《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第939章 皇城唱榜(中) 虽然如今钱斌因年事已高,早已不理具体政务,大庆的三公也只是荣誉虚衔。 但是,依旧无人会怀疑这位老臣,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由他亲自前来唱名的象征意义,远超任何一位官员,可见陛下之重视。 钱斌抬手虚按,待笑声稍歇,又和颜悦色道: “所以啊,稍后老夫唱名时,还望各位父老乡亲小声些,莫要盖过了老夫的声音。” “老夫便是喊破了喉咙,也要让所有人都能听清,不至让寒窗苦读的学子们错过了自己的名次。” 百姓们见这位老太师如此彬彬有礼,言语恳切,自然是纷纷应和。 下一刻,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 钱斌满意地点点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随即转身面向那巨大的金榜,神色变得庄重肃穆,朗声道: “揭榜吧!” 一名内侍恭敬应喏,上前一步,揭开了覆盖在金榜上方的明黄色绸缎。 与此同时,钱斌的声音响彻在皇城前的每一个角落: “天兴元年科举殿试,一甲进士及第,陛下钦定第一名——”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了下方无数张紧张期盼的脸,最终定格在某个方向: “汾州张谦!” 刹那间,张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皇城青砖仿佛都变得绵软不稳。 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视线骤然模糊,积蓄了二十余年的艰辛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珠,断了线般从脸庞上肆意滑落。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软倒在地。 一旁的林清源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顶住了他。 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带着由衷的喜悦:“兄长!听见了吗?你是状元!大庆第一个状元!” “哈哈哈!我早说过,兄长不鸣则已,一鸣必然惊人!真乃天纵之才!” 他这一声喊,打破了张谦周遭的凝滞。 云梦山的几位师兄弟立刻围了上来,纷纷拱手,脸上洋溢着笑容: “恭喜张兄!” “贺喜张兄高中状元!” 紧接着,周围的学子们,此刻也纷纷挤上前,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 “恭喜张兄!不,恭喜张状元公!” “张兄天纵奇才,古今罕有,当得此位!” “大庆开国第一位状元,张兄前途无可限量,真乃我辈 楷模!” “他日同朝为官,还望状元公多多提携指点!” 若说上次会试放榜,张谦夺得榜首,众人心中对这位农家子尚存几分嫉妒和不屑。 那么此刻,‘状元’二字已然将所有的杂音彻底涤荡干净。 大庆的第一个状元,也是历史上的第一个状元,必然是名留青史。 这身份就是一个免死金牌,皇帝为了朝廷颜面也会护着他,只要不造反,此生必然是平步青云。 地位的骤然提升,已经达到了让人连嫉妒之心都难以生出的高度。 不少人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张谦身旁的林清源,心中暗忖: “此子当真是好运气,也好眼光!竟早早便看出这农家子的才华,与之结为兄弟。可惜当初我若是能放下身段,早些与之结交” 而此刻的张谦,对周遭纷至沓来的道贺声恍若未闻。 待到他稍稍回过神,轻轻挣脱林清源的搀扶:“贤弟,我没事了。” 随后,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这位新科状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朝着北方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叩下头去! “父亲——” “孩儿不孝!蹉跎二十余载,让您老蒙羞了!” “赖陛下圣明,皇恩浩荡,孩儿孩儿终于出人头地矣——” 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嘶吼而出。 额头顶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林清源站在他身侧,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为一声轻叹。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张谦的肩膀安慰。 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复杂之色。 按理说,自己上前道贺,对方却置之不理,实属失礼。 但此刻,却没有一人心中生出丝毫不满。 “状元郎真乃仁孝之人啊!”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感叹了一句。 “是啊,富贵不忘本,难得,难得!” “有此品性,方配得上这状元之名!” 赞叹声此起彼伏,不知是在夸赞张谦,还是在夸赞状元。 钱斌一直慈眉善目地观察着张谦的反应。 见他并未因骤登高位而忘形,反而心怀纯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直到张谦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再次清了清嗓子: “一甲进士及第,钦定第二名” 第940章 皇城唱榜(下) “一甲进士及第,钦定第二名庆州章函!” 钱斌的声音传遍全场,然而并未出现什么动静,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章函? 此人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 莫说是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绝大多数学子在脑海中飞快搜索。 想了半天,却依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会试排名靠前的那几位,如张谦、林清源,乃至几位略有声名的落魄世家子,大家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但这‘章函’二字,实在陌生得紧。 与此同时,皇城之内,宣政殿侧殿。 文载尹陪侍在李彻身旁,透过微微开启的窗棂,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章函之名,文载尹也不由得微微挑眉,侧身轻声问道: “陛下,老臣观阅卷时,见您对那林清源的文章颇为赞赏,还以为您会点他为榜眼呢。” 虽说殿试和会试不同,殿试更看重皇帝的主观想法,会试第一、第二的学子,不见得就能成为状元、榜眼。 但林清源在一众考生中算是极为出众的,其才华被很多重臣欣赏,甚至超过张谦。 李彻目光望着窗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文老,林清源的文章确实不错,格局宏大,但您应该也看过章函的试卷吧?” 文载尹点了点头,捋须道:“看了,通篇皆是务实之言,无半句浮华词藻,尤其对刑名律法、钱粮核算、公文流转等具体庶务,提出了不少切中肯綮的见解。” “正是如此。”李彻转过身,解释道,“此子出身于庆州一小吏之家,其父、其祖皆在府衙为吏,他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基层运作的关窍了如指掌。” “其文章所提之策胜在具体可行,直指吏治运转中的积弊,朕读了之后,多有收获。” “林、章两者的文章,一者着眼于苍穹,一者深耕于厚土,孰强孰弱,实难简单评判。”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深意:“可是,文老当知,胥吏乃朝廷政令通达天下的根基,亦是朕亟需争取和整顿的力量。” “章函出身典型的小吏家族,点他为榜眼,其意义非同一般。” 文载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佩服。” 他明白,皇帝这不仅是在选才,更是在平衡布局。 寒门士子拉拢了,胥吏也不能不管,这些人都可以用来对付世家大族。 李彻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心中还有一层未宣之于口的考量。 林清源才华横溢,背后更是神秘的云梦山,其背景李彻都拿不住。 此次会试,云梦山弟子高中者甚众,已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状元张谦又与云梦山众人交好,关系密切。 这本身并无问题,贤才相吸乃是常理。 但若再让林清源夺得榜眼,那么这个以云梦山弟子为核心,加上状元张谦的小团体,在新科进士中的影响力将一时无两。 届时,难免会有同科纷纷归附,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作为皇帝,他需要的是手下互相制衡,而非铁板一块的某个集团。 当然,还有一个实际上不那么重要,但李彻潜意识里觉得颇为重要的原因: 探花郎,探花郎,自古探花多俊朗。 林清源那般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人物,才更符合他对‘探花’这个名号的想象。 至于章函嘛 。。。。。。 皇城之外,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终于反应过来。 “榜眼在此!”有人激动地喊道。 众考生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影突然起身,投下一片阴影。 待看清此人样貌,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榜眼? 只见此人身材极为魁梧,比寻常人高了将近一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面容粗犷,浓眉大眼,下颌方正,一脸激动之下,更显得气势迫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缀,但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反倒更衬得他肌肉虬结。 这模样,这气势这是榜眼?怕不是屠夫吧! 说他生吃过人,大家都信! 就连见多识广的钱斌看到章函的真容,也明显错愕了一下,花白的眉毛微微抖动。 但他终究是历经三朝的老臣,深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很快恢复了那副慈和的模样,对着章函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随即不再耽搁,继续开口道: “一甲进士及第,钦定第三名云梦山林清源!” 第941章 状元郎的愿望 轰—— 人群再次震动了一下,这次却是意料之中的惊叹。 章函是横空出世的黑马,而林清源则是名声在外的才子,会试便是第二名,又与新鲜出炉的状元张谦兄弟相称。 他夺得探花,在大多数人看来是顺理成章。 而林清源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从容地整了整衣冠,向四周投来祝贺目光的众人优雅拱手回礼。 张谦和云梦山的几位师兄弟也立刻围了上来,纷纷向他道贺。 张谦更是用力拍了拍林清源的肩膀,眼中满是真心替兄弟高兴的光彩。 而那些之前还在腹诽林清源的人,此刻彻底没了声音。 人家哪里是运气好?人家是真有实力! 会试第二,殿试探花,这是实打实的才华碾压。 怪不得人家和状元郎称兄道弟呢,大佬果然只会和大佬做朋友。 随后,钱斌强撑着精神,开始公布二甲‘进士出身’和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名单。 六百多个名字念下来,钱斌明显露出了疲态,脸色微微发白,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哑。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老人扶着身旁内侍的手臂,微微喘息了片刻。 这才重新挺直了腰板,朗声宣告: “众新科进士即刻入皇城,于集英殿觐见陛下——” 唱名礼毕,新科进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踏入皇城觐见。 李彻很重视科举,体现在方方面面。 比如,特意将一个大殿整修重装,改名为集英殿,专门用来迎接这些新科进士,取‘汇聚天下英才’之意。 步入集英殿,只见殿宇轩敞,气势恢宏。 两侧禁军将士持戟肃立,目不斜视。 礼部官员们身着朝服,位列两旁。 殿陛之前,设有一张金光闪闪的御案,其上整齐摆放着进士袍服、冠带、朝靴以及金花、银锭等赏赐物。 李彻端坐于御座之上,虽未穿庄严衮服,但天威自成,目光平和地注视着鱼贯而入的新科进士。 看着这一张张充满朝气的面孔,他心中一阵欣慰。 这打破世家垄断知识的第一步,终于是迈出去了。 六百新科进士依照甲第名次,整齐排列。 状元张谦立于最前,其后是榜眼章函,再后是探花林清源。 这个顺序,看似依成绩而定,实则也暗含了李彻的深意。 张谦代表的是最底层的平民百姓,章函代表的是维系国家运转的胥吏阶层,林清源则代表着游离于体制之外的隐士高门。 再之后,才是那些原本是世家大族的寒门学子。 礼部官员上前一步引领全体新科进士,向御座上的皇帝行揖拜礼,山呼万岁。 礼毕,文载尹手持黄绸名册,朗声道:“一甲进士及第,近前谢恩——” 内侍监怀恩清越的声音随之响起。 “一甲进士及第,汾州张谦,近前谢恩——” 张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澎湃。 随后走到御案之前数步远处,拱手深深一揖:“学生张谦,叩谢陛下天恩!” 李彻看着这个朴素的农家子,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免礼。” “谢陛下。” 礼部官员上前,拿起御赐的状元冠带、绯色罗袍、金花等物,递到张谦手中。 张谦正欲再次谢恩后退下,却听御座之上传来李彻温和的声音:“且慢。” 殿内顿时一静。 李彻看着张谦,嘴角含笑道:“张谦,你乃本朝开科取士第一位状元,甚慰朕心。” “朕今日心中欢喜,除了这些例行赏赐外,特允你一个愿望。” “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力所及,无有不允。” 此言一出,集英殿内的人无不心头狂震,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张谦身上。 陛下金口一开,亲允一个愿望,这是何等的恩宠! 这东西,比千金、万金,甚至千万金还要贵重! 但凡张谦胆子大一些,借此机会求个爵位,或是万贯家财,顷刻间一个新的勋贵家族就要诞生了。 张谦微微迟疑了片刻,竟是大胆地反问道:“学生学生斗胆敢问陛下,依礼学生可是要立刻入朝为官,不得延迟?” 李彻闻言,倒是被他这问题逗笑了,颔首道:“这是自然,汝乃新科状元,六部主官们怕是早已摩拳擦掌,等着抢你呢。” 说罢看向一旁的文载尹。 文载尹也捏着胡须点头:“若是状元郎肯来礼部,老臣自是扫榻相迎!” 李彻又道:“不止他们,朕也指望你早日为朕分忧,为国效力。” 听到这话,张谦脸上再无半分犹豫,他将手中捧着的冠带袍服小心放在身前地上。 随后竟 是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如此,学生请陛下开恩,赐学生半年假期!” 第942章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听到这话,李彻嘴角微微抽搐。 刚入职就请假?你小子原来是条咸鱼啊? 却听张谦继续道:“学生家中尚有老父,年迈体弱,与学生相依为命。” “学生寒窗十余载,未曾尽孝于膝前,如今侥幸得中状元,恳请陛下允准学生先行返乡,妥善安顿老父,以尽人子之孝道。” “待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学生必快马加鞭赶回帝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绝无半分懈怠!” 说罢,张谦再度行礼,态度恭敬而认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众进士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算什么愿望? 放着加官进爵、荣华富贵不要,就要半年假期回家伺候老爹? 别人若是中了状元,恨不得立刻走马上任,生怕耽搁一刻。 你倒好,竟然主动要求延迟半年? 这状元郎到底是愚不可及?还是至纯至孝? 而在李彻和一众官员眼中,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在这个时代,孝道,是衡量一个人品德最基本的的标尺。 一个不孝之人,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获信任与重用。 张谦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首先想到的不是自身,而是远在家乡的老父,这份赤子之心何其珍贵! 李彻心中亦是震动。 他来自后世,虽不认同某些迂腐的孝行,但也明白,一个连至亲都不爱的人,其忠诚与责任感必然存疑。 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爱,那就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你还能指望他帮你什么呢? 看着跪伏在地的张谦,李彻感慨万千: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状元郎仁孝之心感天动地,朕心甚慰!” “好!好!好!” 他连说数个‘好’字,显然心情极佳。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只是朝堂也需要你这个状元郎,半年假期着实太久了些,况且汾州路远,还要往返奔波” 张谦闻言,脸上不禁浮现出失望之色。 “不过——”李彻的声音再次扬起,“朕有一个两全其美之法,朕可派遣得力人手前往汾州,将你老父风风光光、安安稳稳地接到帝都来,与你团聚!” 张谦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李彻目光扫过殿内所有新科进士,声音洪亮地开 口道:“不仅如此!朕还要派人,前往尔等所有人的家乡!” “朕要送喜报入你们家门,朕要让报喜的队伍,一路宣扬尔等的成绩,让你们的父母宗族,让家乡的父老乡亲,都与你们同享这份荣耀!” 李彻又看向张谦:“状元郎,朕更要让你老父坐着御赐的马车,在乡邻羡慕的目光中,风风光光地来到帝都!” 一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张谦的四肢百骸。 其余进士们也是惊喜交加,心中对李彻的忠诚度瞬间蹿上去一大截。 皇帝报喜入家门,这是何等荣耀! 足以光宗耀祖,甚至族谱单开一章了。 张谦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盈满,重重叩首:“学生张谦,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之情,学生万死难报!” “起来吧。”李彻虚抬右手,“朕不喜欢人动辄跪拜。” 随即看向其他人:“你们也是,身为进士身具文气,跪多了,文气就散了。” “今日之跪,朕当是弟子拜谢师长,下不为例。” “学生遵旨。” 李彻看着他,越看越是满意,笑道:“你纯孝,不愿意向朕要赏赐,那朕就替你做主了。” “怀恩,传朕旨意:赐状元郎张谦,帝都内城宅院一座,侍女、下人十名,黄金百两,助其在帝都安家立业,奉养父亲,莫要让状元郎因琐事烦忧,专心为国效力。” 旨意一出,其他进士倒还好,众臣子眼睛都红了。 陛下这手笔也太大了,宅院、仆人、黄金照顾无微不至。 再回想先帝在位时的赏赐,多是些时令蔬果、御笔字帖之类的面子货,哪有这般实在? 张谦亦是心头剧震,再次深深作揖:“学生再谢陛下天恩!” 李彻满意地点点头,勉励道:“望你莫负朕望,当勉励之。” 随后,榜眼章函上前谢恩。 李彻同样温言安抚,赐下冠带衣袍金银,却未再有额外的特殊封赏。 章函倒也沉稳,谢恩后便恭敬退下,并无丝毫不满。 接着,探花林清源从容上前,行礼谢恩。 他一身白衣格外显眼,却是风姿卓然,让人望而心喜。 李彻看着他,不由得笑道:“探花郎果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负‘探花’之名。” 第943章 御马游街,陛下恩宠 林清源微微一怔,随即得体地躬身回道:“学生之外表乃是爹娘所赐,无学生半分功劳,实在惭愧。” 李彻闻言哈哈一笑,觉得此子不仅才学好,情商也高。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道:“朕听闻,汝之师门乃是鬼谷后人,学究天人,不知朕可有缘一见尊师?” 林清源连忙回道:“回陛下,家师乃闲云野鹤,行踪飘忽不定,学生此刻亦不知他是否仍在云梦山中。” “但陛下乃圣明天子,求贤若渴,家师若知陛下欲寻他相见,必然欣喜若狂,星夜前来见驾。” 李彻见他不卑不亢,既没有隐士门徒的孤高,言语间又给足了自己面子,心中更是欣赏。 他的确对鬼谷门派感兴趣,但也不至于降尊亲自去云梦山三顾茅庐。 不是他李彻比不上刘备,而是身份不同。 刘备三顾茅庐的时候乃是团队草创,可以为了人才不要面子,可当了皇帝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么降低身份,让满朝文武怎么想?我们这么多人,都比不过一个鬼谷传人? 李彻点头道:“如此甚好,他日若能得见尊师,朕必虚席以待,虚心请教。” 随后,李彻也让林清源退下,目光扫过殿内所有新科进士: “尔等六百余人,皆是当今英才,是我大庆未来的脊梁!” “今日之后,你们便将踏入朝堂,或为言官,或为地方父母官,或入清贵之府。” “望尔等牢记今日之荣耀的同时,也不忘‘天子门生’之责,日后为官当以身作则,秉公执法,为我大庆之万万生民谋福祉。” “学生等谨遵陛下教诲,定不负陛下隆恩!”六百余人齐声应诺,声浪震天。 李彻大手一挥,朗声笑道: “好!新科进士,依制游街示荣,去迎接你们应得的欢呼吧!” 集英殿侧殿早已备好了更衣之处,众生皆被引去换衣。 张谦换上一甲进士特赐的绯色罗袍,腰缠玉带,头戴乌纱进士冠。 再度走出来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焕然一新。 一身绯色官袍平添几分威仪,虽然眉眼间依旧带着农家子的淳朴,但荣耀加持的自信心,已然让他脱胎换骨。 林清源眼中闪过惊艳之色,抚掌笑道:“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兄长换上这身行头,当真是气宇轩昂,丝毫不堕我大庆开科状元之威名!” 其余进士也陆续换好了 相应品级的袍服,随后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众人一起前往皇城前的广场。 广场之上,早有一支马队静候于此,马匹皆膘肥体壮,鞍鞯鲜明。 礼官上前,将一条装饰着红绸的马鞭递给张谦,指引道:“状元郎,您的坐骑就在队首。” 众人循着方向望去,只见队列最前方,赫然立着一匹神骏非凡的黑马。 此马比寻常马匹高出半头,通体毛色乌黑油亮,毫无杂色,在阳光下如上等墨缎般流转着光泽。 四蹄如柱,马首高昂,顾盼间自有一股桀骜不驯的王者之气。 马背上还配着镶嵌银饰的华丽马鞍,铺着大红色的锦垫,马额头前缀着一簇红缨,更显得卓尔不群。 然而,众人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为何其他人的坐骑皆是温顺的白马或枣红马,唯独状元的坐骑是一匹黑马,且看起来就极难驾驭? 况且,这马的颜色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似乎也有些不合适。 那礼部官员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扬声解释道:“状元公,诸位进士,且听下官一言。” “此马名为‘黑风’,伴随陛下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是陛下最心爱的御马。” “平素除陛下外,从未有第二人骑乘过,今日陛下隆恩,特旨让‘黑风’带状元郎乘骑游街,此乃旷古未有的恩宠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御马!还是陛下视为伙伴的战马! 陛下对张谦是真的没话说,不像是对待状元郎,倒像是在养死士! 张谦闻言,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连忙转身,面向皇宫行了一个大礼,高声道:“学生张谦,谢陛下厚恩!必不负陛下信重!” 礼毕,他在礼官的搀扶下,缓步走向黑风。 许是感受到了陌生人的靠近,黑风有些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动地面,马头微微偏开,似乎不愿让张谦触碰。 张谦见状并未强行上前,反而停下了脚步。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竟认真地对着这马儿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 “在下张谦,蒙陛下恩典,今日借黑风兄威仪游街示荣。” “深知兄乃陛下爱骑,在下不敢唐突,还望黑风兄行个方便,助在下完成这御街夸官之礼。” 第944章 一日看尽帝都花 众人见张谦语气真挚,仿佛真的在与一位通晓人言的伙伴商量,不由得深感诧异。 一名进士笑着推了推身旁的人,开玩笑道:“状元郎莫不是高兴糊涂了,马儿怎能听懂人语?” 张谦耳力不错,听到了这话,却是笑而不语。 却见那黑风竟似听懂了一般,张着一双炯炯有神的马眼,定定地看了张谦片刻。 随后甩了甩浓密的马尾,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地低下了高昂着的马颈,甚至主动将头往张谦手边凑了凑。 张谦脸上露出了微笑,轻轻抚了抚黑风光滑的脖颈:“张某听说万物皆有灵性,何况黑风兄是陛下的爱马了。” 在乡下,张谦可是亲眼看见过老牛被杀时,向主人下跪的场景。 也正是这个原因,读书人才讲究君子远庖厨,不是君子不能做饭,而是不接近宰杀牲畜的厨房。 虽然张谦没骑过马,但牛尚且如此,陪人类战场厮杀的马儿岂会愚钝? 这一幕,不仅看得周遭的进士们目瞪口呆,就连一众马官都惊讶连连。 他们何曾见过这匹性子孤傲的御马,对除陛下之外的人如此温驯? 只能说不愧是状元郎,当真有不凡之处,连御马都肯给他面子。 在礼官的协助下,张谦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未骑过马,但毕竟是农家出身,身体协调性极好。 坐在高大的黑风背上,张谦手执缰绳,竟有一种微妙的契合感。 仿佛他天生就该骑乘神驹,享受万丈荣光。 榜眼章函骑上了一匹雄健的枣红马,探花林清源则乘着一匹优雅的白马。 再后面,是二甲、三甲的进士们。 都是读书的文人,自然不可能人人都会骑马。 但却也无伤大雅,会骑马的自己骑,不会骑马的自有人在前面牵着马。 除了黑风之外,礼部挑选的马儿都很温顺。 礼炮三响,钟鼓齐鸣。 礼部官员高唱:“新科进士,游街夸官——” 张谦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抖缰绳。 黑风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引领身后浩荡荡的马队,缓缓行出了皇城广场。 钱斌亲自指引门吏打开大门,并对头前的张谦点头致意。 面对这位老臣,张谦自然不会托大,恭敬地拱手回礼。 队伍浩浩荡荡行出 皇城大门,门外景象更为壮观。 只见街道两旁,早已肃立着两列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铁骑。 这些骑士身着玄黑铁甲,盔上红缨如血,背负火枪劲弩,腰挎横刀。 人人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坐骑更是百里挑一的战马,马上之人安静得如同雕塑,唯有战马偶尔喷出鼻息。 这正是原来的亲卫营,李彻继位后,将亲卫营整编为御林军。 御林军乃是真正的百战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卒,对李彻的忠诚毋庸置疑。 因其功勋与地位,御林军在军中享有超然待遇,即便是普通的营级军官见到他们,也需客客气气。 堪称大庆帝国待遇最好、地位最特殊的军队。 而今日,这些帝国最锋利的战刀,却甘为进士队伍的马前卒,负责开道与护卫。 他们默默汇入队伍两侧,玄甲黑骑与进士们的绯袍白马形成鲜明而和谐的对比。 李彻就是要通过这种形式告诉所有人,想要获得朕的尊重和高看,那就去读书!去博取功名! 御林军加入后,整个队伍的气势为之一变,肃杀与荣耀交织,更显庄严隆重。 队伍开始沿着帝都最宽阔的主路缓缓前行,真正的游街正式开始! 此时的主路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帝都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挤在街道两侧,翘首以盼,争睹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群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 街边的酒楼茶肆中、所有临街的窗口、阳台上、就连路旁大树上都爬满了胆大的少年,只为寻一个最佳的观看位置。 若非有那些散发着无形煞气的御林军将士手持长戟,组成人墙维持秩序,百姓们的热情恐怕瞬间就能冲垮这支进士队伍。 眼尖的人首先高喊起来: “来了!来了!进士老爷们过来了!” “武大郎能看清楚嘛,来坐我脖颈上。”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平日里你娘子没少咳咳咳,照顾我这点小事算什么?” “最前面骑着黑马的那位就是状元郎吗?好精神!好气派!” “快看第三位,那位白衣白马的探花郎!世上竟有如此俊俏的人物?当真如谪仙人下凡一般!” “呃那位榜眼郎也很嗯,很是威武雄壮,一看就非池中 之物!” 欢呼声、赞叹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马背上的张谦等人掀翻并淹没。 鲜花、彩绸,甚至香囊手帕,如同雨点般从道路两旁抛洒过来,落在他们身上、马前。 礼部的官员们也很上道,尤其擅长渲染气氛,适时地打出了仪仗和幡旗。 上面绣着‘状元及第’、‘榜眼及第’、‘探花及第’、‘天子门生’等金色大字。 随行的宫廷乐师们鼓乐齐鸣,吹奏着《奉王破阵乐》,礼官则高声唱和着新科进士们的姓名与籍贯,将现场的气氛一波波推向高潮。 当队伍行进到皇城最中心、人群最为密集之处时,为首的礼官高高举起手臂,整个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喧嚣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等待着下一步的仪式。 只见那礼官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洪钟般传响出去: “陛下有旨!御制诗篇,赞誉状元郎——” “陛下作诗了?” 百姓们纷纷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他们不懂诗词格律,但那可是皇帝亲自写的诗!是专门写给状元郎的诗! 这份荣耀和厚爱,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潮澎湃。 还是要读书啊,书读好了,连皇帝都要宠着。 在所有进士和万民期待的目光中,礼官昂首挺胸,感情饱满地吟诵出声。 第945章 喜报传各地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帝都花。” 诗声落下,现场先是一静,随即在学子文人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叹。 虽然大家知道陛下擅长诗文,早有《沁园春·雪》等佳作流传于世,但此诗一出,众人还是被惊艳到了。 此诗名为《登科后》,虽言语直白,却将寒窗苦读的辛酸、金榜题名的狂喜、意气风发的豪情,描绘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后两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帝都花! 是何等的畅快,何等的意气风发! 在前世,这首诗也是科举诗中家喻户晓的存在,其意境与此时此景完美契合,水平自然极高。 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帝御笔亲题,专门为张谦所作。 这份殊荣,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羡慕得眼红。 众进士望向队伍最前方那道绯色身影,目光复杂,其中既有羡慕,也难免夹杂着嫉妒。 而处于全场最中心的张谦,在听清诗句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昔日龌龊不足夸”这何尝不是他前半生潦倒困顿、受人白眼的真实写照? “今朝放荡思无涯”这又何尝不是他此刻鱼跃龙门、心胸豁然的畅快心境? 陛下不仅给了他前程,更懂他的心,懂他过去的苦,更懂他此刻的志向! 皇帝的知遇之恩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一直努力维持的镇定。 热泪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顺着他黝黑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没有去擦拭,只是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向着皇城的方向深深地俯下了身子。 随后,他又对着在场的百姓们俯首行礼,心中志向愈发坚定。 张谦不是一个忘本的人,他清楚陛下的这份恩宠到底为何而来。 正如李彻对他策问的评语所说:为人民服务! 李彻今日所作所为,只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告诉百姓,读书去吧,打破世家门阀的知识垄断,荣华富贵就藏在书中。 一个是告诉百官学子,想要朕的恩宠吗?那就好好对待百姓! 游街结束后,队伍再次集结,前往孔庙参拜孔圣人,需在此地完成‘拜黄甲、叙同年’的仪式。 所谓同年者,便是同科录取的进士。 礼官会写下《同年录》,将他们这 群人的姓名、排名、籍贯等信息记录在案,并供奉在孔庙,让圣人考察。 仪式过后,这群进士便被紧密联系在一起,同年二字也就有了分量。 从此以后,他们便是同属一个利益集团,自然不可能再向任何世家投靠,否则便会被进士集团和皇帝一同讨伐。 仪式完毕,还有一场喜酒宴,众进士互相恭喜,吟诗作赋。 李彻也亲自到场喝了几杯酒,勉励了几句。 待到酒宴散去,今日的仪式才完全结束。 大庆的首次科举在帝都落下帷幕,在全国的影响力才刚刚开始。 并以帝都为中心,向着大庆疆域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开来。 。。。。。。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 帝都的各处城门,便已有数十支报喜马队整装待发。 他们将带着金榜题名的喜讯,奔赴每一位进士的家乡,将这份荣耀送至每一个家庭。 当然,最先享受这份荣耀的,便是帝都籍贯的进士之家。 天光微熹,一阵欢快的敲锣打鼓声,打破了城南一条僻静小巷的安宁。 一支报喜队伍缓缓而来,停在了一处门楣略显斑驳的小院门前,引得巷子中百姓纷纷围观侧目。 这户人家姓王,祖上也曾显赫,如今却早已家道中落。 在帝都只剩下这最后一座祖宅维系着门面,一家老小艰难度日。 院内,早已被锣鼓声惊动的全家人匆匆迎了出来。 当家主事的王老爷子久病缠身,此刻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搀扶着,颤巍巍地挪到门口。 老爷子面色蜡黄,气息微弱,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光彩。 门外,几名身穿大红吉服的报录人满面春风。 为首之人上前一步,拱手笑问:“敢问老丈,此处可是城西莲花巷的王府?” 王老爷子虚弱地点着头,嘴唇哆嗦着,有些含糊不清:“是,是正是寒舍。” 听到老爷子肯定,那报录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色的绸布。 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左邻右舍都听得清的洪亮声音唱喏道: “捷报——贵府学子王,名晋,高中天兴元年科举殿试三甲第七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 轰—— 王老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若不是两 个儿子死死扶着,他几乎要软倒在地。 “好好好啊!” 半晌,老爷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连声道:“快!快!看赏!重重有赏!” 虽然家道中落,但此刻便是倾尽所有,这赏钱也绝不能省! 这是脸面,是寒门最后的骨气! 小儿子连忙捧出早已备好的几锭银子,塞到报录人手中。 报录人接过沉甸甸的赏银,脸上笑开了花,身后的锣鼓班子吹打得更加卖力,欢快的唢呐声直冲云霄。 王老爷子听着耳畔喧天的锣鼓声,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王家昔日的车马喧嚣、门庭若市。 他继承家业时,家族已然败落,父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千叮万嘱:“家业可败,家族不可散!” “纵使操持商贾贱业,也定要让王家香火传承下去,绝不能散了啊!” 数十年来,他谨遵父命,苦苦支撑。 早已不敢奢望家族能重返朝堂,只求能在这帝都一隅,保住王家姓氏不灭。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苦读的孙儿王晋,竟有如此出息。 更没想到,当今陛下圣明,竟没忘了他们这些落魄的寒门。 漫天飞舞的红色报喜碎屑,如同喜庆的雪花,落在老爷子花白的头发上。 他咧开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笑着笑着,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 “好好啊列祖列宗在上我王家我王家”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 忽然,他摆了摆手,对儿孙们道:“老夫乏了,你们好生招待贵客,莫要失了礼数老夫,进去歇一歇。” 儿孙们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步挪回院内。 老爷子走入院中,远离了外面的喧嚣,心中的那口气骤然散了。 却见他浑身一软,径直倒在长子怀里。 “父亲!!!” “祖父!!!” 耳畔传来家人们的惊呼声。 缓缓环视着围拢过来的儿孙们,老爷子脸上泛起异样的红光。 他目光清明,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庞。 最后,看向二房的方向,气息微弱地说道: “老二家的是个好样的晋儿争气” “日后,你们要好生做人谨守本分莫要莫要给晋儿添麻烦拖他后腿 ” 此言说完,了却了人世最后一件心事,头颅微微一垂,双眼轻轻阖上。 嘴角犹自带着了无遗憾的安详笑容,竟是就此溘然长逝,含笑九泉。 第946章 张父 汾州,一处偏僻村庄。 天刚蒙蒙亮,张家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 张父佝偻着背,扛着一把磨得光滑的锄头,推开自家破旧的木门,默默向村外的田地走去。 儿子张谦离家赴京已三月有余,音信全无。 但田里的活计却不能停,那是他们父子俩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些年来,家里能卖的地已经卖了不少,剩下的这几亩薄田,更是需要精心侍弄。 张父年纪虽大,但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有一把子力气。 他的想法简单而固执,只要还能动弹,这地里的活儿他就不会停下。 村口的小路上,左邻右舍的农户们也三三两两地聚着,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见到张父又独自一人下田,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嘴角撇了撇,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都说乡下人质朴,但凡事都有两面性。 张谦这些年到处游学,初时村里人还对他颇为热情,甚至合资为他出过学费。 毕竟村中有一个能识文断字的,他们也能沾沾光,平日里有点事情,也更加方便。 但日子久了,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尤其看到张谦天天读书,却依然没混到什么差事,大家的想法开始反转。 天天读书,不就是想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看中,混到县衙里去吗? 凭什么?大家都是地里刨食的,凭什么你想得那么美? 当所有人都在摆烂的时候,你的上进就会变成一种罪过。 于是,近些年来,村里人对张谦的态度越发冷淡起来。 见张父一个人走来,一个向来嘴碎的妇人率先开了腔,声音尖利且带着讥讽: “哟,张老蔫,又自个儿下田啊?你那宝贝儿子呢?” “这都出去小半年了吧,也没个信儿捎回家里,别是在外面被人骗喽!” 张父脸色一沉,眉毛拧在一起。 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紧了紧肩上的锄头,加快了脚步当做没听见。 见他不敢搭腔,另一个妇人也搭上话,语气看似缓和,实则更添了一把火:“他婶子,话也不能这么说。” “人家张谦可是读书人,心气高着哩,说不定是去外面游学,拜访名师去了呢!” 最先开口那妇人立刻冷哼一声,声音拔得更高,生怕有人听不见:“游学?就他?也配叫游学!” “要 我说,就是拎不清!” “也不看看自家是什么光景,老子在家累死累活,他倒好,在外面逍遥快活。” “我看啊,八成是在外头染上了什么恶习,没脸回来了!” “你莫要长舌!” 听到此言,张父再也忍不住,眼睛里迸发出怒意,低吼了一声:“我儿孝顺,他这些年在外也做了不少工,没少往家里拿银子,他不是那等人!” 张谦虽然常年在外,但毕竟能识文断字,这年头能识字就是稀有人才。 哪怕是帮人写个信,算个账,也能挣来些许银子。 那妇人被他吼得一怔,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双手叉腰,冷笑连连:“拿银子?呵呵,拿银子回来怎么还把田都给卖了呢?你当大家都是瞎子?” “先前你婆娘病重,后来你家丫头出嫁,哪次不是卖地凑的钱?” “你儿子挣那三瓜两枣,够干啥的?还不是坐吃山空!” 张父喉咙像是被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妇人说的是事实,儿子在外辛苦挣的钱,对于这个屡遭变故的家庭来说,确实是杯水车薪。 卖地是无奈之举,也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那妇人见他语塞,更是得意,仿佛打了胜仗一般:“早先俺家好心,想买你家那块靠水的好田,价钱也给得公道,你死活不肯。” “现在倒好,地越种越贫,想卖都卖不出价了吧?活该!” 张父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卖不出去,老子留着荒了,也不卖你家!农人家中,怎么能没田?!” “哼!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那妇人冷笑着,刚准备再继续奚落几句。 突然,一个半大小子从村外土路上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大喊道: “快!快去村口看啊!” “了不得了,朝廷来人了!好多官差骑着高头大马,敲锣打鼓的,连......连县尊大老爷都跟着来了!” 这声呼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张家村。 所有在田头路边的村民,包括那正喋喋不休的妇人和张父,此刻全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望向村口的方向。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第947章 状元报喜(上) 孝义县的县太爷卢文,此刻只觉得后颈窝子一阵阵发凉,手脚都有些发麻。 都说知县是百里侯,在这方圆百里之地说一不二,卢文也是这么想的。 他在这孝义县经营十年,早已将全县上下的官吏、豪绅、大户打点了一遍,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说是一手遮天绝不为过。 这孝义县的天,就是他卢文! 便是皇帝老爷的旨意到了孝义县,也得看他卢文愿不愿意去施行。 他出身卢家支脉,家族运作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也就不管不顾了。 家中不看重,这知县一当就是十年未挪窝,他也乐得在此当个土皇帝。 去年晋地归降新帝的消息他自然知道,也风闻新帝对世家大族颇有看法。 但那又如何?天下上千个县,九成以上的知县都是他们世家的人,陛下还能把所有人都撤了不成! 天塌了有个高的人顶着,只要主家还在,他这县太爷的位子依旧稳当得很! 就在昨日,他还刚纳了第十房小妾,是县里一个极力巴结他的富商献上的庶女,年方二八,水灵得能掐出水来。 一夜颠鸾倒凤,他今日连县衙都懒得去,索性就在新置的外宅里高卧不起。 万万没想到,天刚蒙蒙亮,就被心腹师爷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县尊!县尊!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卢文被从温柔乡里硬拽出来,脑袋里像是灌了浆糊,昏沉刺痛。 年过三十,精力不济,昨夜还是靠着秘制的补药才勉强成事,此刻正是头晕眼花、浑身酸软的时候。 但他能在这位置上坐十年,自有其过人之处,深知轻重缓急。 他强压下满心的怒火,在小妾的搀扶下穿戴好,哑着嗓子将心腹叫了进来: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慢慢说,发生了何事?” 那师爷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县、县尊,有......有一支军队从南边来,已经......已经开到县衙门口了!” “什么?!”卢文又惊又怒,睡意瞬间去了大半,“你们是死人吗?!怎么能让人把军队开进城里来?守城的兵丁是干什么吃的!” 师爷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拦不住啊县尊!足足二百多号人,全是顶盔贯甲的铁骑!那杀气,那阵仗......城门守军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直接就放进来了!” 莫要看李彻平日里打仗动辄出动骑兵 几千上万,那是影响国运级别的战场。 在日常生活中,几百骑兵便是呜泱泱一大片了,普通人根本抵抗不了那种视觉冲击力。 听闻这话,卢文脑子更乱了。 军队到孝义县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来干嘛? 这里地处太原盆地西南边缘,要啥没啥。 打仗的时候都没人愿意来抢占,自古便是兵家不争之地。 虽说满心疑惑,但他还是不敢怠慢。 手忙脚乱地套上官袍,帽子都戴歪了,便急匆匆赶往县衙。 刚到县衙门口,他便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衙前空地上,果然肃立着百余名军士。 这些军士与他平日见到的府兵截然不同,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 身着统一的制式玄甲,腰间挂着鼓鼓囊囊的火药袋,背上背着擦得锃亮的火铳! 更奇特的是,他们人人外罩一件大红袍子,肃杀之气与喜庆之色诡异交融,看得人心里发毛。 为首一人,同样身着绯色文官袍服,却手按宝剑,端坐于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上。 那袍服之下,隐约可见鼓胀的肌肉轮廓,与其说是文官,倒更像是个武将披了层文官的皮。 卢文心头狂跳,连滚带爬地跑上前去。 也顾不得官仪,直接拜倒在地,声音发颤:“下官孝义县知县卢文,参......参见上官,迎接来迟,万望恕罪。不知上官驾临鄙县,有何指教?” 那绯袍官员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同刀片子刮过,让卢文遍体生寒。 然而,对方开口的语气却还算平和:“卢知县不必惊慌,本官并非来问罪的,乃是来报喜的。” “报......报喜?”卢文懵懵懂懂地爬起来,脑子里一团乱麻。 报喜?报什么喜? 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上官......所报何喜?” 那绯袍官员淡淡道:“本官礼部少卿刘大封,奉陛下之命,特来你孝义县张家村,为新科状元张谦报喜!” 刘大封,正是和赢布一起来投靠李彻的游侠中的一员。 此人和赢布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当年随张氾一同出使靺鞨立了功劳,从此就成了礼部属官。 虽然没有赢布从龙之功显赫,但礼官毕竟是文臣的路子,且是文臣中最清贵的,两者哪个前途更广阔还真不好说。 “礼部少卿......新科 状元郎......” 这两个词在卢文脑子里各自炸响了一次。 礼部少卿,正四品的大员! 普通人面见一次都是十世积德,竟然只是来......报喜的?! 而新科状元,竟然出在他这小小的孝义县?! 卢文自然听说过科举之事,但他一直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就算让那些寒门子弟考中了又如何,还能比得上他们世家千年积累的底蕴? 可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阵仗,他才意识到,当今陛下对这次科举,重视到了何等地步。 来报喜的都是四品高官,那状元郎本人在帝都该是何等风光。 怕不是天子的座上宾,帝都新贵? 还有那张家村! 乃是县里最穷、最偏的一个村子,那里竟然能飞出金凤凰了,出了个状元?! 卢文甚至连张家村里面有读书人都不知道。 尽管卢文心中翻江倒海,但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堆起笑容:“原来是刘大人!失敬失敬!” “状元郎出自我县,实乃全县之荣光!上官稍候,下官这就召集三班衙役,为您前头带路,敲锣打鼓,风光前往张家村!” “不必如此,本官自带了吹打队伍。”刘大封抬手制止道,“县衙的人另有他用,在城中寻一处显眼宽敞之地,平整出来。” “稍后,本官要亲自为状元郎选址立碑,以彰其荣,你现在随本官一同前往张家村。” 立......立碑?! 卢文眼睛瞬间就红了,心里酸得直冒泡。 他娘的!好大的排场! 本官在这当了十年知县,都没敢给自己立块碑,这泥腿子出身的状元,何德何能?! 可他却不敢在面上有丝毫表示,只能连声应喏:“是是是,下官遵命,这就去安排。” 一行人马在刘大封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开往张家村。 到达村口时,那里早已被闻讯而来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张家村这穷乡僻壤,平日里最大的新闻就是谁家丢了一只鸡,谁家卖田嫁了闺女。 如今见到京中大官到来,还有县太爷陪同,跟着这么多盔明甲亮、如同天兵天将般的军士,自是新鲜得不行。 几乎全村男女老少都跑了出来,挤在路边议论纷纷。 之前与张父争吵的那几个长舌妇人也挤在人群后面,伸着脖子张望,嘴里还 不忘低声嚼舌根。 张父却没来。 他趁着这阵骚乱,想着赶紧去地里把剩下的活干完,免得再碰上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平白受气。 却听人群嗡嗡作响: “发生啥事了?咋来了这么多官军?” “不知道啊,这排场,比当年县尊来赈灾还大!” “莫不是咱村谁犯了王法,来抓人的?” “不好说,你看那些军爷,带着火铳呢,吓人得很......” “莫不是闹了匪患,不是说最近朝廷抓匪呢吗?” 就在这时,刘大封翻身下马。 看着眼前贫瘠的村庄,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深感张谦的不易。 他也是出自大山中,深知从底层爬上来有多么不容易。 若非心中憋着一口气,谁会去做游侠,好人谁当游侠啊? 而张状元比自己还难,游侠虽然不入流,但走南闯北至少还有一群伙伴相伴。 而张状元独自游学,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不说经历多少危险,这份魄力就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了。 想到这里,刘大封运足中气,开口道: “捷报——贵府张老爷,讳谦,高中天兴元年恩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皇恩浩荡,特此报喜——” 声音落下,村口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百姓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茫然。 张府?张老爷? 村里姓张的倒是不少,可都是一群苦哈哈,哪家能有‘老爷’? 还有这状元......啥是状元?比县太爷还大吗? 见无人应答,场面一时有些冷场尴尬,刘大封由得微微蹙眉。 一旁的卢文知县急了,这要是让上官觉得他治下百姓愚钝不堪,岂不是丢了他的脸? 他连忙上前一步,扯着嗓子,用本地土话高声喊道: “就是张谦!你们张家村可有一个后生叫张谦的?” 躲在人群最后的那几个妇人,听到张谦这个名字,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坏了! 张老蔫的儿子......好像......好像就是叫张谦! 第948章 状元报喜(下) 和那妇人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少,听到‘张谦’二字,人群瞬间沉默了下来。 其实,最初村里人对会识字的张谦,还是抱有几分敬意的。 毕竟,乡下能出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写个对联、记个账目、读封家信都方便不少。 可随着张谦年岁渐长,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二十多岁不下地干活,也不张罗娶妻生子,在村人眼中这便是不务正业,是不孝的铁证。 越是封闭的环境,越是容易对异类产生排斥。 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民的观念里,农民的本分就是种地,读书那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张谦的坚持,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种脱离实际的痴心妄想,一种对祖辈传承生活的背叛。 尽管张谦没吃他们家大米,但仍让大家打心底不爽。 那道阶级的鸿沟,有时并非来自外部的压迫,而是烙印在他们自己的内心当中。 但他们之中出现一个试图跨越这条鸿沟的异类,无需世家、皇权压迫,他们内部便会先行讨伐。 见人群依旧死寂,无人应答,卢文知县额角冒汗,更是焦急。 他目光一扫,看到了人群前面的张家村族老,立刻指着他喝道:“张骁!你说!你们村有没有叫张谦的,他家人呢?” 族老被知县点名,吓得一哆嗦。 连忙转身看向身后黑压压的村民,颤声问道:“张老蔫呢?张老蔫来了没有?” 人群中有人闷声回答道:“好像......好像还在南坡那块田里没回来呢......” 族老一听,急得跺脚:“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人叫来......不,请来!” “恭恭敬敬地把人给我请过来!快去!” 一个机灵的小伙子应了一声,拔腿就要往南坡跑。 “慢着。” 刘大封突然开口,让那小伙子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看向一旁忐忑不安的卢文,语气平和道:“卢知县,我等奉皇命前来报喜,哪有自己在此等着,反让老人家奔波过来的道理?” “不如这样,你我二人亲自去田里迎一迎这位老丈,如何?” 卢文闻言,心里有些不忿。 他这堂堂县太爷,何时去过田间地头迎一个老农? 但人家四品京官都亲自去迎,他自是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连忙挤出笑容,躬身道:“大人所言 极是,是下官考虑不周,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于是,一幕奇景在张家村上演。 一个京官和一个‘百里侯’,在一群红袍军士的簇拥下向着田地走去。 好奇的村民们也按捺不住,远远地跟在后面。 田地里,张父正弯腰挥动着锄头,汗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干涸的土地上。 他心无旁骛,只想趁着日头还不算太毒,赶紧把这片豆子地锄完。 忽然,他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似乎有很多人正朝着田埂走来。 他诧异地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抬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只见田埂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为首两人,一人穿着蓝色官服,另一人穿着一身绯红色官袍。 在他们身后,是两排盔甲鲜明、外罩红袍的军士,如同庙里的金刚罗汉般肃立。 再往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的张家村村民。 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此刻都带着极其复杂的神情。 震惊、敬畏、惶恐,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谄媚。 张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他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就要往泥地里跪:“县......县尊老爷......草民......草民......” 他这一跪,可把卢文吓得不轻,脸都白了。 我的天老爷!您老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状元公的亲爹! 您这一跪一叫,让身旁这京官看着了,我他娘的还活不活了?! 本该家里还有十房小妾等着照顾呢,可舍不得这么早就走了。 卢文一个箭步冲下田埂,也顾不得官靴沾泥,慌忙伸出双手扶住张父。 声音更是都急得变了调:“老丈!万不可如此!折煞下官了!” 张父被他这反应弄得更懵了。 县尊不是最喜欢百姓跪他了吗?听闻几年前县尊下乡,遇见百姓没跪,还让人抽了那人十鞭子。 今日这是怎么了? 张父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一时间僵在原地,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那位绯袍大官也缓步走下田埂。 “老丈,莫要惊慌,您可是新科状元郎张谦的父亲?” 听到儿子名字, 张父心头猛地一紧。 当即也顾不得害怕了,急忙抬头,声音带着颤抖:“张谦正是我儿,敢问官人,我家谦儿可是在京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闻此言,刘大封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父因紧张而紧绷的手臂:“老丈放心,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您儿子在京中有了喜讯,陛下特意命本官前来给您报喜。” “陛......陛下?给......给我报喜?” 张父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皇帝,那个只在戏文中存在的真龙天子,给他这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农传信? 这......这说的是人话吗?他怎么有些听不懂? 不仅张父懵了,其他村民也蒙了。 不是......没听说过张老蔫和陛下沾亲带故啊,怎么还和皇帝传上信了? 看着张父彻底呆滞的模样,刘大封理解地笑了笑,揽住他的手臂:“老丈,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上去,容本官慢慢与您分说,可好?” 手臂上传来的力度,让张父稍稍回神。 他看了看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大官,又看了看一旁点头哈腰的县太爷,混沌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 他儿子真的出息了!出息到连皇帝都知道了!还派了这么大的官来找他! 他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哎!哎!好......好......全听官人安排!” 在刘大封的搀扶下,张父有些踉跄地走上了田埂。 站定之后,刘大封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肃穆庄重。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随即从身旁一名随从恭敬捧着的锦盒中,请出一卷玄色绸缎。 绸缎在阳光下,流淌着尊贵而耀眼的光芒,惹得旁人一阵低呼。 光是这布料,怕是就能换十斤粮食吧!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汾州张谦,寒门砥志,少时贫苦,犹自强学不辍。 今岁开科取士,笔惊四海,魁夺天下,朕心甚悦。 子既成才,父之功也。张父教子有方,为国育材,特赐迁居京师,赏宅院一座,安享天年。 张母虽早逝,然生养有功,追封诰命,以慰慈魂。 孝义县教化有功,赐免三年田赋,立‘状元碑’于县门,永彰文风。 张家村 建“状元祠”,开一族香火,春秋祭祀,光耀门楣。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刘大封含笑对浑身颤抖的张父道: “老丈,陛下还特赐白银千两、绸缎十匹,为您添置家当。三日后,下官亲自护送您上京与状元郎团聚。” 此言一出,田埂内外寂静无声,唯有秋风卷着稻浪。 刚刚刘大封每念出一句,村民们的嘴巴就张大一分,眼睛就瞪圆一分,心中的震撼加剧一层。 对于这些农户而言,皇帝、圣旨、京城,那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们只能听懂,陛下看在张谦的面子上,免了他们三年赋税。 这意味着未来三年,家家户户都能多存下些活命钱! 又立了状元碑,以后孝义县的人走出去,脸上都有光。 而最让他们眼馋的,是建状元祠,开一族香火! 华夏子孙最重宗族,最敬祖先。 族谱另起一页,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顶级荣誉了。 能在家乡立祠,享受一族香火供奉,那是什么概念? 不少村民下意识地扭头,目光飘向村后张家祖坟的方向,等下定要去看看,张家的祖坟怕不是冒了青烟? 然而,张父却不在意这些,只是抹着眼泪问道: “官人......我家谦儿在京中过得可还好?他......他没受什么委屈吧?” 此言一出,刘大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老丈放心,状元郎是陛下亲自在金殿上点的头名,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在帝都备受敬重,谁敢给他委屈受?” “陛下已经赐下了宅院,他如今住在新院子中,就等吏部授予官职,便可为朝廷效力了。” 听到儿子安好,张父脸上的皱纹才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这才有心思去想圣旨上的事情: “官人,草民不太懂......按您这么说,我儿这算是做了大官了?” “大官!”刘大封肯定地点头。 “那......那有多大?可有咱们县尊老爷这么大?” 一直站在旁边的卢文听到这话,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给张父跪下。 心里更是叫苦不迭:‘老爷子哎!您怎么总和我过不去?’ 第949章 云梦山报喜(上) 刘大封瞥了卢文一眼,转而对着张父解释道: “比他要大。”他略一顿,加重了语气,“而且,要大上很多很多。” 知县区区七品官,还是外放的七品官,如何和状元郎比? 陛下亲自裁定,状元郎入仕便是正六品,而且大概率要去重要部门,甚至留在陛下身旁。 六品京官,还是年龄不大的六品京官,前途和卢文这个知县比那是一个天一个地。 “好......好......好啊,他有了出息,我总算是能对他娘交代了。” 见张父情绪稍定,刘大封这才笑道:“老丈,此间风大,不是久留之地。” “陛下的赏赐都需送到您家里安放,可否带我等去府上一坐?” 张父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哎,哎!官人若不嫌弃草民家中简陋,草民一定好好招待各位。” 几人准备动身离开田埂。 卢文知县见状,立刻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就要去搀扶张父: “老太爷!您慢点,小心脚下,下官扶着您!” 要说这卢文也真是豁得出去,张父不过四十多岁,比他大不了多少,张口闭口就喊人家老太爷。 张父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吓得连连摆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嘴里慌乱喊着‘使不得’。 卢文见这老爷子躲闪抗拒,不肯让自己搀扶。 而一旁的刘大封则是沉默地看着自己,顿时感觉额头上的虚汗一层层往外冒。 这老爷子不肯让他扶,岂不是说明平日里自己便对这些贫户极其忽视。 被这位礼部的刘大人看在眼里,若是回去参他一本,自己哪还有好果子吃。 “老太爷,您就让下官尽尽心吧,您老是长辈,下官搀扶您是应该的,应该的!” 一个拼命要扶,一个拼命躲闪,周围的村民看着这啼笑皆非的一幕,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张家村,顾名思义,村里绝大多数人都姓张。 往上数几代,大家都是一脉同源的亲人,共用着一个祠堂,祭拜着同样的祖先。 可这些年,随着家族开枝散叶,各家境遇不同,人情也渐渐淡薄了。 尤其是对张老蔫这一支,家境日益窘迫,更是成了村中许多人暗地里嘲讽,明面上疏远的对象。 若是他们平日里能对张谦父子多几分帮衬,少几句闲言碎语。那么今日岂不也能泽被乡里,大家多少沾些 光,得些实惠?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 张父到底还是没人卢文搀扶,穿过人群往家里走去。 当他的视线掠过人群边缘,那个言语刻薄的妇人顿时心虚地低下了头。 此刻的妇人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尖酸刻薄,她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眼神躲闪,双手紧张地绞着粗布衣角。 想说什么讨好的话,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得意。 他只是停下脚步,就停在离那妇人几步远的地方。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刘大封和卢文也都停下了脚步,默默看着。 张父看着那妇人,缓缓开口: “我儿,不是废物。” 没有质问,没有斥骂,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那妇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状元公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我以前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老蔫哥......不,张老太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俺这蠢妇一般见识!” 张父没有理会她的告饶,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 “我家的田,你还买吗?” 。。。。。。 另一支报喜的队伍一路跋涉,终于抵达了云梦山脚下。 面对眼前这座云雾缭绕、峰峦叠翠的巍峨山脉,为首的几位礼部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一名较为年轻的礼官挠了挠头,看向同僚低声问道:“王兄,公函上怎么说的?这云梦山方圆数百里,峰岭无数,我们该去何处寻那......那位老先生报喜?” 被问及的王姓礼官无奈地翻看着手中的公文册子,苦笑着摇头:“只写了‘云梦山’三字,再无其他,连个具体的峰头、洞府名称都无。” 年轻礼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来之前,我特意寻机与探花郎林清源攀谈了几句。” “据他所说,他们师尊神龙见首不见尾,此刻或许在山中清修,或许早已云游四海去了。” “而且......那位老先生若是不想现身,只怕我们就是把山翻过来,也未必能寻到他的踪迹。” 另一名同僚闻言,试探着提议:“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便将赏赐,放置在山脚下显眼之处,再留书说明, 然后便回京复命?想必陛下也能体谅......” “不可!”姓王的礼官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眉头紧锁,“探花林清源、二甲传胪武询、陈观心,三甲的朱墨、赵杞......” “此次科举,云梦山一门算下来足足出了八位进士!这是何等的教化之功?” “若不能将陛下的旨意传达到,万一陛下怪罪下来,你我谁能担待得起?” 他顿了顿,看着云雾缥缈的山峦,咬了咬牙道:“为今之计,也只有一个笨法子了!” “我们就在此处,摆开仪仗,吹打起来,将喜报高声唱出。” “这云梦山既然是仙家福地,想必那位老先生自有神通,万一他听到了,感念陛下诚意,或许就会现身一见!”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礼官面露忧惧:“王兄,这可是云梦山啊,那位可是传说中的鬼谷传人、世外高人!” “我们在此喧哗,岂不是扰了人家的清修?万一惹得高人不快......” 王礼官把心一横,提振士气道:“世外高人又如何?我等乃是陛下钦命的礼官,代表的是朝廷颜面,宣示的是皇恩浩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云梦山再神秘,还能比契丹可汗的王帐、靺鞨酋长的牙帐更凶险吗?” “当初我等奉旨出使塞外,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曾退缩,今日岂能在这仙山脚下露了怯?” 众礼官被他一番话说得热血上涌,纷纷点头称是:“王兄所言极是,正当如此!” 说做就做,众人当即在山脚下寻了一处开阔平整之地,摆开全副仪仗,随行的鼓乐班子铆足了劲。 霎时间,锣鼓喧天,唢呐高亢,喜庆的曲调瞬间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王礼官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气,面向苍茫群山高声喊道: “捷报——贵山学子林,讳清源,高中天兴元年恩科殿试,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皇恩浩荡,特此报喜——” 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然而,除了回声,山上依旧云雾缭绕,并无任何动静。 王礼官喊完,侧耳倾听片刻,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尴尬,看向同僚们。 另一位礼官连忙打气:“莫停,接着喊!” “把云梦山八位进士的名字,一个个都报上去,让山中仙长也听听他门下弟子是何等风光!” 王礼官定了定神,再次提气高呼: “捷报—— 贵山学子武,讳询,高中天兴元年恩科殿试,二甲第一名,传胪!皇恩浩荡,特此报喜——” ...... “捷报——贵山学子陈,讳观心,高中......” ...... “捷报——贵山学子朱,讳墨......” ...... 他一连报了七八个名字,将云梦山此次高中的学子荣耀唱了个遍。 。。。。。。 云海深处,险峻山峰之巅,一间简朴的竹屋内。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盘膝而坐,似在神游太虚。 山下传来喧天的锣鼓和隐隐约约的报喜声,穿透云雾,将他从打坐中缓缓唤醒。 他睁开明亮的眼睛,重瞳的奇特双眼仿佛蕴藏着星辰流转。 他先是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发瘪的肚子,嘀咕了一句:“唔......怎得如此吵闹?” 随即,他步伐轻盈如羽,悄无声息地来到山巅一块突出的巨石上,侧耳向下倾听。 当听到‘林清源’、‘一甲第三名探花’时,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白眉,轻声哼道: “清源这孩子,根基悟性皆是上乘,文章经义也得了老夫七八分真传,竟只得了第三?” “哼,这小皇帝......到底有没有识人之明?!” 不过,他旋即又听到了武询、陈观心、朱墨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得知自己门下弟子此次全员高中,无一落榜。 老者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满意地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点了点头:“罢了,看来这皇帝还是有些本事的,懂得量才录用。” “徒儿们此番总算没有明珠暗投,辜负了老夫多年的教诲。” 随即看向山脚下,揉了揉肚子,默默道:“也不知小皇帝送来的东西有没有吃的......这群劣徒!” 第950章 云梦山报喜(下) 云梦山下,依旧持续传来吹打唱名声。 虽然扰人清静,但老者听着听着,眼中却渐渐露出一丝思索之色。 他捋着胡须,喃喃自语道:“这报喜的点子倒是不错,中榜者挨个通报,敲锣打鼓,广而告之。” “如此,既能提振天下寒门学子读书进取之心,又能打压一下巨室门阀的嚣张气焰......此子行事,确有几分不同于历代帝王的气象。” “怪不得前些时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群星拱卫,民气升腾而旧贵星芒黯淡。” “若他能将这条路坚持下去,这天下百姓的日子,或许真能好过不少。” 点评完毕,老者觉得已尽到了关注世事的责任。 至于下山去和那些礼官相见? 他撇了撇嘴,身形只是一个模糊的闪动,便已回到了竹屋之中,步伐轻盈得仿佛不沾半点尘埃。 开什么玩笑,老夫乃是鬼谷传人,世间一等一的隐士。 当年的先师鬼谷子从始至终也未曾加入任何国家,只有徒弟下山搅动风云。 自己虽然比不上先师,但也是庆帝都请不出山的人物。 岂能因为几句报喜的锣鼓和喊声,就主动现身?那也太掉价了! 还是等他们退去,自己再下山看看,这小皇帝有没有给自己带吃食吧。 。。。。。。 山脚下,王礼官带着众人将八位进士的喜报反复喊了数轮,嗓子都快喊哑了。 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山上除了云雾聚散,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一名年轻礼官凑过来,擦着汗问道:“王兄,这......看来高人是真的不愿相见啊,我们怎么办?” 王礼官望着那沉默以对的山峰,发狠道:“接着喊!陛下的恩宠和重视必须传到。” “我就不信了,咱们诚心至此,那位老先生就真能一直无动于衷?!” 于是,喧闹的锣鼓又顽强地响了起来。 这一响,就是足足三天。 鬼谷老者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再次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上山巅。 他此时的眼神都有些涣散,听着山脚下的锣鼓声,只觉得如同魔音贯耳。 “不当人子......当真是不当人子啊!”他扶着额头,嘴角微微抽搐,“这小皇帝......愧得老夫前几日还难得夸赞了他,怎地手下办事如此不知进退” “这还让不让人睡...... 这还让不让人清修了?!” 老者是真有些顶不住了,徒儿都下山去,连口热乎的吃食都吃不到就算了。 如今连睡觉都不成了,那些大庆礼部官员像是不累一般,没日没夜地喊。 皇帝一个月给他们开多少钱啊?如此不要命! 若再这么下去,自己怕是会成为鬼谷传人中唯一一个猝死的! 想到这里,饶是老者修为精深、定力过人,也终是忍无可忍。 他烦躁地在竹屋里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决定亲自下山去理论一番。 这云梦山的险峻山路,对常人难攀,但对在此生活了将近百年的老者来说,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只见他步履从容,脚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飘然前行。 白衣在缭绕的云雾中拂过,当真如履平地,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山脚下。 定睛一看,不由得有些气结。 只见那吹拉弹唱的班子依旧卖力,敲锣打鼓,唢呐嘹亮。 而不远处,竟然还支起了一个简易的凉棚,里面赫然坐着另一套完整的鼓乐班子正在休息养精蓄锐。 领头的礼官举着个铁皮喇叭,运足气力高喊完一轮喜报,顺手就从旁边随从手里接过一杯蜜水,喝了几大口润嗓子。 而其余礼官则是聚在一起,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大饼卷肉,吃得喷香。 看那架势,是准备歇口气再接再厉。 老者看得眼皮直跳,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好家伙!怪不得这噪音日夜不绝,原来你们还搞轮班制? 有没有一点公德心啊!隐士高人就不用睡觉的嘛?! 此时,刚喝完水正准备再次开嗓的王礼官,习惯性地往山路上瞥了一眼。 这一瞥,整个人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只见一位白发如雪,身着白衣的老者,正一步步从容走来。 山风拂动他的衣袂,晨光透过林隙洒在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霞光。 待老者走近,王礼官看得更加真切,心中更是惊骇。 这老者竟生着一双重瞳! 那深邃的目光,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只是那眼周淡淡的黑眼圈,削弱了些许仙人下凡的震撼感,反倒添了几分人气。 王礼官回过神来,知道可能是正主出现了!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上前,语气无比恭敬:“下官礼部主事王瑾,参见老神仙!” 他这一声喊,所有礼官和随行人员瞬间停下了动作,呼啦啦全都围了过来。 纷纷躬身行礼,口中‘老神仙’、‘老神仙’地叫个不停。 老者面无表情,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老朽非神非仙,不过一山野闲人。” “然山川有灵,自有其静谧之道,尔等日日夜夜于此喧哗,鼓乐不止,岂不怕惊扰了山中清灵,触怒了护山神灵?” 王瑾心头一紧,知道这是高人问罪来了。 他连忙再次躬身,言辞恳切地解释:“老先生息怒!非是下官等人不知礼数,故意搅扰仙山清静,实乃是皇命在身。” “陛下特命我等务必将此番恩科喜讯,亲口传达至老先生座前,以彰朝廷重才之心。” “故而我等不敢有丝毫懈怠,冒昧喧哗,万望老先生海涵!” 老者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微微闪动:“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儿,在京中没给陛下添什么麻烦吧?” 王瑾闻言大喜,连忙回道:“您果真就是诸位云梦山进士的师尊。” “老先生放心,诸位高徒在京中举止得体,才学出众,深得陛下赏识,绝无麻烦,唯有荣光!” 老者却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满意:“清源那小子,学问还未到家,竟只拿了个探花回来。我云梦山此番未能独占鳌头,有何喜可道?” 王瑾也是个机灵人物,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堆起更加真诚的笑容,连忙解释道: “老先生您有所不知,此番殿试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其才学俱是顶尖,文章各有所长。” “便是陛下与诸位阅卷大人反复斟酌,也实难轻易判定高下。” “最终陛下亲点张谦为状元,乃是因其出身真正的农家,其文扎根泥土,心系万民。” “陛下赞其‘百折不挠,赤子之心’,其意义非凡,并非才学胜过探花郎。”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老者的神色。 见其面色稍霁,立刻趁热打铁,话锋巧妙地一转: “而您的高徒林清源公子,不仅才学高绝,更兼品行端方,相貌堂堂,宛如谪仙临世。” “陛下与百官见了,皆叹‘探花’之名,正需此等才貌双全、风华绝代的人物来担当,方能不负‘探花’风流蕴藉之美誉。” “此乃锦上 添花,实至名归啊!” 听到这话,老者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自家徒儿是因为长得太俊,才被点为探花的。 这倒......倒确实是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毕竟,云梦山出品,颜值与才华并存,一向是传统。 不然也不会自己和弟子们都穿一身骚包的白衣,知道在山上生活白衣服有多不好洗吗? “嗯......”老者捋了捋雪白的长须,面色已然缓和了许多,“好了,既然礼已送到,陛下的心意老朽也知晓了。” “尔等这就回去吧,替我谢过陛下,莫要再在此处喧哗,扰我山中清静。” 众礼官闻言,心中都是一块大石落地。 总算完成了这趟苦差事,可以回京复命了。 然而,那王瑾眼珠一转,心思却活络了起来。 他看这位老先生虽然气质超然,但并非那种完全不近人情、脾气古怪的隐士。 似乎......还可以再争取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试探着开口: “老先生,陛下对您仰慕已久,常言若能得见先生,当面请教治国安邦、修身养性之道,实乃平生大幸。” “不知......先生可愿随我等一同入京?陛下闻讯,必然欣喜若狂,定当扫榻相迎,虚席以待!” 老者闻言,那双重瞳之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王瑾一番,发觉此人目光清澈,言辞恳切。 并非纯粹的阿谀奉承,而是真心实意地为那小皇帝延揽人才。 他心中不由得暗叹:能让手下臣子如此尽心竭力,那小皇帝确有几分圣君笼络人心的本事。 不过,他随即微微摇头,目光再次投向云雾深处的山峰,语气飘忽地开口道: “山野之人,疏懒惯了,受不得红尘拘束。” “不过......” 王瑾还有些失落,但见对方话锋一转,立刻追问道:“老先生可有吩咐?” 老者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桌子上,喉咙动了动:“你们吃的那是大饼吗?” 王瑾:??? 第951章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养心殿内。 王瑾垂手躬身,站在御案前,将自己在云梦山脚下与重瞳老者的交谈,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李彻。 他心中有些忐忑,毕竟他们那套轮班扰民的法子,实在算不得多么光彩。 殊不知,李彻并无丝毫怪罪,反而听得是津津有味。 真当这位皇帝是什么道德君子呢,最不当人的就是他了! 尤其是听到王瑾描述那老者顶着黑眼圈出现时,更是忍不住抚掌大笑,乐不可支。 “哈哈哈所以,你们就把大饼卷肉什么的,都呈给那位了?” 王瑾连忙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回陛下,正是。” “那老先生似是腹中饥饿,接过一个饼后虽是细嚼慢咽,但几下便吃完了,随后便很自然地将其余的饼也要了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反倒是陛下特意准备的那些金银赏赐、绫罗绸缎,老先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让我们原样带回,分发给山下的穷苦百姓。” 李彻闻言,笑声更畅快了几分。 “是朕失算了,对于这等高人而言,一口实在的吃食反倒更对其胃口,日后若再有缘相见,定要多备些美味佳肴才是。” 别看口腹之欲是马洛斯需求层次理论之中最低级的一层,但也是人类的本能。 若是吃不饱,吃不好,便是隐士大贤也受不了。 王瑾挠了挠脑袋,感慨道:“老神仙那般人物,竟也会为这腹中之物发愁臣当时也是没想到。” 李彻却是摇了摇头:“鬼谷传人,再怎么着也不会缺那一口吃的。” “朕看啊,八成是因为他那八个得意弟子全被朕一网打尽,召进了朝廷。” “山上就剩他一个老夫子,自己又不会开火做饭,怕是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一顿热乎饭了。” 王瑾恍然,也跟着笑了起来,殿内气氛轻松了不少。 笑过之后,王瑾神色一正,继续禀报最关键的部分:“至于陛下相邀入京之事老先生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说自己乃是鬼谷传人,修的是纵横捭阖之术。” “如今天下大势未定,南方犹存割据,并非他下山入世之机,此时与陛下相见不甚相宜。” 李彻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此看来,这老头倒是一片好心。 纵横家是做什么的? 天下大乱之时现世,搅 动风云、操纵天下大势的狠角色! 如今南方伪朝尚未平定,若他此时下山,岂不等于向天下宣告,他李彻的大庆江山还不稳固? 他此时明确表示‘不宜相见’,潜台词就是:我看好你,认为你这江山能坐得稳,用不着我出来搅和。 想通了这一层,李彻心情愈发舒畅。 自己之所以如此在乎云梦山,求贤若渴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心存担忧。 毕竟纵横家的战绩可查,每次出世都不少搞事情,如今大庆才开始走向安定,朝廷和百姓都经不起折腾了。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王瑾。” “臣在。” “你去安排一下,选派几名手艺精湛的庖厨,在那云梦山脚下寻个合适的地方,开一间食肆。” “不必计较盈亏,一应食材、开销皆从朕的内帑支取,务必好生照顾老先生。” 李彻调侃道:“人家的八个徒弟还在朝堂上效力呢,总不能真让他们师尊在山上风餐饮露不是?” “既然老先生表达了善意,朕这边也得有所表示嘛。” 王瑾立刻心领神会,拱手应道:“臣明白,定将此事办妥,让老先生呃,能吃上热饭。” 李彻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王瑾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此人办事机灵,懂得变通,又能吃苦。 最重要的是,还忠心可嘉,知道替君分忧,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穿越这么多年,当了这些年的君主,李彻进步最快的能力,便是魅咳咳咳,便是发掘人才了。 于是,他开口问道:“朕记得,你应是奉国大学第一届的毕业生吧?” 王瑾闻言,身子一震,脸色骤然涨红:“陛下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微臣这等小事,臣确是奉国大学首届生员!” 李彻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语气温和道:“忠心办事的臣子,朕怎么会忘?”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让王瑾顿时觉得这数月来的奔波劳顿全都值了!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连忙低下头掩盖泪水,哽声道:“陛下臣臣” 李彻笑了笑,继续道:“从下届开始,你们奉国大学也要一同参加科举入仕了,你这个老毕业生还是沾了便宜的。” 之前奉国缺人才,奉国大学毕业就包分配,纯纯的铁饭碗。 而如今全国将要一统,一切事务都得和国家政策接轨。 奉国大学再包分 配就不合适了,怕是其他地方的学子都得绞尽脑汁迁到奉国,搞个奉国户口。 当然,奉国大学主要培养的还是理科生,像是王瑾这样的文科生是少数。 李彻又道:“此番新科进士的后续事宜,就由你继续跟进协调。” “具体将他们分配到哪个部院衙门,让礼部和吏部根据他们的专长和考评,尽快商议出个章程草案,报给朕看。” “臣,遵旨,必效死力!”王瑾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诺。 李彻被他这番表态逗得又是一乐。 一看就是奉国出身,受军中风气影响深重,正常文官哪有开口闭口‘效死’的? 不过,这股子锐气,自己却是很欣赏。 文官也该有骨气嘛,甚至比武将更需要骨气,张口闭口‘效死’,总要比关键时刻‘水太凉’要好! “好了,不必如此紧张。”李彻摆摆手,语气随意了些,像是闲聊般问道,“你这一路奔波,往来于帝都和地方之间,除了云梦山之外,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感想?说来听听。” 王瑾知道这是陛下在考校他,也是给他机会。 他略作思考,整理了一下思路,恭敬回道: “回陛下,臣所到之处,进士的家人们无不对陛下感恩戴德,许多老人听闻喜讯,皆是老泪纵横,直言皇恩浩荡,改变了他们几代人的命运。” “而为进士立碑、建祠之事传开后,更是引得四方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臣亲眼所见,已有许多原本对读书心灰意冷的寒门子弟,重新捡起了书本。” “就连地方官府,对此事也极为上心,跃跃欲试。已经有多个知县向臣提出,考虑在县中办学,让更多的孩子读书准备科举。” 李彻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对进士的福利是实打实的,一甲家乡免税三年,二甲免两年,三甲免一年。 只是一县之地的赋税,对于整个大庆财政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伤不了筋动不了骨,但这个激励却是效果十足。 对于地方官而言,治下出了进士,便能获得实实在在的教化之功。 而且在免税期间,便无需再为催缴钱粮焦头烂额,可以腾出手来做其他事。 全县百姓都会因此受益,自然会对进士感恩戴德。 这等于是彻底解决了进士的后顾之忧,为这些新晋的天子门生奠定了一块坚实的根基。 只要他们的家人不犯 下十恶不赦的大罪,在当地绝对无人敢惹,地位超然。 如此榜样立起来,未来大庆的基层官府,必然会更加重视科举,鼓励治下学子读书进取。 毕竟,当官的谁不想要政绩? 届时,李彻再想顺势推进官学、普及教育,想必遇到的阻力就会小得多。 “不过”王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小心起来,“臣也听闻,一些世家大族对此番科举私下非议不少。” “毕竟陛下登基以来,打压、清理了不少世家,侥幸存续下来的,也被收缴了大量藏书,伤了根基。” “他们对朝廷心存芥蒂与畏惧,此番科举,根本就没让族中子弟赴京赶考。” 李彻闻言,不屑地冷笑道:“朕并未禁止他们科举入仕,已是天大的恩赐。” “是他们自己心存观望,甚至抵触不肯来考,如今见又有什么脸面来怨恨?难道这天下的官位,还得朕求着他们来坐不成?” 王瑾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劝谏道:“陛下息怒,臣并非为他们开脱。” “只是世家毕竟传承久远,族中读书识字者众,依然是天下读书人最多的团体。” “若完全弃之不用,于国家而言似乎有些可惜。” 李彻看了王瑾一眼,知道他这话是出于公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宫殿群:“你的顾虑,朕明白。” “无妨,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王瑾不知道什么叫让子弹飞一会儿,但没过几天,宣政殿便传出了数个消息。 而这次消息传出,北方的世家大族再也坐不住了。 第952章 决绝的文初帝 首先传出的,是新科进士的授官去向。 诏令明发,所有进士,即便是位列三甲最末者,起步授官也是正七品的知县。 一时间,北方各州县出现了大量人事调动,许多位置上的旧任官员被平调、转任。 空出来的知县位置,几乎被这批新鲜出炉的天子门生一抢而空。 七品县令,是所有底层胥吏一辈子也奋斗不到的地位。 即便是像卢文这样小门小户的世家子弟,也只能达到这个水平了。 可对于这些新科进士而言,这仅仅只是他们仕途的而已。 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二甲进士中考评优异者,直接被授予了六部各司的职位,起步便是正七品甚至从六品,进入了大庆核心行政部门。 真正让世家子弟们羡慕得眼睛发红的,是三名一甲进士的任命: 状元张谦,授内阁修撰,正六品! 内阁,那可是协助皇帝处理天下政务的核心决策机构。 虽然修撰一职主要负责文书编纂、记录诏旨,属于书记官的一种,并没有真正的权力在手。 但谁都知道,能踏入内阁的门槛,就意味着半只脚踩在了帝国权力的顶峰。 张谦会在那里听政,每日都在内阁大佬的提点下进步,执政经验会越来越丰富。 这是真正的简在帝心,未来只要不犯大错,入阁拜相几乎已经成了定数。 榜眼章函,授吏部员外郎,从六品! 吏部,天官之部,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之权,是六部之中毫无争议的权柄最重之地。 员外郎虽为副职,但身处铨选要害。 接触的是整个大庆的官员人事与升迁渠道,是真正的实权官职,影响力远超同品阶的其他职位。 探花林清源,授宣政殿检讨,从六品! 宣政殿乃是李彻日常处理政务,举行朝会的重要场所。 ‘检讨’一职,负责起草诏书、整理典籍、侍读侍讲,是名副其实的皇帝近臣。 日夜伴随君侧,耳濡目染皆是军国大事,其他臣子难得一见的皇帝,他却是日日都能见到。 这三道任命一出,整个帝都的官场都为之震动,风波迅速蔓延至地方。 世家子弟们闻讯,更是如同百爪挠心,嫉妒得几乎要发狂。 一场科举,仅仅一场科举! 就将这三个名不见经传的 寒门子弟,直接送上了无数世家子弟汲汲营营一辈子,也难以触摸的权力高地。 这如何能不让他们心态失衡? 他们不敢明着抱怨家族长辈,当初阻止他们参加科举的决策,但在内心深处,却忍不住幻想: 若是当初自己去参加了科举,凭借自己的家学底蕴,那些寒门泥腿子如何争得过自己? 状元、榜眼、探花的位置,岂不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三份令人眼红的,本该属于自己! 然而,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另一则从宫中传出的消息,让所有世家彻底陷入了恐慌之中。 陛下下令:于各州、府、县衙署之侧,兴建‘图书馆’。 由朝廷设立的印书馆统一刊印《四书》、《五经》、农书、工书、医典、律法、算学、乃至诗词歌赋、孩童启蒙读物...... 天下之人,无论出身,只要身家清白,皆可入内阅览抄录。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被世家大族垄断了上千年的知识壁垒,被皇帝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读书,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天下人都可触及的权利! 这还没完。 紧接着,又是一道商业法令颁布: 朝廷面向天下商贾公开招标,发放‘书籍印刷售卖许可’。 朝廷将提供标准化的书籍雕版,并统一规定书籍售价。 获得许可的书商,可自行组织工匠,利用朝廷提供的雕版进行印刷、装订、发行和售卖。 除去向朝廷支付一笔雕版使用费外,售卖所得利润,朝廷分文不取。 此令一出,嗅觉敏锐的商人们立刻涌了上来。 他们意识到,书籍的价格将被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低廉程度。 成本只剩下纸张、油墨和人工,剩余的都是利润。 更巧的是,如今大庆境内最好的纸张,正是出自奉国造纸厂,那可是皇帝的产业。 换句话说,朝廷通过卖雕版和卖纸,已经把该赚的钱赚麻了。 李彻大赚特赚的同时,却把书籍以前所未有的低价推向了民间。 世家的知识垄断,在李彻这三板斧之下,彻底成了笑话。 李彻的意图很明显:所有人都去给朕读书! 一场自上而下的扫盲运动,从此时此刻开始。 面对李 彻的釜底抽薪,世家大族们发现自己除了无能狂怒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们手中没有兵权。 北方的世家武装早已被清扫一空,侥幸存活的世家也是半残废状态。 武力反抗形同造反,完全是自取灭亡。 他们甚至连政治掣肘都做不到,如今的朝堂之上,寒门新贵与帝党势力正如日中天。 于是,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向南方战场,并开始祈祷奇迹的出现。 。。。。。。 南方的战况已是惨不忍睹。 伪朝的军队,在李霖与杨忠嗣这两位名将的默契配合下,早已是节节败退。 他们可没有蜀地那位女将军的本事,能够利用地利人和与奉军周旋。 面对奉军的火枪、火炮,南军几乎是一触即溃,毫无还手之力。 城池接连失守,防线不断后缩。 如今,文初帝仓促拼凑的銮驾,已经一路狼狈南逃,抵达了赣州。 再往南,便只能退入岭南了。 所有人都明白,岭南瘴气弥漫,绝对站不住脚。 那么最终的去处,便真如当初朝堂上所说,漂洋过海逃到琼州去当海岛奇兵了。 赣州府衙被匆匆改造成了临时的行宫。 寝殿内,文初帝呆坐在一面模糊的铜镜前,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日益稀疏的头顶。 自从踏上这逃亡之路,他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噩梦缠身,惊悸而醒是常事。 许是忧思过重,他的头发更是大把大把地脱落,如今已经能看到大片头皮。 他总觉得,自己的脱发仿佛是在预示着什么...... 就在他对着镜子自怨自艾之际,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文初帝被他惊动,手下意识一抓,果然又带下了几缕枯发。 但他似乎已经麻木了,只是木然地看着那内侍,声音干涩地问道:“又怎么了?” 文初帝清楚,这绝对又是一个坏消息。 毕竟自从离开帝都踏上逃亡之路,他何曾听到过一个好消息? 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陛下!大事不好了!福州......福州叛了!” “什么?!” 文初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邪火冲上头顶,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盏乱跳:“秦会之呢?!他之前不是信誓 旦旦向朕保证,说他已联络好福州世家,必能说服他们出兵援救吗?” “现在告诉朕福州叛了?他是在欺君!” 内侍哭丧着脸,急忙解释:“陛下息怒,秦相确实联络了福州的大族,他们起初也答应了。” “可万万没想到,那福州太守苏辰竟抢先一步动手,率领麾下府兵控制了那几家,将他们圈养的私兵杀戮殆尽!” “随后苏辰便公然宣布,福州不再听从朝廷号令,全境接受北方伪朝的管辖!” 文初帝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消失。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喃喃道:“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眼神空洞:“老六去过福州,以他的本事只要接触过的人,必然对他死心塌地。” “那苏辰本就是老六的人,之前不过是蛰伏下来,故作顺从罢了。” “福州本就是老六的地盘,不过是秦会之自作多情,异想天开......” 内侍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悲从中来,泣声道: “陛下,如今福州一失,我军东面屏障尽去,北有王三春追兵,西面杨忠嗣虎视眈眈,三面被围,赣州定然守不住了。” “怕是只能继续南退,进入岭南那蛮荒瘴疠之地了......” 文初帝惨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不是早晚的事情吗?自从离开帝都那日起,朕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内侍抬起头,颤声问道:“可岭南无险可守,民风未化,莫非陛下真要去那海外琼岛?那可是流放罪犯之地啊!” “琼岛?”文初帝脸上露出一丝决绝,“朕,誓死不去琼岛!” 内侍闻言一愣,他从未在这位皇帝身上看到如此悲壮的气节。 不由得震惊道:“难道陛下您......您要殉......” 他‘国’字还没出口,却见文初帝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随即摸了摸光滑的脑袋,压低声音,问道: “你去替朕打听打听,岭南之地的那些深山老林里,可有什么香火不旺、位置隐秘的佛寺?” “要那种真正能让人清净修行的,往里面一钻,什么人都找不到的。” 内侍:“啊?” 第953章 蜀地罗月娘 蜀地,蓉城府。 一支骑兵自城门外而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亮银铠甲的将军。 将军的个子很高,怕是将近两米,比周围的精骑都要高出一头。 但身形并不魁梧,反而看上匀称且苗条。 道路两旁挤满了流民,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望向银甲将军的眼神中满是尊重。 将军在府衙前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摘下了头盔。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映衬着一张兼具英气与秀美的脸庞。 竟是一员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罗月娘眉头紧锁,扫视着周围的流民,向迎上来的副将问道:“今日有多少流民入城?” 副将恭敬回答:“回将军,今日登记在册的有三百二十七人。” 听到这个数字,罗月娘的眉毛蹙得更紧了。 并非是因为流民太多,恰恰相反,流民是太少了。 回想数月前,庆军大举进攻蜀地,蓉城作为蜀地首府自然是流民避难的首选之地,每日涌入城中避难的百姓多达数千人。 人潮汹涌,恐慌弥漫,周围村落的百姓都想入城避祸,差点使蓉城瘫痪。 好在蓉城太守魏训下令安抚百姓,并在城中设立粥棚,这才使蓉城安定下来,百姓们如同找到主心骨般纷纷来投。 随着战事进行,庆军推进速度极快,城池时有失守,流民的数量一度还在攀升。 那时,罗月娘每日都在强撑,既要安抚流民,筹措粮草,又要应对前线战事。 好在蜀地民心尚在,庆军对蜀道的复杂地形又不适应。 虽然丢失的城池不少,但他们总能出其不意夺回失地,算是稳住了阵脚。 然而,从上个月开始,战场态势开始变化。 原本攻势凌厉的庆军突然转入了守势,不再急于攻城略地。 反而,开始在占领区帮助百姓恢复生产,挖水井、搭桥梁、修道路,摆出一副准备在蜀地长期经营的模样。 罗月娘最初还松了口气,以为庆军久攻不下,士气受挫,已经露出了疲态。 这正好给了她喘息之机,可以抓紧时间整顿部队,加固城防,准备打一场艰苦的持久战。 但很快,罗月娘就发现了不对劲,百姓的态度开始转变了。 庆军突然打进蜀地,他们自然视庆军为侵略家园的仇寇,团结在罗月娘的旗帜下奋力抵抗。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些庆军打仗虽然凶悍,但对普通百姓却真的是秋毫无犯,甚至比一些纪律涣散的蜀军做得更好。 即便有百姓帮蜀军运送粮草被庆军俘虏,庆军没有虐待他们,反而还好吃好喝地招待,最后还发放路费回家。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百姓发现所谓的侵略者并非想象中那般青面獠牙时,态度便开始松动了。 毕竟庆军不是异族,没有和他们同归于尽的必要,更何况如今的陛下看起来还是个仁君。 如今,庆军占领区的百姓已经逐渐接受了统治,鲜少组织反抗。 而反观蓉城这边情况却是越来越差,因为收纳了太多的流民,粮食储备已然告急。 想到这里,罗月娘心情沉重地走入太守府。 府内的衙役、家丁见到她,无不恭敬行礼,对这位女将军非常敬重。 罗月娘的威望可不是靠夫君和家世,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 在庆军入蜀之前,她便多次率领蜀军和南方蛮羌作战,百战百胜。 以女子之身让数万蜀军折服,这可是非常难的事情。 罗月娘径直来到后院,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见到一名侍女正端着药碗走来,她伸手拦住:“可是送给老爷的?” “是,夫人。” 罗月娘闻言接过药碗:“我来吧。” 步入内室,只见一名面容英俊的中年文士半靠在床榻上。 文士就着窗棂透入的光线,阅读着一卷黑色的丝绸卷轴,脸色却是异常苍白。 此人便是蓉城太守,也是罗月娘的丈夫,魏训。 魏家是蓉城本地望族,魏训本人为官清正,在蜀地深得人心。 夫妻二人一文一武,是支撑蜀地局面的擎天双柱。 奈何魏训身体素来羸弱,如今战事操劳,忧思过重,竟至卧床不起。 “夫君,该吃药了。”罗月娘柔声道。 魏训闻声抬起头,满是病容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月娘,你回来了。” 罗月娘将药碗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目光看向黑色卷轴,眉头微挑:“这是什么?” 魏训也不隐瞒,将卷轴递了过去:“北边那位小皇帝派人送来的圣旨。” 罗月娘接过,却没有展开,语气瞬间冷了几分:“他说什么?” “无非是劝降的老生常谈。”魏训咳嗽了两声,“他承诺,若我们归顺,定对蜀中 百姓秋毫无犯,对你我夫妻二人亦会以礼相待。” 罗月娘沉默着,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问道:“夫君怎么想的?” 魏训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这些日子观庆军所作所为,确实军纪严明,并无暴虐之举。” “他们改变策略,收揽民心,或许并非伪装,应该是这位新帝的手笔。” “皇帝的话能信吗?”罗月娘突然打断了他,“夫君莫不是忘了,父亲便是死于庆帝的卑劣诡计!庆帝和小皇帝,都是我们魏家的生死仇敌!” 魏父之死,是横亘在夫妻二人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当年庆帝攻打蜀地时,魏训的父亲任蓉城太守,也是蜀军的统帅。 魏父作战勇猛,深谙蜀地地形,给庆帝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庆帝见拿他不下,后勤压力越来越大,眼看大军要被拖死在蜀地。 于是假意议和,邀魏父出城相见,却在暗处埋伏下神弓手,一箭将魏父射杀。 主将身亡,蜀军士气瞬间崩溃,蓉城随之陷落。 庆帝是枭雄,做事虽然不择手段,但却不是小人。 在占领蓉城后,不仅并未对魏家赶尽杀绝,反而庇护了其族人,并让魏训的二叔担任了蓉城太守。 二叔膝下无子,去世之后魏训得以继任。 第954章 向李彻要蜀王 魏训见妻子情绪激动,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抚道:“月娘,庆帝是庆帝,新帝是新帝。” “我观这位新帝行事虽不乏雷霆手段,但更多是用阳谋,却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他既公开承诺,想来不会轻易背信。”魏训顿了顿,“更何况,杀了我对他并无半分好处。” 李彻的名声两极分化,在世家口中是恶魔,在百姓和麾下将士口中则是天使。 魏训知道,传闻并不可信,能传得人尽皆知的消息多半是有目的的。 但有一点可以确信,新帝对待敌人是真的残暴,尤其是异族。 魏训毫不怀疑,李彻在打异族的时候,会用出比庆帝更狠毒的诡计。 但观其战绩,在大庆内战当中一直尽量避免大规模交战,多用攻心之策取得胜利。 所以,魏训觉得李彻的劝降还是有诚意的。 罗月娘却是用力摇头:“夫君你太天真了,那小皇帝绝非仁慈之君,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在北方杀得那些世家大族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何等酷烈!” “他连根基深厚的北方世家都能连根拔起,如何会真心饶过我们魏家?” 说到这里,罗月娘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哀伤: “妾身出身贼寇窝,是父亲他不计较我的出身,对我非但没有轻视,反而视如己出,教我读书明理,祛除匪气。” “此恩重于泰山,若不能为他报仇雪恨,反而要效忠仇人之子,妾身......如何能面对父亲在天之灵?” 罗月娘一身好武艺,自然不可能出自寻常人家。 她并非将门虎女,其生父乃是蜀地势力最大的山贼头目之一。 当年魏父上任太守,首要任务便是剿匪。 他施展反间计,使得两股最大的山贼势力互相火并,又命魏训率兵埋伏,坐收渔利。 最终,两大贼首一死一逃,蜀军大获全胜。 罗月娘的贼寇亲父抛弃妻女投了羌人,而罗月娘则作为俘虏被押回。 谁也未曾料到,魏训与这英气勃勃的女山贼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在这个年代,一个大寇的女儿莫说嫁入魏家这等世家,便是寻常清白人家也绝无可能同意。 偏偏魏训铁了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魏父最终拗不过儿子,只得勉强同意。 魏父确是正人君子,罗月娘入门后,他看出 此女虽出身草莽,但本性不坏。 出身在贼寇之家乃是命,并非她的错。 于是,魏父非但没有刁难,反而真心将其当作女儿般疼爱。 亲自教导她诗书礼仪,磨去她身上的匪气。 罗月娘亦非不知恩之人,对这位公公敬爱有加,视若亲生父亲。 魏训看着妻子微微泛红的眼睛,眼中满是疼惜。 他深知妻子的刚烈与重情,但他身为蓉城父母官,不仅要考虑战场上的得失,还需考虑全局。 “月娘,我们不能再打下去了。”魏训耐心劝道,“自从与庆军开战,西面的都掌蛮、北面的白草羌,都在蠢蠢欲动,彼此多有勾结。” “若我们在前方与庆军拼个两败俱伤,实力耗尽,岂不是让这些异族趁虚而入,令蜀地百姓陷入更大的浩劫?” “你我不该因一家之私仇,而置万千蜀中百姓于不顾。” 都掌蛮、白草羌皆是蜀地周边的少数民族部落,历来与官府摩擦不断,时常袭扰边境。 两者之间关系很复杂,这些异族和蜀人混居,一些异族甚至加入了蜀军之中。 但那是因为蜀强他们弱,若是庆军和蜀军再打下去,他们早晚都会露出獠牙。 罗月娘闻言凤目一瞪,傲然道:“便是庆军和蛮羌同时来犯,妾身也会将他们一并打退!” 看着罗月娘的模样,魏训心中更是悲伤。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一旦自己撒手人寰,以妻子的刚烈性子,必然会死战到底。 可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又岂是单凭个人勇武能够扭转的? 魏训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罗月娘心头一惊,连忙上前帮他敲打后背。 待气息稍平,魏训握住罗月娘的手,一字一句地道: “月娘,听着,我已经给新帝回信了。” 罗月娘心头一紧:“你答应了他?” “不完全是。”魏训摇了摇头,缓缓道,“我在信中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求他......”魏训深吸一口气,“封我为蜀王!” “什么?!”罗月娘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夫君!你......你莫不是病昏了头?你要称王?!” 她太了解魏训了,自己的丈夫绝非贪恋权位之人,甚至 连这个太守都是为了保存家族,才不得不接任的。 更何况,异姓封王者无不是朝廷的眼中刺,古来有几个有好下场? 她急忙追问:“若是他不答应呢?是不是就继续打下去?” 魏训再次摇了摇头:“不,恰恰相反。” “若是他断然拒绝,不肯封王,我们反而可以放心投降!” 看着妻子完全无法理解的眼神,魏训耐心解释道:“大庆新立,锐气正盛,那位新帝志向远大,绝非甘于受制于人者。” “他绝不会容忍境内出现一个裂土分封的异姓王。” 魏训艰难地说完这番话,气息已经有些急促: “因此,他若是一口答应我的条件,只能说明他眼下只求速胜,暂时稳住我们,并无长久治理蜀地的诚意。” “所谓的承诺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日后必生变故,甚至会秋后算账。” “而他若是断然拒绝,”魏训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则说明他重视蜀地的安宁,宁愿多费些周折,也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样的君主,承诺才更有分量,更值得......托付。” 与此同时,宣政殿。 李彻翻开魏训亲手信,看到上面飘逸的字迹,眼前顿时一亮。 随后,他一字一行读了下去,不由得笑道:“竟然向朕要蜀王?这是把自己当成韩信了?” 第955章 李彻的回信 帝都,宣政殿。 李彻拿着那封来自蓉城的信件,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林清源,将信递过去:“魏训向朕要蜀王之位才肯归降,朕该不该答应他?” 林清源受宠若惊,皇帝亲自递书,这是心腹大臣才有的待遇。 好在这几日的相处,林清源已经熟悉了陛下的性格,知道他不拘此等小节。 于是便恭敬地接过信件,快速浏览一遍。 看过之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回道:“回陛下,臣以为不能答应!” “非但不能答应,陛下还应下旨,严厉申饬于他!” 李彻问道:“说来听听。” “王权关乎国体,乃陛下权柄所系,岂能用作交易?他魏训敢提此非分之求,本身就是僭越大罪!” “陛下答应了他,日后大庆的敌人归降之时皆重提此事,难不成都分一个王爵?” 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引导道:“哦?若是朕答应了他,蜀地便可兵不血刃,立刻归附。” “前线数万将士得以归家,蜀中百姓亦可免于战火,早日休养生息,这不正是圣人常说的止战功德吗?” 林清源摇头,目光清明地回道:“陛下,此乃虚假之功德,饮鸩止渴耳!” “若封其为蜀王,蜀地虽名义上重归朝廷,实则自成一体,形同割据。” “陛下丧失了对蜀地官吏任免、赋税征收、军队调动的控制权,与丢失祖宗疆土何异?” “纵得一时的安宁,却埋下了分裂的祸根,遗患无穷,此绝非明君所为!” 听到林清源用‘非明君所为’这样大胆的词语,一旁的怀恩眼皮子直跳。 好家伙,这位探花郎是真敢说啊。 那些奉国的老臣面对陛下,都不敢说如此露骨的批评之言。 反观李彻,听到这番大胆的话非但不怒,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林清源此人才学深厚,且敢于直言不讳,这才是李彻将其留在身旁的愿意。 皇帝当久了,必然会听不到实话,这是李彻不想看到的。 他需要林清源这样的大胆之人提醒自己,无论自己做出什么样的功绩,终究是个凡人。 而凡人,就会犯错。 李彻抚掌笑道:“善!大善!” 他将书信轻轻放回御案,手指点了点那信纸:“这魏训......是个人才啊,他这是在试探朕呢。” 林清源微微一怔,随即恍然:“陛下的意思是......他并非真心想要王位,而是想要看看陛下,更在意天下一统的虚名,还是更看重对蜀地的实际掌控?” “正是此理。”李彻赞许地点头,“朕查阅过此人的生平政绩,他并非贪恋权势之辈。” “有意思的是,魏家与皇考还有一段陈年私仇......” 说罢,李彻将当年庆帝如何用计射杀魏训之父的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清源。 这段隐秘关乎先帝声誉,李彻能如此坦然相告,显见对林清源的信任。 说完往事,李彻目光深邃地看向林清源,问道:“以你之见,皇考当年所为,是否违背了道义?”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林清源沉吟片刻,并未回避,坦然回道:“臣以为,先帝放弃的是道义虚名,追求的是更长远的目标。” “行此非常之事,固然留下了背信的污点,但却因此瓦解了蜀军斗志,避免了长期战争带来的更大伤亡。” “天下一统的进程加快,无数将士与百姓因此得以活命。先帝以个人声名为代价,换取家国天下的早日安定,奸计之中也有道德所在。” 李彻闻言哈哈大笑:“先帝若在天有灵,定会喜欢你!”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再次感叹:“这魏训也不错,有杀父之仇,却能跳出私怨,以蜀地大局为念。” 想到这里,李彻收集人才的癖好又发作了。 “朕真想让他入朝为官,他若肯来,朕直接给他个三品大员!” 随即,李彻心念已定,对林清源道:“给魏训的回信,就由你来执笔。” “你替朕告诉他:蜀王之位,绝无可能!” “朕非但不答应他的条件,还不允许他和罗月娘继续留在蜀地,待投降之后,必须举家迁入京师!” 李彻嘴角勾起笑容:“一个治国安邦的能臣,一个骁勇善战的巾帼将军,正该来朝廷扬名立万,窝在家里有什么出息?” “臣,遵旨!”林清源躬身领命。 随后立刻走到一旁,也不拘束,直接跪坐在地面上。 从怀恩手中取过纸笔,略一思忖,便奋笔疾书起来。 他这样的小官,自然是不可能在宣政殿有专属座位的。 李彻看着他这般,不禁微微蹙眉,对身旁的怀恩吩咐道:“去给林检讨搬个座来,以后这个座位就设在此处,不必撤了。” 怀恩闻言心中一震,连忙应喏,随后亲自搬来一个锦墩,轻轻放在林清源身旁。 林清源正写到关键处,感受到身旁动静连忙停下笔:“臣,谢陛下隆恩!” 李彻笑着摆了摆手:“专心写你的。” 怀恩垂手退到一旁,再看向林清源的眼神,已然大不相同。 他原本以为,陛下最看重的是出身寒微的状元张谦,对这位才学似乎更胜半筹的探花,心存些许制衡之意。 如今看来,自己完全猜错了。 一个刚刚入仕的臣子,竟能在天子殿下拥有一个专属座位,这是何等的圣眷! 或许陛下最看好的,另有其人。 林清源性子虽清冷洒脱,但感受到李彻的发自内心的体贴,心中也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新落座,再提笔时,笔锋也沾染了几分快意。 文思愈发泉涌,一封才华横溢、情真意切的回信,在他笔下渐渐成形。 然而,世间事往往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信使历经跋涉,将这封书信送达蓉城时,看到的却是满城缟素。 魏训,没能等到他试探的答案。 就在信使抵达的数日前,这位支撑蜀地的父母官已是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第956章 异族逞凶 灵堂之上,白幡低垂。 香烛的烟气升起,悲恸的低泣声落地。 蓉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前来相送这位父母官。 罗月娘一身缟素站在人群最前面,虽然面容憔悴,身体却依旧挺直如松。 双眼不见泪,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悲痛之色。 待到前来吊唁的人退去,她才缓缓展开了那封来自北方帝都的回信。 丈夫临死之前一直心心念念这封信,他到底还是没能看见。 信中的文字清晰而有力,如同那位年轻帝王的意志,不容置疑。 果然如魏训所料,新帝拒绝封王,并严词斥责,甚至要求他们夫妻必须离开世代居住的蜀地,前往京城...... 若是魏训活着看到这封信,或许能体会到李彻的深意。 而罗月娘此刻的心情不同,书信上的一字一句都像冰冷的针,刺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按照丈夫的遗愿,此刻她应该压下所有的个人恩怨,为了大局而选择接受,但是...... 罗月娘握着信纸的手越攥越紧。 魏父死于庆帝的背信诡计,血仇未雪! 若非庆军兴兵来攻,丈夫又怎会忧思成疾,最终英年早逝? 这笔账,难道不该算在那位新帝头上? 两条人命,如此深仇大恨,自己怎能心安理得投降那小皇帝! 罗月娘将手中的信纸抽出,伸到一旁的烛火之上。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向上蔓延,将书信化为一片片飘落的灰烬。 她对着丈夫的灵位,喃喃道:“夫君,恕月娘不能从命......此等血海深仇,怎能不报?” 罗月娘准备跟随本心,选择了那条与丈夫遗愿完全相反的路,死战到底!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罗月娘的考验还不够沉重。 她焚信立誓走出灵堂,忽听城门出传来一阵喧哗。 却见几骑浑身浴血的哨骑,飞速冲过城门,行人纷纷躲避。 “报——将军!不好了!” 为首的哨骑未等马停稳,几乎是摔着落下马来。 “都掌蛮联合白草羌大举出兵,趁我军后方空虚,已经攻破了八座城池!” “这群蛮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各城守军告急,我蜀地危矣。” 哨骑说完,便脱力晕厥过去,罗月娘身后的蜀军将领皆是面色大 变。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前有北方庆军虎视眈眈,后有如狼似虎的异族趁火打劫,蜀地的抵抗势力瞬间陷入了被两面夹击的绝境! “将军,我们怎么办?”有人一脸忐忑地开口问道。 罗月娘凤目圆睁,煞气冲天:“庆军欺辱我们,他们也来凑热闹,蛮夷安敢如此!” 她站起身,素白的孝服也掩不住那身凛冽杀气:“立刻点兵,本将亲自出征,必将这群趁火打劫的豺狼尽数诛灭!” 保境安民,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责任,无论是对抗北朝还是抵御外族! 区区蛮夷,在庆军未打来之前只敢躲在山里,如今看蜀军势弱,竟然也敢跑出来逞凶了?! 众将皆是怒不可遏,纷纷请战。 蜀地是他们的家乡,蛮子和庆军不同,他们对百姓的危害性大得多。 一片愤怒之中,还是有清醒的人。 一名副将上前一步,声音沉重地问道:“末将愿随将军死战,万死不辞!可是,我们蜀军不过十万,若倾力去迎战都掌蛮和白草羌,那后方的庆军怎么办?” 此言一出,原本群情激愤的众将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月娘身上。 是啊,他们去打蛮夷了,庆军怎么办? 蜀军如今之所以能守住蓉城一线,全靠险要地势和之前构筑的防线。 若是主力部队被调走去平定后方异族之乱,则面对庆军的防线必然空虚。 以那两位庆军主帅的老辣,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只怕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庆军就会长驱直入,直捣蓉城。 到那时,不仅前方战局崩溃,就连大军后路也会被彻底切断,进而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前后皆敌,便会瞬间形成一个无解的死局。 打异族,则北防洞开,根基不保。 不打异族,则后方糜烂,百姓遭殃。 空气仿佛凝固了,众将皆不知如何是好,纷纷看着罗月娘,等待她的抉择。 罗月娘看着丈夫的灵位,仿佛看到了蓉城在蛮族铁蹄下燃烧的惨状。 最后,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北方那黑云压城般的庆军大营方向。 “传令下去......打开通往庆军控制区的所有关卡要道,百姓若要向北方逃难,不可阻挡!” 一名将领色变:“将军,如此岂不是......” “本将还没说完。”罗月娘抬手制止:“派人去告诉李霖和贺从龙......” “蛮夷入侵,屠我蜀地百姓,掠我土地!我罗月娘要率军全力平叛,后方不会留一兵一卒。” “告诉他们,若还是我华夏儿郎,就暂且搁置干戈,莫要在我等身后行那趁人之危的卑劣之举!”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和敌军将条件,这简直是......与虎谋皮。 后背毫不设防靠什么拦住庆军,寄希望于敌人的道义和廉耻吗? 若非下达命令的是罗月娘,众将怕是会立刻斥责出声。 副将急道:“将军,庆军狼子野心,岂会......” “够了!”罗月娘厉声打断,“兵马一调动,瞒也瞒不住,他们早晚会知道。” “除此之外,还有他法吗?难道眼睁睁看着蛮夷肆虐,屠戮我蜀中子民?!” 她何尝不知这是在赌? 之所以下如此决定,不是因为她相信李霖二人,而是因为她相信自己丈夫的判断。 如果新帝是一个为国为民的皇帝,他们就不会乘人之危。 罗月娘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着灵堂的白幡:“我意已决,即刻出兵,迎战蛮羌!” “至于后方......”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就要看他李彻的兵将,配不配得上王师二字了!” 第957章 一致对外 庆军大营,中军帐内。 送走了那位罗月娘的使节后,李霖大马金刀坐在帅位上,摸着下巴上的短须,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这小娘皮竟敢如此小觑本王?” 众将纷纷面带微笑,本想着要在蜀地蹉跎一阵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 “到底还是年轻啊......把后背亮给敌人,还指望敌人讲道义?”李霖轻笑一声,随即转向帐外,声音洪亮道:“来人!速去贺从龙将军所部,请襄国公前来议事!”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见李霖这么说,副将解明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我们......打是不打?” 李霖转过身,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如刀:“打!当然要打!此乃天赐良机,送到嘴边的肥肉,焉有不吃的道理?” 他嗤笑一声,轻蔑道:“这蜀军女将终究是年轻气盛,不懂我奉军,让我们袖手旁观......呵呵!” “奉军在关外连年征战,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何曾畏惧过战斗?又何曾躲在别人身后,坐观成败?” 解明闻言面露忧色:“王爷,末将以为,如此趁人之危,恐有损我‘王师’之名,遭天下人非议。” “况且......陛下常教导我等,需顾念民族大义,共御外侮。若我们此时进攻蜀军,陛下那边又如何交代?” 解明也是早就跟随李彻的老人,知道若是李彻在此,是绝对不会趁人之危的。 李霖收起了笑容,定定地看了解明片刻。 解明见状,不由得心头一紧。 随即,李霖招了招手示意解明近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密语了几句。 没有人知道李霖究竟对解明说了什么。 当解明拿着军令,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时,脸上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跃跃欲试的战意。 不久,另一路统帅贺从龙也快马赶至大营。 两位沙场老将屏退左右,在帐内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帐帘再次掀开时,李霖与贺从龙共同下令: 所有步兵部队,立即向前线预定阵地进发,巩固防线并收拢蜀地流民。 而两军所有骑兵合兵一处,由李霖与贺从龙亲自统帅,目标直指蓉城方向! 。。。。。。 时间飞逝,转眼已是两日后。 罗月娘亲率蜀军主力离开蓉城,日夜 兼程奔赴后方与都掌蛮、白草羌联军交战的战场。 偌大的蓉城,此刻只剩下少许老弱残兵以及一些临时征召的民壮负责守御,城防可谓前所未有的空虚。 罗月娘的确是个将才,深知此刻不得瞻前顾后,若是再分兵驻守蓉城,怕是两头都讨不到好。 故而,她孤注一掷,集中所有主力,只为在最快时间内击破蛮军,然后迅速回防。 是夜,星月无光。 负责守城的蜀军守将看着昏暗的夜空,心中忐忑不安。 他一次又一次地登上城楼,忧心忡忡地向北面张望。 罗月娘此行无异于一场豪赌,将全城乃至整个蜀地的命运,都押在了大庆军队的道义之上。 守将虽然信任罗将军,但仍难免心中不安,毕竟这赌注实在太大了。 突然! 北方的地平线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移动的火光。 初时如星点,随即迅速蔓延,如同一条奔腾的火龙,朝着蓉城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汇聚成一片沉闷如雷的轰鸣,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敌袭——庆军来了!!!” 瞭望的士兵发出一声呐喊,随后城墙各处都敲响了警锣。 锣声瞬间划破蓉城的夜空,城头之上陷入一片混乱,绝望瞬间蔓延开来。 守将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洪流,脸色惨白如纸。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赌输了!” 他拔出佩刀,对着周围的士兵嘶声高喊:“弟兄们!报效蓉城的时候到了!准备战斗!” 蜀军士兵们强压着恐惧,握紧手中简陋的武器,准备迎接一场注定惨烈的守城战。 便是再英勇的士兵,此刻也压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恐惧。 毕竟奉军威名在前,骑兵群的威慑在后。 饶是胆子再大,在上万骑兵组成的洪流面前,也只会生出蝼蚁之感。 然而,就在骑兵群即将撞上蓉城城墙的前一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如同摩西分海般,庞大的骑兵洪流在即将进入弩箭射程的极限距离时,霎时间一分为二。 骑兵化作两股汹涌的狂潮,沿着蓉城东西两侧的旷野,毫不停留地奔腾而过。 马蹄卷起的烟尘如同两条土黄色的巨龙,庞大的声势异常骇人,却没有一骑冲向城门,没有一支箭矢射向城头! 在蓉 城守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庆军掠过城池,径直向着南方狂飙而去!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守将手中的刀缓缓垂下,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们......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仿佛在做梦。 “竟然往南去了?”守将揉了揉眼睛,心中的疑惑压过了逃生的狂喜。 庆军骑兵竟然会对唾手可得的蓉城视而不见? 。。。。。。 时间倒回至当日清晨,庆军中军大帐内,李霖对解明说的那番密语: “我们要打,但不是打蜀军!我们要打的是那些不知死活的南蛮子!” 解明一脸错愕:“您的意思是?” 却见李霖眼中寒光四射,毫不掩饰对异族的深恶痛绝: “狗日的都掌蛮和白草羌,咱们大庆自家的事情,何时轮到他们落井下石了?” “我们要打!不但要打,还要快打,往死里打!” “集结所有骑兵,直接用轻骑插进去,打他狗日的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这群蛮子敢从大山里走出来,那就别回去了!” 解明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问道:“那蜀军呢?” 李彻冷哼一声:“算那小娘皮运气好,碰见的是我们,算是赌对了。” “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和蜀军再怎么说都是大庆人,民族大义当前,自然要一致对外!” 第958章 看错人了 李霖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看着远处的蓉城城墙,不由得对身旁的贺从龙开口道:“这帮小子怕是被吓惨了。” 贺从龙淡然一笑:“陛下曾和末将说过,仇恨大多来自于不了解。” “蜀军不了解我们,所以才会反抗,若是了解我们便该知道,奉军的刀锋永远优先对着异族!” 李霖笑着颔首:“陛下总能说出两句特别在理的话,让人回味无穷,你说他的脑袋是怎么长的呢?莫不是想要当圣人?” 贺从龙默默别过头去,只当做没听见。 敢说这种话的,全天下除了这位燕王之外,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没办法,谁让他和陛下的关系好呢。 “我们也需要加快速度了。”贺从龙又道,“守夜人传来消息,罗月娘的进军速度很快,似乎想要速战速决。” 李霖微微颔首,随即笑道:“这女子当真不简单,不若你我将她生擒回去送给陛下,我敢打赌,陛下绝对比收到一百个美女还要高兴!” 。。。。。。 罗月娘用兵,深得魏训之父真传,更兼多年带兵历练出的老练。 她深知对付都掌蛮、白草羌这等来去如风的蛮夷,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给他们流窜回深山老林的机会。 否则,今日击退,明日复来,永无宁日! 因此,她不顾大军长途奔袭的疲惫,兵贵神速地发动了攻击。 都掌蛮和白草羌联军尚未完全消化占领的城池,还在城中烧杀淫掠,蜀军便已杀到城下! 仓促迎战的羌蛮士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只想着逃跑。 罗月娘身先士卒上阵,蜀军将士更有守卫家乡之意念,士气如虹。 几个冲锋之后,便将立足未稳的蛮族前锋击溃。 进入城中,看到蜀地百姓被蛮夷祸害的凄惨模样,将士们心中怒火更盛,砍人更加卖力。 羌蛮首领们人都傻了,他们印象中的蜀军多是依托城防固守,怎么今日的反击如此凶悍凌厉? 就这样,罗月娘一日辗转数十里,一举夺回了最先丢失的几座城池。 几个羌蛮首领见势不妙,又深知自己手下这群乌合之众,绝非士气鼎盛的蜀军对手。 于是立刻下令,各部放弃占领的城镇,向后方山林地带撤退。 罗月娘岂会放任他们轻易遁走? 若让这群豺狼退回巢穴,待蜀军退兵之后,他们必 将卷土重来,甚至为祸更烈。 此战,必须将他们打痛、打残、打得元气大伤,从此不敢再窥视蜀中! 若想达成这个目标,就要想个好办法,不能打一场场小战斗,而要将小战斗合成一个大战役。 接下来的战斗中,罗月娘展现出高超的战场指挥,她不再追求打眼前的胜仗,甚至故意留出缺口,从而获得更多的主动权。 将手中兵力巧妙分派,以精锐骑兵为游骑,不断骚扰、驱赶溃逃的羌蛮部队。 主力步兵则在侧翼保持压迫,却并不急于发起总攻。 如此,蜀军像牧羊人驱赶羊群一样,将蛮族联军一步步逼向她早选定的绝地。 羌蛮联军各部在罗月娘的战术下,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般慌不择路。 蛮子本就没什么指挥,如今建制被打乱,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四面八方,好像都有蜀军的旗帜和追兵,只能朝着唯一的生路逃窜。 待到几名经验丰富的蛮族头人察觉不妙时,他们已经被蜀军驱赶进了一处三面环山的河谷盆地之中。 如此,口袋阵便扎紧了。 然而,将敌人引入绝地的同时,也意味着罗月娘自身也再无退路。 蜀军长途奔袭,连日作战,士卒都已露出疲惫之态。 虽然战术成功,但士气在连续的高压行军中也被消磨了不少。 反观被逼入绝境的羌蛮,意识到退路已断,反而激起了凶性。 各部首领开始集结残部,准备做困兽之斗。 决战,一触即发! 。。。。。。 罗月娘立马于中军阵前,看着远处河谷中乱哄哄的蛮族军队,心知唯一的战机已到! 此战若胜,则蜀地尚存,自己便可立刻折转回去,继续和庆军对峙。 此战若败......那便是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亮银长枪,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骑斥候如同旋风般从大军后方疾驰而来,冲到中军旗下。 斥候来不及勒稳战马,便滚鞍而下:“报将军!大军后方出现大量骑兵!烟尘遮天,至少......至少有两万之众!” “什么?!” 此言一出,一众蜀军将领们脸色大变。 两万骑兵?这怎么可能?! 蜀地本就缺马,罗月娘此次出征更是带走了所有的骑兵部队,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千骑。 更何况,就算是把蜀地所有能跑的马、驴、骡子都算上,也凑不出两万匹来啊! 这是哪里的骑兵? 几乎是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罗月娘的心头冒出,直让她手脚冰凉。 难道......是庆军?! “全军戒备,后队准备迎敌!”罗月娘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总攻的命令被硬生生压下,整个蜀军阵型开始出现明显的骚动和慌乱。 原本指向河谷内蛮族的兵锋,不得不分出大部分转向后方。 罗月娘心沉到了谷底,她一夹马腹,在亲兵护卫下冲上旁边一处高坡。 向后方烟尘起处眺望,那条象征着毁灭的黑线越来越近。 马蹄声如同闷雷,狠狠敲击在罗月娘的心头。 不愧是奉军骑兵,能有如此声势,怪不得能纵横关外从无敌手。 罗月娘此刻心中生出了一股恐惧......她从未在任何敌人身上感受过此等威压,自己的蜀军能打过他们吗? 终于,在那席卷而来的洪流逐渐接近,她看到了最前方阵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一个巨大的‘庆’字军旗! 果然......是庆军! 罗月娘闭上了眼睛,一股绝望之意涌上心头。 夫君......你好像看错人了。 第959章 加入战场 李霖驻马于一处高坡,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战场态势,麾下的骑兵如潮水般从他两侧奔流而过。 见蜀军将数量更多的羌蛮军困于绝地,他不由得啧啧称奇:“这罗娘子,当真是个奇女子!” 本以为杨璇已经是女中豪杰,没想到这蜀地还有这样一个女子,丝毫不逊于她。 李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并辔而行的贺从龙感慨道:“硬是凭借弱势兵力,把这群蛮子给逼进了死地,了不得啊!” 贺从龙亦是沙场宿将,自然能看出其中的门道,点头附和:“观其排兵布阵的手法堪称精妙,单论指挥之能,便是放在我奉军诸多将领之中,恐也能排进前五。” 贺从龙说这话时,心中也有些叹息。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沙场,老天爷赏饭吃。 而他则不同,全靠经验和认真钻研,不管怎么努力,依然比不过这些天赋型。 李霖目光扫过蜀军阵线,又看向河谷中那些躁动的蛮兵,眉头微蹙:“蜀军士卒身体素质和装备差了些,又连日奔波作战,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若任由他们单独发动总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自身伤亡绝不会小。我们不能等了,必须尽快参战才是!” 什么蜀军、庆军的,在李霖看来,这些人都是老六的子民,都是自家兄弟。 虽说削弱蜀军对庆军更为利好,但李霖实在不想看着这群忠勇战士死在蛮夷手中。 身后的解明闻言,立刻抱拳进言道:“王爷,襄国公!” “末将以为,蜀军此刻尚不知我军来意,对我等充满戒备。” “若我军贸然靠近,他们必分兵防守,甚至可能引发误会,反而耽误战机。” “我们应当设法知会罗月娘一声,表明我军立场。” 李霖点了点头:“嗯,是这个道理,派几个机灵的哨骑过去吧。” 解明却主动请缨:“王爷,只派哨骑怕是难以取信,末将请命去见那罗月娘,陈明利害!” 李霖看向他,眉头皱起:“听闻罗月娘恨极了庆军,视我等如仇寇,太危险了。” 解明却是爽朗一笑,脸上带着自信:“王爷放心,末将再怎么说也是陛下亲封的忠勇侯,那罗月娘虽是女流,却非不明事理之人,绝不会直接杀我。” 见解明坚定的模样,李霖知他心意已决,且所言确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重重拍了拍解明的肩膀:“好!那就辛苦你走这一趟!” “记住,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 “末将领命!”解明抱拳领命,随即一拉缰绳,战马人如离弦之箭,脱离庆军大队。 来到蜀军阵前百步之外,解明勒住战马。 蜀军阵型整齐,一阵弓弦被拉动的细微声响传入耳中,显然是弓弩手已经就位,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将解明射成刺猬。 解明却是面无惧色,朗声高呼道:“阵前蜀军将士听了,本将大庆忠勇侯解明,此番前来非为与尔等为敌,乃是奉燕王将令特来支援尔等,共击蛮夷!” 说罢,从贴身的铠甲内取出一方印信,高高举起:“侯爵信印在此,请罗月娘将军阵前答话!” 听到解明的话,蜀军阵中一阵骚动。 几名军官不敢擅专,连忙派人飞马向中军禀报。 不多时,数名蜀军骑兵驰出,将解明送入阵内。 穿过蜀军的层层枪戟,在一众将士警惕的目光中,解明到了立马于中军旗下的罗月娘面前。 他翻身下马,抬头看向眼前的女将军。 只见她一身银甲沾染征尘,却难掩挺拔英姿,面容因连日征战略显憔悴,但那双凤目依旧锐利。 此刻正带着冰冷的审视,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罗将军。”解明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罗月娘声音冷硬:“你说刚刚说,庆军是来助我的?” 解明坦然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诚恳道:“正是如此,蛮夷入侵蜀地,屠戮普通百姓,乃我华夏共同之敌。” “燕王与襄国公有言,不能坐视异族肆虐我同胞之地,我军两万铁骑已至,愿与将军并肩作战!” 罗月娘淡然道:“你有何凭证,我如何得知你们不是来与蛮子前后夹击我军的?” 解明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荡:“身家性命便是凭证,若我王师向蜀军发射一矢,罗将军可立刻斩我头于阵前!” 罗月娘眉头紧锁,并未轻易被打动:“我如何能查明你身份真伪,谁知你这侯爵是真是假?” “查不明。”解明摇头道,“将军须知,世间之事,本无万分周全之策。此时此刻,罗将军您只能选择相信我,别无他法!” 听闻此言,罗月娘陷入了沉默,玉手紧紧握着缰绳看向远方。 一众蜀将也将解明围在中间,等着罗月娘的决策。 就在僵持之间,远方河谷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蜀军不像奉军有信号枪传递消息,故而罗月娘事先以月相为号,粗略计划了进攻时间。 此时,负责其他方向合围的蜀军部队见时辰已到,不明后方变故,已然按照原计划向河谷内的羌蛮军发起了进攻。 古代通讯不便,军令一旦发出,便难以更改。 合围攻势既起,便如同开弓没有回头箭,整个战局已被彻底引爆。 解明同样听到了谷口的厮杀声,他转头望向那个方向,随即又看向罗月娘:“罗将军,谷口战斗已起,蛮夷困兽犹斗,蜀军弟兄正在血战。” “还请将军相信我,我奉军在剿灭异族这方面从未落过下风,更未曾让并肩而战的友军失望过!” 周围的蜀军将领们也都焦急地看向罗月娘,毕竟前方的将士在流血,后方却按兵不动。 现如今每拖延一刻,蜀军都会付出更多生命的代价。 罗月娘一咬银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厉声下令道:“传令后军!停止与庆军对峙,让开通道放他们过来!” “前军听我号令!目标河谷蛮夷,全军进攻!” 命令下达后,她又转过头,冷然对解明说道:“解侯爷,若此事有诈,我第一个先斩汝头!” 解明非但不惧,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谢罗将军信任,你不会后悔今日之抉择。” 。。。。。。 此刻的河谷之内,已成血肉磨坊。 蜀军与羌蛮军如同两股血肉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溅起漫天血雨。 蜀军的阵线如同磐石,稳步向前推进。 前排的士兵倒下,后排的战友立刻无畏地上前补上缺口。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以用血肉之躯构筑对羌蛮的死亡囚笼。 反观羌蛮士兵,他们打法狂野,毫无章法。 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仅凭着蛮力向蜀军阵线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都掌蛮与白草羌,本是世代居住于蜀地周边群山之中的部落,名义上归附蜀地官府,却从未真正融入。 官府为了控制这些不安定因素,对他们施以严苛的管控: 不许随意入城,不许与庆人通婚,却依然要承担繁重的徭役,缴纳赋税。 在某种程度上,蜀地的繁华与安宁,也有这些蛮人的血汗付出。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被庆人轻蔑地称为蛮夷。 城中的贵人锦衣玉食,他们却只能在贫瘠的山地中风餐露宿。 凭什么?这世道何其不公?! 积压了数代人的怨愤,使得每一个羌蛮士兵都杀红了眼,将怒火倾泻在眼前的蜀军身上。 死战不退,不死不休! 哪怕是用牙齿咬,用头撞,也要在这不公平之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蜀军同样不能退! 他们身后,是家乡的田园屋舍,是手无寸铁的父母妻儿。 他们亲眼见过被蛮兵洗劫后的城镇,那是何等的惨状:尸横遍野,十室九空,妇女被凌辱,孩童被屠戮...... 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今日若不能在此地将这群蛮夷彻底消灭,来日遭殃的就是自己的亲人。 双方都有着绝不能后退的理由,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疯狂的呐喊......交织成一首血腥的乐曲。 大片大片的鲜血浸透了河谷的土地,将原本青绿的草丛染成了暗红色。 都掌蛮首领手持一柄利斧,如同人形凶兽般冲杀在最前线。 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伤疤,肌肉虬结的样子像一头蛮兽。 “吼——” 一斧劈下,一名蜀军士兵连人带盾被劈飞出去,斧刃余势未消,狠狠剁在另一名士兵的脸上。 噗嗤—— 伴随着头骨碎裂的可怕声响和眼珠爆裂的声音,士兵的半边脸颊瞬间塌陷下去,哼都未哼一声便倒地身亡。 蛮族首领一脚踩在尚在抽搐的尸体上,抽出沾满红白之物的战斧,仰天咆哮,状若疯魔。 周围蛮兵见此情形,战意更加汹涌。 然而,就在此时,蛮族首领的耳朵动了动。 在大山中讨生活,听力自然是极佳,否则也坐不上头领的位置。 起初,那声音极其微弱。 混杂在喧嚣的战场中,如同天边传来的隐约雷鸣。 但很快,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咚、咚咚、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 是某种沉重而迅捷的东西,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敲击着大地,使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哒哒哒哒哒—— 他终于听清了,那如同暴雨击打芭蕉叶的轰鸣声......是马蹄声! 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发出的恐怖声响! 第960章 庆军的真正实力 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蛮族首领的心脏。 他扭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野尽头,两道黑色的钢铁洪流一左一右冲破烟尘,朝着混乱的河谷战场狂奔而来。 迎风招展的庆字战旗,在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了一层金色薄膜。 蛮族首领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呐喊示警:“小心!庆人的骑兵来了!!!” 这声呐喊瞬间在羌蛮军中炸开,正在厮杀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滞,惊恐地望向从两侧迂回而来的骑兵。 庆军铁骑的出现,带来的恐慌是双向的。 不仅羌蛮联军胆寒,河谷内正在浴血奋战的蜀军士兵见到庆军旗帜,心头也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尤其是那排山倒海般的骑兵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直扑而来,源自本能的恐惧几乎瞬间压倒了理智。 “结阵!后队转向!长枪手上前!弓弩手准备!” 蜀军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呐喊着,试图在混乱中组织起一道防线,以应对可能到来的骑兵冲击。 许多士兵仓惶地调整方向,将染血的长矛对准了烟尘滚滚的谷口,手心满是冷汗。 毕竟大家都知道庆军正在与自己开战,此刻他们是敌非友。 虽然有相当一部分蜀军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和庆军开战,大家不都是庆人吗? 而且据说北方的那位新帝,对百姓和士兵都很好。 但敌人就是敌人,尤其是在此等生死攸关之时,骑兵的铁蹄可不会回答他们内心的疑问。 羌蛮首领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他挥舞着战斧,大声咆哮:“不要慌!都往蜀军人堆里挤!” 羌蛮首领知道,这河谷内部环境复杂,根本不是骑兵撒野的地方。 庆人的马队冲不起来,他们敢进来,就是自寻死路。 只要把他们拖进混战,他们的马就是累赘! 他想的没错,罗月娘最初之所以选择这处河谷作为决战地,看中的就是限制大兵团机动的特点。 按照她的构想,四面合围的蜀军居高临下,将羌蛮驱赶出谷。 而在谷外的蜀军主力便可结成阵型,如同绞肉机般一点点磨碎突围的敌人,形成围猎之势。 然而,庆军的介入彻底打乱了她的部署。 羌蛮士兵听到首领的呼喊,开始拼命地向两侧挤压,试图将更多的蜀军部队卷入近身泥沼,让整个河谷变得更加混乱。 蜀军见到庆军骑兵本就猝不及防,军心难免浮动。 面对羌蛮的反扑,防线竟然被向外推出了数十步,谷口附近的区域瞬间挤满了羌蛮士兵。 而就在这时,那令人心悸的马蹄声已然抵达谷口。 烟尘之中,无数马头隐约可见,毁灭的冲击似乎下一秒就要降临。 羌蛮和蜀军,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死死盯住那烟尘弥漫的谷口,等待着骑兵的冲击。 然而,预想中骑兵踏阵的画面并未出现。 庆军骑兵在冲至谷口之时既没有转向,也没有减速。 而是沿着谷口外侧呼啸而过,根本没有踏入河谷半步。 奔腾的骑兵们在疾驰中,从马鞍旁取下一根根黝黑锃亮的棍子,平举而起对准谷内。 “全军瞄准谷内蛮夷,开火!” 李霖一马当先,下令的瞬间,手中短铳已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身后的骑兵们纷纷呐喊: “开火!” “开火!” 命令层层传递,第一批经过谷口的骑兵齐刷刷端起手中燧发枪。 根本无需瞄准,对着谷内挤作一团的羌蛮人群,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刹那间,谷口好像过了年似的,硝烟弥漫,火光闪烁。 密集的铅弹形成一波波弹幕,呼啸着射入羌蛮密集的阵型之中。 子弹的速度何等快,羌蛮士兵刚刚听到枪声,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身体一凉。 低头看去,只见胸前、腹部已然爆开一个个恐怖的血洞,脏器碎片混合着鲜血喷溅而出。 有人整个手臂被铅弹打断,有人头颅如同西瓜般炸开...... 更有那倒霉鬼身中数枪,变得东一块,西一块。 第一批骑兵射击完毕,毫不停留地离开谷口,将射击位置留给紧随其后的战友。 后面的骑兵同样毫不犹豫,举枪、瞄准、射击、离开...... 马蹄声与枪声,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富有韵律的节奏。 一波又一波的弹幕没有间断,持续不断地泼洒进河谷之内。 谷口的羌蛮军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汇聚成溪流沿着地势向下流淌。 真正的血流成河! 与此同时,两支几百人规模的庆军部队,在枪声的掩护下接近谷口两侧。 他们同样没有进入谷内,而是弃马步行,向山谷上方攀去。 这些骑兵并未携带燧发枪,而是从马背上卸下了一个个沉重的包裹、金属支架以及短粗的金属管。 “快!动作快!抢占制高点,建立迫击炮阵地!” 这些骑兵皆是体力充沛,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却能如履平地,三两步便蹿上了谷口两侧的山坡。 为首的骑兵队长喘着粗气,大声命令道: “组装迫击炮!标定诸元!” “目标——下方河谷蛮夷密集区域,先不要发,等待命令。” 待到他看到另一侧的山坡上,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这才下令道: “不必试射!十发急速射!给老子狠狠地打这帮蛮子!” 骑兵队长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再次强调:“都给我瞄准点,宁可打不着敌人,也绝不允许有一发炮弹落到蜀军的头上!” “喏!”炮手们齐声应和,手上动作更快。 下一秒,数十发迫击炮弹冲天而起,在河谷上方划出一道抛物线,飞速落入谷内! 轰隆隆—— 。。。。。。 后方高坡上,罗月娘亲眼看着庆军骑兵从自家军阵两侧呼啸而过,径直扑向杀声震天的河谷谷口。 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赌对了! 庆军,果然信守了承诺,他们真的是来助战的。 然而,这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股更强烈的好胜心取代。 她罗月娘,何曾需要躲在别人身后坐享其成?尤其还是在她视为仇寇的庆军身后。 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罗月娘举起手中亮银长枪,枪尖直指苍穹: “蜀军的儿郎们!庆军已在阵前杀敌,我等岂能畏缩于人后?” “随我冲!赶超庆军,让天下人看看,我蜀军勇士不逊于人!” “吼——” 身后的蜀军将士本就因援兵到来而士气大增,此刻被主将的豪情点燃,更是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纷纷举起兵器,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袭向谷口。 解明见状不由得眉头大皱,急忙策马靠近:“罗将军且慢!我军攻势尚未完全展开,还请将军稍待片刻......” 罗月娘看向他,语气有些不善:“解侯爷可是瞧不起我蜀军,觉得我等会拖了你们的后腿?” “绝无此意!”解明连忙道,“末将只是想说,我军此番攻势与将军平日所见之战法大不相同,此时靠近恐生意外啊!” “休得多言!”罗月娘报以一声冷笑,“今日你庆军来援之情,我罗月娘记下了。” “但一码归一码,战场之上各凭本事,你们庆军有何手段,我们战场上见真章!” 说罢,她不再理会解明,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银甲白袍的身影一马当先,朝着硝烟弥漫的谷口疾驰而去。 解明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拍马跟上。 罗月娘怀着满腔的斗志,率领同样士气高昂的蜀军,很快便冲到了谷口附近。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下意识勒紧了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她身后汹涌的蜀军人潮,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这......这是什么打法?这战场为何如此陌生?! 只见一骑又一骑庆军骑兵,在谷口呼啸而过,手中火枪将子弹射入谷内。 而谷内,更是如同修罗炼狱! 不时发出巨响,如同雷神在发怒,随后便是冲天的火光。 那声音如同九天落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铅弹如雨,炮弹如雹! 谷内的羌蛮军早已彻底崩溃。 他们哭喊着,奔跑着,却不知该躲向何处。 人群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蚂蚁窝,混乱到了极点。 如此情况,莫说是自己了,就是天王老子也不敢往谷内冲。 罗月娘骑在马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庆军有如此神兵,为什么不早用? 罗月娘看向身旁的解明,后者耸了耸肩,无奈道:“我都说了,此刻还是不要往上冲为好。” 真以为我们打不过你们呢,平日里让着你们罢了。 不过是教训不听话的孩子,犯不着用上全力。 第961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 河谷中的战斗,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是庆军对羌蛮单方面的屠戮。 在庆军火炮、火枪的双重火力打击下,被困在河谷之中的羌蛮军如同被投入沸鼎的肉,连像样的挣扎都没能持续多久,便彻底被煮成了一锅烂汤。 火枪是调料,火炮是高汤,食材便是羌蛮的血肉之躯。 这一天,南方的蛮夷终于感受到了北方蛮族对奉军火力的恐惧。 谷内的喊杀声,被枪炮声和绝望的哭嚎所取代。 最终,连哭嚎都渐渐微弱下去,零星还会传来如同鬼蜮回响般的呻吟。 待到李霖下令停止射击,弥漫的硝烟缓缓散去,原本青山绿水的河谷,已然化作一片屠宰场。 由于庆军都是骑兵,不好进入河谷收割,便由蜀军接管战场。 一名蜀将带领蜀军列队踏入谷口,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魂飞魄散,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再也无法挪动。 视线所及,暗红色的血液几乎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洼,缓缓流淌。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有的挂在低矮的灌木丛上,有的散落在乱石之间,破碎的内脏和骨茬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尸体堆积如山,许多已经无法分辨出完整的形状,被火炮直接命中的地方,更是只剩下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冷兵器战争的残酷,在于一刀一枪的搏杀,但士兵死亡时一般还保留着人形。 而热兵器战争则截然不同,是毫无尊严的肢解与毁灭,人体碎片随处可见。 “呕——” 一名年轻的蜀军士兵再也无法承受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突然弯下腰对着地面,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这一声呕吐如同信号,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呕——” “哇——” “我不行了,呕!”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蜀军队伍中响起,蜀军将士个个面色惨白,弯腰狂吐。 这是生物看到同类尸体的本能反应,便是再厉害的硬汉也很难扛得住。 带队的蜀军将领,强忍着喉咙的不适,试图维持身为将领的威严。 却也只坚持了不到十息,便飞速冲到一旁,扶着一棵被弹片削去半边树冠的大树,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妈卖批,这也太吓人喽!” 直到吐出的全是酸水,蜀将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惨!太惨了! 这根本不是人间应有的景象! 这群庆军是魔鬼吗?用的是什么武器,能把人都打成叶儿粑粑喽! 那蜀将吐过之后,神色顿时一滞,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庆军有如此厉害的武器,为何在和蜀军作战时从未拿出来过呢? 罗月娘此时也踏入了河谷,即便以她久经沙场的坚韧心性,再看到面前的惨状时,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竟然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将那股翻涌欲吐的感觉压了下去。 一旁的解明一脸震惊,她好像硬生生咽下去了,不由暗自竖起大拇指。 是个狼灭! 随后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呕吐的蜀军士兵,强自镇定地问道:“负责合围的弟兄们情况如何?可有被误伤?” 一旁的副将刚刚吐完,声音还带着颤抖:“回将军,合围的弟兄们都在河谷外围,庆军的炮火很准,并未波及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兄们全程目睹,受了极大的刺激,没个十天半月,怕是缓不回来了......”副将的声音越来越低。 罗月娘闻言一阵无语。 仗打赢了,敌人被全歼,己方伤亡微乎其微,这本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可看着敌人的惨状,自己人的精神却崩溃了。 偏偏她还不能责怪什么,毕竟连她自己都是在强撑着。 只能说庆军的手段太残暴了,幸亏没用到自己头上...... 就在这时,一旁的解明适时开口:“罗将军不必过于忧心,陛下将此种情况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大部分将士都可以自行调整恢复。” “若实在严重,我军中设有专门负责疏导将士心绪的政委,或许可以帮贵军......” 罗月娘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你早就知道会是这般景象?” 解明坦然点头:“是。” 罗月娘又道:“那之前与我军作战时,为何从未见你们......如此施为?” 解明尚未回答,身后便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哈哈哈!罗将军此言差矣!” 来人大步流星走到罗月娘身前,认真道:“蜀军将士亦是我大庆同胞,对内征伐,岂能行此等绝户手段?那又与屠夫何异?” 众人回头,只见来者甲胄染尘,却依旧气度雍容,英气勃勃。 他朝着罗月娘郑重一拱手,目光坦荡: “在下李霖,久仰罗将军巾帼之名,今日河谷一见,将军果然用兵如神,李某佩服!” 罗月娘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的燕王,眼中倒是没了多少敌意。 这燕王目光清澈,举止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坦荡气度,怪不得是奉军中的二号人物,果真不一般。 殊不知李霖控制燕藩多年,自有自己的人格魅力,没脑子归没脑子,绝非寻常之辈。 李霖见罗月娘沉默,便继续解释道:“至于这战后心绪激荡之事,在我军中亦不罕见。” “陛下早有严令,凡参与激烈战事的一线部队,尽量不参与后续的战场清理,皆由后续跟进的部队接手处理,便是为了保全将士心神。” 罗月娘听着他的话,目光再次扫过这片血肉地狱,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李霖:“所以,燕王殿下,你们陛下到底想要什么?” 李霖闻言神色一肃,郑重答道:“无他!唯愿蜀地重归大庆版图,万民再享太平!” “蜀地本就是我大庆不可分割之部分,如今蜀中百姓人心思定,更是大多心向朝廷,期盼王化。” “罗将军深明大义,为何不能顺应这浩浩民心,非要逆势而行,使蜀地再生灵涂炭?” 罗月娘眉头紧锁,反驳道:“如今天下二分,南北各立朝廷,我如何得知哪个是正统?” “我只知道,是你们北方的军队带着刀枪,率先踏入了我蜀地疆土!” 第962章 屠我一城,灭你千将! 听到罗月娘的质疑,李霖不慌不忙,开口道:“先帝遗诏传位于陛下,白纸黑字,天下共鉴!” “我六弟继承大统,名正言顺,乃不可辩驳之正统!” “至于南方伪帝,不过跳梁小丑,窃据神器,早晚必被扫平!” 不提庆帝还好,听到‘先帝’二字,罗月娘不由得冷哼一声,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名蜀军将领快步跑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将军!我们发现了都掌蛮首领的尸首,已被炮火轰得不成人形。” 都掌蛮首领便是那位巨斧壮汉,赖匹夫之勇冲杀在最前面,他不死谁死。 “白草羌首领还活着,但身负重伤,胸口被弹片击中,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罗月娘眸光一闪,暂时压下了与李霖的争辩,沉声下令:“将他带过来。” “是!” 两名蜀军士兵拖着一个血人走了过来,放在罗月娘和李霖面前。 白草羌的首领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无缚鸡之力,应当是族中长老。 胸腹间有一个恐怖的创口,应该是迫击炮碎片嵌了进去,鲜血仍在汩汩流出。 他面色灰败,气息奄奄,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却燃烧着怨毒的火焰,死死地钉在罗月娘身上。 罗月娘居却是毫不在意,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白草羌归附蜀地几十年,一直相安无事,如今为何再叛?” 那老者闻言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讥讽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你说什么‘叛乱’?真是笑话!” “你们这些庆人,何曾真正拿我们当人看过?!” 他的夏语说得异常流利,显然与蜀地官府打交道已久 “我们的猎场被你们不断侵占,山林被你们砍伐,族中青壮被迫离乡,去给你们城里的贵人做牛做马,修建华屋美苑,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到!” “我们的孩子在山里挨饿受冻,你们的孩童却在城中锦衣玉食,这叫什么归附?这叫奴役!” “若再不反,不争,我白草羌迟早被你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罗月娘眉头紧蹙,冷然斥道:“纵然官府有待不公,至少给了你们一条生路,划定了栖息之地,未曾将尔等赶尽杀绝!” “可你们呢?屠城掠地,焚烧村庄,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何其无辜?你们的愤怒,就要用无数平民的鲜血来偿还吗?!” 老者艰难地喘着气,脸上扭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这不是你们庆人的道理吗?!” “族人们心中积压了多少代的怒火,岂是我能拦得住?” “更何况......我为何要拦?我也愤怒,我也想要让你们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老者极其疯狂,显然已经是破罐破摔了,罗月娘也只能沉默以对。 她很清楚,两族之间的仇恨早已根深蒂固,不是简单的对错能够衡量的。 立场不同而已,双方都是偏见,没有什么真理。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观察的李霖:“燕王殿下,若是你们陛下在此,会如何处置他们?” 李霖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笃定道:“我家陛下素来以仁德为怀,泽被苍生,自然不会行赶尽杀绝之事。” 这话一出,地上那奄奄一息的白草羌首领微微一颤,浑浊的眼睛里再次爆发出求生欲。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急切地望向李霖: “您......您是大庆皇帝的人,我听说了,你们在和蜀军打仗,为何又来打我们?” “我们也是蜀地的敌人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过没关系......” “请您禀报庆帝陛下:我们白草羌愿意投降,世代臣服于大庆,做陛下最忠诚的治下之民!” “我发誓,我们绝不计较今日之事,只求......只求一条生路!” 一旁的罗月娘听得眉头大皱,心中涌起一丝警觉。 她忍不住插话道:“放过他们?如此优柔寡断,岂是帝王之道?” 李霖瞥了一眼面带愠色的罗月娘,突然咧嘴一笑:“放?自然是要放的。” 他慢悠悠地说着,目光重新落回白草羌首领脸上:“不过嘛,这生路也不是白给的,得有条件。” 老者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仿佛伤痛都减轻了几分,连连点头应承: “有条件!有条件好!您说,什么条件?我们统统答应!” 面前就是族灭之危,便是李霖要他全家人的脑袋,此刻也只能应下。 李霖的笑容越发‘核善’,他微微俯下身,盯着老者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道: “我们陛下曾经说过一句话,在下一直奉为圭臬。”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 “杀我一人,斩你百人;屠我一城,灭你千将!” “很简单,不是吗?”李霖直起身,做小熊摊手状,“你们不是喜欢算账吗?那就把这笔债,一笔一笔,给本王算清楚了!” “什么时候把这账还干净了,什么时候,我们再来谈原谅你们的事情。”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死寂,河谷中只剩下风吹过血腥土地的呜咽声。 白草羌首领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呆呆地看着李霖,试图听懂这番话的意思。 杀一人,斩百人?屠一城,灭千将? 他们在这次叛乱中,攻破了八座城池,手上沾染了多少庆人的鲜血? 光是粗略一想,那都是一哥恐怖的数字。 就是把他们所有羌蛮部族的男女老幼全都捆在一起,也远远不够赔的! 其余蜀军将领也是像看怪物一样看向李霖。 “你......你......”老者伸出血污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李霖。 “你这屠夫!魔鬼!你是要将我们羌人赶尽杀绝啊!!!” 李霖看着他崩溃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 他点了点头,赞许道:“嗯,总算说了句聪明话。” 第963章 大庆常务副皇帝 白草羌的老首领终究没能撑过去,没一会就没了声息。 也不知是血流尽了,还是被李霖那番话气得肝肠寸断。 罗月娘也没饶过他,下令将其头颅砍下,用石灰仔细腌好,准备日后高悬于蓉城城门之上。 既是祭奠此番罹难的蜀地百姓,更是为了震慑异族。 河谷之内没有多少羌蛮活口了,留俘虏没有意义,还要防着他们反扑。 蜀军强忍着不适,进入战场挨个补刀,直到河谷中再无一个活着的敌人。 这是战争残酷的另一面,无关善恶,只为彻底消除隐患。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天色已全暗了下来。 星月无光,只有零星的火把在河谷中摇曳,双方大军开始陆续撤出这片河谷。 这个河谷应该是废了,怕是接下来十几年都没人感来,直到大自然彻底清理这片死亡之地。 回程的路上,气氛颇为微妙,蜀军士兵们下意识与庆军保持着距离。 昨日的生死仇敌,今日却成了并肩作战的友军,身份的转换让许多人无所适从。 然而,庆军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庆军士兵似乎全然不觉得尴尬,反而嘻嘻哈哈地主动凑近蜀军队伍。 有人从行囊里掏出水壶和肉干,大大咧咧地递过去: “兄弟渴了吧?来,喝点!” 被搭话的蜀军士兵一脸懵,下意识回道:“你干撒子?” 那庆军士兵浑不在意,笑着用北方口音回道:“干哈?我能干哈?” “都是在一个战壕里打过蛮子的战友了,一起吃点喝点,不犯毛病吧?” “可......可是我们昨天还是敌人......” “哎呀,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嘛!咱们刚刚并肩作战,现在就是战友!” 那蜀军士兵犹豫地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随即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噗......这是酒?!” “嘘——小声点!”庆军士兵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鬼鬼祟祟地朝前方瞥了一眼,“莫让我们政委听去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不远处,一名表情严肃的军官正扫过这边。 两人同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低下头。 随即,那名蜀军士兵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妈卖批,自己又不是庆军,干啥子要怕他们的政委? 而在他们视线不及之处,那名政委缓缓回过头,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一切,都在计划中! 。。。。。。 罗月娘骑在马上看到这一幕,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下意识想要阻止,却又难以开口。 毕竟,有庆军的加入,自己才能近乎以零伤亡的代价,解决困扰蜀地多年的羌蛮大患。 这份人情实在太大。 此刻若出面阻止士兵间的正常交流,于情于理都显得有些刻薄。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她的面前:这仗,还要不要打? 于私,欠下如此大的人情,再刀兵相向,道义上首先就站不住脚。 于公,今日庆军所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让她清醒地认识到,继续抵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蜀军的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那如同雷神咆哮般的炮火? 那么......按照丈夫的遗愿,归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可偏偏那位燕王一直在和她谈笑风生,说的尽是蜀中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对后续的战争问题绝口不提。 罗月娘银牙暗咬,心中暗骂:这燕王看着坦荡,实则也是个坏种,他这是故意不提,等着自己先开口呢! 一行人各怀心思,沉默地行出一段距离。 李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忽然收敛了笑容,对罗月娘拱手道: “罗将军,如今蛮夷之患已除,我军在此逗留多有不便。” “就此别过,还请将军放出一条道路,容我军返回驻地。待到他日你我双方准备完善,择日再战不迟!” “你......”罗月娘闻言,顿时气结,胸口一阵起伏。 这燕王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刚刚并肩作战,转头就说择日再战,这不是故意挤兑人吗? 李霖却是一脸无辜,仿佛全然不解罗月娘为何动怒:“嗯?罗将军这是怎么了,可是担心我军那些火炮?” “还请将军放心,陛下早有明令,对蜀军作战绝不动用火炮等重器,李霖岂敢违抗圣命?” 看着他这副无辜的模样,罗月娘一句妈卖批差点脱口而出。 不提火炮还好,一提更是杀人诛心! 不用火炮蜀军都打成这样,用了火炮那还了得? 罗月娘毕竟是一军统帅,执掌蜀地军务多年,迅速冷静下来。 忽然间,就明白了李霖的深意。 蜀军此前割据一方,本就是走了岔路。如今又被庆军所救,于情于理都处于弱势。 即便她罗月娘此刻弃暗投明,事关一地主权归属的大事,也该由她来主动提出,方能显出诚意。 而不是由李霖上杆子来劝降,倒像是庆军在挟恩图报,有失朝廷气度。 此乃国家大事,关乎国体,确实马虎不得。 想通了这一层,罗月娘心中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 “燕王殿下,若此刻两军休战,你能替陛下做主吗?” 不知不觉间,她对李彻的称呼已改为了陛下。 李霖心中了然,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面对罗月娘的示好,他却果断摇头:“不能!我大庆王师只有受降之仪,绝无休战之说!” 这话说得极其强硬,罗月娘微微一怔,没想到之前还一脸和善的李霖,突然如此决绝。 她咬了咬下唇,又问道:“若蜀军愿意归顺朝廷,燕王殿下如何能保证朝廷不会秋后算账?” “如何能保证陛下,日后不会对蜀地百姓另眼相看,有所偏颇?” 李霖飒然一笑,朗声道:“本王能保证!” 罗月娘盯着他,硬着头皮道:“空口无凭,你终究不是皇帝!” 李霖迎着她的目光,回道:“皇帝是我兄弟!” 第964章 蜀地请降 罗月娘看着李霖自信的表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见过藩王自污以表忠心的,却没见过哪个王爷敢如此自吹自擂代表皇帝的。 这燕王......胆子也太大了些吧? 反观周围贺从龙、解明等庆军将领,脸上皆是一片坦然,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开玩笑,李霖在大庆是什么地位? 站在你面前的是,伐蜀主帅、奉军副帅、燕王、大庆皇帝最亲密的兄弟和战友,大庆常务副皇帝,奉军二号人物...... 那是与陛下从危难时就一起摸爬滚打、生死与共的亲兄弟,是陛下最为倚重的擎天之柱。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陛下真有个万一,皇子年龄还都小,李霖必是首席辅政大臣兼摄政王! 他的保证,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皇帝的意志! 罗月娘看到李霖坦荡的眼神,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然而,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事关蜀地百万军民之前途命运,我不能仅凭殿下之言便做决断。” 而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众人齐齐一滞。 “我要亲自面见陛下,与他......当面谈!” 话音甫落,李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仿佛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力: “罗将军,你该不会是想让陛下亲临蜀地来见你吧?” 这让李霖想起了当年耶律家投降时,也是这般拿腔拿调,非要庆帝亲自前往契丹,才肯投降。 当时的李霖就对此极为不满。 既然是战败乞降,就该有败军之将的觉悟,哪有让胜利者亲赴险地的道理? 如今罗月娘再次提出要当面谈,李霖心中已是做好了不惜重启战端,也要拒绝的准备。 然而,罗月娘却是微微一怔,连忙解释道:“燕王殿下误会了,末将岂敢有此非分之想,自是末将前往帝都觐见陛下!” 此言一出,李霖的神色瞬间缓和下来,笼罩在周围的低气压也随之消散。 若是如此倒是无妨,这才是一个真心归顺者应有的姿态。 可他这边刚放下心,罗月娘身后的一众蜀军将领却瞬间炸开了锅! “将军不可!” “将军万万不可亲身犯险啊!” “帝都遥远,情况不明,若将军一去不回,则蜀中大局危矣!” “末将愿代将军前往帝都,面见庆帝!” 将领们纷纷出声劝阻,情绪激动。 他们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一方面,罗月娘在蜀军中威望极高,深得军心,众将确实不愿见她孤身涉险。 但另一方面,则关乎他们自身的利益与地位。 蜀军众将愿意停战,接受某种形式的归降,但这绝不代表他想要完全融入大庆的军事体系。 他们理想中的归降,最好是一种有限度的臣服,至少保留蜀军的建制。 如此一来,他们依然是独当一面的统兵大将,在蜀地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势。 可若是罗月娘亲自前往帝都,结果很可能是蜀军被彻底打散、整编,完全纳入庆军体系。 到那时,他们这些蜀地将领,便沦为了普普通通的地方驻军将领,地位和权柄都将一落千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武将们为自己的前程和手中权力发声,亦是人之常情。 然而,罗月娘自有她的考量。 只见她目光扫过情绪激动的部将们,沉声喝道:“好了!” 众将顿时噤声,只是脸上仍写满了不甘。 罗月娘看着他们,语气放缓了几分,但依旧坚定:“尔等心中的担忧,我岂会不知?但你们更要清楚一点:如今,我蜀军才是弱势的一方!” 她顿了顿,继续道:“弱肉强食乃是天地至理,弱者,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罗月娘出身草莽,混迹于贼寇之间,这让她有时会将私情凌驾于大局之上。 同样,在那个残酷的环境里成长,她更深切地信奉着原始的丛林法则:实力决定一切! “你们扪心自问,我们还能继续打下去吗?”罗月娘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交战至今,我蜀军损兵折将,可曾在正面战场上取得过战果?” “非但如此,我们还被羌蛮趁虚而入,连失八城,损失何其惨重。” 蜀军将领们齐齐沉默,无言以对。 “而如今,我们想要停止这场战争,怎能不付出代价?若不想让陛下日后对蜀地有失偏颇,我们就该主动展现出最大的诚意!” 一番话,说得众蜀将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最终只能无奈地低下头,选择默认。 一旁的李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罗月娘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此女虽有时意气用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却能做出足够清醒的决定。 见部下不再反对,罗月娘转身面向李霖,郑重地躬身行礼: “燕王殿下,末将谨代表蜀军上下,诚心诚意归顺朝廷,重归大庆版图。” “恳请陛下饶恕我等败军之将,更祈陛下能念在蜀中百姓无辜,予以善待。” “善!”李霖脸上露出笑容,虚扶起罗月娘,“罗将军能深明大义,实乃蜀地之福,朝廷之幸。” “将军放心,本王必会亲自护送将军入京面见圣上,陈说缘由,必不使忠义之士寒心!” 听到李霖愿意亲自担保,罗月娘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次躬身: “如此......多谢燕王殿下。” 。。。。。。 数日后,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离开了蓉城。 罗月娘只带了少量亲卫,主要护送人员是解明率领的五百精锐骑兵。 离城三十里,路过一处刚经历过小规模战事的村庄,众人停下脚步。 断壁残垣尚在,但已有庆军士兵在帮助村民清理废墟,搭建临时窝棚。 一些士兵甚至将自己的口粮,分给了村中面黄肌瘦的孩童们。 罗月娘勒住马,默默看着,她身后的蜀军亲卫们也面露复杂之色。 李霖策马靠近,语气平淡道:“陛下有令,收复之地首要之事是安民,军队不得扰民,反需助民重建。” 罗月娘身旁的一名副将开口道:“庆军惯会收买人心。” 李霖笑了笑,也不争辩:“是不是收买人心,多看几日便知。” 第965章 暴君?明君? 又行两日,一行人进入已被庆军完全控制的州府。 官道旁赫然出现一座新建的院落,白墙黑瓦,门口挂着‘官立图书馆’的牌匾。 虽是清晨,却已有不少穿着朴素的年轻人捧着书卷在门外排队等候。 “图书馆,那是做何事的?”罗月娘忍不住问道。 “图书馆,自是给学子观看图书之地。”李霖解释道,“里面放着朝廷统一刊印的各类书籍,经史子集,农工算数。” “只要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皆可入内阅览抄录,分文不取。” “此政策朝廷也刚刚实施,还未能推广至全国,但陛下特意下旨让蜀地先实行。” 罗月娘瞳孔微缩,看向李霖:“我听闻朝廷如今举行科举,选寒门子弟入朝为官?” 李霖点了点头:“是的,想想时间,科举应该已经结束了,我们回京没准能看到新科状元呢。” 罗月娘又问道:“你们当真不怕?” 她虽是将领,但也不是大字不识,魏父曾教导她读过不少经史子集。 而她天生聪慧,自然清楚知识的重要性,以及世家对知识的垄断多么在意。 正因为如此,魏父肯教她这个草莽之女读书,她才会对其感动至深。 “怕什么?”李霖下意识反问她一句,随即了然,“怕知识泛滥,寒门崛起,动摇世家根基?” “陛下要的就是寒门崛起,至于世家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倒了也罢。” 李霖毫不避讳,丝毫不因魏家的缘故便对她敷衍。 罗月娘沉默良久,第一次没有出言反驳。 她的身份很尴尬,自己是江湖草莽,那是比寒门都低贱的阶层。 而夫家确是实打实的世家,虽然人丁凋零有些落魄了,但怎么也称不上寒门。 故而,对于寒门和世家之间,她并没有太明确的倾向。 但不知为何,罗月娘有一种感觉。 若是夫君仍在世,看到这一幕,想必会支持陛下吧,尽管他也是世家出身。 让寻常百姓都能读书,一直是魏训曾经的愿望之一,他主政蓉城时也曾建立过书院。 可惜,入学的大多是世家子弟,魏训也曾想留出更多的寒门子弟名额,奈何阻力太多无法实施。 到达城门外,罗月娘看到城门外的空地上,几名庆军士兵正围着一个土堆讨论着什么,旁边还堆着些新式的犁具。 “那是何物?”她又问。 一旁陪同的解明主动答道:“那是工部为修路在制作水泥,旁边那些是新式的曲辕犁和耧车,能省不少畜力和人力,正准备在全国各地推广。” 罗月娘惊讶道:“陛下准备为蜀地修路?” 李霖补充道:“是为天下修路,只是蜀地的路极其难,在整个大庆都能排得上号,所以要提前开始规划。” 罗月娘吃惊不已,蜀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 都知道这里的路难走,可有几个当权者想过去修? 不是不愿意修,而是太难了,修路的难度和获得的利益完全不成正比。 四川盆地周围被秦岭、大巴山、横断山脉等高山环绕,山高谷深,地势起伏大,直接导致道路修建和通行极为困难。 古代蜀地的交通主要依赖金牛道、米仓道等古蜀道,这些道路多沿大渡河、嘉陵江等河流分布,需翻越崇山峻岭。 不熟悉路况的人莫说上去走了,光是看一眼都会头晕目眩,不敢再看。 而李彻从北方起家,再次之前和蜀地毫无关系,他明明可以放手不管,继续让蜀地的路如此下去。 所付出的代价,无非是蜀地的商品难流通,每年死上一些运货的民夫、商贾而已。 但他偏偏要修路,做历代统治者从未做过的事情。 李霖开口道:“陛下常说,强兵富国,根基在于科技与民生。” “光靠刀剑,可打不下万年基业。” “而蜀地乃是天府之国,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是未来朝堂主要发展的地方。” 说罢,他深深看了罗月娘一眼:“罗将军现在知道,为何陛下让我等入蜀了吧?” “不是迫不及待让蜀地臣服,而是因为发展蜀地越早越好,陛下拖得起,蜀地却拖不起了。” 李霖没有骗她,蜀地的确是李彻重点发展的对象。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这是武侯《隆中对》中的名句。 著名微操大师也有一句话,叫做‘胜不离川,败不离湾’。 如今拿下江山,不去开发蜀中之地,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罗月娘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器械,再回想一路所见,心中对北方朝廷的形象,开始一点点碎裂、重构。 本以为李彻带领的北方朝廷只是能打仗,万万没想到,竟对民生也如此看重。 夜晚,队伍在野外扎营。 篝火旁,罗月娘独自坐着,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李霖拿着一个水囊走过来,递给她:“喝点?” 罗月娘接过,喝了一口。 味道辛辣,但度数应该不高,不知是掺了水的酒,还是掺了酒的水。 “在想什么?”李霖在她旁边坐下。 罗月娘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觉得......我之前在蜀地,像只井底之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或许......夫君他,才是对的。” 李霖没有追问她夫君魏训具体说过什么,只是淡淡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陛下不过是顺势而为,并试图让这‘合’的过程,少流些血,让‘合’之后的日子,更好过一些。” 听到这话,罗月娘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终于忍不住问出她这几日最想问的话:“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往在世家的口中,那位曾经的奉王是个不折不扣的残暴之人,桀纣都比不上的暴君。 而这几日走到民间,罗月娘又有了不同的看法。 这位皇帝似乎是无所不能的,战场上百战百胜,朝堂上铲除异己,在民间也有圣君之名。 暴君?可能吧。 但暴君也可能是明君,仁君也可能是昏君。 李霖笑着看向她:“却是不好说,只能等你亲自见过后,再做判断了。” 第966章 月娘见驾 又行了十余日,已近帝都地界。 道路愈发平坦宽阔,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操着各地口音的商旅,蓬勃的新朝气息扑面而来。 李霖随手指着一个商队,对罗月娘介绍道:“看,那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朝廷许可的书商。” “朝廷提供雕版,他们负责印刷贩卖,除了缴纳固定的版税,利润全归自己。” “如今,一本书的价钱,不过是平民的几顿饱饭而已,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 罗月娘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终于明白为何陛下敢如此大刀阔斧地推行科举制度。 书本将知识的成本打到了底,让知识的垄断成为了不可能。 罗月娘第一次感觉到,屹立在这个国家千年不倒的世家,这次似乎是真的要完了。 世家都倒了,蜀地还要负隅顽抗吗? 煌煌天下大势,蜀中百姓未来几百年的命运,不比自己的那点私仇重要千倍万倍?! 虽然还未见到李彻,但罗月娘已经在心中做下了决定。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最后一丝郁结都吐了出去:“燕王殿下,还有多久到帝都?” 李霖看着她眼神的变化,知道火候已到,微微一笑:“快了,明日晌午,便能见到帝都城墙。” 翌日晌午,巍峨的城墙果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恢弘的气势扑面而来,远非蓉城可比,罗月娘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盛大的迎接,也没有刻意的冷落。 在李霖的安排下,罗月娘被暂时安置在靠近皇城的一处清净驿馆。 李霖没有再陪同,而是匆匆回王府陪老婆去了。 此番提前回京,还带着一个寡妇美女将军,怎么都得好好和燕王妃解释一番。 罗月娘则是在驿馆安定下来,先是安顿好自己的亲卫。 随后梳洗整理,褪去戎装,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色常服。 待到下午时分,便有内侍前来传旨:“陛下有旨,宣蜀地罗月娘,集英殿觐见。” 集英殿?罗月娘记得,那里是新科进士们受赏的地方。 陛下此次接见没有选在宣政殿,说明这是一次私下见面,而非官方正式的召见。 罗月娘心中微微一动,还有些紧张。 “公公辛苦。”罗月娘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金子。 那内侍却是笑着摆了摆手:“罗将军是陛下贵客,这钱小的不能收。” 见罗月娘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内侍安抚道:“将军放宽心,陛下三令五申,京中绝无人敢为难将军。” 罗月娘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多谢公公了。” “将军这边请。” 罗月娘随着内侍走入皇城,一路上并没有被严加看管,那些守卫皇城的禁军也只是例行盘查,甚至还找来了一个医护营的女兵搜身。 罗月娘心中感动,若是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提前安排,那这位陛下可真够心细的。 待到进入集英殿,罗月娘清楚为何陛下在此处召见自己了。 却见殿内宽敞明亮,只有一个大房间,绝对没有藏匿刀斧手的空间。 陛下是在告诉自己,放宽心,绝对没有任何加害之意。 只能说不愧是天生魅魔之体,细......太细了。 此刻的李彻正站在一幅大庆疆域图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方才缓缓转过身。 罗月娘飞快地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皇帝,不由得美眸一缩,整个人都有些呼吸困难。 好一个英俊的年少天子! 面容俊朗,目光清澈而深邃,并无想象中的戾气,也无年少自得的倨傲之色。 让人观之就不由得心生好感,甚至下意识就产生了信任。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欲按礼制行大礼,李彻却已抬手虚扶:“罗将军一路辛苦,不必多礼。” “谢陛下。” “怀恩,赐座,看茶。” 罗月娘一再推辞后,才在李彻下首坐下,怀恩又奉上茶点。 李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气,像是闲聊般开口:“这是今春的蜀山云雾,朕特意让人备下的,将军尝尝。” 罗月娘微微一怔,没想到开场白竟是这个。 她依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苦笑道:“回陛下,末将喝不出来。” “嗯?”李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是为何?” 罗月娘答道:“此茶那是贡茶,每年采摘下来便送入帝都,末将在蜀中这些年从未喝到过。” 李彻微微失神,随即无奈道:“朕知道了。” 他不由得想起前世,五常大米、阳澄湖大闸蟹之类的商品,都是供不应求,但市场上却多如牛毛。 又想起前世看电视剧中,乾隆吃荔浦芋头的片段。 当时觉得,皇帝为了吃一口芋头劳民伤财,实在是昏庸之举。 可如今自己当了皇帝,心思却完全不同了。 蜀中产的茶叶,蜀人自己却喝不到,说起来还挺讽刺的。 但李彻却不会让他们停止贡茶,不是他爱享受,而是这一条线路上养活了茶农、茶商、商队多少张嘴。 若是停了贡茶,自己倒是能得到勤俭的美名,可这些人就全都失业了。 世间之事就是这样,看似不公平的事情,实际上已经是能做到最大的公平了。 李彻不再绕圈子,缓缓开口:“魏训之事,朕听说了,甚是心痛。” “魏卿是朝廷良才,朕早就看好与他,本想着召入帝都委以重任,没想到......” 李彻这番话情真意切,罗月娘没有听出半分虚假之意,这位年少天子是真的对夫君很欣赏。 想念至此,她眼圈一红,心中对李彻的好感更多了一些。 “亡夫也多次称赞陛下的政策,称陛下乃是明君,很多观点都和他不谋而合。” 李彻闻言,心中更是苦涩。 可惜啊,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呢? 自己是正准备重用魏训的,哪怕他出身于世家,却没想到......只能说天妒英才。 好在还给朕留下了一个也很厉害的遗孀。 嗯?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第967章 晋王的安排 提到魏训之后,罗月娘的表情明显有些悲伤。 魏训刚刚离开没多久,她显然还未从悲痛走出来。 之前一直忙着蜀中之事,这份悲痛被暂时压制了下去,而如今在李彻这里得到了让他安心的答案,悲痛又悄悄冒出了头。 李彻便安慰道:“魏卿不幸离世,是朝廷的损失。” “不过,你是蜀军的统帅,也是朕渴求的人才。” “这一路从蓉城到帝都,想必你也看了不少,朕想问你......你觉得朝廷新政与你蜀地旧制,孰优孰劣?” 罗月娘放下茶盏,沉吟片刻,选择了坦诚相对: “回陛下,末将一路行来,所见庆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所见各州府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 “陛下新政,利于百姓,强于蜀地旧制,毋庸置疑。” 罗月娘虽然没有主政的经验,但毕竟在魏训身旁耳濡目染,对政事有着自己的理解。 魏训的为政手段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一点,不折腾。 让百姓自己种地,少安排徭役,少征收杂税,蜀中百姓的生活不说大富大贵,倒也安稳和平。 李彻的执政方式同样如此,上位后没有大肆修改庆帝的政策,只从几个方面进行微弱的改动。 比如科举、查税、修路等等。 而这些微小的改动,显然不会太过于扰民,又对名声有着正面的积极作用。 这才是罗月娘看好李彻新政的原因,虽然对世家磨刀霍霍,但对百姓却是润物无声。 李彻点了点头,对她的坦诚颇为满意。 两人接下来又闲聊了一番,却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归降之事。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是投降不投降的事情了。 直到茶水微凉,怀恩上前又换了一壶热水,李彻才开口道:“以将军之才实为难得,朕自当重用,但也尊重你的想法。” 罗月娘正色看向李彻,知道关键的事情来了。 李彻开口道:“朕给你两个选择。” “南方战事未平,你可加入军中独领一军,若能立下军功,日后必有重用。” 罗月娘闻言没有做声,能继续领兵打仗当然是好事,至少说明陛下对她没有防范之心。 但她还是想听听下一个选择。 李彻又道:“二是留在朝中,参赞军机,学习新式军队的战法。” “想必此次,你已经看到庆军的作战方式,朕也不瞒你,未来的战争必将以火枪和火炮为主导,能熟练掌握新武器的将领,才能登上历史舞台。” 如今庆军已经进入了火器化时代,李彻不缺火器化部队,缺少的是指挥他们的人。 除了奉军的将领外,大庆的其他勋贵武将终究年龄大了,很难接收新鲜事物,学习新战法的速度很缓慢。 而罗月娘如今不到三十岁,又颇具灵性,好好调教一番,必然大有作为。 李彻目光灼灼看向罗月娘,问道:“如何抉择,全凭将军心意。” 罗月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李彻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喝着茶水,给她足够的时间。 没过多久,罗月娘便下定决心,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末将出身草莽,蒙先夫不弃,得窥文武之道。” “往日囿于私仇,不识天时,抗拒王师,已是罪孽深重。蒙陛下不杀,反以诚相待,末将......感激涕零。” 她抬起头,一脸坚定道:“蜀地已定,南方之战事有朝廷诸良将在,不缺月娘一人。” “末将愿留在帝都,恳请陛下允末将研习王师之新法、新器。末将愿从头学起,他日若得陛下不弃,无论戍边还是开疆,臣皆愿往,必竭尽所能!” 李彻闻言,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果然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选择才是最有利于她的。 换言之,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就是有利于她罗月娘的选择。 “好!”李彻朗声道,“罗将军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你!” 他略一沉吟,当即下令: “敕封,罗月娘为归德将军,赐邸京城,授军长衔。” “即日起,入庆军进修,待学有所成,再行任用!” “臣,罗月娘,领旨谢恩!”罗月娘深深稽首谢恩,声音有些颤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连同蜀地的命运,都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李彻柔声道:“你可知靖宁侯?” 罗月娘眼中闪过异色:“可是陛下军中唯一的那位女将军?” “正是。”李彻微微颔首,“你先去她身旁当个副将,可好?” 罗月娘轻舒一口气,心中更加感动:“全听陛下安排。” 她毕竟是个女将,又刚死了丈夫,若是跟在其他将军身旁,难免传出风言风语。 跟着杨璇,显然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而李彻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早晚要给杨璇一个交代,日后封了妃子,就不可能再带兵了。 同为女将,罗月娘显然是杨璇最好的接班人。 李彻又安抚了罗月娘一番后,便让她先行下去休息,待到明日再正式册封。 罗月娘自是没有意见,躬身告退。 看着罗月娘退下的背影,对身旁的怀恩轻声笑道:“燕王何在?” 怀恩回道:“回陛下,殿下已经在养心殿等候多时了。” “嗯。” 李彻带着怀恩来到养心殿之时,李霖正坐着发呆。 “四哥。”李彻温和一笑,“家中可安顿好了,嫂嫂不生气了?” 李霖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莫要取笑为兄,你嫂嫂虽然聪颖过人,但也是温婉知礼,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嫉妒?” 李彻看破不说破:“对对对,你说得对。” 李霖咬了咬牙,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李彻这么说,他反而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 好在李彻没让他继续难堪,开口转移话题:“蜀地如何?” 李霖正色道:“果然如你所说,气候温和、物产丰富、民风质朴,而且罗月娘那个丈夫也是一个擅于治理的,将民生治理得井井有条。” 李彻颔首道:“不仅如此,蜀地北接汉中、东连荆楚、西控高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我已经告诉兵部,蜀地旧部可以开始着手整编了,方式要温和些。” 李霖赞同道:“蜀军还是很能打的,就是装备差一些,加上伙食没有咱们好。” 不需要李霖多说,李彻自然清楚蜀军的战斗力。 他又道:“也不知李焕那小子怎么想的,好好的蜀王不当,非要染指皇位。若是他能老老实实,哪怕在蜀地当一个闲散王爷,也能舒舒服服过完一生。” 听到李彻提到李焕,李霖立刻想到了杀死李焕的晋王。 他不由得问道:“三哥已经在家待了半年了,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李彻含笑道:“你说......让他去蜀地如何?” 李霖微微一愣:“贬为蜀王?” 王号之中,晋极其尊贵,蜀虽然也不错,但终究差上一些。 若是将晋王送去蜀地,那自然要改封蜀王,属于降了一格。 李彻摇头道:“不是蜀王,而是蜀省省长。” 李霖讶然道:“让亲王当封疆大吏,这......” “正是。”李彻语气平静地解释,“三哥本就是亲王中最擅长理政之人,当年他在晋地,将那里治理得井井有条,其才能是经过事实验证的。” “蜀地情况复杂,正需一位既懂民生经济,又有足够威望的能臣坐镇。” 李霖看着李彻,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便也认真思考起来。 李彻趁此机会,向这位最信任的四哥述说了自己对于李氏皇族未来的一些设想。 “四哥,你我兄弟,有些话可以直说。” “世袭罔替的实权王爵,不可能再有了,你是最后一个。” “未来的亲王、郡王都将是荣誉虚衔,朝廷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休止地供养所有宗室子弟。” 李霖默默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早就料到李彻会有此改革。 李彻继续道:“但作为补偿,朕会鼓励皇族子弟凭自身才学本领,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甚至出将入相。” “朕对皇族并无芥蒂,或者说,朕的目标是打通天下所有向上的通道,让寒门、庶民皆有晋身之阶,没道理反而将自家人挡在门外。” 李霖深知李彻的脾气,知道他既然提出了,就绝非试探,而是真正打算如此推行。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如此也好,让宗室子弟有些正事做,总比整日无所事事,惹是生非要强。” “四哥能理解便好。”李彻欣慰道,随即回到正题,“至于让三哥入蜀之事,宜早不宜迟。” “蜀地羌蛮还需安抚,民生要恢复,蜀军也要尽快打散重组,纳入朝廷体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对李霖道:“择日不如撞日,反正眼下也无紧急政务,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三哥府上看看他,顺便把这事定了。” “现在?”李霖吓了一跳,这未免也太突然了。 “就现在。”李彻点头,行动力极强,“走,这就出发!” 第968章 新任蜀省省长 李彻向来是言出必行,虽是临时起意,但很快就换好了便装。 只带着一队精简的禁卫和今日当值的赢布,与李霖一同骑马前往晋王府。 到了晋王府门外,守在门口的士兵见有人靠近,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盘问。 但当看清被簇拥在中间的李彻时,立刻脸色一变,单膝跪地。 李彻立刻抬手制止了他们出声的动作,低声问道:“莫声张,晋王可在府中?” 晋王如今是禁足状态,自然在府中。 他这么问,其实是在问晋王此刻在做什么,免得唐突进去,撞见什么尴尬场面。 为首的军士压低声音,恭敬回道:“回陛下,晋王殿下在厨房,好像在......做菜。” “做菜?”李彻和李霖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三哥被禁足在家,还真有闲情逸致,研究起庖厨之艺了? 如此,李彻反而来了好奇心。 他命令众人在外等候,不得声张。 自己只带着李霖和赢布二人,悄然走进了晋王府。 府内颇为安静,穿过前院没走多远,便听到一侧的厨房方向,传来一阵锅铲碰撞声。 “做这热窝鸡,关键在于鸡肉得先煮熟晾凉,手撕成块。” “油温七成热时下锅,与酱汁一同炒香,立刻就要转成小火,慢慢煨入味,这样鸡肉才不会老,口感方显滑嫩......” 听出了晋王的声音,李彻当真是哭笑不得。 这位三哥还真当上伙夫了,这菜谱听起来还真像回事。 他当下也不再遮掩行踪,笑着开口:“三哥好兴致啊,朕和四哥在朝堂上忙得不可开交,你倒在府中潜心研究美食,如此清闲,当真是羡煞朕了。” 话音刚落,厨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系着一条素色围裙的晋王有些匆忙地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许油渍。 见到李彻和李霖亲自到来,他先是一惊,随即连忙就要行礼:“臣,参见陛下......” 李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拜下去:“三哥,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兄弟,莫要客套了。” 晋王就势起身,神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中仍带着一丝疑惑:“陛下今日怎么得闲来臣这里?” 李彻一直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喜绕弯子,直接道:“一来,是来看看三哥,看你禁足这些时日过得可还安好。” “二来,也确实有些事情,想和你商议一番。” 晋王面色不变,点了点头,随即又道:“那......陛下不如等臣一会儿?” “这道热窝鸡马上就做好了,我们兄弟边吃边聊。” 李彻闻言,倒是来了兴致,笑着点头:“不急,不急,朕今日就尝尝三哥的手艺。” 李彻和李霖被晋王请入前厅大堂等候,随后晋王还真就扔下两人,匆匆去做菜了。 两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谈笑闲聊了一会儿,忽然便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从门口传来。 “嗯?好香啊!”李霖用力嗅了嗅,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老三这菜做得这么香?” 李彻也是一脸讶异,光是这香味,就已勾人食欲,不似生手所为。 不多时,只见晋王亲自端着一盘热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仆役。 三菜一汤,热气腾腾,色泽诱人。 除了那盘香气最浓郁的热窝鸡,还有一道宫保虾球,一道炒豆腐,并一碗青菜汤。 李彻看着那几道卖相极佳的菜肴,不由得赞道:“朕本以为三哥只是闲来无事做菜玩玩,没想到真练出了真本事。” 晋王这次倒没谦虚,一边布菜一边道:“不瞒陛下,臣这些时日潜心于此,倒也有了些心得。” “不是臣自夸,如今臣这手艺,出去寻个酒楼当个主厨,应当问题不大。” “哈哈哈!”,李彻哈哈大笑:“那朕今日可得好好品尝一番了!” 三人落座,动筷品尝。 这菜肴光看卖相就已不差,入口之后,味道更是出乎意料的好。 热窝鸡麻辣鲜香,鸡肉滑嫩;宫保虾球酸甜适口,虾仁弹嫩;炒豆腐更是醇香鲜美,极为下饭。 李霖吃得连连点头,不由得赞道:“好吃!果然美味!” 李彻也笑着点了点头:“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三哥做菜能有此等水平,这治国之道,看来也未曾落下啊。” 晋王知道李彻话中有话,放下筷子开口问道:“陛下亲至,想必已想好如何处置臣了?”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是被长期囚禁,还是被削爵贬为庶人,他都接受。 相比于那些在夺嫡中死去的其余兄弟,自己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李彻嚼着嘴中的鸡块,咽下之后,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三哥,朕欲让你前往蜀地,你意下如何?” 晋王闻言,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想了想,不由得苦笑道:“陛下是要将臣流放蜀地?也好,那里山高路远,倒也清净。” “三哥误会了,非是流放。” 李彻又夹了一筷子热窝鸡,这鸡肉肉质鲜嫩,酸辣开胃,他甚是喜欢。 吃完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朕欲在蜀地设省,需要一位能臣干吏去担任省长,总揽民政,安抚地方。” “思来想去,三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省长?”晋王微微蹙眉,这个官职他清楚,乃是改制后的行政单位。 顾名思义,省长就是一省之长,毫无疑问的封疆大吏。 他心中惊疑不定,自己身负‘杀弟’之罪,虽事出有因,但终究是犯了忌讳。 李彻不但不治罪,反而要委以重任,这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霖在一旁看着,心里门清。 老六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只看才能,不论亲疏。 之所以选定晋王,除了是向宗室释放善意外,也是因为晋王的确适合这个位子。 他插话道:“三哥,陛下是真心要用你,如今蜀地新定,百废待兴,羌蛮虽遭重创,但隐患未除,蜀军旧部也需要妥善安置。” “这些事情非能臣不能为,你在晋地政绩卓著,陛下都看在眼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李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三哥,朕知你心中有丘壑,并非甘于碌碌之辈。” “让你禁足这半年,一是给天下一个交代,二也是让你冷静思过。如今,过错已罚,你也该出来为朝廷,为这天下百姓做点实事了。” “蜀地乃天府之国,潜力巨大,却因多年割据和战乱民生凋敝。” “朕需要一个人去那里执行朝廷的新政,修路、劝农、兴学、安抚流民......让蜀地成为我大庆稳固的西南基石。” 听到李彻推心置腹的话,晋王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谢恩,而是问道:“陛下对蜀地,有何具体方略?臣需要知道该怎么做。” 李彻见他心动,知道此事已成大半,便详细说道:“首要在于安民,废除蜀地旧有苛捐杂税,推行朝廷统一的税制,减轻平民负担。” “其次,工部已开始勘探蜀道,规划修建连接关中与蜀地的官道,你要全力配合,此乃打通蜀地命脉之百年大计。” “再者,朝廷会在蜀中各地设立图书馆,选拔蜀地寒门子弟入学、参考科举。” “最后,对羌蛮诸部,剿抚并用,已归附的设土司羁縻,但需逐步推行改土归流,将其纳入朝廷直接管辖;冥顽不灵者,就要调动军队,坚决剿灭,绝不容情。” 李彻顿了顿,看着晋王:“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非易事,会触及当地豪强、旧吏乃至蛮族头人的利益,阻力必然不小。” “三哥,你可敢接此重任?” 晋王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显然,蜀地是一个崭新的舞台,远比他在晋地按部就班的治理要复杂得多。 虽然秦王身死,让他有些心灰意冷,但骨子里那份属于李氏皇族的进取心还在。 思虑片刻,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李彻郑重一揖:“承蒙陛下不弃,信重至此!” “臣愿往蜀地,必竭尽所能,推行新政,安抚黎庶,为陛下守好这西南门户!” “好!”李彻抚掌大笑,亲自起身将他扶起,“有三哥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起来,继续吃饭,这菜凉了可就辜负三哥的手艺了。” 君臣兄弟三人相视而笑,席间气氛顿时轻松热烈起来。 李霖更是打趣道:“老三,去了蜀地,可别忘了你这手艺,到时候我们去看你,你得亲自下厨!” 晋王也笑了,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四弟放心,别的不敢说,这厨艺定然精益求精。” 李彻看着两位兄长,心中欣慰。 权力固然诱人,但他不想当一个孤家寡人,这也是他从未以巩固皇权为目标的原因。 皇帝是政治生物,越厉害的皇帝,离人类就越远。 至少现在的李彻,还不想脱离人类这个物种。 他举起酒杯,真诚道:“朕预祝三哥蜀地之行,一切顺利,马到功成!” “谢陛下!” 第969章 内战即将结束 晋王离京那日,早上天还未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一队精简护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踏上了前往蜀地的官道。 与此同时,帝都军校的操场上,罗月娘正对着一张画满弧线和数字的火炮射表眉头紧锁。 计算这些陌生的符号,比她挥舞亮银长枪难上十倍,但她的干劲十足。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战场,一份战报被快马加鞭,星夜送入了帝都的养心殿。 翌日朝会,气氛肃穆。 李彻端坐龙椅,丹陛下大庆的文武重臣齐聚一堂。 待到众人行礼完毕,李彻声音平稳地开口:“杨忠嗣八百里加急传信于朕,南军残部节节败退,已遁入岭南瘴疠之地。” “据报,他们正在沿海大肆征调渔船,打造大船,有逃往琼州岛的迹象。”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另外,南军中有多位将领暗中向朕递了乞降书信,愿意为王师当做内应,其中不乏一些世家出身之人。”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站在最后方的罗月娘也是心弦微动。 虽然李彻的语气很平淡,但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可是一点都不简单。 南方朝廷气数已尽,逃到岭南之地便完全没了战略纵深,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场持续了一年的内战,终于快要结束了。 伪帝势力的灭亡,预示着大庆天下将再次一统,这位年轻的皇帝将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 毫无疑问,历史展开了新的篇章。 而他们这些人很幸运,不仅成为了见证者,还有机会在新篇章上书写属于自己的一笔。 李彻不等众人消化完毕,便直接抛出了问题:“诸卿以为,朕该不该接受他们的投降?” 短暂的沉默后,霍端孝率先出列:“陛下,臣主张接受投降。” “哦?”李彻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霍端孝拱手道:“南军败局已定,然困兽犹斗,若强行堵死他们的生路,临死反扑也对我军造成麻烦,岭南、琼州的百姓亦受战火荼毒。” “如若接受投降,则可速定南方,使将士早日归家,百姓得以休养,此为上策。” 他话音刚落,诸葛哲便跨步而出:“陛下,臣反对!” 众臣纷纷将目光投向诸葛哲,皆是有些惊讶。 诸葛哲、霍端孝二人可是一对好搭档,同为李彻的亲密近臣,在朝堂上配合极其默契。 便是有所分歧,也会含蓄地指出,可从未如此针尖对麦芒过。 李彻看向诸葛哲,心中倒是清楚他为何反应如此强烈。 诸葛哲是前朝世家,阖家被逼迫到关外,对这些大庆世家恨之入骨。 而霍家是本朝望族,对本朝世家并无太多私仇。 立场不同,决定了二人的态度不同。 果然,诸葛哲义正严词道:“此等背主求荣之辈,今日能叛伪帝,他日焉知不会再叛陛下?” “若允其投降,不仅寒了前线死战将士之心,更是在军中埋下隐患。” “当趁其势危,一举荡平,以绝后患!” 两位重臣观点鲜明,各执一词。 很快,其他大臣也纷纷加入议论。 有支持霍端孝者,认为应减少伤亡,尽快恢复民生。 也有力挺诸葛哲者,认为对反复无常者绝不能手软。 李彻高坐其上,认真听着每一位臣子的陈述,并未立刻发表意见。 争论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见一时难以统一,李彻抬手虚按,止住了朝堂的喧哗。 “好了,此事容后再议。” 李彻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冽: “伪帝想躲到琼州当海岛奇兵,朕还不答应呢,琼州岛也是大庆的土地,大庆的土地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众臣虽然不清楚‘海岛奇兵’是个什么玩意,但还是能听出李彻的态度,纷纷噤声。 “诸卿,决战就在眼前,兵部商讨了数日,给了朕两个方案。” “一是在南军渡海途中,于海上拦截,打一场海战;二,是放其残部登岛,我军随后围岛,打一场歼灭战。” 李彻继续说道:“海战风险大,风浪难测,若不能全歼,残敌流窜海上,剿灭起来更为麻烦。” “围岛则更为稳妥,步步为营,但耗时日久,钱粮耗费巨大。” “诸卿以为,该如何抉择?” 这一次,朝堂上的意见却出奇地一致。 方才还在招降问题上争得面红耳赤的霍端孝和诸葛哲,几乎同时出列。 霍端孝道:“陛下,臣主张海战!” “伪帝残部登岛,势必裹挟岛上百姓负隅顽抗,届时我军进攻,难免伤及无辜。” “琼州虽地广人稀,亦是我大庆子民,不可不虑。” 诸葛哲更是言简意赅:“陆战已胜,何必登岛徒增伤亡?不如在海上歼敌,一了百了!” “我大庆海军天下无敌,翻手即可剿灭敌军,此乃天赐良机。” 其余大臣也纷纷附议,大都支持在海上解决战斗。 李彻看着下方意见统一的众臣,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决断。 “好!就如诸卿所言,给黎晟、解安下令,让第一、第二舰队往琼州海峡移动,务必在敌军逃跑前占领海域。” 在整个朝会过程中,罗月娘始终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未发一言。 她默默观察着朝堂上的态势,心中颇感惊奇。 这些大臣们,与她想象中的大庆朝堂完全不一样。 没有明显的派系之分,只有就事论事的争论。 刚刚还为上一议题据理力争、势同水火的两人,转眼间在下一议题上又能观点一致。 蜀地的政治格局可不是这样的,蜀中各个世家也有不同派系,议事时的观点往往和自身派系利益密切相关。 但是,罗月娘心中很清楚,大庆朝堂的氛围才是做事的样子。 她倒是越来越明白,为何陛下如此坚定,要完全消灭世家了...... 退朝的钟声响起,众臣鱼贯而出。 罗月娘正准备随着人流离开大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归德将军稍候。” 第970章 送信 罗月娘疑惑回头,看向怀恩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她入朝也有段时间了,知道面前这个年轻太监是陛下的亲信,自是不敢托大:“公公可是有事?” “咱没事,是陛下有请。” 罗月娘微怔,随即点了点头:“烦请公公带路。” 跟着怀恩穿过宫廊,来到养心殿。 李彻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常袍,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窗边还有一只纯白色的鹰隼,瞥了罗月娘一眼,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见她进来,李彻转身笑道:“罗将军,不必多礼,坐。” 罗月娘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比初次觐见时从容了些。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知道这位陛下私下里是个很平和的人,没什么架子,也不喜欢君臣之间的那些繁文缛节。 事实上,这是开国君主才有的特质。 唯有开国君主的威望,才足够无视那些规矩,使得下面的臣子依然不敢造次。 而普通的皇帝是不能有太多性格的,暴露的越多弱点就越多,就越容易被臣子利用。 当然,罗月娘此刻还没看到李彻的另外一面。 李彻温和问道:“在帝都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罗月娘开口道:“回陛下,一切都好,靖宁侯待臣甚厚,军中同僚也无刁难。” 杨璇和罗月娘相处得不错,或许都是女将的原因,二人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同僚,往挚友的方向发展。 而罗月娘也已经知道,杨璇乃是未来的皇妃。 虽然陛下愿意娶一个武人当皇妃这件事,让罗月娘颇为惊讶,但也更加佩服陛下的敢为常人不敢为。 这可不比自家夫君娶一个贼寇之女的阻力来得更小。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军队中所学火炮火枪之运用,让末将大开眼界,获益良多。” “末将如今确信,此等利器必将主导未来战场。” 见她对火器不抵触,李彻满意地点点头:“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 “旧战法早晚被淘汰,新战法不可不学,可惜朝中诸将鲜少能看到这一点。”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日朝堂之上争论不休,将军久在行伍,熟知军心,对此有何看法?” 罗月娘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片刻,似在思考。 随后抬眼看向李彻:“陛下应该知道,末将出身草莽,生父便是山贼。” 李彻有些意外,但未打断,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山贼平日里打家劫舍,看似逍遥自在,实则心中最盼的便是朝廷招安。” 罗月娘语气平缓,继续道:“因为招安就是免死金牌,不仅能洗脱罪名,还能得一笔赏赐,过上几年安稳日子。” “等赏银花光了,许多人便会故态复萌,再度上山为寇,从此循环往复。” 她看向李彻,眼神锐利起来:“而对于朝廷来说,招安则是饮鸩止渴,是不得不为之事。末将以为,对待南军叛将也是此理。” “陛下收降了他们容易,可又该如何安置他们,难道还要让他们继续掌兵吗?” “且不论其中有多少人是假意投诚前来诈降,单说将此等首鼠两端之人编入我军,必会对我军的战力和军心造成冲击。” “如此,岂不是本末倒置?” 李彻听着,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片刻后,他敲击的手指停下,微笑着开口道:“将军此言如醍醐灌顶,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随即他好奇地看向罗月娘,开口道:“将军似乎对自己的出身很排斥?” 罗月娘惨然一笑:“贼寇之女,出生便带着罪孽,承蒙陛下不弃......” 李彻抬手止住,开口道:“你可知如今庆军当中,有多少统帅乃是贼寇出身?” “嗯?”罗月娘微微一怔,“这......却是不知。” 她倒是听说过,陛下起家时带走了京中罪徒营,好像定国公就是罪徒出身。 但具体有多少人还在庆军中活跃,就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了。 李彻回道:“定国公王三春乃是大寇,襄国公贺从龙是盐贩,宣国公黎晟是水贼,承恩侯秋白是人犯,彰武侯王虎俱是贼寇!” “更别提侯爵、子爵、男爵中,半数以上都是罪徒营出身,身上多少都有案底。” 见到罗月娘惊讶地瞪大眼睛,李彻笑容更真切了。 “你看他们在朝堂上,个个装得人五人六的,实际上几年前,都是穷凶极恶之人。” 李彻话音一转,柔声道:“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李彻本想念一段课文装装逼,但却忘了这段出自《孟子》原文,早就耳熟能详了。 但罗月娘还是明白了李彻的心思,这是在安慰自己,莫要在意出身。 新朝不看出身,唯才是举! 罗月娘毕竟是女子,终究更加感性,眼中已经起了一层水雾:“多谢陛下宽慰,末将明白了。” 李彻哈哈大笑,没再说什么:“朕还要批阅奏折,就不留你了。” “末将告退。” 。。。。。。 次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发出。 那些南军将领暗中送来的乞降密信,被李彻下令全部整理好,原封不动地打包送给了伪帝。 信使在伪帝军前,当着众多兵将的面,将那厚厚一摞密信高高举起,朗声道:“奉大庆皇帝陛下旨意,将此物归还!尔等内部事务,自行处置!” 随后,信被送入文初帝营帐。 那信使还不满意,准备当着伪朝文武的面,将这些信件一一念出。 幸亏秦会之反应得快,让左右将其摁住。 信使捶胸顿足,怒骂秦会之不当之子。 族谱单开一页,并且能让陛下给自己修墓碑的好事情,就这么被这厮搅合了。 而文初帝也是捶胸顿足,看着这些信,气得七窍生烟。 好啊,好一群忠臣良将啊! 第971章 文初帝的末日 厚厚一摞密信被送到文初帝案头时,他先是难以置信地一封封翻看。 待认出那些熟悉的笔迹,一股邪火窜上天灵盖。 文初帝大怒,一巴掌御案拍得震天响:“乱臣贼子!皆是乱臣贼子!” 他咆哮着,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可暴怒过后,寒意便如同毒蛇般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这么多人......这么多南军的将领,其中不乏身居高位之人,竟然都在暗中向李彻摇尾乞怜。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麾下这支军队早已军心离散,名存实亡! 恐怕除了那些与北朝彻底反目,再无退路的世家外,底下根本没几个人还想打下去了。 此刻若他提出投降,只怕应者云集。 可其他人能降,他自己能降吗? 想到这里,文初帝脸上血色尽褪。 那些臣子降了,不过是换个人效忠,或许还能在新朝混个一官半职。 可他呢? 他投降之后最好的结局,怕也是被圈禁在高墙之内,了此残生。 想起那种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活,他就不寒而栗。 “秦相!”文初帝强做镇定地看向一旁默立许久的秦会之,“战船准备得如何了?何时能出海?” 秦会之目光从那散落一地的密信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之色:“回陛下,已征调大小船只百余艘,但要将我军将士悉数运往琼州,仍颇为困难。” “不过陛下放心,待先头部队登岛,确认岛上安全无虞,您可率近卫先行渡海。” “不!”文初帝几乎是尖声打断,“朕不走!” 意识到自己失态,他连忙缓和了语气,找补道:“朕......朕的意思是,朕不能第一个走,朕乃九五之尊,若在危急关头舍弃军队,将士们会如何想?” “届时军心必然溃散,朕不忍为之,当与将士们共进退!” 秦会之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地看了文初帝一眼。 这傀儡皇帝向来贪生怕死,连去前线劳军都推三阻四,此刻竟能说出这等大义凛然的话来? 他心中疑虑,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心系将士,臣感佩万分,然陛下安危关乎国本,乃重中之重。” “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先行渡海稳定琼州局面,臣等在此断后,必保大军陆续撤离。” 文初帝心中大急,他哪里是想共进退,他是根本不想去那海外孤岛啊! 他连后路都想好了,偷偷物色了好几处岭南的知名佛寺,只待局势崩坏,便剃度出家。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总好过去琼州那海外之地担惊受怕,或者被押解北上受辱。 不仅后路想好了,连头发都掉的差不多了! “不可!朕......” 可他话未说完,秦会之已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他没心情也没时间再跟这傀儡皇帝扯皮,语气瞬间变得强硬:“行了!陛下,此事关乎存亡,非是儿戏!就这么定了!” 说罢,竟不再看文初帝那瞬间惨白的脸,拂袖而去。 空荡荡的行在里,只剩下文初帝一人呆立原地。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皇帝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连自己的生死去留,都无法做主。 他颓然坐倒,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绝望。 可惜啊......可惜那几家他都打点好的佛寺,怕是再也住不进去了。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那几家旁边有尼姑寺......唉...... 。。。。。。 又是一年冬日将近。 冬天不是打仗的好时候,岭南的湿冷比北方的干冽更刺入骨髓。 南军将士颇为不适,又因为败报连连,士气愈发低迷。 南方的战局,也在这片愁云惨雾中走到了尾声。 尽管岭南地形复杂,山峦叠嶂,林木茂密,极大地限制了庆军大兵团的展开。 但南军的士气早已跌入谷底,当真正是兵败如山倒,毫无还手之力。 杨忠嗣用兵老辣,又有王三春在旁策应,南军中根本没有能和他们匹敌的指挥官。 两人步步为营,交替推进,像两把铁钳一般,不断压缩着南军的生存空间。 更让南军绝望的是,原本在蜀地镇抚的贺从龙已然抽身而出,率领着数万养精蓄锐的生力军,自西面杀入战场。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彻底打破了战场上最后的平衡。 几支被留下断后的南军,凭借地利苦苦支撑。 但在绝对的实力察觉面前,顽抗并未持续太久。 断后的南军或中伏被围,或被分化瓦解,最终都难逃被歼灭的命运。 如今,摆在伪帝政权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条路:跨海逃往琼州。 几大世家的家主早就跑了,什么战船没准备好,只是没做好接受皇帝和军队的准备。 毕竟还要先将世家的财富和人丁送过去,才能轮到皇帝。 期间,文初帝不是没想过逃跑。 自那日与秦会之争执后,秦会之便察觉到他心思有异,对其看管得越发严密,形同软禁。 文初帝几次三番试图寻找漏洞,甚至想过扮作小兵溜走,但终究没能找到机会 十一月的海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第一批南军残兵,开始仓皇登船,向着茫茫大海对岸的琼州岛撤去。 码头上混乱不堪,为了争夺有限的船位,甚至发生了械斗。 人心离散至此,已然毫无体统可言。 文初帝在人群中,身上除了龙袍外,只披着一个薄薄的披风,瑟瑟发抖。 身旁的宫女、太监也不过稀稀拉拉几个人,无一人关心这位皇帝的情况。 时至今日,他对世家的利用价值近乎于零,甚至已经懒得做表面文章了。 世家的私兵率先登船,随后才轮到南军士兵,而他堂堂大庆皇帝,只被安排了一个破旧的货船。 这船似乎是用来送鱼的,船舱内满是令人作呕的腥味。 文初帝就蜷缩在角落里,听着船舱外的嘈杂声,双眼无神的样子像极了死鱼。 无人看到,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平面上,出现了更为庞大的船影。 庆军的船队,早已埋伏在附近的海域多时,只等着这一刻。 第972章 海岛奇兵(上) 琼州海峡。 冬日的海面算不上平静,波光粼粼之下暗流涌动。 一支悬挂着庆字龙旗的庞大舰队,如同潜伏的巨鲸,悄无声息地切断了海平面。 大庆第一舰队早在三日前,便借着晨雾隐入了硇洲岛的天然港湾。 他们完全进入了静默状态,黎晟甚至不允许船员下船补充水源,只等第二舰队完成对这片海域的合围。 如今,绞索已然收紧,是收获战果的时候了。 主舰【镇海号】高大的桅杆旁,一个热气球正被缆绳缓缓牵引落下。 吊篮中的观察员身手矫健地跳出,快步奔向船首甲板。 第一舰队都督黎晟负手立于船头,海风吹动他背后的白色披风,猎猎作响。 这披风自然是出自李彻的手笔,是他继锦衣卫飞鱼服后又一服饰发明。 海军将官以上的将军,必须身披带有肩章的纯白色披风,上书‘海军’二字。 普通海军将士,也都换成了统一的蓝白色制服,用于和陆军作区分。 海军们自然不懂李彻的梗,但不妨碍他们觉得这身装扮还是挺帅的。 “大都督。” 观察员抱拳行礼,余光羡慕地扫了一眼黎晟的披风。 自从只有官员才能穿披风后,每个海军士兵都以穿上披风当做目标。 “敌军已经开始登船了,码头拥挤不堪,目测还需一个时辰才能全部离港。” 黎晟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敌军船只数量如何?” “回都督,有小船二百余艘,中船二十三艘,大船十一艘。” 大庆海军对小、中、大船有着严格规定,大于三十米才能称为大型船,三十米到十米是中型,小于十米是小型船。 一旁年轻的副官李宝闻言,忍不住插话:“南军搜罗这么多小船,能跨过这海峡吗?” 如今的李宝已经不是当初的鄱阳湖水贼了,作为海军的高阶官员多次参见大型海战,广袤的海洋拓宽了他的眼界。 在江河湖泊中,十多米长就已经算是大船了,但在海洋中还差着远呢,随随便便一个风浪,就可能将其吞噬。 黎晟笑了笑,开口解释道:“若在其他海域,这等小船自是凶多吉少,但琼州海峡不同,此处最窄处不到二十公里,最宽处也不过四十公里。” “风平浪静时,便是寻常渔舟,奋力划上几个时辰也能抵达对岸。” 李宝恍然点头,随即追问:“那我们该如何行动?” 黎晟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盯着远方。 从他这个视角看不到对方,当然对方也看不到自己的舰队。 而热气球就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可以从最高点用望远镜眺望,在情报上遥遥领先。 “不急,等他们全都上了船再说。”黎晟语气平静道,“到了这大海上,他们的性命就不归自己说了算了。” 李宝点了点头。 黎晟又道:“去给第二舰队传信,让他们也稍安勿躁,等我们出发再动。” “喏!”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一艘满载兵员的南军船只,也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码头。 南军的残军败将被打得节节败退,战线绵延百里,自然不可能全部撤离。 如今还没到码头的人,已经被无情放弃了。 整个船队如同散落的芝麻,勉强团成了一个团,开始向琼州方向缓慢移动。 【镇海号】上的热气球观测员,第一时间将消息汇报上去。 黎晟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传令!各舰升满帆,飞剪船队为前锋,呈墙式阵型接敌!” 旗语迅速打出,号角低沉呜咽。 数十艘船体修的飞剪船如同离弦之箭,率先脱离本阵,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 它们迅速调整方位,船头正对远方的敌军船队,一字排开。 远远望去,仿佛一队排成墙阵冲锋的的骑兵,向敌军船队疾驰而去。 。。。。。。 最先发现大庆海军踪迹的,是一个被强行征来驾船的老渔夫。 当时,他正习惯性地眯眼望向远方。 这是老渔民的习惯,他们能从云层和水色里看出天气变化。 可这一望,却让他心头猛然一沉。 远处,海天交接线上,十几个黑点正迅速放大。 老渔夫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再仔细看去,黑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那帆影的轮廓如同剪刀般锋利,速度之快,绝不是他们这些杂乱的渔船能比拟了。 老渔夫喉咙动了动,望向不远处的随船军官。 后者正搂着他的女儿,粗糙的手掌上下其手,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淫荡话。 看到这一幕,老渔夫当即决定,把话咽回肚子里。 这些南军残暴地强征他们的船,稍有不从便刀斧加身,随队的船夫都是被逼着来的。 像是他就比较倒霉了,被南军抓到时刚刚打完鱼回来,船上还载着自己的小女儿。 于是,渔船被充公,小女儿也成了他们的玩物。 如今事情有变,老渔夫自然不可能提醒这群畜生。 他沉默地低下头,只是暗暗调整了舵向,让自家这条小渔船稍稍落在了船队的最后方。 当更多人发现大庆海军踪迹时,舰队的距离已经拉得更近了。 十余艘冲天帆影压迫而来,船体高大的轮廓映照在海面上,像是一尊全副武装的全甲骑士。 混乱的惊呼在船队中炸开,有人绝望地嘶喊: “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船!好大的船!” “不好!是北朝的水师,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他们的船速度好快,已经赶上来了!” “当初还是我们几家出钱出料,帮他们建船厂,如今竟用来打我们?” “死船,赶紧跑啊!” 几名将领连滚带爬地冲到秦会之所在的旗舰甲板上,语无伦次道:“秦相,不......不好了!是奉军的舰队,那上面肯定有炮,我们该如何对敌啊?!” 秦会之早已站在船头,望着远方快速逼近的舰队,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更添几分萧索。 第973章 海岛奇兵(中) 那将领见秦会之不答,心中恐惧更甚,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带着哭腔,喋喋不休道:“怎么办?这下全完了!全完了......” 秦会之依旧沉默,只是将目光从令人绝望的庆军舰队,转向远处的琼州岛。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奉军船快炮利,而己方连反击都做不到。 这根本就是一条绝路,当初就应该跟着家主他们先跑! 秦会之扶着栏杆,看向海面。 被船头溅起的水花雪白,水花下的海面如同一张深渊巨口,深邃得仿佛能吞噬自己的灵魂。 一个念头不可避免地在秦会之心头升起。 他知道,以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是不可能取得李彻赦免的。 若是现在死,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秦会之望着水面,左腿不知何时已经往前迈出了一小步。 海风一吹,他骤然惊醒。 这个时节的海水......会不会有些太凉了? 。。。。。。 而此时,庆军的飞剪船群已经到达南军船队的外围。 黎晟深知火炮射速慢,对付这些分散的小型目标精度堪忧。 所以,他果断选择了抵近射击的战术。 十余艘飞剪船灵活地切入南军船队混乱的左翼,彼此间隔数百米,组成一道攻击线。 随着旗语挥下,所有飞剪船几乎同时转向,将侧舷对准了挤作一团的南军船只。 “接近敌舰!” 黎晟走上舰桥,朗声道:“此乃继倭国之后,我海军再次出击,诸君务必尽全功,震我海军威名!” 众水兵齐声嘶吼:“喏!” 黎晟高举左手,高喊道:“火炮准备——” 一众炮手迅速进入射击位置,高高低低的炮位齐刷刷地瞄准远方。 “开火!” 下一刻,轰鸣震碎了海面的平静。 轰轰轰—— 上百发炮弹呼啸着破空而来,以船队中最为显眼的大型船只为目标,狠狠坠落而去。 大部分炮弹落入水中,激起冲天的白色水柱,哗啦啦落下时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但也有少数几发幸运炮弹,跨越数里的距离,精准命中目标! 木屑横飞,船板碎裂的刺耳声,响夹杂着南军士兵的惨叫声瞬间爆发。 两艘大船被击中。 一艘的侧舷被开了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另一艘则被打断了桅杆,巨大的船帆裹着绳索轰然砸下,几个倒霉蛋士兵逃脱不及,瞬间被压成了‘饺子皮’。 南军船队的左翼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 本就杂乱无序的船只,完全没有指挥,受到攻击后立刻四散而逃。 有的往前开,有的往回跑,还有人昏了头竟然往飞剪船队开过去。 不少船只慌乱间碰撞在一起,双双解体共同沉入大海。 一些渔夫本就是被强征而来,在炮响的瞬间就做出了选择,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海中。 都是在海里讨生活的汉子,水性极佳,尽管离岸尚远,但趁着体力充沛,没准还有希望游回去。 拼死一搏出一线生机,总比留在船上当活靶子强。 老渔夫趁着南军士兵不备,抄起一旁的鱼叉扎进他后背中。 在南军士兵痛呼之时,他对一旁呆滞的女儿嘶吼道:“阿妹,跳船!” 好在女儿也是个灵光的,没有辜负老父亲的搏命之举,当即推开另一个士兵,纵身跳入海中。 渔夫家的女儿也是会水的,而刚刚还掌握他们生命的南军士兵,却多半都是旱鸭子。 老渔夫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渔船,这才扔出手中鱼叉,砸向愤怒追来的士兵,转身也跟着女儿跳了下去。 父女二人是幸运的,老渔夫看了那一眼之后,便有意识将船速减慢,他们的船距离海岸最近。 而其他的船只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尤其是那些军官乘坐的大船,本就速度缓慢,又跑在全队最前方。 “跑!快跑啊!加速跑啊!” 有南军将领在尚未被击中的船上,对船工声嘶力竭地嘶吼。 船工却是一脸无奈,这船是说加速就能加速的嘛? 速度有多快,全靠风力和船桨划动的频率。 然而,那些征召而来的桨手很多都跳船了。 不得已之下,一些南军士兵只能接替了他们的位置,船只这才慢慢悠悠地往前驶去。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前方的琼州岛并非是生路,而是更深的绝望。 下一刻,在船队正前方,赫然又出现了十数艘庆军战船的帆影! 大庆第二舰队,如约而至! 都督解安持剑立于一艘飞剪船前,亲自率领前锋船队奔赴第一线拦截。 第一舰队埋伏在硇洲岛,第二舰队则绕了更远的路,埋伏在琼州岛附近。 解安虽然资历比黎晟老,但心知在海军方面,自己属于后辈,所以主动申请作为偏军。 第二舰队迎面而来,大庆军旗连成一片,由于是顺风而来,速度比第一舰队更快。 没过多久,冲在最前方的南军船只上的士兵,便能清楚地看到飞剪船上黑洞洞的炮口,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这支拼凑起来的船队,已然成了瓮中之鳖。 剧烈的炮声,将缩在船舱里的文初帝惊得跳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舱室,身上的披风都滑落下去,抓住栏杆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海面上,南军船队一片混乱。 高大的奉军战舰如同嗜血的鲨群,不断喷吐着火舌。 炮弹呼啸着砸落,己方的船只或是燃起熊熊大火,或是拦腰折断,缓缓下沉。 落水的士兵如同蝼蚁般在波涛中挣扎,没落水的士兵如鹌鹑般缩在甲板上。 反击?拿什么反击。 船上只有弓箭刀枪,怎么去和全员配备了火炮的飞剪船打? 文初帝死死攥着栏杆,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想哭,却发出‘咯咯’的怪声,想笑,嘴角却只能神经质地抽搐。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琼州也去不成了......呵呵,哈哈,哈哈哈!” 第974章 海岛奇兵(下) 琼州海战结束了。 与其说是海战,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戮。 南军船只未配备像样的武器,或者说他们根本都没准备和大庆海军交手。 在组织严密的庆军舰队面前,南军船队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一面倒的胜利来得太轻松,以至于黎晟和解全在船上会面时,脸上都看不到太多喜悦。 反而都觉得索然无味,像极了每日回家交公粮后的贤者时刻。 仗打成这样,实在谈不上什么成就感。 好在,随后清点上来的战果,让两人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此战,一举擒获南军核心将领七名,伪朝二品以上大员六名,其他将领、官员无算! 更有将领、官员们随身携带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虽然一部分都沉入了海底,但还有一部分却在船舱里保存得好好的。 说来也是讽刺,南军自己的性命尚自顾不暇,还有那么多同袍被留在大陆上,却把这些财物保存的极其完好。 更令人振奋的是,伪朝丞相秦会之也被一举擒获。 士兵们找到他时,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秦相正死死抱着一根桅杆,目光呆滞地望着周围的尸体,嘴里反复嘟囔着: “水太凉,不能跳,水太凉了......” 解全是跟随李彻的老人了,深知当年陛下在京城时,没少受这秦会之的明枪暗箭。 此刻见到陛下的仇人,他亲自上前,一把将失魂落魄的秦会之从地上揪起,狠狠摔在甲板上。 随后拿出绳索将其捆了个四马攒蹄,也算是过了一把马忠的瘾。 “老匹夫,你也有今天!” 解全啐了一口,心头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秦会之疑惑地看向他:“你是何人,老夫不认识你啊!” “哈哈哈!”解全大笑一声,“你不必认识本将,你惹了谁不清楚吗?” “本将就不明白了,你这老狗不自杀,还在犹豫什么呢?殊不知我大庆最不缺的就是刑部尚书?” 秦会之闻言,听出了解全的话外之音,眼中顿时满是绝望之色。 自人类诞生之后,折磨同类的招数就从未落后过,每个时代都在更新迭代。 在这种情况下,落在仇人手中,死亡也成了奢侈品。 自杀......也是需要勇气的,显然他没有。 本以为擒获秦会之,已是此战最大收获,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除了完好无损的船只外,那些被炮弹打中停摆的船只,也逐渐进入了搜查范围。 当士兵们登上一艘坏了船舵,孤零零漂在海上的货船时,竟看到底层货舱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龙袍的年轻人。 士兵们顿时傻了眼,一时间都忘了将其拿下。 但文初帝也没跑,更没自杀的想法。 他也是够幸运的,他所在的货船被击中,但却没沉没,不然早沉进海峡里喂了鱼。 士兵们不敢耽搁,连忙将他和身旁的太监、近侍们一同押送回旗舰。 文初帝被海军士兵推搡着走上【镇海号】的甲板时,黎晟和解全都愣住了。 却见此人头发稀疏,眼神呆滞,面色惨白如纸,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国之君的模样,倒像是一个刚刚还俗的和尚。 但身上那身单薄龙袍虽然皱巴巴的,形制和刺绣却不像是假的。 黎晟心下惊疑,上前几步,沉声盘问:“你是何人?可是伪帝替身?” 文初帝仿佛没听见,只是呆呆地望着黎晟身后飘扬的‘庆’字帅旗。 他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黎晟皱眉,又追问了几句,文初帝依旧毫无反应。 那副痴傻的模样,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个痴呆子。 这时,跟在文初帝身后被一同押上来的老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将军饶命,我等无根之人手无缚鸡之力,都是被逆贼逼的啊!” 解明不耐烦地一脚将其踢翻:“少废话,我问你,此人可是南朝伪帝?” 老太监连忙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这位......这位就是文初皇帝,千真万确!” 黎晟和解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文初帝!竟然抓住了伪帝! 原本他们都以为,在前几次世家大规模向琼州转移财富时,必定会把这个傀儡皇帝一并带走。 当时黎晟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放过了那些船只,心中还颇觉遗憾。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这条最大的鱼竟然失而复得! 再看到文初帝这凄惨的模样,黎晟二人心中也了然。 仗打成这个样子,文初帝的身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在江南那片区域,喊出皇帝的名号还管点用,可琼州、岭南这种荒芜之地,皇帝真就只是个名号了。 在这些地方,当地百姓和原住民混居,朝廷的势力弱到了极致。 那些世家们巴不得他们将文初帝掳走,没准自己做着在海岛上割据一方的皇帝美梦呢。 虽然文初帝此刻人嫌狗不爱,但毕竟是一朝伪帝,名义上还是当今陛下的兄弟。 黎晟和解全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将其单独看押起来,供给饮食,确保其活着回到帝都。 至此,肆虐南方的伪帝政权,在琼州海峡全军覆没。 伪帝、伪相及核心班底尽数被擒,大庆南方的州县已全部光复。 欲要完成统一大业,只需攻下海峡对岸,那座孤悬海外的琼州岛。 而登陆作战也并非海军强项,琼州岛也不是什么小岛,而是面积3.5万平方公里的大岛。 岛上多山地,没多少平原,以海军的兵力贸然上岛,连一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不如留着他们,反正船队都没了,苟延残喘的那些世家也跑不到哪里去。 于是,黎晟、解全二人当即带着船队返回岭南,和杨忠嗣所带领的讨逆大军主力汇合。 杨忠嗣得知敌军船队全军覆没,顿时大喜过望。 当即整顿部队,一边做好跨海登陆的准备,一边向帝都快马传递喜讯。 第975章 腊八 当捷报传到李彻案前时,帝都正在准备过春节。 时近岁末,帝都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街上的百姓们热情洋溢,朝堂的百官也少了几分肃穆。 虽说这不是新朝的第一个年节,却是李彻登基后能正儿八经过的第一个春节。 去年此时,奉军刚刚攻下帝都,先帝驾崩未满一年,国丧期间自然不能张灯结彩。 按礼制,国丧本当守足三年,如今才第二年,本也不宜太过热闹。 但这一年多来,大庆从平定北方到收复蜀地,再到如今南方战事将定,可以说是历经千辛万苦。 念及百官操劳,百姓也难得安宁,李彻便准备借此机会,让大家好生乐呵乐呵。 这等体恤下情的恩典,自然无人会不识趣地拿礼制说事,抓住这个小毛病不放,触皇帝的霉头。 当捷报传入的那天,正是腊月初八。 大庆也有腊八,说起来还和佛教有关,相传释迦牟尼在腊月初八成道前,曾受牧羊女施舍乳糜恢复体力。 寺院效仿此故事,用香谷和果实熬粥供佛,并分发给信徒和贫困人家。 如今在大庆,喝腊八粥已经成了全民活动。 上至皇宫官署,下至黎民百姓,这一日都要熬上一锅热腾腾的腊八粥。 李彻今儿个起了个大早,亲自挽袖入了御膳房,领着御厨们熬制了数口大锅的腊八粥。 祭祀天地祖宗后,便分赐各位勋贵重臣,以示皇帝仁德。 皇帝亲手熬的粥,滋味如何倒在其次,这份殊荣让接到赏赐的大臣无不感激涕零。 待分粥的热闹散去,李彻回到养心殿。 案头上已堆起尺高的奏折,多是各地官员和出征将领送来的请安折子。 李彻仍旧照例一一亲自批阅,毕竟京官都安抚了,外官也不能落下不是。 好在没什么大事情,李彻大多只是扫一眼,便提笔写上‘朕安,卿等辛苦’之类的套话。 倒是一封来自福省的折子让他多看了几眼。 新任省长苏辰在折中写道,福州百姓重归王化,无不欢欣鼓舞,特呈上万民祈福书,为陛下祈愿。 随折附来的是一幅数丈长的白帛,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墨色手印,皆出自福州城中的百姓。 李彻凝视着这些手印,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自己当年在福州的情景。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也是知恩的。 自己帮他们除掉了福州的倭寇匪患,清理了贪官,他们一直记在心中。 那时李彻尚是亲王,许多事不过是顺手为之,而对福州百姓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也正因如此,在整个南方沦陷时,唯有福州民心始终向着朝廷。 明里顺从伪帝,暗地里却与苏辰里应外合,给了南军致命一击。 他心下一热,提笔便要写下‘免福省赋税一年’的允诺。 朱笔将落未落之际,却又顿住了。 李彻微微皱眉,很快就发觉此举不妥。 若因一道万民书便免了赋税,日后各地争相效仿,官吏为了政绩,难免会强逼百姓上表邀宠。 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政令儿戏,好事反倒成了祸端。 李彻深叹一口气,当皇帝越久,他越发觉得这个位置难坐。 尤其是这等关乎名声的事,最是考验心性。 毕竟,哪个君王不喜万民拥戴? 免一年赋税看似无妨,可君王一旦流露出偏爱,下头的人便会绞尽脑汁投其所好。 故而为君者,最忌让人摸清喜好。 再小的喜好,也会被放大成可趁之机。 虽然李彻清楚苏辰不是投机取巧的人,但他却不能开此先例。 李彻摇了摇头,另起一行写道: “朕心甚慰,着内库拨银,于福州境内择地开凿官井二十七眼,以嘉尔等忠义。” 免赋税是不能了,但自己私人出钱给福州百姓挖几口水井还是可以的。 想必下面的官吏,应该也没有那么大胆子,贪墨自己给百姓挖井的银两吧。 除了苏辰这样用心的折子,也有不少让李彻头疼的,比如豫省水务总督的折子。 【水务总督:这是豫省各地十月黄河水位的情况。】 【李彻:保持得不错,但不可放松巡视,严防河堤崩溃。】 【水务总督:这是豫省各地十月黄河水位的情况。】 【李彻:保持得不错,朕已经知道了。】 【水务总督:这是豫省各地十月黄河水位的情况。】 【李彻:已经回复过了啊。】 【水务总督:这是豫省各地十月黄河水位的情况。】 【李彻:已经回复过了啊。】 【水务总督:这是豫省各地十一月黄河水位的情况。】 【李彻:十月的朕看过了,十一月的也没什么变化,不必再报告了。】 像这样的折子还有很多,主要原因在于,他手下的臣子大抵分两种: 一种是科举出身的文人,奏事总要引经据典,洋洋千言却不得要领,看得人头晕。 另一种如这水务总督,是行伍转任的粗人,不懂文书规矩,又怕出错,只好把同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报。 李彻已打定主意,来年定要改革奏章格式,统一规范,也好省去这许多无用功。 李彻拿起最后一个折子,又是一个请安文书,乃是台省省长寄来的。 【台省省长:这是台湾的土产叫做芒果,献给陛下您。】 【李彻:知道了,这种东西没什么用,不要再送了。】 待写完最后一个字,折子总算是全部批完了,再看窗外,日头已西斜。 李彻伸展了下酸麻的肩背,正打算去后花园和小松、小团戏耍一番,却见怀恩悄步进来。 怀恩看到李彻一脸疲惫的样子,顿时欲言又止。 李彻开口问道:“可是有事?” 怀恩躬身:“禀陛下,李玠将军回来了。” 李彻顿时神情一震,李宝、李玠这对同胞兄弟如今都是海军的高层将领,分别是第一、第二舰队的二号人物。 如今他们本该在琼州岛那边打仗,却突然回帝都来了,必然是有大事情发生。 李彻追问道:“人到哪儿了?” “刚进城门。” “快传!”李彻立刻道,“不必走流程了,直接带到养心殿来!” 第976章 老八 半炷香后。 李玠大步走进养心殿,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 李彻见他一身锐气,身板看着比前两年更雄壮,已经有了独当一方的大将气势。 心中甚喜,不由得笑着开口道:“朕的海军大将来了。” 李玠当即单膝跪地:“末将拜见陛下。” 李彻最喜这等猛将,亲自上前将其扶起,帮他拍了拍盔甲上的浮灰:“说说吧,给朕带来什么消息回来了。” 李玠面色通红,当即声音洪亮地禀报了琼州海战大获全胜的捷报。 李彻听完,脸上顿时露出畅快的笑容:“好!真乃是新年新气象!刚过腊八,海军就给朕送来了这样一份厚礼!” “不仅如此,”李玠抬起头,瓮声瓮气道,“陛下,伪帝文初,以及伪相秦会之,皆已被我军生擒!” “哦?”李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人呢?现在何处?” 李玠忙道:“回陛下,押运伪帝和伪相的车队尚在途中,为确保万无一失,行进稍缓。” “末将......末将实在是想将这好消息第一时间禀报陛下,便先行一步,单骑快马赶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李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却见他猛地一拍御案,呵斥道:“胡闹!” 李玠吓得一哆嗦,以为陛下是怪罪他擅离职守,前来邀功请赏。 连忙单膝下跪:“末将知罪!请陛下责罚!” 李彻却沉着脸,语气中满是责备:“如今正值寒冬,道路湿滑难行,你身为海军大将,竟敢独自一人单骑奔驰数百里?!” “若是途中马失前蹄,或是遭遇什么意外,你让朕如何是好?!” 李玠闻言,这才明白陛下之所以动怒,是因为担忧他的安全。 顿时心头一暖,更加羞愧难当:“末将思虑不周,只顾着报喜,罔顾自身职责,请陛下重罚!” 见李玠认错态度诚恳,李彻面色稍霁,挥了挥手:“罢了,念在你一片赤诚,又是初犯,这次便不追究了。” “下去好生歇着,这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谢陛下隆恩,末将告退!” 李玠再拜,这才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李玠一走,李彻立刻对怀恩吩咐:“速传马忠,令他率领一队精锐骑兵即刻出发,前去接应押运车队。” “告诉他,走得慢些无所谓,但要务必确保人犯安全抵达京城,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怀恩应声,刚要转身去传令,又被李彻叫住。 “等等!”李彻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再去一趟燕王府,请四哥即刻入宫一趟。” “是。” 养心殿内恢复了安静,李彻脸上的喜色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文初帝抓住了,总算是结束了这一国二君的局面,自己这皇位也算是完全坐稳当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该如何处置他? 毕竟是自己的亲兄弟,血脉相连,若是直接杀了,未免有些太过了。 虽说他登基是受世家胁迫,但后来做的那些蠢事,哪一桩都不是一句被迫就能完全开脱的。 如何处置他,关乎天家颜面,又关乎律法公正,也关乎后世史笔,实在是个敏感又棘手的问题。 这种事情,他需要和李霖好好商议一番,才能定下个稳妥的章程。 李霖来得很快,人还没进殿,抱怨声就先到了:“老六,听说你今儿亲自熬了腊八粥赏赐大臣,怎么独独少了我这一碗?” 李彻抬头,见他风风火火地进来,不由得笑骂:“你燕王府哪天不是山珍海味,还能瞧得上我这一碗粗粥?” 话虽如此,他还是示意怀恩给李霖看座,又让人端粥来。 即便已登基为帝,他与李霖并肩作战的情谊并未改变,相处依旧随意。 李霖大马金刀地在凳子上坐下,随手抓起旁边果盘里的梨子啃了一口,含糊问道:“急吼吼叫我来,是有事?” 李彻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琼州海战赢了,南军渡海船队全军覆没。” “赢了?!”李霖站起身,脸上瞬间绽开狂喜,“好!干得漂亮!” 他用力一拍大腿,长久以来因战事紧绷的心弦松弛了几分。 连年征战,耗费国力不说,多少熟悉的将士埋骨沙场。 即便李霖这等惯见厮杀的藩王,内心深处也早已厌烦了这无休止的动荡。 “是啊,赢了。”李彻的语气却带着一丝复杂。 他顿了顿,看着李霖的眼睛,缓缓道:“老八也被抓住了,正押解来京的路上。” 李霖脸上的喜色骤然凝固,慢慢坐了回去。 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李彻:“叫我来,是想商量如何处置老八?” “果然瞒不过四哥。”李彻叹了口气。 李霖脸色一正,语气斩钉截铁道:“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叛国、僭越、抗拒王师,哪一条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按律当斩,绝不可饶!” 李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像当年为太子、秦王求情那样,为他说话。” 李霖摇了摇头,神情严肃:“那不一样,太子、晋王争的是储位,虽有动作,但未酿成天下大乱,未致使生灵涂炭。” “可老八呢?他称帝割据,引世家为援,致使南方战火连绵,多少将士、百姓因他而死?” “我饶得了他,那些战死的英魂饶得了他吗?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饶得了他吗?” 李霖虽素有侠王之心肠,却绝非不明是非的滥好人,在大是大非面前,界限分明。 李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起身踱了两步,开口道:“四哥所言在理,不过......倒也不必非要赶尽杀绝。” “否则,天下人,尤其是那些世家,难免会借此攻讦朕是暴虐之君,惯行弑兄杀弟之举。” 李霖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终究也不愿看到兄弟相残的血腥结局,连忙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李彻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如......给他找个好去处?” “什么去处?”李霖一愣,没听明白。 “前些日子,佛宗不是有好几位禅师入京觐见吗,朕一直没空理会他们。” 李彻缓缓道:“现在看来,倒是可以和他们好好谈一谈了。佛法无边,最能净化人心,导人向善。” 第977章 献俘仪式 文初帝被押解进京那天,刚好是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 这一天,民间会买来糖瓜供奉灶王爷,让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皇宫内也会举行祭灶,仪式极为隆重,也是属于正祭中的一种。 帝都内外,早已弥漫开甜腻的麦芽糖香气,以及爆竹燃尽后的烟火气。 家家户户灶王爷的神龛前,都供上了晶莹粘牙的糖瓜,盼着他老人家上天庭说点好话。 而在皇宫之中,李彻却特意下旨,将祭灶的时辰提前了。 不是他不重视,而是因为今日有一桩更大的章程,足以震动天下,却是比祭灶还能告慰先祖。 那便是,大庆海军的献俘仪式! 献俘仪式,对李彻和大庆文武而言并不陌生。 当初在关外奉国之时,各蛮族的首领,乃至高丽等国国主都参加过奉国的献俘仪式,只不过他们是那个被献上去的。 而在帝都举行献俘大典,还是李彻继位后的第一遭。 当然,也有恪守古礼的礼官奏称,献俘乃兵戈血腥之事,于岁末迎新之时举行恐非吉兆,有干天和。 还没等李彻有所表示,殿内的其他臣子已经给那礼官喷得狗血淋头了。 如今这套朝堂班子的文武群臣,大都是从关外随李彻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硬茬子? 还血腥之事,不吉之兆,再血腥也是敌人的血,那就是吉兆不是凶兆! 再敢多比比一句,把你脑袋瓜子塞进你家婆娘的‘凶兆’里面去! 一番夹枪带棒的呵斥,顿时将那点微弱的异议碾得粉碎。 奉国出身的官员们多沾染了李彻的血性,不说政治风格偏向于‘战狂’,也是绝对不迂腐的。 于是,献俘之仪就此板上钉钉。 。。。。。。 这一日午时,阳光驱散了冬日的薄寒,洒在帝都城墙上。 献俘队伍自帝都正门而入,早已得到消息的百姓万人空巷,挤满了街道两侧,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迥异于寻常大庆黑红军旗的海军旗帜。 如同海天般的白蓝二色,清爽又带着几分锋利,上面的‘庆’字随风飘荡。 李玠梳妆打理后,提前出城与队伍汇合,此刻正位于队伍最前方,充当献俘的主角。 却见他身姿挺拔如松,身着剪裁利落的蓝白色海军大将礼服,肩章闪耀,纯白披风在微风中猎猎招展。 而其余随行而来的海兵也不着甲胄,穿着简单硬朗的海军制服,随着囚车缓缓前行。 看惯了玄甲红缨的百姓们,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议论声嗡嗡而起: “这是哪部分的军队,瞧着可真新鲜!” “怎地都不穿铠甲?这披风能挡刀子吗?” “别不是充场面的杂牌军吧?” “嘘!慎言!咱大庆王师,哪来的杂牌?!” 百姓们不了解海军,只是看个新奇。 尤其是押送的那些囚车中,只有文初帝还勉强维持着一点尊严,被单独关押在一座马车里面。 其他南朝的文武官员们,则是个个蓬头垢面,缩在囚笼里瑟瑟发抖,与寻常市井待决的囚犯没什么区别,实在引不起多少注意。 队伍便在百姓们略带疑惑和审视的目光中,缓缓行至皇城正门。 突然,城楼之上,玄色的华盖出现。 一道挺拔的身影立于城门楼上,向下方看去。 皇帝亲临城门楼! 人群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轰鸣: “看!是陛下!!!” “陛下万岁!” “陛下竟亲自来了?!” “看来此番献俘的不是小角色,竟然能让陛下亲自迎接。” 这一下,所有押送的海军将士胸脯瞬间挺高,步伐愈发铿锵有力,连眼神都变得锐利了不少。 只是一个瞬间,整个队伍的精气神为之一变,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饶是身上没有甲胄,仍是杀气弥漫,让人不敢小觑。 侍立在侧的怀恩上前一步,运足中气高喊道: “大庆海军,第二舰队,副都督李玠——献俘!!!” 声浪陡然一静,随即是更大的哗然。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队伍前方,那个身穿白披风的将领。 好家伙!原以为是杂牌军,没想到领头的竟是这么大的官? 李玠立刻走到城门前,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个海军礼。 城墙上的李彻微微颔首回礼,沉声道:“将军辛苦。” 随后,军中文书官上前,开始念事先准备好的词: “大庆海军全体同袍谨奏:伪朝僭帝,讳称文初,蒙国恩而窃高位。 僭号改元,裂我疆土;横征暴敛,荼毒生灵。 更连结不臣,窥伺神器,其罪上通于天,下渎于地,神人共愤,四海不容! 陛下神武,秉天伐罪,王师所向,丑虏披靡。 历岁余之征讨,终驱其于岭表南荒。 残寇惶惶,欲割据琼崖,苟延残喘于海外。 然天威赫赫,岂容宵小遁形? 我大庆海军,受命于天,扬帆破浪,追亡逐寇。 于琼州外海,焚其舟舰,摧其甲兵,全灭其军。 伪朝文武,尽成网罟之鱼;僭帝文初,终作槛车之囚! 今献俘阙下,彰陛下之威德,昭天命之攸归。 逆首在此,伏惟圣裁!” 文书官念毕,城下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与喝彩声。 他们不懂太多文绉绉的词句,但最后几句是听得真真切切。 原来这些囚犯,竟是造反的伪帝和他的臣子! “杀了他!” “呸!” “造反该死,反贼该死!” “陛下万岁!大庆万岁!” 人群激愤,声浪如潮。 囚车中的文初帝面如死灰,将头深深埋下。 那些伪朝臣子更是抖如筛糠,有几个甚至湿了裤裆,腥臊之味弥漫而出,丑态毕露。 第978章 赦免与凌迟 献俘本可极尽羞辱之能事,像是搞个‘牵羊礼’之类,令俘囚披羊裘,匍匐如牲口。 如此,以对被俘者的屈辱,来彰显胜利者的绝对权威。 但李彻没有这么做。 为何? 还是那两个字:同胞! 无论南军做过什么,他们终究是大庆子民。 这场南北对峙的内战,说到底是民族内部的自我消耗,是兄弟阋墙的悲剧。 李彻从不认为,通过折辱这些选错道路的同胞,便能增强自己的帝王威势。 建立在恐惧和屈辱之上帝王威严太过廉价,也太过脆弱。 在震天的万岁欢呼声中,李彻缓步走下高高的城墙,来到那排囚车面前。 囚车中的文初帝,一见到那道玄黑衮服的身影,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他怕极了自己的这个六哥。 这种源自血缘深处的恐惧,自几年前李彻从奉国强势归来时,便如同种子般深植心底,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如今看到身穿龙袍的李彻,文初帝更觉得恐惧至极,一时间感觉面前之人像极了父皇。 这位六哥如父皇一般无情,却比父皇更加雷厉风行。 相比于文初帝,在场的另一个人,对李彻的恐惧则更为深沉。 秦会之可算是李彻这一路之上,贯彻始终的反派。 从李彻刚刚穿越之时,就因为世家贩奴一事,两人算是彻底对上了。 到后来,秦会之不遗余力地给李彻下绊子,处处掣肘奉国,妥妥的大反派。 自奉国崛起之后,秦会之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时常被噩梦惊醒,梦中那个被所有人轻视的六皇子,身着龙袍,用冰冷彻骨的目光注视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梦醒后的恐惧更深,驱使着他变本加厉地针对李彻,直到将整个家族和自己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今,噩梦成真了。 李彻沉默地站立着,身前是眼神躲闪的战俘,身旁是目光狂热的海军将士。 四周则是不断高呼着‘处死他们!’的帝都百姓。 喧嚣震耳欲聋,各种激烈的情绪交织碰撞,气氛依然达到了顶峰。 李彻却是微微阖眼,心中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周围的喧哗声并未立刻停止,百姓们依旧情绪激动。 这时,守卫在侧的禁军动了。 他们整齐划一地抬起手中长枪,用枪尾沉重地顿向地面。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如同战鼓,又似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在敲击声中,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数万道目光尽数聚焦于皇帝一人身上。 李彻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朕早就知道,这一战大庆必胜。” “故而,朕早已思量过,该如何处置尔等。”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和百姓们闲谈: “是效仿先帝旧例,将这些叛逆尽数驱赶至边关不毛之地,一如当年之奉国?” “历史证明,那样是无用的。”李彻微微摇头:“生活愈是艰辛,他们对朝廷之恨意便愈发刻骨。“ “仇恨不会消弭,只会暗中发酵,终有一日,将酿成更大的祸端。” “若依《大庆律》,按叛逆大罪论处,将叛贼尽数诛戮?”李彻话锋一转,看向周围的百姓:“表面看来,朝廷威严得以彰显,天下太平。” “然,被世家鼓动、裹挟之人何止成百上千?数十万将士卷入叛乱,他们亦是我大庆子民。” “朕,难道能将数十万人尽数屠戮殆尽,使得大庆十室九空吗?”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地落在每个人心头。 “故而,朕做了一个决定......赦免他们,让这些迷途之人,重新回到大庆!” 哗—— 百姓之中顿时一片哗然,无数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皇帝。 他们不懂这场战争背后复杂的因果,但他们知道,囚车里的是叛军,是敌人! 是让天下动荡,让大庆儿郎战死的罪魁祸首。 在他们的认知里,坏人伏诛,好人得胜,才是天经地义的故事结局。 可如今,陛下竟然说要......赦免? 与惊愕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囚车中的战俘们。 听到皇帝说出赦免二字,战俘们瞬间痛哭流涕。 许多人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此刻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线天光。 能活着谁想死啊,特别是作恶多端的人,为他人带来痛苦,便会更加恐惧死亡痛苦找到自己。 众战俘激动得不能自已,纷纷以头抢地,嘶声高喊着: “陛下仁德!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他们却不知天地一条至理——乐极生悲。 李彻的目光骤然变冷,缓缓扫过那些欣喜若狂的面孔。 “然而,并非每一个人都配得到朕的宽恕!” “那些被胁迫参与叛乱的兵卒、官员、将领,朕可以赦免其罪,允其重归王化。” “可那些直接谋划叛乱,构陷忠良,谋害先帝的世家魁首,实属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尔等必将得到严惩,为你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以正国法,以慰冤魂!” 听到李彻的话,狂喜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掐断,戛然而止。 广场上的百姓也瞬间屏息。 秦会之终于抬起头,迎上李彻冰冷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疯魔般的笑容。 他环顾左右呆若木鸡的世家同党,尖声嘶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奢望什么?他怎么可能饶过我们?!” “他是谁?他是奉王!刚刚就藩就敢对世家举起屠刀的疯子!” “你们莫不是以为,当初那个疯子当了皇帝,就会突然变成慈悲为怀的老好人了?!” “哈哈哈哈......愚蠢!愚不可及!哈哈哈哈!” 李彻冷然看着秦会之的癫狂表演,如同看着一场闹剧。 待他笑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如秦会之这等,参与叛乱之各世家首脑,皆是恶贯满盈之主谋。” 李彻微微停顿,随后说出的判决,让周围人不禁胆寒: “当凌迟处死!阖族皆诛!” 第979章 处置佛家 ‘族诛’二字落下,秦会之身体一僵,随即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烂泥般瘫软下去,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 族诛! 这是李彻自穿越以来,下达的最严厉、最残酷的惩罚! 这些传承数百甚至上千年的世家大族,族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何止成千上万? 如此牵连下去,必然会成为大庆立国后的最大惨案,数万人将死于这场株连之中。 但李彻别无选择,如今的大庆,正处在逆天改命的最关键节点。 他将要推行更彻底的改革,要民主,要立宪,要开民智,要发展科技,要将华夏民族推向全新的未来。 任何阻碍历史洪流的人,都必须被无情粉碎! 在此等关乎国运族脉的大势面前,这些腐朽世家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最后,李彻的目光落在了文初帝身上: “先帝八子李明,性情暗弱,被奸佞世家裹挟,僭越称帝,悖逆天常,谋危社稷,私结党羽,失人君之体统,罪迹昭彰,人神共弃。” “今,废为庶人,徙黔州安置,非诏永世不得离!” 李明看着面前的皇帝,满眼的不可置信。 。。。。。。 养心殿内炉火暖融,气氛却依旧带着几分凝重。 李明已换下囚服,穿着一身寻常的靛蓝色袍子,坐在李彻下首座位上,脑袋低垂,双手不安地搓动。 在他对面,是便服而坐的李霖,一脸痛惜地看着他。 此外,还有一位身着简素僧袍、白须清瘦的老和尚静坐一旁。 他手持念珠,眼帘微垂,仿佛完全置身事外,却又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去了黔州,便在寺庙里安心住下。”李彻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到听不出喜怒,“朕会命当地官府予你照顾,足以你安身立命。” “往后岁月,但愿你安分守己,修身养性,莫要再行差踏错。” 李霖在一旁接口,语气直接得多:“老八,六弟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若是再一错再错,便是一心求死!” “黔州虽偏远,却非不毛之地,好生过日子,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听到没有?” 李明瑟缩了一下,嘴唇嗫嚅着,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皇兄,我知道了。” 这时,那白须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地看向李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陛下放心,老衲会以佛法导李施主向善,清静其心,必不使其再生事端。” 李彻微微颔首,对这老和尚的表态还算满意。 别看这老和尚其貌不扬,穿的也破破烂烂,却是当今大庆佛宗辈分最高的高僧。 在一定程度上,他的话就代表当今佛教的态度。 刚好,李彻早就想要找机会和佛教谈一谈。 是收拾他们,还是互相合作,就得看佛教知不知趣了。 于是,李彻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大师可知,朕曾见过宝禅寺的方丈,他向朕提出了一个请求?” 老和尚神色不变,平静回道:“老衲略知一二,他曾奏请陛下,望能敕免天下佛寺田产税赋,并愿率佛门弟子为陛下效力,以报圣恩。” “不错。”李彻点了点头,“那他后来的下场,大师想必也清楚了。” 老和尚捻动佛珠的手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是,此人言语不当,触怒天威,已被陛下......明正典刑。”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李明更是将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心中已经恐惧到了极致。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虽说最后出家的地方没有尼姑,但总算是保住小命了。 可偏偏听六哥的话音,他和佛教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 刚找到的靠山,不会又要没了吧? 却见李彻目光如炬,盯住老和尚:“那么,大师你不远千里入京见朕,莫非也是为了这免税之事?” 此言一出,李明头低得更低,李霖则同样不善地盯着那和尚。 若是之前,李霖才不管佛寺交不交税呢,他又不信这个。 但自从李彻和他算了一笔账,李霖才知道,寺庙看似是世外之地,私下里的吞金能力却是异常恐怖。 大庆百姓的财富,被他们以慈悲之名疯狂收割,却还妄想着免税? 开玩笑,新朝连公爵都不能免税,你们剃个秃瓢就想要免税了?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对老和尚问道:“朕知道你的底细,佛宗之内,如今以你为尊。” 面对皇帝的质询,老和尚却缓缓摇了摇头:“回陛下,老衲此行之目的,和陛下说的恰恰相反。” “大庆之佛寺,所有寺产、田亩,自当遵从朝廷旨意,依法纳税,不敢有分毫逾越。” “僧众亦是大庆子民,受到陛下的庇护,守法持戒,方是修行之本。”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迎向李彻:“老衲清楚,陛下眼中容不得任何蠹虫,无论其在朝在野,亦或是方外之地。” “若佛门不自清,终有一日,必遭雷霆之怒。” “老衲不忍见佛法蒙尘,更不忍见真心向佛之弟子受牵连之苦,故特来向陛下请命,亦是表明心迹。” 李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好家伙,遇见真高僧了? 不过,此等道德完人更难对付。 若是一个无德僧人,砍了也就砍了,而像是老和尚这等真正的高僧,李彻反而会更加忌惮一些。 毕竟佛教的信徒不少,若是强行灭佛,也会遭到不小的反噬。 他靠回椅背,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好!大师果然是明理之人,慧眼如炬。” “朕可以明白告诉你,朕不讨厌佛教,甚至欣赏其中导人向善的智慧。” “但朕也绝不会让人打着慈悲的旗号,啃食我大庆的根基,与民争利,与国争税!” “尔等只需做到一件事,那就是遵从法律。寺院田产,依法纳税;僧众度牒,依律管理;不干预政事,不蛊惑民心。” “如此,佛门自可清净传承,朕,亦乐见其成。” 老和尚深深一揖:“陛下圣明,佛门谨遵圣谕!” 第980章 李明的法号 随着李明与老和尚告辞离去,养心殿再次恢复了安静,只余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李霖没有离开,握着手中已经微凉的茶,仰靠在椅背上默然不语。 李彻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放下手中的朱笔,笑着问道:“怎么,心里不落忍了?无需担心,虽然是出家,但受不了什么苦。” 李霖闻言缓缓坐直身体,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我和老八本就没多少交情,他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只是忽然觉得,我们兄弟十个当年在宫里,哪怕彼此看不对眼,逢年过节聚在一处,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可如今呢?死的死,散的散,囚的囚......还能坐在一起说说话的,就只剩下你我了。” “活着的,满打满算也就你我、三哥、老八,还有在奉国的十弟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这皇家的兄弟情义......当真是冰冷脆弱得很。” 李彻也知道,自己这位四哥极重情义,尤其在乎血脉相连的亲情。 见他如此感怀,便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既然觉得冷清,那便再叫回来一个,我正打算在帝都成立‘科学院’,专司科学的研究推广,正缺一个能统筹全局的院长。” “十弟在奉国好几年了,又好钻研此学问,让他回来执掌科学院,你看如何?” 李霖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如此甚好,这小子从小就爱鼓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急切地追问:“那他今年能赶回来过年吗?” 李彻失笑,摇了摇头:“诏令发出还需一段时间,路上行程,再加上奉国那边的交接,年前是赶不上了。” “不过也不差这一年了,来年团圆也是一样。” 李霖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这是正理,点了点头:“也是,安全要紧。”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霍地站起身,“我在京城还有一处闲置的小院子,这就让人去收拾出来,等十弟回来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彻看他这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由得笑道:“你急什么,我还会亏待了他,自有敕造的宅院赐下,少不了他住的地方。” 李霖却已经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闻言回头爽朗一笑: “你赐的是你赐的,那是皇帝的恩典,我这个当四哥的,给弟弟准备个落脚的小窝,是兄弟间的情分,两不耽搁!”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出,脚步声迅速远去。 李彻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暖意。 身处冰冷皇位之上,身旁还有如此纯粹热忱的兄弟之情,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 再说出了宫门的老和尚二人。 来到帝都街面上,喧嚣的市井之气扑面而来,与皇宫俨然两个世界。 李明跟着白须老僧默然往前走,依旧心神不宁。 不知不觉,两人行至东市口附近。 此处人声鼎沸,比之别处更显拥挤嘈杂,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李明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随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只见前方广场中央的高台之上,秦会之被牢牢缚在木架之上,身上裹着渔网,早已不成人形。 行刑的刽子手手法精准,一刀又一刀地下手,肉片像是雪花一样落在地上。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兴奋呐喊,有人麻木观望,也有人不忍地别过脸去。 李明看了一眼,便是脸色煞白,低下头不敢再看。 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的老和尚,却发现对方依旧是一副淡然模样,手持念珠,目光平静地遥望着刑场方向。 仿佛看的不是一场凌迟酷刑,只是一片飘过的云,一阵吹过的风。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李明忍不住压低声音:“大师......佛门讲求慈悲为怀,眼前这般景象,大师难道不觉得过于残暴了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自己这不是在指责下令行刑的六哥残暴吗? 他慌忙噤声,惴惴不安。 老和尚并未动怒,甚至目光都未曾收回,声音平和如常:“阿弥陀佛,佛有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 “慈悲是渡化善缘,雷霆是斩断恶业,这些人谋划叛乱,致使生灵涂炭,此乃无边业力,需以重典清洗。” “陛下行此雷霆手段看似酷烈,实则是为了阻遏更多恶业滋生,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慈悲?只是俗眼难见其深意罢了。”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落在李明脸上,语气突然变得深沉: “倒是你,李明,陛下念在血脉之情,饶你性命,赐你新生。你如今既已出家,便当时时勤修,斩断前尘俗念。” “若心中仍执着于过往身份,纠缠于权势得失,怨怼于眼前境遇......将来因果循环,难免步此人后尘,受这千刀万剐之苦,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吓得李明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也被绑在那木架之上,被刽子手一片片切去血肉的恐怖景象。 连忙抓住老和尚的衣袖,急声道:“弟子愚钝,求大师指点迷津,该如何斩断这前尘?” 老和尚目光深邃,一字一句道:“欲要真正与过往分割,便需亲手将其埋葬。” “你此生,曾为富贵藩王,当一葬那‘荣华富贵之身’;后为傀儡帝王,当二葬那‘权势欲望之身’;再后为阶下之囚,当三葬那‘罪孽厄运之身’。” “三世之身尽数埋葬,方能得今日之新生,觅得一丝超脱之机。” “今日,老衲便为你赐下法号——三藏。” “望你时刻铭记,需以佛法藏心,埋葬过往,方得清净自在。” “三藏,三藏。”李明喃喃念着这个法号,一时间心潮起伏。 “弟子三藏,拜见师父!” 老和尚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头顶: “既入空门,前尘已了。起来吧,三藏,随为师回寺。” 第981章 皇帝的新年一天(上)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新年这天。 子时的更鼓敲过,帝都沉入一年中最深的夜色,皇宫却开始忙碌起来。 养心殿烛火通明,李彻被怀恩轻声唤醒,打着哈欠从被窝里钻出来。 早就知道今天消停不了,李彻就没回后宫,索性在养心殿睡了,免得把枕边人也折腾醒。 在宫人的服侍下盥洗后,李彻换上庄重的朝服,御案也已布置完毕。 新年第一项仪式,名为‘开笔仪’。 御案上放着金色酒杯,杯壁嵌珍珠宝石,内里屠苏酒微漾,象征金瓯永固。 烛火照亮,映照着御笔上‘万年青’三个刻字,象征着玉烛长调。 李彻深吸一口气,亲手执起一枚小巧的金质火引,将玉烛的火焰拨得更旺些。 烛光跳跃之中,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随后,李彻端起金瓯永固杯,将杯中寓意驱邪避疫、安康长久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酒液温热,带着草药的微辛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点朦胧睡意。 他又握住那支‘万年青’御笔,笔尖饱蘸朱砂,在铺陈开的洒金朱红笺纸上,落下了新年的第一笔: 风调雨顺! 在开笔仪中,写什么都是固定的,李彻也懒得自我发挥。 沾了沾墨,继续下笔: 国泰民安! 随后再下笔: 天下太平! 最后一笔收势,锋芒内敛。 笔落,仪式成。 怀恩躬身将朱笺请下,小心风干墨迹,这将成为存档于大内的第一份新年吉兆。 若是能存放到后世李彻那个年代,这御笔亲书的字帖绝对价值连城,敢交易就牢底坐穿那种。 李彻看着那三行字,心中并无太多玄妙感应。 也不知历代君王哪来的那么多‘天人感应’,想来是一群人集体说瞎话,反正自己是没感觉到。 他只觉得,‘责任’二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揉了揉眉心,对怀恩低声道:“朕歇半个时辰。” 怀恩犹豫了片刻,开口道:“陛下莫要睡得太沉,否则等下起来更难受。” 李彻无奈点了点头,找个软榻倒头就睡。 几乎只是闭眼假寐片刻,李彻便再次被怀恩叫起身,换上更加繁复的衮冕礼服。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玉珠垂旈,穿在身上那叫一个沉,和穿甲胄也差不多了。 接下来便是新年的第二个仪式:祭祖。 太庙在黑暗的皇城中巍然矗立,唯有殿内灯火长明,照亮列祖列宗的牌位。 悠长而富有韵律的声音响起,却是礼部的赞礼官,负责引导李彻进行祭祀。 李彻看了一眼那位头发花白的礼官,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这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还被自己折腾起来参加祭祀,封建社会当真害人不浅! 但很快,李彻对这赞礼官的同情心便烟消云散了。 这礼数未免太繁琐了,又臭又长! 自己要依礼行事,一丝不苟,稍有懈怠那老头就会开口提醒。 上香,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敬意直达上苍。 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俯身、起身都得恭恭敬敬的。 随后,献上玉帛与美酒,完成人与天地祖先的沟通。 这还没完,最后还要面向牌位,亲自诵读早已背熟的祝文。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彻,谨以明禋,昭告于皇祖考、皇祖妣......去岁以来,赖祖宗洪福,将士用命,终荡平南伪,克定蜀中,海内一统,疆土复完......今献此完整江山于宗庙,伏惟歆格,佑我大庆,永世其昌!” 初背诵时,李彻心中还有些不屑。 什么列祖列宗保佑,分明是将士们奋勇杀敌,将领们指挥得当。 自家列祖列宗就是世家,当初压迫百姓的就有他们,对这一战的作用全是负面的。 不过,当他念完全文后,心中亦不免心潮微涌。 所谓告慰列祖列宗,其实并非告慰特定的那些人,而是一种象征意义。 是在向历史,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以及新时代的开启。 大庆才传了两代,但祠堂中的牌位还真不少。 庆帝是个重视家庭的,故而登基之后,不仅将他父亲、祖父上了尊号,就连其他长辈都入了祠堂。 除此之外,还有攀附而来的祖宗,正是被认作远祖的老子。 看到老子牌位,李彻脸上依旧是无比的虔诚与肃穆,心下却不免觉得有些荒诞。 倒是和李渊的选择如出一辙,这‘李’姓还真不太好选祖宗,老子已经是排面最大的了。 李家真和老子有关系吗?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这便是权力的游戏,连祖先谱系亦是其中一环。 如此,祭祖仪式总算是结束了。 李彻一脸漠然地走出太庙,看向一旁又臭又硬的赞礼官老头,心下更是烦躁。 但看到对方在寒风中颤颤巍巍的模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人,去给爱卿披一件袍子,找地方烤烤炭火。” 老赞礼官先是一愣,随即热泪盈眶:“臣,谢过陛下......” 。。。。。。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诺大的帝都城。 宣政殿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皇家仪仗从殿内一直排列到广场尽头,旌旗蔽日,斧钺生辉。 王公百官、宗室勋贵、各国使臣,依品级爵位而立。 人人身着最庄重的礼服,在寒风中肃立静候。 下一刻,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李彻身着玄色龙袍衮服,在侍卫与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高高的御座。 当他转身面向万臣的那一刻,广场上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他一身。 此时是举行大朝会的使臣,也是新年当日最盛大的公开仪式,亦是皇权至高无上的体现。 百官需在此时行最为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这也是一年中,唯一一次百官需向皇帝行全礼。 李彻多次想要废了跪礼,但困难重重,尤其是这等重要场合。 到最后,只能把三拜九叩的步骤,简化成一次跪拜。 司礼官拖长了声音喊道:“跪——” 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从殿内到殿外广场,上千名文武官吏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司礼官又喊:“兴——” 所有人发出震天动地的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82章 皇帝的新年一天(中) 百官朝拜的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击得宫殿的梁柱嗡嗡作响。 李彻端坐御座,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没什么掌控巅峰权力的快感,只是觉得肩上担子越来越重。 李彻很清醒,知晓下面的人除了科举进士和奉国嫡系外,拜的都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自己屁股下的龙椅。 只要符合法理,便是在龙椅上拴一条狗,这些臣子们也拜得下去。 九五之尊亦有不同,权力这东西要自己争取,而不该由身份赐予。 朝拜过后,是各国使臣献礼。 高丽使臣献上青瓷、人参,吕宋都督献上珍珠、香料,罗斯使者最抠抠搜搜,献的是毛皮和毡毯。 李彻看见罗斯使者那小气的模样,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收回属于自己的西伯利亚了。 轮到草原诸部首领时,他们上前以手抚胸,深深鞠躬,用生硬的夏语高喊: “恭贺天可汗新年!草原愿永为天可汗麾下鹰犬!” ‘天可汗’的称呼有些突兀,在使臣队伍中引起一阵骚动。 高丽、靺鞨等族知晓越云‘封狼居胥’之事,但古代消息闭塞,显然不可能传到全世界。 听到天可汗称号,一些见识过草原骑兵厉害的使臣,脸上不由露出敬畏之色,私下交换着眼神。 很快,当几位西域使臣上前时,竟也有人尝试着混用起‘皇帝陛下’与‘天可汗’的尊称,想以此拉近关系。 李彻微微颔首,对这一切了然于心,这是拥有武力与威望,自然而然带来的结果。 对于这些使节的表现,李彻并不在意。 大庆打谁帮谁,不是看使节的态度,而是看大庆的利益。 让李彻在意的是,吐蕃没有派人过来。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领导不在意谁送了礼,但谁没送礼,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李彻心中冷笑,真是翅膀硬了,这是不准备尊大庆为天朝上国了? 大国之间的礼仪,不是自家结婚,有亲戚没去那么简单。 大庆乃是天朝上国,周边小国受大庆庇护,便要每年朝拜请安,这是一个完整的朝拜体系。 吐蕃不来,那就是在告诉大庆,他们已经不甘心再当大庆的小弟了。 不当小弟当什么?中国自古就没有所谓的盟友......那只剩下敌人了。 李彻心知,此刻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便收敛心神继续主持朝会。 使节参拜过后,新科状元出列,代表天下文官进献《元旦贺表》。 状元郎声音清朗,骈四俪六,辞藻华丽至极,将李彻的功绩比作三皇五帝,将当下的盛世描绘得如同人间仙境。 李彻耐着性子听着,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想,这文章绝不是张谦写的。 大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时已近巳时。 接下来是国宴,设在保和殿。 殿内布置得富丽堂皇,席案如林,珍馐美馔琳琅满目。 然而,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 李彻高踞主位,下方是拘谨的群臣和使节。 菜肴虽多,但经过长时间的朝会,早已失了热气。 君臣之间隔着巨大的身份鸿沟,无人敢高声谈笑。 在李彻象征性地举杯后,依次上前敬酒,说几句吉祥话便退回。 李彻看着下方沉闷的场面,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奉国与文武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热闹,心下有些索然。 他注意到马忠想多吃几口蒸羊,却因礼仪所限不敢放肆。 也看到霍端孝与诸葛哲这两位朝堂重臣,此刻竟也隔着席位,不敢交谈。 李霖倒是没心没肺,坐在宗室首位,和几个郡王大声攀谈。 奈何他敢放肆,没人敢陪他放肆,搞得一众宗室坐立不安。 李彻不由心中暗叹,这世间到底是平衡的,得到了一些东西,也得失去一些东西。 就连他自己,也只能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偶尔间,李彻的目光与李霖相遇。 李霖趁着举杯的间隙,对他飞快地挤了挤眼,嘴角向下撇了撇,做了个鬼脸。 李彻险些破功,连忙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笑意。 好啊,这个混蛋! 直到所有礼仪流程走完,李彻宣布散宴,这才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在又一次的山呼万岁声中,离开了保和殿,脚步有些急切地走向后宫。 那里,才有真正属于‘年’的温暖和放松。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着红色锦缎的桌面上。 当李彻踏入内廷宫殿时,便迫不及待脱掉那身沉重的衮服,顺手连冠冕也除了。 孩子们的笑闹声、碗筷的轻碰声、以及妃子们的软语轻笑,瞬间将他从外朝的冰冷礼仪中,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无需怀恩通报,常雪凝立刻带着温柔的笑容迎上来,孩子们也雀跃着涌上来。 小松、小团慢悠悠地起身,在李彻裤腿上蹭来蹭去。 “好了好了,接着吃吧。” 李彻揉了揉李承的脑袋,顺便踢了小松屁股一脚,随后示意众人入座。 常雪凝坐在他左手边,右侧则是耶律仙。 燕氏坐在耶律仙旁边,虽被封了妃位,但她的性子更静些,也很知晓分寸。 她只是含笑看着,偶尔低声吩咐宫人添茶倒水。 常雪凝细心地将一块剔除了鱼刺的鱼肉夹到李彻碗中,随后开口问道:“陛下准备何时让杨将军入宫?” 李彻听她这么说,却也不慌乱。 自己和杨璇那点事朝野尽知,常雪凝知道也不意外,没什么可心虚的。 自己都是皇帝了,皇帝可没有修罗场,纳几个妃子怎么了? “还要再等等。”李彻沉声回道,“她手中的军务还需要交接。” 常凝雪点了点头,开口道:“杨大帅在外征战,她一个人在家,不如接入宫来?” 李彻犹豫了片刻,显然有些心动。 但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她如今还是外臣的身份,此举不符合礼仪。” 常凝雪听到李彻这么说,倒也没多劝。 此番开口,也不过是表示自己不善妒,对皇帝迎娶杨璇没有意见而已。 第983章 皇帝的新年一天(下) 吃过饭后,三个孩子早已按捺不住。 小公主抱着形似小松的布老虎,扯着李彻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父皇父皇,外面放的爆竹声音好大呀,孩儿能去看吗?” 李彻弯腰将小女儿抱到膝上,用下巴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她粉嫩的脸颊,惹得小公主咯咯直笑。 “现在还不行,那爆竹危险,等晚上父皇带你去城楼上看更漂亮的烟花,好不好?” “陛下可别惯着她。”常雪凝温柔地开口,眼中却带着笑意,“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前天还想爬树去掏鸟窝呢。” 李彻闻言挑眉笑道:“爬树怎么了?我小时候不光爬树,还上房揭瓦呢!女孩子家活泼些好,总比弱不禁风强。” 这时,李承和李浩也凑了过来。 李承越发有储君的沉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才道:“父皇,儿臣听说今日大朝会,各国使臣皆俯首,尊您为‘天可汗’,心中倍感自豪,儿臣定当勤学文武,不负父皇期望。” 李彻看着长子认真的脸庞,心中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此志气很好,但无需太过劳累,正是玩乐的年纪,劳逸结合为妙。” 李承明显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偷偷看了他母妃一眼,这才回道:“是,父皇。” 李彻看向一旁的常凝雪,心中已然知晓。 李承再早熟,也是个不到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爱玩乐。 这副老古板的样子,八成是他母妃教导的。 对此李彻也很无奈,家庭教育这一块,自己实在是分身乏术。 但李承只是性格沉稳些,并没有太极端的行为,只要自己不给太大压力,想来不会揠苗助长。 李浩性格更跳脱些,眨着眼好奇道:“父皇,那些使臣送来的奇珍异宝里,有没有好玩的东西?儿臣听说西域使节送来了会学人说话的鸟儿?” “就你贪玩。”李彻笑骂一句,却还是耐心道,“那些贡品都已入库登记,改日让怀恩带你去开开眼界。” “不过,玩物不可丧志,你的功课若敢落下,朕可要罚你。” “儿臣知道了!”李浩吐了吐舌头,连忙保证。 一家人正说笑间,殿外传来通报声,是燕王李霖来了。 他也没讲究那么多虚礼,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手里却拎着两个食盒。 “陛下!”他草草行了个礼,便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冲着几个孩子咧嘴笑:“承儿,悦儿,浩儿,四伯来了!” 李彻无奈道:“你这家伙,不在家中陪嫂嫂,来我这里做什么?” “知道宫里的宴席规矩多,吃不尽兴,这是我府里厨子做的几样拿手菜,赶紧趁热尝尝!” 一个太监见李霖带着宫外的吃食进来,还想去取银针验毒,被怀恩一脚踢在屁股上。 不长眼的东西,燕王拿来的东西你也敢验? 李彻看着李霖这做派,不由得失笑:“你这家伙,朕还能亏待了自家人的肠胃不成?” 常雪凝也笑道:“四哥有心了,快坐下暖暖身子。” 要不然说常雪凝能坐稳后宫首位呢,她与其他宗室都是严守礼节,唯对李霖有家人般的亲近。 就是因为知晓,在皇帝心中,李霖的地位和所有人都不同,那是真正的家人。 李霖也不客气,自顾自搬了张凳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热酒一饮而尽,然后才道: “老六,我跟你说,我那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十弟回来。” “我还让人在院里给他弄了个小工坊,保证他喜欢!” 李彻点头:“你倒是想得周到,十弟性子静,有个自己的地方确实好。” 家宴的气氛因李霖的到来更加热烈,孩子们围着李霖,七嘴八舌地问着宫外的趣事。 李霖也是个能闹的,绘声绘色地讲起街头的杂耍、灯会,引得孩子们惊呼连连。 李彻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是倍感温暖,总算是有了些过年的感觉。 宴席至半,怀恩悄声进来,在李彻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彻微微颔首,随即对众人笑道:“赐福的时刻到了。” 所谓赐福,便是对内外重臣、勋贵、乃至宫中侍从的‘福’字赏赐,得到皇帝亲笔书写的福字,是莫大的荣耀。 李彻起身,来到旁边早已备好笔墨的案前。 内侍们捧着一摞摞裁好的红纸字笺,等候在一旁。 李彻提起御笔,沾饱了墨汁,开始挥毫。 他先写了几张最大的,赐予常雪凝、耶律仙、燕氏,以及李霖。 接着,他又为三个孩子各自写了一份。 然后,是为未能到场的重臣们书写。 诸葛哲、霍端孝、钱斌、杜辅臣,乃至给远在南方的杨忠嗣、王三春、贺从龙都没有落下。 李霖拿着自己那份墨迹未干的福字,啧啧称奇道:“老六,你这字是越来越有味道了,比我那狗爬的字强多了,回头我就把它裱起来,挂在我王府正堂。” “民间有人拿你的画像镇宅辟邪,你这亲笔字挂在屋里,想必更是鬼神莫近。” 李彻无奈道:“这本是神荼、郁垒二位神将的工作,却让我抢去了,他们八成在天上告朕的状呢。” 也就是李彻不在意,寻常皇帝的画像哪能说挂就挂,还是挂在门上。 夜色渐深,家宴在温馨与笑语中步入尾声。 孩子们被宫女带去安歇,常雪凝三女也起身告退,殿内只剩下李彻与还在慢悠悠品酒的李霖。 李霖看着窗外零星升起的祈福天灯,忽然叹了口气:“要是二哥他们也在......该多热闹。” 李彻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夜空:“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活着的人过得更好,让这天下不再因兄弟阋墙而流血。” 李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说得对,等十弟回来,咱们兄弟三个再好好喝一顿!” “好。”李彻应道。 宫外,隐约传来百姓的欢声笑语和爆竹声。 宫内,旧岁已除,新年已至。 大庆王朝的篇章,正悄然翻开新的一页。 第984章 新年登岛 新年的钟声在帝都敲响,远在大庆最南端的雷州半岛,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节日的喧嚣,裹挟着咸腥气息的海风,也吹不散军营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自琼州海战过后,杨忠嗣一刻未曾松懈,迅速带领庆军主力进入雷州半岛集结。 如今南朝船队覆灭,南军已经再无反抗之力,但自己的使命还未完成。 那些盘踞在琼州岛上的世家余孽,才是叛乱的真正祸首,不将这些毒瘤连根拔起,这场统一之战便不算真正落幕。 军中对此有些异议,仗打了这么久,将士们乃至将领都有些疲倦了。 在他们看来,伪帝被擒,南军主力覆灭,区区琼州岛蛮瘴之地,让他们自生自灭便是。 又何必劳师远征,徒增伤亡? 也有人觉得,应该见好就收,先让将士们好好过个年,过完年再说。 但杨忠嗣了解皇帝陛下,李彻要的不是击溃,而是清算。 只有斩草除根,才能让天下所有心怀异志者,看到反叛的代价。 他力排众议,早在押送李明的车队北上之后,便从各部抽调精锐部队,秘密集结于雷州半岛的军港。 第一、第二舰队的舰船,也趁此机会完成了补给和维护。 腊月二十三,小年。 当帝都百姓开始洒扫庭院、准备祭灶之时,来自京城的圣旨送到了杨忠嗣手中。 旨意言简意赅,与他预判的丝毫不差: “着杨忠嗣部,克日渡海,尽歼琼州残敌,勿使罪魁祸首一人漏网!” 杨忠嗣眼中精光一闪,对身旁的贺从龙、王三春等将领道:“陛下圣意已决,吾等当为陛下毕其功于一役!” 圣旨在手,李彻的威望足以镇住所有兵将,军中再无反对之声。 就在圣旨到达的当天夜里,渡海作战的命令就已下达。 杨忠嗣让贺从龙留在雷州,总督后续兵力、粮草辎重的调度运输。 他自己则与王三春,亲自乘坐第一波登陆的船只,踏上了琼州湿润的土地。 三万庆军精锐趁着夜色开始有序登船,海军战舰不知疲倦地在雷州与琼州之间的海峡来回穿梭。 船桨破浪,风帆鼓荡,庞大的船队借着夜色掩护,直扑对岸。 这一个夜晚,海峡无眠。 至天明时分,第一批庆军将士,连同部分轻型火炮、辎重,已全部登陆琼州岛北岸。 整个过程顺利得出奇,未遇任何抵抗。 显然,岛上的残敌已被彻底打懵,甚至开始摆烂了,并没有在沿海设置防御。 庆军的集结点,选在琼州府城以北的一处海湾。 登陆后,杨忠嗣马不停蹄,立即前出至琼州府城外约二十里处的一片高地,设立了前沿指挥所。 天色微亮,海面上的薄雾渐渐散去,可以隐约望见远方琼州府城低矮的城墙轮廓。 指挥所内,众将云集,虽经一夜渡海奔波,但人人脸上并无太多倦色。 杨忠嗣站在地图前,扫过麾下熟悉的面孔,开始发号施令: “诸位,伪帝虽擒,然岛上余孽未清。尤其是那些世家家主,陛下有明旨,必须悉数拿下。” “故而,此战的目标非为占地,而为歼敌!”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琼州府城,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还是落在一张丑脸上:“王三春!” “末将在!”王三春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着你率一万精锐即刻出发,抢占琼州府城,城内伪朝残兵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但切记,陛下有令,不得扰民,不得滥杀无辜,琼州也是我大庆之领土,不得以蛮夷视之。” “控制府城后,立即查封所有官署、府库,捉拿世家家主及核心成员,不得有误!” “得令!”王三春抱拳,转身便大步流星而去。 杨忠嗣的手指随即离开府城,划向地图上那片标志着连绵山区的阴影地带: “其余各部,以营为单位,向外辐射,抢占各处交通要道,特别是通往中部山区的隘口、路径。” “琼州地瘠民贫,产出有限,若是残敌逃入山中,携带的粮草必然有限。” “我们只需牢牢控制住平原、沿海的村落、城镇和水源,封锁他们获取补给的通道。” “没有粮食,没有盐,他们便在山里撑不了太久,我只需瓮中捉鳖之即可。” 众将皆拱手接令。 布置完任务,杨忠嗣顿了顿,声音放缓道:“我知将士们连战辛苦,又值此新年之刻,思乡之心更重。” “但诸位需知,我们只是疲倦,敌人却是建制崩坏,毫无斗志。” “此战已无悬念,本帅在此等候诸位佳音,今年的新年,我等便在琼州府城中过。” “谨遵将令!”众将轰然应诺。 。。。。。。 世家家主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庆军的兵锋会如此迅疾。 如同腊月里毫无征兆的寒潮,一夜之间便已兵临城下。 七人齐聚在简陋的琼州府衙内,场景与几年前在帝都密室中密谋时何其相似,却又天差地别。 没有了氤氲的沉香,没有了精致的茗茶,没有了垂手侍立的俏婢,连那个傀儡皇帝也不在了。 七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老者,此刻如同七段即将燃尽的枯木,颓唐地坐在椅子上,再华丽的锦袍也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腐朽气息。 和几年前一样,依旧是郑家家主率先打破沉默:“走吧,必须走了,琼州守不住。” 王家家主眼神呆滞,望着屋顶漏下的昏暗光线,喃喃道:“往哪里走?天下虽大,哪里还有我世家的一寸立锥之地?” 郑家家主眼中闪过疯狂之色,压低声音道:“不如去南洋拼一把,听闻那边有许多岛国,土人愚昧落后,有些甚至还在刀耕火种。” “我等若能掌控一二小国,做个土皇帝,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另一名家主闻言,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说得轻巧,船呢?我们最后的船队已在海峡尽数葬送,剩下那些舢板小舟,如何能渡过远海?” 第985章 世家末日 府衙内的争辩还在继续。 郑家家主被反驳,出奇地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坐回了椅子,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直沉默颤抖的崔家家主,抬起浑浊的老眼,试探着开口道:“要不......我们......我们降了吧?” 王家家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扭头厉声嗤道:“降?崔老儿,你是老糊涂了吗?那李彻是什么人,他会放过我们?做梦吧你!” 崔家家主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心神彻底崩溃,双手抓着花白的头发,声音凄厉道:“逃不了!降不得!那到底该如何......该如何是好啊!如今,就连这城里待不下去了......” 另一位家主蜷缩在椅子里,闻言下意识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仿佛空气中弥漫着什么东西。 就在一片绝望之中,府衙大门被撞开。 琼州府尹崔礼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官帽歪斜,脸色煞白如纸:“诸位家主!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庆军打过来了,已经到城下了!” 这位崔府尹,便是世家当年布下的一步闲棋。 他乃是崔家之人,曾在京中犯下大罪,本该问斩。 是崔家家主力排众议,动用关系将其死罪运作成流放琼州,并设法让他当上了这偏远之地的府尹。 当时的世家如日中天,就连庆帝都不得以妥协。 本是一步未必能用上的暗子,未承想竟在最后关头,成了他们最后的依托。 七位家主闻听此言,顿时如遭雷击。 也顾不得城内的危险,纷纷跌跌撞撞地冲出府衙。 城外的景象,让他们瞬间血液冻结。 只见一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火龙,一眼望不到头,沿着官道蔓延至远方黑暗的天际,将城墙前方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的庆军士兵,甲胄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 为首一员大将,身材异常魁梧,骑在雄健的战马上耀武扬威。 面容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狰狞,一道深刻的刀疤斜贯脸颊,更添几分凶悍。 大将身后簇拥的亲兵皆身披轻札甲,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都笼罩在煞气之中。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庆将......未免也太丑了。 最让家主们心惊胆战的,是这支军队的士兵们,手中持有的武器是清一水的火铳。 放眼望去,竟然看不到一根刀枪! 而在城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十数门火炮已经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的瞳孔,锁定于城头位置。 这竟是一支完全火器化的精锐! 南军在南方战场上遭遇的庆军,还夹杂着大量冷兵器,就已经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而这支庆军全员火器,这仗还怎么打? 郑家家主看着城下森严的庆军军阵,苦涩从喉咙深处涌上,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一切都完了。 当然,他一直都没想过抵抗。 如今的琼州府城中,只有从大陆溃逃来的残兵败将,加上琼州本地的府兵,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正面战场一败涂地,逃到岭南一败涂地,难道躲到这海外孤岛就能反败为胜了? 他只是在逃避,从北方逃到南方,从江南逃到岭南,再从岭南逃到这琼州岛。 逃避的不是庆军的兵锋,而是世家被时代抛弃的残酷事实。 就在这时,城下那员疤面虎将一夹马腹,来到城门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 却见他虎目圆睁,气沉丹田,开口喝骂:“呔!城上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城头之上,一道黑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急速坠落! 王三春反应极快,还以为是城上放冷箭或者扔下什么滚木礌石,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拨转马头回避。 “砰——” 沉闷的砸地巨响,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 王三春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落下来的并非什么武器,而是一个穿着锦袍的老者。 他是头朝下直挺挺摔下来的,此刻已瘫在土地上。 脑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碎裂开来,红白之物溅了一地,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瞬间就已气绝身亡。 城头上,剩余六位家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而郑家家主的位置,已然空了。 郑家实力或许并非七家之冠,但郑家主辈分最高,威望最重,多年来一直是他们的主心骨。 此刻主心骨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我了断,剩下的六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肝胆俱裂,最后一点支撑也随之崩塌。 崔家家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混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他仰天悲鸣,声音凄厉道:“千年世家!累世簪缨!竟止步于此,亡于这海外蛮瘴之地!”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无颜再见啊!” 话音未落,他竟也向前一冲,一头从城墙上扎了下去。 噗嗤—— 又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城下又多了一滩狼藉的血肉。 王三春在城下看得分明,眉头紧锁。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仿佛是受到了传染,又或是被彻底击垮了心智,剩下的几位家主竟也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从城头跃下。 “砰!” “噗通!” “咔嚓!” 肉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不绝于耳,地面凝结出一片片暗红色的浅泊。 世家家主们清楚,跳城而死固然狼狈不堪,却瞬间便能解脱。 如此远比落入李彻手中,要好上千倍万倍。 转眼之间,城头上就只剩下王家家主一人,他面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扒着冰冷的垛口。 望着下方那六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王家家主想要效仿,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怎么也迈不出那最后一步。 生死之中有大恐怖。 王三春此刻彻底明白了,这些跳城的老头八成就是那些世家魁首。 眼看老头们就要死绝,他心中大急,连忙下令:“快!攻城!他妈的......至少给老子留一个啊!” 第986章 琼州的大凶险! 听到王三春的命令,身后的庆军将士立刻蜂拥而上。 一小队人举着盾牌,掩护抱着炸药包的爆破兵,冲向紧闭的城门。 琼州府城的城墙能有多高?勉强能把房子围起来就行了,毕竟平日里的敌人不过是些山野贼寇。 庆军一个冲锋,拿下城门十拿九稳。 城头上,王家家主看着下方庆军的动作,脸色更加惨白,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再看身旁,周围的士兵早就跑散了,连那个崔家的府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才意识到,所有同伴都已赴死,唯独自己被留下了。 若是大家都苟且偷生,他或许也就随波逐流了。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人被活捉,届时被押解北上,就要独自面对那个疯子李彻。 迎接他的是什么?酷刑?还是羞辱? 或者,二者皆有之...... 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啊——” 终于,王家家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嘶吼,积攒起毕生的勇气,双眼一闭向前一跃。 嗖—— “你他妈的!”王三春看得目眦欲裂,“不许跳!” 坏消息是,王三春喊得太晚了,王家家主已经掉了下去。 好消息是,王家家主跳得太晚了。 之前城下空地尚多,六位家主摔得各得其所,也是互不干扰。 可王家家主这最后一跳,下方已是一片尸山血海,没有属于他的空地了。 他下落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重重砸在了最早跳下的郑家家主的尸体上。 “咔嚓——” 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郑家主的一条残腿被硬生生撞飞出去。 死了都得被分尸,九泉之下的郑家主怕是要骂死王家家主。 而王家家主自己因为有了这层肉垫缓冲,虽然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却并未受到致命伤害。 只是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一时动弹不得。 身上一阵剧痛,他又看到身下的‘郑家主碎片’,吓得鬼哭狼嚎。 一时间是又痛又怕,情绪激动下屎尿横飞,那叫一个狼狈。 王三春眼见此景先是一阵愕然,随即大喜过望。 他当即从马背上扑下,魁梧的身躯重重压在王家家主身上,将其死死摁住。 随后,大手如同铁钳般反剪其双臂,同时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好家伙!总算给老子留下一个活口......呕,好臭,你他妈拉裤子里了?” 王三春将其从地上粗暴地揪起来,也不管对方拉没拉裤子,对着其扭曲的脸庞啐了一口,狞笑道: “你个老匹夫,早点跳下来不就一了百了了,偏偏磨磨蹭蹭当最后一个。” “实话告诉你,我家陛下有旨,尔等罪魁祸首皆要凌迟处死,族诛!” “那秦会之这会儿在帝都,怕是已经享受上了!” 王家家主闻言,浑身剧烈一颤。 凌迟,好狠的心啊! 王家家主并不觉得这丑将军是在恐吓自己,毕竟以李彻的凶残性格,这种事情完全做得出来。 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刀刃加身的极致痛苦,王家家主彻底崩溃,嘶声尖叫: “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求求你!给我个痛快,我王家的财产皆送给你!” 王三春一脚踢在他大腿上,引得对方一声惨嚎,冷哼道:“老实点!现在想死?晚了!” “放心吧,你老小子命硬,还有得活呢!” “帝都的刽子手那手艺可是祖传的,精细得很,不剐你个七天七夜,陛下都得治他的罪!” 此言一出,彻底击垮了王家家主的心神。 却见他目光涣散,口角流涎,时而凄厉哭嚎,时而喃喃自语,已然陷入了疯癫。 王三春也不管他,转而走向阵中,指挥庆军将士们炸开城门。 就在此时,王家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突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狂笑。 王三春以为他失心疯翻了,刚想给他一个大逼兜。 却见王家主死死盯着王三春,边笑边喊:“哈哈哈哈哈!入城去吧,你们这些奉军蛮子以为自己赢了?” “去做你们的美梦吧!哈哈哈......入城去看看吧!我倒要看看,你们会怎么做,我看你们如何消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三春被他突如其来的疯话弄得一头雾水,但心中却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话什么意思,城中有什么东西? 他当即不再理会这疯癫的老者,下令加快攻城速度。 很快,伴随着一声巨响,城门被轰然撞开。 王三春率领手下亲兵一马当先,准备率军入城肃清残敌。 然而,就在城门洞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恶臭扑面而来。 饶是王三春这等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悍将,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死死捂住了口鼻。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向城内望去。 只这一眼,便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只见街道之上,屋檐之下,到处都躺满了奄奄一息的人。 他们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身上布满疱疹,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之声。 更令人胆寒的是,许多已经彻底腐烂的尸体,随意地丢弃在街头巷尾,任由蝇虫蛆鼠啃噬。 整个琼州府城,哪里还有半点人间气象?! 听着后方王家主怨毒的狂笑,王三春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瘟疫!而且是极其凶猛,已然失控的大疫! 那些世家家主早就知道,他们之所以没有抵抗,是因为他们清楚被瘟疫笼罩的府城,压根没有一点防守的必要。 “停止入城!!!”王三春嘶吼着向后方将士示警,“所有人捂住口鼻!立刻后退!” “快退,退出百步!不......退出两百步!违令者斩!” 他转过身,对着同样被眼前景象惊呆的传令兵嘶声吼道:“快!快去禀报杨大帅!琼州府城......爆发大疫!” “让他早做准备,瘟疫的覆盖范围尚且不知,或许整个琼州都已经沦陷了!” 第987章 两个选择 瘟疫这东西,不同于疆场上的明刀明枪。 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杀人于无形,更能摧垮军心。 当年奉军在关外与契丹鏖战,仅仅是牲畜间流传的疫病,就让奉军上下高度紧张,生怕一个不慎便酿成大祸。 而如今琼州府城内景象的惨烈程度,更是远超当年,传染源也从牲畜变成了人类。 从哪些病人的情况来看,这无疑是一种极其凶险的恶疫! 王三春的反应很快,立刻下令所有尚未入城的部队后撤,尽可能远离府城。 已经跟随他冲入城内数步的士兵,则被他厉声喝止,不得慌乱。 并命令他们在远离主力的地方原地驻扎,严禁与其他部队接触。 由于他本人冲得最早,也是必须要隔离的对象,所以只能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向传令兵喊话下令。 传令兵不敢耽搁,骑最快的马直奔指挥所。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前沿指挥所,杨忠嗣先是一愣,下一刻便是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就连握着军报的手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甚至很可能是此生最严重的错误。 王三春部还好,只有极少数人短暂踏入了城门,并未与城内灾民发生近距离接触。 可是其他部队呢? 他派出去抢占琼州各处沿海村落、城镇、交通要道的部队,很可能已经与当地的百姓发生了接触! 如果这场瘟疫并不仅限于琼州府城一城之内,而是已经蔓延到了琼州各地,那他所派出的部队,岂不是凶多吉少? 该死!自己在发动渡海攻击之前,不该只侦查沿海地带的。 若是派出更多斥候,仔细探查琼州岛内的情况,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然而,对于一军统帅而言,懊悔是最无用之物。 杨忠嗣猛吸了一口带着海腥气的冷空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当务之急,必须立刻亡羊补牢! 一道道紧急军令从指挥所传往四面八方: 海军舰队后撤,所有尚未离开运输船的后续部队,严禁下船,严禁与岸上任何人员发生接触! 已经下船的部队,则立刻在海岸线建立封闭式大营,许出不许进。 至于那些已经和当地人接触的队伍,例如王三春所部...... 杨忠嗣握着笔的手停顿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最终还是狠下心来: 所有此类部队,原地选择合适地点驻扎,进行严格自我隔离,决不允许再与其他友军部队接触,等待下一步指令! 古代对抗瘟疫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物理隔绝。 所幸,大庆军队是这个时代执行力最强的组织,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是换成其他人,恐慌会让人们四处乱窜,而瘟疫会借着恐惧之力大肆传播。 做完这些部署,杨忠嗣立刻亲自书写紧急奏报,八百里加急呈报朝廷。 此等要命的事情,已经不是他一介统帅能下决断的了。 。。。。。。 当这份紧急军报被怀恩送到御案上时,李彻正在批阅其他奏折。 他展开军报,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随着,李彻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当看完最后一行字后,李彻彻底沉默了。 他缓缓将奏报放在桌上,挥退了殿内所有侍从。 养心殿的大门被关上,李彻独自坐在殿内,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这一坐,就是足足半天。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抉择。 救,还是不救。 选择救,好处显而易见。 琼州遭此前所未有之大难,朝廷若能不畏艰险,伸出援手。 那么,无论最终能救回多少人,这份情义都能稳定琼州人心。 从此以后,琼州之地将成为大庆最坚实的根基之一。 但是,风险同样巨大。 瘟疫无情,一旦处置不当,救援队伍很可能自身难保,甚至可能将瘟疫带回大陆。 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也将是天文数字,而且很可能收效甚微。 更要命的是时间,疫情蔓延极快,根本不会给朝廷太多准备的时间。 选择不救,代价似乎是最小的。 自己只需要严令杨忠嗣部,将所有接触过疫区的部队严格隔离,然后将其余大军撤回大陆。 凭借海峡天堑,严格执行海禁,必然可以将瘟疫阻挡在琼州岛内。 至于岛上的人怎么办? 很简单,任其自生自灭。 待到岛上的传染源都死光了,瘟疫自然也就结束了。 这也是古代对付疫情的唯一办法,毕竟古代没有现代的交通方便,一个村子染了瘟疫,只要都死光了,就不会蔓延到他处。 如此一来,大庆安然无恙,朝廷不会承担损失,军队主力也得以保全。 若干年后,史书上或许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记上一笔:“天兴二年,琼州大疫,死者枕藉。” 也不会有人指责朝廷见死不救,因为这在古代是默认的惯例。 但是...... 李彻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御座上。 历史会记得! 史官的铁笔,会如实记载下‘天兴二年,琼州大疫,死者枕藉’。 也会如实记下‘王师隔海相望,终未施援,坐视瘟疫肆虐’。 琼州的百姓也会记得。 哪怕他们白发苍苍之时,也会清晰地记得,儿时的家乡遭遇了灭顶之灾,亲人哀嚎着死去。 而朝廷的军队就在海峡对岸,冷眼旁观。 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大庆已经横扫六合,无敌于天下,他李彻也成为千古传颂的圣君明主。 琼州百姓仍然会记得,皇帝曾经下令见死不救。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不是权衡利弊就可以。 这关乎一个政权的底色,一个皇帝的良心,一个民族共同体的道德。 殿外的光线渐渐暗淡,黄昏来临。 李彻依然坐在那里,影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终于,在暮色完全笼罩养心殿之前,李彻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提起了朱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已然坚定。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988章 带队人选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窗外寒冬更凝重几分。 霍端孝、诸葛哲等重臣从睡梦中被叫醒,急匆匆赶来养心殿,脸上都带着疑惑之色。 而当他们看到殿内的另外几人时,疑惑更甚。 太医院院使华长安、副院使许伟、军医院院使徐静...... 这几位大庆顶级医官在场,就已经让人心生不妙,莫不是陛下的身体出了问题? 但当看到常雪凝也在场,则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绝对有大事发生了。 好在李彻平平安安地露面,这才让众人松了口气。 陛下没事就好,如今的大庆只有李彻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惧。 李彻没有绕圈子,直接将琼州爆发大疫的军报内容公之于众。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每个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能想象到,如今的琼州是怎样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更清楚瘟疫对国家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控制不好,整个国家死上一半的人,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李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冰凉的茶水。 随后目光扫过众人:“朕,已经决议,琼州要救!” 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复杂的解释,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让众人心中一安,紧绷的情绪纷纷松弛下来。 皇帝已经做出了最艰难的决断,那么接下来其他人面临的问题就从‘要不要做’变成了‘如何做成’,目标明确了许多。 李彻首先看向已经升任为太医院院使的华长安,开口问道:“华太医,你是医道泰斗,对此疫有何见解?” 华长安追随李彻这么久,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眼神依旧清澈。 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陛下,诸位大人,如今最大的难题是不知道瘟疫类型。” “仅凭军报上‘生疮流脓、高热畏寒’等描述,无法确定此疫究竟为何。” “这些症状皆是人体正气衰败、邪气炽盛之共性表征,可能对应之疫病繁多:天花、鼠疫、伤寒、肺痨......皆有可能。” “病因不同,治法和防疫重点便不同,若想有效救治灾民,首要之急便是派遣精干医者亲赴琼州,深入疫区并接触病患,需要详细诊察,方能确定疫病之种类根源。” “唯有如此,方能有的放矢,调配对症药材,制定防疫之策。” “否则,盲目施救,事倍功半,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李彻微微颔首,对华长安的想法表示赞同:“华太医所言,正合朕意。” “朕已传令太医院、奉国大学医学院、军医院,共同遴选精干人员,组建一支医疗先遣队,随时准备出发。” “同时,朕会下令军中及沿途州县,全力收集各类草药,以最快速度运往琼州前线。”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殿内几位医官,语气沉重了一些:“医疗队不日即成,尚需一位德高望重、医术精湛之人,统领全局,亲赴琼州。”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几位医官身上。 军医院院使徐静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子。 她出身坎坷,是被李彻从芒砀山匪窝中救出的女子之一,自医护营成立之初便投身其中,从底层医护兵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此女资历极老,又胆识过人,常雪凝逐渐淡出具体事务后,便是她挑起了医护营的大梁。 听到李彻的话,徐静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愿往!” 常雪凝闻言微微蹙眉,李彻也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徐院使勇气可嘉,但此番面对的是大规模瘟疫,与军医擅长的创伤急救路径不同。” “你去主持大局,恐难发挥所长,朕不能让你涉此无谓之险。” 徐静嘴唇动了动,还想争辩。 但仔细一想,皇帝所言确是实情。 军医的优势在于处理明确的外部损伤,对于这种成因不明的瘟疫,她的经验确实不对口。 即便去了,也未必能迅速拿出的治疗方案,反而可能耽误时间。 虽然心中不甘,但徐静不敢悟了疫情大事,默默退了回去。 如此一来,人选便集中在华长安和副院使许伟身上。 许伟捏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道:“老臣愿往,只是老臣所学皆是传统医理,汤药针灸,辨证施治。” “面对此等大疫,也只能沿用古法,尽力而为,怕是难有奇效。” 他话语坦诚,脸上并没有惧色,李彻也是相信他的。 许伟是传统医学的大家,人品没得说,称得上医德高尚。 如今太医院的中坚力量皆出自奉国大学,多受现代医学思想影响,与传统医学的思路已有很大不同。 毕竟太医这东西很关键,必须是皇帝亲信才行。 像是大明朝的传奇太医刘文泰,活生生治死了明宪宗和明孝宗两个皇帝,依然屁事没有,只是被发配到了广西。 几年后,居然还得以善终,这事说没有猫腻,谁能信? 李彻深刻吸取教训,选的太医都是奉国大学的学生,是对自己最忠诚的团体之一。 而太医院的太医多半是学的是现代医学,这就使得传统医学不可避免地没落了。 所以李彻才让许伟当副院使,本是出自平衡传统医学的考量。 李彻微微皱眉,他也清楚许伟并非是好的人选。 不是李彻看不上传统医学,而是奉国大学的现代医学中,有专门对抗大规模疫情的教学。 让许伟这个传统名医去,怕是根本起不到指挥的作用,只能充当吉祥物。 殿内一时沉默。 能担此重任的,似乎只剩下华长安一人。 华长安不仅精通传统医学,还是最早研究现代医学的人,医术集古今之大成,更是李彻最信任的太医。 华长安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心中叹息一声,知道此责难逃。 他正了正衣冠,刚准备开口请命,却听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陛下,诸位大人,妾身......愿往琼州,主持救治事宜。” 众人皆惊,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常雪凝! 第989章 华长安的心愿 听到常雪凝开口,李彻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差点直接矢口否决。 诚然,常雪凝是学过医的,在医护营创立初期贡献巨大,杏林之中颇有声望。 但她如今的身份明面上是皇妃,实际上却是担了皇后的责任,乃是大庆王朝的国母! 我大庆没人了,让一国之母亲赴险地? 这于礼不合,于安全更是铤而走险,李彻绝不可能答应。 华长安原本心中还有些畏惧,此刻见常雪凝竟要亲自前往,那点畏缩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开玩笑,要是真让皇妃去了,自己这院使也不用干了,回家种地去吧。 堂堂太医院院使,正一品的大员,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皇帝养着你是吃白饭的啊? 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急切道:“万万不可!皇妃娘娘万金之躯,岂能亲涉如此险地?” “此事关乎国体,若娘娘有失,臣等万死难赎,此事理应由老臣前往,请陛下允准!” 李彻看着华长安,见他脸上满是皱眉,和初见相比已是垂垂老矣,心中亦是动容不忍。 于是,李彻试探着开口道:“华神医年事已高,此去琼州山高路远,疫病凶险......朕很担心。” “不若,由神医选派几位得力高徒,持神医方略前往?” 华长安摇了摇头,他虽然胆小,但并非不能承担责任。 “陛下,非是老臣贪功,此事万万不可。” “此疫情况未明,学生们经验尚浅,若判断有误,不仅延误救治,更会酿成大祸患。” “老臣实在放心不下,此等重任非老臣亲往,不能安心。” 看着华长安坚定的眼神,李彻知道再劝无用。 而且,如今的情况,华长安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资历够老,能力足够,忠诚度也高,不会半路跑了。 李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沉声道:“既然如此......朕,准了。”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向华长安:“朕实话实说,华神医为国赴难,朕心甚慰,亦是不忍。” “神医此去吉凶难料,可有什么心愿未了?但有所求,朕无不应允!” 听到这话,殿内众人心情更加沉重。 这几乎等同于在询问遗愿了。 华长安沉默了半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再次躬身,缓缓开口道:“陛下......老臣确有一事,藏在心中多年,斗胆恳请陛下恩典。” “神医速速说来,朕必然应允!”李彻立刻道。 若是华长安有事情相求,他心情还能好过一些。 华长安抬起头,缓缓开口道:“陛下可还记得小女,华婉?” 李彻微微一怔,随即想了起来。 当年他刚就藩奉国的路上,机缘巧合下救了华长安。 华长安曾想将年仅十三四岁的女儿献给他,以示效忠。 当时李彻以此女年纪尚小的为由婉拒了,此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至于那小女孩,李彻倒也见过。 长相颇为清秀,但当年的年龄太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什么印象。 “老臣实不相瞒。”华长安语气带着几分酸楚,“小女自当年遥遥一见陛下天颜,便心生仰慕,再难自已。” “这些年来,老臣与她母亲为她寻遍才俊,说了无数姻缘,她皆誓死不从。” “如今眼看年华渐长,日渐消瘦,老臣实在心中不忍,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他再次深深一揖:“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小女一片痴心,允她入宫,哪怕只是无名无分,能随侍陛下左右,以解其相思之苦,老臣死亦瞑目了!”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这事的确很难评,若是旁人说出口,必然会被认为是攀龙附凤之举。 但华长安不同,他女儿当年和陛下是真有这份浅薄的缘分,人家的身份摆在这里,也没必要通过献女儿来博取圣心。 更像是一个父亲,向君主托付自己的女儿。 李彻看着眼前这位老臣为女儿卑微恳求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承下来:“好!朕答应你!” “朕不是铁石心肠,岂能让她无名无分?” “待神医凯旋,朕必明媒正娶,以正妃之礼,迎华婉入宫!” 一旁的常雪凝也立刻上前,柔声安抚道:“华神医放心,此事交由妾身来安排,定会办得妥帖周全,不让华姑娘受半分委屈。” 听到皇帝和皇妃如此承诺,华长安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再次郑重行礼:“如此,老臣便再无牵挂,谢陛下、娘娘隆恩!” “老臣必竭尽所能,查明疫情,不负陛下所托!” 。。。。。。 华长安领命,太医院、医学院、军医院立刻高效运转起来,数十名精干医官被选拔出来。 医学院的学子们也是踊跃报名,加上军医院的医护兵,很快就凑齐了一千余医护人员。 李彻又从帝都调集大量药材、防疫物资,医疗先遣队在极短时间内便已是整装待发。 医疗队上路,深入险境,自然需要军队护送。 如今琼州岛情况不明,军队既要保障路途安全,也要在疫区维持秩序,执行隔离措施。 然而,消息在朝中武将圈子里传开,却是没人肯自告奋勇。 李彻也理解他们,并非这些将领贪生怕死。 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将,面对明刀明枪的敌人,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瘟疫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杀人于无形,非勇力所能抗衡,更非他们所长。 让他们去冲锋陷阵,他们二话没有。 可让他们带队去一个正在爆发恐怖瘟疫的孤岛,心里难免打怵。 不主动请命,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之常情。 李彻理解他们的顾虑,也不好强行点名,那无异于让部下们去送死,难免寒了将士之心。 正当他为此事斟酌,考虑是否要用抽签的方式点将时。 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彻最喜爱的副将。 大庆嘉佑侯,马忠! 第990章 马忠请命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李彻正凝神批阅奏章。 下一秒,却听门外传来‘陛下!陛下!’的呼喊声。 随后,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只见马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汗渍与尘土,大大咧咧,一如往昔。 怀恩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追着,一脸焦急无奈。 见他已经闯到了御前,只得停下脚步,向李彻投去一个请罪的眼神,默默地退到一旁。 李彻心中生疑,马忠年龄小,的确偶有跳脱之举,但从未如此鲁莽过,今日是怎么了? 莫不是因为自己的宠爱,开始肆意妄为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把脸一沉,开口骂道:“你这厮,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奉军大营吗?” “这是天子住所!你这般闯进来,按律砍了你的脑袋都不冤!” 马忠连忙抱拳请罪:“陛下息怒,不是末将不知礼数,实在是末将要不这么来,也见不到您啊!” 李彻表情一沉,放下朱笔:“怎么回事?说清楚。” 马忠急声道:“陛下,末将听说您要组织人手去琼州那鬼地方救灾,还缺个领兵护送的,这差事末将愿意去啊!” “可薛卫那帮小子,死活拦着我不让来见您,说啥琼州危险,不让末将去。” “末将没办法,只能自己跑来跟您请命了!” 李彻看着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更有一股暖流涌动。 没白疼这小子,其他人避之不及的差事,他倒是抢着来。 但李彻还是继续骂道:“你这浑小子,可知那里发生了什么?” “那里正在闹大疫!” “华太医他们是要去治病救人,你一个粗汉跟着去凑什么热闹,万一染病了怎么办?” 马忠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瞧您说的,末将命硬着呢。” “当年跟着您在关外,刀枪箭雨里钻了无数回,连根汗毛都没少过,咱可是福将!” “有末将护着,保管华太医他们平平安安的,连瘟疫都得绕道走。” 他凑近几步,压低了一点声音,认真道:“陛下,末将也知道那地方凶险,可正因为凶险,才更要让末将去啊。” “您总说末将是福将,福将就该去福将该去的地方,把运气带给需要的人。” 李彻看着马忠,心中了然。 他总说马忠是自己的福将,那是真心喜爱这个奉军中年龄最小的将领,偏爱是真实存在的。 下面其他将领嘴里不说什么,心中难免有些看法。 毕竟大家都是实打实拼杀出来的功劳,唯独马忠一直靠着玄乎的运气捡人头。 久而久之,马忠面上大大咧咧,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劲。 所以,他才会积极地去抢每一个任务,尤其是这种别人不愿沾手的险差。 就是要证明自己并非只靠运气,更有一份担当,不是仗着皇帝的宠爱,只挑轻松的功劳。 李彻知晓马忠去意已决,虽然心中极其不愿他去涉险,但作为皇帝,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毕竟,马忠的命是命,其他将领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没道理因为自己的私心不让马忠去,再强行指派一个心中不愿的将领。 李彻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马忠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好!”李彻开口道,“朕准了,朕给你两千......不!给你三千精锐!” “再加上你的本部兵马,一同前往琼州,务必给朕保护好华太医和所有医官。” “他们是要去救人的,是琼州万千百姓的希望,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到了那边,一切行动听从华太医和杨大帅的指令,严格执行防疫政策,明白吗?” 马忠咧嘴一笑,抱拳领命:“喏!陛下放心,末将晓得轻重!” 李彻挥挥手,仿佛要挥去心中的阴霾:“滚吧,抓紧准备,明日就出发。” “陛下。”马忠却没立刻走,又开口道,“还有一事。” 李彻看向他:“讲。” 马忠脸上仍是带着标志性的笑意:“末将准备,把段蕤那小子留在帝都。” 李彻目光骤然一寒,语气转冷:“可是他不愿意随你去?” 他自然清楚,段蕤虽然本事平平,但能被马忠看中收为副将,很大程度上因为这小子也有点‘福气’。 但对于李彻而言,他在意马忠,是因为他是马忠,是陪自己打天下的兄弟。 段蕤则不同,若他敢在此刻临阵脱逃,管他身上有没有福气,定不轻饶! 马忠连忙摆手:“陛下误会了,段蕤那家伙虽然胆子小了点,但责任心还是有的,他也主动要求跟末将一起去。” 李彻闻言心中更加疑惑:“哦,那为何留他?” 马忠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开口道:“末将是想,把他留给陛下。” “万一......咱是说万一啊,万一末将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了,至少给陛下您手下还有一个能抓俘虏的不是?” “闭嘴!”李彻立刻开口呵斥,脸上怒意涌现,“安敢在朕面前说这些不吉之言?你想抗旨不遵,现在就留下!” 马忠见皇帝真动了怒,赶紧躬身道:“末将知错,陛下息怒!” 李彻看着他这副样子,怒气渐渐消散,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随即,语气缓和下来:“朕知道了,就依你,把他留在帝都接替你的职司。” “是!谢陛下!”马忠再次郑重拱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彻一眼,仿佛要将这位亦君亦兄的皇帝刻在心里。 然后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慢着。”李彻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马忠脚步一顿,停在殿门口,回头望向皇帝。 却见李彻站在御案前,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他,没有了之前的怒意,也没有了玩笑。 “莫要生病了。”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让马忠瞬间眼圈一红,虎目之中盈满了热泪。 他抱拳重重一礼,声音有些哽咽:“陛下......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养心殿外的阳光中。 第991章 行军途中 天兴二年,正月二十。 一道密旨自宫中发出,皇帝下令正式将琼州岛划为疫区,进行全面封锁。 所有行动都在高度保密中进行,对外只宣称是继续清剿南军残部,医疗队亦是以支援前线将士的名义出发,以免在民间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这一日,帝都南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嘉佑侯马忠顶盔贯甲,率领三千精心挑选的锐士,以及装载着大量药材、物资的百余架马车,静静地驻于城外。 这是马忠加入奉军以来,第一次独领一军出征。 从此便不再是普通的将领,而是有了成为统帅的机会。 在大庆,将领领兵征战是荣耀,是天大的喜事。 毕竟当今陛下自奉国起兵以来,庆军的对外战绩依旧保持着全胜纪录,带兵出征就是立功。 若在平时,朝中不知有多少羡慕的目光会聚焦于此。 但这一次,却没有一个将领羡慕。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马忠此去不是打仗,而是要去面对比任何敌军都更可怕的对手。 那是九死一生的绝境,是看不见硝烟却可能吞噬一切的战场。 这份殊荣,无人愿领。 “吉时已到——” 怀恩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三牲被送上,在军旗前斩首祭旗,以祈求祖宗护佑。 随后,皇帝亲自上前,进行拜将之礼。 他手持虎符节钺,郑重交到马忠手中,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围观的百姓们此时才注意到,那位被陛下亲自拜将的年轻侯爷,看上去竟如此年轻。 却见他身穿玄色铠甲,腰悬御赐的宝剑,一身鲜艳的红袍在萧瑟的冬日中格外醒目。 “啧啧,这将军瞧着比陛下还年轻几岁......” “那是嘉佑侯,听说是个有福气的。” “琼州的仗快打完了吧,这是去镀金的?” “莫要乱说,据说这位侯爷极其擅长捉拿敌将,一出手就是大鱼,八成是去抓敌酋的。” 百姓们低声议论着,好奇、敬佩、羡慕,兼而有之。 苍茫的号角响起,百姓们停止窃窃私语。 乐工奏响了《奉王破阵乐》,雄壮的乐曲此刻听来,却是多了几分悲壮。 出发的时候到了。 马忠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大军闻令而动,马蹄踏地,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 精锐骑兵护卫在外围,装载着医官和物资的车队位于中央,秩序井然地向南而行。 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华长安不好露面,毕竟这支队伍名义上是支援队伍。 他只能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城门口那道玄黑衮服的身影,遥遥行了一礼。 李彻站在城门口,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支队伍,看着御赐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最终化作视野尽头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城下的百姓开始渐渐散去,喧闹声平息,唯有寒风掠过城头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 怀恩在一旁等了许久,见皇帝依旧没有走动的意思,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他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低声劝道:“陛下,冬日风硬,站久了恐受风寒,还是先回宫吧。” 李彻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望着南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彻迈步向城内走去,脚步缓慢而沉重。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大庆奉天承运,为何还要遭受这般多的苦难?” 怀恩闻言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只能更低下头,屏住呼吸,默默地跟在皇帝身后。 李彻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帝都巍峨的宫墙和远处连绵的屋舍,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将心中的忧虑压回心底,继续向前走去。 。。。。。。 马忠与华长打着龙旗一路南下,行程出乎意料的顺畅。 南方诸州县刚刚经历战火,对庆军强悍的战斗力记忆犹新,见到这等精锐庆军,无不恭敬避让。 各种供应补给亦不敢有丝毫怠慢,更无宵小之辈敢上前滋扰生事。 作为队伍名义上的最高统帅,马忠自然接过了指挥权。 队伍的行军速度、每日里程、何时休息、何处安营扎寨、粮草辎重的调配......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像模像样。 虽谈不上多么精妙绝伦,却也中规中矩,未曾出过什么纰漏。 显然,这位侯爷不只是靠运气,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那是真正下过苦功夫钻研军务的。 华长安乐得清闲,全心沉浸在医书当中。 唯独在行程中途,华长安主动找到马忠,商量要动用车队中一部分储备的药材。 马忠闻言眉头一挑,心下好奇。 他自然不会怀疑华长安胆大包天到敢倒卖军用药材,但作为统帅,必要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华先生,这批药材是预备着到了琼州用的,如今动用,所为何事?” 华长安捋着胡须,含笑解释道:“好叫侯爷知道,老夫是想取出部分,给将士们熬制些汤药。” “哦?”马忠更加疑惑,“军中并未听闻有人染病啊?” 华长安摇头道:“非是治病,乃是防病。” “如今正值春冬交替之际,冷暖不定,湿气渐重,人体最易受外邪侵袭。” “此时若根基不固,进入疫区便危险倍增。” “老夫这方子,能扶助正气,抵御外邪,提前让将士们服下,可大大降低染上风寒的几率。” 马忠一听,华长安理由充分,且关乎全军安危,自然无有不允。 “此乃好事啊,华太医尽管取用,需要什么直接与辎重官说便是。” 于是,华长安亲自挑选药材,指挥随行医官架起大锅,熬制出汤药,分发给将士们和医疗队员服用。 起初还有士兵觉得药苦难以下咽,但见马忠都老老实实喝药,也都乖乖喝下。 说来也奇,自那之后直至抵达雷州,队伍中竟真无一人感染风寒,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极少见。 经此一事,华长安虽未直接指挥一兵一卒,但在整支队伍中的威望却是立了起来。 将士们看这位老太医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服。 第992章 抵达琼州 队伍继续南下,一路尚算安稳。 然而,当队伍越过南岭进入岭南地界时,情况便开始不同了。 在此之前,沿途关卡见到龙旗,皆是畅通无阻。 地方官还会提前准备好补给,并亲自带队前来劳军。 可见朝廷的战后恢复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当地官府和百姓已经认同了朝廷的通知,没人再搞揭竿而起的混事。 当然,也是因为李彻杀的干净。 中国自古以来就没几次纯正的农民起义,但凡揭竿而起,背后大多有世家操控。 而李彻将世家灭的干干净净,没人在背后挑拨是非,百姓是绝不会造反的。 这段安稳行程持续到进入岭南,随后众人都感觉到,军事管制明显多了起来。 不时有庆军的巡逻队上前盘查,设立的路障也更为严密,除了府兵还有正规军。 这些人奉了杨忠嗣将令,封锁通往琼州方向的道路,百姓和商队都被劝返。 马忠出示皇圣旨和将印后,自然顺利放行。 但从这些同袍凝重的眼神中,马忠和华长安都能感受到,他们已经不再安全。 更有一次,他们遭遇了一小股南军残兵。 这群人早已失了建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比乞丐还要不堪。 躲藏在山林之中,似乎是想伺机北逃。 见到这支装备精良、队伍严整的军队,稍一接触便四散奔逃,被马忠派出的前哨轻松驱散。 这场遭遇虽然没什么危险,但马忠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了战区,距离疫区也不远了。 乱兵不算什么,可若是到了琼州岛也碰见这么伙人,一不小心可能就被传了瘟疫。 气氛开始变得凝重,行军途中的欢声笑语几乎绝迹。 历经将近半个月的漫长跋涉,队伍终于抵达了大陆的最南端——雷州半岛。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茫茫大海的那一端,便是他们最终的战场。 队伍进入雷州府城,气氛愈发凝重。 昔日还算繁华的港口城市,如今也透着一股压抑。 街上行人稀少,往来的多是巡邏的兵士,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贺从龙仍负责全军的后勤调度,镇守在雷州,百忙之中亲自接待了马忠与华长安。 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奉军统帅,此刻脸上也带着忧色。 甫一见面,略作寒暄,华长安便迫不及待地问起琼州现状:“贺将军,琼州方面具体情况如何?疫病究竟是何种情形?” 贺从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面色沉重道:“华太医,不瞒您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甚清楚。” “杨大帅下令,海峡已彻底封锁,许进不许出,岛上如今是什么光景,却是无人知晓。” “消息传不出来,我们在这里也只能干着急,靠着早前零星的回报猜测。”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我只知道,情况定然极其凶险,否则杨大帅断不会行此下策。” “如今海峡的对面,就像蒙着一层黑布,里面是生是死,是何种妖魔在作祟,我们皆是一无所知。” 华长安闻言,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心中的担忧更甚。 信息完全封锁,意味着疫情可能已经失控,甚至必须依靠彻底隔绝来防止扩散。 也意味着他在登陆之前,无法获得任何关于病情的信息,更不可能提前做出准备。 是什么样的瘟疫,能让身经百战的杨忠嗣如此决绝? 贺从龙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队伍,建议道:“诸位一路辛苦,不如先在雷州休整两日,恢复体力,我再安排船只......” “不可!”华长安和马忠异口同声地拒绝。 华长安语气急促:“贺将军,疫情如火,刻不容缓。” “晚上一天,琼州岛上便不知要多死多少性命,我等岂能在此安坐?” 马忠也附和道:“贺帅请放心,这一路华神医照顾着将士们身子,大家都还有劲呢。” 贺从龙见二人态度坚决,也不再劝阻,点头道:“既如此,我这就安排送你们去码头。” 随后,贺从龙亲自将队伍送至雷州半岛最南端的军港。 越靠近海边,警戒越发森严,荷枪实弹的火枪兵随处可见。 抵达码头时,只见港口内船只排列整齐,但往来人员稀少。 所有船只都卸下了船帆,显然完全没有出航的打算。 在一处僻静的码头,贺从龙停下脚步,对着二人郑重抱拳:“华太医,嘉佑侯,职责在身,恕我不能远送,就此别过!” “前方......万事小心!” 作为后勤总负责人,贺从龙必须确保雷州大本营的安全,不能沾染半点风险。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无奈。 马忠和华长安理解地回礼。 随后,早已在此等候的黎晟迎了上来。 这位在琼州海峡杀得南军船队闻风丧胆的海军统帅,此刻脸上也毫无喜悦之色,表情异常肃穆。 “华太医,马将军,船只已经备好,由黎某亲自送诸位过海。” 面对海军第一人,两人也不敢托大,连忙行礼感谢。 没有过多的言语,在马忠的指挥下,众将开始登船。 海风猎猎,吹动着船上的旗帜,也吹动着每个人紧绷的心弦。 黎晟与马忠并肩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前方看似平静的墨蓝色海水。 “黎都督,此番有劳了。”马忠开口道。 黎晟凝视着海峡对岸模糊的轮廓,沉声道:“分内之事,只望还能将诸位平安接回来。” 马忠咧了咧嘴,想说什么轻松的话,却发现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待到所有人员物资登船完毕,缆绳解开,船帆升起。 几艘登陆舰缓缓离开码头,在三艘飞剪船的护卫下,向着琼州岛义无反顾地驶去。 贺从龙站在码头上,凝视着那几片逐渐变小的帆影,直到它们彻底融入海天之间的薄雾之中。 这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第993章 痘疮(上) 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琼州岛北岸的沙滩,留下泛白的泡沫。 离海岸不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庆军大营,栅栏高耸,哨塔林立。 营中气氛却没有战时的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一队巡逻士兵沿着营区边缘小心行走,彼此间隔都很远,毫无战友间的亲近。 一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听说了没?隔壁三营,好像昨天整个被封了。” 另一人打了个寒颤,声音发紧道:“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前几日给府城里送粮秣的兄弟,回来后就发起高烧,八成是染上了......” “这鬼地方,到底要咱们待到什么时候?”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忍不住抱怨,“不如早点撤回去算了,再待下去,咱们迟早都得......” “闭嘴!”领队的老兵回头厉声呵斥,眼中布满血丝,“你胡吣什么?想动摇军心吗?!” “这病传得这么凶,刚染病时又没个征兆,你想活命逃了,就不怕害了家里的婆娘和孩子?” 那年轻士兵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只是脸上的恐惧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远处海岸哨塔上,突然传来一声激动得变了调的高呼: “船!有船来了” 这一声有如平地惊雷,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寂静。 所有巡逻兵卒,都纷纷涌向能看到海面的地方,踮脚向海平面张望而去。 果然,在薄雾弥漫的海平面上,几个黑点正逐渐变大,清晰可见是悬挂着庆军龙旗的舰船。 “是朝廷来人了?!” “我就说,陛下不可能放弃我们!” “太好了,终于来了,是不是能回家了?” “快!快去禀报大帅!” 见到朝廷的援军,士兵们有了主心骨,连日来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面对如影随形的瘟疫,谁都害怕,但只要陛下没放弃他们,他们就是战无不胜的奉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中军大帐。 不多时,一脸疲惫的杨忠嗣,在亲兵的护卫下快步来到了码头。 他身上的帅袍有些褶皱,眼窝深陷、头发凌乱,显然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登陆舰缓缓靠岸,跳板放下。 首先走下来的是目光锐利的马忠,紧随其后的,便是身着素色布袍的华长安。 杨忠嗣看到这两人,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 作为李彻的老丈人,大庆的兵马大元帅,他对皇帝身边的核心人物自然很熟悉。 华长安是医术冠绝天下的神医,马忠是皇帝极为信任的福将,都是皇帝的心腹。 他们来了,不说疫情不攻自破,至少自己总算不用一个人顶着这么大的压力了。 双方见面都没有心思寒暄,沉重的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华长安和马忠齐齐向杨忠嗣抱拳行礼:“杨帅!” 杨忠嗣直接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道:“你们可算来了,陛下怎么吩咐?” 华长安道:“杨帅请放心,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全力施救受灾百姓。” 杨忠嗣闻言,轻轻舒了口气:“好!这一州军民,数万将士的性命,便托付给华神医您了!” “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本帅和全军上下必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华长安也不客套,立刻切入主题:“杨帅,情况究竟如何,还请详细告知。” 杨忠嗣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说道:“自发现疫情,我便下令全面封锁琼州,所有发现病患的村庄、军营,一律隔绝,禁止人员往来,已发病者也是严格隔离。” 华长安微微颔首,这反应算是极快了,至少能有效延缓瘟疫的大规模扩散。 但也就如此了,古代行政效率有限,不可能做到完全隔绝病源。 除非将士兵大量派出去,但这样士兵的安全就无法保证,杨忠嗣身为一军统帅,自然是要先保证将士们的安全。 杨忠嗣脸上疲惫之色更浓,继续说道:“早先派往各地控制要道的部队,已有不少与当地百姓有过接触。” “如今,这些将士也陆续出现了症状,只能就地隔离。” “一些偏远的地方缺医少药,根本无法养病,有些士兵不忍心同袍受苦,便冒险去照顾。结果,一部分人也......”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无奈之下,只能将琼州府城改为集中隔离之地,将所有病患都送往那里。” “如今,病患具体数目无法统计,但至少已过万人,而且每日都有数百人死去。” 华长安面色无比凝重:“患者具体是何症状?” 杨忠嗣立刻回答:“起初是突发高烧,浑身乏力,头痛剧烈,呕吐不止。” “如此持续两三日,高热会暂时稍退,但随后全身开始出现皮疹,先从面部、口腔开始,迅速蔓延至躯干、四肢......” 华长安听着杨忠嗣的描述,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痘疮!” 杨忠嗣沉重地点头:“军医也是这般判断,他们还说此乃绝症,染上者十之四五难逃一死,且无药可医,只能靠病人自身硬扛。” “不知......华神医,可有良策根治此病?” 华长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若是沿用传统医道,有‘人痘’接种之法,取痘疮愈者之疮痂,研粉吹入健康者鼻中,或是以浆液沾染皮肤,以期产生轻微病症,获得抵抗之力。” “但,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人为引发疫病,死亡率亦是不低。” 他话锋一转,眼中透出一丝光芒:“而若依奉国大学医学院所研新法......或可尝试‘牛痘’接种。” “牛痘?”杨忠嗣和马忠都露出疑惑之色。 “不错,”华长安解释道,“牛亦会生一种类似痘疮的病症,名为‘牛痘’。” “人若感染牛痘,则症状极轻,甚至几乎无害。痊愈之后,却能同样获得对人痘的抵抗之力。” “此法,是陛下早年提及,经过医学院初步研究,远比‘人痘’安全。” “只是此乃新法,尚未经大规模验证,效果和风险老夫都不敢打包票。” 第994章 痘疮(中) 听到华长安的话,马忠一脸疑惑。 此等剑走偏锋的治病之法,听着都有些诡异,竟是陛下研究出来的? 陛下怎么什么都会?! 杨忠嗣则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果断道:“无论何种方法,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华神医,您尽管放手施为,本帅必会倾尽所有支持!” 华长安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立刻提出要求:“既如此,在着手治疗之前,有几件关乎防疫根本之事必须立刻着手,否则一切救治皆是空谈。” 杨忠嗣正色道:“神医请讲。” 华长安略微思考后,条理清晰地开口道: “第一,划定疫区范围,封锁所有病患的村庄、军营,设立警戒,严禁人员随意流动,切断传播途径。” 杨忠嗣点了点头:“神医放心,此事已经在做了。” “第二,所有营区、住所都需泼洒石灰水消毒,病人所用衣物、被褥,必须沸水煮过,不幸病故者的尸体必须焚烧,并深埋骨灰,以防病毒存留。” 杨忠嗣有些犹豫:“这......” 大庆人讲究一个落叶归根,若是不土葬,反而焚烧尸体,怕是会引起恐慌。 琼州百姓已经很害怕了,若是强行如此,怕是会激起民愤啊。 但杨忠嗣也清楚,此事虽然推行很难,但既然华长安提出来了,就说明很重要。 他咬牙点头道:“好!我去安排!” 华长安继续说道: “第三,任何地方发现新发病例,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以便我们能及早发现,及早隔离,防止形成新的爆发点。” “第四,立刻发布安民告示,向百姓解释瘟疫传播原理,及这些防疫措施的重要性,避免因无知而引发的骚乱。” 他一口气说完,随后看着杨忠嗣:“唯有将这四件事做好,确保疫情不再扩散,我们才能谈论如何救治。” 杨忠嗣郑重承诺道:“好!这四件事本帅亲自督办!” 华长安颔首:“如此,我们这就出发。” 没有片刻休息,众人立刻离开码头,向庆军大营行去。 来到中军大营,华长安甚至来不及坐下喝口水,便直接问杨忠嗣:“大帅,如今这大营之中可有患病将士?” 杨忠嗣面色沉痛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往来府城与大营之间运送补给的兵士难免染病,营中设有一处小型隔离区,收容了数名出现症状的弟兄。” “带我去看看。”华长安立刻说道。 此言一出,随行医官和营中将领皆是大惊失色。 “神医不可!” “院使三思,那里危险,不如我等代您前去。” “华太医,您乃国之瑰宝,岂能亲涉险地?” 众人纷纷劝阻,语气焦急。 马忠更是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拦住了他的去路:“您要是出了事,末将怎么跟陛下交代,让手下的医官先去探探路不行吗?” 华长安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地开口道:“此疫主要通过飞沫,于近距离接触时传播。” “戴上陛下令工部特制的这口罩。”他从袖口中取出细棉布口罩,覆盖在口鼻之上,“再保持一定距离,染病的风险便大大降低。” “何况,老夫奉陛下之命,千里迢迢来此,所为便是治病救人。” “若是连病人都不敢见,陛下派我来还有何意义?难道只是躲在后方空谈方略吗?” 众人哪肯依他,纷纷死命相劝。 架不住华长安心意已决,说什么都要亲自去看一眼。 知道再劝无用,杨忠嗣深吸一口气:“既如此,便有劳华神医了,一切小心!” 华长安点了点头:“大帅放心,老夫自有分寸。” 随后,转向身后已经集结待命的医疗队,朗声问道:“队中可有曾经患过痘疮,并且已然痊愈之人?” 一阵细微的骚动后,有十余人应声站了出来,有男有女,皆是医官和医学院教师。 华长安没有说话,缓步上前,挨个仔细检查。 他并非随意查看,而是重点关注这些人的面部、手臂等裸露在外的皮肤。 大部分出列者的皮肤上,都能看到或多或少的麻点,那是天花痊愈后留下的终身印记。 直到华长安走到一名年轻的女医官面前。 这名女医官低着头,脸颊光洁,并未见明显疤痕。 华长安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沉默着没有开口。 那女医官感受到胡长安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眼神开始躲闪。 华长安语气严肃,没有丝毫通融:“莫要以为你是女子,老夫便不会查验,医者面前无分男女。” “你若不愿,我也可立时请随队女医为你检查,你瞒不过去的。” 女医官唯唯诺诺地低声道:“院使......我......” 华长安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严厉道:“糊涂!此刻非是逞强之时!这是要命的恶疾,一丝侥幸之心都可能害人害己!” “你若未得过此病,便立刻退回去,无人会怪你怯懦,实事求是方是医者本分。” 那女医官被说得眼圈泛红,低声道:“院使......我知错了。” 随即深深低下头,退回了未出列的队伍中。 杨忠嗣和马忠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华长安这是在做什么。 马忠忍不住问道:“华神医,您这是......” 华长安这才向二人解释道:“此病有一特性,凡罹患此症并能幸存者,体内便生抵抗之力,终生不会再得第二次。” “这也是‘人痘’、‘牛痘’治疗此病的原理,并非是让患者痊愈,而是让人先得病,随后获得免疫。” “而患过痘疮之人,身体肌肤之上,多半会留下此类疤痕。” 他指了指那些出列医官脸上的麻点,继续道:“故而,挑选已具免疫之人随我进入隔离区,最为稳妥。” 杨忠嗣和马忠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对华长安的谨慎更是佩服。 待确定剩下的人再无问题后,华长安对杨忠嗣和马忠说道:“你们且在此等候,老夫去去就回。” 第995章 痘疮(下) 说罢,华长安率先戴上口罩,又套上一件特制的白色罩袍。 那些筛选出来的医官们也纷纷效仿,穿戴装备,做好防护。 一行人跟在杨忠嗣的亲兵身后,向着大营角落一片被隔离出来的区域走去。 隔离区原本也是一片营帐,此刻却被栅栏单独隔开,入口处有士兵严格把守。 见到华长安等人走来,士兵们紧张地举起了武器。 亲兵出示了杨忠嗣的手令,士兵才神色凝重地放行。 刚一踏入隔离区范围,一股混合着草药和呕吐物的酸臭气味,便扑面而来。 营帐之间,隐约可闻压抑的咳嗽声和细微呻吟。 华长安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听旁边一个营帐里传出一声嘶哑的警告: “站住!莫要再靠近了,你们是什么人?!” 华长安停下脚步,隔着数步距离望向营帐,温和地开口道:“我等乃是陛下从帝都派来的御医,特来为诸位将士诊治病情。” 帐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那士兵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艰难地开口:“既然是陛下派来的神医,就站在那里问话吧,这病凶得很......咳咳咳,靠得太近,小心传给你们。” 华长安闻言,微微一怔。 这将士明明自身还深陷病症的痛苦折磨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提醒他人注意安全。 他压下鼻尖的酸意,声音更加温和:“无妨,我等皆曾患过此病,不会再被传染第二次了,你不必为我们担忧。” 那士兵将信将疑:“真......真的?得过一次,就不会得第二次了?” 华长安郑重道:“老夫乃太医院院使,专司为陛下诊脉,岂会妄言欺你?” 士兵似乎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好,好,大人,那......这病可能治?” 华长安用力点头:“放心,陛下既派我等前来,自有救治之法,但前提是需要你好生配合。” 随即,华长安开始详细询问他的症状:何时起病,发热几何,头痛呕吐情况,皮疹何时出现,如何发展。 那士兵强忍着不适,一一如实回答。 问完症状,华长安又道:“可否让我看看你身上的疹子?”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卷起了衣袖,露出了胳膊。 只见那条原本健壮的手臂上,此刻密密麻麻布满了脓疱。 大的如豌豆,小的如米粒,许多已经破裂,渗出黄白色的脓液,周围皮肤红肿不堪。 随行的医官中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想拉住华长安往后撤:“院使,不可再近了!” 天花最开始只会长丘疹,逐渐发展成充满透明液的水泡,随后才是这名士兵的脓疱状态。 脓包里面充满脓液,此时患者非常痛苦,且是传染性最强的阶段。 华长安也不是一味鲁莽之人,亲眼确认了患者的病情后,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冒着感染的风险再贴近观察。 他严肃地点点头,止住了脚步,又问道:“身上出现此种脓疱,已有几日了?” 士兵虚弱地回答:“三......三天了。” 华长安心中默算着病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还没到终末期。 而且士兵的体魄比普通人强悍,大概率是可以坚持过去的。 华长安温声开口道:“老夫知道了,你在此好好休息,老夫先去给你开药,可缓解你的痛苦。” 士兵拱手道:“我们没事,大人若是煎药,可否先给同袍们喝?他们的病情比我严重多了。” 华长安刚想说些什么,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向四周望去。 不知何时,隔离区内其他几个营帐的帘子也被掀开,一个个面容憔悴的士兵,相互搀扶着默默走了出来。 他们远远地站着,眼神中混杂着对生的渴望,但又因为怕将病传染给他人,而畏缩不敢上前。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痛苦的脸庞,华长安只觉得心中一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高声宣告: “本官,太医院院使华长安,奉当今天子之命,前来琼州。” “请诸位将士放心,陛下未曾忘记你们,朝廷未曾放弃你们。” “老夫在此立誓,必竭尽毕生所学,穷尽一切手段,定不会让你们再受这瘟疫之苦!” 听到华长安这番话,身后的医官们却是神色复杂。 他们都是精通医理之人,心中再清楚不过,无论是传统的‘人痘’还是‘牛痘’,其作用都在于预防,在于让未感染的人获得免疫力。 对于眼前这些已经发病的士兵而言,接种已然无效。 他们能做的,无非是开具一些清热解毒、扶正固本的汤药,缓解症状,辅助其自身的正气去对抗邪毒。 最终能否闯过鬼门关,还是要靠病人自身的体质和意志力。 当然,在这种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医者会跳出来戳破这层窗户纸。 病人的信心和求生欲,本身就是一味极其重要的药。 华长安自然也深知这一点,他安排随行医官记录下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然后便带着人退出了隔离区。 随后立刻开出了一张以清热解毒、凉血透疹为主的方子。 药汤熬好后,华长安亲自带着人,将药送到隔离区边缘。 每递出一碗药,华长安都会对接药的士兵鼓励道: “这是太医院的秘方,清热退毒有奇效,必然药到病除!” 士兵们被高烧和脓疱折磨得神思恍惚,听到华长安的话,心中顿时燃起了生机。 纷纷双手捧着药碗,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其实,这药剂的效果就相当于后世的安慰剂。 千万不要小看安慰剂的力量,当一个人从内心深处相信某种治疗有效时,这种信念会激发出强大的生理和心理反应,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调节免疫系统的功能。 在这种信念的支撑下,他们或许能睡得更安稳一些,进食的欲望会强一些,与病魔抗争的意志也会更坚定一些。 看着士兵们怀抱着希望将药汤饮下,华长安默默转过身,对身边的医官低声吩咐:“严密观察,记录服药后的反应,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第996章 治瘟政策 那医官接过华长安手中的药碗,忍不住凑近嗅了嗅,脸上顿时露出疑惑之色。 太医院的医官还是有本事的,只是稍微一闻,就知道了药汤中的大概成分。 他趁着间隙,凑到华长安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院使,您这方子......学生看着,似乎就是常用的清热驱毒之方,虽是对症,但要说对付这凶猛的痘疮,恐怕难有奇效吧?” 他话语委婉,但意思也很明显。 这药方平平无奇,怕是治不了这等恶疾,病人喝了也没什么效果。 华长安神色不变,淡然道:“单靠此药,想治愈此等恶疾自是妄想,但至少能缓解高热,减轻些许头痛、呕吐之苦,令其能稍得安眠,存蓄几分体力。” “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能舒服一分,便多一分熬过去的希望。” 那医官闻言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更低:“院使,您......您这般用药,若是事后被人追究起来,说您用药不当,岂不是有天大的麻烦?” 他担心华长安此举会授人以柄,尤其是在这关乎数万性命的紧要关头。 医者用药岂是能乱用的?治好了还行,治死了那就是大事,医闹可不是现代才有的事情。 华长安闻言,却是轻轻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远处。 那些士兵正大口大口地喝着药汤,脸上满是希望之色。 “放心,老夫既然做了,就不怕日后被追责。” “即便陛下知晓此事,也绝不会因此怪罪于老夫。” 那医官一愣,看着华长安笃定的神情,心中却是压根不信。 太医院院使的地位自是尊崇,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可您终究不是陛下的老丈人啊! 这等夸大药效的事情,万一被御史言官抓住参上一本,就算是陛下想保,也得顾及朝议吧? 他自不知华长安的女儿即将入宫为妃,且是皇帝亲口承诺以正妃之礼相待。 只是此事尚未公开,这些普通医官自然无从知晓。 即便是没有这层关系,华长安也是问心无愧。 凡事论迹不论心,如此做事即便是治标不治本,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暂时稳定住了隔离区内的局面,华长安却不敢有丝毫停歇,立刻开始筹划下一步的计划。 在临时充作医署的营帐内,华长安屏退左右,只留下几名核心医官和将领。 他们所面对的名为痘疮的恶疾,其实就是后世所称的天花。 坏消息是,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烈性传染病。 它几乎伴随着整个人类文明史,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浩劫。 强大的古希腊雅典城邦因它而衰落,不可一世的古罗马帝国也深受其害;在清朝,顺治皇帝和同治皇帝都死于天花;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德国国王约瑟一世,英国女王玛利亚二世,还有俄国沙皇彼得二世都是被天花夺取性命的。 在牛痘疫苗普及之前,全球因天花死亡的人数超过三亿。 甚至,它曾被殖民者用作生物武器,有意传播给美洲印第安人,造成了种族几近灭绝的惨剧。 其凶名,足以让那个时代的任何人都闻之色变。 好消息是,天花也是人类历史上唯一被彻底消灭的传染病。 正因为它知名度极高,危害极大,才让李彻这个并非医学专业出身的穿越者,也能够清晰地记住它的名字。 以及那唯一被验证有效的天花克星——牛痘。 正是李彻早年的提及,才让华长安此刻心中存有一线希望,而非像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医者一样,面对天花只能束手无策。 华长安凝神思索,脑海中飞速思索。 很快,一个清晰的双线方案在他脑中形成: 一方面,必须立刻在琼州紧急搜寻所有天花的幸存者,这些人是天然的‘免疫者’,是目前唯一能安全接触病源的人。 要将他们组建起来,成立一支特殊的护理队。 接下来,深入隔离区照顾病人、处理污物、执行消毒等最危险的工作,都必须由这支队伍来承担。 另一方面,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派人深入琼州各地疫区,寻找感染了牛痘的家牛。 牛痘病毒与天花病毒同属,但毒性温和得多,人若感染,只会出现轻微不适,却因此能获得对天花的交叉免疫力。 获取牛痘的浆液,推行‘牛痘接种法’,乃是战胜病毒的唯一希望。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华长安立刻意识到,当前最大的困境是人手严重不足。 无论是组建免疫者护理队,还是深入疫区寻找病牛,都需要投入大量人力。 而军中入驻琼州的时间还不久,对天花具有免疫力的幸存者,比例绝不会高。 华长安思索片刻,将此事向杨忠嗣、马忠等核心人物和盘托出。 话音刚落,马忠便霍然起身:“找牛这事就交给末将,末将带一队兄弟,就算把琼州翻个底朝天,也定要把那生病的牛给找出来。” 不就是抓牛嘛,他马忠专业抓人的,抓一头牛还不简单? 也属于是专业对口了。 华长安立刻皱眉斥道:“胡闹!你乃一军之将,岂能亲身犯险?” “寻找病牛需要深入村落,接触带毒的牲畜,若是有失,老夫如何向陛下交代?” 马忠却梗着脖子道:“华神医,正因为我是一军之将,这种玩命的差事才更不能推给下面的弟兄。” “我马小福大命大,不就是找几头牛吗,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见华长安依旧板着脸,一旁的杨忠嗣也蹙眉不语,马忠连忙道: “您就放心吧,末将一定穿戴好那些防护装备,捂得严严实实的,绝不乱来!” 马忠话都说到这了,华长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找牛这件事是关键,交给其他人他也不放心。 但华长安还是严肃地叮嘱道:“侯爷必须答应老夫,挑选的士兵务必是未曾接触过病患的健康之人,所有人必须严格穿戴罩袍、口罩、手套。” “若是队中出现一个病例,便全队放弃任务,立刻回来隔离。” “切记,万万不可大意!” 第997章 天花对颜值的影响 “喏!末将记住了!”马忠见华长安答应,立刻咧开嘴笑出声。 随即抱拳领命,转身就去点选人手。 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杨忠嗣缓缓开口:“华神医,若想大规模寻找免疫者,光是筛查我军大营恐怕不够。” “疫情最早发现于琼州府城及周边,那里的百姓已有相当一部分人病死,运气好的应该已经熬过来了。” 华长安眼睛一亮:“杨帅所言极是,府城确是关键所在。” 但他也立刻意识到,进入府城意味着要直面最密集的病源,其凶险程度甚至超过寻找病牛。 好在医疗队中就有免疫者,只能先派他们过去接触了。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马忠便亲自挑选了五十名精锐士兵。 一行人穿戴好罩袍、口罩与手套,离开大营,向琼州岛内陆的村落地区进发寻找病牛。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也出发了。 一名脸上带着麻点的中年医官,怀揣杨忠嗣的亲笔手令,在一小队士兵的护送下来到了琼州府城。 尚未靠近城门,一股混合着石灰、草药与隐约腐臭的气味便已扑面而来。 城门口戒备森严,守门的士兵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中慢是麻木。 当他们看到这名满脸麻子的医官靠近时,顿时如临大敌,数支火枪瞬间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站住!什么人?不许再靠近了!”为首的哨长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锐。 医官连忙停下脚步,高举双手,大声喊道:“诸位兄弟莫慌,我乃太医院医官,奉杨大帅与华院使之命前来。” 一个士兵颤抖道:“你脸上有痘痕,可是得了病!” 医官点头道:“脸上麻点乃是幼时患痘疮所留,此病得过一次便终生不再感染,故特来协助救治。” 士兵们将信将疑,但枪口并未放下。 这病实在是太吓人了,每天死的人都能堆成一个小山,如今一个患者明目张胆接近他们,谁都会害怕。 但见那医官中气十足的模样,的确也不像是病人。 哨长不敢擅专,只得一边命人严加看管,一边火速派人入城向王三春禀报。 不多时,城内传来命令,只准许这名医官入内。 医官独自一人走进城门,守门的士兵纷纷避让。 城内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要强上不少,街道之上一片死寂,完全看不到任何路人。 整个城市被栅栏和拒马,划分成一个个大小不等的隔离区域,如同巨大的棋盘。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各区域之间巡逻,彼此之间也都相隔甚远。 医官暗自点头,这位定国公倒是有些本事,如此治理疫区,至少保证了瘟疫不会更严重。 很快,他被引路士兵带到一处较大的营帐外。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营帐周围竟无一名士兵执勤守卫,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正犹豫是否该直接进入时,帐内却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你确定,自己当真不会再得此病了?” 医官连忙躬身,对着帐门恭敬回道:“回国公爷的话,下官幼时便已得过此症,侥幸存活,脸上疤痕便是明证。” 帐内的声音沉默了一下,才再次响起:“既然如此......就进来吧。” “不过,本国公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有半句虚言,因此染病丢了性命,可莫怪本国公没有提醒你。” “下官明白,绝无虚言!” 账内又恢复了沉默。 医官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伸手缓缓掀开了帐帘。 营帐内光线有些昏暗,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将领端坐在主位之上。 然而,当医官看清对方面容时,瞳孔不由得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人长相黝黑丑陋,脸上又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平添几分凶悍。 而此刻,在那刀疤之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尚未完全消退的痘疮疤痕,红黑交错,使得整张脸看起来如同恶鬼罗刹,恐怖异常! 医官心脏狂跳,声音颤抖地问道:“您......您可是定国公当面?” 那丑汉自然是王三春,这天下也不好找第二个能丑出此等高度的人了。 王三春闻言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是本国公,怎么,吓到你了?” 医官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声音却带着几分关切:“城中情况已经如此严峻了吗?连......连国公爷您都......” 王三春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医官的话:“本国公无妨,烧已经退了,脓疱也大都结痂脱落,就是浑身痒得厉害,估摸着是挺过去了。” 天花的致死率虽高,但并非百分百。 像王三春这等体格远超常人的猛将,扛过去的几率确实比普通人要高上许多。 至于脸上多了些麻点...... 对他来说,无非是从‘两分颜值(百分制)’变成了‘一点五分颜值’而已。 反正他向来不以容貌自矜,这点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王三春直接问道:“华神医派你来,需要本国公做些什么?” 医官定了定神,将华长安的计划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王三春听罢,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其实不用华神医说,本国公也隐约察觉到了,得过这鬼门关的人,似乎真的不会再被传上。” “只是事关重大,我也不敢确定,如今有神医肯定,那就好办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因大病初愈而略显虚浮。 吓得医官连忙上前:“定国公,还是让下官先帮你诊治一番吧?” 王三春摇了摇头:“我无事,你且在此稍候片刻,本国公这就在全城张榜,尽快给你凑齐人手。” 医官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追问:“国公爷预计能召集到多少人手?” 王三春略一沉吟,道:“具体数目不好说,但没有一千人,七八百人总是有的。” “主要还是城中有太多病患需要照顾,人手一直捉襟见肘。” “七八百人?!”医官失声惊呼。 不是人数太少,而是震惊于人数竟如此之多。 第998章 众志成城 他立刻想起华长安的叮嘱,急忙补充道:“国公爷,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华院使特意交代,从患此病开始需要四十日,身上才会再无活毒,彻底没有了传染性,方能接触其他健康之人。” “您麾下将士即便痊愈,若时日尚短,则仍有传播风险。” 王三春闻言,却是哈哈一笑:“谁说是将士了,本国公说的是这城中的百姓。” “百姓?”医官再次愕然,“百姓......竟也愿意相助?” 王三春那张恐怖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在一脸疤痕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怪异:“如何不愿?你当这府城如今的秩序是如何来的?” 他收敛笑容,缓缓道出原委。 原来,自疫情爆发之后,王三春便立刻封锁了府城,又让未曾入城的部队退至数里之外扎营。 而他自己,则带着最初跟随他入城的将士,死守在城门之外,免得有百姓闯出城去。 最开始,王三春的目的是不让患病之人跑出城外,再感染更多的人。 正如王三春所想,城中往外跑的百姓很多,毕竟身处那样的炼狱之中,逃离是人类的本能。 王三春没办法,在劝说无果后,只得亲手枪毙了几个闹事最凶的人,这才将局面控制了下来。 按理说,按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当地百姓只会更加惧怕庆军和王三春。 可每日听着城内百姓的痛苦哀嚎,看着灾民们绝望的脸庞,王三春和将士们心中倍感煎熬,实在不忍坐视不理。 终于有一日,有士兵提出要入城帮助那些百姓,其余士兵纷纷附和。 本以为将军会大发雷霆,未想到王三春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亲自带头。 先是组织起自愿入城的将士组成敢死队,冒着被感染的巨大风险进入城中。 掩埋堆积如山的尸体,将尚有气息的病患集中安置,分发食水药物...... 正是在他们这种近乎舍生忘死的行动下,府城才没有彻底陷入无序的崩溃,勉强维持住了眼下这种局面。 也正因如此,王三春和他麾下不少将士都染上了天花。 而他本人,更是因为冲在最前,被感染最早。 琼州百姓并非铁石心肠。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些原本可以安全撤离的庆军将士,为了他们不惜以身犯险,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份恩情,早已深深烙印在琼州百姓心中。 如今朝廷又派来队伍救灾,需要人手帮忙,他们又岂会退缩? 听完王三春的叙述,医官看着眼前这位面容已毁的国公爷,心中不由得涌起敬佩之情。 他终于明白,为何陛下的老奉军能够战无不胜了。 这样的军队怎么会有敌手,又有什么人愿意与他们为敌? 。。。。。。 不多时,消息传开,府衙前的空地上渐渐聚集起了数百人。 他们大多面容憔悴,许多人的脸上、手臂上都能看到或深或浅的麻点。 他们沉默地站着,望向站在府衙台阶上的王三春和医官。 那医官上前一步,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告知了众人,没有隐瞒其中的风险。 尽管他们自身已免疫,但将要面对的是最惨烈的病痛和死亡,是精神与体力的双重考验。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沉默。 惧怕是生物的本能。 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要主动去接触死亡和病魔,任谁都会犹豫。 然而,勇气却是人类的赞歌。 人群中,一名身着儒袍的年轻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色蜡黄,带着病后的虚弱,但眼神却颇为清明。 走到台阶前,年轻人对着王三春郑重地行了一礼:“定国公,您......打算让我们怎么做?” 王三春看着这名年轻人,他认得此人,是他亲自从街上捡回营地的。 平日里沉默寡言,没想到此刻会第一个站出来。 “本国公不会强迫任何一人,此事全凭自愿。” “只是,如今的琼州尚有成千上万的乡亲正在垂死挣扎。本国公恳请诸位能伸出援手,救更多的人。” 那年轻人听罢,几乎没有犹豫,语气坚定道: “如此,在下崔彦,愿往!” 王三春看着他,狰狞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上前一步,不顾国公之尊,对年轻书生深深一揖: “王某代陛下,代朝廷,代这琼州万千待救之民,谢过义士!” 那名叫崔彦的年轻人却连忙侧身避开,不肯受他全礼。 他抬起头看向王三春,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声音略微提高:“定国公万万不可!实不相瞒,我并非琼州本地人士。”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我乃崔家庶子。”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崔家,那可是掀起这场叛乱的世家之一。 崔彦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继续朗声道:“世家南逃,割据一方,以致兵连祸结,最终引来王师征讨,此皆我世家之罪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王三春和他身后的庆军士兵:“然而,庆军前来平叛,乃是职责所在,并无私怨。” “尤其定国公与麾下将士,在琼州哀鸿遍野之时,以身犯险入城救助,崔某深深折服!” 他面向人群,拱手环揖,言辞恳切道:“崔某不才,也自幼读过几句圣贤书,深知‘知恩图报’、‘仁者爱人’之理。” “往日囿于家族,甚至想要在此地隐姓埋名,但今日目睹王师仁义,又受了国公活命之恩,若再畏缩不前,与禽兽何异?” “诸位乡亲,兵祸因世家而起,此是我等亏欠琼州的!” “而庆军,他们是来终结祸乱的,他们本无义务救我们,可他们救了!定国公救了!” “如今,琼州还有成千上万的父老乡亲,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嘶喊出来:“崔彦在此,厚颜恳请诸位,请看在同乡之谊,请伸出援手!救救他们,救救琼州!” 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荡起层层波澜。 第999章 遭遇残兵! 听到崔家子的一番话,人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之中却是酝酿出一股逐渐升腾的热流。 片刻之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率先从人群后方响起: “我......我愿意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脸上还带着麻点的小姑娘,羞赧地举起了小手,眼神却异常坚定。 王三春见状,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亮光。 这小女孩是个孤儿,在疫情中失去了所有亲人。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脸上同样带着麻点的大妈站了出来,用带着浓重琼州口音的官话说道: “定国公和军爷们是好人,救了俺家娃......俺也能出一份力!” “算我一个!”一名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瓮声瓮气地喊道。 他是城中的铁匠,也是被庆军从濒死边缘拉回来的。 铁匠看向其他人,开口道:“琼州的汉子们都应个声,两个女子都走在我们前面了,莫要让国公爷看扁了!” “我去!” “我也去!” “还有我!” 如同星火燎原,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站了出来。 他们或许衣衫褴褛,或许贫穷无才,或许面容丑陋,但此刻,众人的意志却汇聚成无比纯粹的一股力量。 那是源于人性最深处的善,是被绝境中伸来的援手所唤醒的感恩,是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而生出的担当! 一时间,从者如云! 王三春看着台下数百张鲜活的面孔,下意识转过身,不想让人看到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悍将此刻有些发红的眼圈。 他只是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道:“好!都是好样的!” 随即看向一旁眼神肃穆的医官,开口道:“人交给你了,本国公只求你一件事,务必要善待他们。” 医官拱手道:“请定国公放心,这些义士会交给华院使亲自带领。” 王三春点了点头,看向一众百姓,开口道:“准备一下,即刻出发,尔等不必担心家人,本国公自会特别照料!” 众人纷纷应下:“喏!” 。。。。。。 马忠带着五十名精锐,深入琼州内陆各个村庄查看。 这一找便是三天,每日都是一无所获。 琼州本就偏僻,能养牛的人家不多,又遭遇此等大灾而粮食短缺,很多养牛户都把牛宰了吃肉。 病牛没碰见一头,反倒是遇见不少染病的百姓。 一些濒死的病人看见马忠等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凑上前来求助。 马忠看得心头绞痛,却牢记华长安的叮嘱,不敢和他们有任何接触。 只能狠心拍马远离,留下身后一片哀嚎。 这日午后,他们来到一处位于偏僻山谷的村落。 村子静得出奇,连声鸟鸣都听不到,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 “侯爷,这村子......感觉不对。”副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按在了刀柄上,“太安静了,连条野狗都没有。” 马忠眯着眼,扫过那些空荡的屋舍,心中也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也要进去看看,万一有牛呢。”马忠开口道,“让兄弟们放亮招子,遇见人先躲,躲不过就射!” 手下立刻打起精神,一半人端起了燧发枪,另一半人擎出手弩,小心翼翼踏入村庄。 村子里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屋舍大多完好,但门户大开。 一些屋前的空地上,还散落着已经发黑干涸的呕吐物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显然,这里疫情爆发得极其迅猛,村民要么死绝,要么逃光了。 “分开找,挨家挨户仔细检查!”马忠压下心中的不适,沉声下令。 士兵们三人一组,背靠着背开始搜索。 然而,就在他们深入村落后不久,异变陡生。 嗖嗖嗖—— 几声凄厉的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 从几处屋顶和窗户后,接连射出了十几支粗糙的竹箭和弩矢。 “有埋伏,保护侯爷!”副手大吼一声。 士兵们反应极快,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轻盾,迅速向马忠靠拢,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 好在箭矢力道不强,准头也差,只有两名士兵被擦伤了皮肉。 “他娘的!哪个龟孙子暗箭伤人?!”马忠又惊又怒,拔出腰刀,瞪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从那些破败的屋舍中,踉踉跄跄地冲出来三四十个‘人’。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身上披着残破的甲片,但手中却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柴刀、草叉、甚至还有削尖的竹竿。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之中许多人裸露的皮肤上正冒着脓疱,或是布满了刚刚结痂的疤痕。 是南军的残兵! 而且是一群已经感染了痘疮,正处于发病期的残兵! 一个看着像是头目的人也是脸上脓疱破裂,还流淌着黄水。虽然染了病,但却凶恶无比,竟是咆哮着带头冲了过来。 “是庆狗,杀了他们!反正我们也活不成了,拉他们垫背!” 马忠脸色剧变,连忙下令:“是染病的,别让他们近身!” 他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所在,和叛军拼刀枪,兄弟们都不怕。可这群残兵明显感染了痘疮,那就是行走的瘟疫源啊! 一旦被他们扑到身上,沾染上他们的脓液、唾沫,后果不堪设想。 “结阵!开火!别让他们靠近!”马忠急声下令。 士兵们也是头皮发麻,纷纷扣动扳机。 砰砰砰—— 燧发枪喷吐出火舌,弩箭激射而出。 一轮齐射过后,冲在前面的残兵顿时倒下一片。 然而,这群残兵已然是绝望,甚至陷入了疯魔。 纷纷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不顾伤亡地继续往前冲。 不仅如此,村外的树林中,影影绰绰出现更多身影,一起向村子涌来。 残兵越聚越多,最开始只有几十人,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上升到了数百,将整个村庄都围了起来。 他们疯狂冲击着圆阵,阵线开始动摇。 好几次都有病卒差点突破庆军火力,都被将士们拼死挡了回去,场面一时间变得危急起来。 第1000章 牛棚死战 马忠一边举起胡椒瓶手枪撂倒一个靠近的敌人,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想寻找到一条脱身之路。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村子边缘,那里有一栋较大的棚子,外面有土墙可以用来防守。 虽然土墙破败不堪,但总比四面八方都暴露在敌人的攻击范围中要强。 “那边!往那个破棚子冲!” 马忠福至心灵,也顾不上多想,对士兵们大吼一声。 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马忠的信任,立刻向他所指的方向且战且退。 马忠亲自冲在最前面,腰刀和火铳并用,硬是杀开一条血路。 “砰!” 马忠带头撞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士兵们鱼贯而入,最后两人奋力将破门堵上,用身体死死顶住。 棚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牲口气味和草料腐败的味道。 借着木板缝隙透进的光线,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又惊又喜。 只见牛棚角落里,拴着三四头骨瘦如柴的耕牛。 而其中一头母牛的乳房周围,赫然长着十数颗红肿的疱疹——正是华长安描述过的牛痘! 牛痘这东西多见于挤奶员,因为母牛被感染的概率较大,而且就长在乳房附近。 “找到了!他娘的!总算找到了!”马忠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山穷水复疑无路啊! 马忠之前一度觉得,自己的福将光环似乎失去了作用,还以为这琼州岛上的牛都死绝了呢。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外面的残兵开始撞门,木门剧烈摇晃,顶门的士兵闷哼一声。 马忠这才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如今找到了救命的病牛,但如何将牛安全带出去,就成了问题。 外面至少聚集了数百疯狂的染病残兵,他们被困在这牛棚里,若是打不退这些残兵,则一切皆休。 见将士们纷纷看向自己,马忠把心一横,眼中凶光毕露。 他一把抽出沾满污血的腰刀,嘶吼道:“妈的!狗日的南军想和咱们拼命,那就如他们所愿!” 他环视手下这些忠诚的儿郎,声音坚定道:“咱们找到了牛,就是找到了救这一州百姓的命根子!” “就算死,也得把这命根子送回去!” 众将士被他的决绝感染,胸中热血上涌,纷纷低吼回应: “入他娘,和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为了陛下,为了大庆!” 粗俗的谩骂过后,众人迅速检查武器,给打空的火枪重新装填,给手弩上弦。 马忠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嘶声狂吼:“庆军儿郎,随我杀!” 刹那间,炒豆般的枪声再次爆响,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残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但外面的敌军实在太多了,倒下一片,后面更多的残兵如同丧尸般涌了上来。 火枪来不及再次装填,残兵已近在咫尺。 “火枪手退!其余人拔刀!”马忠的声音几乎吼破,“千万戴好口罩,别沾上他们的脓血!” 到了如此生死关头,和这些染病之刃近距离搏杀已无法避免。 但马忠也不会因为此而束手束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把牛带回去。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被感染! “杀!” 众将士齐声怒吼,雪亮的腰刀齐齐出鞘,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映照出一张张决绝的面孔。 马忠怒吼着,向一个南军残兵狠狠剁了下去,血光冲天而起! 牛棚的面积比预想的要大,显然这村子曾有个大户人家,这给了马忠等人回旋余地。 利用门口狭窄的视野盲区,马忠率领将士们进行一波凶狠的反冲锋,将挤在门口的残兵打得措手不及,暂时逼退了第一波攻势。 “退!快退回去!”马忠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率众缩回牛棚。 几乎在他们退回的同时,装填完毕的火枪手又是一轮齐射。 枪声响起,硝烟弥漫,外面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 然而,对方毕竟曾是军人,吃过亏后也学乖了。 他们不再盲目地聚集在门口冲锋,而是利用残垣断壁作为掩护,从牛棚的窗口和侧面的缺口,一波接一波地往里涌。 通道闭塞,外面的残兵看不到里面的惨状,只能听到厮杀声,被疯狂驱使着往里冲。 马忠右手紧握腰刀,刀锋已砍得卷刃,左手反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匕。 一名残兵嚎叫着挥舞草叉刺来,马忠侧身避过,腰刀格开叉杆,左手匕首精准地捅进对方心窝,顺势一搅! 那残兵身体一僵,眼中疯狂褪去,软软倒下。 他马忠虽是靠搜捕敌酋起家,但在奉军混了这么多年,与杨恬、越云等顶尖武将时常切磋喂招,手底下的真功夫并不含糊。 此刻生死相搏,更是将一身武艺发挥得淋漓尽致,接连斩杀数名冲得最凶的残兵。 浑身浴血,须发皆张,宛若杀神降世。 一时间,竟吓得后续涌来的南军残兵脚步一滞,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但个人勇武,终究难敌人数上的绝对劣势。 随着时间推移,庆军这边人数少的劣势开始暴露。 身边的战士不断倒下,或是被乱刀砍翻,或是被拖入人群瞬间淹没。 马忠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臂,被一柄柴刀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直流。 但他依旧死战不退,带着剩余的将士,死死守在牛棚最内侧的角落。 将士们用身体组成最后一道防线,将那几头瑟瑟发抖的耕牛紧紧护在身后。 他们可以死在这里,但这头母牛不行! 这是拯救琼州数万军民的关键,是战胜疫情的希望所在! 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马忠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视线都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终于,在一次格挡时,马忠力道稍竭,被一柄削尖的竹竿刺穿了肩甲。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随即又被数道力量狠狠撞击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001章 获得病牛 不知过了多久,马忠被一阵剧痛激醒。 他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那是一名和他纠缠至死的南军残兵,死状极惨,被他用匕首硬生生在胸口剜了个洞。 一股钻心的痛从左臂传来,马忠低头看去,那里有一道被捅穿的血洞,鲜血已经凝固发黑。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牛棚内尸积如山,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但厮杀声已经停了。 微光透过破损的顶棚照射进来,没看到周围有站着喘气的,南军残兵似乎已经撤退了。 马忠心头一紧,强忍着眩晕嘶声喊道:“还有活着的吗,哼一声!”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马忠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难道...... “侯爷......我......我在这里......”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一堆草料下传来。 马忠精神一振,连滚带爬地过去,奋力扒开草料,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脸。 “侯爷,我还活着吗?!”年轻士兵虚弱地咧了咧嘴。 “活着,还活着!” 马忠咧着嘴笑了笑,连忙将他扶起。 就在此时,棚内又传出几声虚弱的回应。 “侯爷。” “我也没事......” “妈的,腿被扎穿了......这帮狗日的叛军。” “完蛋,口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尸堆里又陆陆续续传来回应,站起或爬出十余名将士。 虽是个个带伤,看着狼狈不堪,但终究是活了下来。 马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下意识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的口罩也早已在激战中破裂,脸上沾满了血污。 察觉到这一点,他无奈地苦笑一声。 没办法,刚才那种危险情形,能活下来已是侥幸,谁还顾得上口罩是否完好。 近距离与那么多病卒搏杀,沾染了不知多少脓血飞沫,这次怕是十有八九要被传上了。 但也幸亏这些南军残兵大都染病,体力远逊常人。 否则就他们这五十人,绝无可能杀退这数百名亡命徒。 “还能动的,互相照应点!” 马忠忍着剧痛,搀扶起一名伤兵,同时对围过来的几名士兵喊道:“快!去看看那头牛,那头母牛怎么样了!” 士兵们这才恍然想起那头母牛,连忙踉跄着跑到牛棚角落。 随即,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侯爷!牛没事,就是受了惊吓,有点躁!” 马忠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险些再次晕倒。 牛还在,希望就在! 他立刻强打精神,下令立刻原地整顿。 清点下来,还能行动的包括他自己在内只剩十六人,而且个个带伤,其中三人伤势严重需要抬着走。 他们简单包扎了伤口,收集了尚能使用的火枪和弹药。 随后,众人小心翼翼地牵出那头母牛,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浸满鲜血的牛棚。 外面已是黑夜,残月被薄云遮掩,光线昏暗。 村庄死寂,看不清周围的详细情况。 马忠不知道那些南军残兵是彻底退走了,还是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他握紧了手中的胡椒瓶手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屋檐下的阴影,低声道:“都警醒点,跟住我!” 一行人牵着牛,扶着伤兵,踏着满地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向村外移动,紧张得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好在,直到他们彻底走出村庄,也并未遭到袭击。 那些残兵是真的被打怕了,毕竟那场厮杀太过血腥,连牛棚的门都被尸体堵死了。 在外面的残兵视角里,那就是一个吞噬人命的鬼屋,士气自然而然崩溃了。 马忠不敢有丝毫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那头比自己性命还珍贵的母牛,向着庆军大营的方向加速赶去。 这一赶路,便又是三天。 直到远远望见大营辕门的轮廓,马忠一直紧绷的心神才稍稍一松,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队巡逻的哨骑发现了他们,纵马迎上前来。 “前方何人?立刻止步!” 待靠近些,看清了马忠等人的惨状,哨骑队长脸色骤变,急忙下马欲要搀扶。 “站住!别过来!”马忠嘶吼一声,“我们接触过病人,尔等莫要靠近!” 那哨骑队长和手下闻言,顿时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马忠喘着粗气,指着被士兵小心翼翼护在中间的母牛,继续道: “立刻回营,禀报杨帅和华神医,就说我们找到病牛了,赶紧让人带着家伙事过来,把这头牛牵回去!快!” 哨骑们见情况紧急,自然不敢怠慢。 队长抱拳应了声喏,随即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大营。 其余哨骑则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护卫着马忠他们继续前行。 不多时,大营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忠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火把通明,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从营中疾驰而出。 当先两人,正是闻讯赶来的杨忠嗣和华长安。 两人脸上都戴着口罩,但露出的眉眼间写满了焦急之色。 待到近前,看清马忠等人浑身血污的惨状,杨忠嗣瞳孔一缩,华长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马小,你们这是......” 杨忠嗣上前一步,声音沉重。 他自然能看出,这群士兵加起来也就十多人,至少有三十余人没能活着回来。 “止步!”马忠再次厉声制止,“大帅,华神医,你们就站在那里不要动,我们怕是已经染上了!” 华长安闻言心中一沉,急忙喊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曾发烧?身上有无出现红疹?” 马忠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目前还没事,只是些皮肉伤,但下面已经有两位兄弟开始发热了。” 华长安的心揪紧,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兵,最终定格在了那头母牛身上。 当他看到母牛乳房周围那些明显的疱疹时,顿时由惊转喜:“你们......你们真的找到了?!这是感染了牛痘的牛!” 马忠艰难地笑了笑,扯动了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幸不辱命,若非这畜生走得慢,末将早就回来了!” 第1002章 牛痘接种之法 “好!好!好!”华长安连说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立刻转身,对身后跟随而来的医官们下令:“快!立刻将侯爷他们送入西南角新设的隔离营帐,仔细检查伤势,按重症病患标准照料。” “这头牛牵到那间痘苗房,派专人好生看管,不得有误!” “是!” 医官和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上前从马忠部下手中接过牛绳,有人则推来了准备好的担架。 就在这时,华长安自己却迈步要向那头牛走去。 杨忠嗣见状,下意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且慢!这病牛危险......” 华长安一个医生,哪里有杨忠嗣的力气,当即被拽得行动不得。 他只得无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杨忠嗣。 虽然戴着口罩,但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笑着解释道:“大帅放心,此牛所患乃是牛痘,与人痘不同。” “牛痘传人不易,即便不慎传上,症状也极轻微,如同得了小恙一场。” 杨忠嗣闻言恍然,似乎听华长安之前说过,这才松开了手,也跟着华长安走向那头母牛。 只见华长安毫不避讳地蹲下身,仔细查看着母牛乳房上的疱疹。 甚至还用手指轻轻触摸,感受其硬度和浆液充盈的程度,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好......好!浆液饱满,正是取用的好时候!” 杨忠嗣站在一旁,看着这位首席御医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对着一头牛的乳房摸来摸去,脸上还露出那般神色......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心头也不由得泛起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咳咳咳。”杨忠嗣忍不住轻咳几声,指着那牛问道:“华神医,既然找到了这病牛,接下来该如何做?这牛痘究竟要如何利用,方能救治将士和百姓?” 华长安收回抚摸牛痘疱疹的手,缓缓站起身,条理清晰开口道:“大帅,找到病牛只是第一步,但也是最困难的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当务之急,是立刻去弄来更多的牛,数量越多越好。” “光靠这一头母牛身上取的痘苗,不可能满足我大军和琼州百姓接种所需。” 杨忠嗣点了点头:“此事易尔,交给本帅即可,琼州本地即便不足,我即刻下令从雷州、高州等地紧急征调,通过海船运来。” 作为兵马大元帅,调动物资是他的强项。 牛作为重要的农耕工具,民间存量不少,真正稀罕的是携带牛痘的病牛。 而有了一头病牛,就能得到更多病牛,也别说这不人道,这年头可没什么动物保护组织。 “好,牛的事便交给大帅了。”华长安答应一声,继续讲解道,“有了足够的牛,便可批量制备痘苗了。” “方法不难,只需将选中的牛全身剃毛,在其皮肤的柔软处,用利刃刮出细微伤口。”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然后,用从这头母牛身上取出的痘浆,涂抹在这些牛的伤口上,小牛感染牛痘后,全身会发出大量疱疹,其浆液皆含有痘毒,远胜直接从这头母牛身上反复取用。” “如此,我们便能得到源源不断地,得到品质上乘的牛痘苗。” 杨忠嗣听得极为认真,这法子听着有些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却是颇有道理。 如同将良种播撒在肥沃土地上,以期收获更多,牛痘这玩意也是如此。 至于什么免疫力之类的药理,杨忠嗣却是听不懂的,但想来应该是和以毒攻毒差不多的原因。 这治疗方法据说还是陛下想出来的,杨忠嗣百思不得其解,陛下为何总能想出这等离奇的点子? 华长安话锋一转,继续道:“至于给人接种,则是更简单。” “只需用一把消毒过的小刀,在接种者的皮肤上,轻轻划出浅痕。” “然后,用针直接从牛痘疱疹中取出浆液,滴在划开的浅痕上,使其渗入即可。” “三天之内,接种处会出现红肿,这便表示牛痘病毒已然生效,待其自行结痂脱落,此人便算接种成功,体内已生抵抗之力,终生无畏痘疤矣。” 杨忠嗣听完,浓眉紧紧锁在一起,沉吟道:“听起来似乎仍有不小风险,若操作不当,或是人体反应过剧,岂不是危险了?” 华长安坦然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丝毫回避:“没错,但凡事涉疫病,岂有万全之法?” “牛痘接种已是陛下圣心独运,指引吾等找到的,相较于凶险万分的人痘之法,安全了十倍百倍。” “此乃目前唯一有望克制痘疮的途径,纵然有风险,也必须一试!” 杨忠嗣被他的气势所感,深吸一口气,建议道:“既然如此,是否要找一批人,先行试验此法,再大规模推行?” 然而,华长安却微微摇头:“大帅不必担心,我乃太医院院使,自然......” 话说了一半,杨忠嗣却是脸色骤变,急忙抢声道:“不可!华院使身负陛下重托,统筹全局,怎可让你亲自涉险做这药人?” “你放心,我大庆军中不缺忠勇敢死之士,若实在无人,本帅......” 他话未说完,却见华长安用诧异的目光看向他,仿佛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大帅在说什么?我是想说,我乃太医院院使,自然有权决定由何人来先行试验。” “琼州岛上如今还关押着不少南军俘虏吧?验证牛痘之法,自然是用他们先来试种,确认安全有效之后,再用于我军将士和琼州百姓。” “战俘中本就有即将处斩的吧,哪有一开始就用自己人试验的道理?” 杨忠嗣一时语塞,张了张嘴。 这才察觉,自己似乎是连着多日劳累,有些昏头了,竟然忘了这茬。 杨忠嗣收敛心神,对着华长安郑重地抱拳一拜:“如此,便有劳华院使了,一切皆依神医安排。” 华长安面色凝重,肃然还礼,沉声应道: “必不辱命!” 第1003章 实验成功! 那头携带牛痘的母牛很宝贵,需要用它来感染更多的牛,以扩大痘苗产量。 但凡事需分轻重缓急,当前最紧要的,是验证这牛痘接种之法是否真的可行。 没有经过人体验证,一切都是空谈。 杨忠嗣的下达命令后,很快便有一队庆军士兵押解着十余名南军战俘,来到华长安设立的‘痘房’之外。 这些战俘并非普通降卒,皆是曾犯下烧杀掳掠、奸淫平民罪行之人。 说是战俘,倒不如说他们是战犯。 在这个时代,战俘的人权本就稀薄,哪个将军没杀过几个俘虏? 对于这等有确凿罪行的战犯,更是无人会在意其死活。 战犯们被士兵撤下眼罩,顿时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 却见周围皆是身穿白衣、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的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却射出热切的目光,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虽不知具体要做什么,但战犯们只觉得感到大祸临头,顿时开始哭爹喊娘起来,挣扎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华长安面色冷峻,丝毫不为所动。 对这些渣滓的仁慈,就是对无辜军民的残忍。 更何况种个痘而已,又不会真要了他们的命。 华长安当即挥了挥手,下令道:“捆结实了,然后露出上臂。” 士兵们立刻动手,将这些战犯牢牢绑在木桩上。 随后扯开他们左臂的衣袖,露出三角肌外侧的皮肤。 华长安先是用棉布蘸取酒精,仔细清洗他们上臂的皮肤。 随后,取出一把极其锋利的柳叶小刀,在火焰上灼烧片刻。 待刀锋冷却,手法稳定地在他们的皮肤上,划出一个细微的‘十’字浅痕。 他下手很有分寸,刀刃只切入表皮最上层,渗出细微如露珠的血丝,但绝不让鲜血大量流出。 因为若划得太深,血液会冲走痘苗浆液,或使病毒直接进入真皮层,使得效果大打折扣。 划痕完毕,他立刻用一支消毒过的银针,小心翼翼地从那头母牛的疱疹中,刮取少量清亮的浆液,滴在刚刚划出的划痕上。 做到这一步,那战犯挣扎地更剧烈了。 他亲眼看见那个恐怖的白袍人,从恐怖的母牛奶子的疱疹上,用恐怖的银针取出恐怖的不明汁液。 他见过得了痘疤的病人,自然清楚这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的。 几个健壮的军医上前直接摁住,让他动弹不得,只得亲眼看见那个恐怖白袍人一步步接近。 浆液停留在划痕表面,华长安并不擦拭,让其自然停留浸润,并逐渐干燥,被划破的表皮组织吸收。 最后,只用一小块干净的细麻布片松松地覆盖在接种处,以防被衣物摩擦掉,但并不严密包扎,保持透气。 如此,接种流程就算完成了。 一名战犯处理完毕,他立刻转向下一个,如法炮制。 一旁全程观看的杨忠嗣,见他如此迅速地完成了一例,忍不住开口问道:“华神医,这就完了?” 华长安头也没抬,一边继续操作接种,一边淡然道:“完了,大帅以为能有多复杂?” “所谓医学,并非是越繁琐便越高明。” “有时候救赎万千性命之道,恰恰就藏在最简洁的步骤之中。” 杨忠嗣闻言,若有所思。 很快,十余战犯全部接种完毕,被分别押入单独设立的隔离观察帐中。 接下来,只需对这批实验者进行持续观察和记录。 第1-3天:战犯们在隔离帐中惶惶不可终日,但接种部位并无明显变化,只是微微泛红。有人开始心存侥幸,以为只是虚惊一场。 第3-4天:情况开始变化,所有战犯接种处的划痕开始明显发红、肿胀,中心逐渐鼓起,形成了一个个红色的小丘疹。恐慌情绪再次蔓延,有人开始绝望哭嚎,认为自己已经感染了瘟疫。 第5-6天:丘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展,迅速变成了饱满透亮的水疱。战犯的恐慌更严重了。 第7-8天:水疱的形态再次发生变化,中央开始凹陷,形成了如同肚脐般的脓疱。大部分战犯开始感到轻微的不适,约半数人出现了低烧、乏力,以及腋下淋巴结肿大的症状,但程度通常很轻微,远非天花发病时那般凶猛骇人。 第9-12天:就在脓疱达到最大,甚至有部分开始干燥结痂。一名战犯突然死亡,经医官全面检查,其身体并未出现全身性皮疹,死因确系应激反应所致,也就是被吓死的。 第14-21天:存活战犯手臂上的脓疱陆续开始干燥、结痂,形成深褐色的硬痂。最终,硬痂自然脱落,露出了底下新生的皮肤,留下一个小而圆的凹陷疤痕,那便是牛痘疤。 至此,结果已然明朗。 所有完成接种的战犯,无一出现天花的症状,并存活了二十多天。 牛痘接种法,成功了! 消息传出,医官和将领都忍不住发出欢呼。 杨忠嗣紧紧握住华长安的手,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感谢神医,若非有你相助,这琼州......” 华长安笑着回话道:“当感谢陛下,此乃陛下之法,老夫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 “没错......” 杨忠嗣点了点头,自己这陛下兼女婿真是了不得,便是没有当皇帝,也绝对是个比肩扁鹊的医仙。 短暂的欢呼过后,营地迅速恢复秩序。 疫苗已然证实有效,接下来便要开始执行,和死神赛跑。 马忠无疑是幸运的,或是苍天真的在眷顾这位福将。 经过二十天的隔离观察后,他竟未出现任何天花症状,乃是一行人中唯一侥幸躲过一劫的。 胳膊上的伤口虽深,但在用过华长安亲自调配的金疮药后,也已开始收口愈合。 杨忠嗣与华长安商议后,便将接种牛痘的重任,交给了这位福将。 毕竟是陛下信任的人,自然不会错,这大庆还有谁能必过陛下的用人眼光? 马忠也不含糊,吊着一只伤臂,便开始部署。 第1004章 老夫也没说不去! 接种牛痘绝非一蹴而就之事,首要难题便是痘苗的供应。 虽然利用那头母牛作为毒种,已成功让从大陆调拨来的数十头健壮小牛感染了牛痘,形成了初步的痘苗生产链。 但相对于琼州岛上数以十万计的人口,初期的痘苗产量仍是捉襟见肘。 再者,接种牛痘后,大多数人会出现轻微类似天花的症状。 虽远不及真正的天花凶险,但也会导致短期内身体虚弱,战斗力大打折扣。 若是一股脑儿给全军同时接种,万一遇见什么问题,将陷入极大的被动。 “因此,接种须分批次进行!” 马忠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对着麾下将领和医官训话:“首批优先供应琼州府城!” “府城乃疫情最烈之地,王三春国公与数千将士、数万百姓被困其中,他们是最急需保护之人,也是最大的传染源。” “给他们接种,既能救命,也能最快速度切断最大的疫病源头!” “其次,优先接种负责物资输送、照顾病者、尸体焚烧的部队,他们绝不能倒。” “至于这个疫苗的安全性,诸位不必担心。”马忠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略微红肿的创口,“不仅本将亲自接种,连大帅和华院使都已经接种。” 有了马忠带头,一众医者和士兵纷纷接种了疫苗。 随后,整个营地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全副武装的士兵护卫着几头病牛,组成一支特殊的队伍,冒着风险穿越封锁线,送往琼州府城。 府城内,得到消息的王三春早已做好准备。 在定国公那张狰狞却令人安心的面容注视下,府城百姓纷纷响应,来到接种点打疫苗。 人们挽起衣袖,露出臂膀,看着小刀划破皮肤,滴上取自牛身的浆液。 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对庆军的信任。 。。。。。。 就在琼州岛上全力推行牛痘接种,进行得如火如荼时。 远在雷州半岛的北部边界,夜色笼罩的官道上,悄然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身着宽大白色布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在月光下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他停在界碑旁,仰头望向南方夜空,手指微微掐动,喃喃自语道: “荧惑守心,赤气犯南......老夫夜观天象,此番荧惑星起于南方分野,光华大盛,隐带血色,必是疫鬼下凡,生灵涂炭之兆。” 他微微叹息一声,拂了拂宽大的袖袍,仿佛要掸去那无形的灾厄之气。 “那小皇帝登基以来,铲除世家,整顿吏治,倒也算得上励精图治。” “若让这场大疫毁了他的根基,坏了这初现的安稳,倒也真是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也罢,既然这小皇帝心系百姓,未曾放弃这南疆一隅,老夫便破例出山,助他一助。” 话音未落,老者身形微动,竟如鬼魅般飘忽而起。 看似步伐从容,速度却快得惊人,直向南方疫区而去。 他这一身白衣在夜色中实在太过显眼,没行出多远,便被一队沿路巡逻的庆军哨骑发现。 “站住!什么人?!”哨骑队长厉声喝问,带着手下纵马围了上来。 手中长枪指向老者:“前方乃军事封锁区,疫情凶险,任何人不得擅入!速速止步!” 这老者乃是鬼谷一脉的当代传人,自然不会与这些普通兵卒多费唇舌解释。 面对寒光闪闪的枪尖,他只是淡然一笑,身形如同幻影般轻轻一晃。 众士卒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骤然一麻,伴随着一阵叮当乱响,手中刀枪竟已尽数被拍落在地。 他们甚至没看清老者是如何出手的。 老者负手而立,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看着一脸惊骇的士卒们,语气平和:“尔等莫要惊慌,老夫是友非敌。” “此番前来,正是感知南方疫气冲天,特来助庆军化解此劫,送你们一场大造化。” 一名年轻士兵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握紧了腰刀柄上前一步,梗着脖子道: “什么造化都得听从陛下的旨意,没陛下发话,任何人不得通行!” 老者闻言,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临危不乱,恪尽职守,倒是忠心可嘉。” 他随即袖口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涌出,将那士兵推得踉跄后退几步:“只是却过于死板,不知变通。”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迅速靠近。 又是一队巡哨听到动静赶来支援,为首的却是一名军官。 他一眼便看到地上散落的兵器以及那显眼的白衣老者,心中先是一凛。 待借着火光看清老者那双奇特的重瞳时,更是心中暗惊。 但职责所在,他立刻压下惊异,厉声喝令手下举枪戒备: “阁下究竟是何人?安敢在此袭击我庆军巡哨?!” 老者看着这阵势,微微蹙眉,觉得有些麻烦,耐着性子解释道:“老夫虚介子,与你们陛下......算是旧识。” “此番听闻琼州疫情肆虐,特来相助,略尽绵薄之力。” 那队正显然不会因他一面之词便放行,摇头道:“口说无凭!阁下既称与陛下有旧,可有身份凭证、文书或是信物?” 虚介子哑然失笑,傲然道:“我虚介子行走天下,随心所欲,何需那些俗物来证明身份?” 队正脸色一沉,见对方毫无配合之意,当即不再犹豫。 却见他一举手,身后十几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咔哒’声响成一片,黑洞洞的燧发枪口齐齐对准了虚介子。 “既然如此,那就请阁下随我等走一趟,接受调查!” “若真是友非敌,我等着向上官禀明,必不会为难阁下!” 虚介子面色依旧淡然,扫了一眼那些散发着硝烟气息的火铳,平静反问:“老夫若说不呢?” 队正眼神一厉,不再废话抬起手中火枪,对准虚介子身侧空处,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铅弹呼啸着擦过虚介子的袍角,打入后方的泥土中,溅起一撮烟尘。 火药爆燃的气味弥漫开来。 虚介子面色依旧古井无波,他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只是被枪声惊扰。 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然道:“老夫......也没说不去。” 第1005章 虚介子入琼州 俗话说得好:武功再高,也怕菜刀;神通再深,一枪撂倒。 虚介子身为鬼谷一派当代掌门人,一身养气功夫出神入化,若论拳脚器械、奇门遁甲,对付这十几个精锐士卒不在话下。 但面对这瞬间喷吐火焰、发出雷霆巨响的火枪......可就不是一个概念了。 他虽不出山门,却知晓天下事,知晓这东西乃是奉军起家之本,绝非血肉之躯能硬扛的。 身手再快,岂能快过激射而出的弹丸? 这里终究是凡俗世界,而不是修仙世界,强如胡强这样的武力值巅峰,一颗子弹正中面门也得死。 虚介子是来帮忙的,可不是来试试自己头铁不铁的,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把自家性命给搭进去。 那军官也有些眼力,虽不知老者具体来历,但看其气度及鬼魅般的身手,就知道绝非常人。 因此也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将虚介子请回了营地。 可回到营地他就犯了难,自己官职低微,却是无权处置这等人物。 没办法,他只能层层上报。 而他的顶头上司只是个团长,一听这白衣老者自称鬼谷传人,还生有重瞳,更是心惊肉跳。 连忙将消息报给了坐镇雷州,总揽后勤的贺从龙。 贺从龙闻报,却是心中一动。 他身为朝廷重臣,消息自然灵通,听说过鬼谷门派。 更知晓此人乃隐世高人,门下弟子皆是非同凡响,不少人就在朝中任职。 贺从龙不敢怠慢,当即放下手头军务,亲自前来会一会这虚介子。 进入营帐,只见那白衣老者正安然端坐。 虽身处军营,老者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仿佛周遭的肃杀之气与他全然无关。 贺从龙心中凛然,上前几步,执礼甚恭:“晚辈贺从龙,见过虚介子先生。” 虚介子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国公袍服上略微停留,淡然开口:“竟是襄国公亲至,老夫失礼了。” 贺从龙态度愈发客气:“先生言重了,在下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得知先生莅临雷州,特来拜见。” 虚介子微微颔首,不再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襄国公认得老夫,应该知晓老夫并非奸恶之徒,那老夫现在是否可以离开了?” 贺从龙闻言,眉头微皱,斟酌着词语回道:“先生有所不知,非是晚辈有意阻拦。” “只是陛下已有严旨,封锁雷州以南所有通道,舢板不得入港,片帆不得出海。军令如山,晚辈亦不敢违逆。” 虚介子似乎早有所料,平静道:“老夫知晓,如今琼州大疫,陛下行此雷霆手段,也是为阻隔疫情。” 贺从龙一愣,琼州疫情乃是高度机密,外界知之甚少,这老者如何得知如此确切? 他下意识追问:“先生是如何得知琼州大疫的?” 虚介子却只是淡然一笑,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并不直接回答。 转而道:“实不相瞒,老夫此来正是为了这疫情之事。” “我鬼谷门下包罗万象,亦有研习医家的前辈师长,老夫也曾涉猎些许微末本事。” “感念陛下仁心,不忍见南疆百姓遭此大劫,老夫虽为山野之人,却也愿尽绵薄之力。” 贺从龙先是心中一喜,若真有这等高人相助,或能多一分把握。 但转念一想,陛下派出的医疗团队已在琼州,且已有了不少进展。 此时再放一个身份超然的高人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为难之色:“只是,陛下早已派遣太医院院使并嘉佑侯等人前往琼州,主持抗疫事宜。” 虚介子洞察其心思,宽慰道:“襄国公不必多虑,若琼州方面已然寻得克制疫情之法,并推行顺利,老夫绝不添乱,当即刻原路返回,只当未曾来过。” “若仍是对疫情依然束手无措,让老夫前去试上一试,略尽人事,又有何妨?” “多一条路,总多一分希望。” 贺从龙本就是有决断之人,虽知华长安似乎已找到‘牛痘’之法,但毕竟尚未完全验证成功,效果如何犹未可知。 此时让虚介子去,万一能相辅相成,岂非天大好事? 即便无用,届时再请其离开便是。 眼下情况紧急,实是容不得太多门户之见。 思忖既定,贺从龙颔首道:“先生心怀慈悲,末将感佩。” “既如此,末将可立刻安排快船,送先生前往海峡对岸码头。” “但先生登岛之后,能否允许您参与抗疫,皆需听从杨大帅的安排。” “此乃军规,亦是为先生安全计,望先生理解。” 虚介子对此并无异议,捋须道:“理当如此,那便麻烦襄国公了。” 贺从龙连道:“不麻烦,先生为国为民,乃是我等之幸。” 随即,他一面安排船只护送虚介子,一面动用加急信道,将此事原委飞速传报给琼州岛的杨忠嗣。 。。。。。。 琼州大营,中军帐内。 杨忠嗣看罢贺从龙传来的密信,眉头微挑,立刻召来了华长安与王三春商议。 “鬼谷门派......可是今科探花郎的师门?”华长安首先发问,他从帝都来的,自然对朝廷新晋才俊多有关注。 杨忠嗣点头:“不仅如此,虚介子的几名弟子入世历练,竟全员高中进士,可见其才学见识深不可测。” 华长安沉吟片刻:“如此说来,倒真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不愧古之纵横家一脉。” “既如此,他自愿前来相助,让他登岛也无妨。” 一旁的王三春却不以为然:“如今咱们不是已经找到了牛痘之法?眼看着就能控制住疫情,还让这装神弄鬼的老家伙来做什么,摘桃子吗?” 非是王三春不容人,而是他出身军旅,军中之人对军功之事颇为敏感。 哪有友军攻打城池,眼看就要打下来的时候,其他队伍过来掺和一手的事情? 杨忠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话不能这么说,牛痘之法虽好,但后续成效犹未可知。” “多一位高人,便多一分保障,更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说出一番话来。 第1006章 虚介子和牛 杨忠嗣又道:“我听陛下偶尔提及,对此人及其门派颇感兴趣,似有招揽之意。” “如今他主动送上门来,我们若将其拒之门外,岂不是辜负了圣心?” “让他来便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若真有本事,便是琼州军民之福;若是徒有虚名,在这军阵疫区之中,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见杨忠嗣主意已定,华长安与王三春便不再多言。 “如此,我等听大帅安排就是。” “好,那便回复贺从龙,准虚介子登岛。”杨忠嗣做出决断,“传令码头守军,待其抵达后以礼相待,直接引他来中军大帐。” 庆军的效率很高,贺从龙当天下午发出的急信,杨忠嗣在琼州晚上便收到了。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虚介子已被安排登上一艘快船,驶过琼州海峡。 船行海上,虚介子立于船头,海风吹动他雪白的须发和白色衣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望着远方逐渐清晰的琼州轮廓,虚介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 “唉。”虚介子轻轻叹息,声音融入海风,“师父当年所传诸般学问,纵横捭阖,兵法谋略,星象占卜,机关数术......无不是惊世骇俗,足以颠覆一代之学。” “唯独这医治伤病的学问,老夫年少时最是不爱修习,总觉得格局太小。” “学医救人,不过活人性命,如何能救这天下大势?” 他摇了摇头,笑容中满是自嘲:“没想到,蹉跎岁月,活到这般年纪,竟是要用上昔日最看不上眼的微末本事。” “老爷子啊老爷子,您果然是深谋远虑,弟子终究是眼界浅薄了。” 就在他沉浸于回忆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哞”声。 虚介子不由得回头,看向船舱。 船舱里并非只有他一个贵客,还挤着四五头健壮小牛,此刻正不安分地在船舱里挤着。 虚介子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这庆军既然对老夫如此礼遇,为何偏偏给老夫安排一艘运牛的船过海?莫非是仓促之间,船只调度不开?” 不过,虚介子活了快两个甲子,养气功夫极深。 长寿的诀窍便是心宽,不多管闲事,不斤斤计较。 这点小插曲,在他心中也仅仅停留了一个呼吸的功夫,便如同水面涟漪般消散了。 船只破浪前行,远处的琼州码头已经遥遥在望。 虚介子放眼看去,不由得微微诧异。 那码头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栈桥延伸,泊位井然。 虽显粗糙,但骨架极大,不像是偏远贫瘠之地的寻常港口。 他自然不知,在庆军未登陆前,琼州码头规模远逊雷州,停靠大型渔船已是极限,更别提战船了。 自庆军因疫情被阻于海岸线后,数万大军不能深入内陆,杨忠嗣觉得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地取材,扩建码头以便后续物资输送。 别小瞧庆军的基建能力,便是野战部队依然能搬砖垒石,一不小心就有了如今的规模。 船只缓缓驶入港口,虚介子看到码头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站满了前来迎接的军士。 枪戟如林,军容肃整,好不气派! “嗯?”以虚介子的心境见到这一幕,也泛起一丝波澜,“竟摆出如此阵仗迎接老夫?” “看来,这疫情确实将他们逼到了绝境,对老夫寄予厚望啊。” 即便身为世外高人,面对这等规模的迎接,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热切。 没人能拒绝这满满的情绪价值。 虚介子缓缓起身,破天荒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和须发,以便用飘逸出尘的姿态下船。 然而,他这边刚摆好架势,身旁却传来一阵吆喝:“喽喽喽!老爷子,劳驾让一让哎,牛要下船了!” 虚介子身形微微一滞,转头看去。 只见几名负责押运的民夫拿着小鞭子,正驱赶着那几头小牛,准备从他身边经过,抢先下船。 虚介子见状,眉头微蹙。 倒不是觉得自己的路被抢了,而感到冒犯。 而是担心码头上那些迎接自己的军士,看到民夫和牛抢在自己前面下船,会觉得失了礼数,从而迁怒这些无辜民夫。 他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和声开口:“几位稍安勿躁,可否稍等片刻,容老夫先行......” 可惜,牛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 在鞭子的驱赶下,它们争先恐后地踏上了跳板,慢悠悠、晃荡荡地向着码头走去。 那民夫回头,憨厚地问道:“老爷子,您刚刚说啥?” 虚介子看着已经走上跳板的牛屁股,无奈地摆了摆手:“无事。” 就在这时,岸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来了来了,牛来了!” “好!这下好了,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小心接着点,莫要伤了大宝贝!” 虚介子惊讶地望去,原本肃立在码头上的兵卒,此刻竟一拥而上。 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那几头刚下船的小牛。 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纷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摸着小牛的脑袋,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虚介子:??? 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时候,牛在军营里变得如此受欢迎了? 难道琼州缺粮,已经到了要以牛为尊的地步? 不对啊,看这些兵卒气血充盈,不像饿肚子的样子啊。 一旁的民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老爷子莫怕,这里的军爷......哦,现在不让叫军爷,反正这些当兵的一贯如此,每次送牛过来,他们都高兴得很。” 虚介子更加好奇:“你们已经送过很多次牛了?” 民夫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道:“是啊,连着今天,怕是第四五次了吧?每次靠岸都这场面,热闹得很!” 虚介子看着岸边欢声笑语不断的热闹景象,饶是他心境超然,此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那民夫好心提醒道:“老爷子,您不下船吗?俺们这船送了牛,卸了货,马上就要掉头回雷州了。” 虚介子这才恍然。 对啊,船要走了! 他连忙看向岸边,只见那些士兵和民众簇拥着几头牛,已经兴高采烈地开始往回走了。 完全没有人抬头看向他,更别提迎接了。 虚介子:。。。 第1007章 虚介子的师父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马忠正指挥着部下护送小牛。 无意间一抬头,瞥见了船头那个显眼的白色身影。 他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袋,恍然道:“那个老者,是不是就是贺帅信里说的,什么鬼谷派的老先生来着?” 旁边的副将闻言也望了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点头确认:“侯爷,看打扮和年纪,应该就是那位虚介子先生。” 马忠一拍大腿:“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大帅还特意吩咐让我来接他呢,光顾着看牛了......” “走走走,赶紧的,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 说罢,马忠这才带着几名亲兵,拨开人群,匆匆向虚介子走去。 此刻虚介子仍站在船头,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马忠来到虚介子面前,带着歉意道:“末将马忠奉杨大帅之命,特来迎接先生。” “先生莫怪,实在是没想到先生与这运牛的船一同到了,末将一时疏忽了先生。” 虚介子此刻哪里会在意这些俗礼,心中的好奇心早已压过了一切。 他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处的牛群,忍不住问道:“马将军,老夫观贵军将士对牛儿似乎颇为珍重?这其中可有缘故?” 马忠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先生有所不知,这些可不是寻常的牛,乃是我琼州军民抵御瘟疫的‘良方’啊!” “良方?”虚介子更加疑惑,眉头紧锁,“岛上究竟是何等瘟疫,竟需用牛来治病?” “先生不知?” “老夫来的匆忙,只知有大疫,却不知具体是何症候。” “是痘疮。” “痘疮?!”虚介子面色骤变,他自然知晓此症的凶名。 但紧接着,他将‘痘疮’与‘牛’联系在一起,脑中划过一道闪电,顿时脸色大变。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窜了出来,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说,你们用的,乃是‘牛痘种植’之法?!” 此话一出,轮到马忠脸色大变了。 他后退半步,手不自觉按在了腰刀柄上,紧紧盯着虚介子:“先生!此法乃是医学院独创之秘法,经由华院使完善,从未外传!你是如何得知此法名目的?!” 然而,此刻的虚介子,心神早已被马忠的话淹没,脑海中翻江倒海。 自己的师父是何等人,在整个鬼谷学派中,也是公认的第一人,仅次于祖师鬼谷子。 更为关键的是,师父的学识和思想都是完全独立,脱胎于任何学说,仿佛凭空出现在世上的,这世界根本没有雷同的体系。 而如今,他竟然在此,见到了和师父医学体系中完全相同的治疗之法。 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他立刻对着马忠郑重一揖,语气急切,完全没了之前淡然出尘之意: “马将军,此事对老夫至关重要,还请将军速速带老夫去见杨大帅,老夫有十万火急之事相询。” 马忠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中警惕稍松,但仍是摇头道:“先生若要问这牛痘之事,找杨大帅却是问错了人。” “此法一切相关,皆由太医院华院使全权主持,大帅只管军务和配合,具体医理则一概不知。” “华神医?”虚介子立刻抓住关键,“那老夫便求见华神医,还请将军引荐!” 马忠见他如此坚持,又想起贺从龙信中提及此人身份特殊,陛下亦有关注。 当下不再多言,点头道:“好,华院使此刻应在医署,先生请随我来。” 马忠领着心急如焚的虚介子,一路快步赶往医署。 刚到医署外围,就见华长安正指挥着医官,将新来的几头小牛牵入围栏。 马忠刚想开口介绍:“华院使,这位是......” 华长安头也没回,目光依旧停留在牛身上,只是抬手打断马忠的话:“我不管他是谁,接种牛痘了吗?” 他这才侧过头,视线扫过虚介子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 马忠连忙道:“呃......还没有,这位先生刚下船,我就带他过来了。” 华长安闻言脸色不变,立刻指着旁边的帐篷,对虚介子说道: “那便先去接种牛痘,未接种牛痘者,严禁踏入医署。” 马忠见状,刚想再替虚介子解释两句,却不想虚介子自己抬手制止了他。 “无妨。”虚介子语气平静,目光灼灼,“老夫既然来到了此地,自当遵守规矩,一切听从华院使安排。” 他上前一步,直接来到华长安面前,无视了旁边散发着牲口气味的牛只:“这位医者,敢问这牛痘,具体要如何接种?” 华长安见他如此配合,并无隐世高人常有的倨傲之气,心中不由得多了一分好感。 暗赞一句:不愧是连陛下都欣赏的高人,果然明事理。 他脸色缓和了许多,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工具,示意道:“先生既愿配合,那便请挽起左臂衣袖,露出上臂外侧。” 虚介子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对了!和师父当年口述的步骤一样,连接种位置在臂膀都完全相同! 他毫不犹豫,依言撸起了白色袖袍,露出一截虽显苍老但皮肤依旧紧实的手臂。 华长安取过一块棉布,蘸上酒精,擦拭上臂皮肤。 冰凉的触感传来,虚介子心中再惊:“清洁之术,虽与师门所用药物不同,但原理一致。” 紧接着,华长安拿起那柄薄刃,走向虚介子。 虚介子的呼吸几乎屏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华长安的动作。 果然! 只见华长安手法娴熟,在他的手臂皮肤上,划出了一个细微的十字浅痕,长度不过几毫米,深度恰到好处。 虚介子内心狂呼,这与他师父所强调的要点分毫不差! 随后,华长安转身走到旁边那头病牛旁,用银针刮取了少量浆液。 看到这一幕,虚介子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脚底,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一模一样!和师父描述的方法一模一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此人莫非是师父转世不成? 第1008章 师门医术? 华长安并未察觉虚介子的异样,专注地将刚取得的牛痘浆液,滴在虚介子手臂的十字划痕上。 随后看着浆液缓缓浸润,被皮肤完全吸收,才用一小块干净纱布松散覆盖。 “好了。”华长安做完这一切,语气平和地叮嘱道,“接种已成,这几日莫要触碰此处伤口,需时刻保持洁净。” “大约三日后,接种处可能会出现红肿、起疱,伴有轻微发热和不适,此乃正常反应,表明牛痘已在体内生效。” “先生身体康健,想必不会有大碍,安心休养即可。” 交代完毕,却见虚介子依旧僵立原地,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华长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先生?可是在下方才操作有错漏?” 虚介子被他这一问,才恍然回过神。 他一步上前,激动地抓住了华长安的手,声音微微颤抖:“敢问仁兄师出何门?此法......此法从何学来?!” 华长安被他弄得一怔,下意识答道:“在下医术乃是家学,家父便是太医院御医......” “不可能!”虚介子不等他说完,便摇头打断,“绝无可能!此‘牛痘种植’之法,思路奇诡,颠覆常理,绝非寻常御医家学所能创出的!” “此乃开一派之先河,拯万民于水火的圣手之术,仁兄休要瞒我!” 华长安见他如此笃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点了点头,坦然道:“先生果然慧眼,没错,此法确实并非出自家学。” 虚介子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吓人,紧紧盯着华长安的嘴唇,仿佛要从中抠出答案:“那敢问仁兄,究竟是从何处学得此通天之法?!” 华长安见虚介子失态至此,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此法,并非老夫所创。” 他顿了顿,迎着虚介子的目光,开口道: “乃是当今陛下早年所创,授意老夫与医学院进行研究验证,方有今日之成果。” “陛......陛下?!” 虚介子顿时如遭雷击,抓住华长安的手一松,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那双奇特的重瞳之中,震惊与茫然之色扩大了十倍、百倍。 “竟......竟然是......当今陛下?!” 虚介子站在原地,脑海中有雷声隆隆作响,将过往的一切迷雾都劈开了缝隙。 是了!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自新帝登基后,朝廷推行的诸多政策看似离经叛道,细思之下却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打压世家、提拔寒门、兴修水利、鼓励工商...... 甚至隐隐有限制皇权,提高庶民地位的倾向。 这与师父当年所说之政何等相似?! 这一切的一切,核心并非为了巩固一家一姓之江山,而是在真正的造福百姓! 这与师父口中的历代帝王,却是截然不同。 师父曾说过,古往今来,所谓明君贤主,爱的终究是权势、是社稷、是传承万世的皇位。 他们善待百姓,是因为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本质上,百姓仍是维护其统治的工具。 但李彻不同,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在重构这个世界的规则。 将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的权柄分散、约束,又将那些被视为草芥的黎民地位一点点抬高。 这条道路,被师父称之为‘民主制度’! 师父穷尽一生心血都在钻研这条路,却因其太过惊世骇俗,被师门长辈们视为洪水猛兽,唯恐传播出去会给隐世千年的鬼谷一派引来灭顶之灾。 故而,师父在门中地位虽高,但长辈们却始终严禁他下山,最终令师父抱憾终老。 自己虽然继承了师傅的学识,但对于那个名为‘民主’的东西,也是敬而远之。 是它不好吗? 不!是它太好了,好的让人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去追求。 直到,自己在这位年轻的大庆皇帝身上,看到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星火。 一次是巧合,或许是英雄所见略同。 可两次呢,三次呢? 同样颠覆传统医学的‘牛痘接种法’,也与师父秘传的医学设想完全吻合。 难道说......师父并非终生困守山中? 他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年代,早已悄然入世,留下了另一脉传承,影响到了身为帝王的李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虚介子比身躯更显苍老的灵魂,一股热流在他干涸的心田中奔涌。 若连皇帝都与师父的学说有关,那么自己这风烛残年之躯,或许真的有机会亲眼看到师父口中‘天下为公’的盛世! 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是值得的! 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见到那位疑似是自己同门师弟的小皇帝。 他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有压抑了数十年的困惑,需要当面问个清楚。 一旁的华长安,看着虚介子眼中的光芒从震惊到茫然,最后燃起如同少年般的炽热火焰,心中已然有所猜想。 他并未点破,只是待虚介子气息稍平,才温和开口:“先生可是打算即刻入京了?” 虚介子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尚在琼州疫区,此行的初衷是来救治疫情的。 他脸上不禁浮现一丝惭愧之色,拱手道:“华神医医术通神,已寻得克制痘疮的预防良法,想必疫情不日便可平息。” “老夫留于此地,怕是也无甚用处了,如今心有挂碍,正欲往帝都一行。” 华长安却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先生谬赞了,有一事须向先生说明,这牛痘之法,重在‘防’,而非‘治’。” “它可使健康之人免于罹患此病,但对于已经发病的患者却不能令其痊愈,只能听天由命。” 虚介子闻言,点了点头,这个情况他师门典籍中亦有提及:“此疾一旦发作,便是不治之症,并无立竿见影之良药,华神医已尽力了。” 华长安叹了口气,神色黯然:“的确如此,可眼睁睁看着他们......唉!” 然而,接下来虚介子所说的话,却让华长安一阵头皮发麻。 第1009章 守成之君 虚介子话锋一转,沉吟道:“不过嘛,师门典籍中倒也曾提及,对于此类恶疾,当以‘支持疗法’为主。” “即设法维持患者生机,给予充足之水份与营养,同时以药物控制其高热与剧痛,减轻其痛苦。” “尤其对于年幼体弱之患者,需特别注意预防……”他顿了顿,努力回忆当年被他视为无用的片段,“嗯,对,预防病后随之而来的细菌感染。” “典籍中提到,若有抗生素之物,或可应对此类继发感染,增加一线生机。” 华长安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比旁边牛棚里好奇张望的小牛眼睛还要大。 “先生!您知道细菌,还知道抗生素?!” 虚介子也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这些词汇在他记忆中早已蒙尘,方才只是顺着思路脱口而出。 没想到,华长安竟然能听懂! 他下意识反问:“你是如何得知‘细菌’与‘抗生素’的?” 华长安没有直接回答,但看向虚介子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缓缓道:“先生与我家陛下这渊源,比老夫想象的还要深啊......”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急切地追问:“先生,那抗生素果真对天花后期的并发症有效?” 这次轮到虚介子惊讶了,他狐疑地看着华长安:“你手中难道真有‘抗生素’?” 师门典籍中将此物描述得神乎其神,但也明确指出制备极难,几近传说。 但虚介子也没见过实物,甚至曾以为此物乃是老师幻想。 华长安点了点头,语气肯定道:“数量极其稀少,制备艰难,但确实有。” 虚介子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小皇帝的评价再次拔高。 他努力回忆着,开口道:“按师门典籍零星记载,是有用的。” “尤其对于那些高烧已退,但因脓疱破裂导致久治不愈,并出现其他感染的病人,抗生素能抑制继发的病症,为其恢复争取时间。” “但典籍记载模糊,老夫亦不敢完全保证。” 华长安听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虚介子郑重一揖:“如此已是天大的希望,华某代琼州数万军民,先行谢过先生指点!” 直起身,华长安目光复杂地看着虚介子,再次确认:“先生可是决意要去帝都了?” 虚介子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已是归心似箭。 华长安道:“先生可在岛上休息一日,明日老夫安排船只,护送先生离岛。” “不必了。”虚介子立刻拒绝,“老夫心绪难平,只想早日抵达京城,可否今日便走?” 华长安见他如此急切,理解地点了点头:“也好,老夫这便让马忠将军安排快船,送先生离岛。” 他当即唤来马忠,低声嘱咐了几句。 马忠领命,对虚介子道:“先生,请随末将来。” 虚介子对着华长安再次拱手:“华神医保重,琼州之事拜托了。” “先生一路顺风!”华长安回礼。 目送马忠引着虚介子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华长安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医署,屏退左右。 迅速铺开纸笔,略一思忖,写下了一封密信。 写完后,他用火漆仔细封好,走出营帐。 取出一只专门用于紧急通讯的信鸽,将小小的密信筒绑在鸽腿上。 抚了抚信鸽的羽毛,手臂一扬。 扑棱棱—— 信鸽振翅高飞,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出一道轨迹,向着帝都的方向飞去。 华长安站在原地,仰望着迅速变成黑点的信鸽。 眉头紧锁,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 帝都,御花园。 李彻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一头斑斓猛虎蹲在他身旁。 手中拿着一柄特制的软毛刷,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小松梳理着毛发。 看似悠闲,实则动作机械,眼神飘忽,显然心神早已不在此处。 琼州岛上的疫情固然牵动人心,但最新的密报显示牛痘之法有效,这让他稍感宽慰。 真正让他头疼,是朝堂之上的那些政事。 诸如修桥铺路、兴修水利之类的工程,反倒算是顺利。 有精锐军队监督,有充足的小日子战俘作为劳力,再给征调的民夫发放足额的工钱,事情总能推行下去。 更让李彻感到棘手的,乃是清算税赋之事。 地方上的苛捐杂税、火耗羡余,并不完全流入国库,有相当一部分是地方府县维持运转的重要来源。 如今朝廷要一刀切,等于动了无数官吏的钱袋子,他们自然有千百种理阳奉阴违,软磨硬抗。 而那些通过新科科举提拔上来的寒门官员,则大多态度激进。 他们认为非朝廷明文规定的正税皆属苛政,主张一律革除,以彻底减轻百姓负担。 两种态度,一种是为了维护自身和地方利益,另一种则是出于理想化的忠君爱民,都走向了极端。 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休,摩擦日益激烈。 李彻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却也明白积弊非除不可,一时间却是难以找到那个平衡点。 若按照以前的脾气,自是全力支持自己人,但后果呢...... 刚刚铲除世家门阀,总不能再引发党争吧? 然而,清查税赋还只能算是疥癣之疾,更让李彻头疼的,是对世家残余势力的后续安置。 经过几番清洗,朝中顶尖的世家门阀已被铲除殆尽,但地方上出身世家的官员仍占比不小。 李彻原本的设想是除恶务尽,借着大势将世家影响力连根拔起。 但如今看来,步子若迈得太大太急,很可能引得所有出身世家的官员人人自危,联合起来强烈反弹。 届时,即便能凭借军队强行镇压下去,整个大庆的官僚体系也将陷入半瘫痪,国力必然大损,得不偿失。 就连诸葛哲、霍端孝等人,近来也频频劝谏,希望他能循序渐进,不可过于激进。 “一代人有一代人之使命。” “陛下虽雄才大略,亦不能奢望毕其功于一役,为子孙后代扫清所有障碍。” 这些道理,李彻何尝不懂,但他心中亦有另一番计较。 如今他威望正隆,军权在握,又刚刚以雷霆手段平定南方叛乱,正是推行改革、重塑江山的最佳时机。 若连自己都无法推动,难道要将这些棘手难题,留给后世那些‘守成之君’吗? 开玩笑呢,猜猜他们为什么叫‘守成之君’? 第1010章 老乡? “唉......”李彻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手中的力道随着烦闷的心绪加重了几分。 “嗷呜!” 身下的小松顿时发出一声委屈的哀鸣,硕大的虎头扭了过来,一双琥珀色的兽瞳可怜巴巴地望着李彻。 李彻回过神来,低头一看。 好家伙,小松背上那一小块斑斓的虎皮,被他无意识地反复用力刷拭,绒毛都秃了一小片。 “抱歉抱歉,走神了。”李彻伸手揉了揉小松的大脑门,安抚道,“晚上给你加餐,多给你两只肥羊。” 小松也不知是听懂了‘加餐’还是‘肥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大脑袋讨好地蹭了蹭李彻的腿。 就在这时,怀恩捧着一只信鸽,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陛下,有琼州方面发来的加急密报。” 原本趴着的小松顿时来了精神,以为加餐提前送达。 当即一个猛虎翻身就要扑过去,吓得怀恩脸色发白。 李彻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小松粗壮的尾巴,笑骂道:“你这傻虎!这是朕的信使,不是你的点心!” 随手从旁边拿起一块生肉丢过去,小松立刻放弃信鸽,欢天喜地地叼着肉跑到一边享用去了。 李彻问向怀恩:“你没事吧?” 怀恩挤出一丝笑脸:“奴婢没事,陛下放心。” 他当然没事。 要知道,当年李彻在外打仗的时候,可都是怀恩帮着喂养小松和小团,知道这两个猛兽不会伤人。 但毕竟是皇帝饲养的猛兽,你一个太监做出不害怕的样子,让皇帝的面子往哪放? 换句话说,你怀恩现在不怕皇帝的老虎,以后是不是就不怕皇帝了? 所以,怀恩自然要漏出惶恐的神情。 这就是情商! 李彻这才从怀恩手中接过信鸽,解下信筒,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细看。 这一看之下,他脸上的些许轻松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信上是华长安亲笔所书,字迹工整,但略显急促: 【臣华长安顿首谨奏: 鬼谷门人虚介子,忽至琼州,为解疫而来。 臣观其言行,确非常人。 然,当其闻知琼州所用‘牛痘’之法乃出自陛下,竟颜色大变。 言其师门典籍亦有此法记载,毫厘不差! 臣心疑之,遂假意求教已病者医治之策。 彼竟脱口而出,当用‘支持疗法’,并提及‘细菌感染’、‘抗生素’等词。 此皆太医院不传之秘,唯陛下与核心数人知晓! 由此观之,鬼谷一派,恐深谙我医学院核心医理,其来源莫测,泄露与否,臣不敢妄断。 现虚介子已乘船北上,直言欲面圣陈情。 陛下宜早做绸缪,或可密查医学院内外,是否有疏漏之处。 臣长安再拜,急切上陈。】 李彻缓缓放下信纸,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一旁的怀恩看得心惊肉跳。 他伺候陛下多年,经历过宫廷政变,面对过千军万马,何曾见过陛下露出如此失态的神情? 发生了什么大事,能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陛下如此作态? 而李彻此刻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他的大脑一片轰鸣,仿佛有无数个惊雷在里面炸开、 牛痘、细菌、抗生素! 在这个世界里,这些词汇除了他这个穿越者,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晓。 因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体系! 至于医学院泄密,李彻觉得不太可能。 医学院的保密措施非常严格,待遇又很好,那些医学生和老师没必要这么做。 而且,若是虚介子真的从医学院得到消息,又怎么会作死地和华长安说起? 于是,一个无比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又让他心跳狂飙。 难道说,这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而且,这个穿越者,很可能就隐藏在鬼谷门派之中! 或许,鬼谷门派中的某位先辈,就是自己的老乡? 想到这个可能性,李彻的肾上腺素在瞬间飙升到了顶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几乎要晕眩。 “怀恩!”李彻豁然起身,“传旨!严密监控北上航道,一旦发现虚介子所乘船只,立刻以最高礼节接应,不得有丝毫怠慢!” “喏。” 李彻叫住正要离去的怀恩,补充道:“且慢!召林清源即刻入宫觐见!” 他心思电转,林清源是虚介子的弟子,或许能从他这里旁敲侧击出一些蛛丝马迹。 怀恩见李彻如此,自然不敢耽搁,当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身青色官袍的林清源便跟着内侍来到了御花园。 踏入园中,林清源首先看到一头猛虎趴在皇帝身旁,慵懒舔着爪子。 他眼中只是闪过一丝讶然,并无太多惧色。 云梦山之中亦有百兽栖息,门中有擅长驯养驱使异兽的师长,他自幼见得多了。 这些猛兽看似骇人,实则心思单纯,只要不侵犯其领地,通常并不会无故伤人。 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老虎旁边的皇帝身上。 这一看,林清源心中却是一惊。 只见陛下虽坐于眼前,眼神却有些涣散失焦,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失魂落魄的怔忡之色。 林清源入朝为官虽时日尚短,但身为天子近臣,他每日都会见到皇帝。 一直以来,他所见到的陛下从来都是沉稳如山,智珠在握。 何曾有过眼下这般心神不宁的模样? 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泼天的大事?! 林清源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林清源,参见陛......” “这些虚礼就免了。”李彻回过神,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林清源依言直起身,垂手恭立,心中疑虑更甚。 李彻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清源。 那目光太过直接、专注,把林清源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都有些发毛,却又不敢妄动。 就在林清源几乎要承受不住时,李彻终于开口了: “咳咳咳......奇变偶不变?”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1章 云梦山之行(一) 林清源愕然抬头,满脸都是问号:“陛下说什么?奇......偶,此言何意?恕臣愚钝,未能领会圣意。” 李彻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只看到了纯粹的茫然和困惑。 他心下微微一沉,林清源的表现不似作假,难道那个老乡不擅长数学? 他不死心,又换了一个更具标志性的暗号,一字一顿地念出:“宫、廷、玉、液、酒?” 林清源更加迷惑了,眨了眨眼,迟疑道:“陛下是想饮酒了吗?此酒臣未曾听闻,若是宫中美酿,臣这便去寻光禄寺......” 他还以为皇帝是想喝某种特制的御酒,只是这名字着实奇怪。 李彻看着他那张写满无辜的俊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看来这位林探花完全不知情,要么是未得到其师门的核心真传,要么那个老乡并非虚介子这一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罢了。”李彻的声音恢复沉稳,“林爱卿,朕唤你来此,是想问问云梦山之事。” “云梦山之事?”林清源微微一怔,眼中有些犹豫。 事关师门隐秘,向来不对外人言,即便是皇帝垂询,他也需斟酌一二。 李彻见他如此反应,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容易引人疑窦。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林爱卿不必紧张,尊师虚介子此刻正乘船北上,不日即将抵达帝都,朕已派人前往接应。” “什么?师尊要来帝都?”林清源这下是真正地惊讶了,眉头紧锁。 他清楚老师的性格,向来性情淡泊,常年居于云梦山清修,等闲不会轻易下山入世。 却不知此番为何...... 李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解释道:“你在宣政殿行走,有关琼州大疫之事想必也有所耳闻。” 林清源顿时恍然,心中暗想:‘原来如此,琼州疫情凶险,生灵涂炭。老师虽居世外,但亦是心怀慈悲,为治病救人而下山,倒也符合他老人家的性情。’ 但他随即又露出不解之色,又想:‘只是,即便下山救灾,事毕之后也该返回山中才是,为何要特意来京面圣?这却不似老师平日的作风。’ 李彻看着林清源脸上的困惑之色,知道他对其中关窍并不知情,便决定透露部分实情。 “之所以来见朕,是因为他在琼州发现,朕用以防控瘟疫的牛痘之法,与鬼谷一派传承的医术如出一辙。” 林清源瞳孔微缩,一脸的难以置信:“竟有此事?!这是为何,这......” 李彻打断了他的话:“朕不瞒你,朕怀疑你师父虚介子,与朕很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林清源先是大惊,随即下意识反驳道,“陛下是说,师尊也是皇族出身?这绝无可能!” “师尊年岁已逾百龄,他年轻之时,天家尚且龙潜于渊,只是......” 他及时收住了口,后面的话可能就不太恭敬了。 但意思很明显,未称帝的李家只是普通世家,以当初李家的底蕴,不可能与传承久远的鬼谷派有如此深的的关联。 “和皇室没关系。” 李彻摇了摇头,知道这很难用常理解释,沉声道:“具体缘由,朕此刻亦难以向你分说明白。” “朕今日唤你来,只是想向你询问一些关于云梦山的事情。” “你能说的,便与朕说说,若涉及师门隐秘,不便外传,你也可选择闭口不言,朕绝不因此怪罪于你。” 他看着林清源,眼神十分坦诚,给予了这位探花最大限度的尊重。 林清源陷入沉默,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看得出皇帝并非玩笑,言语中的急切不似作伪。 一边是师门戒律,一边是君父垂询,且事关自己敬若神明的师父,林清源心中不由得天人交战。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李彻郑重拱手:“陛下既然如此坦诚相待,臣亦不敢不尽心。” “陛下请问,凡臣所知,且不违师门大戒者,必知无不言。” 李彻微微颔首,林清源如此态度才对,若是一口答应下来,反倒是有猫腻。 沉吟片刻,李彻开口问道:“朕只知云梦山乃鬼谷一脉传承之地,却不知具体传承规矩,爱卿可否为朕解惑?” 林清源点头答道:“回陛下,此事在门中并非绝密,云梦山尊战国先贤鬼谷子为开派祖师,故而历代执掌云梦山的核心传承者,便被称为‘鬼谷子’。” “正如陛下所想,臣之师尊,便是当代鬼谷子。” 李彻追问:“那尊师可有师兄师弟?” “自然是有的。”林清源道,“按照门规,当上一代鬼谷子仙逝,或是自觉年老体衰,决定隐退之时,便会从门下弟子中择选一人,传承‘鬼谷子’之位。” “而其余弟子,无论此前在山上修行多久,皆须即刻出师下山,离开云梦山。”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虽非逐出师门,亦不禁止他们日后回山探望,但下山之后,他们便不可再以‘云梦山子弟’自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师伯、师叔们往往会进入俗世,凭借一身才学,或投身儒、道、佛各家,或出侯拜相,或成为世家门阀的座上宾,各凭机缘。” 李彻闻言心中一动,这规矩不简单啊。 如此一来,知晓门派核心秘密的只有掌山一人。 难道是那位老乡,为了掩盖秘密而定下的规矩? 他讶然道:“如此说来,偌大的云梦山除了你们这些尚未出师的弟子,平日里只有尊师一人坐镇?” 林清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回道:“陛下明鉴,不过,师尊他与其他历代鬼谷子有所不同。” “老师最重同门情谊,当年接任鬼谷子之位时,并未依循旧例让诸位师伯师叔即刻下山,而是让大家依旧一同居住在山上,共同钻研学问。”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师尊才狠下心来,将他们尽数赶下了山。” “臣后来也见过几位下山的师伯师叔,他们逢年过节也会回山探望师尊,但确实只是小住几日,不会久留。” 李彻若有所思,这发生的事情恐怕是关键。 他转而问道:“那你们这些弟子如今也已下山,莫非是尊师已然选定了下一任鬼谷子的继承人?” 林清源摇了摇头:“我等师兄弟情况特殊,师尊私下里,对陛下您革新除弊的作为一直赞誉有加。” “我等师兄弟受师尊影响,亦对陛下和新朝心生向往,后来陛下发布求贤诏,广纳天下英才,我等便坐不住了,纷纷向师尊请命。” “师尊允我等下山,更像是入世历练,开阔眼界。或许是师尊自觉寿数绵长,并不急于选定传承之人吧。” 李彻微微颔首,心中却更加凝重。 鬼谷子一脉单传的规矩,显然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某些核心秘密。 如此看来,那个穿越者老乡未必就是虚介子,也可能是他的师父,甚至更早的某一代鬼谷子。 这排查范围,无形中就扩大太多了。 毕竟鬼谷子一脉从战国传承下来,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天知道有多少代鬼谷子。 而对于李彻而言,这个穿越者才是重中之重。 每一个穿越者都是绝品宝藏,天知道他们脑中有多少现代知识,又有多少被传承了下来。 比如这个穿越者是医生,又把他毕生所学留在云梦山中,只要李彻得到其真传,足以让大庆医学进步数百年。 如果是科学家呢?如果是兵王呢? 那传承下来的知识,想想就恐怖。 在这时,林清源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陛下,臣觉得,您或许不该大张旗鼓地迎接师尊,甚至不该让师尊入京。” 李彻眉头一皱:“这是为何?” 林清源苦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据师尊自己所言,他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下山游历,指点江山,甚至与大儒公开辩经。” “因其思想激进,尤其推崇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论,言辞间对君权和士人多有批判,故而得罪了当时把持舆论的世家门阀,更引起了前朝皇帝的忌惮。 “在当今那些文人儒士圈子中,许多人对云梦山和师尊的名声依旧是避之不及,视之为异端。” “陛下若是堂而皇之地与师尊会面,并待以上宾之礼,不仅会让那些幸存下来的世家之人心生恐惧,联手反弹,更会让天下儒士疑虑。” “他们会想,陛下是否生出了罢黜儒家思想的想法,恐引发言论动荡,于朝局稳定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恳切,继续道:“而且,臣也有一点私心。” “鬼谷一派有祖训,当代鬼谷子不得下山参与天下纷争,更不得为任何君王效力,当超然物外,以观天下之势。” “臣不知师尊此次为何执意要来见陛下,甚至不惜违背祖师训诫,但师尊此举明显已失却平日冷静。” “臣觉得,此时相见,无论对陛下,还是对师尊,都并非合适的时机,恐生不测之变。”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2章 云梦山之行(二) 李彻听完林清源的话,也是陷入了沉思。 不得不说,林清源的分析句句在理。 如今朝廷正处于铲除世家后,新旧力量交替的敏感时刻。 自己若在此刻与一个被主流儒士视为‘异端’的隐世学派领袖高调会面,无异于主动挑动那些儒士们的神经。 如今的大庆,儒家依旧是主流学说,就连自己的那些近臣也大多是儒家子弟。 世家已经被推到对立面了,再和儒家为敌,给新政树立一个强大的对手,实在是得不偿失。 片刻之后,李彻抬起头:“爱卿所言,确有道理,此时让尊师入京,确实有些不妥。” 林清源刚松了一口气,却听李彻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地说道: “既然如此,不让虚介子先生入京了......朕,亲自去见他!” “啊?!” 林清源彻底懵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实在想不通,陛下和老师明明素未谋面,怎么一个不顾祖训非要见,一个不惜九五之尊身份非要迎?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如此......如胶似漆? 并非林清源不分尊卑,而是他实在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了。 “陛下!万万不可!”林清源急忙劝阻,“陛下乃九五之尊,身系天下安危,岂可轻易离开帝都?” 李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朕又不是那些生长于深宫、手无缚鸡之力的守成之君,当年朕提刀上马,什么阵仗没见过?” “些许路途算得了什么?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立刻看向一旁的怀恩,下达一连串命令:“怀恩!速速派人追上之前派去接应虚介子先生的队伍。” “传朕口谕,让他们暂停接先生入京,改为在沿途寻一安全隐秘之处妥善安置,等候朕的下一步指令。” 怀恩连忙道:“喏。” 随即,李彻又看向林清源:“林爱卿,你与尊师许久不见,想必甚是想念。” “不如就由爱卿去迎接,尽快找到尊师,向他说明其中利害,朕会让秋白带一队精锐便装随行。” 林清源见皇帝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必不辱命!” 。。。。。。 秋白接到李彻密令时,内心是颇有几分不以为然的。 什么云梦山,什么鬼谷子,什么老神仙...... 他随侍李彻身边多年,见过的所谓大儒名士、隐世高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名头是一个比一个响亮,可真到了刀斧加身的时刻,莫说谈笑风生,能做到面不改色的,他都没见过几个。 在他看来,这世间若真有神,那也只有一个,便是当今陛下! 其余沽名钓誉之辈,皆不足论。 不过,腹诽归腹诽,陛下的命令便是铁律。 秋白将不屑压在心底,执行起来命令却是不打半分折扣。 他当即从麾下亲卫中精选了五十名骑术精湛的骑兵,带上奉旨同行的林清源离开帝都,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疾驰。 起初,秋白见林清源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还担心他会拖慢行程。 不料这位今科探花不仅文章锦绣,马术竟也相当了得。 纵马奔驰之间,竟能与他并驾齐驱,毫不逊色。 秋白心中那点轻视这才稍稍收敛,暗赞一句‘鬼谷门下倒是有些门道’,随即放下心来,全力赶路。 一行人风餐露宿,换马不换人,疾行了三天三夜。 终于,前方哨探传来消息:虚介子先生已在前面不远处的官驿落脚,听闻朝廷派人前来,已然动身迎过来了。 秋白闻讯,立刻下令队伍整备。 他勒住马缰,极目远眺,想要看看这位让陛下都为之动容的人物,究竟是何等风采。 然而,当他看清官道尽头那道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残存的不屑瞬间烟消云散。 只见远处,一位身着宽大白衣的老者缓缓沿着道路而来。 他既未骑马,也未乘车,竟是只凭着一双肉腿,在官道上悠然行走。 这也就罢了,诡异的是,从秋白第一眼看到他的身影,到他能清晰看清对方须发五官,其间不过短短一炷香不到的功夫。 这段距离,即便是快马加鞭,也绝不可能如此迅捷! 那老者看似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速度却快得如同鬼魅,身形在官道上几个闪烁,便已到了跟前! 秋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缰绳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地问身旁的林清源:“林......林探花......尊师......他......他当真不是天上谪仙下凡?” 林清源闻言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开口解释道:“侯爷说笑了,家师自然是人,并非神仙。” “这不过是一些师门秘传的养气、导引之术,练到高深之处,身轻体健,步履快些罢了。” “侯爷,您也是陛下身边的亲近人,当知圣人所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秋白:。。。 他看着那几乎缩地成寸般迅速接近的白影,再听听林清源这苍白无力的说辞,只觉得荒谬无比。 这就好比某位德高望重的道长,上一刻还在宣讲要相信现代科学,下一刻就当众从山上跳了下去。 这玩意,亲眼所见,由不得人不信啊! 就在秋白内心疯狂吐槽之际,那白衣老者已然飘然来到近前,稳稳站定,仿佛只是散了个步般轻松。 只见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奇特的重瞳,让人不敢直视。 林清源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弟子清源,拜见师父!” 虚介子目光落在弟子身上,面色柔和道:“一路辛苦了,你在京中的事为师已知晓,做得不错。” 随即,他转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秋白,问道:“这位是?” 林清源连忙介绍:“师父,这位是承恩侯,乃是诸侯爵之首,更是陛下的心腹爱将,此番特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师父。” 虚介子闻言,对着秋白拱手一礼:“原来是承恩侯当面,老夫虚介子有礼了。” 秋白此刻哪还敢稳稳受礼,侧身闪避之间,连忙抱拳还礼,语气也多了几分客气: “老先生万万不可,您乃是陛下贵客,秋某奉命前来护卫,岂敢受您之礼!” 虚介子见他如此,也不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目光扫过秋白和林清源:“陛下已然知晓老夫北上的消息了?” 林清源点头,肃然道:“是,华院使密报先至,陛下览信后欣喜异常,本欲在宫中扫榻相迎。” “是弟子向陛下进言,认为师父与陛下此时相见,恐于陛下大业不利。” “故而,陛下才派弟子与秋侯爷前来,迎候师父,并陈说利害。” 虚介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考虑得周全,为师在船上静思几日,也觉此事当初思虑不周,有些唐突了。” “若让儒家那几个老顽固知晓老夫入京面圣,借此生事,确会给陛下平添许多麻烦。” 林清源见师父通情达理,心中稍安,继续道:“所以,陛下有了新的决断,他决定不让师父您入京了。” 虚介子眉头微挑,静待下文。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陛下说,他要亲自离京,前来与师父相见!” 饶是虚介子心境修为极高,听闻此言,眼角也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皇帝亲自离京来见一个山野老人?这是何等的礼遇! 自古以来的‘礼贤下士’,如刘备三顾茅庐,那也是在他未登帝位之前。 若已身登九五,还如此屈尊降贵,那已非简单的‘求贤若渴’,而是有些舔狗了。 但由此,虚介子更加确信,那位年轻的皇帝内心绝不平静。 看来,他与云梦山,或者说与自己的恩师,恐怕真的存在着超乎想象的关系! 想到这里,虚介子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缓缓摇头,开口道:“陛下之心意,老夫感激。” “但让陛下亲自前来,动静依然太大,难免走漏风声,且于礼制亦有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方,提出了一个让林清源都震惊不已的提议: “既然如此,也不必让陛下来见老夫了,不如这样......请陛下移驾,亲临云梦山如何?” “师父?!”林清源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梦山是何等地方?那是鬼谷一派的千年祖庭,超然物外,自成一体。 自有传承以来,从不接待外客,规矩森严。 当年的前朝皇帝权势滔天之时,也曾想上山一探究竟,最终连山门都未能踏入! 如今,师父竟然要主动邀请当今天子上山?! 虚介子看着弟子震惊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平淡道: “有些事关乎传承,关乎根源,口说无凭,终究浅薄。” “唯有让陛下亲眼看一看山中的某些事物,方能解开他心中之惑,亦能印证老夫的一些猜测。”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3章 云梦山之行(三) 林清源并不完全明白师父的深意,但他深知云梦山底蕴。 鬼谷一脉传承千年,山中隐秘无数,那些学问书卷都能把山中小溪填满。 即便他是师尊最喜爱的弟子,在未正式承袭鬼谷子之位前,也无权得窥全貌。 师尊要向陛下展示什么,他根本连想都想不到。 于是,他压下心中疑惑,再次开口道:“既如此,还请承恩侯速将此事禀报陛下定夺。” 秋白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 林清源转而看向虚介子:“至于师父,敢问您此次琼州之行可曾惊动外界?” 虚介子淡然摇头:“老夫独自前往,未与地方官府接触,只有杨大帅、华太医等人知晓,在琼州一日未停便即返回,神不知鬼不觉。” 林清源沉吟道:“那便好,为免引人猜疑,师父不如对外放出风声,言说您心系琼州疫情,已亲自南下相助。” “如此既可解释您此番离山缘由,亦可转移世人视线,我等则悄然返回云梦山,静候陛下驾临便是。” 虚介子微微颔首,对此安排表示赞同:“善。” 于是,双方分头行事。 秋白派出快马,亲自将虚介子的邀请传回帝都。 而虚介子则散布南下消息后,与林清源一道踏上了返回云梦山的归途。 。。。。。。 却说帝都之中的李彻接到秋白密报,得知虚介子非但同意相见,还邀请自己亲上云梦山,心中再次激动起来。 他激动的缘由,并非是能去云梦山一览神秘的鬼谷一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身为大庆皇帝,哪里去不得? 真正让他心潮澎湃的原因,是虚介子此举几乎等同于明示:云梦山中,藏有能印证他们共同渊源的重大机密! 穿越至此多年,说不想家那是假的。 但这是一个历史走向不同的古代世界,并非什么修仙文明或未来科技时空,科技上限已被锁死,他根本看不到任何重返故土的希望。 若能在这云梦山中找到一位老乡,哪怕只是他留下的只言片语,也足以慰藉自己那份深埋心底的思乡之情。 决心既定,李彻立刻开始为离京做准备。 此时天气已然转热,他正好以此为借口,先是召来内阁几位重臣,透露了欲往北方避暑的意向。 霍端孝等阁臣虽觉有些突然,但见皇帝态度坚决,均表示若陛下执意前往,他们必将竭力保证朝堂稳定。 虽然李彻的长远目标是将内阁培育成制衡皇权的机构,但眼下情况特殊。 李彻威望如日中天,内阁成员皆是其一手提拔的死忠,别说制衡了,他们甚至就是皇权的延伸。 国朝初定,正值推行各项改革的关键时期,此刻更需要皇权集中带来的高效率,权力分散反而不是好事。 对外的朝会之上,李彻则宣布因不耐帝都夏日闷热,欲往骊山行宫避暑。 骊山温泉闻名遐迩,前朝多位帝王常于那里消夏,后来庆帝继位后修缮过一次,但庆帝从未去住过。 此消息一出,朝野微有波澜,却无人敢公开反对。 毕竟谁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忤逆圣意,无异于自寻死路,那些被铲除的世家门阀便是前车之鉴。 李彻随即又下诏,以诸位皇子年纪尚幼为由,命燕王李霖留京监国,总揽日常政务。 李霖表示强烈反对。 然而,李彻表示反对无效。 开什么玩笑,满朝文武李彻最信任的便是李霖,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此时他不顶上,还能指望别人? 李霖无奈,只得骂骂咧咧地从燕王府搬进了皇宫。 安排好这一切,李彻便以巡幸避暑的名义,带着秋白、胡强、张谦等近臣,率五千精锐骑兵,浩浩荡荡出了帝都向北而行。 队伍行至豫省境内,李彻突然下令,命张谦继续率领大队人马,高举仪仗,大张旗鼓地向西前往骊山行宫。 而他自己,则只带着秋白、胡强以及一百名最精锐的守夜人脱离大队,改换装束,折道直奔云梦山而去。 这一下,可把张谦给整懵了。 原本皇帝在天下初定之时跑去避暑,他就已经觉得不妥,内心几番挣扎想要劝谏。 什么受不了帝都闷热? 陛下您可是土生土长的帝都人,这借口未免太过敷衍了! 但念及陛下对自己的点魁之恩、知遇之情,又想到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从未有丝毫懈怠,或许真是累了想要稍作休整。 张谦最终还是将劝谏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还有这般骚操作。 不仅去避暑,还要玩一出金蝉脱壳,偷偷跑出去不知道干什么? 这像话吗?这岂是明君应有的行为? 简直已经有了几分昏君的征兆! 张谦此人农家子出身,性子耿直,当了状元后也时刻警惕自己要为天下苍生发声。 他当即跪倒在李彻马前,神色无比严肃:“陛下!当日殿试,陛下亲点臣为状元时,曾谆谆教诲,为官者当以天下百姓为念,不惜己身!” “陛下更在臣的试卷之上,御笔亲书‘为人民服务’五字,臣视为至理格言!” “如今天下初定,百业待兴,正是陛下励精图治之时,岂可如此懈怠?” “莫非陛下已忘了当初励精图治、造福万民的宏愿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 李彻看着这位一脸正气的状元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翻身下马,亲手将张谦扶起,压低声音解释道:“爱卿赤诚,朕心甚慰。” “朕此番并非游山玩水,北上避暑乃是掩人耳目,实则另有要事,不得不秘密出行。” 张谦一愣,疑惑道:“是何等要事,竟需陛下抛下朝政秘密前往?难道朝堂之上还不能议吗?” 李彻目光深邃,沉声道:“此事牵涉极广,关乎如何应对世家残余、如何平衡朝堂思想,甚至关乎儒家地位。” “此间干系重大,朕不得不谨慎行事,秘密前往探查。” 张谦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4章 云梦山之行(四) 若换做其他官员,听到皇帝要秘密筹划对付世家和儒家,怕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但张谦出身寒微,心中装的只有百姓二字,向来将吸血民脂民膏的世家视为门阀,垄断知识的儒家当做学阀。 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正色道:“原来如此,是臣鲁莽,未能体察圣心!” “陛下放心,臣必在骊山为陛下打好掩护,绝不让任何人察觉异常。“ 李彻见他如此明理,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朝中有爱卿这等肱骨,朕方能安心出行,骊山那边就拜托你了!” ”请陛下务必多加小心,臣在骊山静候陛下佳音!” 是夜,月明星稀。 李彻换下显眼的龙袍,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戎装,在秋白、胡强及一百名守夜人的簇拥下,悄然离开了大队驻扎的营地。 秋白看着身边一身戎装的皇帝,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脸上闪过一丝怀念。 李彻瞥见他这副模样,低声笑骂道:“你小子,偷偷乐什么呢,嘴咧得跟荷花似的。” 听到陛下满是军营气息的调侃,秋白笑得更开心了。 压低声音回道:“回陛下,末将只是想起了当年,陛下也是这般带着我们,在关外之上纵马驰骋,与敌鏖战的。” 李彻闻言,亦是心潮微动,但嘴上却笑骂道:“混账话!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朕不复当年之勇了?” “告诉你,那时朕尚年幼,便能上阵杀敌。” “如今朕正值壮年,筋骨强健,若是再临战阵,砍杀的敌人只会更多!” 秋白连忙笑着应和:“陛下所言极是,是末将失言了!” “好了,闲话少叙。”李彻收敛笑容,望向夜色中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加速赶路,务必在明日日落之前,抵达云梦山!”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云梦山脚下。 望着眼前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脉,李彻越发激动。 他勒住胯下黑风,抬头望去,但见幽幽鬼谷,山势陡峭。 清澈溪流蜿蜒穿过山谷,两侧峰峦如剑,直插云霄,峰高天窄,万壑争流。 这便是被誉为中华第一古军校、战国军库的云梦山! 李彻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一夹马腹。 黑风加快速度,沿着山道加速前行。 很快,便到了入山的必经之路。 只见山脚之下,果然矗立着一家饭馆,这正是李彻下旨,为方便虚介子吃饭而特意设立的饭馆。 远远看去,饭馆外的木桌旁,已然坐着一老一少两位客人,正低头唏哩呼噜地喝着什么汤羹。 李彻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翻身下马。 秋白、胡强等人见状立刻要跟上,却被李彻抬手坚决止住:“你们就在此地等候,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众人面面相觑,但只能小声应诺。 李彻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饭馆。 靠近了些距离,那个年轻的客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抬头一看,他顿时脸色大变,慌忙就要起身行礼,却被李彻一个眼神及时制止。 李彻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径直走到那位白发老者的桌前,目光落在对方碗中那色泽浓郁的汤羹上,含笑问道: “老人家喝的是什么汤,看着甚是美味诱人啊。” 那老者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容。 而那双奇特的重瞳,让李彻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老者看到李彻,随即也笑了笑,开口回答道:“此乃豫省特色的胡辣汤,辛辣开胃,后生可要尝一尝?” 李彻从善如流,点头道:“自然要尝尝这地道风味,店家,给我也来一碗!” 他随即又看向老者,语气自然地问道:“老人家,此地空旷,不知可否拼个桌,一起坐坐?” 老者欣然点头:“甚好,此间只有我师徒二人,着实有些冷清,拼桌而坐也热闹些。” 李彻拱了拱手,便大摇大摆地在老者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一旁侍立的林清源看了看自家师尊,又看了看陛下,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完全不明白这两位是在演哪一出。 但他深知此刻没自己说话的份,只能如坐针毡地陪立在师父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李彻看着对面的重瞳老者慢条斯理地喝着胡辣汤,并没有急于出言打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眼前云雾缭绕的云梦山。 过了一会儿,老者放下汤勺,用布巾擦了擦嘴角,缓缓开口道:“有些失望吧?堂堂云梦山,传说中的鬼谷子归隐之地,亲眼见到不过如此。” “山不算高,谷不算深,除了终年缭绕的一些雾气,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仙家气象。” 确实,云梦山作为太行余脉,主峰海拔不过六百多米。 在见惯了名山大川的人眼中,的确算不得雄伟。 李彻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山间云雾之上,缓缓吟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老者眼睛顿时一亮,抚掌轻赞:“好一个‘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陛下果真有诗才!” 李彻不由得笑了起来:“先生怎么这就道破了?朕如此轻装简从而来,便是不想以皇帝身份你与您相见。” 虚介子闻言,脸上笑容微敛,叹息一声道:“陛下,若老夫心中只将您视为凡俗间的九五之尊,今日便不会在此等候,更不会邀您上山一叙了。” 李彻微微颔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到了此刻,他已没了再对暗号的心思,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老先生......你我可是‘熟人’?” 虚介子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李彻话中深意。 却见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陛下,老夫生于斯,长于斯,百十年光阴皆在此山中。在今日之前,与陛下并无任何交集。” 李彻目光一黯,心中涌起一股失落。 然而,虚介子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是,老夫的老师......或许才是陛下的有缘之人。” 李彻的目光瞬间又亮了起来,急切追问道:“尊师尚在山中?”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5章 云梦山之行(五) 虚介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陛下,老夫今年已虚度百十寒暑,师尊他老人家怎么可能还尚在人世呢?” 李彻听罢,心中难免生出失落之情。 同乡之人......竟不在一个时空吗?终究是缘悭一面啊...... 就在这时,虚介子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林清源退下。 林清源会意,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向李彻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迅速带着客舍的掌柜和伙计等人,远远退开,将这方空间留给了相对而坐的两人。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虚介子目光深邃地看向李彻,终于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陛下所创的‘牛痘’之法,还有您提及的‘细菌’、‘抗生素’......” “这些学识,与老夫的恩师教导如出一辙,都是同一体系下的吧?” 李彻看着他那双重瞳,知道再无隐瞒的必要,坦然点头:“虽未曾谋面,但观其学识理念......应该是的。” 虚介子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波澜:“那陛下在年幼之时,可曾接触过云梦山之人?或是得到过某些特殊的传承?” 李彻再次摇头,语气肯定:“朕也可以确定,在今日之前,与云梦山鬼谷一派并无任何交集。” 听到这个回答,虚介子瞳孔剧烈收缩。 即便以他百年的养气功夫,此刻心中也被震惊所填满:“如此说来......陛下您......您和老夫的恩师一样......皆是‘生而知之者’?!” 李彻看着虚介子震惊的神情,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生而知之者’。” 虚介子见李彻断然否认,心中疑窦更深:“那陛下所知的这‘牛痘’之法,还有......” 李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提牛痘之法,让朕来猜猜......尊师留下的学问,恐怕远不止医道一途吧?” 虚介子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李彻继续道:“可有数算之学?对了,像是简便的数字符号,用以替代繁复的汉字数字。”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蘸旁边碗里残留的清水,在木桌面上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9”。 看着这个符号,虚介子身躯一震,那双重瞳紧紧盯着眼前扭曲的符号,呼吸都为之停滞。 李彻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这是‘九’,乃是阿拉伯数字,早在几年前,便在奉国大学的新生算学课上推广使用。” 虚介子依旧沉默,但额角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彻不给他喘息之机,又道:“还有乘法口诀,可是如此?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随着熟悉到刻入灵魂的韵律响起,虚介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李彻再进一步,字字如锤,敲在虚介子心上:“还有格物之道,探究万物本源之学......比如,元素周期?”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砰! 虚介子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站起身,身下的长凳被他带得向后倾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死死地盯着李彻,眼神彻底变了。 那目光中充满了惊骇、狂喜、茫然,以及看到了世界本质被揭开的恐惧。 远处的秋白、胡强等人见状,以为这老者要对陛下不利,瞬间‘噌噌’拔出腰刀大步跑来。 更有几人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胡椒瓶手枪,厉声喝道:“干什么?!休得对陛下无礼!” 林清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冲上前张开双臂阻拦:“误会!皆是误会!两位将军,切莫动手!” 李彻也立刻抬手,向后挥了挥:“收起兵器!不得妄动!” 秋白等人见陛下发话,虽然心中万分警惕,但还是依令收起了武器,只是目光始终锁定在虚介子身上。 李彻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虚介子那双重瞳。 随即轻轻叹息一声,开口道:“看来......是朕猜对了。” 虚介子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心绪才重新回归。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对着李彻深深拱手一礼: “陛下,老夫穷尽一生,亦未能窥得先师学识之全貌。” “今日得见陛下与先师有如此渊源,恳请陛下为老臣解惑!” 李彻看着他诚挚的眼神,声音低沉了下来: “老先生,这世上知晓朕这个秘密的,原本只有一人。” “而此人如今也已不在了......他,便是先帝。” 他顿了顿,直视虚介子,“如此......老先生还是要坚持问下去吗?知道得太多,有时并非幸事。” 虚介子闻言,怔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他抬起头,决绝道:“陛下,先师留下的知识学识浩如烟海,奥妙无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夫枯坐云梦山,研究琢磨了整整一个甲子,至今仍自觉只学明白了十之三四,不过是管中窥豹。” 他语气变得激昂起来:“老夫年事已高,这副皮囊精心保养,撑过十年问题不大,可二十年后......便要听天由命了。” “老夫一介山野老朽,死则死矣,何足道哉!” “然则,若是先师那足以改天换地的学问,因老夫之故不能传承下去,那将是整个天下的损失!” 李彻听得一阵无语。好家伙,听听这叫人话吗? 一百一十岁了,还轻描淡写地说‘再活十年问题不大’? 这保养秘诀要是传出去,怕是全世界的帝王将相都要疯狂。 但他仔细看着虚介子的眼睛,那双重瞳之中,此刻只有对知识的纯粹渴望,没有丝毫杂质。 李彻忽然笑了笑,他来此的本意,本就是打算与虚介子摊牌。 穿越这个秘密,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之时,自然是需要死死保守。 但到了他如今的地位,这秘密本身反而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尤其是面对虚介子这等超然物外的世外之人,告诉他真相也无妨,他没有理由泄漏出去。 “罢了。”李彻舒了口气,声音平静,“若是朕所料不差,你的老师和朕一样,都并非此方世界之人。” “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那里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虚介子瞪大双眼,重瞳之中仿佛有星云炸开。 “您说什么?!”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6章 云梦山之行(六) 李彻知道,想要向一个接受古代教育的人,解释清楚平行世界和穿越的概念,绝非容易的事。 即便此人的师承同样来自现代,接受了不少先进思想。 他思忖片刻,决定用一个相对易于理解的故事作为引子。 “朕给先生讲个故事吧,或许能助先生理解。” 虚介子虽内心迫切想知道真相,但身为一代大贤,基本的定力和耐心还是有的。 他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恭敬道:“老夫洗耳恭听,还请陛下指教。” 李彻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没错,李彻讲述的正是陶渊明那篇脍炙人口的《桃花源记》。 这几乎是他为数不多能完整背诵的古文了,此刻用来作为隐喻,再合适不过。 他娓娓道来,缓缓描述渔人如何误入桃花源,如何见到其中安居乐业的村民,被盛情款待,又如何离开后标记路径,最终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理想国度的过程。 “......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随着李彻念出最后一句,故事在怅然若失的氛围中结束。 而此时,虚介子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故事之中。 《桃花源记》本身的文学价值毋庸置疑,虚实相生的笔法堪称绝妙。 但此刻,虚介子更在意的,却是这个故事传达的深层含义。 他不由得抚须感叹:“此文意境超然,描绘的桃花源虽美,但终究是虚渺灵奥之地,可遇而不可求,不值得刻意去寻找。” 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看向李彻:“陛下的意思是......您和先师都是来自如同‘桃花源’一般与世隔绝的地方?” 李彻却摇了摇头,进一步阐释:“在朕看来,这桃花源,更像是一个依附此界,却又独立存在的小世界。” “它与我们的世界偶有交集,但规则不同。那捕鱼人是机缘巧合,无意间闯入,而后人怀着明确目的的心思去寻找,自然就找不到了,因为它本就不在寻常的时空轨迹之上。” 见虚介子脸上仍是困惑之色,李彻又换了一个更贴近传统认知的比喻: “再比如,道教典籍中常提及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传说这些仙境存在于名山大川之中,但与我们所处的俗世本质上就不同,正所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洞天福地之内的时间流速,都与我等所在的世界大相径庭。” 虚介子似乎抓住了一点脉络,但又觉得难以置信,试探着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您和先师,是来自某处洞天福地之中?” 李彻终于图穷匕见,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准确地说,是来自另一方完整的世界!一个与大庆同样真实、同样广袤,却沿着不同历史轨迹发展的世界。” “另一方......世界?!”虚介子瞪大眼睛,重瞳之中充满了震撼之色。 李彻继续开口描述道:“那个世界也生活着亿万百姓,人们有自己的王朝更替、信仰文化、科技文明,甚至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方世界的历史轨迹,与此界有过重合之处。” 他看着虚介子目瞪口呆的样子,引导性地反问:“先生难道从未觉得奇怪,尊师留下的那些学识的思路奇诡,体系之完备,往往独成一派,完全不可在此世典籍中找到源头吗?” 虚介子痴痴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师门典籍中的许多知识,都像是凭空出现,与世间流传的任何学派都无瓜葛。 李彻又道:“而反观我大庆,乃至前朝历代,诸子百家之后,虽也有能人辈出,但大多是在前人基础上发扬光大,修补完善。” “真正能另起炉灶,独创一套完整、缜密且行之有效的新体系者,凤毛麟角。” 他盯着虚介子,问道:“先生难道就从未怀疑过,尊师的思想为何总是如此特立独行,仿佛横空出世?” “他所知晓的那些道理错综复杂,包罗万象,莫非......他当真是谪仙下凡不成?” “怎么可能。”虚介子苦笑一声,“老夫在山中修行百年,多少世人叫我老神仙,可他们却不知道,老夫是最清楚这世上没有神仙的。” 李彻点头道:“是啊,所以先生也更该清楚,尊师的学识是没法解释的,便是孔圣人都做不到。” “尊师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他的背后站着一整个世界啊!” 虚介子哑口无言。 他过去虽觉师父学究天人,但也只以为是天赋异禀,从未敢往非此世之人的方向去想。 如今被李彻点破,他才想清楚。 便是孔子、老子也只是思想家,而不是思想家、诗人、政治家、哲学家、科学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人无完人,人的精力有限,天赋也有限,总有信息茧房,总有不擅长之事。 但他心中仍存着一丝幻想,带着期盼追问道:“老师他知晓那么多深奥的道理,即便是在陛下所说的那个世界,也定然是位了不起的大学者吧?” 李彻心中微叹,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到了他这个地位,说谎话付出的代价比说实话大得多。 他摇了摇头:“不一定。” “为何?!”虚介子急切地问道,完全无法接受恩师在那个世界只是个普通人。 李彻解释道:“因为那方世界的时间线,远比大庆要久远。” “若以大庆的时间计算,那方世界大概相当于......一千多年以后的光景。” “一千.......多年?!”虚介子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一千年。”李彻语气沉重,“一千年的时光,可以涌现出多少圣贤智者?可以积累多少锦绣文章,多少智慧结晶?” “更何况,那方世界还经历了一场被称为‘工业革命’的巨变,那是人类命运最大的转折点之一,生产力、知识水平都以爆炸般的速度增长。” “那是一个信息极度发达的时代,即便是那个世界的一个普通孩童,可能也掌握着许多在此世看来惊为天人的常识。” 李彻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些线索:“当然,我们虽然可能来自同一个‘大世界’,但未必处于完全相同的时间点。” “不过,‘牛痘’接种法是公元1796年才被发明......嗯,这是那个世界西方的历法,传入中国更是在建国之后。” “而九九乘法表、元素周期表虽然发明较早,但真正普及到寻常百姓家,也大抵是那个时期。” “如此看来,尊师至少不会是一个‘古人’,具体时间还需朕看到他更多的信息。” 再看虚介子,此刻已是面色灰败,眼神涣散。 仿佛支撑了他一生的信仰支柱,在眼前轰然崩塌。 李彻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他心中,他的老师是独一无二、惊才绝艳,靠一己之力洞悉世界奥秘的绝世天才。 而现在,李彻却在告诉他,那些让他敬畏了一生的学识,在另一个世界不过是早已普及的常识,他的老师很可能只是一个知识的传递者,而非创造者。 这种落差,对于将恩师奉若神明的虚介子来说,打击是毁灭性的。 看着虚介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李彻不由得开口劝慰道: “不过......老先生,知识这东西是由何人总结的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后来者如何运用它。” “若有人利用高深的知识去欺压百姓、巩固统治,那便是窃世大盗,其心可诛。” “可若有人将这些知识用来传承文明、造福苍生,那么即便他只是拾人牙慧,其功德也不在最初的发现者之下,同样是泽被后世的圣贤之举。” “只是不知......尊师是属于前一类,还是后一类?” 就如原子弹这东西,当年美丽软和德意志都在研究,可偏偏是美丽软研究出来...... 若是德意志先研究并制作出来,天知道如今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而原子弹的原理是不变的,变的只是使用它的人。 虚介子微微颔首:“老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看来陛下和老师真是接受了同样的教育。” 李彻不置可否,看向云雾缭绕的云梦山,又开口道:“老先生,朕已经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您说了,那么先生您,是不是也该和朕好好说一说......” “您的那位老师,究竟是一位怎样的人? 虚介子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释然与追忆的复杂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跨越漫长岁月的记忆。 最终,他用一句话为他的老师定下了基调: “老师他......是一个真正的圣贤。”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7章 云梦山之行(七) 虚介子陷入深深的回忆,仿佛声音都变得悠远起来: “在老师接掌云梦山之前,历代鬼谷子皆以避世潜修为主,视自身为超脱凡尘的仙家,冷眼旁观世间兴衰。” “即便人间遭遇大灾大难,山中也多是袖手旁观,认为此乃天道循环,凡人劫数。” “但老师不同。”虚介子眼中充满敬意,“每当听闻人间有大的灾祸,老师总会亲自下山。” “他不仅医术高超,更懂得许多匪夷所思的救灾之法,而且他救助百姓从不留名。” “许多受他恩惠的百姓,甚至不知晓救命恩人是谁,只以为是山中的仙人显灵。” 李彻微微颔首,如此行事作风,确实像一个具备现代知识和社会责任感的人。 并非说现代人都是圣母,但人从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而来,很难一下子就变得杀伐果断,对民间疾苦完全冷漠。 虚介子继续道:“老师的思想理念更是如此,他坚信‘民主’。” “他认为,最好的统治方式,并非由一家一姓或少数精英决定亿万人的命运,而是应该让百姓能够参与政治,发出自己的声音。” “而国家的职责,在于服务百姓,让百姓都能过上幸福且有尊严的生活。” “他常说,权力应为公器,当为人民。”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为此,老师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祖,以及几位师伯,曾多次严厉驳斥他,认为他思想离经叛道,会为云梦山引来灭顶之灾。” “若非老师确实身负惊世之才,学识渊博到令所有质疑者都哑口无言,他当年是绝无可能接任‘鬼谷子’之位的。” 见李彻依旧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虚介子眼中却又闪过一丝困惑。 他犹豫着开口道:“只是......老朽有时候也在想,老师他明明怀有救世济民之心,为何却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呢?” “老师在世之时,正值前朝最为混乱黑暗的时期,皇室昏聩,权臣当道,世家门阀肆意兼并。” “最终导致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以老师之能,那时若能振臂一呼,或辅佐明主,未必不能挽天倾,救黎民于水火。” “可他终究只是零星救人,并未去改变朝廷腐朽之根源。” 虚介子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在为恩师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后来,老夫只能将此事归结于,帝王与世家门阀的势力太过强大,便是老师那样惊才绝艳之人,也感到无可奈何吧。” 说到这里,虚介子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所以,当老夫接任鬼谷子之后,虽心中感念老师的宏愿,却终究缺乏他那般的魄力。” “云梦山在我手中,依旧选择了封锁山门,继续避世潜修,不参与世俗纷争。” “美其名曰超然物外,实则是为了保证鬼谷道统能够延续下去,不至因介入世俗而断绝。” “如今想来,实在是愧对老师教诲。” 李彻静静地听着,没有轻易评价虚介子和其老师的对错。 他心中暗自思忖,若是自己当初没有穿越成皇子,而是降生为一个普通的平民,或许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在一个阶级森严的古代社会,即便拥有现代知识,想要凭一己之力撬动整个旧世界的根基,也是登天难事? 能够保全自身,并用所学救助部分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李彻温和地笑了笑,安抚道:“老先生不必过于自责,此乃时势使然,非先生之过。” “朕理解你此刻心绪纷乱,一时难以理清。” “无妨,朕等得起,我们可以慢慢说。” 虚介子闻言看了李彻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不如请陛下先随老夫入山歇息,山中清静,正适合深谈,而且......” 他顿了顿,开口道:“老夫手中,还有一些先师留下的遗物,或许应该给陛下一观。” 李彻眼睛顿时一亮:“可是尊师亲手留下的典籍?” 虚介子郑重点头:“正是。” “在今日之前,老夫一直将这些遗物视若瑰宝,秘不示人,视为云梦山一脉绝不外传的核心机密,连清源他们都未曾得见全貌。” “可如今见了陛下,知晓了这份渊源,老夫方才醒悟,将知识紧锁山中的想法太过狭隘。” 他看向李彻,眼神变得无比:“老师生前未能实现他的梦想,老夫更是庸碌之辈,空守宝山,亦不敢去尝试。” “唯有陛下您,不畏艰险,以雷霆手段铲除世家,推行新政,心系百姓......若老师留下的这些东西,能对陛下的伟业有所帮助,想必老师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好!”李彻缓缓站起身,对着虚介子郑重道,“无论结果如何,老先生愿将师门重宝示于朕,朕在此先行谢过!” 虚介子侧身避过半礼,点了点头:“陛下请随老夫来。” 说罢,虚介子便转身,准备引李彻上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彻自然跟上,而秋白、胡强率领的一百名亲卫也立刻行动起来,准备随行护卫。 虚介子听到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些气息精悍的守夜人,眉头微蹙。 “陛下,云梦山乃清修之地,向来少受外界打扰,可否请您麾下的这些将士留在山脚扎营等候?” 秋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手不自觉按在刀柄上。 让陛下孤身上山,这绝无可能......哪怕这虚介子真是神仙也不行。 李彻自然明白秋白的担忧,他摇了摇头:“先生,他们随朕远道而来,职责便是护卫朕之周全,朕身处何地,他们便应在何地。” “非是不信先生,而是帝王职责所在,规矩如此,还望先生体谅。” 李彻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以虚介子展现出的能耐,若真有异心,李彻自忖未必能安然脱身。 身为皇帝,他不可能再像年轻时那样,轻易将自己置于无法掌控的险地。 虚介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人数也太多了些,云梦山素来清净,恐扰了......” 他说了一半,看着李彻平静的目光,似乎想通了什么,不由得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与陛下所要开创的千秋伟业相比,云梦山这点规矩又算得了什么呢?是老夫迂腐了。” 李彻见他通情达理,心中也松快了些,承诺道:“先生深明大义,先生放心,朕必会严令约束他们,绝不在山中喧哗破坏,更不会惊扰山中清修。” 虚介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李彻紧随其后,秋白、胡强和守夜人们无声地跟随,踏入了云雾缭绕的云梦山中。 踏入山门,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燥热瞬间被隔绝。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蜿蜒向上,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雨的冲刷,表面光滑而斑驳,缝隙里长满了厚厚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虚介子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白色的衣袍在氤氲雾气中时隐时现,宛若仙人引路。 他并不急于赶路,不时停下脚步,为李彻指点山中景致。 “陛下请看左侧。”虚介子指着一段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山崖,“此乃‘舍身台’,相传是当年庞涓与孙膑在此立誓,舍身求道之处。” 李彻抬头看去,却见崖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刻痕,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只留下无尽的遐想。 庞涓与孙膑他自然知道,都是战国时期的狠人,亲眼见到此等名人留下的古迹,李彻也感觉颇为奇异。 继续前行,一条清澈的山溪傍着石阶潺潺流淌,水声淙淙,如鸣佩环。 溪上有一座古朴的石桥,桥身爬满了碧绿的藤蔓。 “此桥名‘映瑞’。”虚介子道,“据说心诚之人过此桥,能在溪水中看到自己的未来气运。”虚介子语气平淡,显然并不信这些,“不过是些虚妄传说,博人一笑罢了。” 李彻走过石桥,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溪水,只见水底卵石清晰可见,几尾不知名的小鱼悠然游过,哪有什么气运之象。 越往上走,雾气愈发浓郁,将远处的峰峦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沿途可见一些半嵌入岩壁的石屋,大多已经残破,门前石磨、石凳静立。 “这些是历代下山弟子门人的居住之所。”虚介子解释道,“如今,大多都已空置了。” 李彻看着那些石屋,眼神有些深邃。 如此多的石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可见云梦山当年的盛状。 也怪不得之前的鬼谷子们都要避世,这云梦山完全就是一把双刃剑。 若是这些鬼谷门徒全部下山,不说个个都是庞涓、孙膑,但凡有林清源一半的本事,也是不可小觑的一股精英力量。 便是再英明的雄主,怕是也放不下心来。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8章 云梦山之行(八) 离开那些石子,继续往上走。 山路愈发崎岖,有时需手脚并用,攀援而上。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和雾气,洒下道道柔和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如梦似幻。 李彻注意到,有些巨大的树木根部裸露,紧紧抓着岩石,形态虬结苍劲,不知已在此屹立了几百年。 怪不得云梦山学子各个气质非凡,在这么个出尘之地生活多年,就是再屌丝的人都变得仙气飘飘了。 “快到矣。” 虚介子说完后,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坡前停下。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山间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地中央,依着一面布满青藤的岩壁,建有几间古朴而简陋的石屋和石亭。 与山下那些残破石屋不同,这里的石屋虽然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多了几分生气。 岩壁下方,有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天然洞穴入口。 洞口上方,隐约可见两个以古篆体刻就的模糊大字——‘鬼谷’。 “这里,便是历代鬼谷子清修传承之地。”虚介子抬手指向那几间石屋和茅亭,“那边是居住、藏书之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幽深的洞口。 “而那里。”他顿了顿,看向李彻,“便是先师晚年居住之所,也是与陛下渊源最深之地。” 李彻站在谷地边缘,望着那‘鬼谷’二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并未急于进入,而是先是转向秋白,开口吩咐道:“秋白,你带弟兄们去刚刚路过的石屋里安顿下来,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留阿强一人陪着朕即可。” “末将领命!”秋白抱拳应道,毫不拖泥带水,立刻转身带着一众守夜人沿原路退下。 一众守夜人齐齐行礼,随后也不走小路,竟是直接从山崖上攀岩而下,不消片刻便没了身影。 林清源看得目瞪口呆,虚介子也是凝神侧目。 本以为这些亲卫一身血勇之气,应该是战场宿卫,没想到却有如此鬼魅的身手,身份应当是不简单啊。 李彻这才看向虚介子,开口问道:“老先生,朕如此安排,可行?” 虚介子点了点头:“陛下思虑周详,自无不可。” 他明白李彻的谨慎,能把身边亲卫全撤走,已足见其诚心了。 待到众人的脚步声远去,山谷间重归寂静。 李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幽深的洞口。 胡强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将随身携带的大饼收好,浑身肌肉紧绷。 路过洞口旁几间古朴石屋时,李彻透过敞开的门窗向里面看去,顿时瞳孔微缩。 里面都是书,数量惊人的书! 每间屋子都立着顶到石壁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材质的典籍: 有泛黄的草纸书,有颜色沉暗的竹简,甚至在一些架子上,他还看到了类似甲骨文刻字的古老物件。 虚介子在一旁适时介绍道:“此乃云梦山历代先辈游历天下,从多方搜集而来,其中不乏孤本、珍本,甚至有一些是早已失传的先秦秘典。” “陛下若是感兴趣,日后可派遣可靠之人前来,小心抄录回去,充实皇家书馆。” 面对这份厚礼,李彻没有虚伪地推辞,而是郑重地点头道:“如此,朕便却之不恭了。” “知识传承,功在千秋,朕代天下学子谢过先生。” 不是李彻不客气,而是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面前这些书籍搭建的阶梯,至少能有十多层楼那么高。 鬼谷千年藏书,其价值无可估量,若能将其纳入大庆并推广天下,对于李彻而言将是一份难以想象的功绩。 就比如明成祖朱棣,他为何对修撰《永乐大典》有那般强烈的执念? 就是因为修书的文治之功,足以光耀青史,掩盖他的其他行为。 走过这几间堪称移动图书馆的石屋,李彻终于站在了那个同乡留下的神秘山洞入口。 李彻与虚介子对视一眼,后者脸上露出坦诚的笑容:“陛下放心,老夫既然邀陛下至此,便已下定决心,绝无任何隐瞒之意。” 李彻点了点头,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胡强。 胡强瓮声瓮气道:“陛下,俺跟你进去。” 李彻浅笑一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随着虚介子,步入了那山洞之中。 虚介子看到李彻的谨慎举动,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感到被冒犯。 他能看出,那个名叫胡强的巨汉,必然是李彻可以托付生死的心腹,否则不会在此时独留他一人。 而李彻的警惕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自己身负的养气功夫在常人看来已近乎神异,而君王多疑乃是天性。 初入山洞,眼前骤然一暗,光线被隔绝在外。 虚介子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走到洞口内壁旁,取出火折子,‘嗤’的一声轻响,点亮了固定在石壁上的几盏油灯。 随即,他用一个透明的罩子,小心翼翼地将跳动的火焰罩住。 李彻借着稳定下来的灯光,看清了面前场景,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是......玻璃?” 虚介子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追忆:“是的,此物乃是先师在时,亲手指导老夫烧制的。” 李彻倒也不觉得意外,穿越者不会造玻璃才奇怪呢。 自己当初不也是靠着玻璃挣了第一桶金,才养得起奉国强大的军队嘛。 李彻追问道:“他没将造玻璃之法详细传授于你?” 虚介子淡然道:“自然是教了的,配方与工艺流程都记录在册,给老夫留下来了。” “只是老夫觉得,云梦山自给自足,并不缺世俗钱财,学此工匠之术用处不大,便未曾深研。” “只是这山洞之内的藏书珍贵,烛火危险,为防万一,才特制了这些玻璃灯罩使用。” 李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开始借着灯光打量山洞内部。 洞内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许多,但陈设却异常简洁,并没有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神奇物件。 最显眼的东西,依然是书。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9章 云梦山之行(九) 只见山洞内,沿着洞壁摆放着约十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 总数虽不及外面石屋那般多,但看起来更为规整,且纸张质量也更好。 虚介子在一旁开口,声音在洞内轻微回响:“陛下,此处所藏书籍,与外面那些历代收集的典籍不同。” “除了我鬼谷一脉核心的纵横之术之外,其余皆是先师亲手所着。” 李彻闻言,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同乡,评价再次拔高。 能让虚介子这等惊才绝艳之人钻研一辈子,都自觉只窥得三四分皮毛。 可见这些书籍中所蕴含的知识,绝对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这位先行者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原因很简单,一个普通人写不出那么多知识来。 李彻当年有过一个写网络小说的前女友,每日都要更新,在普通人中已经算是写字很多的了,一年也不过更新二百万字。 李彻有那么多前女友帮助,掌握的技能和知识并不少,也绝对写不出来这么多书。 此人知识储备之恐怖,至少也是某个领域的顶尖学者,甚至可能是教授、科学家,乃至院士级别的人物。 他强压着激动的心情,随手从最近的一个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书籍的封面是硬纸板,样式古朴。 随手翻看一页,看向标题处,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战争中,地形、地物的判读与利用’。 这标题!这用词! 李彻迫不及待地随手翻开另一页,其中一节的标题赫然是:‘培养军地两用人才的发展概述’。 李彻只觉得头皮都有些发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块垒都倾吐出来。 是了!就是这个味道! 这个格式,这个行文风格,可太他娘的熟悉了! 这绝不是古代文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位老乡,不仅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而且必然是同为华夏血脉,且拥有同一种信仰! 最让李彻在意的是,这些字的形态。 他不由得转头问向虚介子:“先生,你看得懂这些字吗?” 这些字体与如今大庆通行的字体,略有不同。 虚介子答道:“初看时确实有些障碍,但看久了也就掌握了规律,先师称此为‘正体字’。” 李彻点了点头,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这些字是繁体字,与如今大庆官方规范的字体略有差距,和他前世所学的简体字也有所不同。 “如果是繁体字,而不是简体字的话......”李彻心中飞速思索,“那位同乡所处的时代,可比我要早得多了。” 简体字是什么时候开始大规模推广的来着? 李彻前世并非文史专家,只模糊记得简体字方案在民国时期就已开始酝酿,但真正成为官方规范并全面普及,好像是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后。 那么,这位老前辈很可能是生于民国,活动于新中国初期的先辈。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李彻心中暗道,“那个年代的学者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天赋、毅力、学识都是顶尖中的顶尖。” 诸如钱学森先生就曾认为‘一个智力正常的人,应该在十四岁之前吃透微积分’,可见那个时代精英的智力水平,已经对学术要求之高。 不过,这些细节在此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李彻目光灼灼地扫向四周,那十个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成百本与他手中这本风格类似的书籍。 军事、地理、数学、物理、化学、农业、医学...... 这是何等惊人、何等宝贵的知识财富! 那位未曾谋面的先辈,为自己留下了一份何等恐怖的遗产?! 看着眼前这十个书架上的现代知识典籍,李彻心中震撼之余,也不禁对那位先辈的着述能力感到惊叹。 他向虚介子问道:“先生,这洞中所藏的书籍,具体有多少册?” 虚介子对此了然于胸,不假思索地答道:“共计二百三十一册,每册字数约在十万字上下。” “先师他此生笔耕不辍,所着文字不下三千万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主要是因为,先师行文力求直白晓畅,他常说:‘好的学问,首要便是让更多的人看懂,若一味追求古奥艰深,反而落了下乘。’” “若非如此,以先师之能,同样的内容,或可精简大半篇幅。” 李彻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古人的文章之所以拗口,不是因为古人说话就那样,而是因为书写不易、纸张昂贵。 想到这里,李彻随即问道:“如此巨量的着述,所需纸张亦是天文数字,百年前的纸张可贵得很。” 虚介子脸上露出一丝回忆之色:“没错,那时纸张制作艰难,价同绮罗,乃是奢侈之物,唯有世家豪族方能大量使用。” “先师当年游历所得资财,大半上交云梦山维持用度,余下的几乎尽数用于购纸了。” “如此看来,陛下造纸之功,当真是功在千秋。” 如今李彻改良了造纸工艺,大庆的纸虽还不能说廉价,但也已是寻常百姓家咬牙也能购置的平价之物。 李彻好奇道:“先师学识渊博,既知造纸之利,为何不自行改良工艺?以此造福世人,亦可满足自身着书立说之需。” 他可不相信,一位来自后世的学者会不懂造纸术的原理。 若是那位先辈改良了纸张,也轮不到他自己摘桃子。 听到这个问题,虚介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先师曾言,造纸之术看似寻常,实则牵扯甚广,影响之深远不可估量。” “若时机不当,贸然推出,非但不能造福百姓,反而可能引发动荡。” “故而,不可轻易面世。” 李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深深叹息:“果真是心怀天下之大贤啊!” 他也是在亲身治理一方之后,才逐渐体会到造纸术、印刷术这类技术的影响力。 毫不夸张地说,对于古代的学术界来讲,这些东西就是核武器! 听到李彻由衷赞叹,虚介子眼中也闪过欣喜,忍不住追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先师的学识,在您的那个世界也是很厉害的?”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0章 云梦山之行(十) 李彻看着他期盼的眼神,语气肯定道:“何止是很厉害?老先生,朕可以明确告诉你,这洞中所藏的任何一本书籍足以撼动一个时代,若将这些知识视作一个整体......” 他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书架,声音有些颤抖:“那么,它们将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同样也拥有毁灭现有秩序的力量!” 他转向虚介子,说得更加直白:“朕这么跟你说吧,若是这洞中书籍不慎流落海外,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落入一个中等国家的雄主手中。” “无需太久,只需给二三十年的时间,他便能打造出一支足以匹敌庆军的强军,成为一个可以颠覆天下格局的强国!” 对于知识的力量,李彻可太有感悟了,毕竟奉国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若是没有前世的知识,让他创造出火枪、火药、战船等先进武器,现在自己还在关外冰雪之地猫着呢,怎么可能入住中原? 听到李彻这么说,虚介子眼中泛起了泪光,声音哽咽:“如此说来......在陛下那个世界,先师他也是大贤?” 李彻含笑,再次肯定地点头:“毋庸置疑,尊师必是一代大贤,国之瑰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虚介子喃喃自语,老泪纵横,“老夫钻研先师学问一辈子,越学越是觉得自身渺小,越是觉得先师智慧如海,深不可测。” “便是在陛下所说的那个仙界,先师也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显然,李彻之前那番言论,对这位老人的打击不小。 自己视若神明的师父,在那个世界就是一个普通人......若是换一个心智不坚之人,怕是直接崩溃了。 此刻得到李彻亲口确认其老师的能耐,这才让他释怀了。 李彻理解他的心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一个个书架看过去。 很快,他走到了山洞的最深处,眼前景象却让他一愣。 只见山洞尽头,矗立着一扇巨大的铁门。 这扇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工艺精湛,严丝合缝。 “这是?”李彻讶然出声。 虚介子擦了擦眼角,来到李彻身旁:“陛下,此门之后,便是先师留下最宝贵的传承之物。” “哦?”李彻的好奇心被勾起。 虚介子点了点头:“先师曾有遗训,唯有将其留在洞中的所有学问融会贯通之人,方有资格开启此门。” “若老夫此生无法做到,便需留给云梦山后世弟子,等待那个人出现。” 李彻闻言,不由得咋舌。 将这两百多本着作全部研究透彻? 这要求未免也太苛刻了,分明是不想让后人轻易打开啊! 若是非是天纵奇才,怕是看完这些书都很困难吧。 “到了那时候,该如何打开此门?”李彻问道。 虚介子答道:“先师说过,若后世真有人能达到要求,便是学识已通,届时无需在意此门,直接以强力破开即可。” 李彻不由得皱眉,他可没时间,去等一个天降天才,研究透这么多知识。 有了这些书籍,李彻已经有信心在有生之年,让大庆走上工业化的道路。 而洞后的东西更加珍贵,没准就是能改变大庆国运之物。 但看虚介子的态度,若是强行破门拿走,怕是肯定不会答应。 不到万不得已,李彻不想和云梦山走上对立面。 似乎看出了李彻的心思,虚介子又道:“不过......先师还留下了另一个开启之法。” “什么方法?”李彻立刻追问道。 虚介子走到铁门旁,在一块看似与石壁融为一体的地方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个金属盖板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嵌在石壁中的空间。 在那当中,是一个带有八个可以拨动数字格子的盒状物! 李彻看到此物,顿时一惊,脱口而出道:“这是密码箱?!” 虚介子看向李彻,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是了,陛下与先师来自同一个世界,自然认得此物。” “没错,这正是先师设置的密码锁。” “他曾言,若有人能凭机缘猜中密码,亦可入内。” 李彻上前,伸手轻轻敲了敲金属密码盘,不由得感叹道:“尊师真是......竟然设置了八位数密码,这需要何年何月才能解开?” 八位数密码,意味着从00000000到,足足有一亿种组合。 假设十秒钟尝试一次,不吃不喝不睡,也需要接近三十二年才能全部试完。 虚介子答道:“先师说过,能解开此密码者,必是与他有宿缘之人,可直接入内。” 李彻苦笑:“既然如此,何不让你门下弟子从00000000开始,依次尝试?” “集众人之力,或许不用三十年便能打开。” 虚介子却摇了摇头,正色道:“那便有违先师设置此考验的本意了,若执着于强行试错,不如直接破门而入,老夫不愿如此。” 他看着李彻跃跃欲试的样子,开口道:“陛下与先师渊源如此之深,不妨也试一试?” “或许,陛下便是先师等待的那个‘有缘人’呢?” 不用虚介子说,李彻早已心痒难耐。 若是没猜错的话,自己九成九就是那个有缘人。 一个穿越者,他会用什么做密码? 地球的坐标? 那个年代的人未必有这个概念。 会不会用他自己或者家人的生日? 最好不要,那自己可就完全抓瞎了。 李彻伸出手,在那八个数字格上拨动起来。 他先尝试了几个数字组合,诸如标志性年份之类,但铁门毫无反应。 李彻很快就停止了乱试,开始凝神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密码格上摩挲。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他瞬间想起了一串极具象征意义,深刻烙印在每一个国人灵魂深处的数字。 李彻的心脏猛然一跳,呼吸都为之急促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期待的虚介子。 然后深吸一口气,手指依次拨动了那八个数字格: 【1】【9】【4】【9】【1】【0】【0】【1】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1章 云梦山之行(十一) 1949、10、01。 对于李彻来说,这串数字这无需记忆,永不磨灭。 那一日,在古老的天安门城楼上,一位伟人向全世界庄严宣告: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那位先辈来自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用这个伟大的日子作为最终密码,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这道密码锁考验的根本不是什么机缘,而是血脉深处的共鸣,是跨越时空的同志之谊! 若李彻是来自地球的同乡,只能得到外面的那些书,这是看在同乡之情上。 唯有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同志,才能看到最终的秘密! 果然,当最后一个‘1’被李彻拨到位时,铁门内部传来了‘咔’一声,传出清脆悦耳的机括响动。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沉睡了百年的机械装置被重新唤醒。 在虚介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扇阻挡了云梦山传人整整一个甲子的金属大门,缓慢而平稳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门后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这.......这.......” 虚介子饶是百岁修为,此刻也难掩震惊,看看那洞开的门缝,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 他预想过陛下或许真能打开此门,但却没想到会如此轻易! 虚介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他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陛下,这串数字究竟是何含义?” 李彻转过头看向虚介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感慨:“朕之前说的不对,尊师不仅是一位学贯古今的大贤,更是一位真正的无双国士!” “国士?!”虚介子浑身一震。 在任何一个时代,‘国士’二字都代表着最高的赞誉。 国士者,不仅仅是有才华那么简单,而是会成为能传承下去的精神领袖。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仅凭一串数字,便给了素未谋面的老师如此高的评价! 李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缓缓开口解释道:“这个数字,其实是一个日期。” “在我们那个世界里的那一天,华夏民族历经百年屈辱,无数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终于重新屹立于世界东方,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国家。” “公元1949年10月1日!” 虚介子闻言,先是恍然,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疑惑道:“这不对啊陛下......若按此说,先师在那个世界,莫非是皇室宗亲?开国勋贵?” 他本能地以为,老师用这一天作为密码,必然和那个国家有很大的渊源。 毕竟古代名仕的家国概念不同,只有效忠于朝廷的人,才会对国家有如此浓烈的归属感。 李彻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们那个世界已经没有皇帝了。” “什么?!”虚介子如遭雷击,“没有皇帝,那......那由谁来治理天下?这怎么可能?!” 李彻没有直接回答他,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扇通往黑暗的大门,眼底却看到了无限的光明。 “现在,朕有些明白尊师的心思了。” 他顿了顿,梳理了一下同样激动的心绪。 “他并非想要在此世创造一个理想国度,他可能只是想要回去,回到他魂牵梦萦的祖国。” “既然人身无法跨越时空,那么他便倾尽所学,将脚下这个世界,一点点改造成他记忆中那个,让他无比骄傲、无比热爱的祖国的模样。” 话音落下,山洞内一片寂静。 李彻叹了口气:“可惜......他失败了。” 只有那扇敞开的铁门轻轻停稳,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等待着后来者去探寻那位无双国士埋藏百年的秘密。 李彻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虚介子:“先生,可要随朕一同进去?” 虚介子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憧憬光芒,然而这光芒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一阵剧烈的挣扎过后,虚介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解开密码的是陛下,您才是先师等待的有缘人。” “老夫愚钝,尚未将先师留下的研习透彻,有何颜面踏入其中?” 李彻默默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老爷子真是倔得可以,认准的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位前辈只说“有缘者”可开此门,又没规定开门之后不许旁人进入。 不过,虚介子主动放弃进入,倒也正合他意。 那位来自特殊年代的先辈,在密室中留下来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李彻心中也不免有些嘀咕。 万一是类似‘蘑菇蛋’原理图配方之类,足以颠覆世界的禁忌知识,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若是里面的东西无关紧要,届时再与虚介子分享也不迟。 他这才抬眼望去,却见密室门后一片漆黑,深邃得看不清任何东西。 李彻开口道:“阿强,去给朕取一盏灯来。” 虚介子连忙道:“老夫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身快步走到洞壁旁,端起一盏燃着稳定火苗的油灯,双手捧着递向李彻,郑重叮嘱道:“陛下,内中情况不明,千万小心,万万不可失了灯火。” 李彻没有去接,而是示意胡强:“阿强,你来掌灯,随朕进去。” 胡强瓮声应道:“喏!” 随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接灯。 虚介子见状,却将灯往后一缩,脸上露出迟疑之色:“陛下,这......” 李彻会意,无奈解释道:“先生放心,阿强只是替朕掌灯照明,绝不窥视其他。” 虚介子却依旧摇头,坚持道:“陛下,非是老夫不近人情,只是先师有遗训在......” 李彻见这老爷子轴劲上来了,只好换了个角度,直接开口道:“先生多虑了,阿强他不认字。” “不认字?”虚介子闻言愣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看了看眼神清澈的胡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那盏油灯递到了胡强手中,又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强将军,务必拿稳了。” 胡强接过灯,如同接过一件稀世珍宝,将那盏灯牢牢护在胸前:“老先生,我姓胡。” 虚介子:。。。 安排妥当,李彻不再犹豫,当先一步踏入了密室之中。 胡强则高举油灯,跟随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门后的黑暗,勉强照亮了前方。 密室内的情况,却是出乎李彻意料。 里面的陈设简单,甚至可说是简陋。 空间并不大,约莫只有寻常房间大小。 没有预想中堆积如山的奇特事物,也没有什么的古怪仪器,更没有汗牛充栋的书籍。 整个密室空空荡荡,唯有中央放置着一张木制书案,书案前放着一个陈旧的蒲团。 而就在那张木案之上,静静地摆放着两个信封。 是的,就是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信封。 李彻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虚介子,却发现后者已经背过身去,像是小孩子捉迷藏一样梗着脖子不回头看。 李彻无奈地笑了笑,只得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信封上。 或许是因为这密室相对密封的原因,信封上仅仅覆盖着一层浅浅的浮灰。 他伸出手拿起了靠近自己的那一封,拂去灰尘,露出了下面略显发黄的纸质。 随即,接着灯光看了下去: 【吾徒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是白发苍苍,而为师早已化作云梦山间一缕清风,融为这洞中一块顽石了。 时光荏苒,勿需伤怀。 能恪守师命,未曾强闯便见到此信,证明你之学识心性已远超为师,吾心甚慰。 此刻,为师有一言,藏于心中数十年,今日终可坦然相告: 吾并非此方世界之人。 此言听来或觉荒诞,然确为事实。 为师来自一方名为‘地球’之世界,彼处亦有山河湖海,生民亿万,其历史轨迹与此世既有相似,更有天壤之别。 为师亦不知因何机缘,魂魄飘零,落于此身,重活于此间。 彼世之学,重格物致知,探究宇宙万物之本源规律,其知识体系,与此世圣贤所言之道殊途而同归,然更重实证与推演。 为师留下的那些书册,便是彼世千百年智慧结晶之万一。 吾知其艰深,故择其基础纲要录之,盼后人能循此阶梯,窥见更广阔之天地。 留此密室,设此密码,非为刁难,实为筛选。 如今进入密室中,为师还有几句话嘱托 ...... 我徒天性纯良,坚韧不拔,是为师最优秀的弟子。 得此传承,非为让你皓首穷经,闭门造车。 学问之用,在于济世。 望你能秉持本心,善用此间学识,若遇明主,当辅佐之,若见黎民苦,当救助之。 将彼世之智慧,化为此世之福祉,方不负为师跨越时空,留下这些笔墨之初心。 密室之中另有一信,是留给那位为师的‘有缘人’。 你既已至此,若无有缘人,可自行阅览,亦可待其自来。 云梦山传承之未来,你可自行决断。 言尽于此,望自珍重。 师:王远山 于云梦山鬼谷洞,绝笔。】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2章 云梦山之行(十二) 那位前辈给虚介子留的信很长,李彻只是看了开头结尾,又扫了一眼中间的内容,便没有再看了。 虽然只看了几段文字,但这位名为王远山的先辈,其胸怀与远见,在李彻心中已然清晰了许多。 他没有细读其中具体内容,因为那是虚介子与他师父之间的事情,对前辈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李彻将信纸轻轻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之中,妥善置于一旁。 他的目光,随之投向了书案上的另一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与给虚介子的那封一般无二,同样覆盖着岁月的浮尘。 但李彻知道,这封才是王远山留给他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同志’,也就是自己的。 心跳,不由自主地再次加速。 怀着近乎近乡情怯的激动之情,李彻他伸出手,打开了这第二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空白一片。 信纸同样是略显发黄的纸张,上面的字迹与前一封一样,竖排书写,风格硬朗。 他凝神,逐字看了下去: 【致后来者:】 随后: 【“同志,你好!”】 开篇第一句,仅仅四个字,却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李彻的心理防线! 同志! 他叫我同志! 跨越了百年的时光,跨越了世界的壁垒,这两个字如此沉重而温暖。 不是君臣,不是师徒,而是对志同道合者,最崇高的称谓!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往下看: 【如果你能看懂这些字,并能理解‘同志’二字的含义,那么,你我应该来自同一个地方,拥有着相似的魂魄。 我不知道你是因何来到这个时代,也不知道你我之间相隔了多少岁月。 我叫王远山,生于旧世界崩坏、新世界在血火中孕育的年代。 我们那代人,见证过屈辱,经历过战火,也满怀希望地建设一个崭新的国家。 可惜命运弄人,我未能看到那理想完全实现的一天,便来到了这里。 初临此世,彷徨过,绝望过,也曾想过随波逐流。 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无法改变。 我将我所知所学的知识,尽可能系统地记录下来。 并非因为它们多么高深,这些大多只是基础。 而是因为它们代表着一种方法,一种认识世界并改造世界的工具。 我希望,后来者若能得见,能少走一些弯路,能让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过上免于饥馑、免于恐惧、有尊严的生活。 我设置了那个密码,。 那是我,也是无数像我一样的人,心中永不磨灭的光。 能解开它,证明你我的血脉与信念,源自同一片土壤。 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复杂,它有自身的运行逻辑和历史惯性。 直接照搬我们时代的经验,或许会水土不服,甚至引发灾难。 望你慎之又慎,因地制宜,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道路’。 洞外所藏,是‘术’,是工具。 而我想留给你的,是一些关于‘道’的思考,以及我为此准备的一点微薄的‘礼物’。】 李彻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接下来的文字上。 一旁的胡强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下自家陛下,刚刚自己都呼吸了十多次,他却是一口气都没出。 再这么下去,胡强怕陛下自己把自己憋死。 李彻却是无暇关注胡强,他知道,这位名为王远山同志跨越百年时空的托付,此刻才真正开始。 【信写至此,想必你已对我的来历有所了解。 那就说说我来到此世后的经历吧,或许能让你对这个世界,以及我后来的选择,有更真切的体会。 我在新中国成立后不久,留洋归来。 那时的祖国,可谓百废待兴,万物勃发。 我怀着满腔热血,投入了工作,具体领域恕我不便在此明言,只能说与国之重器相关。 日子很苦,物资匮乏,常常饥一顿饱一顿,但精神上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们所有人都坚信,靠着我们的双手,一定能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建立起一个强大的新中国,让我们的同胞再也不受欺辱。 然而,命运给了我一个无比残酷的玩笑。 一日,在连续奋战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后,我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已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荒野,身体也变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 起初,我以为是疲劳和营养不良导致的幻觉,或者是陷入了某种怪梦。 我疯狂地奔跑,试图找到熟悉的景物,找到回去的路,哪怕只是看到一面红旗,听到一句乡音。 但,什么都没有。 周围的植被、地貌、甚至天空的颜色,都透着一种陌生的基调。 我一路乞讨,一路漫无目的地流浪,靠着零星的信息和观察,逐渐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想必你也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历史从秦代之后,就走上了一条与我们认知中不同的岔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汉唐的辉煌,没有宋明的风雅,不变的是一个个陌生的王朝更迭。 百姓的生活,谈不上水深火热,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赋税、徭役、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盘剥,让大多数人都只是在生存线上挣扎。 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每一天,我都在疯狂地思念着我的实验,我的同事和同志们,我那刚刚看到曙光却未能竟全功的项目,还有那片我立志要让她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土地。 那种撕心裂肺的乡愁,几乎将我吞噬,将我一次又一次击倒。 最终,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崩溃让我倒下了,倒在了一片不知名的山林里。 昏迷前,我甚至有一丝期望。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死亡,便是梦醒归家之时。 然而,我再次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和的面容。 救我的人,自称是云梦山修士。 云梦山?我并非历史专业,但对这个名字也有耳闻,知道是传说中鬼谷子的隐居之地。 那时我心如死灰,无处可去。 见对方确实心思良善,便也默然接受了安排,留在了这云梦山。 最初那段时日,我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整日浑浑噩噩,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 山中之人都以为我遭了难,是个失了魂的痴儿。 说来可笑,那种放空一切,不用思考,不用背负任何责任的状态,反而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我之前实在太累,太紧绷了。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 我无意中听到几位山中长者,为了一个在我看来极其简单的,约等于我们那边十岁孩童蒙学的数学问题,而争得面红耳赤,却不得要领。 听着那些迂腐而复杂的解法,我实在没能忍住,嗤笑出声。 这一笑,却是引来了麻烦。 那位救了我,后来成为我师父的长者,第一次对我沉下了脸,语气严肃地问我为何发笑? 或许是沉寂太久,也或许是骨子里那点属于学者的较真劲头上来了。 我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概念,一口气写出了六种不同的解题思路。 当时,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从之前的怜悯,瞬间变成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从那一天起,我在云梦山‘痴呆儿’的悠闲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神童’、‘天授’之名不胫而走,甚至有人私下传言,说我是祖师爷显灵,赐给云梦山的继承人。 对此,我内心是不屑的。 鬼谷子王诩,虽然也姓王,但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鬼谷子也还有一片山,应该算是大地主了,出身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然而,我的师父,那位救了我,也即将改变我后半生的长者,不再将我视为需要照顾的痴儿,而是真正当作弟子来培养。 他开始教我读书认字,从最基础的经史子集开始教起。 说实话,我向来对文科兴趣不大。 但或许是出于对师父救命之恩的感激,我耐着性子学了下去。 而这一学,竟让我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天地。 我见识到了先秦诸子的智慧,那种对人性、对社会、对宇宙规律的深刻洞察和宏大思辨。 与我熟悉的自然科学体系,仿佛是认识世界的两条不同路径,却在某些至高之处隐隐相通。 那种思维的乐趣,某种程度上,抚慰了我无法从事原有专业的遗憾。 随着对经史子集的深入学习,我的心境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不再仅仅沉溺于自身的失落,开始将目光投向这个与我故乡似是而非的世界,投向这个名为‘桓朝’的国家。 越是学习,越是观察,一个念头便越是清晰:两个世界的历史轨迹在秦代分岔,但语言文字、人种外貌,乃至许多底层的社会结构,都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在浩瀚宇宙中,这两个文明是否存在着某种尚未被认知的渊源? 如果这些说着与我相同语言,有着同样面貌的古人,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我的‘同胞’呢?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便迅速发芽、滋长。 最终让我酿成大错,甚至一度走上深渊,做出了那件悔恨终生之事。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3章 云梦山之行(十三) 看到这里,李彻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已经猜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年代的前辈,心中怀揣着炽烈的理想,到了比前世还封建的年代,会发生什么?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李彻继续看下去: 【我看着山外传来的消息中,那些关民生多艰的记载,心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开始灼烧。 在我们的家乡,无数先辈前赴后继,不正是为了推翻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建立一个属于人民自己的国家吗? 如今,我身怀超越时代的知识,却目睹着类似的苦难,难道就没有责任做些什么吗?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念头如同魔咒般萦绕在我心头。 起初这只是一个想法,后来却逐渐成了执念,甚至是妄念。 我开始在云梦山内部,有选择地向一些志向相投的年轻弟子,传授更为激进的思想。 虽然没有触及根本,但也是一些关于社会结构、权力分配、阶级分析的学说,在这个年代无疑是疯狂,所以我只能私下里做这件事。 是的,我试图在这里先建立起一个理想的‘雏形’,一个未来的‘火种’。 我以为我掌握着真理,以为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可以拨开历史的迷雾,为这个世界规划出一条直达彼岸的捷径。 被这种救世主般的情绪蒙蔽了双眼,我完全忽略了这个古老文明自身拥有的惯性与复杂性,忽略了现实人性和社会土壤的巨大差异。 我将另一个时空的经验,当成了可以随意移植的万能药方。 我过于急切,过于理想化,也过于傲慢了。 最终,这种脱离了实际的激进尝试,酿成了大错。 我开始试图在云梦山周边区域,推行一场实验。 对此,我和我同伴们称为‘云梦新政’,妄图在云梦山周边百余里的数个村庄,建立一个基于新中国早期理想化构想的模范区。 我主张废除原有的土地租佃关系,宣称土地归耕者所有,这直接触动了地方乡绅和宗族的根本利益。 组织村民,以集体劳作的名义,强行重新分配了土地。 并试图推行简单的工分制来记录劳动,以期按需分配收成。 我试图打破原有的宗族体系和乡老自治,仿照我记忆中公社的雏形,建立村民议事会来管理一切事务。 我亲自为议事会成员灌输平等、互助的概念,并要求他们执行我制定的生产计划。 这完全架空并激怒了原有的乡村权力结构,那些乡绅和族老们表面顺从,暗地里积聚着不满情绪。 我还开办夜校,亲自向村民宣讲,内容远超识字算数。 更多的是批判君权神授、宿命论,宣扬人定胜天、众生平等...... 仔细想来,这些思想他们应该是听不懂的,之所以会过来听课,完全是因为为了鼓励他们学习,我会给参加夜校的人发放免费的鸡蛋。 我甚至鼓励村民质疑官府政令,抵制不合理的徭役和税赋。 这在这个时代,无异于公开挑战皇权和整个社会秩序。 出于不切实际的斗争幻想,我以防匪保家为名,组织了一支由青壮村民组成的护村队,并秘密传授了一些纪律操练和格斗技巧。 这一步,是彻底将事情推向不可挽回深渊的关键。 我带来的理念是碎片化的,是被我自身情绪和执念扭曲过的。 忽视了小农经济的固有局限,忽视了千年宗法社会的强大惯性,更严重低估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 冲突的爆发,源于一场秋收征粮。 官府前来征粮,而我领导的议事会竟直接抗缴粮税,用以集体储备。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地乡绅趁机发难联合起来,以‘云梦山妖人聚众抗税、图谋不轨’为名,煽动部分村民,火速上报了官府。 官府的反应极其迅速,短短数天的时间,一支装备精良的县兵开赴而来,我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护村队在正规军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参与抵抗的村民和几名核心弟子当场被杀,所谓模范区瞬间化为乌有。 我就是这场灾难的源头。 我的狂妄,我的急躁,我对复杂社会问题的简单化处理,最终让信任我的弟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让依附我的村民遭受了无妄之灾,也让云梦山蒙受了前所未有的耻辱。 每每回想,那绝望的哭喊,仿佛仍在耳畔。 实验失败后,云梦山付出的代价远比我想象的更为惨重。 那些受到激进思想影响的云梦山弟子们,并未因山外的挫折而彻底清醒。 他们中的一部分,反而认为是我做得太过保守,不够彻底。 他们将山外的失败归咎于民众觉悟不够,却未曾反思理论本身与现实的脱节。 在一个夜晚,数名思想最为激进的云梦山弟子,留下书信,不辞而别。 他们带着从我这里学到的理论,满怀改造世界的激情,下山而去。 他们不再满足于在底层缓慢耕耘,而是试图走上层路线。 去游说并策反那些他们认为是开明的当权官员,幻想通过权力的更迭,一夜之间实现他们的理想蓝图。 结果,是必然的,也是血腥的。 他们的言论,在那些久经宦海的官员听来,已经不仅仅是离经叛道,更是动摇国本、煽动叛乱的妖言!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这些怀揣着不切实际幻想的年轻人们,迅速被抓捕、审讯,然后以图谋不轨的罪名,被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消息传回云梦山时,我崩溃了。 是我,用那些未经消化、脱离实际的学说,亲手将他们送上了绝路! 这一次,引发的风暴远超上次。 朝廷的目光再次聚焦云梦山,开始怀疑这里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叛乱策源地。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要将整个云梦山碾为齑粉。 是我的师父站了出来。 他拖着病体,耗尽了自己毕生积累的所有人脉,四处奔走,上下打点,甚至不惜以自身性命和云梦山千年清誉作保,才勉强说服了朝廷。 最终,将此事定性为‘少数弟子受邪说蛊惑,自行其是’,与云梦山主流无关。 云梦山的传承,算是勉强保住了。 但我的师父,这位一生淡泊、与世无争的老人,却因连番打击,在事件平息后不久,便油尽灯枯,郁郁而终。 临终前,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浑浊的眼中已无多少神采,只是反复念叨着: “错了......都错了......远山,停下吧......停下......” 我跪在师父床前,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也随之死去。 无尽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是我,是我这个来自异世的灾星,害死了师父,害死了那些年轻的弟子,差点毁掉了云梦山的千年基业。】 李彻缓缓放下信纸,目光深沉。 从看到信中王远山的实验那刹那,他就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果真如此,过程与结局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他闭上眼,仿佛能透过百年的时光,看到那个来自同一个世界灵魂,在异世的土地上急切地想要播下火种,却最终引火烧身。 “太过激进了啊,王同志......” 李彻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他能理解那份急切。 那位先辈来自一个曾经积贫积弱,而后通过剧烈变革和无数牺牲才得以浴火重生的国度。 他所代表的那一代人,骨子里烙印着只争朝夕的紧迫感。 他们亲眼见证,甚至亲身参与过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去打破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秩序。 那种深刻于灵魂的改造冲动与救亡意识,让他面对一个同样存在压迫与不公的的封建社会时,会本能地喷薄而出,复制那条已被验证过的路。 他将复杂的社会演变,视作可以依靠先进理论速成的工程。 相信理念的力量可以碾压一切现实的阻力,却低估了传统惯性的强大,忽略了人性的复杂性。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误,王同志。” 李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信纸,看到了那个在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中痛苦挣扎的灵魂。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是你们那一代人,在特定历史背景下,难以完全避免的认知烙印。” 李彻虽然同样来自现代,但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与王远山已然不同。 他见证过同样激进的试验,也目睹过其后的反思与调整。 身处信息爆炸、全球视野的开阔时代,他清楚社会变革是一场复杂的系统工程,绝非简单的理论移植就能一蹴而就的。 它需要考虑到具体的生产力水平、文化传统、社会结构,需要耐心、策略,甚至是......一些必要的妥协。 王远山的悲剧在于,他带着一个激烈变革时代的终极答案,却来到了漫长进程的起点。 他的失败,是两种不同时空逻辑碰撞下的必然结果。 “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然其行过于鲁莽了。”李彻叹了口气,再次拿起信纸。 第1024章 云梦山之行(十四) 李彻最终给出了自己的评判,继续往下看去。 【从此之后,我变得沉默了。 我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再过问任何世事,对外宣称闭关。 我接下了师父传下的鬼谷子之位,却心如死灰,终日埋首于纸堆中,疯狂地阅读着云梦山历代收藏的典籍,试图用知识麻痹自己,也试图在其中寻找答案。 那时候,我一度以为,我的余生就将在无尽的忏悔与沉寂中度过,直到化为云梦山的一抔黄土。 但是......我不甘心啊! 午夜梦回,那些弟子们年轻而炽热的面庞,师父临终前绝望而担忧的眼神,交替出现在我眼前。 他们的牺牲,难道就如此毫无价值? 我的到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带来灾难? 我掌握的这些知识,难道注定只能是镜花水月? 那时的我还没有察觉到,一种更偏执的念头,在我死寂的心中悄然种下。 为了弥补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我走上了一条更为极端的道路。 犯下了一个比之前所有错误加起来,都要更大的错误。 现在再想起来,那时候我的人格仿佛被撕裂了。 一部分的我,永远停留在了穿越而来的那一刻,固执地认为自己不属于这个落后的世界,只是一个痛苦的旁观者。 另一部分的我,却已在云梦山的岁月中扎根,背负着鬼谷子的传承。 我开始疯狂地书写。 不再涉及任何思想,只记录纯粹的科学知识。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医学...... 我将我所知的一切知识,全部记录下来。 这像是一种赎罪,也像是一种准备。 我将这些视为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希望它们能在我失败的地方,结出不一样的果实。 与此同时,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在我心中蔓延滋生——我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我反复回想穿越前的最后时刻:严重的自然灾害,持续的饥饿,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好巧不巧,我就是在那时眼前一黑,来到了此世。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毒蛇般钻入我的脑海。 是不是正是因为死了足够多的人,某种时空的壁垒被打破了?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驱散。 它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理智,汲取着我内心深处的绝望与偏执。 我开始大量翻阅古籍,发现每当天下大乱,人类大规模死亡之时,都会出现一些不符合科学常识的事件。 这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如果在这个世界,也制造大规模的死亡,是不是就能重新打开那条‘回家’的路? 至于这个世界的百姓?呵......他们愚昧、麻木,困在永恒的循环里而不自知。 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原住民,并非我的同胞,又与我何干? 这个世道,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不破不立! 既然我的理想之路走不通,那就不如彻底将其摧毁!用烈火与鲜血来洗涤! 若能成功,我或许能回归魂牵梦萦的祖国。 若失败......如此不堪的世界,毁了又何妨?! 反正王朝迭代是定数,或许下一个朝代的统治者会更加英明,百姓的生活会更好呢。 当然,当时我虽然心中这么想,但还没有立刻付诸行动。 我在云梦山中一待就是四十年,到了不惑之年时,我也收下了一代亲传弟子。 和之前教导的云梦山弟子不同,他们年龄与我相仿,更像是志同道合的同伴。 而这些弟子则大多是孩童,天真烂漫,正是不知世事的年纪。 我开始教导他们,只传授经学知识,科学道理,不触及任何前世的思想。 若是我注定失败,至少他们不会重蹈我的覆辙。 与此同时,我将目光投向了帝国北疆的边军。 朝廷昏暗,贪腐横行,边军的粮饷被层层克扣,早已怨声载道。 但那些底层的士兵,大多是淳朴的农家子弟,他们对朝廷仍怀有朴素的忠诚。 他们只是不满,尚未到彻底绝望的地步。 士兵忠诚,但将军呢? 他们手握兵权,饱受委屈,野心与不满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那便是游说那些将军,去造反!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了极度的羞愧。 到头来,我用的不是我来自那个世界的‘先进思想’,而是我最看不起的云梦山纵横权谋之术。 我用犀利的言辞剖析时局,用精准的算计放大将军对朝廷的怨恨,用‘清君侧’这等冠冕堂皇的口号,为他们描绘一个拨乱反正后,权倾朝野的未来。 将军们没有立刻被我说服,但也没有人向朝廷举报我。 我很清楚,这就足够了,他们不是对朝廷忠诚,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至于后果是什么,无所谓了...... 这个朝代总归是要灭亡的,早几十年,完几十年又有什么区别? 机会很快来了。 一位在边疆素有威望的老将军郁郁而终,其子继承了他的位置。 小将军年轻气盛,对朝廷长期苛待边军充满愤懑,而我恰好在这时候找到了他。 我没有用任何理想去说服他,我只告诉他事实:朝廷奸佞当道,克扣军饷,视边军将士如草芥。 我们不是在造反,是在拯救被蒙蔽的皇帝,是在为无数枉死的边军同袍讨还公道! 我没有说谎,事实本就如此。 我只是将这份事实,淬炼成了最锋利的毒箭。 小将军被说动了。 或者说,他内心的野心,被我点燃了。 他振臂一呼,打着‘清君侧、安社稷’的旗号,起兵了。 长期受压制的边军,如同干柴遇烈火,从者如云。 他们怀着悲壮的心情,认为自己是在为国除奸,是在进行一场正义的战争。 乱世,开始了。 当这些满怀忠诚的边军将士,冲向战场时,他们看到的,是同样打着龙旗、穿着同样军服的官军。 对方在高喊着他们:“叛贼!叛贼!” 叛贼? 你们这些依附奸佞、助纣为虐的家伙才是叛贼! 双方都坚信自己代表着正义,都为了心中的桓国而战。 战争极其惨烈。 没有妥协,没有退让,只有你死我活的拼杀。 最终,胜利属于朝廷。 但这是一场惨胜。 帝国最为精锐的北疆边军,在这场内耗中损失殆尽。 国力大损,民生凋敝。 老皇帝在惊惧中驾崩,新帝继位。 新帝虽算英明,接手的却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死了很多人。 多到尸骸蔽野,河水尽赤。 多到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我站在云梦山巅,仿佛能闻到弥漫在整个帝国的血腥气。 但是...... 我,依旧还在这里。 没能回去。】 胡强看到自己陛下打了个寒颤,随后缓缓将读了一半的信纸按在桌上。 他不禁四处瞧了瞧,这密室也没风,不冷啊。 密室是不冷的,但此刻的李彻却是遍体生寒,心中满是寒意。 如果说王远山之前的实验,还带着理想主义的幼稚,那么信中所描述这场叛乱,则已彻底超出了激进的范畴。 “他迷失了。”李彻在心中默念。 此时的王远山,已不再是一个怀揣理想却方法错误的先行者,而是一个在绝望中彻底异化的灵魂。 从本质上讲,王远山已经不再将这个世界视为真实。 他的心态,更像前世那些沉浸于虚拟游戏的玩家,将芸芸众生都视作了NPC。 杀NPC有什么心理负担,不过是一串虚拟数据罢了。 他不再在乎那些边军将士,不再在乎他们家中的妻儿老小,不再在乎烽火所过之处的人间惨剧。 他需要的,仅仅是‘大规模的死亡’这个结果,用以验证他疯狂的猜想。 他失去了信仰。 李彻喟叹,那个曾心怀热血的王远山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乡愁扭曲的复仇者,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谋家。 他抛弃了来自故土的人本精神,反而用起了他最不屑的冷酷纵横权术。 这不是进步,而是彻底的堕落。 然而,更让李彻心思复杂的是,王远山这桩罄竹难书的罪孽,客观上却成了自己能够崛起的关键铺垫。 没有王远山掀起的那场内战,耗尽前朝国力,桓朝的统治根基不会动摇得如此之快。 没有那场大乱导致中央权威崩塌,地方势力蜂起,庆帝便难以找到逐鹿天下的契机。 如此,自己穿越而来时,也就没有这个皇子身份,境遇未必能比初来乍的的王远山好上多少。 如此算来,他李彻今日能执掌乾坤,脚下踩着的竟是王远山当年亲手用无数尸骸铺就的阶梯。 “或许......若无他这疯狂一举,我便是第二个王远山。” 李彻凝视着信纸上那狂乱的笔迹,仿佛看到了在另一个时空线上,一个同样绝望,在困境中走向极端的自己。 这份认知,让他无法对王远山的行为,进行道义上的批判,反而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悲悯。 历史的吊诡,莫过于此。 第1025章 云梦山之行(十五) 【那场付出无数生命为代价的战争结束后,我依旧站在这片世界的土地上。 头顶是此世的星空,而非故乡的明月。 没有奇迹,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这片土地上又多了几十万冤魂,和一个更加残破的江山。 我的最后一丝执念,也随着那冲天的血腥气一起散去了。 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心神俱疲。 回首此生,恍然惊觉,我已近八十高龄。 即便此刻真能回去,回到日思夜想的祖国,我还能做什么呢? 一个垂垂老矣的异世游子,还能为她的建设添砖加瓦吗? 恐怕,连理解那个飞速发展的新世界都已力不从心。 于是,我释怀了。 没有悔恨,那太奢侈,我的罪孽不配用悔恨来减轻。 也没有了执念,那团烧了我大半辈子,最终焚毁了许多无辜者的火,终于彻底熄灭了。 我只是......放下了。 放下对归乡的痴想,放下对使命的妄念,也放下对前世一切的眷恋。 就像一部冗长而荒诞的戏剧终于落幕,演员累了,该卸妆了。 我的弟子们性情各异,但都是好样的孩子。 其中以虚介子这孩子,心性最为平和沉稳,不激不随,颇有古仁人之风。 将云梦山这摊子事交给他,我最是放心的。 至于其他弟子,我也根据他们的天资心性,分别传授了不同的本领,总归能让他们在这世间安身立命,不致困顿。 能看到这封信的,无非三种人。 若是我徒: 说明你守住了为师最后的底线,心性修为已足。 信中所述,便是为师真实而完整的一生,光辉与罪恶皆在于此。 你知晓便可,不必颂扬,更不必尝试纠正弥补。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将信看完后,付诸一炬,勿留痕迹,勿再让这些陈年旧事,搅扰云梦山的清净与你的道心。 安心传承学问,惠及世人,便是对为师最大的告慰。 若是有缘之人,却非我同乡: 或许你能破解密码,靠的只是运气。 只将此信当作一个疯癫老者的胡言乱语,一个离奇的故事便好。 切莫深究,切莫试图利用我留下的任何东西。 我走过的路,尽头是悬崖;我点燃的火,焚毁的是生灵。 引火烧身,绝非虚言。 转身离开,过你自己的生活去。 最后,若你是我真正的同乡,与我血脉同源,且心中仍怀有与我同样的壮志: 那么,同志,请允许我再这样称呼你一次。 我在这个书案之下,留下了一个暗格,开启之法,与洞门密码相同。 里面是我为你,也是为我们共同的理想,准备的两样东西。 它们或许能帮你少走一些弯路,至少能让你更快地拥有改变的力量。 但正因如此,它们也无比危险。 谨慎,谨慎,再谨慎! 我的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改变世界,并非凭借一腔热血和几件利器就能成功。 它需要对复杂现实的深刻洞察,需要超乎常人的耐心与智慧,更需要时刻警惕权力与知识对人心的异化。 莫要被理想蒙蔽双眼,变成自己曾经憎恶的模样。 莫要为了遥远的宏大目标,忽视了脚下鲜活的生命。 劝君自勉。 莫要,重蹈我的覆辙。 王远山绝笔。】 信件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日期,没有更多叮嘱,仿佛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只留下一片沉默的空白。 李彻深吸一口气,自己用了短短几株香的时间,读尽了王远山的一生。 若问他有什么感想......只能说感慨万千,无从开口。 他需要相当一段时间去回味解读这封信,王远山的经历对自己的警示意义太大了。 而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彻依照信中指示,俯身探查那张书案下方的地板。 地板并无明显缝隙,但他以指尖在上面摸了半天,摸到了一个隐藏的九宫格。 随后,李彻按照‘19491001’的顺序轻重不一地依次按压。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木板向内弹开,露出了一个不算大但足够深的暗格。 李彻不由得心中暗叹,这位先辈的机关之术当真巧妙,应当是学物理出身的学者。 联系之前信中所说,王远山的工作还有保密性质,甚至穿越过后都不肯和后来者言说。 由此可见,这位大佬负责的项目一定不简单,不是航天航空,应该就是蘑菇弹。 李彻不由得有些可惜,若是这位大佬还活着多好,有这么一尊大神压阵,大庆很快就能进入工业革命。 暗格中别无他物,只有两本以油纸精心包裹,保存完好的册子。 李彻将其取出,拂去上面不多的尘埃。 看了一眼胡强,后者立刻别过头去,表示自己没有在偷看。 看到这货的憨样,李彻都气笑了:“朕让你把灯靠近点,你别过头去有何用,你能看懂字啊?” 胡强挠了挠脑袋,这才凑了过来。 接着胡强持着的稳定灯光,李彻看清了它们的面貌。 两本册子封面是结实的深蓝色粗布,没有任何花哨纹饰,以工整硬朗的字体写就书名。 他拿起第一本,看向书名——《桓末世家秘藏勘录》 李彻心头微微一震,翻开书本细看,却见一条条分门别类、极尽详实的记录。 某郡某县,某氏某族,于何地有何别院、密窖、田庄;其中藏匿金银几何,粮秣多少,私铸兵甲若干;族中核心人物有何癖好、弱点、不可告人之秘;与朝中何人勾结,利益输送脉络如何......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时间上主要聚焦于前朝时期,尤其是王远山策动边乱前后的那段动荡时期。 这显然是他利用云梦山的信息网络,长期搜集信息,并核实整理而成的。 这是一份足以将当时众多世家大族连根拔起的黑账本。 李彻看着看着,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里面记载的世家,大多数可都活到了现在。 也就是说,这份黑账本放到今天,也是有用的。 第1026章 云梦山之行(完) 为何说到现在也是有用的? 虽然上面记载的人都死绝了,但藏匿财宝的地点可没那么容易改变。 李彻对世家的抄家一直在继续,抄出来的财富也是惊人的,但为了给他们保存颜面,大多是让他们自主上交生产资料。 黄金这等硬通货不算是生产材料,世家手中保存的还有不少。 而他们藏匿财富,自然不可能大摇大摆放在家中,都是藏在隐秘场所。 这等场所自然不可能经常改变,所以说,书中记载的地方大概率依然是世家的藏宝地。 掌握了这些信息,就相当于把这些财富实际掌握在手中,世家不过是替自己保管罢了。 李彻放下第一本册子,又拿起第二本。 这本书更薄一些,封面是朴素的灰色,书名却让他的目光骤然凝住——《新世刍议:制度刍形与民本纲要》 ‘刍议’、“刍形’,用词相当谦逊,可见王远山是在刻意低调。 但李彻知道,这里面装的,可能是比外面所有技术典籍加起来,还要危险百倍的东西。 他缓缓翻开,目录页映入眼帘: 卷一:权力本源与君权辨析 卷二:代议制度之设想与基层架构 卷三:律法为公之原则与制衡 卷四:民权基础与教化之途 卷五:经济民生与财富分配浅析 卷六:理想与现实——渐进变革之遐思 ...... 字里行间,看似不起眼,但内容却是让李彻心惊不已。 王远山试图将前世关于社会制度的核心理念,剥去特定历史环境下的外壳,提炼出一些基本原则和框架性的思路。 又结合对此世社会的观察,总结出一条本土化的路径。 虽然书中大量使用了‘或可’、‘假设’等谨慎的措辞,反复强调‘因地制宜’、‘循序渐进’等词语。 但李彻还是一眼看出,这不就是一本适用于古代的《毛概》和《马原理》嘛。 显然,在王远山经历惨痛失败后,痛定思痛,耗费心血写出了这本书。 或者说,这是一本屠龙之术。 李彻合上两本书,久久无言。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映照出眼中复杂的波澜。 王远山留下的,并非他原先猜测的什么蘑菇弹图纸,真留下了那种东西,大庆也没法用。 王远山最终留给同志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份沾满自己血迹的地图。 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言的那一丝期待。 期待后来者的路,能走得比他更稳,更远。 李彻将两本书郑重收起。 自己今日在这鬼谷洞中的收获,远比预想的更加沉重,也更加珍贵。 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他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将两本意义非凡的册子收好,李彻站在密室中,最后环顾了一眼这片空旷的空间。 王远山跨越百年的执念,仿佛还萦绕在这寂静的空气里。 李彻闭目片刻,将胸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您的意志我接收到了......王同志。”李彻淡淡开口。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带着胡强走出了密室。 昏黄的灯光重新照亮洞口,虚介子仍站在原地等候,脸上的表情愈发紧张。 见李彻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先是在李彻脸上探寻片刻,随即又瞥向他身后的密室。 李彻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封王远山留给弟子的信,递了过去。 “此信,是尊师留给先生的。”李彻的声音平静。 虚介子看着那熟悉的信封样式,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低声道:“陛下,老夫愚钝,尚未能将先师留在洞外的学问参透,真的有资格看这封信吗?” 看着这位百岁老人露出孩童般惶惑,李彻心中微叹,语气放缓道:“老先生,此信看与不看,取决于您。” “朕想说的是,此信既是尊师亲笔留予你,便是你理应知晓之事,他既托付于你,便是信你。” 这番话给了虚介子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那封信。 指尖触及信封的瞬间,眼眶便已微红。 走到一旁石壁的灯盏下,虚介子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封口。 李彻没有打扰他,只是示意胡强将灯光凑近些。 自己则走到洞口边缘,望着外面山谷中流动的雾气,默默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虚介子难以抑制的呼吸声。 时而,能听到仿佛孩子得到夸奖般的傻笑;时而,因信中某些内容而兴奋的吸气声;接着,是压抑的低声呜咽。 最终,当所有的声音都归于沉寂,只剩下长久的沉默。 李彻没有回头,他能想象信中内容对虚介子的冲击。 而李彻没有将王远山留给自己的那封信,交给虚介子去看。 毕竟,其内所揭示的黑暗往事,对虚介子而言太过残酷了。 在虚介子心中,王远山是完美的师尊,是智慧与慈悲的化身。 有些真相太过残酷,足以摧毁一个人毕生的精神支柱。 这位百岁老人已经承受了过多的震撼,无需再背负那份血色的罪孽。 就让他心中的师父,停留在那个留下浩瀚学识,心怀济世之念的无双国士形象上吧。 这份残缺的真相,是李彻能为这位同志保留的最后一份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衣袂摩擦的声音。 李彻转过身,只见虚介子已经小心地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 但那双重瞳之中,却少了忐忑之色,多了尘埃落定后的清明。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看向李彻。 四目相对,李彻察觉到,虚介子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陛下。” 李彻微微颔首:“看完了?” 虚介子直起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幽深的洞口,又望向山谷外隐约的房舍轮廓。 他转向李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陛下远道而来,又在洞中盘桓良久,想必乏了。” “山间清寒,若不嫌弃,还请陛下随老夫移步山上精舍,饮一杯粗茶,我们正好可以静下心来,详谈一二。” 第1027章 招揽虚介子 李彻看着虚介子眼中的澄澈,心中也是清楚。 经过这封信的内容洗礼,这位云梦山当代鬼谷子,已经真正意义上接受了自己这位‘天外来客’的皇帝身份。 接下来的事情就要涉及云梦山传承,王远山的学问运用,乃至对天下大势的深入对话了。 虚介子想必也清楚,交情归交情,自己说到底还是皇帝,要为大庆的未来负责任。 王远山的过去固然令李彻唏嘘,但大庆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云梦山留下的这些东西,李彻必须要尽可能地去争取。 他点了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虚介子本想唤徒弟林清源前来伺候茶汤,但手抬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老泪纵横,面上恐怕还有痕迹。 他连忙用宽大的袖袍仔细擦了擦脸颊,这才转向李彻,带着几分歉意道: “老夫方才在陛下面前心绪失守,涕泪横流,实是丑态百出,还望陛下海涵。” 李彻看着他认真擦拭的模样,摇头道:“先生此言差矣,朕只见一位学生感怀师恩深重,至情至性的仁孝之心。” “却是未曾看到什么‘丑态’。” 虚介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仅能力非凡,心思更是细腻通透,懂得体恤人情。 明明已经是九五之尊,却仍能做到这一点,当真是难得啊。 师父那个世界的人,都是如此出色的吗? 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李彻一眼,伸手引路:“陛下,请。” 两人沿着清幽的石径,来到山顶一处视野开阔的凉亭。 亭子倚着山崖而建,四周古松环绕,云气在脚下缓缓流淌,远处层峦叠嶂尽收眼底,确是个静心谈话的好所在。 林清源早已得了吩咐,在此备好了茶具。 见师尊与陛下到来,他恭敬地行礼,然后手法娴熟地温壶、置茶、冲泡、分杯,将两盏清茶奉上后,便知趣地躬身退出了凉亭,在数丈外垂手侍立。 胡强则按刀立于亭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无人能打扰亭中谈话。 凉亭内,茶香袅袅,只剩下李彻与虚介子相对而坐。 虚介子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山泉的清冽与茶叶的微涩,让他纷乱的心绪又清明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率先开口道: “先师在信中已对老夫言明,与他有宿缘之人,若是心怀大志、真心爱民救国之人,则云梦山当倾力相助。” 他抬起那双重瞳,直视李彻:“老夫既奉师命,亦观陛下之行,信然。” “不知......陛下欲让老夫与云梦山,具体做些什么?” 李彻没想到虚介子如此直接,开门见山。 不过,虚介子这般坦率,反而更合他心意。 他略一沉吟,也直言不讳:“第一,尊师的所有典籍,朕需要带走。” “并非强取贵师门之物,而是为集中整理、研究,并择其合宜者,推广于天下学子。” “先生可放心,朕会命最可靠的学者进行抄录,所有原本必完整归赵,仍留于云梦山珍藏。” 虚介子对此并无异议,点头道:“先师著书,本意便是传承学问,造福世人。” “陛下欲将其发扬光大,正是先师所愿,老夫无有不从。” “第二,”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朕需要先生您本人的帮助。” 虚介子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但眉头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显出为难之色。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 李彻看出他的顾虑,继续道:“朕知晓先生醉心学问,尤其渴望将尊师留下的浩瀚学识钻研透彻。” “而此事,即便先生随朕入京,亦可继续进行。” “朕可在京中为先生辟一清静之所,一应所需,皆由朝廷供给,绝无打扰。” “甚至,内阁和奉国大学中亦有才智之士,或可与先生切磋探讨,共解疑难。” 打消对方对学术研究的顾虑后,李彻话锋一转: “而朕需要先生相助的理由,亦在于此。” “先生且看如今之大庆,朕自登基以来,所行之新政,先生即便身处山中,想必也有所耳闻。” 虚介子微微颔首,他虽隐居,但并非不通世事,云梦山自有信息渠道。 李彻语气加重:“朕有意在大庆推行一场深远变革,与尊师的‘民本’理念有相通之处,或可称之为‘新式民主’之尝试。” “然则,如今之难处在于,朕自身深受尊师那一世界新式思想之影响,却对此世千百年来形成的格局了解未必透彻,常有隔靴搔痒之感。” “而朕麾下的文臣武将,自幼接受的是此世传统的儒家法家教育,他们忠于朕、勤于事,却对朕试图引入的这些新思想难以理解。” 李彻的目光牢牢锁住虚介子,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普天之下,同时系统接受过‘新思想’与‘传统经学’学习,并能深刻理解两者之异同者,除尊师本人外,恐怕唯有先生你一人了。” “若得先生出山相助,以您贯通新旧之学识,为朕参详谋划,沟通新旧两派,则新政推行,必能少走许多弯路!” 李彻说完,静静等待虚介子的回应。 虚介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目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脸上露出深思之色,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并未直接答应或拒绝,而是先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陛下推行新政之心,老夫从近日朝廷诸多举措中,已然窥见一二。” “确如陛下所言,许多政策颇有锐意革新之气,但细细思之,其中割裂之处亦是明显。”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继续道: “一些事情,推进得似乎太过急切了。” “急于求成,往往容易埋下隐患,甚至可能事与愿违。” “哦?”李彻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这正是他渴望听到的,来自一个真正兼具新旧视野的智者的批评。 “先生所指,具体是哪些方面?” “朕愿闻其详。” 第1028章 《云梦对》(上) 虚介子见李彻神情专注,知他听进去了,便继续剖析: “陛下,内政之弊,牵涉甚广,非一时能言尽,且陛下睿智,想必已有察觉。” “不如这样,老夫先说说这对外之策。” 听到这话,李彻表情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若说他执掌大庆,最为感自豪的方面,那无疑是对外武功了。 大庆军威之盛,近几十年来,乃至几百年来,都堪称冠绝周边。 老奉军的军队,甚至如今还保持着对外征伐百分百胜率,从未尝一败。 吐蕃、罗斯等大国虽偶有异动,也只敢暗中滋事,明面上无不对新的大庆礼敬有加。 在李彻看来,外患虽未根除,但已基本被强大的武力压制,不足为虑。 看到李彻的神情,虚介子不由得微微一笑:“陛下是否觉得,我大庆如今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四夷宾服,故而外事无忧,可高枕以待内治?” 李彻坦然点头:“实不相瞒,朕确有此念。” “强兵在手,宵小慑服,此乃安外之基,大庆于九州,说句无敌也不为过。” 来自前世那个国家,李彻对‘枪杆子’的掌控力极大,一直是按照与全世界为敌来约束自己的。 虚介子脸色一肃,摇头道:“陛下若作此想,便是将‘军队强大’与‘国家强大’混为一谈了。” “老夫以为,此二者虽有联系,实则迥异,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李彻眉头微蹙,似有所感:“还请先生详谈其中分别。” 虚介子捋须,缓缓道:“兵者凶器也,一旦军队强大,就会令人恐惧。” “周边诸国畏我兵锋,不敢明犯,乃畏其力,非服其德,更非慕其政。” “彼等心中,将大庆视为不得不低头的猛虎,或藏怨望,或怀鬼胎。” “一旦我朝内政生变,露出疲态,这些国家绝不会雪中送炭,多半会作壁上观,甚至落井下石,分而食之。” “陛下如今以重兵镇抚新附之地,却不敢轻撤,便是出自此理。” “惧其反复,非心服也。” 李彻听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虚介子所言,的确直指要害。 他凭借超越时代的军事理念和强悍火器打下大片疆土,但统治根基并不牢固,更多依赖军事高压,这并非长久之计。 就如高丽三国和倭国,如今还驻扎着大量军队,每年的军费支出都是天价。 即便是早已臣服的靺鞨和契丹,李彻已然需要将其民众迁入奉国,让他们和庆人杂居,才能放心。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国家该有的样子,久而久之,财政都可能被压垮。 “那先生所言‘国家强大’,又是何意?”李彻追问道,语气更显恳切。 虚介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知晓李彻已经抓住其中关键。 他开口道答道:“所谓国家强大,便是要让人令人向往。” “其要在于:国库充盈而无苛敛,百姓安居乐业,政治大体清明,文教昌盛。” “简而言之,便是让我大庆子民之生活,远胜于外邦之民。” “如此,无需刀兵相加,外邦之民自会对我天朝心生仰慕,以成为大庆人为荣,以学习大庆制度和文化为风尚。”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而那些依附于大庆的藩属之国,若能因我朝强盛稳定而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则大庆的稳定便与他们自身的利益牢牢绑定。” “例如,得大庆庇护可免于外敌侵扰,省却大量军费以养民生;与我大庆通商可得厚利,百姓衣食无忧;得陛下指点和庇护,内政渐趋改善。” “那么,即便我朝内部偶有风波,他们也会竭力相助,因为大庆若是倒台了,他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届时,即便大庆对其有所要求,甚至在某些内政上施加影响,他们也多半会甘之如饴,视为上国指导。” 这番话如同一通惊雷,在李彻脑中炸响,甚至瞬间贯通了许多前世的见闻。 这不就是某种形式的‘利益共同体’吗? 前世某个超级大国,不正是凭借远超他国的富裕、发达与文化软实力,吸引全球人才与资本,并构建起以其为核心的联盟体系吗? 许多小国自愿让渡部分主权以换取保护和发展机会,正是基于类似的逻辑。 当然,前提是小国里面没发现石油...... “先生所言,确是至理!”李彻豁然开朗,同时又升起新的疑问,“然则,为何我朝文武,竟无人向朕提及此点?是朕所用非人,还是诸臣见不及此?” 虚介子摇头叹道:“非是诸公不忠不贤,实乃传统局限使然。” “自古便有华夷之辨,天朝上国观念深植人心,对待外邦,无非用‘剿’、‘抚’、‘羁縻’几策,并无一套体系严密的相处之道。” “如今陛下神武,军力冠绝当世,对外自然以‘剿’与‘威抚’为主。” “在诸臣看来,既有雷霆手段震慑四方,又何须费心经营那些外邦小惠?” “有那精力,不如投入内政民生,见效更快。此乃时势与认知所限,非独人之过。” 李彻深吸一口气,心中最后一点自得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醒。 他站起身,对着虚介子郑重地拱手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还请先生不吝赐教,这外交新策,当从何处着手?” 见李彻如此雄主,竟能放下身段,虚心求教,甚至执弟子礼,虚介子心中震动不已。 对这位年轻皇帝的评价,瞬间又拔高数层。 自古以来,立下不世之功的君王,极易刚愎自用,能始终保持清醒、从善如流者,凤毛麟角。 李二为何私德难评,仍能成为天下皇帝的楷模,不就在于一个虚心纳谏吗? 臣子们喜欢能听进去话的皇帝,但完全听从臣子的话就又成了提线木偶,这个度是极难把控的。 而李彻在这个方面就做的很好,既能听进去其他人的建议,又具备自我思考的能力,已显圣君气度。 虚介子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还礼,又请李彻重新落座。 他这才整理思绪,有条不紊地说道:“既蒙陛下垂询,老夫便抛砖引玉。” “首要之务,当明确名分,建立体系!” “须将周边诸国,清晰区分为藩属国与朝贡国,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见到虚介子说到了干货,李彻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虚介子解释道:“藩属国与朝贡国常被世人混淆,然其本质实际大异。” “可以这么说,藩属国必然需朝贡,但朝贡国未必是藩属国!” 虚介子点了点身前的茶杯:“藩属国,大多与我国接壤,或处于关键战略位置。” “其国君即位,须得我大庆正式册封方具法理;其内政外交,我朝有权过问甚至干预;若其不臣,我朝一纸诏书可斥其非;诏令不行,则王师可名正言顺‘代天伐罪’,废立其主。” “此类国家,其存续与稳定,与我朝边境安全、战略布局息息相关,必须加强控制,将其逐渐化为我朝延伸之力臂,乃至未来郡县之基。” 李彻缓缓点头。 说白了藩属国就是臣子,大庆说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没什么自主的外交权。 就如现在的百济,权力都在大庆礼部手中,国主就是个摆设。 虚介子又指向李彻身前,距离他更远的茶杯:“而朝贡国,通常远悬海外,或距离遥远,山川阻隔,难以兵威直接震慑。” “但此等国家与我朝有长期稳定之贸易往来、文化交流。” “对于此类国家,当以怀柔为主,展示天朝仁慈富庶,令其从与我国的交往中通商互利,文化受益。” “使其深切体会到,保持与大庆的友好关系,远比对抗或疏远更有好处。” “如此,其国内自然会有亲庆势力,其国策也会倾向与我交好。” 李彻听得入神,追问道:“那除此二者之外,当如何对待?” 虚介子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那便是敌国与殖民国了,敌国自不必多言,凡胆敢公然犯我疆界,损害我核心利益者,即为敌国。” “对此,无须多言,唯有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之,直至其屈服或灭亡。” 他稍作停顿,语气中带上一丝冷峻: “至于殖民国......此亦是先师曾提及之概念。” “老夫浅见,殖民国可视作完全丧失自主之藩属,甚至更进一步。” “对其无需再留任何体面,可依据其资源禀赋与我朝需求,进行系统性的资源汲取、劳力使用与市场控制。” “其存在之目的,便是为我大庆之发展提供养分。” “此策酷烈,须慎用,且应有长远规划,避免竭泽而渔,反生大乱。” 李彻听完这一整套清晰分层的外交体系论述,不禁抚掌赞叹:“先生所言,层层递进,名实分明,策略具体,当真是醍醐灌顶,为朕廓清迷雾!” “此非仅外交之术,实乃强国之大道也!” 第1029章 《云梦对》(中) 此时李彻心中已然明了,虚介子比他想象中更有才华。 这一套理论的重要性极高,甚至足以保大庆边疆数百年不出问题! 李彻此刻有些兴奋,为何自古以来中国强大,但却战争不断。 不就是没能处理好和周边各国的关系吗? 打得过的国家,不占领他们的土地,不奴役他们的子民,不掠夺他们的财富,反而给他们提供帮助,这是哪般道理? 而打不过的国家,要么往死里拼命,要么就送更多财物以消财免灾,使得恶性循环不断。 国与国之间就是弱肉强食,该剥削就得剥削,你不剥削他们,他们起势了转头就会欺负你。 虚介子见李彻已然领会,便微笑着捋了捋雪白的长须:“陛下,若依此策,逐步经营,使我大庆藩属稳固,朝贡络绎,则边疆可安,外衅可弭。” “更有源源不断之贡赋、商税、乃至战略资源输入,充实我朝国库。”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才能更硬,许多此前因财力所限而不敢轻动的内政改革,方有推动的底气。”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李彻心坎里,眼中不禁光芒大盛。 这些日子与朝臣商议国是,提起内政革新,大多重臣开口便是教化百姓、砥砺德行。 这些事情虽然也重要,却总让李彻觉得虚无缥缈。 唯有虚介子,一针见血地点出了真正的重点,那就是经济基础。 这观念看似有些市侩,却无比真实。 李彻来自现代,太清楚金钱在推动社会变革中的作用了。 没有充足的财政支持,强军、基建、教育、科研、福利......一切都是空谈。 大儒们鄙夷‘铜臭之物’,可古往今来,哪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能离得开它? 钱作为工具,本无什么附加属性,只看掌握在谁手中,用于什么地方。 “先生真知灼见,深合朕心!”李彻感叹道,语气更加诚恳,“既谈及内政,朕眼下确有一大难题,如鲠在喉,日夜思虑。” 虚介子不由得笑道:“陛下先莫要说,老夫知晓陛下心中所想,不如你我取笔墨来,将其写在手心,再一起观之。” 李彻无奈笑着摇头,虚介子到底还是古代文人,就喜欢这个调调。 不过,这只是小事情而已,李彻自然不会败兴。 虚介子当即让林清源去取来笔墨,二人别过头去,在手心写了一个字。 握成拳头凑在一起,缓缓打开,果然是两个‘世’字。 李彻和虚介子对视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果真如此!” 一旁站岗的胡强听到笑声,不由得回过头去,向两人投向关切的目光。 笑了一会儿,李彻开口道:“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数百年,其势虽经朕几番打击,依旧尾大不掉。” “朕欲彻底革除其弊,又恐逼迫过甚,引得狗急跳墙,联合反噬,则天下又将大乱。” “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虚介子见李彻问及核心,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陛下所虑极是,世家之患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除。” “老夫观陛下近年举措,已极有章法,科举取士便是向旧有政局中‘掺沙子’的妙手,寒门士子日后必是陛下的最大助力。” “然则,沙子可掺入朝廷,又何尝不能......掺入世家内部?” “掺入世家内部?”李彻若有所思,“先生是指......分化拉拢?” “正是此意。”虚介子颔首,“好叫陛下知道,其实世家并非铁板一块。” “在世家内部,嫡子与庶子的待遇天差地别,利益亦非一致。” “嫡脉继承宗祧,占据绝大部分资源与政治影响力;庶子虽往往也能得些钱财田产,但在家族地位和仕途前景上,难望嫡系项背。” “长此以往,财富与权势愈发集中于少数嫡系手中,每代的传承都在累计,世家岂能不越来越强,越来越难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智谋之光:“陛下何不立法,干预其家产传承?” “譬如,颁行《遗产析分令》,规定世家户主故去后,其田宅、商铺、浮财等,诸子皆有法定的继承份额,尤其可强调对获取功名者额外倾斜。” “同时,大力鼓励、褒奖世家庶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并明确其晋升不以家族嫡庶为碍,唯才是举。” 李彻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几乎要击节赞叹。 这不正是汉武帝‘推恩令’的翻版吗? 只不过推恩令针对的是诸侯王,而此策针对的是天下所有世家大族。 通过国家立法,强制拆分大家族的财产,削弱其经济集中度。 同时为处于家族边缘的庶子开辟上升通道,将其利益与皇权和科举制度绑定。 长此以往,世家内部必然分化,大量庶出人才将被吸收进朝廷体系,反而成为制约嫡系的力量。 “善!大善!”李彻忍不住赞道,“此乃阳谋,分化瓦解于无形!” “只是......”他随即又蹙起眉头,“世家传承数百年,岂能看不出其中厉害?” “若他们联合抵制,或阳奉阴违,恐引激烈反弹。” 虚介子早有预料,淡然一笑:“陛下所虑甚是,故此举需配合另一策,乃攻心为上。” “陛下可知,世家大族最在意的是什么?是钱财吗?还是官位?” 李彻摇了摇头:“应该都不是,或许是读书学习的资格?” 虚介子笑道:“不错,读书乃是重中之重,但在老夫看来,也非根本。” “哦?”李彻好奇道,“还请先生教我。” 虚介子开口道:“他们最在乎的,是那份累世积累的‘清誉’与‘门第’,是祖宗先辈留下的赫赫声名与道德光环!” “此物看似虚无,实则是他们凝聚族人,影响士林,区别于寒门庶民的精神支柱!” 李彻点头,这确实是世家维持超然地位的重要原因。 那些世家出门见客人,都不会说自己在朝中的官职,而是用‘琅琊诸葛’、‘弘农杨氏’来自我介绍。 虚介子继续道:“既然如此,陛下何必去夺他们这份‘虚名’?” “非但不夺,反而可以大加尊崇,朝廷可公开褒奖那些历史悠久,曾出过名臣良将的世家,表彰其‘诗礼传家’、‘忠义孝友’的门风。” “祭孔、庆典等场合,给予其家族代表显赫礼遇;修史立传,突出其先祖功绩。” “简而言之,将他们的祖宗捧得高高的,将他们的‘祖宗优越性’在礼制层面给予充分肯定。” 李彻似乎有些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 虚介子开口道:“将其祖宗牌位,化为约束他们的无形枷锁!” “当朝廷不断强调某世家,祖上如何忠君爱国、清廉刚正时,这个家族的当代掌权者,行事反而会多一层顾忌。” “他们若行贪腐、结党、对抗朝廷,天下人便会指责他们‘有辱门风’、‘愧对先祖’。” “朝廷届时再行训诫或惩处,便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制高点,如此一来,他们引以为傲的祖宗威名,反而成了陛下手中的一把软刀子。” “而在实际政务中。”虚介子总结道,“陛下尽可推行《遗产析分令》,提拔庶子,打压其经济政治垄断。” “但在礼制名誉上,却给予其家族高度尊崇,也就是明面上给足面子,里子上慢慢抽掉其根基。” “让那些世家核心人物,一方面享受着虚荣的满足,一方面却被一点点削弱与分化。” “待到他们惊觉时,想必已是无力回天,即便有个别激烈反抗者,朝廷以‘维护其祖宗清誉’为名处置,亦能减少很多阻力,甚至得到其家族内部受惠庶子的支持。” 李彻听完,久久无言。 只是望着凉亭外舒卷的云雾,心中波澜起伏。 虚介子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可太狠了。 将权谋和人心,分析融合得浑然天成,可谓深谙斗争之精髓。 他已经能想象到未来那些世家顶着祖宗威名,却又谨小慎微的样子了。 “听先生一席话,朕如拨云见日。”李彻最终长叹一声,郑重拱手,“先生之才,经天纬地。” “这云梦山清茶,朕饮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朕......真心恳请先生出山,助朕一臂之力。” “非是为朕,更为这天下苍生,能早一日沐浴新政之光。” 这一次,虚介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李彻真诚的脸庞,转而望向山谷间沉浮的雾气,仿佛看到了师父王远山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最终,他收回目光,看向李彻,那双重瞳之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李彻一揖到地: “陛下不以老夫山野鄙陋,推心置腹,咨以国政。” “先师亦有遗命,嘱老夫助陛下成就大业。”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老夫......皆义不容辞。” “云梦山虚介子,愿随陛下出山,略尽绵薄,以报君恩!” 第1030章 《云梦对》(下) 凉亭内茶香犹在,君臣对坐。 虚介子得到李彻诚请,应允出山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虽然互相欣赏,但终究没有什么关系。 而如今有了王远山这个联系,又定下了君臣之谊,却是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共谋大事的坦诚。 虚介子重新坐下,捋了捋长须,重瞳之中智慧的光芒流转不息。 他思忖片刻,开口道:“陛下既已决意革新,老夫便斗胆,将胸中一些粗浅思虑,陈于御前。” “老夫观先师遗学,察古今之变,参酌此世实情,所得之五条纲要。” 李彻精神大振,身体微微前倾。 早就知道这老爷子有干货,一位活了上百年的智者,怎么可能对政治没有丝毫感悟呢。 只是李彻没想到,这老爷子肚子里这么有货。 他顿时如同最专注的学生,恭敬请教道:“先生请讲,朕洗耳恭听!” 虚介子伸出第一根手指,苍老的手指骨节分明:“其一,曰‘明华夷之序,定远近之策’。” “此即方才所言外交分层之要,然需更进一步,设立专门衙门,专司其职。” “对藩属国,除册封、过问内政外,可定期派遣使节行教化、传技艺、察民情,潜移默化,加深羁縻。” “对朝贡国,则设专门部门精细管理贸易,优其税利,广其往来,使其商贾百姓皆以通庆为荣为利。” “如此,外邦非惧我兵威,乃慕我文明,赖我财货,服我德政,外患可渐弭,外利可日增。” 李彻颔首,虚介子想的很全面,俨然已是一套可执行的制度设计了。 刚好,自己手里不缺外交人才,此事归京后便可立即实行。 虚介子伸出第二指:“其二,曰‘破门阀之锢,开上下之途’。” “陛下科举取士,已开一隙天光,然需辅以政策。” “一为方才所言《遗产析分令》,以律法破其经济根基;二为‘州县官学普及令’,将读书之权从世家垄断中逐步解放;三为‘实务取才考功法’,于科举经义之外,另设算学、格物、律法、农工等实务科目,单独取士授官。” “寒门子弟无家学渊源,如此便可慢慢出头。” “长此以往,朝廷人才来源必广,世家独占鳌头之局面,不攻自破。” “好!”李彻忍不住轻喝一声。 这一政策又是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也就是虚介子之前一直在说的‘掺沙子’。 虚介子伸出第三指,语气更显凝重:“其三,曰‘立社仓之制,稳百姓之心’。” “民以食为天,粮价稳则天下安,陛下可命各州县,于丰年以平价购粮储仓,歉年平价放出,平抑粮价。” “更进一步,可仿先师书中‘合作社’之念,鼓励乡里成立义仓、社仓,民间互助,朝廷监督扶持。” “同时,大力推广农耕,优选粮种,仓廪实,民心安,纵有宵小煽惑,亦难撼动。” 此乃夯实国家根基之策,李彻深以为然。 所谓无农不稳,任何改革都需要稳定的基层作为支撑。 虚介子伸出第四指:“其四,曰‘兴格物之学,蓄强国之力’。” “请陛下于奉国大学之外,另设‘格物院’,专司研究算学、物理、化学、工学等学科。” “老夫可牵头整理先师典籍,择其基础实用之内容,先译述为今文,培养第一批种子。” “待其开花结果,便可制作更强之火器、更利之农具、更捷之车船。” 李彻心中激荡,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王远山留下的知识宝库,必须要好好发挥,而虚介子就是最合适的掌舵人。 虚介子缓缓伸出最后一指,目光如炬:“其五,曰‘改制兵之略,减财政之负’。” “陛下以强兵立国,然如今四海初平,仍维持庞大常备军,耗费钱粮无数,此非长久之道。” “可试行‘府兵’与‘精兵’结合之制,于内地安稳之处,择田土授予兵户,平时耕作,农隙操练,战时征召,可大大减轻朝廷养兵之费。” “而于边疆要地、战略要点,则保留精锐职业军队,配以火器,专司戍卫与征伐。” “同时,裁汰老弱,整合番号,提高饷银,使精兵更精,弱兵转民,此消彼长之间,军力未必减,而国库压力可大为缓解。” “省下之钱粮,正可用于前述诸策。” 这一策,李彻还是有些顾虑的。 李彻对军队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为,真正的军人就该是脱产的,职业的。 府兵屯田制度有局限性,拿农具的手再去拿武器,终究是有些问题。 但李彻没有立刻表达自己的反对,只是微微颔首。 五策言毕,虚介子端起已微凉的茶,轻啜一口,不再言语。 这五策,乃是一位学贯古今的百岁智者,穷其一生思考凝结出的治国精华。 从外交到内政,从破旧到立新,从民生到军备,从眼前到长远......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强国蓝图。 后来史家将此次凉亭对策,称为《云梦五策对》,视为大庆王朝由武功转向文治,由强盛迈向鼎盛的关键转折点。 良久,李彻长长吐出一口气:“先生今日所言,字字珠玑,句句良方!” “此非五策,实乃赐我大庆五根擎天之柱!朕......代天下万民,谢先生!” 这一谢却是情真意切,重于泰山。 待到李彻说完,虚介子缓声道:“陛下言重了,此五策不过骨架框架,其中血肉填充,还需陛下与朝中诸公细细斟酌,缓缓图之。” “朕谨记先生教诲!”李彻眼中光芒璀璨,当即扬声道,“阿强!” 一直守在亭外不远处的胡强快步上前:“末将在!” “传朕口谕,留一半人手在此警戒,另一半人即刻协助先生,整理需要携带的典籍、物品,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有丝毫损毁。” “我们明日便启程回京!” “末将领命!” 命令传下,山脚下的守夜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这边厢,一直侍立在凉亭外的林清源,正因方才皇帝对自家师尊行恭敬大礼而疑惑。 此刻见皇帝亲卫开始动作,师尊似乎也要随之离去,他再也按捺不住。 趁着虚介子走出凉亭的间隙,疾步上前,拦在虚介子身前。 “师尊!您......您这是要随陛下离开云梦山?!” 在他心中,师尊虚介子就是云梦山的定海神针,是超然物外的世外仙隐,百年来从未长时间离开过这座山。 如今,竟要下山卷入那污浊不堪的官场吗? 虚介子看着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弟子,他脸上的惊愕和担忧是如此真切。 他不由得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清源的肩膀。 “清源啊。”虚介子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为师确实要随陛下下山一趟。” “为何啊?”林清源急道,“师尊,您常教导我们,云梦山一脉贵在超然,重在传承。” “山中清静,正适合钻研门派的无上学问,那朝堂之上纷争不断,人心叵测,您何必去蹚这浑水?” “陛下圣贤,弟子虽不才,但也会拼尽全力辅佐,若师父有事,和弟子......” “痴儿。”虚介子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陛下并未强邀,是为师自愿的。” 他抬头,目光越过林清源,望向山谷间奔流的云雾:“清源,你可知,先贤留下这浩如烟海的学问,是为了什么?” 林清源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为了让我云梦山一脉传承智慧,窥探天地至理......” “是,也不是。”虚介子缓缓摇头,重瞳之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传承智慧是过程,窥探至理是途径。” “但最终的目的,我师父在信中说得明白,是‘将彼世之智慧,化为此世之福祉’。” 他收回目光,凝视着林清源的眼睛:“为师在这山中,研读先师典籍百年,常觉自身如坐拥宝山,却只能偶尔抛出一两块碎石于山外,救得几人,解得一困。” “先师之学,如皓月当空,其光本应普照大地,泽被苍生,却因我等的保守与怯懦,锁于这幽谷之中,蒙尘百年。” 他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如今,陛下锐意革新,志在天下,心系万民。” “更难得的是,陛下与先师渊源极深,能真正理解并重视这些学问。”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备!” “为师下山,非是为全与陛下的君臣之义,亦非是为全我个人的虚名。” “为师下山,是为将这些被锁在山中的光芒,投射到世间最需要它们的地方去;是为让先师的遗志,不再只是一句空谈;是为了天下亿万百姓,能早一日免于饥馑、免于愚昧、免于战乱,活得更有尊严!” “这,才是对云梦山传承最好的延续!” 山风徐来,吹动虚介子如雪般的须发和衣袍。 他站在那里,不再仅是云梦山的鬼谷子,更是一位布道者。 远处的李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负手而立,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山之巅。 云梦山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气息,向着山外的广阔天地,奔涌而去。 第1031章 归京噩耗 马蹄声踏破了京畿之地的平静。 李彻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但皇帝仪仗再简,也自有一番肃穆威仪。 虚介子坐在马车内,身旁是几箱最为紧要的典籍抄本和手稿。 车轮碾过官道,驶向那座天下权力的中心——帝都城。 入城时已是午后,阳光给巍峨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边。 城门的守卫将领见到御驾,慌忙肃立行礼,眼神中满是崇拜。 虚介子将此看在眼中,微微颔首。 李彻并未耽搁,入城后径直命人,将虚介子送至皇城东南角的清静宅院。 此处原是前朝某位致仕太傅的居所,李彻登基后便收归内廷,一直空置。 这宅子不算极大,但亭台楼阁精巧,更难得的是紧邻宫墙,又自成一格。 虚介子住在这里,既方便召见,又不至被朝廷琐事侵扰。 “先生暂且在此安歇,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管事,此处仆役皆是内务府精心挑选过的,嘴严可靠。” 李彻亲自将虚介子送入正堂,语气诚挚:“先生旅途劳顿,且先休息。” “晚些时候,朕让在京的几位云梦山高足前来拜见,你们师徒也好叙话。” 虚介子对住处并无要求,只点了点头:“有劳陛下费心安排,此处甚好。” 安顿好虚介子,李彻这才起驾回宫。 此刻的宣政殿内,正是一日之中议事的后半程。 因皇帝‘北巡避暑’,朝中日常政务由燕王李霖与内阁阁臣共同处置。 龙椅空悬,下首处设了一张紫檀木大椅,李霖端坐其上,听着各部院官员依次奏事。 殿内气氛肃穆,几位大臣正在为今岁修复运河的损耗额度争论,户部的人拧着眉头,与工部的人辩得面红耳赤。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卫压低声音呼喝: “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正在发言的工部侍郎嘴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李霖反应最快,倏地从椅上站起,目光投向缓缓洞开的殿门。 阳光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玄色常服,金冠束发,不是皇帝李彻是谁? “陛下?”众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陛下不是应该在骊山吗? 前几日才来的平安折子,说是一切安好,怎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回京? 李彻迈步跨过门槛,扫过殿中一张张写满惊愕的脸,嘴角微微向上牵了牵,似乎觉得这场面有些有趣。 “怎么,几日不见,诸位爱卿便不识得朕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李霖率先躬身:“臣等恭迎陛下回京!” 旋即,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在殿中响起:“臣等恭迎陛下回京!陛下万岁!” 李彻步履从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到龙椅上。 经过李霖身边时,他点了点头,又眨了眨眼睛。 李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只得默默退到一旁,假装没看见。 在龙椅上坐下,李彻抬了抬手:“众卿平身,都坐吧。” 待众人心神不宁地重新落座,李彻才闲聊般开口:“朕在骊山休息了几日,心中总惦记着朝中事务,安稳不下,索性便回来了。” “朕不在这些时日,京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的语气轻松,只是随口一问。 虽然离京,但大权可没旁落,自然清楚没什么大事发生,不然早收到消息了。 然而,这话问出,殿内刚刚稍微活泛一点的气氛骤然又凝固了。 李彻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从左边扫到右边,将众臣脸上欲言又止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的心微微一沉。 出事了,而且还是不好当面启奏的事? “嗯?”李彻的声音压低了些,“看诸位爱卿的神色,莫非真有事发生?” “是世家又不安分,闹出什么乱子?还是琼州那边的疫情有变?” 他最担心的是这两件事。 世家是心腹之患,瘟疫则是天灾,都马虎不得。 站在文官首列的霍端孝,感受到皇帝目光的聚焦,只得出列深深一揖:“回陛下,京城并无太大的动荡,世家近来也颇为安静,未见异动。” “琼州疫区的奏报,三日前刚到,疫情已被成功遏制,未再大规模向外扩散。” 他说的都是实话,可越是实话,越显得此刻众人的沉默诡异。 李彻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 没有国事动荡,那这帮重臣为何如此作态? 他了解这些人,若非真有棘手难言之事,断不会在御前这般吞吞吐吐。 “霍卿。”李彻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冷意,“既无大事,尔等这是何故?” 霍端孝张了张嘴,嘴唇翕动。 随即,目光飞快地瞟向一旁的燕王李霖。 李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其他人都怕陛下迁怒,这件事终究得由自己来捅破。 他整了整衣袍,从队列中稳步走出:“陛下。” 李彻的目光立刻转向他:“皇兄,究竟发生何事?但说无妨。” 李霖抬起头,迎上弟弟焦急的眼神,缓缓吐出了一句话:“是钱斌钱阁老,三日前突发恶疾,来势汹汹。” “太医院几位院使、院判都已看过皆言......” 他顿了顿,但终究还是低声续道:“皆言,恐时日无多了。” “什么?!” 李彻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尽是震惊之色。 钱斌,他的钱师! 最早追随他于微末,手把手教他算学,在他还是奉王时,就以老迈之躯为他打理后方、筹措粮饷的股肱老臣! 那个性子执拗、生活简朴、却将一腔心血都扑在奉国财政上的老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李彻的声音带着颤抖,“钱师的身体,在朕离京前不是尚可吗?” “太医院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朕不是严令,必须定期为所有年过六旬的重臣请脉问安,一有异常即刻上报吗?!” “钱师病重至此,为何之前无人报朕!” 他的质问如同冰雹砸落,使得殿内气温骤降。 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不敢与天子盛怒的目光接触。 李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朝会议程,疾步从御阶上走下,向殿外冲去:“御医呢?可派了最好的御医过去?” “还有医学院,可派人去看过了?!” 李霖连忙跟上,一边示意秋白等人跟上,一边急声回道:“陛下莫急!臣一接到消息,即刻便派了太医院副院使许伟带人常驻钱府,医学院和军医院徐静也亲自去过两次,施了针用了药。” “只是,钱老年事实在太高,此番乃是脏腑衰竭之症,油尽灯枯,药石恐已难回天......” “朕要去见老师!”李彻打断了他,脚步丝毫不停。 众臣面面相觑,心中也是一阵悲伤。 皇帝如此行径,他们并不觉得惊讶。 他们太了解这位陛下了,重情重义,对身边这些一路走来的旧人看得极重。 钱斌于他,不仅是臣子,更是师长,是犹如父辈的存在。 眼见皇帝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宣政殿,李霖一边疾步跟上,一边对秋白快速吩咐:“速调一队侍卫,轻装简从,护卫陛下前往钱府!” 秋白抱拳领命,身形一闪已去安排。 皇帝的车驾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宫门,穿街过巷,直奔城西的钱府旧宅。 那宅子还是钱斌早年置下的产业,逼仄老旧。 李彻登基后屡次赏赐大宅,钱斌却总是推拒,说住惯了老地方,宽敞了反而不自在。 李彻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只是时常派人修缮,确保不致破败。 此刻,这往日清静的小院内外,却已站满了人。 钱斌的儿孙晚辈、门生故吏,个个面带悲戚惶恐。 更有十几名身穿医官服的人或站或蹲,聚在院中一角低声商议,脸上满是愁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涩味道。 皇帝的突然驾临,激得院内人群一阵剧烈骚动。 “陛......陛下?” 众人慌忙躬身行礼,却是头都不敢抬。 李彻此刻哪有心思理会这些虚礼,他瞬间锁定了那群太医,脚步不停,只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许伟何在?” 那群太医如遭雷击,为首的许伟声音发颤:“臣太医院副院使许伟,参见陛下!” 李彻脚步略缓,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僵:“朕,之前是如何交代的?” 许伟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汗出如浆:“陛下明鉴!臣等不敢玩忽职守,钱老之病乃是急症突发,此前确无征兆啊陛下!” “无征兆?”李彻的声音拔高,“钱师年逾古稀,身体早有衰败之象,你们定期请脉,就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还是看出了,却隐瞒不报?嗯?!” 一声冷哼,几名胆小的年轻太医几乎瘫软在地。 许伟面如死灰,知道此刻任何推诿都只会让陛下更怒。 他咬了咬牙,开口道:“陛下息怒!负责为钱老定期请脉的太医,臣已将其拿下,关在太医院候审。” “他们交代,是钱老求他们不得将其身体状况上奏,尤其是不能惊动陛下。” “钱老说,陛下日理万机,不可为他一老朽之躯分心,他们......他们敬重钱老为人,一时糊涂,便......便应允了......” 李彻闻言,脚步骤然一顿。 第1032章 最后的时光(上) 是钱师自己不让说? 心痛、无奈、悲伤的复杂情绪冲上心头,使得李彻的眼眶微微发热。 是了,这的确是钱师能做出来的事。 那个倔强又体贴的老人,总是怕给他添麻烦,总是想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 便是李彻已经成就了帝业,这位授业恩师也从未他他提过任何要求,只是默默地在背后支持着。 但,这并不能完全平息他的怒火! 御医的职责是护卫君臣健康,岂能因患者要求而隐瞒病情? 此风一开,后患无穷! “糊涂!愚蠢!”李彻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目光再次扫过那群御医,“即便钱师有令,尔等身为医官,难道不知轻重缓急?不知欺君之罪?” “此事,朕回头再与你们算账!” 说罢,不再理会身后噤若寒蝉的众人。 李彻平复了一下心绪,放轻脚步,朝着飘出浓重药味的正房走去。 门口的仆役侍女早已跪了一地,无人敢拦。 李彻穿过略显昏暗的堂屋,空气中弥漫着老人房中特有的陈旧气息,里间的房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房门,更加浓烈的苦涩药气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而已。 窗户半开,光线勉强透入,照在床榻之上。 床上,一个枯瘦的身影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却依然显得单薄。 花白稀疏的头发散在枕上,面容苍老而平静,双目紧闭,唯有鼻翼间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去。 床榻边,一名御医正小心翼翼地将老人的手放回被中,转身见到皇帝进来,吓得就要跪倒。 李彻抬手制止了他,所有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老人的安眠。 他慢慢走到床前,凝视着钱斌衰老了许多的面容,喉咙一阵发紧。 最终,李彻缓缓在床前的踏脚上坐下,这个姿势让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守在师长病榻前的学生。 他犹豫了一下,随后轻轻握住了老人枯瘦如柴的手。 那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钱师......”李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哽咽,“弟子来看您了。” 床上的钱斌毫无反应,呼吸微弱而绵长。 跟进来的李霖、秋白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衬得此间死寂。 李彻握着老师的手,低着头,心中一片冰凉。 这个在他最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在他迷茫时给予指点,在他遇到阻力时默默支持的人,难道真的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去了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钱斌紧闭的眼皮,忽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随即,白色睫毛颤动起来。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微弱的光线映入眼底,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将焦距,对准了床前那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响起,却让李彻浑身一震: “殿......下......?” 不是‘陛下’,是‘殿下’。 那是李彻还是皇子时,钱斌对他的称呼。 这一声,瞬间击穿了李彻的心防,他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眼眶霎时通红。 “老师......是我啊,我是你的学生,我回来了。” 李彻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一声久违的‘殿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彻记忆的闸门,也将他从皇帝的威仪拉回了昔日学生的身份。 钱斌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李彻脸上,似乎是在确认眼前穿着龙袍的人,是否真的是记忆之中,那个在奉国简陋书房里,对着一堆算筹和图纸苦思冥想,眼睛发亮的年轻藩王。 渐渐地,老人深陷的眼窝里漾开慈祥之意,如同冬日将尽时最后一点温暖的阳光。 “你......忙......”钱斌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却依旧气若游丝,“何必,急着回来......老夫......无碍的。” 李彻看着老师枯槁的面容,心如刀割。 无碍?这哪里是无碍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老师,您.......您为何要瞒着我?为何不让御医告诉实情?” 钱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积攒了一会儿力气,这才开口。 “老夫......这一辈子啊......”他断断续续地说,目光有些涣散,“没做几件事......虚度了......许多日子......” “便是给皇子们......当老师......”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也当得......不好,那些天潢贵胄......谁耐烦听一个......老学究......唠叨算学之事。” 钱斌看向李彻身后的李霖,笑着道:“燕王殿下,便是......最不爱学的那个。” 李霖憨笑了一声,挠了挠脑袋,眼中也带着泪花。 钱斌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仿佛带着李彻一起回到了多年前的皇家学堂。 小小的李彻,总是默默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与其他皇子格格不入。 唯有当那位不苟言笑的钱师讲解算学时,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眼睛里,才会迸发出专注明亮的光芒。 “唯独......记得......”钱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彻脸上,那里面盛满了温柔,“殿下您......是皇子中......最认真听讲的......小小的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我......那眼神......亮晶晶的......” 李彻的喉咙哽住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是原主灰暗压抑的童年时代里,为数不多能让他感到趣味的时光。 钱斌那时讲解的只是基础的算术,但其中蕴含的逻辑之美,却为小小的李彻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小窗。 “再一晃啊。”钱斌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场景,“您就......长大了......要去就藩了......去那苦寒的......奉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本想着......你我师徒......缘分尽了......再无瓜葛......” 说到这里,他竟短促地笑了一声,带动胸腔传来哮鸣:“没想到......你这......臭小子......竟然把老夫......绑去了奉国......” 第1033章 最后的时光(中) 这句话说出来,不仅钱斌自己眼中闪过促狭之意,连旁边侍立的李霖和秋白等人,都忍不住神色微动。 他们都想起了当年那桩胡闹,却改变了无数人命途的旧事。 即便是现在,朝廷中那群奉国文臣还被戏称为‘麻袋派’,因为他们是被李彻用麻袋请来的。 不过麻袋派们反以为荣,其余文臣也羡慕不已,这反倒成了一番佳话。 李彻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里含着泪光:“老师,那时弟子也是没法子,奉国百废待兴,弟子身边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钱斌看着他,目光中并无责怪:“是啊......无人可用......所以你这臭小子......胆子才那么大......” 一老一少在这病榻前,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许多陈年往事。 奉国初建时的艰难,推广算学遇到的阻力,建立第一座奉国大学时的兴奋,还有后来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争...... 钱斌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每一次停顿都让李彻的心跟着提起又落下。 他紧紧握着老师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时间在低声絮语中悄然流逝。 钱斌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眼皮也仿佛重逾千斤,不受控制地合拢,再次陷入沉寂。 “老师?”李彻心下一惊,连忙轻唤,“来人!御医!御医!” 身后的许伟早已做好准备,见状立刻上前。 轻轻拨开李彻的手,熟练地为钱斌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仁。 “陛下。”许伟退后一步,低声道,“钱阁老无碍,只是精力不济,又昏睡过去了,此乃......常态。” 李彻缓缓站起身,看着老师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只觉得一股无力感蒙上心头。 他已经成了说一不二的帝王,可那又如何,依然留不住自己的老师! 李彻转过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嘶哑:“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前来会诊!” “还有医学院!军医院的医官也调来!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谁能治好钱师的病,朕给他加官晋爵,赐金赐宅,荫及子孙!” 众人都知道李彻一言九鼎,但无人因此而心动。 大家都知道,陛下这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许伟心中暗叹,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这就去办。” 他太清楚了,心肺衰竭,脏腑枯竭,这是生命的自然规律,非人力所能挽回。 御医院、医学院、军医院汇聚了大庆最顶尖的医者,连他们联合诊断后都束手无策,召集更多的人,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但他不敢说,此刻的皇帝听不进这些。 旨意迅速传开,整个太医院乃至京中杏林都被惊动,无数医官提着药箱奔向这所不起眼的老宅。 钱府内外,一时间竟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秋白快步走近,在李彻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彻黯淡的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急声道:“快请!快请先生进来!” 片刻后,一身素白宽袍的虚介子,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刚与在京任职的几位云梦山弟子短暂相聚,尚未来得及深谈,便接到皇帝急召,没有丝毫耽搁便赶了过来。 进得屋内,虚介子先是对李彻微微颔首。 李彻眼眶仍是红的:“麻烦先生了。” 虚介子摇了摇头,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床榻上的钱斌身上。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那双奇异的双瞳缓缓扫过钱斌的面色和呼吸的节奏。 越看,他的面色越是凝重。 虚介子百岁寿龄,深谙养生导引之术,对生命的盛衰气息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 在他眼中,钱斌的生命之火如同燃尽的灯油,那灯芯已然焦枯,生命火焰正在无可挽回地黯淡缩小,终将归于寂灭。 这是天道循环,是寿终之象,非寻常药石针砭所能逆。 而李彻还在满怀希冀地看着他:“先生您通晓医理,可有良方?” 虚介子收回目光,看向李彻。 皇帝那近乎乞求的样子,让他心中微叹。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李彻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虚介子紧接着开口:“清源,去取老夫的银针来。” 李彻顿时一惊:“银针能救?” 虚介子回道:“陛下,老朽医术浅薄,救不得天命。” “然,若是施以针法,或可激发钱老最后一点本源元气,令他神智清明如常约莫三日。” “此三日,钱老可饮食如常,行动交谈无碍,足以......交代身后之事,至少能了却心愿,不留遗憾。” 李彻浑身一震,这已是眼下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了。 他抓住虚介子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虚介子都微微一怔:“多谢!先生,多谢您!若能如此,朕感激不尽!” 说着,竟又要行礼。 虚介子连忙托住他的手,摇头道:“陛下不必如此,老朽见此间师徒情深,心有所感,略尽绵力罢了。” “此针霸道,乃透支残元,过后油尽灯枯,再无回旋余地,陛下需有准备。” 李彻重重地点头,眼中含泪:“朕明白,能得三日从容告别,好过如此昏沉煎熬,请先生施术!” 虚介子不再多言,示意林清源打开医箱。 里面是一套长短不一、颜色暗沉、非金非玉的奇异细针,针身隐约有古朴纹路,显然是传承久远之物。 他净手,凝神,立于床前。 如寻常医者那般先诊脉,随后闭上眼睛,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他双眼倏然睁开,重瞳之中似有微光流转,出手如电。 只见他手指捻起一根三寸有余的长针,刺入钱斌头顶穴位,手法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 或刺或捻,或深或浅,分别落在神庭、膻中、关元等要穴。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捻入足底涌泉穴,虚介子额角也微微见汗,显然耗神不小。 他退后一步,静静观察。 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在钱斌身上。 第1034章 最后的时光(中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在众人几乎要以为施术无效时,钱斌原本微弱的胸膛起伏,忽然明显了一些。 苍白的脸上,竟也慢慢泛起血色,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钱斌睫毛颤动了几下,却是自己睁了开来。 这一次,眼中不再浑浊无神,而是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清亮。 钱斌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帐顶,随后目光转动,落在了床前。 看到李彻关切焦急的脸,又看到旁边一位气质出尘的陌生老者,钱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尝试着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连贯了许多: “陛下,老臣似乎......感觉好些了。” 见到钱斌悠悠转醒,眼中恢复清明,说话也连贯起来,屋内凝重的气氛骤然一松。 李彻惊喜交加,连忙上前一步,却又不敢触碰,只是连声道:“老师,您可有什么不适?” 钱斌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在虚介子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感激。 随即又看向李彻,声音温和道:“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重,实在不必将时间,耗费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虚介子见状,知道此刻已无需自己留在屋内。 他对着李彻轻轻颔首,又向床上的钱斌投去一个带着敬意的目光,随即悄然退出了房间。 李霖、秋白等人亦是会意,无声地行礼后,带着御医们退到了外间。 众人将这最后宝贵的时光,留给了这对情谊深厚的师徒。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师徒君臣二人。 窗外的光线似乎也明亮了几分,映照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李彻在床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没有接钱斌让他去忙的话头,轻轻握住了老师不再那么冰凉的手:“老师,朕最近确实是有些累了,在骊山也没能好好休息,心里总惦记着。” “如今正好,朕想偷几日懒,就在这里陪着老师说说话,也算是静养一阵。” 钱斌何等了解自己这个弟子,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意。 疲惫是真,想陪老师更是真。 老人没有再说推拒的话,只是反手回握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三日,仿佛是从时间之河中,单独截取出来的一段静好时光。 在虚介子奇针的激发下,钱斌的身体竟真的恢复了些许气力。 第二日清晨,他已能在李彻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在屋内缓步行走。 虽然依旧虚弱,需要旁人时时看顾,但比起之前昏沉卧床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李彻心中既欣喜又酸楚,他知道这相当于回光返照,是老师生命最后燃烧的光芒。 他珍视每一刻,推掉了所有朝务,寸步不离地陪伴在钱斌身边。 他没有将老师困在病榻旁,第三日天气晴好,李彻命人准备了马车,铺上厚厚的软垫,亲自搀扶着钱斌坐进去。 “老师,朕带您出去走走,看看帝都城。” 马车缓缓行驶在帝都的街道上,车窗的帘子微微掀起。 钱斌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 街道整洁,商肆林立,行人往来,脸上多是平和之色,偶尔有孩童嬉笑着跑过,带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茶楼酒肆传出隐约的谈笑声,远处工坊区传来有节奏的劳作声响。 “安居乐业。”钱斌看着,低声喃喃,眼中泛起欣慰的光芒,“这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模样。” 李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老师,这都是您和诸位臣工,还有天下百姓共同努力的结果。” 钱斌欣慰地笑了笑:“莫要过谦,你做的很好,比你父皇,乃至过去所有皇帝做的都好。” 他们还去了一所新近扩建的官学,没有惊动师生,只是远远地站在廊下。 学堂内,年轻的学子们襟危坐,朗朗的读书声清脆悦耳。 也有专门的算学课堂,年轻的先生正在黑板上讲解着勾股定理,学子们皆是蹙眉苦思。 钱斌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些专注的稚嫩脸庞上,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坐在角落的‘六殿下’。 “好......好啊......”他连连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学问传承,乃国之大幸。” 回府之后,李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将钱斌请到了一间静室,那里存放着从云梦山带回的部分精要抄本。 “老师,朕有些事情,一直想告诉您。”李彻的神色变得郑重,他屏退了左右,室内只剩他们二人。 他将自己并非此世之人的秘密,将云梦山鬼谷一脉的渊源一一道来。 这秘密他曾只与先帝和虚介子说过,如今,他又告诉了自己最敬重的老师。 钱斌起初是震惊,随即是恍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感慨。 尤其是当李彻将那些数学、物理典籍呈现在他面前时,这位毕生痴迷于算学的老人,眼中迸发出了孩童般纯粹而炽热的光芒。 “这......这是何物?”他指着书上‘函数’的图示与公式,手指微微发颤。 “此乃‘微积分’,是研究变化与累积的学问。”李彻耐心解释。 “妙!妙不可言!” 看到立体几何中精妙的推演,钱斌又忍不住拍案叫绝,浑然忘却了身体的虚弱。 接下来的时间,钱斌仿佛重新找回了青春。 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些书籍,从基础代数到函数图像,从平面几何到立体解析...... 他看得如此专注,时而凝神静思,时而低声演算。 李彻就陪在一旁,用自己的理解加以解释,师徒二人竟像回到了学堂的时光,只是角色略有调换。 李彻见他精神亢奋,担心他的身体,忍不住轻声提醒:“老师,您看了许久了,歇一歇可好?这些书就在这里,跑不了的。” 钱斌从一堆草稿纸中抬起头,声音有些歉然:“这些学问如此精微奥妙,老夫只是觉得时日无多,想再多看一些,多明白一些。” “原来天地之理,可以如此表述,原来算学之途,可以延伸至此......朝闻道,夕死可矣,诚不我欺。” 看着老师热烈的眼神,李彻心中酸楚与感动交织,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好,老师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朕就在这里陪着您。” 第1035章 最后的时光(下) 这一陪,就到了深夜。 烛火摇曳下,老人的侧影专注而安详,书房中只剩下翻阅书页的沙沙声。 他还在看着那些数学知识。 对于一个一生研究算学,始终坚持学习的数学家来说,这些知识比世上最好的美酒还要甘醇。 直到他实在支撑不住,握着笔的手缓缓垂下,头也开始一点一点。 最终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李彻这才轻轻起身,取过薄毯为他盖好,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 自己也在旁边的榻上和衣躺下,静静守护。 看着发出微弱呼吸声的老师,李彻心思复杂难明。 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或许,老师也会和自己一样,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若是可以,李彻希望老师能去到王远山那个年代,或许还可以和华罗庚等一众数学大神同台竞技。 想着想着,李彻眼皮也逐渐发沉,睡了过去。 。。。。。。 最后一日,天色澄澈如洗。 这一日,钱斌的精神似乎格外好。 他做了很多事情,和朝廷一众同僚告了别,和家人们吩咐了后事,还亲手整理了自己的文稿。 随后,他还去亲自选定了自己的墓地。 虽然李彻一再表示,老师可以陪葬皇陵,但钱斌还是拒绝了。 “皇陵如今埋葬的是先帝,老臣畏惧先帝,不敢同葬。” 李彻不由得笑道:“谁说和皇考一起了?您自然要等我死后,和我一起住啊。” 钱斌神色一肃,看向李彻,摇头道:“殿下?不......殿下您要万寿无疆。” 李彻再次沉默了。 待到午后,钱斌处理完了所有事,总算是能休息片刻。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高远的蓝天,忽然对李彻说:“陛下,老臣想登高看看。” 李彻心中明了,这便是老师最后的心愿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做了安排。 没有用什么宏大的仪仗,只是一辆简朴马车,数名便装侍卫远远跟随。 目的地是帝都的制高点——紫金山。 山路平缓,李彻搀扶着钱斌,走得极慢。 老人走走停停,不时回望身后渐次展开的京城画卷,清澈的眼神中满是眷恋。 终于登上山顶的观景亭时,已是下午时分。 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带着夏日的温和。 凭栏远眺,整座帝都城尽收眼底。 鳞次栉比的屋宇,笔直纵横的街道,棋盘般的坊市,蜿蜒如玉带的河流,远处皇城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更远处,是广袤的平原与依稀的村落炊烟。 钱斌久久地凝视着,目光扫过每一处他熟悉的角落,似要将这壮丽山河刻入灵魂。 许久过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江山如此多娇,真是令人留念。” 李彻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这片土地,眼眶微微发热。 他强忍着鼻间的酸意,用力点了点头,坚定道:“老师放心,学生向您保证,一定会让它越来越好。” “让每一个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幼有所教,老有所养,共享太平。” 钱斌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彻。 曾经的那个不善言辞的孩子,如今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甚至肩扛着整个天下。 老人脸上绽开了一个欣慰的笑容,洗净了所有病容,只剩下纯粹的骄傲。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如多年前那样,想要拍拍弟子的肩膀。 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了李彻扶着他的手臂上。 他望着李彻的眼睛,声音温和而笃定,缓缓说道:“会的,我的殿下必将成为一代圣主,德兼三皇,功高五帝......你,一定能做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陛下,那两位太医......也是好心,念着老臣一点薄面,并非是有意欺君。” “老臣去后,万望陛下......莫要深究......免伤仁德之名......” 李彻含泪应下。 说完这句话,钱斌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依旧保持着微笑,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江山胜景,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平和。 “好啊,好啊。”他缓缓说道。 李彻擦了擦眼泪,继续和钱斌说话: “老师,您看那边,朕打算明年开春,在那边再建一座更大的藏书楼,将云梦山的典籍和天下孤本都收进去,向所有学子开放......” 李彻指着远方,继续说着他的构想,仿佛老师只是在静静聆听。 然而,他扶着手臂上的那只苍老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力量。 那双平和的眼睛中,焦距缓缓散开。 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不知何时已然停止了。 秋风依旧温柔地拂过亭台,带来远山的草木气息。 阳光明媚,照耀着京城万家,一切都静好如初。 只有李彻的声音,还在顽固地继续说着,说着未来、说着建设、说着理想。 只是声音因为极力压抑,不可避免地开始颤抖。 他不敢停下。 因为,只要自己还在说话,那个总是默默听着,时而提出中肯意见的老人,就还在身边。 直到他感觉到,臂弯中依靠着的身体的重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直到那熟悉的、属于老师的温度,正不可挽回地一点点流逝,变得越来越冰凉。 “还有那边的东市,朕准备把那些胡人赶出去,给城外百姓空出一个交易的场所......” 李彻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老人。 钱斌依旧望着远方,脸上带着欣慰平和的微笑,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梦境中,安然睡去。 紫金山上,云卷云舒。 【天兴四年,夏。 开国功臣,文臣之首,帝王之师,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太子太保钱斌,于神京紫金山观景亭,安然薨逝。 帝悲恸不已,几近昏厥。 遂辍朝三日,亲定谥号‘文正’,追封‘舒国公’,葬仪逾格,配享太庙。 其所倡之算学,泽被后世,绵延不绝,奠定大庆科技改革之基。 史称‘钱文正公’。 ——《庆史·忠臣录》】 第1036章 后事 夕阳西斜,将紫金山巅的观景亭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却驱不散李彻周身的寂冷。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任由钱斌逐渐冰凉的身体靠在自己肩头。 没有哭嚎,没有言语,只是紧紧地握着老师的手。 仿佛心中认定,只要自己不松开,那份属于师长的温度就不会真正断绝。 在此刻,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直到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李彻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李霖领着几名重臣匆匆寻到了此处。 当他们看到亭中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刹住了脚步。 皇帝呆坐于地,龙袍下摆沾染了尘土。 他怀中,文贞伯钱斌安详地靠坐着,面容平和如同沉睡。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大家。 李霖的心一沉,随即挥手止住了想要上前的众人。 自己则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去。 他先是对着泥塑木雕般的皇帝拱了拱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探向钱斌的鼻息。 指尖传来一片冰凉。 李霖的手微微一颤,迅速收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沉痛之色。 随后,李霖后退三步整理衣冠,对着钱斌的遗体撩袍跪倒,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大礼: “恭送文贞伯!”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 身后的霍端孝、诸葛哲等人瞬间面色大变,心中再无侥幸。 齐齐撩袍跪倒,跟随燕王向面前的三朝老臣、帝王之师深深拜伏下去,齐声高呼: “臣等......恭送文贞伯——” 山风呜咽,松涛阵阵,仿佛也在附和这场庄严的送别。 众人的呼声,似乎终于将李彻从悲恸中拉回了一丝神智。 他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掠过跪倒的群臣,最终落回到怀中老师安详的面上。 轻轻将钱斌的手放回身侧,又将老人额前一缕白发捋顺。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众人。 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传朕旨意。” 太史婴早已备好了纸笔,闻言立刻凝神肃立。 “钱斌乃朕之恩师,国之肱骨。一生清正廉明,忠诚守节,钻研学术,理政安民,功在社稷。” “今猝然薨逝,朕心摧折,着即:追封舒国公,赠太傅,谥文正!” 太史婴运笔如飞,墨迹淋漓,将李彻的话郑重记下。 众臣也未觉得意外,陛下向来重感情,老师去世自然会大加追封。 李彻略作停顿,继续道:“钱师薨逝,朕悲痛难抑,朝廷辍朝默哀三日,举国同悲。” “钱府设灵堂七日,供百官吊唁,一应丧仪由礼部会同内务府,照国公最高规格悉心操办,不得有误。” “此外。”李彻的声音陡然加重,“朕......要亲自为钱师披麻戴孝,执弟子礼,送老师最后一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年轻皇帝。 辍朝、追封、厚葬......这些虽是殊荣,尚在皇帝褒奖功勋老臣的范畴之内。 虽显厚重,却并未逾越礼制框架。 但皇帝亲自为臣子披麻戴孝,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亘古未有! 皇帝乃天子,是天下万民之君父,除了已故的太上皇、皇太后,这世间谁能当得起天子服丧? “陛下!”礼部尚书张氾再也按捺不住,伏地急声道,“陛下对文正公的哀思天地可鉴。” “然,陛下乃九五之尊,万乘之躯,此举于礼不合,历朝历代从未有君王为臣子披麻戴孝之先例!” “此例一开,恐生非议,有损陛下圣德,万望陛下三思。” 见皇帝漠然不语,其他臣子皆没有开口。 唯有霍端孝犹豫片刻,开口劝道:“陛下,厚葬追封,已是旷世恩典。” “若陛下亲自吊唁致祭,便足显天恩浩荡,披麻戴孝确乎太过。” 就连一直沉默的李霖,也忍不住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担忧。 他知道六弟重情,但此事关乎礼法,非同小可。 “陛下,钱师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陛下因他而违背祖制,此事是否......” “四哥,”李彻平静地打断了他。 目光转向李霖,眼神中没有愤怒,却是说不出的坚定:“此事,朕意已决。” 李霖叹了口气,随即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他李霖终究是站在李彻这一边的。 只要李彻打定主意,违背礼法又如何,礼法他有几个师啊?! 李彻环视众臣,淡然开口:“先贤制礼,本意为序人伦、明尊卑、导人向善。” “朕与钱师名为君臣,实为师生,又情同父子。”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恩同再造。今日师长离世,弟子服丧,乃人伦常情,孝道所在。” “若因朕居帝位,便泯灭这人伦孝道,这礼法,要它何用?” 李彻倒也不是乱着性子胡来,历史上其实是有先例的,那就是汉明帝。 他的老师桓荣去世后,汉明帝素服临丧,亲自送葬,便是‘以师礼破例’。 只是这个世界没有汉朝,群臣未曾见过罢了。 李彻顿了顿,语气更沉:“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无非是‘君君臣臣’不可乱。” “然,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钱师一生,忠勤体国,鞠躬尽瘁,未曾有丝毫逾越。” “朕今日以弟子礼送他,正是彰其功德,若后世有臣子能如钱师这般德才兼备,朕亦不吝殊荣!”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众臣看着皇帝眼中决绝之色,也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可能伤了君臣情分。 众人终究是妥协了,深深一揖,齐声道: “臣等遵旨。” 解决了这点小争议,李彻似乎耗去了不少心力,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李霖见状适时上前,低声道:“陛下,天色已晚,山风渐寒,是否先送钱师回府?” “钱师的家眷们,想必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提到家眷,李彻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点了点头:“嗯,回府。” 众人这才上前,准备拾起钱斌的遗体。 李彻却摆了摆手,亲自俯身将老师的身体轻轻抱起。 李霖连忙示意两名锦衣卫,推来事先准备好的软舆,铺上厚褥。 李彻将钱斌安置在软舆上,又为他整理好衣冠,盖上一条薄毯。 众人起行,软舆在最前面走,李彻和李霖并肩跟在身后。 众臣见皇帝和燕王都跟在后面,自然不敢走快了,只得慢慢跟在后面。 李彻忽然想起一事,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对李霖开口道: “那两个涉事的御医隐瞒病情,使朕未能及早知晓钱师病重未能多陪他些时日!” “此等行径,朕必要严惩!按律......” 他的话语顿住了。 脑海中,蓦然响起老师最后清醒的时候,对自己说过的话。 此刻怒火攻心,倒是几乎要违背对老师的承诺。 “但朕答应过钱师,不再追究。”李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死罪可免,但代价不可不付。” “传旨:涉事周、吴二御医,罚俸一年,即刻革去太医院官职。” “令其往医学院任教,将功补过,余生致力于教授医术,培养医者仁心罢。” 李霖拱手:“喏,臣稍后便去办理。” 李彻却并未就此罢休,目光扫过随行而来的几名御医,眼中锐光闪烁。 “太医院......”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又道,“即日起,改名为‘国医院’。” “院中所有医官需谨记,他们首先是治病救人的医者,其次才是服务于皇家的御医。” “医者父母心,当以济世活人为首要,岂可因服务对象不同而忘却本职?” “自今日起,国医院所有御医除轮值宫中、王府、各衙门外,必须定期前往京城各医署坐诊,接触民间疾苦,精研医术。” “绝不允许再出现因人情而延误病情,隐瞒不报之事!” 通过这件事情,李彻再一次意识到人治的局限性。 人情关系大于规矩,看上去很美好,其实危害极大。 诚然,这两名御医是一片好心,出于对钱斌的尊重才隐瞒病情。 可是,若是换一种情况,他们是不是也会出于对其他人的尊重,而对皇室成员甚至自己隐瞒?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李彻就是让这些御医知道,他们先是一个医生,才是御医。 而医生不该只为皇室服务,所以改为国医院。 更何况,本来医生就是接触越多病人,本事才会越高。 像是华佗、扁鹊、孙思邈,哪个名医不是如此? 更何况中医还是经验科学,更需要经常实操。 许伟立刻应道:“陛下圣明,臣等领旨。”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他:“此事会同吏部、礼部及国医院,尽快拟定详细章程。” “喏。” 做完这一切安排,李彻终于将心中悲痛暂且压下。 夜色已然降临,侍卫们点燃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石阶上摇曳,显得格外肃穆哀戚。 抵达钱府时,府内已是一片素白,灯火通明。 钱斌的三个儿子并其他家眷早已得到消息,此刻正惶惶不安地等候在门前。 见到御驾和那具软舆,顿时明白了一切。 哀恸的哭声瞬间爆发开来,女眷们更是几乎晕厥。 钱斌这三个儿子李彻都认识,皆是才干平平,中人之姿,靠着父亲的余荫过活。 钱斌生前也从未向李彻提过任何照顾子孙的请求,他深知儿孙自有儿孙福,过度荫庇反而可能害了他们。 此刻,三人扑倒在父亲遗体前,哭得撕心裂肺,悲伤之情却是真挚无比。 李彻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楚,对钱师这淡泊通透的为人更加敬佩。 至于钱师的三个儿子,虽然无大才,但也算是敦厚可靠。 李彻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怜悯,走上前亲自将三人扶起。 “节哀。”李彻声音低沉,“钱师不仅是你们的父亲,更是朕的老师,他的身后事,朕会亲自过问。” “你们若有难处,可持此牌,随时入宫见朕。”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面令牌,递给了钱斌的长子。 这令牌非同小可,持有者可以随时求见皇帝陈情。 在帝都城内,其分量与免死铁券无异,足以保钱家子孙不受欺凌。 毕竟,再厉害的恶人,也不敢招惹一个随时可以找皇帝告状的家族。 钱家长子双手颤抖着接过金牌,又要跪倒谢恩,被李彻止住。 “灵堂如何布置了?”李彻转向一旁负责的内务府官员和钱府管家。 “回陛下,正堂已连夜布置起来,遵照礼部初步仪注。”管家哽咽着回禀。 李彻点了点头:“带朕去看看。” 他不再多言,举步向府内走去。 。。。。。。 夜色在悲声与香烛气息中缓缓流逝,东方天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钱府灵堂内,长明灯跳跃着光晕,映照着满堂素白和正中的灵柩。 灵堂最前列,一道身穿粗麻孝服的身影笔直地跪在蒲团上,与周围时有轮换的孝子贤孙、门生故吏相比,显得格外醒目。 李彻闭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按照礼制,长子或承重孙需在灵前彻夜跪守,而李彻以弟子的身份,竟也真的在此跪了整整一夜,水米未进。 期间虽有内侍委婉劝他稍事休息,皆被他摇头拒绝。 脚步声自身侧传来,李彻没有睁眼。 直到那人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同样跪了下来,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脊背松缓了一些。 “四哥。”李彻低声开口,“朝中可还安稳?” 李霖侧过头,看着弟弟苍白的面色,心中叹息:“六弟放心,朝中上下皆知陛下悲痛,无人敢在此刻生事。” “各部院运转如常,些许琐事几位阁臣都已处置了。” “嗯。”李彻应了一声,重新归于沉默。 李霖悄悄从袖袍中摸索出一物,用身体遮挡着,塞到李彻垂在身侧的手里。 触感微温,带着熟悉的香甜气息。 李彻手指一动,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掌心中是一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桂花米糕。 他不由得怔了怔。 第1037章 丧事与喜事 “这是你嫂子。”李霖的声音压得更低,“天没亮就起来做的,知道我要过来,特意让我带上。” “她说你重情义,必定不肯离了这里,更不会当众用膳。” “但人不吃饭哪成,熬坏了身子,钱师在天之灵看着,也要心疼责备。” 李彻握着那尚带余温的糕点,心中也是一暖。 如今他二十多岁,正是一顿饭能吃下一头牛的年纪,他已经饿的眼睛发直了。 但他身为天子,众目睽睽之下更需做出表率。 其他人尚可寻隙轮流去偏厅略进饮食,他却不能。 一来面子上须过得去,以示哀诚。 二来,他也确实想用这种方式,多陪老师一会儿。 至于在灵前私下进食,是否对老师不敬? 李彻抬起头,望向灵案上那块牌位,上面写着‘皇师舒国太傅谥文正钱公讳斌之灵位’。 檀香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老人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臭小子,饭都不按时吃,身子垮了,拿什么去实现你的抱负?” 老师从不在意那些虚礼,他在意的,永远是身边人的安康。 李彻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随后垂下脑袋。 借着孝服袖袍的遮掩,将糕点凑到嘴边,小口地吃了起来。 米糕软糯清甜,带着桂花的香气,迅速安抚了空乏一夜的肠胃,带来些许暖意。 他吃得很快,却很仔细,甚至将碎屑都捡了起来。 吃完后,李彻低声对李霖道:“替我多谢嫂嫂。” 李霖见他肯吃东西,心中稍安。 两人不再多言,李霖陪着李彻又静静地跪了一会儿。 “陛下。”过了片刻,李霖再次低声开口,“礼部已将后续仪程细则拟了个大概,辰时过后便会呈上。” “按制,百官吊唁将持续三日,之后便是起灵、发引、安葬。还有谥号、碑文、配享等一应文字,史馆和翰林院正在起草。” “嗯。”李彻闭着眼在听,又像是在休息,“这些事,四哥和内阁先看着办,大的原则朕已说了,具体细节你们把关便是。” 他将权力下放,既有对李霖和内阁的信任,也是一种向朝野表明的姿态。 在任何时刻,哪怕皇帝没管事,大庆中枢依然能够有序运转。 “臣明白。”李霖稍作犹豫,又道,“只是......陛下坚持要亲自执绋,礼部认为此举虽显陛下仁厚,但于安保和仪仗规制,实在挑战极大。” “是否可改为灵车出府时,陛下亲送至大门外,再由我代陛下执绋至陵前?” 李彻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睁开眼,再次望向钱斌的灵位,目光深远。 “老师一生,不喜虚华,不重排场。”李彻缓缓道,“但这一次,朕想送得隆重些,不是做给天下人看,是朕自己想这么做。” 他转过头,看向李霖:“安保之事,就让秋白他们会同守夜人、锦衣卫去头疼。” “仪仗规制可以简化朕的步骤,但执绋之礼不可免,告诉礼部,这是朕的底线。” 李霖心中了然,知道此事已定,不再多劝,只道:“是,臣会与礼部协调妥当。” 灵堂内,香烟依旧笔直地向上攀升。 李彻腹中有了暖意,精神似乎也凝聚了些许。 但眼中的哀伤并未褪去,反而愈发浓郁。 目光从钱斌的灵位移向身旁的李霖,低声道:“四哥,我知晓你们都在担心我,怕我因钱师之事过于悲痛,误了大事。” 他不再使用‘朕’自称,而是换成了‘我’,显然接下来是兄弟间的谈话。 李霖也自然而然放下臣子的拘谨,微微摇头:“担忧是有的,但为兄更信你能持重。” 李彻轻轻吐出一口气:“悲痛是悲痛,但此刻的我,心中却是恐惧更甚。” “恐惧?”李霖眉头微蹙。 他实在想不出如今政局渐稳,还有什么可惧之事。 “是啊,恐惧。”李彻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四哥,细数当初在奉国,跟随我一路走来的老臣宿将。” “虽有诸葛哲、越云、黎晟这些锐气方刚的年轻人,可也有杨将军、陶先生他们那样的老成之辈。” “便是如霍端孝,年岁虽然不算大,可他那肺疾你是知道的,当年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如今虽靠新药稳住,终究是伤了根本。” 霍端孝的肺疾是李彻的心病,后来奉国有了抗生素,这才稳定下来。 可肺疾这东西很难治愈,尤其是没有药那些年,对霍端孝的伤害是永久性的。 这也是霍端孝明明战力超群,但到了后期,李彻从未再让他亲自上阵厮杀的原因。 “钱师的骤然离去,像是一声警钟,可以预想接下来的几年,恐怕故人会陆续凋零。” 李霖闻言,心中也不由得一沉。 他之前虽知诸位老臣年事已高,却未曾意识到迫在眉睫的人才断层危机。 奉国旧臣是李彻最核心的班底,是推行新政、压制世家的中坚力量。 若他们在一个相对集中的时间段内大量离世...... 就像当年的季汉,昭烈皇帝与诸葛武侯在时,关张赵马黄,英才济济,何等辉煌? 可当那一代人杰陆续凋零,二代、三代人才青黄不接,纵有武侯遗志,也难挽倾颓之势。 最重要的是,李彻他太年轻了。 可以预想,等到李彻执政的后期,怕是朝中再也没有同时代的老臣了。 李彻看向李霖,眼中满是忧虑:“大庆如今,看似文臣如云,猛将如雨,可这些人才大半系奉国一系的旧臣。” “一旦他们老去、离开,科举新晋的士子们尚需时日培养锤炼,世家势力窥得机会,难免会卷土重来。” 李彻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跟着我一路披荆斩棘的功臣们啊......我总想能常常见到他们,可如今将军们远镇各地,文臣治理四方,见一面都难。” “更遑论,像钱师这般,说走就走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钱斌的灵位,“或许,我应找些画师,趁他们还健在,把他们的容貌气度都画下来。” “这样,我就能天天见到他们了,并时时提醒自己,莫忘来时路,莫负披荆人。” 李霖起初听着,只觉弟弟是悲伤过度,思念故人。 跟了李彻这么多年,他虽然心思依然纯良,但已经有了些政治敏感度。 听到李彻要给臣子们画像,立刻意识到了些什么 李霖抬头看向李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六弟,你的意思是?” 李彻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哀伤渐褪:“我欲于宫中择一肃穆高阁,名曰——凌烟阁。” “遴选开国以来,功勋最为卓著、德行楷模的文臣武将,由画师为其绘制真容大像,悬挂阁中。详述其生平功绩,镌刻于壁。” “此阁定期开放,供有功学子、朝中俊杰、各国使节瞻仰,使我大庆功臣风仪,彪炳千秋,激励来者!” 凌烟阁! 李霖心中一震。 此世界并无唐太宗,自然也无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典故。 李彻也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此举不仅仅是为了纪念故人,背后更有深意。 一为安抚众臣之心,尤其是那些年事已高、担心身后名的奉国旧臣。 皇帝此举,是在明确告诉他们:你们的功劳朕记得,天下也会记得。 即使肉身消逝,你们的画像与功绩将永悬高阁,受后世香火瞻仰。 二为凝聚人心,树立标杆。 将功臣形象与事迹公开化、神圣化,为天下读书人树立了明确的价值导向。 何谓忠?何谓功?怎样才能青史留名,配享殊荣? 三为对冲废除爵位世袭罔替,所带来的不满。 李彻改革爵位制度,限制了勋贵家族的长期世袭特权,难免让一些功臣及其后代心生失落。 而凌烟阁的设立,等于在利之外,强调了名的补偿。 朕虽不能让你子孙世代袭爵,永享富贵。 但可让你本人名垂青史,画像与各代皇帝一同接受后世万代的敬仰! “好!大妙!”李霖想通关节,不禁击节赞叹,“六弟深谋远虑,愚兄佩服!” 听见有人大呼小叫,周围的人不由得纷纷皱眉侧目。 但见到发出声音的是陛下和燕王,又很从心地齐齐侧过眼神,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李彻瞪了他一眼:“你小声些。” 李霖看着弟弟眉宇间忧虑散了不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对了,六弟,还有一桩喜事,一直没寻着合适机会告诉你。” “哦?喜事?”李彻有些疑惑。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喜事? 李霖凑近些,低声道:“燕妃弟妹,前几日御医请平安脉时,已确诊有喜了。” “什么?!”李彻浑身一震,转过头去,“燕儿她有喜了?怎无人早些与我说!” 他激动之下,声音不免提高了些。 附近几位守灵的人却是有了准备,各自绷直身体,好像完全没听到似的。 李霖开口道:“你回来后便雷霆震怒,处置了御医院,他们吓得魂不附体,哪敢在这当口触你霉头禀报?” “只得辗转求到我这里,让我寻个时机告知与你。” 李彻闻言,愣了愣,随即也意识到自己近两日的状态确实有些吓人。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但心中的惊喜总算是冲淡了伤感。 燕妃是第一个跟随他的女人,性情温婉,与他感情很好。 此前虽有皇子公主,但燕妃有孕,意义又不同。 李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中积郁的悲凉置换出去。 他再次望向钱斌的灵位,心中默念:“老师您看,旧叶凋零,但新芽已在萌发,生机从未断绝。” “您在那边看好了,大庆的江山与未来,弟子会守护好,完好无缺地传给后人。 第1038章 燕妃有孕 在钱斌灵前恪守弟子之礼,守了足足三日。 李彻才在官员们的再三恳请下,于第三日傍晚离开了灵堂。 离开灵堂的第一件事,便急匆匆赶往后宫深处,燕妃所居的撷芳殿。 行走在宫墙夹道的青石路上,晚风吹拂着他身上尚未换下的素色常服,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作为掌控天下的帝王,李彻理论上可以拥有无数佳丽,但他内心深处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见识过太多盛极而衰的教训,深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 皇帝好色不算什么致命缺点,许多厉害的皇帝,乃至千古一帝王都有这毛病。 他并非清心寡欲,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但他更看重的是对欲望的克制。 一个立志开疆拓土、革新积弊的马上皇帝,若在血气方刚之年就沉溺温柔乡,而被掏空了身子,还谈什么宏图大业? 大庆的未来,注定还有硬仗要打,他需要保持绝对强健的体魄。 不说亲自上阵杀敌,至少在御驾亲征时,不能给大军拖慢了速度。 因此,登基数载,他后宫之中有名分的妃嫔也不过三人。 常凝雪乃勋贵之女,与他共历患难,已诞下皇长子。 耶律仙是契丹贵女,有安抚契丹的作用,为自己诞下一儿一女。 而相比于这两人,最早跟随他的,其实是燕氏。 燕氏身为高丽王的皇后,身份不似常凝雪和耶律仙那么高贵。 李彻从未掩饰,最早收下此女,就是见色起意,顺便控制一下高丽。 而她自幼生长在复杂环境中,却是锤炼出一份玲珑心思。 她很早就明白自己的定位,一个依附于强大君主才能生存的异邦女子,在朝中毫无根基。 李彻知道,以燕妃的年纪和身体,若想怀孕早该有了。 迟迟未有动静,要么是她身体确有隐疾,要么便是这个女人,自己用了什么法子。 她清楚后宫的无形刀光剑影,一个没有强大母族支撑的高丽妃子有了皇子,是福是祸,难说得很。 在局势未明时,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李彻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未点明。 开枝散叶是皇帝的重要职责之一,为确保皇室血脉绵延,子嗣自然是越多越好。 但前世的李彻读史,却读出另一番心惊。 明明女子的寿命大于男子,那些青史留名,与帝王情深义重的贤后,却往往早于夫君离世。 如唐太宗的长孙皇后,明太祖的马皇后...... 细细探究其生平,频繁生育很可能是原因之一。 长孙皇后十三岁便开始生育,在短短八年皇后生涯中竟接连生下四子,加上此前所出,共有七名子女。 加上其本身就有气疾,可见她的身体状况一定不会太好。 而马皇后的情况也是类似,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共七个孩子。 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每一次生产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对女性气血元神的损耗极大。 反倒是那些政治联姻的皇后,皇帝和她们没有感情,也不会碰她们,自然就不会多次生育。 情深,有时反而成了催命符。 李彻不愿常凝雪与耶律仙步此后尘,所以在她们各自诞下第一个孩子后,他便有意识地加以控制。 他想要的,是能与自己并肩走过漫长岁月的伴侣,而非被过早消耗掉的生育机器。 如今燕妃有孕,显然是她自己觉得后宫没有激烈争斗,皇帝对旧人情谊颇深,且看起来并非是那等不顾妃嫔死活的君主。 于是,她才放心地让这个孩子到来。 思绪纷杂间,李彻已到了撷芳殿外。 对于此处,李彻还是有些陌生的,他很少会主动来找燕氏,远没有去常、耶律二女那里的次数多。 殿宇不甚宏大,却精巧雅致。 庭院中几株晚桂开得正盛,甜香幽幽之间,冲淡了李彻一身从灵堂带来的萧索气息。 见到皇帝亲自前来,宫人惊愕之后,纷纷无声行礼,悄然退开。 身边人与贵人的性格相同,燕氏身旁伺候的人就很有分寸,而耶律仙身旁的贵人则活泼不少。 李彻放轻脚步走入内殿,殿内陈设清简,不见奢华,却处处透着主人细腻的品味。 临窗的紫檀木圆桌旁,一个穿着淡青色宫装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微微倾身,摆弄着桌上一盆初具形态的插花。 乌黑如云的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露出白皙优美的后颈。 阳光恰好勾勒出她的身影曲线,许是因为有孕,周身散发着一种静谧而丰腴的光晕。 较之平日,更添几分柔媚风致。 李彻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连日来的悲痛和疲惫,都被这宁静的一幕抚平了些许。 他嘴角微微上扬,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直到他的影子笼罩了桌面,燕妃才似有所觉,手中拈着一支素心兰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来人,她眼中瞬间掠过惊讶之色,随即化为温顺的柔光,便要放下花枝起身行礼:“陛下......” 李彻伸手轻轻按在她肩头,止住了她的动作,顺势就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不必多礼,朕来看看你。”目光落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又移到她脸上,李彻的声音温和得自己都未察觉,“感觉如何,御医怎么说?” 燕妃依言坐稳,将手中的素心兰轻轻插入瓶中,柔声答道:“谢陛下关心,御医说胎象平稳,只是头几个月需多加静养,臣妾便寻些插花的闲事来做,静心养性。”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李彻的脸色,眼中带着关切之意:“陛下守灵辛苦,面色瞧着有些倦,更该好生歇息才是。” 她没有问灵堂的事,只是将关心落在皇帝本人身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彻心中微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朕无妨,倒是你。”李彻看着她的小腹,语气郑重了些,“既有了身子,一切都要以你和孩子为重。” “需要什么,缺了什么,只管吩咐下去,若有人怠慢,朕绝不轻饶。” “宫中一切安好,陛下不必挂心。”燕妃温婉一笑,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李彻的手,“倒是陛下,朝政繁忙,又经此哀事,万望保重龙体。” “钱师若在天有灵,也必盼着陛下安康振作,引领大庆愈发强盛。” 李彻看着她沉静秀美的侧脸,心中感慨。 这就是燕妃,永远知道在什么时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只不过,她的这份聪慧与谨慎,虽然让她在这个位置上游刃有余,明哲保身。 也终究让李彻和她之间的感情差上一些,相处起来没有和常凝雪和耶律仙那般肆意。 不知过了多久,燕妃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陛下可用过晚膳了?臣妾让人传些清淡的粥点来。” 李彻确实腹中空空,之前全凭一股心气撑着,此刻放松下来,才觉饿意上涌。 他点了点头:“也好,简单些便是。” 燕妃这才从他怀中轻轻脱出,唤来贴身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并一罐煨得香糯的鸡丝粳米粥便摆了上来。 菜色简单,却都是李彻平日偏好的口味。 两人对坐而食,没有太多言语,偶尔李彻为她夹一箸菜,燕妃便回以一个浅笑。 膳后,李彻本欲离去,燕妃却柔声道:“陛下若不觉此地狭小简陋,不若就在此歇息?” “臣妾瞧着陛下眼底青黑,还是早些安寝为好。” 李彻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朕也乏了。” 洗漱更衣,一切从简。 李彻躺在榻上,身侧传来燕妃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侧过身将手轻轻搭在燕妃的腰侧。 很快,小李彻便挺直了腰杆。 感觉身体的异样,李彻有些无奈。 早知道自己不该心一软,答应在这里休息的。 如今丧事未完,燕氏又有孕在身,怎么看都不是能做那事的时候。 李彻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将手移开,不敢再碰。 随即开始默念《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一旁的燕氏睁开眼睛,嘴角带上一丝浅笑。 不多时,李彻觉得耳边呵气如兰:“陛下若真难受,妾身也可用手......” “咳咳咳。”李彻身体一震,“什么难受?朕不知道......朕都已经睡着了......” 第1039章 出殡 钱斌出殡那日,天色阴郁。 依礼部与皇帝最终商定,灵柩于辰正时分起灵。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帝都的飞檐斗拱之上,却压不住那自钱府蔓延开来的哀荣。 御用工匠精心打造的楠木棺椁,被十六名身着素服的禁军力士抬起,缓缓移出钱府大门。 待到仪仗出现的刹那,等候在府外长街两侧的官员队伍,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无他,只因走在灵柩最前方,手持引魂幡的孝子,赫然是当今天子!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亲眼看到皇帝真的以弟子身份,为臣子执孝子礼时。 视觉与观念上的双重冲击,依旧让满朝文武无不心神巨震。 众人慌忙垂下头颅,不敢直视,心中却满是复杂。 有人震撼,有人感慨,有人嫉妒,有人不满。 但大多数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陛下待功臣如此,我等若忠心用命,何愁身后之事? 送葬队伍沉默地行进在通往城外的道路上。 素幡如雪,纸钱漫天,哀乐低沉呜咽。 官员们按品级序列跟随,车马萧萧,却无一丝杂音。 道路早已净街,两侧由禁军和锦衣卫层层戒严,气氛甚为庄重。 起初,被拦在警戒线外的百姓们只是好奇张望,低声议论着是哪位大人物去世,竟有这般阵仗。 他们大多不识字,更不熟悉朝堂高官的名讳,只当是寻常勋贵丧事,虽觉隆重,却也并未过分在意。 毕竟,达官贵人的生死,距离他们的柴米油盐太远。 更别提前朝的官员们干出的狗屁倒灶事情不少,欺压百姓更是常事,民与官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和睦。 而如今新朝建立,李彻强有力地约束了权贵,但阶级之间的关系缓和,绝非短时间能做到的。 然而,当前方引路的仪仗过后,出现在灵柩前的帝王身影映入眼帘时,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皇帝?是皇帝陛下! 陛下竟然穿着孝服,走在最前面?! 百姓们或许不懂高深的君臣大义,不明白‘文正’谥号的分量,但他们认得皇帝,认得这位登基后减轻赋税、结束战乱、惩治贪官豪强的年轻天子。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皇帝是天,是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的圣君。 而现在,这位圣君竟然如此恭敬地为一个人送葬,亲自扶灵...... 那这个人,得是多大的忠臣? 不用多说,必然是个天大的好人,才能让皇帝如此对待! 百姓们的逻辑很简单:皇帝在意的人,必定是对皇帝好的人,对皇帝好便是对百姓好! 这样的人死了,连皇帝都如此伤心,我们这些受了皇帝恩惠的平头百姓,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于是,没有组织,没有号令...... 不知是谁先默默走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官员队伍的末尾。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身着布衣的百姓加入了进来。 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脸上带着肃穆之色。 沿途洒落的纸钱、白色绢花,本来有礼部安排的专人清扫。 但很快,礼部官员就发现,百姓们开始自发行动起来。 他们弯下腰,将那些飘落到路边的白色物件仔细拾起,拢到一处。 礼部官员人傻了,他们是最反对皇帝给大臣扶灵的,所以安排人手的时候也有些不情愿,只是碍于皇帝天威不得如此。 万万没想到,陛下原来根本不需要自己做这些事,他甚至一句话不用说,满城百姓便愿意主动来帮忙。 随行的工部、户部官员人也傻了。 做徭役的时候找你们,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不愿参与,碍于陛下仁政他们不敢强制执行。 如今替皇帝办事,不给你们钱,你们却是自发过来。 好啊,百姓也是势利眼是吧? 送葬的队伍,如同滚雪球般不断延伸,蜿蜒如一条白色的长龙,缓缓游过帝都宽阔的街道。 李彻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也是暖意洋洋。 其实这代表不了什么,华夏百姓对亡者和王者,有着源自血脉的敬畏和尊重。 但这也代表了很多,代表了民心所向,代表自己这些年来施政的根基,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到了最普通的黎庶心中。 而在队伍之中,白须白发的虚介子已经是泪流满面。 “老师......您看到了吗?”虚介子喃喃自语,“这......便是您所追求的天下!” 就在这满城缟素的时刻,一支风尘仆仆的小队伍,自南门悄然入城。 为首的两人,一人身着半旧太医官袍,面容清癯。 另一人则是年轻将领打扮,肤色黝黑,眼神锐利。 正是临危受命,前往琼州的华长安和马忠。 两人及其随从刚入城,便被这满目素白的气氛惊得怔在当场。 街道空旷,店铺半掩。 远处传来低沉哀乐,隐约可见的白色人流。 两人吓得不轻,这场面太大了......国丧莫不过于此了吧? 可是陛下他,明明年轻得很......怎么会?! 两人不敢再多想,连忙拉住一名在街角肃立的巡城士兵,惊疑问道: “这......京中发生何事?哪位贵人薨了?竟如此......” 那士兵认得华长安的官服,低声恭敬答道:“回大人,是舒国公,钱阁老,今日出殡。” “钱阁老?!”华长安和马忠同时失声。 钱斌!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老臣,竟然......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他们远在琼州与瘟疫搏命,消息相对闭塞,虽知钱斌年高,却不想归来竟是天人永隔。 “陛下他,怕是......”马忠声音干涩地喃喃道。 他虽年轻,却是天子近臣爱将,深知钱斌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听闻这个噩耗,他尚且心中不好受,此刻陛下的心境该是何等沉痛。 华长安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此时不好面圣述职,我们也去送钱阁老一程吧。” 马忠点头应下。 第1040章 疫情结束 华长安和马忠两人默默脱下沾染了尘土的外袍,露出里面的素色衣衫。 好在这衣衫的颜色虽不是初白,但也是接近白色的素灰色,倒也不算突兀。 随后两人示意随从原地等候,快步走向送葬的官员队伍,无声地汇入之中。 李彻心有所感,余光向后扫了一眼,却是认出了两人。 表面没有做声,心中却是暗自舒了口气。 这几日,除了钱斌之外,李彻最担心的就是琼州的疫情了。 如今两人归来,看来是疫情已经控制了,总算不必送走更多人了。 如今大庆战事初定,乱世已经结束,百姓终于可以休养生息,可不能再死人了。 送葬的队伍最终抵达西郊,这里有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山丘。 此处山岚清幽,松柏苍翠,向南望去,帝都城廓依稀可见。 这墓地是钱斌生前自己选的,他曾笑言:“此处清静,还能时时看见老夫为之操劳半生的帝都,不寂寞。” 李彻对此并不满意,堂堂帝师怎可在一处小山丘长眠,早已下定决定为他修建陵寝。 无需太过华丽,花费太多钱财,但至少要符合一个重臣的规模。 日后此处也会成为一个景点,供后世的游客前来游玩祭拜。 当然,以后世人的习性,老师的尸身棺椁少不了被那些考古学家挖出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李彻自己也免不了这个下场。 也不知道其他穿越者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实在不行直接海葬算了。 整个下葬仪式,由李彻亲自主持。 从灵柩落穴、覆土、立碑,到诵读祭文、奉安神主,每一个环节,他都一丝不苟地亲自完成。 礼部的官员们战战兢兢地在旁襄助,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严格地践行一套丧礼。 毕竟这位皇帝的性子,百官们都是清楚的,说好听点那叫不拘小节,说难听点叫做礼崩乐坏。 对于那些繁杂的仪式,李彻向来是不屑的。 而今日李彻对待葬礼的庄重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登基大典。 这不是表演给谁看,而是发自内心的,是对老师的真心告慰。 李彻亲手将最后一抔黄土覆盖,高大的石碑稳稳立起,碑上书有‘皇师舒国太傅谥文正钱公讳斌之墓’几个鎏金大字。 李彻在墓前长跪,深深三叩首。 身后,文武百官和自发而来的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 华长安与马忠亦在人群中,郑重叩首。 夏风掠过山岗,卷起未烧尽的纸灰盘旋而上,仿佛是那位老人再对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仪式结束,众人默然返城。 笼罩全城的巨大悲恸,似乎也随着钱斌的入土为安,沉淀下来。 。。。。。。 回宫后,李彻换下孝服。 看着面前玻璃镜中自己憔悴的样子,他捧着凉水洗了洗脸,一扫颓势。 斯人已逝,再沉溺与悲伤没有任何用处。 悲伤埋入心底,而责任一直在肩上。 来不及休憩片刻,李彻便对侍立一旁的秋白沉声道:“去,将华长安和马忠唤来。” “他们既已回京,琼州之事,朕要立刻知道。” “喏。” 秋白领命,快步而出。 琼州的疫情关系万千生民,一刻也耽误不得。 钱斌若在天有灵,也必会催促他速理政务,勿以私废公。 不久,一身风尘的华长安与马忠,便被引至养心殿。 此刻李彻已换下素服,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后,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当华长安与马忠行罢大礼后,李彻看着下方这两位风尘仆仆的臣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都起来吧,看座。”李彻的声音温和了些,“朕在送葬队伍里就瞧见你们了,只是彼时情境不便招呼,你们要见谅。” 两人面露惶恐,连呼不敢。 李彻又道:“一路辛苦,琼州之事朕已看过奏报。” “你们处置得宜,稳住了局面,没让瘟神肆虐开来,朕心甚慰。” 随后,李彻先是看向华长安。 此次华长安的表现,倒是打破了李彻对这位院使的固有印象。 之前的华长安除了跟自己时间早,加上医术极佳外,没什么可取之处。 如今看来,此人不仅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有胆有识,且行事颇有章法。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自己未来妃嫔的父亲。 于公于私,都值得自己另眼相看。 毕竟太医的问题是有前车之鉴的,掌握宫廷医疗势力的必须是自己人。 李彻可不想自己的后代和明朝皇帝一样,全都易溶于水。 “华卿。”李彻身体微微前倾,“以牛痘之法预防天花,具体情况如何?” 提到医疗专业,华长安眼中立刻焕发出神采,疲惫之色都褪去几分。 他欠身答道:“回陛下,陛下所传之‘牛痘接种法’实乃济世神术,亘古未有!” “臣抵琼州后,见天花来势汹汹,便斗胆依陛下所示之法试行。” “为稳妥计,先选取数名罪大恶极的战俘罪囚试种,这些人接种后虽有轻微发热、局部溃疡等症,但皆平安度过,之后再接触天花病患,竟无一感染。” “臣等反复验证无误后,方敢逐步推广至兵士、差役,最后及于百姓。” “至今,琼州境内凡接种牛痘者,无一人再染天花!” “此疫已被控制在琼州北部的城池、村庄中,新增病例早在月前便已绝迹。” “陛下此法活人无数,乃是功德无量!” 听到华长安的汇报,李彻心中并无意外。 牛痘法在前世是经过历史检验的,乃是最终根绝了天花的利器,在此世自然也是降维打击。 如今看来,肆虐人类千年的‘天花死神’,在大庆的土地上怕是没有翻身之地了。 这个唯一被人类灭绝的病毒也是够倒霉的,在这个世界灭绝的甚至更早。 天花:李彻是害虫! “好,有效便好。”李彻点了点头,又问,“依卿之见,如今琼州疫情既已控制,瘟疫可有向北蔓延之迹象?” “朕与京中百官、宗亲,乃至百姓,是否需要提前接种?” 第1041章 内战结束 华长安闻言,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据臣等在琼州及周边州府的监测,目前瘟疫已被完全封锁在琼州一隅,并无向外扩散之迹象。” “南方其他省份,近期亦无任何类似疫情报告。” 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继续道:“臣以为,陛下无需担忧疫情蔓延,疫苗的接种也可暂缓。” “牛痘法虽神效,然终究是以毒攻毒,接种之后,多数人会出现如发热、乏力、接种处脓疡等反应,轻重因人而异。” “如今既然无疫病迫近之危,大可不必令陛下平白承受此不适。不如待御医院将此法定型、优化,制备出更稳妥的‘疫苗’,同时严密监控四方疫情。” “若将来真有疫情北传之兆,再行接种,亦完全来得及。” 李彻听罢,心中颇为满意。 而一旁的怀恩却是眼皮一跳,小声提醒道:“神医,如今叫国医院了。” 李彻瞪了他一眼,看到华长安面露不解之色,开口解释了一遍。 听到李彻所说御医隐瞒病情之时,华长安心中惶恐,连忙请罪。 毕竟自己是御医院......额,现在是国医院院使,应该承担主要责任。 李彻却是摆了摆手:“与你无关,皆是那二人未能改变成就观念。” “至于瘟疫之事,卿考虑周全,便依此议。国医院要尽快将牛痘接种之法标准化,并着手研究改良之道。” 天花病毒之事极其重要,这东西一定要留给后人妥善保管。 说实在的,李彻心中甚至有些黑暗的想法。 万一未来的大庆仍避免不了前世的灾祸,再被列强入侵,这东西甚至可以当做一种另类的武器...... 当然,这么做太没有人道主义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 可真若是未来大庆遭遇灾祸和后世相同,也希望那时候自己的后代不要有妇人之仁,该下手就下手。 李彻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脸上满是歉然之色:“还有一事......华卿,朕曾答应你,待琼州事了,便迎令爱入宫。” “可如今钱师骤然薨逝,朕心实悲,又有国事缠身,不必如庶民般守孝三年,但朕意欲为钱师辍乐减膳一年,以示哀思。” “此一年内,宫中不宜有大婚喜庆之事......只怕,要委屈令爱再等候些时日了。” 华长安闻言,连忙离座躬身,言辞恳切:“陛下言重了,陛下对文正公的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臣感佩于心。” “此乃人伦大节,岂能以私废公?小女年幼,能得陛下青睐已是天幸,多等一年半载,正好让其在家中再多学些规矩道理。” “臣也正好多留女儿一些时日,以慰老怀,陛下切莫因此事挂怀!” 李彻知他心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令爱蕙质兰心,朕是知道的,日后入宫必能和睦六宫。” 安抚了未来老丈人,李彻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下首的马忠。 “马小!”李彻唤了一声马忠的小名,语气满是亲昵,“朕听说你这回又不老实?不但带着人深入疫区找病牛,还跟数倍于己的叛军残部打了一场?” “可还记得你出发前,朕是怎么叮嘱你的......嗯?” 马忠见皇帝点名,立刻挺直腰板:“回陛下,末将不敢忘陛下嘱托!” “然当时疫区情况危急,派寻常兵卒搜索难尽全力。末将既负巡查隔离之责,自当亲往,方能最快寻得病牛。” “身负皇命,又是一州军民安危所在,由不得末将惜身!” 李彻看着马忠,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欣慰。 他故意板起脸,伸手虚点了点马忠:“好你个马小!现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朕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 马忠直到皇帝虽在责骂,眼中却并无真怒。 便故意缩了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陛下明鉴,末将不敢,都是心里话!” “你这厮!”李彻被他那拙劣的表演逗得笑骂一声,顺手抄起案上一本奏折,作势要扔过去,“朕看你是皮痒了!” “下次再敢这般逞能,朕就让你去御马监刷一辈子马,看你还怎么职责所在!” 玩笑开过,气氛更加松快。 李彻放下奏折,神色恢复正经:“罢了,念在你此次确实有功,又没缺胳膊少腿地回来,朕这次就不重罚你了。” “说说吧,琼州的世家如何了,首恶可曾擒获?” 谈到具体军务,马忠神色一凛,肃然回道:“回陛下!琼州府城已被王将军攻克,负隅顽抗的私兵尽数剿灭。” “煽动叛乱的几个世家首脑,城破时大多自戕,在城头跳墙而亡,只生擒了一个胆子小的。” “家族核心成员、账册、往来书信等,已悉数拿下,杨大帅正在亲自督办清点审讯。” “琼州境内大局已定,叛乱平息,只待杨大帅整顿兵马,粮秣齐备,便可班师回朝!” “跳墙自尽?倒是便宜了他们。”李彻冷哼一声,随即又长叹一声,“也罢,首恶伏诛,余孽成擒,内战总算是结束了。” “传朕旨意,命杨忠嗣妥善安排留戍兵马及善后事宜,大军择日凯旋吧。” 内战结束,便代表大庆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对李彻来说,接下来才是困难副本,内部看不见的敌人可比外部看得见的敌人,要难对付得多。 “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好生歇息几日。” “你二人在琼州的功劳,朕给你们记着呢,待大军还朝,一并叙功封赏。” “臣(末将)谢陛下隆恩!”华长安与马忠躬身告退。 两人走后,殿内重归寂静。 李彻独自坐了片刻,随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凌烟阁。 笔力遒劲,墨迹未干,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第1042章 大庆版本凌烟阁 凌烟阁,就是千古一帝李二凤的人才库。 晚年的二凤为表彰功臣,建筑了一个绘有功臣图像的高阁,就位于太极宫中,可惜后来毁于战乱。 凌烟阁分为三层:最内一层所画为功勋最高的宰辅之臣;中间一层所画为功高王侯之臣;最外一层所画则为其他功臣。 二凤当年搞出这东西,确实很高明,以荣誉驾驭群臣比权势和钱财更牢靠,而且成本也更低。 李彻想要替自己的功臣们扬名,却是懒得再想一个名字,索性就白嫖二风的。 但李彻并不打算全盘照搬,二凤的凌烟阁虽然不错,但不是没有缺点。 二凤当年建立凌烟阁,表面上看公正且合理: 从正一品的司徒、司空,到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再到二品的特进、辅国大将军,都是严格按照官职一路排下来的,如果官职一样,则遵照死者为大的原则。 但实际上,背地里却是先有名次,再定官职。 早在设立凌烟阁的前一年,二凤就已经初步完成了‘暗箱操作’,长孙无忌官拜司徒,房玄龄进位司空,魏征拜太子太师...... 最终入阁的名单与位次,其实早已在帝王心术的棋盘上落定。 短期看来,这番操作非常高效,快速达成了政治意图。 但从长远看,却为这座荣誉殿堂埋下了不小的隐患。 最大的问题在于活人入阁,入选者尚在朝堂为官,他们的未来会如何演变,又有谁能预料? 李二凤的凌烟阁里,后来就出了张亮、侯君集这等谋逆之臣,成了莫大的讽刺,让这座阁楼的光环都蒙上了阴影。 “朕的凌烟阁,绝不能重蹈覆辙。”李彻指尖敲击着桌面,喃喃自语,“它必须是一块金字招牌,是后世文武百官仰望的巅峰,是‘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终极标杆。” 如何才能保证这一点? 很简单......只需盖棺定论! 非功勋卓著、德行无亏、且已离世之功臣,不得入阁! 这最后一条最重要,生者变数太大。 今日之忠臣,难保明日不蜕变;此刻之能吏,或许晚节不保。 唯有等到生命画上句号,一生的功过是非才有了定论,再行评定入阁资格,才不会翻车。 如此一来,眼下有资格入选首批凌烟阁功臣的,便只剩下两位。 刚刚离世的钱斌,以及更早为奉国捐躯的秦旌。 李彻还提笔,师徒在纸上加几个已故臣子的名字,又逐一划去。 这些人要么是功劳、资历、官位尚不足以服众,要么是身份特殊。 如忠心耿耿的先帝内侍黄瑾,能力、资历和功劳都够。 可若将宦官纳入凌烟阁,必会引起传统文臣武将群体的集体抵触,反损声誉。 权衡之下,只能委屈黄大伴了。 还有自己的那几个便宜兄弟,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功劳...... 解决了入选资格的问题,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 自己要以何种形式,将功臣的形象与功绩永恒留存? 李彻首先就否决了绘画。 绢帛易腐,纸张易燃,色彩会褪......前世那座凌烟阁,最终不就毁于战火之中吗? 后人只能凭吊诗文,想象其风采。 李彻要的,是能历经千年风雨,依然能够向后世清晰传达先贤风貌的载体。 “所以,雕塑......”李彻喃喃自语,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古希腊、古罗马的大理石雕塑,历经两千年岁月,许多依然栩栩如生,矗立至今。 雕塑立体、坚固、可触可感,其承载的历史信息与艺术感染力,远非平面绘画可比。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大庆的主流艺术风格是写意传神,追求意境而非形似。 工匠们或许能雕刻出功臣的气韵风骨,但要他们按照西方那种高度写实的方式来创作真人雕像,恐怕有些强人所难。 难不成,自己还要为了建立一个凌烟阁,打到西方世界去抢几个雕塑家不成? 不过,李彻很快想到,大庆之内并非没有洋人。 当年奉国海军攻略吕宋,俘虏了一批佛郎机士兵和军官,后来还收编了一些西洋海盗。 这些人被单独编成了一支特殊的西洋营,交由降将统领,主要充当翻译、向导和火器教官。 这些人里,或许就有擅长雕塑的人才。 想到这里,李彻扬声唤道:“怀恩。” 一直侍立角落的年轻太监立刻上前,躬身应道:“奴婢在。” “当年那些个佛郎机人,为首的叫什么来着?”李彻开口问道。 怀恩几乎不假思索,垂首答道:“回陛下,那些佛郎机人现编为‘西洋营’,归禁军直辖,日常驻扎西郊大营。” “其统领名唤阿尔瓦罗,原是佛郎机驻吕宋之提督,后被陛下天威所慑,归降了大庆。” 李彻闻言,满意地微微颔首。 怀恩能成为他身边最得用的内侍,靠的可不只是资历和忠心。 这过耳不忘、过目即识的本事,便是其一绝。 “传他来见朕。”李彻下令,“对了,朕要去御花园松快胰腺癌筋骨,你直接把他带到那儿去。” “奴婢遵旨。”怀恩领命退下。 李彻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而僵硬的脖颈。 无论政务多么繁忙,他每日都会雷打不动地抽出半个时辰进行锻炼。 或是绕着御花园快走、慢跑,或是练习射箭、枪术。 前世历史的教训太深刻,有多少雄才大略的帝王,最终倒在了健康问题上? 最典型的就是朱棣的大胖儿子朱高炽,李彻可不想步那些工作狂皇帝的后尘。 强健的体魄,是承载一切雄心壮志的基石。 今日思绪繁杂,正好借运动理清思绪。 夏日的御花园,草木最是茂盛,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景致。 李彻换上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先沿着青石小径慢跑了两圈,直到身上微微见汗,气息稍促方才停下。 随后,他寻了一处平整的空地,开始一板一眼地做起了广播体操。 这种来自前世的健身方法,简单易行,能有效活动全身关节。 他做得认真,心中却思绪飘飞。 第1043章 小松雕塑 这套广播体操从小学便开始做,或许强身健体有余,但怕是完全起不到养生调理的作用。 想到云梦山上虚介子,百岁之龄仍精神矍铄的模样,李彻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向往。 那套传承自云梦山的养生导引之术,或许是个固本培元、延缓衰老的法门,至少看起来是有真东西的。 找个机会,得跟那位老先生好好讨教一番......这好东西自己也得学一学。 正想着,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李彻抬头一看,怀恩引着一个白人走了进来。 这白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面容深刻如刀削斧劈,头发却梳成了大庆人的模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人左手齐腕而断,装了一只可以简单活动的铜制钩爪。 阿尔瓦罗在距离李彻尚有十余步时便停下,态度恭谨地行礼:“末将阿尔瓦罗,参见陛下!愿陛下的荣耀如太阳般永恒!” 一口大庆话虽然怪异,但听起来还挺流利,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李彻停下动作,拿起一旁石凳上的汗巾擦了擦额角,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尔瓦罗。 此人被俘之初也是桀骜不驯,在被关押磨砺了半年后,才彻底醒悟,痛哭流涕地表示臣服。 李彻用他,一来是西洋营确实需要个能压得住场子的头领。 二来,也是存了千金买马骨之意。 至于这臣服是真心还是假意,李彻并不十分在意。 在绝对的实力下,一个远在千里外的异邦降将,翻不起什么大浪。 昔年李世民麾下,不也有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一众胡将效死力吗? “平身吧。” 李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对于这些外邦人,他向来不会怀柔,他们畏威不畏德。 “阿尔瓦罗,你手下可有人擅长雕塑之人?” “朕指的是,能按照真人相貌,塑造出一比一还原雕塑的那种技艺。” 阿尔瓦罗眼中讶异,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这个,更没想到陛下竟然懂雕塑。 他迅速收敛情绪,恭敬答道:“回禀陛下,雕塑艺术在我欧罗巴源远流长,只是不知陛下欲雕塑何物?” “若是为陛下铸造不朽圣像......请恕末将直言,我等怕是做不到。” 李彻好奇问道:“为何?” 阿尔瓦罗正色道:“陛下神威天授,光辉万丈,凡俗技艺恐难描绘其万一,无人敢轻易尝试,以免亵渎天颜。” 李彻差点被这番马屁逗笑。 这阿尔瓦罗大庆官话学得溜,这官场奉承话更是无师自通,看来平日里没少钻研,还真让他学到真东西了。 “非为朕像。”李彻摆了摆手,“朕欲为已故的功勋之臣塑造等身像,永久纪念,垂范后世。” 阿尔瓦罗闻言,眼神明显活络起来。 他挺直了些腰板,语气也开始自信起来:“原来如此!陛下,若是为纪念伟大的战士与贤者塑像,末将或可为您分忧!” “哦?”李彻审视地看着他,“你?朕记得你是佛郎机的海军提督,也会这雕塑?” 阿尔瓦罗脸上露出怀念神色:“陛下明鉴,末将年少时确实曾沉迷于雕塑艺术,在翡冷翠求学数载。” “只是家父认为这是不务正业,强行将末将召回,被迫继承家族海军事业。” “末将的技艺确实生疏已久,但若陛下给予一些时间让末将重新拾起工具,末将有信心,能为陛下的功臣塑造出配得上其荣耀的雕像!” 见他话语恳切,倒是不似作伪。 但此事关系重大,李彻不可能仅凭他一面之词,就放心交托。 “此事关乎国体,不容有失,朕需要亲眼见识你的本事。” 阿尔瓦罗毫不退缩,反而跃跃欲试:“陛下所言极是!请陛下随意指定一人,末将当场为其塑一小像,陛下观其形神,便可判断。” 李彻沉吟片刻,寻常宫人气质平平,难以看出真功夫。 他随即目光瞥向身旁的怀恩。 怀恩跟随自己许久,身上已经有了特殊的气势。 怀恩见状,立刻微微躬身,意欲自荐。 李彻却摇了摇头:“不可,雕塑时长太久,你需时刻随侍朕侧,耽搁不起。” 他视线在花园中逡巡,忽然灵机一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寻常宫人恐难显你手段。”李彻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投向御花园深处,“这样吧......你便为它塑一像,让朕看看你的功夫。” 说罢,不等阿尔瓦罗反应过来,李彻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一个呼哨。 呼哨声在花园中回荡。 阿尔瓦罗先是疑惑,随即便听到远处林木深处,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那是沉重躯体掠过草丛的窸窣声,接着隐隐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兽类喉音! 阿尔瓦罗的瞳孔骤然收缩,碧蓝的眼眸死死盯向声音来处,那只完好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侧,却摸了个空。 宫廷守卫自然不可能让一个佛郎机人,带着武器来参见陛下。 若非是他左手的铜钩子是焊死的,也会被一同拆下来。 下一秒,草木分开,一道黄黑相间、线条流畅的巨大身影,缓缓从树影中踱了出来。 阳光落在它光滑的皮毛上,映照出一阵斑斓光彩。 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冷静地扫视过来,让阿尔瓦罗遍体发寒。 最终落在李彻身上,喉间发出一声带着亲昵意味的低响。 阿尔瓦罗倒吸一口凉气,却是认出了面前之虎的身份。 当初李彻带着小松去吕宋,这头猛兽横扫了他手下数十勇士。 李彻却只是随意地招了招手,那猛虎便加快步伐,小跑过来。 硕大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李彻的手,然后乖巧地在李彻脚边趴伏下来,尾巴悠闲地摆动。 只是那双虎目依旧带着审视,时不时瞥向呆若木鸡的阿尔瓦罗。 “如何?”李彻拍了拍虎头,看向面色发白的阿尔瓦罗,“就以它的模样塑一尊像,让朕看看你这的手艺,能不能抓住神韵。” 阿尔瓦罗看着那头猛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耐下恐惧之意,点了点头:“谨遵陛下之命,末将必将竭尽全力!” 第1044章 该不会吃人吧? 见阿尔瓦罗应下考验,李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向脚边的小松,伸手拍了拍毛茸茸的巨大头颅:“起来,别趴着!” “再凶一点!你这副懒洋洋吐舌头的模样,让人家怎么给你塑像?拿出点山君的气概来!” “嗷呜!” 小松:“嗷呜!” 小松喉间咕噜一声,立刻昂起头,收起了谄媚的温顺姿态。 阿尔瓦罗见它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舒展开来,四肢稳踞地面。 颈项微耸,琥珀色的虎目微微眯起,视线锁定在自己身上。 虽未咆哮龇牙,但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严,已然无声地弥漫开来。 果然是一派山林之王气度! 阿尔瓦罗不禁在心中,将此兽与欧洲的狮子做比较。 比不过,完全比不过。 无论是姿态与体型,还是身上这股气势,此兽都能碾压狮子。 “这还差不多。”李彻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看向阿尔瓦罗,“如何?可还看得清楚?需要它换个姿势,或是更近一些?” 阿尔瓦罗此刻已冷静下来,震撼过后,艺术家的好奇心开始占据上风。 他紧盯着小松,尤其是它的头部、肩胛、脊背的线条,口中快速答道:“回陛下,这个姿态极佳!威猛中带着从容,距离也合适,太近反而难以把握整体比例。” “只是,可能需要它保持这个姿态一段时间,不知......” “无妨,它耐得住。”李彻摆摆手,板着脸对小松道,“保持住,别乱动。” 小松呜咽一声,愣是没敢反对。 除了偶尔转动一下眼珠,几乎纹丝不动。 李彻这才问阿尔瓦罗:“需要什么石材和工具,朕让人为你备齐。” 阿尔瓦罗立刻流利地报出一串名目:“启禀陛下,石材以白色大理石为最佳,其次上等石灰岩亦可,大小需略大于真人。” “工具需要大小铁锤数把、平斧与齿斧、各种弧度与尺寸的钢凿、测量用的规尺、矩尺、铅垂线、墨斗、用于打粗坯的大錾、用于修整的锉刀与刮刀,还有打磨用的金刚砂、皮革和毛毡......若有用于固定石材的木架或石台更好。” 李彻虽不懂雕塑技艺,但听其条理分明、用词专业,心中又添一分认可。 于是对怀恩示意:“按他所言,速去准备。” “奴婢明白。”怀恩躬身领命,立刻带着两名小太监快步离去。 他掌管内廷多年,对这些物料储备了如指掌,不过两刻钟功夫,一应物品便已备齐。 几名体格健壮的太监‘嘿呦嘿呦’地抬来了一块白色大理石坯料,尺寸比趴伏的小松还要大上一圈。 旁边还有一架木质工作台,以及两个装满各种工具的木箱。 阿尔瓦罗见到石材和工具,眼中光芒更盛。 他不再废话,向李彻行了一礼,便大步走到石材前。 先是用手摩挲石料表面,感受其质地,又绕着走了几圈,目光在石料与小松之间来回逡巡。 随后,他挽起袖子,用规尺和墨斗在石料上大致划出基准线。 接着,挑选了一把大铁锤和宽刃平斧,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 咚!咚!哐! 有节奏的敲击声开始在御花园中响起。 阿尔瓦罗的动作初时还略显生涩,毕竟多年未曾动手,但很快便找回了感觉。 却见他下斧果断,落锤精准,大块大块多余的石料随着飞溅的石屑被剥离开来。 李彻原本打算离开,见此情景,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致。 索性让怀恩搬来一把椅子,就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一边喝茶,一边远远观看。 只见阿尔瓦罗先用斧头砍出大形,勾勒出猛虎趴伏昂首的体积感。 接着换用不同形状的凿子,进行更细致的块面分割,头部、躯干、四肢的肌肉结构开始隐隐显现。 期间,他偶尔停下,用尺子测量、用炭笔标记,又频频抬头观察小松的姿态细节。 李彻看了约莫半个时辰,已依稀能看出一只猛兽雄踞的雏形,比例协调,动态捕捉得也颇为准确。 天色尚早,但李彻还有诸多政务待理。 他起身,缓步走到阿尔瓦罗身后。 阿尔瓦罗正全神贯注于一处脊背线条的修整,竟未立刻察觉。 “阿尔瓦罗。”李彻出声。 阿尔瓦罗回过神,连忙放下工具,转身行礼:“陛下!” 李彻目光扫过石坯,缓开口道:“看来你并未虚言,此事朕便交予你了。” 阿尔瓦罗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末将定不负陛下重托!” “嗯。”李彻点点头,“你虽是佛郎机出身,但既已归顺我大庆,便是我大庆之臣。” “朕用人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唯忠是用。” “为凌烟阁功臣塑像事关国体,意义重大。你若能用心办好,朕必不吝封赏,升迁擢拔。” 尔瓦罗哪里听不出其中意味,心脏砰砰直跳。 他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激动道:“陛下天恩!末将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听着这过于直白的表忠,李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心中暗笑:‘这佛郎机蛮子学话倒是快,可这心思还是浅了些。 我大庆的臣子,便是一心盼着升官,嘴上也得说是‘为君分忧、为国效力’,哪能这般赤裸裸,到底缺了些含蓄的功底。’ 不过,他并未点破,这种直来直去的蛮性,反而更容易掌控。 “好好做吧,石材工具若有不足,只管向内侍索取。” “需要助手,也可从将作监调派可靠匠人,协助你处理粗重活,但核心的雕刻修形,必须由你亲自完成。” “末将明白!谢陛下!”阿尔瓦罗大声应道。 李彻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御花园,怀恩无声地跟上,留下几名太监在不远处听候阿尔瓦罗差遣,也有监视之意。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园门之外,阿尔瓦罗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被汗水湿透,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握紧了手中的凿子,喃喃道:“升官发财,成为东方不朽皇帝的功臣......阿尔瓦罗,你的机会来了!让这些东方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吼~” 前方一声低吼,立刻将阿尔瓦罗从幻想中唤醒。 他看向那头猛虎,这才后知后觉。 不好! 皇帝走了......在没完成雕塑之前,自己岂不是一直要和这头猛兽共处一处了? 也不知道这猛兽饿不饿,皇帝陛下平日里喂它吃什么? 该不会吃人吧? 第1045章 入阁风波 凌烟阁好处虽大,但终究是着眼于长远之举。 对于眼下的朝局而言,李彻有更加迫在眉睫的要务,那就是内阁的补缺。 自他登基,奉国内阁顺理成章转为大庆内阁。 当初在奉国时定下的三年轮换之制,因应新朝初立之故,已是重新洗牌了。 如今内阁七位阁臣,分别是: 德高望重的陶潜,刚刚离世的钱斌,李彻的左膀的霍端孝,李彻的右臂的诸葛哲,‘麻袋帮’出身的王崇简,老成持重的杜辅机,异族文臣代表的伊雅喜,以及同为‘麻袋帮’的刘业。 钱斌骤然离世,不仅让李彻痛失师长,更在内阁中枢留下了一个空缺。 这就使得内阁决议程序出现了问题,容易出现三比三的票拟。 这个空下来的位置,李彻自然属意刚刚出山的虚介子。 虚介子学识渊博,贯通古今新旧,其眼光格局远超寻常朝臣。 让他入阁参赞机务,既能借助其智慧推进新政,又能打破朝中固有藩篱,为朝廷注入新血。 然而,当李彻在次日的常朝之上,提出擢拔虚介子入阁时,大臣们却是纷纷反对。 首先发难的,竟是部分出身奉国的旧臣。 这些人是跟随李彻自奉国拼杀出来的功臣们,感情上自然最贴近皇帝,但也因此最看重功劳和资历。 “陛下!虚介子先生虽有贤名,然终究是山野隐逸,此前并无尺寸之功于朝廷,更无爵禄在身。” “内阁乃国家枢机,若仅凭陛下赏识,便以一白身骤登阁臣之位,恐难服众心!” 站在奉国旧臣的立场上,这些话确有一定道理。 他们拼杀半生,才换得今日地位,岂容一个空降的隐士跻身最高决策层? 而且虚介子不仅是白身那么简单,他甚至连大庆籍贯都没有,严格说应该算是流民。 心有不满很正常,李彻也有信心安抚好他们。 这些人也就算了,和世家关系密切的守旧派官员,竟也纷纷出言附议。 两股平日里针锋相对的势力,此刻竟站在了同一战线,共同反对虚介子入阁。 李彻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开始觉得,自己真是好脸给多了。 奉国旧臣维护自身的心思,他尚能理解几分。 但这些和世家有关的守旧派也跟着起哄,理由还如此冠冕堂皇,就未免太过可笑了。 虚介子的本事,寻常百姓不知,但这些朝中官员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们反对,便是察觉到虚介子一旦入阁,必然会是皇帝手中一柄挥向旧有秩序的改革利剑! 这不是对虚介子个人的排斥,这是对他李彻的试探! 而李彻,又岂会容他们试探? 待到几位反对者陈述完毕,李彻幽幽开口:“都说完了?” 群臣皆是噤声。 李彻目光扫过方才发言最力的几名官员。 有几个是奉国旧部中的中层将领转文职,三位是出身中等世家的官员。 李彻当场驳斥了几个亲近的旧臣,又挑出了几个反对得最欢的世家官员,判他们二十个廷杖。 大殿当时就安静了。 负责行刑的是王永年。 如今的王永年,早已经不是那个戴枷上朝的罪臣。 自从李彻特赦并拔擢他后,他与世家势力彻底决裂,成为了皇帝名副其实的龙腿子。 王永年面色冷硬,挥手示意。 几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侍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的三名大臣架起,拖死狗一般拖出了宣政殿。 很快,殿外便传来一连串压抑不住的惨嚎。 李彻面无表情地听着,脸上阴沉不定。 人肯定是打不死的,这也是他的授意。 李彻不想做暴君,背负一个当朝打死大臣的名声,搞得之后什么事情都无人敢反对。 不是说暴君不好,秦皇汉武也是暴君,但照样是功绩斐然的千古一帝。 但如今的大庆不需要暴君,他要做庆文帝,而非庆武帝。 初定天下,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凝聚人心,而非君臣离心离德。 他特意嘱咐过王永年,廷杖二十要打得疼,打得他们颜面扫地,但绝不能打死,甚至不能致残。 二十杖很快打完,惨嚎声渐息。 王永年回殿复命:“启奏陛下,廷杖已毕。” “抬下去,交由太医治伤。”李彻淡淡吩咐。 目光再次扫过殿中群臣,再无人敢与他对视。 至此,在李彻的强势干预下,虚介子总算得以入阁。 。。。。。。 散朝后,养心阁。 李彻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 下方,四张紫檀木圈椅依次排开。 虚介子一身素白宽袍,神色平和。 其余三人分别是霍端孝、诸葛哲、杜辅机。 大庆虽然有阁臣,但阁臣和阁臣又有不同。 霍、诸葛、杜三人,常被朝野私下戏称为‘上三阁’,是为皇帝出谋划策的智囊。 而陶潜等人,或年事已高,或更专精某一领域,在重大战略谋划上参与较少。 原本钱斌身为帝师,地位超然,居于两者之间。 如今钱斌故去,又有虚介子加入,这个智囊小圈子自然扩大了。 见皇帝沉默不语,诸葛哲率先开口:“依臣愚见,朝会之事未必是有人蓄意串联,更像是部分同僚囿于旧例,加之对虚先生了解不深,故而心生抵触。” “经陛下雷霆手段申饬,其气已沮,料想不敢再以此事聒噪。” 今日诸葛哲是真捏了一把汗,这群奉国旧臣却是有些不识抬举了。 要知道,凡是开国君主的草创团队,都会形成勋贵集团。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随着时间流逝,曾经的功臣难免生出骄躁之心。 若是让皇帝生出忌惮,牵连之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饶是当今陛下重感情,届时也不得不行雷霆手段。 虚介子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平和地开口道:“陛下为老夫之事,于朝堂之上动雷霆之怒,实令老夫心中不安。” “陛下拳拳盛意,老夫感激涕零,然老夫乃山野散人,骤登高位,确易引人非议。” “陛下其实不必急于授予老夫重权,可容老夫先以闲职,熟悉朝务人情。” 他是真心觉得给皇帝添了麻烦,也深知自己初来乍到,需要时间适应。 李彻摆了摆手,声音低沉道:“朕并非气他们反对朕,若真是有关国事之不同见解,朕纵不采纳,亦乐闻之。” “朕气的是世家之心不死!触角盘根错节,其影响无孔不入!” “云梦山之名,那些反对的官员当真一无所知?他们知道!” “正因为他们知道先生出山意味着什么,他们才要拼命反对。” “这是对朕推行新政的反抗吗?他们与地方世家勾连甚深,这是怕朕彻底破了他们的根基!” 李彻越说语气越冷,胸膛都因心中怒意而微微起伏。 他恨的不是意见不合,而是阻挠国家大政的蠹虫行为! 若非自己手中的干才还是太少,非得将朝堂上下清洗一遍,换上全新血液。 李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奏折,重重拍在桌上。 “你们看看!看看南方诸省递上来的这些奏折!” “行省制改革,划界定治,本是明晰权责的良法。可推行下去呢?处处受阻,阳奉阴违!” “这个县说划分不公,那个州言历史沿革不宜更动......就连天子脚下的苏省!” 他指着奏折上一处:“几地居然联合上奏,提议将苏省一分为三,分为苏南、苏北、苏中!” “说什么地域差异、民情不同、不便统辖......哼!” “没有那些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在背后串联鼓动,地方官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中枢讨价还价,阻挠国策?!” 暖阁内一片寂静,众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不怪陛下生气,这世家真是千足之虫,亡而不僵。 如今不过推广个‘行省制’,便有这么多地方出来阻挠,日后的其他新政呢? 杜辅机沉吟片刻,拱手开口道:“陛下息怒,诚如陛下所言,世家余孽确在作祟。” “然则,经陛下数年雷霆打压,科举取士,世家之势已大不如前。” “如今他们所能为者,无非是在地方政务使些绊子,行此等蝇营狗苟之举,但终究动摇不了大局根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继续缓声道:“待杨大帅押解叛乱世家首恶凯旋,献俘阙下,陛下可昭告天下。” “届时,天下人皆见与朝廷作对之下场,暗中蠢动之辈必然震慑。” “陛下不必过于焦灼,徐徐图之,步步为营即可。” 李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杜辅机虽已效忠,但到底出身世家,其立场与思考问题的角度,终究与李彻不同。 在杜辅机看来,世家经过连番打击,其势力已经跌落到千百年来最低谷,威胁已大减。 皇帝不必再赶尽杀绝,逼得太急反而可能激起反弹。 然而,李彻要的从来不是削弱世家,而是让这个阶层彻底消亡! 杜辅机的提议,或许符合当下维稳,却与李彻的终极目标背道而驰。 第1046章 大军凯旋 沉默了片刻,李彻将心中焦躁按捺下去,转而问向怀恩: “杨忠嗣部最新行程如何?何时能抵京?” 怀恩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半个时辰前刚接到加急军报,若无意外变故,三日之内,大军必可抵达京郊大营。” “三日。”李彻低声重复一句,点了点头。 大军还朝,献俘祭庙,固然能震慑宵小。 但李彻深知,世家的残余势力不在朝堂,而在州县之间。 什么是世家?诸如琅琊王氏、弘农杨氏.......皆是地名在前,姓氏在后。 世家的基本盘一直是地方,帝都的朝堂只是他们权力的缩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前四位重臣:“大军凯旋,自是好事,但地方上的这些魑魅魍魉,也不能任其拖延怠政。” “此事不宜匆忙决策,待朕好好思量几日,再议吧。” “喏。” 四人退去,李彻沉吟片刻,转身走向书架。 摁了一个机关,墙上缓缓开了一个密室。 他也是入住养心殿挺长时间,才发现这个密室的,想必是庆帝留下的。 里面没什么东西,应该早就被庆帝转移走了,但却是个藏匿秘密的好去处。 进入密室中,只有一个桌子,一个蒲团。 李彻点上油灯,在桌子前坐下,从蒲团下拿出一个小册子。 “老子倒要看看,这群狗东西能藏到几时。”李彻咬了咬牙,“逼急了我,把你们老底儿都翻出来!” 。。。。。。 三日后,帝都城。 夏日的阳光难得明媚,自清晨起,大街两侧便已是人山人海。 禁军将士和锦衣卫的缇骑早早上街,在街边站岗,身旁皆是翘首以盼的百姓。 今日,是征南大军凯旋还朝的日子。 百姓们皆是兴奋异常,大军归来,战争总算是结束了。 庆人好战,但不弑战,尤其打的还是内战。 若敌人是蛮族,百姓们巴不得一直打下去,打得蛮夷灭绝才好。 辰时末,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面猎猎作响的帅旗。 紧接着,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大地都在随之微微震颤,那是成千上万双军靴整齐踏地的声音。 不多时,大部队入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前锋骑兵。 随后,是主力步兵方阵。 刀盾手、长枪手、火铳兵......各个兵种依序而行。 肃杀之气凝而不散,让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最让两侧百姓骇然的,并非军队的杀气。 而是,许多士兵裸露在外的脸庞、脖颈、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麻点疤痕! 尤其是在阳光直射下,那些坑洼不平的痕迹显得格外清晰。 大家都能看出来,那不是战斗留下的刀疤箭创,而是痘疮的烙印! “天爷......那,那是什么?” “是痘疮吧?我小时候村里闹过,活下来的人就这样。” “他们不是去平乱吗?怎么都染了瘟病?” “怕什么,没看见他们都好好的吗?” “是啊,看着精神头足得很,就是这脸......” 百姓们窃窃私语,有些人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但很快,便有消息灵通的人低声解释起来:“莫要怕!没听说吗?朝廷有了神法,叫做牛痘,种了就能防天花!” “琼州那边疫情就是靠这个压下去的,这些士兵脸上的麻子,估摸着就是种痘留下的。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种痘?往身子里种牛身上的痘?这能行?” “怎么不行?没看都活着回来了吗?朝廷还能害自己的大军?” “原来如此......那是功臣啊!为了平乱抗疫,受了这番罪......” 议论声渐渐转变了风向,百姓们的恐惧被好奇取代,继而化为对将士们的敬意。 人们开始更加仔细地打量这些士兵,注意到他们虽然面带麻点,但眼神明亮,步伐有力,完全不是疫病缠身的模样。 那麻点,倒是成了特殊的勋章。 混在人群中的守夜人松了口气。 早在疫情开始时,李彻就下了严令封锁消息,免得引起恐慌。 没想到消息封锁得太好,疫情都结束了还没传到帝都来。 而将士们脸上的麻子是遮不住的,为了避免百姓看到害怕,守夜人只能再做一次宣传工作。 就在此时,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却见数百名被绳索串联的叛军头目、世家核心成员及其家眷,在得胜将士的押送下,踉跄而行。 他们大多面色惶恐绝望,与周围昂首挺胸的将士形成鲜明对比。 为首的王家家主此刻披头散发,枷锁在身,认得他的少数人心中巨震。 大街两侧的酒楼雅间中,一些身着便服的官员们,此刻更是面色苍白。 他们大多与南方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姻亲,或是故旧,或有利益往来。 此前阻挠改革时,未尝没有心存侥幸。 只觉得天高皇帝远,朝廷大军陷在琼州,皇帝对地方的控制力未必如想象中那么强,世家犹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可眼见王家主都沦落为阶下囚,却是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那可是王家啊,顶级世家都在皇帝的大军面前灰飞烟灭,成了待宰的囚徒。 这真是要换了天不成? 在这片土地上称霸了上千的世家,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杨字帅旗下,杨忠嗣面容肃穆,缓缓扫过街道两侧。 他虽年过六旬,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令人不敢直视。 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街边窗棂后的阴影时,那里的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慌忙缩回黑暗中。 。。。。。。 皇城之内,宣政殿前的广场已被布置成凯旋赐宴的场所。 张灯结彩,锦幔高悬,御厨精心烹制的酒食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席,李彻高踞御座之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广场尽头。 杨忠嗣卸下征尘扑面的甲胄,换上了一品武将的朝服。 跟在他身后的,是王三春、贺从龙、王虎等一众有功将领。 当这群人走近,在礼官唱喏下行礼参拜时,李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王三春脸上。 这位以丑闻名的悍将,原本就粗犷的脸庞,此刻更被数十颗深浅不一的麻点疤痕所覆盖。 李彻心中蓦地一揪,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臣等参见陛下!”众人山呼行礼。 “众将平身!赐座!”李彻的声音比平日更显温和。 众人谢恩落座。 李彻先是举杯,率文武百官敬了凯旋将士一杯,说了些褒奖勉励的话。 待气氛稍缓,他才转向杨忠嗣,详细问起大军伤亡,后者一一禀报。 李彻听得认真,时而蹙眉,时而叹息。 接着,他又一一询问王三春等将领的作战经历,并一一评价,众将无不仔细聆听。 在战事方面,李彻的威望不比他们差。 毕竟,整个大庆打胜仗最多的将领,就是眼前的皇帝。 这也是李彻不怕武将功高盖主的原因之一。 待到慰劳告一段落,李彻的声音渐渐转冷:“作乱的贼首,现今如何了?” 杨忠嗣放下酒杯,拱手回道:“启禀陛下,为首煽动叛乱的几个世家家主,城破之际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已相继自裁。” “其中唯有王姓家主王焕之自杀未遂,被王将军及时救下,如今已押进京,听候陛下发落。” “其余附逆骨干、私兵头目共计三百四十七人,亦一并擒获。” “倒是便宜了他们。”李彻眼中寒芒一闪,“那个没死成的王焕之......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杀意毫不掩饰:“着刑部会同锦衣卫严加审讯,务必将琼州叛乱始末和其他势力勾连,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所有主犯,皆以谋逆大罪论处!” 此言一出,席间许多官员不由得心中一寒。 陛下果真不肯善罢甘休,也不知道这是要株连多少人。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响起: “陛下,末将......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脸上麻点狰狞的王三春站了起来。 李彻也略感意外,挑眉看向他,笑骂道:“你这厮,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婆婆妈妈?有话直说,今日庆功宴,言者无罪。” 王三春得了鼓励,声音也大了些:“末将听说......陛下有意将叛乱者族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杨忠嗣都微微侧目,似乎没料到王三春会在此刻,为此事开口。 李彻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他们煽动叛乱,对抗朝廷,致使生灵涂炭,将士死伤......你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王三春连忙躬身,急声道:“自然该死!这些混账东西,害了那么多百姓兄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却低了下去:“末将是想说他们的家人,却是未必知情......” 李彻眼中的意外之色更浓了。 王三春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从来都是下手狠辣,未对敌人有过丝毫怜悯。 怎么去了一趟南方,反倒生出了这等妇人之仁? 若非是在此等场合,李彻都想指着他鼻子说一句: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立刻从老王身上下来! 第1047章 参观凌烟阁(上) 王三春似乎看出了皇帝的疑惑。 他抬起头,布满麻点的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悲悯之色。 “陛下,您是没亲眼看见......”王三春的声音有些沙哑,“琼州疫情最凶的时候,城里每天死去的人都统计不过来,抬出去的人一车一车......药根本不够,郎中都累倒了好几个,城中可谓是人心惶惶。” “可即便那样,当朝廷的救济到来时,城里的百姓也都出来帮忙了。” “熬药的,分粥的,维持秩序的,照顾病患的......里面也有不少世家公子。” 王三春顿了顿,又开口道:“有个郑家的小郎君,才十五六岁,自己发着烧,还跟着我们的人到处分发药材,最后没挺过去。” “还有个林家的管事婆子,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日夜不停地烧水煮布,给病患擦身降温,最后自己也染上了。” “末将知道他们是反贼,攻城时恨不得杀光这些蠹虫全家,可看着这些......心里又觉得,好像他们也不全是黑心烂肝的坏人。” “一家子人,总有好的,也有坏的,有知道内情的,有被蒙在鼓里的......“ “就像咱们军中,也有好兵,也有孬种,不能一概而论。” 王三春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李彻。 席间一片寂静,众臣子皆是忐忑不安地偷偷看向皇帝。 能走到这个位子的人,不会被王三春三两句话说得善心大发。 而且他们很清楚,如今陛下正准备对付世家,王三春这一番话怕是触了陛下的霉头。 别看王三春长得丑,平日凶巴巴的,在奉国同僚中的人缘其实很好,大家都知道他讲义气。 眼见陛下面色不渝,一众老臣皆是想要帮忙说说话。 霍端孝叹了口气,起身拱手刚欲要开口道:“陛下......” 却见李彻伸手制止,只得无奈坐了回去。 李彻看着王三春的眼睛,心中也有些复杂。 王三春的话很朴素,甚至有些混乱,却触及了一个他一直在思考的深层问题。 在彻底清算世家这个庞大的腐朽阶层时,该如何区分罪恶与无辜? 不分青红皂白的株连,固然能最大程度清除世家势力,但也必然会造成大量冤屈,形成新的仇恨。 近日来,李彻一直在看王远山留下的书籍。 王远山曾言,法治之要在于‘程序正义’与‘罪责自负’,并对此世大搞株连的封建思想做出了批评。 对谋逆等大案,当设立严密的侦查、审讯、定罪程序,明确个人罪责与家族连带的范围。 譬如:主谋首恶,罪无可赦;知情参与、提供资助者,依律严惩;但不知情者,或有证据表明其曾反对阻止恶行者,或可网开一面,区别处置。 这不是什么圣母行为,而是对法律的基本尊重。 未来大庆走向民主,就需要法律的公正性大于惩罚性。 李彻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片刻沉吟后便叹了口气。 “罢了。”他摆了摆手,目光从王三春脸上移开,“此事牵扯甚广,非三言两语可决,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吧。” 随即看向刑部尚书王四春:“王卿,将那些押解回京的逆犯好生收监,莫要刻意折辱,一应饮食起居按律例供给便是。” 王四春出列应诺。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神色各异。 熟悉李彻脾性的人都清楚,若他心意坚决,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此说来,王三春这番憨直莽撞的话,竟然真的让陛下有所动摇。 不少旧臣暗暗松了口气,他们虽也恨那些叛乱世家,但征战多年,见多了生死,也不愿见到株连过广的惨剧。 然而,另一部分世家官员心中却是愤懑难平。 陛下果真偏心,王三春一个莽夫,在如此庄重的庆功宴上悖逆狂言,陛下轻轻一句便揭过了? 而我等前日不过据理劝谏,便差点被打死。 亲疏有别,何其不公! 却是完全忘记了,王三春是在替他们说话。 可见,那些相对无辜的世家妇孺的生死,在这群只顾自身利益的官员心中,还没有他们自己的脸面重要。 李彻高高在上,将众人脸上微妙的表情尽收眼底。 心中冷笑,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看向杨忠嗣、王三春等人,声音也低沉了些:“你们远在琼州消息延迟,有一事或许尚不知晓。” 杨忠嗣等人听到皇帝语气低沉,心中顿觉不妙。 王三春性子最急,忍不住问道:“陛下,发生了何事?” 李彻眼中哀痛之色清晰可见:“钱师他,已于半月前因病仙逝,朕亲自为他扶灵送葬,如今已然入土为安了。”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 “钱老......走了?!” “这......怎么会......” “明明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奉国旧部起于微末,文武之间只有职责分工,却并无隔阂对立。 钱斌作为最早追随李彻的文臣,常年负责后勤粮饷,与王三春这些将领打交道最多。 打仗就是打钱粮,王三春等人没少为了多要些军械粮秣,跟钱斌软磨硬泡。 钱斌则是板着脸和他们精打细算、讨价还价,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筹措到足够的物资。 多年的默契合作,早已化为了深厚的情谊。 尤其是王虎,当年在高丽驻扎时,曾与钱斌共事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两人相处甚密,感情尤为深厚。 此刻闻此噩耗,王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是浑身一颤,虎目瞬间通红,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其他将领也是眼眶发红,鼻头发酸。 杨忠嗣亦是面色沉重,向着李彻郑重拱手:“陛下节哀,钱公劳苦功高,遽然仙去,实乃国朝之巨损!” “臣等远在琼州,竟未能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李彻眼中亦有水光闪动:“钱师去得安详,也算是寿终正寝,只是朕心中终究难舍。” 他看向王三春等人,温声道:“你们若有心,待到宴后可随朕一起去祭拜钱师。” 众人自是纷纷应许。 第1048章 参观凌烟阁(下) 提起钱斌,原本喜庆的凯旋宴,气氛顿时低沉了下来。 众人都没了太多饮酒谈笑的心思,宴席很快便草草结束。 李彻如约留下了杨忠嗣、王三春、王虎等几位核心将领,并带着他们离开宣政殿。 出了殿门后,众将很快就发现,陛下竟然没有带着他们出宫,反而转向宣政殿旁的小道。 众人不禁心中疑惑:祭拜钱老,难道不是去城外的墓地吗?怎地却在宫中行走? 但李彻却是步履匆匆,走得飞快,众人心中岁不接,却只得跟上。 走了片刻他们才发现,皇宫之中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座刚刚完工不久的宫殿。 宫殿规制不算极大,乃是三层阁楼建筑,但建筑风格异常庄重肃穆。 飞檐斗拱线条刚硬,通体以深色石材与硬木为主。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鎏金大匾,上书三个气势恢宏的大字:凌烟阁! 笔力遒劲,隐隐有金戈铁马之气,正是李彻御笔亲题。 “凌、烟、阁?”杨忠嗣低声念出,眼中闪过思索。 其余众人也多感好奇,他们不晓得此间历史典故,自是不知此阁用途。 李彻当先推开殿门,众人跟随而入。 一楼内部极为空旷,地面光洁如镜,四壁素白,唯有几根巨大的梁柱支撑。 没有任何陈设,仿佛一片等待书写的空白画卷。 “随朕上楼。”李彻并未停留,沿着侧面的木质楼梯,引众人登上二层。 二层格局与一楼相仿,同样空旷。 但登上楼的瞬间,众人便看到,正对着楼梯口地方似乎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人一身文官袍,身姿挺拔,按刀而立,仿佛随时会走下基座,开口说话。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王三春、王虎等将领本能地抢步上前,将李彻牢牢护在身后,手已按上了腰间。 李彻却哑然失笑,伸手拍了拍两人紧绷的肩膀:“休要大声喧哗,看清楚了那是何人。” 众人闻言强压心惊,凝神细看。 这一看,不少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雕像的面容......却是越看越是熟悉! “秦......秦大人?!”王虎第一个失声叫道。 “是秦旌!出使高丽的秦旌?!” “天爷......这,这是石头刻的?怎地跟活过来一般?!”王三春也惊呆了。 他绕着雕像走了半圈,伸手想摸又不敢摸:“秦兄弟?真是你?这是何等仙法,把你从地府里拉回来了不成?” 面前的人影正是秦旌,其面目栩栩如生,须发宛然,连官袍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在从高窗透入的天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竟是一尊与人等高的白色大理石雕像! 众人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这并非真人。 但正因如此,才更觉震撼! 他们见过画师画像,见过泥塑木雕,但何曾见过如此逼真的雕塑技艺? 那眉眼的锐气,浑身的气度,乃至嘴角的坚毅都捕捉得淋漓尽致! 李彻站在一旁,看着众将惊愕的神情,嘴角也是泛起一丝笑意。 秦旌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家中也没有画像传下来,能做到如此程度,全靠自己和阿尔瓦罗口述。 不知改了多少遍,最终才雕得如此栩栩如生,还原了秦旌的八九成面貌。 雕刻成的那一天,他立刻找人去秦府给老夫人请来,老太太见到雕像的瞬间便是老泪纵横。 “此阁,名为凌烟阁。”李彻的声音在空旷的二层大殿中回荡,“朕设立此阁,供奉我大庆已故之功臣。” “日后,凡功臣死后,朕便命能工巧匠,以西洋写实雕工,为其塑此等身石像,永置阁中,享皇家四季香火祭祀。” “其功绩生平铭刻于壁,使后世子孙、历代君王时时入内瞻仰,铭记我大庆开国立业之艰辛,追思先贤忠烈之风采!”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胸中热流涌动。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武人,虽说不惧生死,但谁不希望能留名青史,不被后人遗忘? 皇帝此举,何止是留名青史? 这是将他们的形象,永恒地记载在帝国权力中枢之旁,与皇家祭祀捆绑,受后世君王拜祭。 这份身后的荣耀,直接超越了武人所能想象的极致! 王三春激动得满脸麻点都在放光,王虎更是再次热泪盈眶。 杨忠嗣抚着长须,眼中也满是欣慰之色。 陛下待功臣如此,臣子怎能不效死力? 李彻略作停顿,继续道:“此二楼,所置者为‘功高王侯’之臣,秦将军为国出使不幸罹难,忠烈可嘉,当居此位。” “而于大庆有擎天保驾之大功者,其像则置于三楼,钱师便在三楼。” “你们随朕来吧。” 众人收拾心情,跟随李彻登上最后一段楼梯。 三楼的空间比二楼略小,陈设也更为简洁庄重。 正对楼梯口的墙壁前,设有一座稍高的石质基座与香案,香炉中已有清烟袅袅升起。 众人的目光落在基座之上,呼吸瞬间停滞。 那里,静静站着一位老者。 他穿着寻常的文官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嘴角还带着熟悉的笑意。 一手虚抬,仿佛正在指点着什么,另一手持着一卷书册,仿佛仍站在众人面前。 大理石细腻的质感,完美地再现了老人脸上的细节,深刻的皱纹、花白的须发......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只是暂时停下了与皇帝的奏对,温和地注视着这些风尘仆仆归来的晚辈将领。 与看到秦旌像时的震惊不同,众人心头顿时一紧,悲从中来。 秦旌牺牲壮烈,令人敬佩,但毕竟相处时日较短。 而钱斌,是他们所有人都熟悉的长辈啊。 他会在他们缺粮时,揪着胡子想办法;在他们犯错时板着脸训斥;在他们立功时又会笑着鼓励。 “钱......钱老......”王虎第一个呜咽出声。 这个战斗凶悍的汉子,此刻见到如此逼真的雕像,情感再也无法抑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王三春等人亦是面色哀戚,郑重行礼。 第1049章 秋白的家世 李彻静静地看着钱斌的雕像,眼中情绪翻涌。 良久,才从一旁的怀恩手中接过三炷早已备好的线香,就着香案上的长明灯点燃。 然后退后三步,对着雕像深深鞠躬,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笔直上升,缭绕在雕像慈和的面容前。 李彻转过身,看向身后悲恸的众臣:“给钱师上柱香吧,此地日后会将长久开放,凡我大庆臣工,上朝下朝之余,若是思念故友师长,皆可入内祭拜。” “让先贤之风,长存此阁,亦长存我等心中。” 众人依言,默默上前,从怀恩捧着的香盘中取香点燃,依次在钱斌雕像前鞠躬、上香、叩拜。 香烟袅袅,弥漫在三楼静谧的空间里。 老者的雕像沉默地屹立着,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依旧注视着这群守护帝国的文臣武将,也注视着年轻帝王。 。。。。。。 众人走后,李彻在钱斌的雕像前又静立了许久,直到怀恩添了第三次灯油,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凌烟阁。 回到养心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殿前值守的亲卫们,正在进行例行的交接。 李彻远远便瞧见,今日当值的殿前亲将乃是秋白。 此刻正抱着佩刀,蹲在汉白玉台阶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李彻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抬脚不轻不重地在秋白靴子上碰了一下。 “嗯?!谁!”秋白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而起,手下意识就按在了刀柄上,眼神瞬间从迷糊切换到凌厉如鹰。 待看清面前含笑而立的皇帝本人,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心头一慌,连忙单膝跪地抱拳:“属下失职,请陛下责罚!” 李彻看着他眼底明显的青黑,倒也没生气,只是笑骂道:“好你个秋白,当值时偷懒打盹儿?” “朕看你是在御前安逸久了,骨头都松了!这要是真有刺客摸过来,是你保护朕,还是得朕护着你啊?” 秋白脸上臊得通红,头垂得更低:“属下知错!绝不敢再犯!” 心中却是叫苦不迭,都怪燕王殿下,昨天晚上非要硬拉自己去天上人间楼,还喝到后半夜。 李彻瞥了他一眼,却也懒得深究,他还有别的事要问。 抬步往殿内走去:“少在那儿装鹌鹑了,随朕进来。” 秋白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陛下单独召自己入内所为何事,紧跟着进了养心殿。 李彻在御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处理奏章。 而是伸手从身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册子,就这么当着秋白的面,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 秋白垂手肃立在下方,心中越发忐忑。 陛下这架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可自己这些日子办事也算勤勉,除了昨夜陪燕王喝了花酒,似乎没犯什么大错啊? 莫不是昨日去喝花酒,让那个爱告状的守夜人看到了,报告给了陛下? 那个混蛋......本侯爷早晚生吃了他! 就在秋白心中忐忑不安之时,李彻的手指在某页停住,目光也定格在上面。 他抬起头,看向下方的秋白:“朕记得你出身豪强之家,因家族内斗,犯下杀亲兄、勾结匪徒、戕害亲族十余口的重罪,这才流落至罪徒营......是这么回事吧?” 秋白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声音:“陛下明鉴,属下......属下当年确曾犯下不可饶恕之大罪,蒙陛下不弃,收入麾下,才有今日。” “此恩此德,属下万死难报......” 李彻抬手,止住了他后面表忠心的话。 李彻并没有刨根问底,要翻旧账的意思。 秋白的品性如何,这么多年他都看在眼里。 当初罪徒营出身的武将,哪个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自己那时候敢用他们,自然不可能现在翻旧账。 而当初看上秋白,就是因为他读过书,人还机灵,才想着留在身旁办事。 后来经过李彻的观察,秋白做事颇有章法,若是真要争夺家产,也绝不会用勾结匪徒的手段,其中必有内情。 但李彻这些年都没有问过,毕竟谁没有一些秘密了。 今日发问,则是另有原因。 “朕并非要翻你的旧账。”李彻的声音缓和了些,“罪徒营出身的将领谁没犯点事,王三春那厮当年还是盗匪头子呢。” “况且,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 听到这话,秋白紧绷的心弦略松了松,但疑惑却更深了。 既然不是问罪,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桩陈年旧案? 好在,李彻没有让他疑惑太久。 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小册子,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一点。 “荆州秋家......”李彻缓缓念出册子上的记录,“据载,源出春秋,至本朝已传世......七百四十余年。” “族谱有序,枝繁叶茂,虽非顶尖门阀,亦算得上鄂湘之地根深蒂固的著姓。” “秋白,你是秋家第二十九代孙,虽是旁系,却录入族谱,有名有字,朕说得可对?” “轰——”秋白只觉得脑中有惊雷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手中的小册子,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陛下......陛下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陛......陛下......”秋白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半步。 他多年来一直以寒门子弟的面目示人,从未有人将他与秋家联系起来,本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时间而埋葬。 李彻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合上了手中的小册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看来,朕的情报没错。”李彻缓缓道,“当年朕觉得你机灵,读过书,办事有章法,是个可造之材。” “没想到,你小子藏得可够深的。” “你这出身哪里是什么豪强?分明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啊。” 第1050章 血案真相 秋家之事,李彻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很简单,在翻看王远山留下的世家底细小册子时,李彻看到了荆州秋家。 联想到秋白偶尔说话带的荆州口音,便是心中已有了怀疑。 于是,便命张震派遣守夜人去当地调查一番,果真查出了些东西。 李彻知道秋白绝非穷凶极恶之人,不然也不会将他当做亲信,留在身旁这么多年。 自从他在王远山那里得了小册子,就下定决心收割一波,索性先从这个秋家下手。 按照小册子上的信息,秋家私下里的藏匿的财产可是不少,在同等级的世家中名列前茅。 “陛下......”秋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属下欺瞒陛下多年,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李彻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和朕说说吧。” 秋白沉默着,似乎在积聚开口的勇气。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上半身,目光不敢与李彻对视,只是空洞地望着御案的一角。 “属下确是出身荆州秋家,家父秋明远,乃家主秋宏之庶弟。” “属下年少时,也曾以为家族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却不料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之父虽为庶出,但才干出众,尤其擅长经营庶务。” “先祖父在时,曾将家族半数田产、漕运交由他打理,这便成了取祸之根。” “嫡房长子,也就是属下的堂兄秋山,及其母族陈郡谢氏,视我父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担心先祖父会更改继承顺序,更忌惮我父掌握家族财源,平日多有针对,都被我父一一化解。” “后来边境有警,朝廷征调粮秣,秋山联合其县丞舅父,伪造我父‘勾结仓吏,侵吞军粮’之证据。” “嫡房又和族中长辈相互媾和,未容我父自辩,便在三更时分,于祠堂内以家法赐死了我父,对外却只称急病暴卒!” 秋白眼中已是赤红一片:“陛下!我父一生谨慎,打理家族从无错漏!” “就因他威胁到了嫡房的权位,为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做了替罪羊,他们就这般草菅人命!” 李彻面色沉静,心中也不免有些愤慨。 这就是古代的法律体系,家法和私发大于律法,此等劣习怎能不改?! 世家的内斗他见识过太多,比这更肮脏的也不在少数。 但这毕竟是发生在身边人身上的事,却是更令人心惊。 “属下当时年少气盛,不信父亲会如此糊涂。”秋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父亲书房里,找到半封未及销毁的信,正是秋山笔迹。” “信中提及‘除二房,夺财权,事成之后,漕利三七分之约’。收信人,正是那位县丞!” “我还查到,那批被侵吞的军粮,实则被秋山暗中倒卖给了西南的土司,换取金银和违禁的兵器。” “我拿着证据,想去寻家族中尚算公正的叔祖主持公道,只是叔祖有事在外,还未归来。” 秋白惨笑一声:“该是属下倒霉,那秋山母子早已存了斩草除根之心,那一年的中秋夜宴,他们在我酒中下了迷药,本意是让我神智昏聩,失足落水。” “幸得我还算机警,那酒水入口察觉有异,只饮半杯便佯装大醉。” “秋山见我不倒,便撕下伪装,带着八名心腹家丁,将我堵在后花园水榭。” “他亲口承认了一切,说我父碍事,我这个小杂种更留不得......” “所以,你动手了。”李彻缓缓接口。 “是。”秋白重重点头,“属下当时别无选择,他们拳脚相加,招招致命!” “混战之中我夺刀自卫,一刀杀了秋山,还有三个扑得最凶的家丁,其余人则一哄而散。” “秋山之母谢氏,听闻动静赶来,见其子身亡,疯癫般扑上来撕打,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 秋白抬起头,脸上泪水未干:“一夜之间,五条人命,其中更有秋家嫡系子孙,纵然是他们设计在先,这弑亲之罪,我也无从辩驳。” “嫡房欲效仿害死我父旧事,以家法赐死属下,幸亏我那叔祖即使赶了回来,才将我救下。” “但他一人也斗不过其他几房合力,费劲手段最终也只能将我交给官府治罪。” “家族将所有罪责推到我一人身上,说那些家丁是我勾结的强盗,只为了弑兄。” “本该判斩立决,适逢朝廷新令,重犯可入北疆罪徒营赎死......” 秋白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伏倒在地:“属下在罪徒营挣扎求存,只为一朝能洗刷父亲冤屈,为自己求个明白。” “后来得遇陛下收为亲卫,重获新生,再后来随陛下入了奉国,追随陛下实现宏大的理想,这些事情便渐渐放下了......” “之所以隐瞒出身,实是自知出身污秽,恐玷污陛下清听,更恐牵连陛下声名。” “此乃欺君大罪,属下任凭陛下处置。” 暖阁内一片死寂,李彻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故事本身并不出乎他的预料,世家内斗的龌龊大抵如此。 守夜人在荆州查到的情况和秋白所说差不多,只在细微之处有些许出入。 秋白此刻的坦白,意味着他最终选择了对皇帝的绝对坦诚,哪怕可能带来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对于李彻来说,一个忠诚的秋白,比整个秋家都重要。 良久,李彻才缓缓开口:“行了,起来吧。” 秋白身体一颤,迟疑着慢慢站起身,却依旧垂着头。 “你的罪责,朝廷当年已经判过,罪徒营便是你的刑期。”李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事错不在你,至少不全在你。” “世家倾轧,脏秽至此,你不过是其中一枚险些被碾碎的棋子。” 秋白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芒。 “至于欺君之罪。”李彻微微摇头,“你隐瞒的不过是私仇家恨,而非对朕的异心。” “这些年你随朕出生入死,若因此等旧事便否定今日之功,岂是明君所为?” “陛下!”秋白眼眶再次发热。 “不过。”李彻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秋家之事,既然牵扯到军粮和走私,便不再是你的家事,而是国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为你父亲正名的机会。” 秋白心中一凛,屏住呼吸。 “大军刚自琼州凯旋,朕有意出巡天下,视察江防、漕运......而荆州地处长江中游门户,又是两湖中心,自然要去看一看。” 秋白浑身剧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李彻一字一句道:“届时,就由你负责带队随朕一同前去,你明白了吗?” “朕倒要看看,当秋家看到那个当年被他们陷害的弑亲罪人,如今成了我大庆的侯爷,又会是什么个嘴脸!” 秋白胸膛剧烈起伏,多年压抑的仇恨汇成一股洪流,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没有丝毫犹豫,以头抢地:“属下,愿为陛下前驱!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出巡的念头,并非李彻一时兴起。 自平定南方后,他心生巡狩四方的心思。 其一,行省制推行之后,在地方上遭遇的软钉子,比自己预想的更多。 地方官员上奏章,永远是在说‘正在竭力办理’、‘稍有阻碍’之类的话,可实际成效却如老牛拉破车。 不亲自下去看看,那些地方官员就一直阳奉阴违。 光在深宫里看文书、听汇报,终究是隔靴搔痒。 其二,对于南方饱受战火折磨的百姓,朝廷也需要怀柔。 军队的震慑是暂时的,自己要让天下人知道,如今坐江山的不是只知朝堂斗争的皇帝,而是一个年富力强、能明察秋毫的年轻天子。 同时,也要让那些勤勉任事的地方官放下心来,安心为朝廷办事。 这其三嘛...... 李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着殿外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天空。 自从入了帝都之后,自己在这锦绣牢笼里一待就是三年。 每日案牍劳形,与各路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臣子周旋,这身子骨都有些锈了。 去云梦山那短短一程,纵马山野的感觉着实让李彻神清气爽。 一个马上雄主,若久困宫阙,锐气消磨,绝非国之幸事。 前次去云梦山,离开半月有余,朝廷依然运转如常,证明内阁体系,已具备相当的维持能力。 这就给了他南巡的底气。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坐镇中枢,总揽全局。 至于这个人选,除了大庆燕王外,还有第二个选项吗? 可问题是,李彻想起上次自己北巡避暑,李霖就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那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 半月尚且如此,这次出巡少说也得半年起步,四哥他能答应? 怕不是要跳起来跟自己拼命。 “得想个法子......”李彻摩挲着下巴,心中默默想着。 他这个四哥打仗是一把好手,待人也赤诚,可就是对处理政务一窍不通,那是能躲则躲。 硬逼不是不行,但兄弟间伤了和气总归不好。 最好是能有个把柄,让他心甘情愿地接下这担子....... 想到这里,李彻眼珠子一转,看向面前的秋白:“燕王最近做什么呢?” 第1051章 你也不想让嫂子知道吧? 听到李彻如此发问,秋白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果然还是没躲过去。 陛下连秋家十多年前的往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又怎可能不知道京中的事情。 这分明是知道了,就等着自己坦白呢! 他不敢再隐瞒,连忙开口道:“回陛下,昨日是燕王殿下叫属下,说是有公务请教,硬拉着属下去了‘天上人间楼’,属下也是推辞不过......” “天上人间楼?”李彻眉头一挑,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是大喜,“细说天上人间楼!” 秋白额角见汗,只能含糊道:“殿下主要就是去饮酒,还有听曲......属下不敢多饮,只是陪同。” 李彻看着秋白那副委委屈屈的表情,差点将‘我是被迫的’五个大字写脸上了。 他哪里还不明白,李霖这厮能请教什么公务,他分明是拉着秋白去喝花酒了!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挥挥手:“行了,下去吧,今日准你一日假,回家好生休息,下次当值再打瞌睡,朕可要罚你了。” 秋白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李彻则站起身,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他整了整衣袍,对怀恩道:“走,出宫去燕王府,朕去看看四哥。” 怀恩心领神会,当即下去给李彻准备衣服去了。 。。。。。。 午后,燕王府。 李霖打着哈欠,揉着有些发胀的额角,从寝殿里晃悠出来。 昨日在天上人间楼确实多饮了几杯,那几个胡女跳的舞也着实......咳咳,总之睡得晚了些。 就是秋白陪得也不错,比王三春他们几个憨货强,至少不至于发酒疯。 天上人间楼真是好地方,也不知道老六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那么多花活。 好玩,爱玩,今天晚上还去玩! 怀着意犹未尽的心情,李霖刚走到前厅准备吃点东西,就发觉气氛不对。 却见府里的管家和侍女,还有几个当值的护卫,一个个都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见鬼了?”李霖嘟囔一句,迈步进了正厅。 只见李彻一身寻常富贵公子的打扮,正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坐在他平时最爱的那张紫檀木大师椅上。 手里还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橙子,慢条斯理地剥着。 怀恩则垂手侍立在一旁,对李霖露出一个微笑,眼底有些同情。 “哟,醒了?”李彻抬眼看他,脸上笑眯眯的。 李霖翻了个白眼,打着哈欠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在李彻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随后顺手就把李彻剥了一半的橙子捞了过来,取下一瓣塞进嘴里,汁水四溢。 见到李彻穿常服前来,李霖便知道他找自己不是什么大事,自然切换到兄弟相处的模式。 “唔......有点酸,你不在你的养心殿批奏折,跑我这儿来做什么?”李霖一边嚼着橙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李彻被他抢了橙子也不恼,反而笑道:“什么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的王府不就是我家吗?朕回自己家看看,怎么了?” “得了吧你!”李霖咽下橙子,没好气地摆摆手,“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打算为兄去干嘛?” “先说好,去打仗或者去工部监工还行,若是那些文绉绉的的活儿,我可干不来。” 李彻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嫂子和显儿呢?怎么没见他们?” 李霖回道:“你嫂子带显儿去城外白云观祈福了,说要住上三日,清静清静。” 他说着,还有些心虚地瞟了李彻一眼:“问他们做什么?” 李彻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怪不得......四哥你昨日如此‘潇洒’。” 李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装镇定:“什么潇洒不潇洒?我昨日在家修身养性,早早就睡了!” “是吗?”李彻也不追问,转而道,“今日闲来无事,想起我们兄弟也好久没单独聚聚了,本想找你,还有十弟一起喝喝酒,叙叙旧。” 李霖狐疑地看着他:“就这?” “当然不止。”李彻笑得人畜无害,“还有一件小小的国事,想跟四哥商量商量。” 李霖长叹一声,往后一靠,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有事你直说就行了,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李彻坐直身体,神情稍微正经了些:“四哥你也知道,如今朝廷新政在下面推得不太顺畅,我颇为烦心啊。” “这下面总有那么些世家之人,和我阴奉阳违,变着法儿拖延新政。” “加上南方战事刚平,琼州那边又闹过瘟疫,百姓心里难免恐慌,生计恢复得也慢。” “我思来想去,觉得光靠发文书、派钦差这些手段,力道终究不够。” “得我亲自下去走一走,以天子威仪巡狩四方,该敲打的敲打,该安抚的安抚,让百姓亲眼看看朝廷的决心,也让那些魑魅魍魉收敛些。” 李霖边听边点头,又顺手从果盘里抓了颗葡萄扔进嘴里:“这是好事儿啊,凭你的威望,至少能镇住四方官员,让他们在短时间内不敢瞎折腾,至于朝中这边你放心......”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咀嚼葡萄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随后转头看向李彻,瞪大了眼睛:“等等!你走了,帝都这边怎么办?!” 李彻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所以啊,帝都这边总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人看着。”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之中,唯有四哥你德高望重,身份尊贵,乃是最合适的人选,能让百官信服!” “这次出巡估计怎么也得小半年,监国理政的重任,就又要劳烦四哥了!” 李霖也没想到李彻这燕国地图这么长。 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行!绝对不行!” “你明知道为兄最不耐烦那些文绉绉的扯皮官司,上次你才走了半个月,我每天坐在宣政殿听底下那群人吵架,脑袋都快炸了,比打十场仗还累人!” “这次你一走就是半年?你是想让你四哥我早生华发,未老先衰吗?!” 李彻也把脸一板:“四哥!这叫什么话?三哥没在帝都,十弟身有要务走不开,你不干,谁干?” 李霖眼珠子一转,忽然道:“让承儿干啊!他是太子,迟早要接手,现在正好历练历练。” 李彻被他气笑了:“承儿今年才七岁!七岁的孩子监国?四哥,你七岁的时候在干嘛?” 李霖脱口而出:“七岁怎么了,我七岁的时候都知道偷看宫女洗......” 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慌忙摆手:“咳咳咳......反正我不干,这监国的活儿我真做不了。” 见来软的不行,李彻重新悠闲地靠回椅背,又翘起了二郎腿,慢悠悠地道:“行吧,四哥既然实在不愿,做弟弟的也不能强人所难,不干就算了。” 李霖一愣,没想到李彻今天这么好说话。 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李彻话锋一转:“对了四哥,昨天晚上......月色不错,你干甚么去了?” 李霖心头一跳,却是强作镇定:“啊?没......没干嘛啊,就是在家睡觉,养精蓄锐。” “在家睡觉?”李彻笑容更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不对吧?我怎么听说......四哥你老人家昨日微服私访,去了‘天上人间楼’,一个人就点了六个姑娘作陪,其中还有三个还是胡女,舞跳得那叫一个......啧啧,四哥真是好雅兴啊!呜呜呜......” 一众王府下人看着他们王爷一个弹射起步,竟是用手捂住皇帝的嘴。 如此不敬的一幕,顿时惊得众人魂不守舍,连连低头假装没看见。 “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李霖又急又臊,压低声音道。 随即眼睛慌张地瞟向周围,只见厅内侍立的王府下人们个个低着头,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别看在军队中李霖说一不二,在家中可是完全没有实权。 这群下人万一听到李彻的话,怕是马上就有人去告诉燕王妃了。 李彻费力地扒开他的手,喘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笑眯眯表情: “四哥,你也不想让你半夜偷偷去喝花酒的事,被嫂子知道吧?” “秋白这个不讲义气的!我真是服了!”李霖咬牙切齿,却也知道大势已去。 李彻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拍拍兄长的肩膀:“四哥,监国理政,为国分忧,正是显你忠勇睿智之时。” “有你亲自坐镇,弟弟我出巡在外,也能安心不是?” “放心,等弟弟回来,定给四哥带各方特产,好好犒劳!” 李霖看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半年!最多半年!多一天我都跟你急!” “成交!”李彻抚掌大笑,志得意满,“那晚上还喝酒吗?” 李霖咬牙道:“喝,怎么不喝?!你请客,天上人间楼!” 李彻闻言也有些意动:“带十弟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李霖不在意道,“我老李家的血脉,哪个不是十岁就开窍了,十弟都多大了。” 李彻当即拍案:“成交!” 第1052章 大庆的第一辆汽车 搞定了监国的人选,李霖的情绪大跌,李彻心情大好。 索性拉着气鼓鼓却无可奈何的李霖,立刻了燕王府,前往福王府。 如今的福王李倓,早已不是当年在福州,说个话都要小心翼翼的半大少年了。 李彻登基后,李倓先在奉国大学潜心钻研了三年,年初才被调回帝都。 李彻对他没得说,当即给他在工部挂了个清贵的侍郎衔,特许他不需点卯坐班,可专心从事研究科学之事。 用李彻私下和李霖的话说,自家兄弟里能出个科学家,那是祖宗李耳保佑,自然要好好保护起来。 李霖却是不以为意,那什么科学家......难道比堂堂亲王还尊贵不成? 福王府是由之前的秦王府改造而成,规制严整,气象一新。 听闻皇帝与燕王联袂而至,李倓匆匆从后院迎了出来。 见到两位兄长,他脸上立刻绽开欢喜的笑容,疾步上前见礼。 “臣弟参见陛下、四哥!” 李彻微微颔首,含笑打量着这个最小的弟弟。 几年光景,李倓身量拔高了不少,已然是个挺拔的青年。 唇上颌下蓄起了整齐的短须,更添了几分稳重。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水晶片眼镜,眼底淡淡青黑,应是日夜沉溺书海导致。 不过你别说,这眼镜一戴,立刻就多了几分书卷气,看着靠谱多了。 “快起来,自家兄弟,不必多礼。”李彻亲手扶起他,语气温和,“瞧你这眼镜片,好像比年初又厚了些?” “朕早跟你说过,读书虽要紧,更需爱惜眼睛,灯光务必要亮,每隔半个时辰便需远眺休息,不可一味贪看。” 李倓感受到兄长真切的关怀,心中暖洋洋的。 他连忙道:“皇兄教训的是,只是近日在钻研一套新图谱,一时入神,便忘了时辰。” 兄弟三人入了正厅,侍女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守在远处。 这三位是如今帝都仅存的皇室直系血脉,身份自是贵不可言,不小心听到一句不该听的都是风险。 李彻先与李倓闲话了些家常,问他日常生活可有短缺,学问研究可有为难之处。 李倓一一答了。 提到研究时,眼中便不由自主地放出光来。 见火候差不多了,李彻便提起了正事:“十弟,朕前些日子去了趟云梦山,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李倓点头,眼中露出向往之色:“臣弟听说了,云梦山鬼谷传承,乃是千年学问圣地,虚介子先生入阁,更是震动朝野。” “皇兄亲往请贤,定有大收获。” “收获确实不小。”李彻颔首,“云梦山中,藏有先贤留下的浩瀚典籍,其中关于格物、算学、物理、化学等学问,体系之完备,见解之精深,远超当今世面流传。” “只是这些典籍年代久远,文字特异,需要学识渊博又足够可靠之人去整理,去芜存菁。” 李倓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迅速泛起激动的红晕。 兄长和自己说这些,难道是...... 果然,却听李彻接着说道:“朕思来想去,此事需得一个自己人才放心,十弟可愿担此重任?” 李倓霍地站起身:“皇兄!臣弟愿意!” 看着弟弟兴奋得手足无措的模样,李彻与李霖相视一笑。 李霖更是打趣道:“瞧瞧,一说起学问,十弟这眼睛比看见绝世美人还亮!” 李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立刻便拉着两位兄长,开始探讨科学大道。 李霖对此一窍不通,只能端着茶杯作壁上观。 李彻再怎么说前世也是正儿八经的工科大学生,所学的知识基础还在,尚能接得上话。 与李倓竟也聊得有来有往,让李倓大感意外,更是欣喜,只觉得皇兄果然深不可测。 聊到兴头上,李倓再也按捺不住献宝的冲动,说什么也要拉着李彻和李霖去参观他最近的研究成果。 经历之前的兄弟相争的惨剧,李彻和李霖对这个最小的弟弟越发宠爱。 见他如此热情,自是不忍心打压他的积极性,笑着应允。 李倓在帝都有两处住所,一处是李彻御赐的福王府,规制宏大,但他嫌太过空旷拘谨,日常并不常驻。 另一处则是李霖送给他的一座别院,虽不及王府气派,但位置极佳,紧邻皇城,方便他随时入宫。 更重要的是那里安静,适合他学习和搞研究。 而那座空置的福王府,则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大型的实验室,招募了不少工匠和门客,整日里在里面敲敲打打。 若是换做别的皇帝,亲王如此不务正业,早被言官的奏折淹没了。 但李彻不仅不以为忤,反而大加鼓励,时常拨给经费,甚至将自己一些模糊的点子都丢给李倓去琢磨。 在李彻看来,李倓这是找到了人生方向,自是要多加鼓励。 只是李倓的学问涉及了很多奉国大学的隐秘,为了不泄密,李彻派遣了一些守夜人日夜看着。 一行人来到福王府,暗中保护的守夜人看到皇帝,顿时心生警惕。 但见李彻和两位亲王谈笑风生的样子,才知道是日常拜访,放下心来。 李倓迫不及待地拉着两位兄长入了王府,如数家珍般展示他的宝贝们。 李彻起初只是抱着鼓励弟弟的心态,但一件件看下去,心中却升起了几分惊讶。 李倓的研究范围不广,和这个年代的其他科学家不同,他没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全部研究,而是只专精于一种东西,那就是交通工具。 他先是向李彻展示了一辆改进过的四轮马车。 与寻常马车不同,这辆车的车厢与车轴之间,加装了一套由铁链、皮革和简易弹簧构成的悬挂系统。 李倓解释,此装置能大幅降低路面颠簸,提高乘坐的舒适度。 李彻亲自坐上去,让马夫赶着在王府内试验道上跑了一圈,果觉震动大大减轻,远胜寻常马车。 另一件则是改良的火炮架。 传统的火炮沉重难以机动,李倓设计了一种带有铁轮和简易转向机构的底盘,行军时可用牛马拖曳,作战时只需卸下轮子,便能迅速架设。 虽然结构还显粗糙,但思路已显雏形,能有效提高火炮的战场机动性。 这两样发明都并非异想天开,而是有着相当的实用性,可见李倓并非闭门造车。 李彻不由得对这位十弟刮目相看,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他在这方面的天赋。 “皇兄此次出巡,想必是车马劳顿,臣弟这里正好有一物献上,可为皇兄分忧!” 李倓越说越兴奋,神秘兮兮地拉着李彻和李霖,往王府最深处走去。 此处有一个独立院落,当院中景象映入眼帘时,饶是李彻心中有所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见院落中央,矗立着一个造型奇特、体积庞大的钢铁怪物! 它大体上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数倍的马车车厢,但结构更加复杂。 整体由硬木和部分金属构件铆接而成,线条粗犷,下方是四个包着皮革的巨大木轮。 在车厢的后部上方,矗立着一个体积不小的铜铁造物,此刻并未启动,但仍能看出锅炉、汽缸、传动杆等蒸汽机的典型特征。 这玩意儿看着虽然粗糙笨重,与现代汽车相去甚远,但已经具备了汽车的基本形态。 李倓指着那建议汽车滔滔不绝:“皇兄!四哥!这是臣弟与奉国大学的几位同好,花了近两年功夫,不断改进造出的最新型号,我们称之为‘自走车’。” “它不需要牛马拉动,只要烧煤或木炭,使锅炉产生蒸汽,再通过这套齿轮和连杆传动到车轮上,就能自己走动起来。” 李彻快步走上前,伸手抚摸了一下冰冷粗糙的车身,心中波澜起伏。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哪怕它现在看起来如此原始,但这却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是机械动力取代畜力的第一步! “可能长距离走动?”李彻忍不住问道。 提到这个,李倓兴奋的神色稍微黯淡了些:“能走,但......走不快,也走不远。” “而且对路面要求极高,稍有不平便颠簸得厉害,传动部件也容易受损。” “目前最大的难题,一是蒸汽机还是太重太大,为了驱动这车,锅炉和汽缸已经占了小半重量,导致载重能力极差,除了驾驶员外,基本拉不了货物。” “二来,就是这减震太差,皮革和木簧的效果有限,稍差的路面,不仅人受不了,车子本身也容易散架。” 李倓很苦恼,但李彻听在耳中,却并不感到沮丧。 蒸汽机初期的低效是必然的,这需要材料、工艺、热效率等多方面的改进。 至于减震问题...... 李彻眼中精光一闪:“减震之物,朕或许能帮你解决。” “早些年,朕平定南方海域,便在占城、吕宋等地,命人种植一种名为‘橡胶’的树木。” “其汁液凝结后富有弹性,耐磨防水,若能制成熟胶,做成中空的轮子包裹在木轮外,减震效果绝非皮革木簧可比。” 李倓的眼光大亮:“若真有此物,这自走车的颠簸问题,至少能解决大半!” “假以时日,臣弟定能为皇兄造出真正能上路长途行驶的自走车!” 第1053章 第一次出巡 看着弟弟重新燃起的熊熊斗志,李彻心中也是豪情涌动。 他拍了拍车身,笑道:“你原是想让朕出巡时,坐这‘自走车’震慑四方?” 李倓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本是如此想的,可南方道路更差,万一半路抛锚,甚至散架了,岂不让皇兄涉险,平白惹人笑话?” “谨慎些好。”李彻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这车好不好用,终究要在路上试出来。” “十弟,橡胶的产地也在南方......不若,你随为兄一同出巡?” “一路测试此车性能,改进不足,也顺道去将橡胶取回来。” “朕准你在随行队伍中带上你的工匠和工具,沿途若有灵感,亦可随时改进。” 李倓微微一怔:“真的?!” “君无戏言。”李彻含笑肯定。 李倓咧嘴一笑:“臣弟愿往!” 看着兄弟二人满怀期许的模样,一旁的李霖也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老六看重老十,老十也争气,兄弟和睦,家国兴旺,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然而,这欣慰的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李霖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等等...... 老六要出巡。 老十要跟着去搞他的研究。 那这帝都,岂不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造孽啊! 。。。。。。 接下来几日,李彻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出巡事宜。 这毕竟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出巡,已经上升到政治层面。 古来帝王巡狩,目的无非是巩固统治、宣扬威德、震慑不臣。 秦始皇五次出巡,车驾煌煌,刻石记功,固然气势无双,却也耗资巨大。 李彻自然不能做那等劳民伤财,徒具形式的步骤能去掉就去掉。 出巡必须有威仪,以彰显新朝气象与天子权威,但又不能过于奢靡。 更关键的是要务实,要能解决实际问题。 经过与内阁几位阁臣的反复斟酌,李彻最终定下了出巡的随行名单。 禁军抽调八千精锐,皆为出自奉国的老兵,负责随行护卫车队。 守夜人抽调五百,锦衣卫抽调一千五百,合计两千,负责贴身警戒、情报搜集。 总计一万扈从甲士,以越云为将领。 秋白、赢布负责随身护卫,马忠、薛卫、曹庸、任宽四位将领各领一部,随驾听用。 除了武装力量外,李彻还需带上一部分文臣,至少巡游之时不能耽误国事。 七位阁臣不能全带走,李彻只带上了两人,分别是虚介子和陶潜。 虚介子刚刚加入内阁,对政务和官场了解不深。 让他随行,一可随时咨询,二可借机让他实地学习吏治。 而陶潜老成持重,德高望重。 更重要的是,他乃是当世农学泰斗。 此次南巡,是为了考察南方农耕水利、推广新式农法,严格来说他只是和李彻同路。 经历过钱斌的事情,李彻十分警惕老臣们的身体状况,原本担心陶潜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跋涉。 谁知这老爷子当场给他打了一套虎虎生风的道家养生拳法,气息绵长,面色红润,看得李彻哑口无言,只得同意。 除了两位阁臣外,李彻还带上了一批文官,皆是亲信。 如张谦、章函、林清源等新科进士,以及奉国出身的新锐官员。 除此之外,国医院抽调十名精干太医,负责沿途医疗保障。 工部调拨数百名熟练工匠,负责仪仗车驾维护。 还有福王李倓也带上了他的研究团队,携带那辆‘自走车’加入队伍。 李彻粗略估算,此次出巡即便力求节俭,路上的开销依旧是个不小的数字。 好在这些年他内库还算充盈,抄没的世家财产、皇室产业的收益都剩下不少的数目。 以及他早年通过玻璃和海外贸易攫取的‘私房钱’,如今尚有结余。 “这笔钱,朕自己出了。”李彻对户部尚书霍端孝道,“不动国库正项,以免加重百姓负担,也堵住那些言官的嘴。” 霍端孝闻言,心中感动。 户部尚书不好当啊,自从他兼任以来,府邸的门槛子都要被各部官员踏破了,谁都管他要钱。 皇帝能自付出巡费用,是再好不过了。 李彻心中则是自有盘算。 南方的世家大族,百年来巧取豪夺所积攒的财富惊人,且多有隐秘窖藏。 此次南巡的目的之一,正是要按图索骥,将这些隐匿的财富一一起出,以充实国库。 “这趟出去花费虽大,但若是操作得当,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好弥补内库的消耗,也算是取之于蛀虫,用之于民了。” 。。。。。。 数日后,大朝会。 李彻端坐龙椅,待日常政务奏对完毕,便当众公布了即将出巡的消息。 果然,李彻话音刚落,朝堂上便起了一阵骚动。 不少官员立刻出列表示反对。 “陛下!南方初定,民心未稳,此时出巡,恐惊扰地方,耗费钱粮啊。” “陛下身系天下,当坐镇中枢,统御四方,岂可轻动万乘之躯,涉江湖之远?” “巡狩之礼,关乎国体,依制当提前一年筹备,沿途州县需修缮道路、营建行宫,仓促之间,恐有不周,有损天威......” 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无非是劳民伤财、不合旧例。 奉国的文臣还是尽心的,尤其是李彻的旧部,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哪怕是李彻做错了事情,大家也敢当面直说。 李彻耐心地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所言,朕已知晓。” “然,朕此次南巡非为游冶,乃为察民情、观吏治、固国本。” “南方膏腴之地,漕运命脉所系,乃是新政推行关键,朕若不亲眼看一看,如何放心?” 众臣子仍是不为所动。 李彻顿了顿,继续道:“此次南巡一应开销,皆由朕之内库支应,不动国库正项,不增百姓分毫赋税。” “沿途州县,只需依常例接待,不得刻意铺张,更不许借机摊派。” “若有违者,朕必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不少。 皇帝自己掏钱啊,那没事了。 李彻继续道:“朕离京期间,由燕王监国,内阁辅政,朝廷运转如常。” 听到由燕王监国,一些心中打着小算盘的世家官员更是泄了气。 燕王虽不喜政务,但地位尊崇,与皇帝兄弟情深,足以镇住场面。 内阁有陶潜、杜辅机等老臣坐镇,诸葛哲、诸葛哲等干才理事,中枢稳如泰山。 “陛下圣虑周详,体恤民力,臣等无异议。” “臣等附议!”越来越多的人躬身附和。 “既如此,各部依诏行事,加紧筹备,朕要在夏末启程。”李彻一锤定音。 。。。。。。 朝会结束,李彻却被王三春找了上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彻心中疑惑,这厮一向只知道打打杀杀,平日里连朝会都懒得参加,怎么今日如此积极。 这小子能有什么要事,莫非是杀人瘾犯了,想要去边疆砍几颗脑袋? 问过之后,王三春说道:“末将乃是为了那些世家家眷而来,陛下可曾考虑好了?” 叛乱世家的家眷都被关押在天牢,其中也包括当初和王三春并肩抗疫的那些人。 虽说李彻下旨不得为难,但天牢能是什么好地方?阴暗潮湿不说,长时间的闭塞对心理伤害极大,待时间长了人都废了。 王三春是个讲义气,自然不可能坐视。 本想着这事早晚能解决,但见李彻都要出巡了,依然没提过此事,终于是坐不住了。 李彻皱眉看向他:“朕有言在先,叛乱者族诛,你这是要让朕食言?” 王三春却是直言道:“陛下若是做错了,食言又如何,天下人只知道陛下有错则改。” 李彻无奈道:“你这厮......也罢,之前帮助大军抗疫的几个人,朕可以特赦他们。” 此事李彻并非忘了,而是让锦衣卫查了一番。 这些人平日里倒是的确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之事,饶过他们也不算什么大事。 没想到,王三春却是不满意:“陛下,我问过他们,他们的兄弟姐妹中也有很多都未参与叛乱,却要和父辈同死......” 李彻板着脸:“他们享受了父辈的福利,如今却不能随父辈同死?” 王三春沉默了下来。 李彻眼神稍缓,开口道:“朕知道你想不通,无妨,此事朕也还没想通,这样吧......” “那几个主犯肯定要死的,朕出巡之前就会将他们斩首示众,而那些帮助过庆军抗疫之人,可以先行释放。” “至于那些未做过错事的世家子,便先行关押在牢中,待到完善了这方面的法规,再按照法律处理,如何?” 王三春松了口气,当即下拜:“末将,谢过陛下。” 李彻踢了他一脚,笑骂道:“少来这一套,你这丑厮出息了,还知道和朕讨价还价了......滚滚滚,看你就心烦。” 第1054章 李彻南巡(上) 时值初夏,天光晴好。 自帝都南下的官道上,旌旗蔽日,车马萧萧。 即便李彻已三令五申一切从简,但毕竟是天子南巡的队伍,规模依旧庞大到令人望之心悸。 队伍绵延数里,前有精锐骑兵开道,盔明甲亮,矛戟如林。 中军簇拥着御驾车辇,左右近卫、锦衣卫层层环卫。 后方则是庞大的随行队伍:内阁与六部随驾官员的车马,负责起居的内侍宫人,满载粮草工具与一应物资的辎重车辆,以及太医院、将作监等官署的专车。 更外围,还有奉命扈从的兵马,迤逦而行,尘土飞扬。 队伍中央,由八匹神骏黑马拉动的御用龙辇最为醒目,辇车以实木为主体,饰以玄色金漆,雕龙绘凤,气度恢弘。 车窗悬着细密的竹帘绡,既遮阳透气,又能让车内之人观察外界,外界却看不清里面。 此刻,队伍正行至一处丘陵缓坡,官道两侧林木渐密。 忽闻侧方山林中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护卫的将士瞬间警觉,手按刀柄。 但很快,他们紧绷的神情便松弛下来,眼中也掠过柔和的笑意。 只见两骑如旋风般自林间小径冲出,直奔龙辇而来。 当先一骑,是一位身着胭脂色窄袖骑装、外罩银色软甲的女子,发髻高束,以金环固定。 五官明艳大气,尤其一双眸子亮如晨星,顾盼间神采飞扬。 她背上负着一张大弓,马鞍旁悬挂着箭囊与几只猎物,肩膀上还蹲着一只纯白色的鹰隼,正是皇妃耶律仙。 她美得不可方物,但士兵们却是不敢多看,纷纷避开视线。 紧随其后的女子,则是一身靛青劲装的女将,身形较耶律仙更加高大,眉宇间隐含坚毅之色。 这女将正是罗月娘。 与耶律仙不同,她的弓箭和佩剑都已稳妥地收束在马鞍旁,此刻双手控缰,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二骑至龙辇前百余步处同时勒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阵嘶鸣,随即稳稳停住。 耶律仙脸上还带着红晕,解下马鞍旁拴着的两只肥硕野兔和一只色彩斑斓的雉鸡,拎在手中,脚步轻快地朝龙辇走去。 肩头的白色鹰隼振翅而飞,堂而皇之地落在龙辇上面的龙头装饰上,开始梳理羽毛。 罗月娘则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侍卫,自己落后半步,目光扫过龙辇四周的警卫布置,确认无异后,才举步跟上。 此番南巡,李彻计划先到鄂省荆州等地,视察长江水利与耕地情况。 随后溯江西进,深入蜀地,实地考察这个号称‘天府之国’的战略要地。 最后折转向南,经桂地入粤,巡视沿海港口情况。 正因要入蜀,他才特意带上了罗月娘。 这位蜀中出生的女将,对其故乡的情况的了解,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有她在侧,既可为向导参谋,亦可借其身份拉近和蜀地地方势力的关系。 当然,也能让她陪伴耶律仙,毕竟同为女性更方便一些。 耶律仙本是草原明珠,性子野惯了。 自入宫为妃,纵然李彻待她宽厚,常凝雪等女与她相处也算和睦。 但深宫高墙,规矩森严,一待便是三年,对她而言无异于囚笼。 近来李彻多次察觉,她眉宇间偶有郁色,常常对着窗外发呆。 就知道,她应该是向往自由的天性被压抑,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抑郁了。 趁此次南巡,索性将其带出来散散心。 出发以来,耶律仙明显欢快了许多。 时常与罗月娘并辔而行,偶尔得了准许,便离队去附近山林驰骋射猎,总算舒展了筋骨。 守卫龙辇的锦衣卫自然是认识两女,微微颔首致意,并未阻拦。 他们知晓这位皇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不然为何出巡还带着? 耶律仙拎着猎物,兴冲冲来到龙辇外,正欲掀开那层薄纱帘幔,却听得里面传来皇帝严肃的声音,显然是正在训话。 她立刻止步,吐了吐舌头,乖乖站在帘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罗月娘也停下脚步,静立一旁。 龙辇内空间宽敞,铺设着软垫,设有小几。 李彻玉冠束发,端坐主位。 他面前,三名身着文官袍服的中年男子躬身垂首,额角可见细密汗珠。 李彻手中拿着一份奏报,严肃训斥道:“行省改制,乃朝廷既定国策,无可更改!” “朕翻阅近期各地奏陈,多数省份皆依令推行,偶有调整,亦在情理之中,唯独你们苏省最过分!” 他顿了顿,皱眉看向三人:“一省之地,析分为苏北、苏中、苏南三处?朕倒是好奇,苏省疆域比之陇西、辽东如何?比之新设之琼州又如何?”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官员硬着头皮,颤声回道:“陛下容禀,苏省虽地域不及边陲辽阔,然境内河网密布,南北民风实有差异。” “臣等愚见,分而治之,更能贴合地方实情,施政可更为精细......” 李彻冷哼一声:“朕看你们是画地为牢,自缚手脚!” “我大庆疆域广袤,算上海外新附之地,现行省制不过二十六处。” “若依你们这般精细,每个省份都找出些南北差异、东西不同,是不是都要一分为二、一分为三?届时朝廷岂不是要面对五六十个行省?” 另一名稍胖的官员冷汗涔涔,连忙道:“臣等绝无此意,只是虑及地方实情,恐引发民间不适......” “那就去适应!”李彻语气转冷,“况且,只要百姓能吃饱,怎会因此事不适?朕看是你们这些地方官身后牵扯太多,改制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吧?” 三人再承受不住天子威压,连连道错,声音发颤:“臣等愚钝!臣等知罪!” 李彻却是不饶,继续开口道:“未来朝廷考评,将着眼于行省整体之发展,哪个省份做得好,朝廷的资源倾斜自然更多,形成良性竞争。” “其他省份的官员,都在琢磨如何壮大本省实力,唯有你们不思进取,反欲自行分裂?何其愚也!” 三人早已是语无伦次,哪敢再狡辩。 第1055章 李彻南巡(下) 李彻看着他们惶恐的样子,面色稍缓: “你们的履历朕都仔细看过,虽然出身于世家,但先帝在时你们的生活谈不上多么奢侈,却也未闻有贪墨虐民之劣迹。” “朕之所以留用你们,是觉得尔等尚有实干之才,未来新政推行,正需熟悉地方之干吏。” 三人闻言,心中生出一丝热切,连连表态道:“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绝不敢有贰心!” “嗯,望你们言行如一。”李彻微微颔首,“今日便到此,各自回任上去吧。” “朕此次南巡,沿途自有安排,无需你们陪同伺候,将心思用在正事上,用在百姓身上。” “记住,无论你们出身如何,只要实心任事,善待黎民,朕便保你们前程安稳。” “可是若阳奉阴违,甚至苛待百姓......”李彻目光骤然锐利,“届时,莫怪法不容情!” “臣等谨记圣训!” 三人如蒙大赦,再次行礼,这才战战兢兢地退出了龙辇。 直到离开仪仗队伍甚远,被夏风一吹,才觉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大片。 相视一眼,皆有劫后余生之感。 听闻皇帝出巡,他们想着对方就是走个过场,来炫耀皇威、震慑地方的。 哪想到皇帝直接下到地方,甚至不惜去官府亲自查账,有不少同级别的地方官直接被拿下。 他们三个算是中规中矩,和世家勾连不多,这才换来一顿训斥了事。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也算是入了皇帝的眼。 日后只要拥护新政,不行害民之举,前途依然是一片光明。 待那三人离去,李彻这才将目光转向帘外,脸上严肃的神色如春冰融化。 耶律仙早就等得不耐,见状立刻掀帘钻了进来,带进一阵清新的草木气息。 举着手中的猎物,献宝似的凑到李彻面前,笑靥如花:“陛下您看,我好不容易才猎到的,这兔子肥得很,晚上让随行的御厨烤了吃!” 耶律仙契丹公主出身,自然不是‘兔子那么可爱,不能吃兔兔’的那种女子。 若是其他深宫女子,别说亲自射兔了,便是看到厨子杀兔子都会掩面落荒而逃。 而李彻最喜欢的,就是她不压抑本性的率真。 此刻她发丝有些凌乱,粘在汗湿的额角,颊边还沾了点尘土,却更显生机勃勃。 李彻笑着伸手,将她揽到身边坐下,接过那沉甸甸的兔子掂了掂,赞道:“果然肥美,仙儿的箭术越发精进了,看来宫中三年,倒也没荒废了这身本事。” 说着,很自然地抬手,用衣袖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耶律仙享受着他的亲昵,眼睛弯成了月牙,顺势靠在他肩头,嘟囔道: “宫里虽好,但在外头骑马射箭更痛快,陛下下次出巡,还要带仙儿出来。” “只要合适,便带你出来散心。”李彻温声道,目光却已转向随后安静步入辇内的罗月娘。 罗月娘进入辇内,便依礼躬身:“末将罗月娘,参见陛下。” 方才那一瞥,陛下与皇妃之间流露的温情,让她心神多了些起伏。 若是夫君还在...... “罗将军不必多礼,辛苦了。”李彻抬手虚扶,语气转为正式,“这一路,便有劳你陪着仙儿。” 罗月娘连忙道:“陛下言重了,能护卫娘娘,是末将荣幸。” 她心中清楚,陛下允许她如此接近内眷,是视她为自己人,她自不会不知好歹。 李彻点了点头,沉吟道:“朕让你随驾,除了陪伴仙儿,还是想听听你的见解。” 罗月娘神色一肃:“陛下请讲,末将知无不言。” “此次南巡,终将入蜀。”李彻看着罗月娘,“蜀地情况复杂,汉夷杂处,朕看过不少关于白草羌、都掌蛮等部族的奏报......” “你出身蜀地,对这些部族实际情况的了解,应当比文书更真切,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耶律仙也好奇地抬起头,看向罗月娘。 她生于草原,对于大庆来说也是异族,故而对蜀地深山中的这些部族颇感兴趣。 罗月娘略一思索,方才缓缓开口:“回陛下,蜀地群山环绕,地势险要,白草羌、都掌蛮等部族,多聚居在川西、川南的崇山峻岭之中。” “他们并非一体,各有头人、寨主,风俗语言亦有差异。总体而言,民风悍勇,又极重血亲纽带。”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与官府的关系历来微妙,朝廷强盛之时,他们大多愿意纳粮贡赋,提供山货、药材,换取盐铁布匹等必需品,偶有冲突,也易调解。” “但若官府治理不善,或遇贪官污吏盘剥,这些部族便据险自守,甚至劫掠周边村镇,酿成边患。” “前朝末年,蜀地此类乱事便屡有发生。” 罗月娘眉头微蹙:“如今陛下平定天下,推行新政,而他们深处深山之中,对外界接触较少,对朝廷政令仍持观望。” “都掌蛮尤甚,其地险恶,民风最为彪悍,历来不服王化之时居多。” 李彻听得认真,开口问道:“依你之见,若要蜀地长治久安,对这些部族,当以何策为上?” 罗月娘沉思片刻,开口道:“末将愚见,剿抚并用,以抚为主,以剿为辅。” 李彻眼睛一亮:“细说。” 罗月娘道:“一味怀柔,恐其骄纵,以为朝廷软弱;一味征伐,山高林密,耗费巨大,且易结死仇。” “末将以为,当恩威并施。” “一方面,严束边境官员,禁止无故侵扰、欺压夷民,公平交易;选拔熟悉夷情、通晓其语言的干吏,深入寨中,宣谕教化,建立联系。” “另一方面,对冥顽不灵、主动劫掠害民的夷蛮,则需以迅雷打击,以儆效尤,彰朝廷法度。” 她看了一眼李彻,见他微微颔首,便鼓起勇气补充道:“此外,或可借鉴陛下对草原部族之策,选取愿意亲近朝廷的部族头人子弟,允其入蜀地官学求学。” “亦可在边境设立定期互市,严加管理,使其能通过正当途径获取所需,无需铤而走险。” “久而久之,或可渐收其心。” 李彻沉默片刻,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罗将军所言深合朕意,不愧是蜀中巾帼,见解不凡。” 罗月娘心中一暖,躬身道:“陛下谬赞,末将只是尽己所知。” 李彻正色道:“此行蜀中,你便多费心。” “末将领命!”罗月娘肃然应道。 耶律仙见正事谈完,又活泼起来,晃着李彻的手臂:“陛下,晚上我们烤兔子吃,让罗将军也一起!” 李彻笑着应了,对罗月娘道:“罗将军,晚间若无他事,便一同用膳吧。” 罗月娘看着耶律仙灿烂的笑脸,心中更是羡慕复杂,强笑着行礼: “谢陛下、娘娘恩典。” 第1056章 荆州秋家 就在天子的龙辇仪仗浩荡南行的同时。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荆州,一座深宅大院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荆州秋氏祖宅。 秋家并非名动天下的顶级门阀,但在荆楚之地,尤其是江陵、襄阳一带,却也是枝繁叶茂的著姓。 族谱可追溯数百年,虽历代鲜有位列三公九卿的显赫人物,但州郡长官、地方豪强中从不乏秋姓子弟。 其势力盘根错节于田亩、商铺、漕运乃至地方吏治之中,是典型的当地豪门。 然而,自李彻登基施行新政,打压世家豪强以来,秋家这般的地方士族,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过。 科举取士,断了他们垄断仕途的捷径。 行省改制,削弱了他们对基层的控制。 清丈田亩,更是直接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也就是土地与依附人口。 往日里官府的衙役,见了秋家子弟都要礼让三分,如今情况却是不同了。 那些寒门出身的地方官,对秋家这样的旧族虽不至公然欺凌,却也谈不上多少敬畏。 凡事公事公办,许多往日可通融的惯例,如今都行不通了。 秋家对此也不敢做什么反击,只因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些寒门官吏看似毫无背景,其实背后却有来头极大的靠山。 那就是当今皇帝陛下! 秋氏祖宅的祠堂偏厅,此刻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厅内坐着五六人,皆是秋家各房有头有脸的人物,主位上坐着当代家主秋宏。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襄阳那边又递来话了,县衙新来的那个王户曹,油盐不进,非要重新核对咱们家那三千亩挂坡田的契书和历年赋税记录。” 坐在下首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擦着额头的虚汗抱怨道: “那地当年是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契书本就经不起细究,历年孝敬上去的数目也对不上新朝的账目格式......这要是真查起来,补缴钱粮还是小事,就怕牵出旧案,落个侵占官田的罪名。” 另一个干瘦的老者,四房的秋文叹息道:“何止襄阳,江陵府这边也一样,漕运上咱们家那条线,如今被新的转运使盯得死死的,惯例钱是再也收不上来了,反而还要倒贴打点,免得被翻旧账。” “这生意,眼看是越做越赔。” “朝廷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一个年轻些的秋家人忍不住愤愤道,“科举不让咱们占优,生意上束手束脚,连祖上传下来的田地都要被清算!” “长此以往,秋家还如何在荆州立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各自的困境。 昔日的地方豪强,在新朝铁腕整顿面前,显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沉默良久,坐在角落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人,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唉......若是还是二叔当年掌总的时候,不至于如此艰难。” 他口中的‘二叔’,正是已故的秋家二爷,秋白之父,秋明远。 此言一出,厅内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秋明远生前,长期掌管秋家的经济命脉,为人精明强干,手腕灵活,长袖善舞。 在他的运作下,秋家的产业曾一度扩张,与地方官府的关系也维持得相当融洽,该得的利益一分不少,该避的祸事总能提前打点化解。 那时节,秋家虽不说蒸蒸日上,至少也是稳如泰山,何曾像如今这般提心吊胆? 有人下意识地微微点头,流露出怀念之色。 的确,对比眼下举步维艰的窘境,秋明远掌事的那些年,堪称秋家近几十年来的黄金时代了。 “住口!” 一声低喝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只见主位上的家主秋宏脸色铁青,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秋弘礼,你胡吣什么?!” “秋明远那个教子无方,酿成家门惨祸的罪人,也配被你们提起?!”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你们莫不是忘了?我那可怜的妻儿是怎么死的?都是拜他那逆子秋白所赐!” “弑兄戮亲,勾结匪类,手上沾满了我秋家至亲的血!” “这等禽兽不如的孽子,便是秋明远教养出来的!” “他掌事时或许有些许小利,可正因他管教不力,才埋下如此泼天大祸的祸事,你们如今竟还怀念他?” 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秋弘礼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再言。 其他人也纷纷避开家主的目光,或低头喝茶,或盯着地板。 秋宏的丧妻失子之痛是实打实的,谁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触他的霉头,更不敢为早已定性为家族罪人的秋明远父子辩解。 只是,人心深处的想法,又岂是外人所能完全扼杀的? 不少人心底,仍旧难免掠过一丝念头。 即便那秋白是逆子,可当年秋家在秋明远打理下的兴盛不是假的。 时移世易,新皇的刀锋就悬在头顶,谁还在意他们嫡系和二房之间的仇怨? 只是秋明远已死,若是活着,只要他能带领秋家走出困境,大家不介意让二房当嫡系。 世家大族,哪有那么多亲情,到底还是利益至上。 秋宏见震慑住众人,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心绪:“如今朝廷新政如疾风骤雨,非我秋家一门之苦,各地世家豪强,哪个不在煎熬?” “怀念过去无用,如今要紧的是厘清自家账目,该补的补,该割舍的割舍。” “同时,务必约束子弟,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 “更要广结善缘,尤其是那些新晋的寒门官员,纵不能深交,也绝不可轻易得罪!” “是,家主。”众人唯唯诺诺地应下。 至于秋白? 古代消息闭塞,名字又要避讳,虽然他们知道侯爵中有一人姓秋,但不知道那个就是秋白。 在秋家人的想法中,秋白离家多年,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偏僻之地了。 第1057章 清查世家财宝 龙辇内短暂的温馨过后,复归宁静。 耶律仙靠在李彻身边,把玩着刚刚擦拭过的弓箭,眼神亮晶晶的,琢磨着下次去何处打猎。 罗月娘则正襟危坐在稍远些的软凳上,目光沉静,不知想些什么。 李彻与她略略又寒暄几句蜀中风物,目光便转向车窗外。 夏日的原野一片葱茏,远山如黛,稻田里秧苗已是一片新绿,有农人在田间劳作。 见到这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百姓多是远远驻足,脸上的敬畏多过好奇。 李彻也不意外,南方刚刚收复,百姓不知自己的情况,畏惧很正常。 若是放在北方,此刻怕是百姓们已经围上来了,热情归热情,却是更加麻烦。 “到了何地了?”李彻开口问道。 秋白正紧随龙辇侧后方骑行护卫,立刻驱马靠近车窗,俯身回禀:“禀陛下,前方已见滁州界碑,再行十余里,便是滁州城了。” 李彻微微颔首:“已入皖省地界了么。” “正是。”秋白确认道。 距离家乡越来越近,这一路来秋白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唯有在目光掠过江南丘陵地貌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李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车内二女:“在这车里坐得久了也觉气闷,仙儿可愿随朕下车,巡视一下车队?” 耶律仙闻言,立刻雀跃起来:“好呀好呀!仙儿陪陛下去!” 她本就坐不住,能下车活动,自然求之不得。 李彻又看向罗月娘:“罗将军也一同去吧。” 罗月娘立刻起身,躬身道:“末将遵旨。” “甚好。”李彻笑着点头,示意停车。 秋白等随驾将领对皇帝的命令并不意外。 即便是在南巡途中,陛下也依然保持着当年在军中养成的作风,每日总要抽时间亲自巡视队伍前后,检查车马辎重。 更重要的是要看看,车队有无扰民之举。 在李彻那个世家,古代军队中唯二有接近现代军队军纪的,只有岳家军和戚家军。 而如今的庆军也能做到这一点,甚至其中的奉军旧部做得更好。 因此,当龙辇停下,皇帝在皇妃与女将陪同下下车步行巡视,并未引起太多骚动,各部依旧井然有序。 只是经过皇帝身边时,将士们会挺直腰板,目光更显炯炯。 李彻下了车,深吸一口空气,活动了一下筋骨。 耶律仙与罗月娘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一个明媚活泼,一个沉静飒爽,却是又多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三人沿着队伍一侧缓步前行。 李彻看得仔细,时而询问路过将领某部人马状态,时而查看辎重车辆的捆扎是否牢固,时而驻足与一些面熟的老兵颔首致意。 整体看来,这支南巡队伍军容整肃,行进有序,并无丝毫混乱之象。 李彻心中暗自点头,越云的治军之能,他还是放心的。 “此次出巡,车马调配还算充裕。”李彻边走边对身旁的二女说道,“朕记得前朝有些皇帝出巡,只顾自身銮驾舒适,随行将士往往徒步跋涉,甚至多有倒毙途中者。” “如此害人之举,朕不取也。” 李彻这说法还是嘴下留情了,前朝炀帝出巡时,随驾的有不少上年纪的老臣。 舟车劳顿,不堪劳苦,纷纷得病不起。 他们向炀帝提出过休息,却都不允许,一次出巡病死好几个老臣是参见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如此清除异己,还是只是单纯的坏。 李彻指了指前后望不到头的车队马匹:“好在我大庆在草原和奉国多有处养马之地,又有靺鞨等部善于牧养,如今军中马匹倒不算紧缺。” “此次南巡,除必要仪仗及车驾外,其余将士、役夫亦是能尽量配备车马代步,或轮流乘车歇息。” 耶律仙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陛下能体恤士卒总是好的。 罗月娘则是深有感触,她带过兵,深知长途行军对士卒的消耗。 正行走间,忽见队伍中段某处,升起一股浓密的黑烟,空气中还传来一股难闻的焦糊气味。 周围似乎围了不少人,有士兵,也有穿着工部服饰的匠人。 李彻眉头微蹙,脚步转向那边:“何事喧哗?” 秋白早已注意到异常,此刻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似是福王殿下的那辆自走车又出问题了。” 李彻闻言,无奈地笑了笑,加快脚步走了上去。 一片被临时清出来的空地上,那辆造型奇特的自走车果然瘫在那里,几个轮子歪斜,车身一侧冒着尚未散尽的黑烟。 几个工匠正满头大汗地拆卸检查,敲敲打打。 而李倓则站在车旁,原本白皙的脸庞黑一道白一道,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烟熏的。 众人见皇帝驾临,连忙停下手中活计,纷纷行礼:“参见陛下!” 李彻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踱步到自走车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多次罢工的大家伙。 看到自家十弟那张花猫脸,忍不住朗声笑道:“十弟,朕远远瞧着黑烟滚滚,就猜是你这宝贝座驾又歇了。” 李倓脸上窘色更浓,沮丧开口道:“陛下明鉴,这车又出故障了。” “传动齿轮似有损坏,锅炉气压也不稳,一时半刻修不好,恐怕还得让马匹先拉着走,待到了滁州城中,寻个稳妥场地再行大修。” 出发之初,这车确实吸引无数眼球。 轰隆隆冒着白烟,缓缓跟随大队前行,沿途百姓惊为天人,队伍中的将士官员也是啧啧称奇。 李倓那时也是意气风发,觉得多年心血终见成效。 然而好景不长,这庞大的机械造物,并不能适应长途颠簸。 上路没多久,便是状况频出。 时而是锅炉压力阀失灵,时而是传动连杆断裂,时而是车轮轴承过热卡死...... 最危险的一次,一个固定不牢的飞轮竟在行进中突然脱出,差点伤及旁边士卒。 大部分时间,这辆自走车都处于被几匹健马牵引着前行的尴尬状态。 李彻看着李倓垂头丧气的模样,并无责怪之意。 他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温言道:“莫要如此沮丧,万事开头难,此等开创之举,岂能一蹴而就?” “此时发现的问题越多,将来越是知道该从何处改进。” 李倓仍旧有些懊恼地低声道:“臣弟无能,这车屡出状况,给皇兄丢人了。” “胡说什么。”李彻笑骂,顺手揉了揉李倓的头发,“朕的弟弟,能有这等巧思,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你可知队伍里多少人私下赞你,说你是‘鲁班再世''?” 李倓被皇兄这么一说,脸上终于阴转多云:“皇兄过誉了,臣弟只是遵照皇兄指点,带着匠人们摸索罢了。” “能摸索出实物,便是大功。”李彻肯定道,随即话锋一转,“好了,此处有工匠们料理,你也不必一直守着。” “晚上仙儿打了野味,你也别忙了,过来一同用膳。” 李倓连忙拱手:“臣弟领旨,谢皇兄!” 安抚好自家弟弟,李彻又勉励了在场的工匠几句,这才继续向前巡视。 一路走走看看,问询查察,待到将中后段队伍大致巡视完毕,才重新回到龙辇附近。 前方地平线上,滁州城的轮廓已然在望。 城墙巍峨,旌旗隐约可见,显然当地官员早已得了消息,正在准备接驾事宜。 李彻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桓末世家秘藏勘录》。 他轻轻翻开册子,很快找到了标注‘滁州’及周边地区的那几页。 “滁州。”李彻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册子上一个个姓氏,“让朕来看看,这滁州地界上都有哪些‘积善之家’。” 车驾重新启动,向着滁州城门缓缓行去。 。。。。。。 三日后,滁州城外。 南巡队伍再次启程,规模似乎比来时又庞大了几分。 来时许多空着的辎重马车,如今已是满载而行,车轮碾过官道,留下更深的辙痕。 车上装载的乃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成箱的金银锭、珠玉古玩、精良绢帛。 这些自然都是滁州世家门的心意。 李彻到达滁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查税赋和新政。 滁州的世家还算老实,没有大规模残害百姓,但总归是经不起查的,尤其是涉及田地的问题。 这群世家之前的作风明目张胆,吞并田地,滥收赋税,丝毫没有掩盖,一查一个准。 李彻以此为借口,让他们归还田产,他们便开始哭穷。 见皇帝不信,便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皇帝随便查。 李彻顺水推舟,以“核查家资,以证清白”为名,派出精干人手,按照册子线索,配合地方官府挨个查了下去。 结果令李彻非常‘震惊’。 不仅查出了远超他们申报数额的巨额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在几处隐秘之地,起获了数量惊人的甲胄、刀枪弓弩。 虽然这些甲胄武器大多样式老旧,锈迹斑斑,一看便是前朝甚至更早时期的遗存。 但私藏军械这个罪名,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如此,故作镇定的世家们一阵恐慌,纷纷求饶。 李彻可不管那么多,你们口口声声自己诗书传家,藏这么多甲胄做什么?想造反?! 但皇帝仁德,念及他们祖上曾有功于地方,且主动配合清查,允他们以家产赎罪。 那些清查出来的田产,自然成了赎罪银的一部分。 至于和甲胄一起发现的其他财宝...... 嗯?什么金银财宝,朕怎么没看见? 第1058章 到达荆州 还想要财宝? 朕没要你们的命,甚至保留了部分田宅让你们维持体面生活,已是天恩浩荡,还敢计较钱财?! 李彻坐在龙辇中,听着秋白禀报滁州最终结算的财物计数,心情颇佳。 他出发前曾预估,这一路搜剿世家隐匿财产,应能抵消此次南巡的庞大开销,甚至略有盈余。 未曾想到,光滁州一地的收获,便已远超预期。 这不仅是有得赚,简直是暴利。 这些巨额财富在世家手中是死钱,在李彻手中则可再次投入市场,用于修路、治水、兴学,成为了‘活钱’。 上层财富流入底层,方能减少贫富差距,真正做到藏富于民。 想到这里,李彻心情更好,不由得轻咳一声:“咳咳。” 秋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 “让皇妃前来,其余人等退出龙辇百步开外!” 。。。。。。 月余时间,倏忽而过。 这一日,队伍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荆州城墙的轮廓。 作为古来兵家必争之地、长江中游重镇,荆州城郭绵延,气势雄浑。 此刻,城门外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黑压压的人群肃立等候。 荆州府大小官员、地方有名望的士绅耆老,乃至驻军将领,皆按品级服色,列队恭迎圣驾。 龙辇内,李彻透过纱帘望向远处的城楼,眼神平静。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转向车窗一侧。 秋白依旧骑马紧随,身姿挺拔如松,与来到其他城池并无二致。 但李彻何等眼力,他能看到秋白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极其用力,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近乡情怯,何况是以这样一种身份归来。 此地埋葬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去,浸染着至亲的鲜血。 李彻沉默片刻,忽然弯下腰,从御座下的暗格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 他掀开车窗帘幔,手臂伸了出去。 “秋白。” 秋白闻声,立刻侧身俯首:“陛下?” “此物给你。”李彻将手中物件递出。 秋白心中疑惑,双手接过。 触手冰凉沉重,打开软布,里面赫然是一副打造精良的铁面具。 那面具造型简朴,只露出眼、口部位,边缘打磨光滑,看起来便十分精致。 秋白一怔,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满是不解之色。 李彻慨叹一声:“记得当年杨将军初掌军时,常戴铁面具,以免别人因她的长相而轻视。” “如今你回到故土,心中思绪想必繁杂,或许此物于你有用。” 秋白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陛下这是体恤他心中情绪,给予他一个暂时隐匿面容的盾牌。 但他立刻想到这面具是杨璇之物,连忙道:“陛下,此物乃杨将军旧物,末将岂敢僭越......” 奉国旧部谁不知晓,陛下与杨璇之间特殊的关系。 杨璇早是要入宫的,而这铁面具几乎成了她的身份象征。 李彻却微微一笑,语气轻松:“无妨,杨将军那副朕已妥善收存,这副是朕离京前,命工部仿其形制特意打造的,你且戴上试试。” 听闻是新造之物,秋白心中顾虑顿消。 他不再推辞,拿起那副冰凉的面具,将其覆在脸上。 冰凉的金属贴合皮肤,瞬间将外界隔开了一层。 视线透过眼孔,世界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 “谢陛下体恤。”秋白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略显低沉。 李彻点了点头:“秋家之事如何处理,朕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秋白微微一怔,随即默然点头:“属下知道了。” 于是,在天子的御驾之侧,多了一位脸覆寒铁的武将。 荆州城外迎接的队伍中,无数道目光扫过这位铁面将军,却无人能将其与那个秋家逆子联系起来。 迎接队伍的后方,站着一位身着儒衫的中年人,正是秋家当代家主秋宏。 自从确知圣驾南巡并将途经荆州,他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抓住这个机会。 如今的秋家,早已不复当年之盛。 朝廷新政如锁链,一层层套紧,家族产业萎缩,入仕之路狭窄,昔日依附的官员或调离或倒台。 最要命的是,秋家在荆州不仅有势力,还有仇敌。 之前秋家势大,他们不能怎么样,而如今秋家越发落寞,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眼神也越多了。 秋家失去的不仅仅是钱财,更是影响力与安全感。 再这样下去,秋家别说振兴,能否在荆州存活都成问题。 皇帝一路南来,虽然对世家手段强硬,但也并非一味滥杀。 在滁州等地,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的世家,交出大部分浮财,往往便能过关。 这说明陛下并非要绝了所有世家的生路。 在秋宏看来,这或许是个机会。 若能趁此机会,表现出足够的恭顺,再展示一些价值,或许能抱住皇帝的大腿。 当然,秋宏身为家主,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秋家算个什么东西? 在荆州这片还有一号,可若是放在全国世家当中,也就是能排个中下等。 除非在皇帝潜龙在渊时,秋家就有人追随,否则怎么可能被皇帝另眼相看。 可惜啊,秋家没有那个眼力,也没有那个福分。 皇帝的大腿不好抱,那就抱皇帝身旁人的大腿。 哪怕是让皇帝身边的某个近臣记住‘荆州秋氏’,留下一点香火情,对未来都是莫大的助益。 他的目光掠过龙辇,试图辨认御驾旁那些骑马将领的身份。 为首的将领听说叫越云,乃是皇帝的爱将,怕是不好接近。 而其余人,要么是内阁之臣,要么是亲卫将领,都不是能轻易拉拢的。 但那位脸覆铁面、紧随御驾之侧的武将,却让他心中微动。 这是哪位将军?为何戴面具?看起来颇受信任的样子....... 不及细想,皇帝的队伍已缓缓行至近前。 下一刻,鼓乐齐鸣,礼官唱喏。 秋宏连忙收敛心神,带领秋家众人及地方官绅,整理衣冠,向着那代表至高皇权的龙辇深深拜伏下去。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秋白铁面具后的目光透过眼孔,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在其中某个熟悉的身影上,微微一顿。 好久不见啊,大伯。 。。。。。。 龙辇停稳,帘幔掀起。 李彻一身玄色常服,踏着内侍早已备好的朱漆木凳走下。 天光正好,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虽无龙袍加身,但糅合了沙场锐气的皇帝威严,仍让在场所有跪迎之人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荆州太守杜青城跪在最前列。 见圣驾落地,他连忙起身,却不敢完全挺直腰板,略躬着身疾步上前:“臣荆州太守杜青城,率阖城官员士绅,恭迎陛下圣驾!” “陛下舟车劳顿,臣等接驾来迟,万望陛下恕罪!” 李彻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位杜太守年约四旬,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书卷气。 杜家,算是较早支持李彻争鼎的世家之一,虽非顶尖豪门,但在新朝也算有了从龙之功。 因此,在打压世家豪强时,杜家受到的冲击相对较小,族中子弟在朝在地方有不少仍居要职。 杜青城能坐上荆州太守这个紧要位置,与其家族背景不无关系。 “杜卿平身。”李彻虚抬了抬手,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朕此行并未提前知会各地,尔等何罪之有?” 杜青城心中稍定,连道不敢,态度愈发恭谨。 “陛下体恤,臣等感激不尽。” “迎接圣驾乃臣子本分,何言辛苦,请陛下入城歇息,行宫已然备妥。” 李彻却并未立刻移步,目光越过杜青城,扫向他身后的地方官绅人群。 “杜卿,”李彻忽然开口,“荆州自古人文荟萃,朕既到此,也想见识见识本地的才俊之士。” “你身后这些,想必便是荆州如今的中坚人物了?不妨为朕引见一二。” 杜青城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陛下开口便要见荆州才俊,这‘才俊’二字,在当下语境几乎明指世家大族。 这不对啊......陛下平日不是最恨世家吗? 他飞快地思索着,不敢有丝毫迟疑:“陛下垂询,臣自当遵命。”荆 他侧过身,向着身后的人群朗声道:“诸位,陛下恩典,欲见一见我荆州俊杰。” “被念到名字者,近前觐见,务必如实回话。” 说罢,杜青城权衡了各家在荆州的势力与声望后,挨个点名引荐。 被点到名字的多是各家家主,一个个连忙整理衣冠,口称草民,再说几句感戴天恩、恭祝圣安的套话。 李彻大多只是微微颔首,偶尔会问几句不痛不痒的问题,听不出喜怒。 被问者却是无不战战兢兢,字斟句酌地回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而秋宏,也正在此列之中。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59章 秋家惹了大事了 秋宏跪在人群中靠前的位置,看着平日倨傲的家主们,在皇帝面前恭敬惶恐的模样,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他知道,很快就会轮到自己。 秋家虽已衰落,但在荆州地面上还是排得上号的着姓,太守点卯,不可能漏掉。 果然,杜青城的声音传来:“秋氏家主,秋宏,近前觐见。” 秋宏心脏一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起身整了整衣袍,低着头小步快走上前,在御驾前约五步处躬身行礼: “草民秋宏,拜见陛下!” 他把头埋得极低,能感觉到上方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他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李彻未立刻让秋宏立刻起身,也没有像询问其他人那样问些家常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在秋宏感受中却无比漫长。 其他官员士绅,乃至杜青城,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这就是皇帝的威严,只是一小点的变化,就足以让无数人绞尽脑汁展开联想。 一旁戴着铁面具的秋白,身形纹丝不动,只是透过面具的眼孔注视着秋宏。 终于,李彻开口了:“秋家,朕记得,荆州秋氏也算一方望族。” 秋宏心头一紧,连忙道:“回陛下,秋氏不过耕读传家,略有薄产,实不敢当望族之称。” “全赖朝廷恩德,陛下洪福......” “耕读传家,好。”李彻似乎只是随口一评,却是不露声色地将秋宏的话打断。 “不过,朕倒也听闻一些旧事,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若家务事闹得太大,惊动地方,甚至触犯国法......那便不只是家务事了。” “秋家主,你说呢?” 秋宏浑身一震,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透了。 皇帝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是在点当年那桩弑亲血案? 还是暗指秋家其他不为人知的阴私?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强忍着惊惧道:“陛下明鉴,秋氏确有治家不严之过,往昔也曾出过不肖子弟,实乃家门不幸。” “草民每思及此,痛心疾首,深感愧对祖宗,愧对朝廷!” “自那以后,秋氏上下无不谨言慎行,恪守法度,再不敢有丝毫逾越!” “还望陛下明察!”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将家族的伤疤主动揭开,姿态放得极低。 本以为自己如此表态,便能唤起皇帝一丝丝怜悯之心。 却是未曾察觉到,皇帝身旁的那位铁面将军,面具后的眼神越发冰冷了。 李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并未继续深究,仿佛刚才那句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转而问道:“秋家如今,以何业为主?” 秋宏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回道:“回陛下,秋氏如今主要依仗祖传田亩收租,兼营一些米粮、布匹杂货,生意清淡,只是勉力维持家族用度,教导子弟读书,盼能为国朝培育一二可用之材,以赎前愆。” “嗯,读书上进,总是正途。”李彻点了点头,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挥了挥手道,“平身,退下吧。” “谢陛下隆恩!”秋宏如蒙大赦,谢恩后躬身倒退数步,方才转身回到人群之中。 只觉得内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心头兀自怦怦直跳。 皇帝那几句看似寻常的问话,落在他耳中却字字千钧,让他心惊肉跳,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殊不知,李彻根本不在意一个小小的秋家。 对付一个秋家还要他亲自下场,未免有些太给秋家脸了。 这是秋白自己的私事,李彻之所以盘问一二,不过是为了给秋白撑腰罢了。 杜青城见秋宏退下,皇帝神色如常,心中也是念头急转。 但他不敢多问,继续引荐剩下几人。 待所有点名的才俊都觐见完毕,李彻这才对杜青城道:“有劳杜卿引见,朕有些乏了,先行入城吧。” “是,是,陛下请!”杜青城连忙侧身引路,仪仗缓缓移动,向着洞开的荆州城门行去。 龙辇旁,铁面的秋白策马随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在经过秋家众人所在的区域时,覆着冰冷金属的面庞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旋即恢复如初。 。。。。。。 荆州行宫,原为前朝一处藩王别苑,经修缮后用以接驾。 虽然只是一别苑,倒也亭台精巧,花木扶疏。 李彻入住后,并未急于召见地方官员问政,而是下旨歇息半日。 众官员得知后,微微松了口气。 殊不知,数百名守夜人和锦衣卫,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行宫中离开,散向了荆州各处。 翌日上午,行宫偏殿。 李彻换了一身轻便的苍青色常服,坐在窗边明榻上,手边小几堆着几卷账册文书,正漫不经心地翻阅。 荆州太守杜青城、通判及几位主要属官垂手侍立在下,神色恭谨。 “杜卿。”李彻忽然开口,目光并未从账册上移开,“这荆州府库近年收支,看着倒还平衡,只是朕瞧这‘杂项补入’一栏,去岁秋、冬两季,数目似乎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所补何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杜青城心头一紧,知道考较开始了。 他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去岁荆江局部堤岸有损,秋、冬两季为备料及支付部分民夫工食,提前从地方绅商处,以来年税赋抵扣为凭,暂借了些钱粮物料,故记入此项。” “一切皆是为了公务,账目往来俱有票据备案,不敢有私。” “哦,防汛固堤,是正事。”李彻点了点头,指尖却又滑向另一处,“此地,‘城西官仓折耗’......嗯,这个损耗比例,比朕在其他州府看到的,可高了不止一点。” “荆州仓储之米,莫非格外娇贵些?” 通判的额头瞬间见汗,连忙解释:“陛下明鉴,去岁夏间多雨,仓廪虽尽力维护,仍有少许霉变,加之鼠雀之耗......臣等监管不力,甘领罪责!” 他说的也算是实情,但这损耗比例确实经不起深究,其中有没有仓吏的违规操作,谁心里都打鼓。 李彻抬眼看了那通判一眼,目光平静,却让后者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天灾难免,人祸当防,仓储乃民命所系,今后需更精细些。” 让人没想到的是,李彻并未深责,只而是轻轻放过。 却让在场之人无不冷汗连连,陛下对账目数字似乎格外敏锐。 之前还有传闻说,当今陛下武运昌隆,却不擅长文治,一应朝政都交给心腹大臣。 如今看来,这纯属是谣言啊。 就在此时,李彻又开口了:“朕翻阅黄册,见城北栖凤庄一带,归在秋氏名下的田亩,自先帝时期至今,账上数目似乎未曾增减?” 李彻合上一本册子,语气依旧平静:“那边临着襄水,是片好地,朕记得前些年襄水改道,冲淤出新滩涂不少,邻近几家为了这些无主之地没少争执,这秋家倒是稳当。” 杜青城眼皮一跳。 栖凤庄附近的新淤地,当年秋家确实通过不见光的手段弄到了大部分,但表面上的田契数目却没大变动,做的极其隐秘。 陛下怎么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洞察秋毫,或是秋氏内部田地调整,未及时在官府变更红契,臣下去后定当核查清楚。” “嗯,是该查清楚,田亩事大,关乎赋税。”李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起秋家......他们家除了田地,似乎在城南还有几处铁器工坊,不知规模如何?” “如今朝廷对民间铁器锻造管制放宽,但用料、产出仍需按章报备,尤其是上好的精铁,用途可要分明。” 铁!这个字眼让殿内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这东西就很敏感了,无论是私自贩卖走私,还是铸了不该铸的东西,都是顶大的罪责。 联想到陛下南巡路上,对私藏甲胄的清查力度,杜青城不由得喉咙发干,连忙道: “陛下放心!荆州境内所有铁坊,俱在工坊司登记在册,所用料石皆有矿课票据,产出多为农具、日用铁器,绝无违禁之物。” “秋氏工坊,臣亦曾派人巡视,未见异常。”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但心里却有些虚。 秋家那些工坊深处是否百分百干净,他也不敢打包票。 可无论如何,自己的态度要端正,哪怕秋家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也要咬死了不知道。 李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将手中册子轻轻放下。 “好了,朕只是随口问问,这些账册文书,你们拿回去,该核实的核实,该整改的整改。” 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杜卿。”李彻看向杜青城。 后者连忙拱手:“陛下。” “朕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荆州政务还要你多费心。” “臣惶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杜青城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退出偏殿,被外面的风一吹,才觉里衣已贴在了背上。 几人交换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陛下今日所问,看似零散,却似乎都指向了秋家。 如此看来,这秋家怕是惹了大事了。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60章 秋家的应对 殿中,待到杜青城等人走后,李彻眼中的疲倦之色顿时一扫而空。 以他的身体素质,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虚了。 更何况,自出巡之后,他一直向虚介子请教养生之术。 而虚介子也不藏私,将鬼谷一派的养生之术一一传授。 李彻跟着练了一段时间,感觉的确有些作用,至少不是那种吃重金属丹药的邪术。 “出来吧。”李彻轻声开口。 后屋内,秋白的身形闪出,面色阴郁。 李彻看了他一眼,无奈道:“莫要一直哭丧个脸,朕带你来此是让你报当年之仇,求个念头通达。”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可别没报仇,反而把自己气出些病来。” 秋白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属下明白。” 李彻又道:“秋家之事,朕只查到了这两处问题,一个铁、一个田。” 秋家到底是个小家族,李彻之前没把太多精力放在上面,而王远山留下的小册子中,记载的也是百年前秋家前朝的脏事。 拿前朝的事,来定现在的罪,还是有些过于牵强了。 至于秋白所受的不白之冤,哪怕他去指认,人家也可以不认啊。 归根到底这是秋家的家事,就是李彻用皇帝的身份让秋家强行认下,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朕今日敲打了他们一番,秋家之事无人再敢插手了。” 李彻看向秋白:“接下来要怎么做,就看你的了,想要让秋家付出何等代价,都在你一念之间。” 秋白心中感动不已:“陛下......属下......” “行了。”李彻瞪了他一眼,“少给朕整这婆婆妈妈的动静,莫要学诸葛哲,没事就掉小珍珠。” “去吧,想办法让秋家痛,让秋宏怕,这样才能替你父申冤。” “做这些过后,去你父坟上好好磕几个头。” 秋白抹了把泪,颤声道:“属下明白了。” 。。。。。。 秋府,祠堂旁的议事厅。 秋宏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下方坐着各房的话事人,个个眉头紧锁。 昨晚接驾时,秋宏便觉得情况不对,惊魂未定尚未完全平复。 今日午前,一位与秋家有些交情的胥吏便悄悄递了话出来,简略提了提陛下在查阅账册时,几次关切了秋家产业。 这让秋宏更加确定,来者不善。 “田地、工坊,陛下都点了名。”秋宏声音干涩,“虽未深究,但杜太守他们出来时,脸都是白的。” “如今太守府的关系是指望不上了,陛下来了这么一招,怕是没有人再敢相助我们。” 三房抹了把脸,烦躁道:“这分明是敲打!陛下南巡一路,但凡被他这般关切过的,最后哪个不是脱层皮?” “滁州孙家、黄州刘家......咱们秋家如今这光景,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腾?” “脱层皮?怕是伤筋动骨!”一名族老捻着胡须,摇头叹息,“如今家族产业凋零,现银短缺,各地管事都在叫苦。” “陛下若真开口要罚,我们拿什么填?难不成真变卖祖产?” “那些产业是祖辈辛辛苦苦攒下的!凭什么他皇帝一句话就要拿去?我们秋家又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闭嘴!慎言!”秋宏厉声呵斥,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能说的?嫌家族败落得不够快吗?!” 那族老哑口无言,只得低下头生闷气。 秋宏喘了口气,压下火气,沉声道:“为今之计,是我们该如何应对。” 三方苦笑一声:“家主,咱们账上还有多少能动用的浮财?各房那点体己钱,加起来恐怕也入不了陛下的眼,除非......” 他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秋宏盯着他。 三房压低声音:“除非动用那些‘老底子’。” 厅内一片沉默。 世家都一个德行,生怕自己后代子孙不肖,败了家业,故而拼了命攒家底。 而这历代攒下的私藏,都掌握在家主手中,各方自然是无缘得知。 动用家族秘藏,无异于饮鸩止渴,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四房,此时却幽幽叹了口气:“若是明远二哥还在,以他当年的手段,绝不至于让家族落到这般田地,连一点转圜余地都看不到。” “弘礼!”秋宏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涨红,眼中布满血丝,“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再提那个名字!” “秋明远的法子?他的法子就是养虎为患,害死我妻儿,差点毁了我秋家百年清誉!” “如今家族有难,你们不思同心协力,反而怀念罪人,是何居心?!” 秋弘礼被他吼得一颤,低下头不再言语,但眼中却满是不屑。 秋宏在秋家也不是一手折腾,至少四房就和他不对付。 当年秋白出事,是其中一位族叔出手相助,才没被家族处以私刑,而是入了罪徒营。 而这位秋白的这位族叔正是出自四房,乃是秋弘礼的父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秋弘礼的父亲突然暴毙,据说是酒后失足落入水中。 可秋弘礼却是不信的,父亲一直酒量极好,又从不贪杯,怎会因此而死。 但如今是秋宏掌权,其余房加起来都无法抗衡,他也只能隐忍下来,偶尔在背后使使绊子,不敢真的和秋宏对抗。 其他人见秋宏暴怒,也是纷纷噤声,但眼底的神色却未必全然信服。 时局艰难,人心思变,对秋宏的不满,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 秋宏喘着粗气,也知道此时不是发泄旧怨的时候。 强行镇定下来,咬牙道:“秘藏不能全动,但可以挑一两处不那么紧要的,取些贵重的金玉之物备下。” “我亲自去求见杜太守,打探陛下口风,若能破财消灾,便是最好了,若是不能......”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警告:“如今是秋家生死存亡之秋,各房需摒弃私心,共度难关!” “谁敢阳奉阴违,或乱嚼舌根,休怪我家法无情!” 众人诺诺称是,但各自退去时,却又心思各异。 秋家这艘破船已是吱呀作响,裂痕隐现。 。。。。。。 行宫外围,禁军巡逻的间隙。 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色的中年汉子,正检查着马厩的草料和水槽。 他是行宫卫队的一名队正,姓赵,荆州本地人。 早年曾在秋家做过护院,因身手不错被荐入府兵,如今负责行宫外围安全。 这种身世的府兵,几乎可以视作秋家之人,而太守心中清楚,但也只会当做不知道。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渗透力,无孔不入,控制着地方的方方面面。 一个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马厩旁,铁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赵吉?” 赵队正动作微微一滞,随即继续手中的活计,头也不抬,低声道:“将军有何吩咐?” 铁面将军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普通玉环,玉色暗淡无光泽,但却是秋白生母曾经佩戴过的物件。 “您是......”赵吉眼中满是惊愕。 铁面将军默默取下面具,露出一张对他而言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当年在秋家当护院时,曾多次受过二爷恩惠,也亲眼见过那时还是个沉默少年的秋白少爷。 赵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您回来,是为了二爷?” 秋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为了我爹,也为了我娘。” 赵吉不由得开口道:“您已经是大人物,若想对付秋宏,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秋白摇了摇头:“我要替我爹娘讨个公道。” 赵吉叹了口气,随即开口道:“您问吧。” 秋白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平直:“栖凤庄,襄水新淤地,秋家是如何拿到手的?” “还有,三年前,四房的族叔,是怎么失足落水的?” 赵队正舀水的手稳稳不动,声音压得更低:“强买逼占,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牵扯到前任一任户房书吏,那人后来暴病死了。” “老族叔也不是失足,是夜里被人敲晕了扔进河里的,因为他撞见了庄头和人半夜运走庄里一批陈年旧甲。” “旧甲?” “是,应该是更早时候,家族不知哪房在军中任职吞没的,藏在庄子地窖里。” “后来那批东西就被悄悄转移了,具体去了哪里,小人不知。” “但庄头后来喝酒漏过一句,说‘东西在老爷的命根子底下,稳当着呢’。” 秋白沉默片刻,又问:“秋宏身边,如今最得用的是哪个?” “是他续弦夫人的内弟,叫胡奎,管着城里两家当铺和一处车马行,人很油滑,手脚不干净,但嘴严,替家主办过不少私密事。” “另外祠堂看守福伯是老人了,年轻时跟过二爷,这些年被打发去守祠堂,但小人觉得他知道些东西,对家主似乎有些怨气。” “知道了。”秋白说完,悄然后退。 赵队正犹豫片刻,开口道:“少爷。” 秋白停住脚步,默然看向他。 赵吉犹豫片刻,开口道:“那年中秋,小人看到他们如何对待您了,小人怕死,没敢说......” 秋白沉默了一会儿,淡然道:“我知道。”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61章 秋宏末路(上) 赵吉一脸震惊地看向秋白。 秋白面色如常开口道:“那日我看到你了,而在一众护院之中,你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做伪证的人。” 赵吉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深深躬下身去。 秋白抬手在他肩上一按:“那时你即便替我说了话,也不过是多一条人命,秋宏既然起了杀心,就不会让知情者活。” 秋白的话里没有丝毫责备之意,反而让赵吉越发愧疚。 正如他所说,赵吉在世家当护院私兵,和奴仆没有什么区别。 若是他当初站出来替秋白鸣不平,对秋宏来说不过是多杀一个人而已。 刚刚进入罪徒营的秋白,对秋家这些见死不救的人或许心存怨念。 而如今的秋白经历了这么多事,心中只剩下洞悉世情后的平静。 赵吉眼眶一热,头垂得更低,哑声道:“少爷......往后若有驱使,赵吉这条命就是您的。” “好好当你的差。”秋白重新戴上面具,声音恢复冷硬,“活着,才有用。” 话音落,人影已消失在马厩拐角的阴影里。 赵吉呆立片刻,用力抹了把脸,继续低头搅动草料。 只是那舀水的瓢,却是稳了许多。 。。。。。。 接下来的三日,荆州府表面风平浪静。 行宫里的陛下仿佛真是来歇脚的,除了偶尔召见官员,问些无关痛痒的风物民情,并无其他过激举动。 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动,正在这座古城看不见的脉络里发生。 城西漕运码头上,几个常年蹲活的力夫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沉默寡言的新面孔。 城南铁器作坊聚集的巷子里,夜里偶尔会有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像是野猫踏过屋瓦。 但翌日作坊主检查库房时,又觉一切如常,只是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栖凤庄附近,来了几个外乡货郎,沿河叫卖些针头线脑,眼睛却总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些新淤的田地,与田间老农闲扯时,话里话外都是些多年前的旧事。 太守府、工坊司乃至一些胥吏家中,深夜偶有造访。 某些封存日久的卷宗会短暂地消失,第二日又悄然回归原处。 无人知道这些细微变化意味着什么,甚至绝大多数人根本不曾察觉。 唯有杜青城这类嗅觉敏锐的官员,以及如秋宏这般心中有鬼的人,才会从其中嗅出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 秋府内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秋宏备下的那些厚礼,终究没能送出去。 他第一个去拜会的,自然是太守杜青城。 帖子递进去,回复倒是客气,只说杜大人公务繁忙,正在整理账目以备陛下随时垂询,实在无暇相见,还请秋公海涵。 但话里话外之中,透着刻意的疏离感。 要知道,之前的杜青城可不是如此,他和秋家不仅有旧,还娶了秋家的庶女当小妾。 可到了这个关头,莫说娶的是小妾了,就是正妻是秋家的,杜青城都能把她休了。 虽然不知道秋家做了什么,但杜青城却能看出皇帝对秋家的针对和厌恶。 他秋家可是新帝的亲密战友,大好的前程等着自己呢,何必为了区区一个秋家想不开,与皇帝陛下作对? 秋宏又试着去找通判,以及几位平日里拿惯了秋家好处的属官。 结果这些人都是一样的,要么称病不出,要么直接被门房挡驾,连句推托的场面话都懒得给。 最后他硬着头皮,想求见一位与秋家曾有旧,如今在朝中也有几分颜面的致仕老御史。 老御史倒是见了他,只屏退左右,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天花板,叹道:“风往哪边吹,老朽眼花看不清了。” “秋公啊,眼下这光景,一动不如一静,或许......该想想如何请罪了。” 说完这句话,老御史也走了,连礼物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连最后一点指望都落了空,秋宏只得失魂落魄地回到秋府。 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盒原封不动地躺在马车里,极其刺眼。 金银美玉,此刻竟比砖石还要无用。 “这群爱财如命的家伙,竟然没人敢伸手......没人敢......” 秋宏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天色阴郁,衬得他脸色灰败。 陛下甚至还没真正动手,只是一点似有若无的针对,就让他秋宏成了荆州官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 这种缓缓收紧的恐惧,比直接刀斧加身更令人崩溃。 他猛地想起那日四房秋弘礼的话:“若是明远二哥还在......” “闭嘴!”秋宏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吼,眼睛布满血丝,“我才是家主!秋家还没倒!” 秋明远是他亲自下命,以家法谋害的。 他觉得自己做得没错,谁让秋明远不是嫡系,却偏偏做得比自己优秀呢? 他与老二的关系也不错,若是寻常之家,两人可能是一对关系很好的兄弟。 但秋家是世家!世家之争,就是你死我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是为了稳固家族地位,换成秋明远到自己这个位子,也会这么做的!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书房内的奢华陈设,最终落在多宝格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上。 那里,放着能调动家族秘藏的印信。 或许,真到了动用老底子的时候...... 不是去打点,而是谋求另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冷,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丝绝望。 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走到这一步。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通禀:“老爷,胡奎舅爷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胡奎,他续弦夫人的弟弟,也是如今少数还能为他跑动些私密事的心腹。 秋宏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快让他进来!” 他却没有看到,窗外廊下阴影中,一个原本仿佛与廊柱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然后退,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风,似乎更紧了。 。。。。。。 三日后,荆州行宫夜宴。 华灯初上,丝竹悠扬。 李彻宴设于行宫主殿,表面上的原因是彰显对地方臣僚的恩遇。 而真正的原因嘛...... 李彻看向一旁的秋白,后者身穿朝服,内里却穿了软甲,持剑而立。 虽然秋白面色沉静,但李彻还是能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李彻答应了秋白,给秋家一个刻骨铭心的落幕,在荆州各个人物面前宣判其罪行,这个宴会就是最好的处决场。 荆州府主要官员、驻军将领、以及数日前在城门口被李彻召见的诸位才俊,皆在邀请之列。 秋宏早早便到了,今日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衫,努力让神色显得从容镇定。 他身后两名健仆,抬着一只沉重的紫檀木箱,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心意。 一对前朝宫廷流出的白玉如意,三尊赤金镶宝佛像,以及一匣品相极佳的东珠,皆是贵重又不显俗气。 其中那对玉如意,正是他动用了家族一处隐秘收藏所得,来历干净,价值连城,足以显示诚意。 那日胡奎来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秋家各处资产都被查了,安排在荆州各个部门的人手全被看管起来。 甚至这些事情都不是皇帝下命令做的,而是荆州各个势力为了讨好皇帝而做的。 换言之,现在的秋家被整个荆州孤立了。 原本秋宏还想着动用私藏,逃出荆州,再谋出路。 秋家也不是没有后路,私下里和荆州附近的盐帮、水贼都有勾当。 只是,李彻登基后清扫国内治安,使得匪类无处遁形,仅剩的小部分也只能偷偷摸摸干点小买卖或者彻底从良。 更别提,秋家也是堂堂世家,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去当贼匪。 所以,秋宏还是想试试,试试能不能用上流社会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宴席依礼进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彻坐于主位,神情温和,与近旁的杜青城及几位年长官绅偶尔交谈。 远远看过去,这位年轻的帝王面相柔和英俊,毫无刻薄之相。 但在场的人都不会因此而放松,他们太清楚这位皇帝的手段了。 秋宏觑准一个空档起身离席,行至御座阶下,恭敬跪拜:“陛下圣驾光临荆州,泽被乡里,草民阖族感戴天恩。”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聊表草民及荆州士民对陛下拳拳忠敬之心,万望陛下笑纳。” 说罢,示意仆役将木箱抬上。 内侍上前打开箱盖,珠光宝气顿时溢出,引得席间一阵低低的惊叹。 李彻目光扫过箱内,点了点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秋家主有心了,荆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朕心甚慰。” 随即看向一旁的铁面将军。 “且收下吧。” 秋宏心中大石落地,陛下接受了这份诚意,看来或许难关将过。 他谢恩起身,正要继续说几句求饶的话。 李彻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和道:“之前和秋家主提起那桩旧事,你总是语焉不详,朕好奇的紧,今日可否详细说说?” 秋宏浑身一僵,刚刚落下的心又提至嗓子眼:“陛下说的是......” 李彻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说是多年前,贵府曾出过一桩子侄逆伦的惨案,震动乡里,不知如今可还有余波?” 殿内骤然一静。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62章 秋宏末路(下)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秋宏身上。 秋宏脸上迅速堆起沉痛之色,声音哽咽:“陛下垂询,此事实乃秋氏家门不幸。” “先父在时,治家尚严,然至草民这一代,竟出了秋白那等狼心狗肺、弑兄戮亲的孽障!” “此子凶残成性,犯下滔天大罪后不知所踪,想必早已遭了天谴!” “每每思及,草民痛彻心扉,深感愧对祖宗,更无颜面对陛下垂问。” “此事之后,秋氏阖族闭门思过,整肃家风,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说得声情并茂,老泪在眼眶打转,将一个苦主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席间不少不明就里的官员士绅面露同情,低声唏嘘。 李彻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只待秋宏表演完毕,用袖子拭了拭并无泪水的眼角,准备继续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李彻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秋家主,你口口声声说那秋白凶残成性,朕倒是好奇此案的内幕。” “当年到底是如何断的?人证、物证,可还齐全?” 秋宏心头一跳,隐隐感到不妙,但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当年惨案突发,现场混乱......有数名护院仆役亲眼见那逆子持刀行凶,其手中凶器亦与伤口吻合,府衙亦有存档。” “只是那逆子力大悍勇,差点趁乱逃脱......” “哦?力大悍勇?”李彻哑然失笑,突然打断了秋宏的话。 他忽然转向身旁的铁面将军:“秋白,朕怎么不记得你有这般本事?” 这一声呼唤不高不低,秋宏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然抬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之侧。 席间所有人,也都愕然地将目光投去。 只见那铁面将军闻声,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立于殿心灯光最明处。 随后,他缓缓抬起双手,握住了面具边缘。 “不......不可能......”秋宏喃喃道,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咔嚓—— 轻微的金属扣响,那副遮掩了面容的寒铁面具被取下。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秀却冷峻的脸。 虽与当年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相差甚远,但那眉眼轮廓却是说不出的熟悉。 尤其是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与已故的秋明远相似至极,难以错认。 不少认识秋明远或见过少年秋白的荆州旧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秋......秋白?!” “是秋家二房的长子?” “真是他?!” “他竟然......成了陛下身边的将军?!” 秋宏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手指颤抖地指着秋白:“你......你这孽障!竟敢......竟敢假冒朝廷命官,潜入御前?!” “陛下!此乃当年弑亲逆犯秋白!请陛下速速将其拿下!” 他声嘶力竭,试图先发制人。 秋白却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他将取下的面具恭敬置于一旁。 随后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定:“臣,殿前亲军指挥使、承恩侯秋白,参见陛下!” 众人皆是抽气不已,一脸惊愕地看着面前的秋白。 侯爵之位、御前要职,彻底坐实了他的身份。 那个秋家二房长子不仅回来了,还换了一个通天的身份,带着一个比天高的靠山。 李彻微微颔首:“秋白,秋家主所言,你可听清了?” 秋白点头起身,缓缓转向秋宏。 “秋宏。”他直呼其名,无半点礼数,“你说我弑兄戮亲,人证确凿?” 不等秋宏反驳,秋白抬手击掌两下。 殿外,两名锦衣卫带着三人步入。 一人是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一人是面色沉静的中年汉子;还有一名则是面如死灰的微胖男子。 他们分别是看守祠堂的福伯,赵吉和秋宏的内弟胡奎。 秋白声音清晰地开始陈述道:“那年七月初三夜,你以商议家族漕运事务为名,邀我父至祠堂中,以家族私刑谋杀与他。” 福伯老泪纵横,伏地道:“老奴当时在外间伺候,亲耳听见大老爷和二爷的对话,二爷死后,大老爷迅速接管了账房钥匙......” 秋宏不可置信地看向福伯:“老东西,你胡说什么?” 秋白继续开口道:“同年八月,中秋夜宴,你儿秋山在我酒中下了迷药,欲要让我失足落水而亡。” “我察觉有异,只饮半杯便佯装大醉。秋山见我不倒,便带着心腹将我堵在后花园。” “我没有办法,只得夺刀反抗。” 赵吉当即向前一步:“小人那日看得清清楚楚,白少爷被恶奴围殴,全身是伤,秋山等人下手狠毒,招招致命。” “二少爷不得不反抗,这才杀了那几人。” 秋宏看着赵吉,嘴唇都有些发紫:“孽畜!叛奴!” 秋白继续道:“你随后买通当时仵作和衙役,坐实我‘弑兄杀伯母’的罪名,幸得族叔相护,才让我得入罪徒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则顺理成章,以家主身份迅速清洗府中我父旧部,将家族财权尽握手中。” “就连叔祖......都被你灭了口!” 胡奎被军士按着,面无人色,尖声道:“姐夫......不,秋宏!” “你让我处理的那些旧账本,还有你让我暗中变卖二爷名下产业,转移库藏黄金的票据,都在我宅子密格里!” “这些事和我没有关系,我交代!我都交代!还请陛下大发慈悲,请二少爷饶命啊!” 秋宏看着胡奎,怒极反笑:“狼心狗肺啊......狼心狗肺!” 锦衣卫随即呈上一叠账本票据。 秋白最后看向秋宏,眼中寒意刺骨:“我若非得遇明主,今日岂能站在这里?揭穿你这人面兽心、戕害至亲、窃夺家业的伪善之徒?!” 每一桩指控,都有人证物证佐证,环环相扣,逻辑清晰。 当年那场惨案,其背后的真相被当事人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荆州所有头面人物面前。 席间早已哗然。 惊骇、鄙夷、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摇摇欲坠的秋宏。 一些原本对秋家旧事有所耳闻,却不明真相的人,此刻皆是恍然大悟。 秋家各房代表,更是面色剧变,看向秋宏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些年来家族的衰败根源何在! 秋宏在无数道刺眼目光下,彻底崩溃。 他指着那些背叛的证人,喉头咯咯作响。 想辩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李彻一直静观,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弑亲、栽赃、谋夺家产、欺瞒官府......秋宏,你还有何话说?” 秋宏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为何如此,为何如此......你堂堂一个皇帝,为何为了秋白一个小儿出头至此?” 他当然明白,若非皇帝鼎力支持,秋白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如今回想起来,自皇帝入城后,便一直在替秋白打掩护,震慑其他世家,以对付秋宏。 他秋宏不过是个小人物,如何值得皇帝如此算计? 李彻轻笑一声:“汝岂不闻秋白之爵位?承恩侯!” “秋白他与朕,有过多次护驾之功,救命之恩!” 秋白一直在李彻身旁,多次大战都是护卫在李彻身旁的那个人,为李彻挡下了太多明枪暗箭。 说是有救命之恩,绝对不为过。 秋宏脸上露出一丝怪异,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彻也不再理他,缓缓开口道:“杜青城。” “臣在!”杜青城早已汗流浃背,闻声立刻出列行礼。 “案犯秋宏,交由你与刑部派员会同审理,依律严办,不得徇私。” “臣遵旨!”杜青城领命,挥手便有衙役上前,将烂泥般的秋宏拖了下去。 李彻目光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秋家众人,继续道:“秋氏一族,藏匿如此巨恶多年,更兼有隐匿田产、账目不清、工坊用料不明等诸多积弊。” “按律,本应严惩。” 秋家众人扑通跪倒一片,磕头不止,连呼‘陛下开恩’。 “然。”李彻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念在秋明远一系蒙冤深重,秋白为国效力有功......朕,给秋家一个机会。” 他看向肃立一旁的秋白:“秋白。” “属下在。” “你既为秋氏子弟,又熟知其弊,朕命你暂行监管秋氏一族,清点田产账目,追缴非法所得,整肃族规,导其向善。” “可能胜任?” 秋白单膝跪地:“属下,定当竭尽所能,整顿家族,以报陛下天恩!” “好。”李彻颔首,随即对秋家众人道,“秋氏其余各房,暂由承恩侯监管。” “过往之事,配合清查者,可酌情从轻;冥顽不灵者,与秋宏同罪。” “至于秋宏一房资产,”他看了一眼那箱珠宝,“皆抄没充公,秋氏历年隐匿之财宝,经核实后,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具体数额,由承恩侯会同府衙厘定。”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秋家众人劫后余生般叩谢,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家族虽遭重创,但总算保住了大部分人的身家性命,而且主持整顿的是秋白,这位曾经的秋家逆子。 当真是世事难料。 然而,就当在场之人觉得热闹看完了之时。 李彻的一番话,却是让所有世家心中一缩。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63章 秋家事了 夜宴未散,余震不息。 秋宏被锦衣卫拖走,秋白则受命监管家族。 李彻的声音再次响起:“秋家祸起于萧墙之内,源于贪欲与诡诈。” “一家如此,一族如此,推而广之......荆州各家,乃至天下世家,也该当引以为戒,深自省察。” 这话听着语重心长,但落入在场世家耳中,却不啻于又一道无声惊雷。 秋家内斗弑亲,固然骇人听闻,但说到底这是秋家自己的家务事。 脏的臭的捂在自家门内,与别家何干?陛下为何要将话题引到各家自省上? 短暂的错愕后,他们立刻意识到,李彻此言绝非无的放矢。 秋家的糟烂事或许极端,但在世家大族内部,谁家没有兄弟阋墙之事发生?谁家又没有明争暗斗? 手段或许不及秋宏毒辣,但性质未必全然光明,官府是不会管,也管不过来的。 平日里这些是家族内部矛盾,可若真被摆到台面上,用朝廷法度去衡量,便成了治罪的缘由。 没人敢接话,殿内落针可闻。 李彻似乎也并不需要他们回答,只是静静看着,脸上依旧平和。 终于,太守杜青城率先反应过来。 “陛下圣训,如醍醐灌顶!” “臣以为,不仅秋家,荆州上下所有仕宦之家之族,皆当以此为契机,深切反省门风家教,检点族规家法,清除积弊。” “如此,方不负陛下殷切期望,亦为家族长久之计!” 说罢,向着周围世家连连使眼色——陛下给了台阶,顺着下,赶紧表态! 有了杜青城带头,其他世家代表岂敢迟疑。 不管心里如何打鼓,纷纷躬身附和: “陛下明鉴!杜太守所言极是,我等定当闭门思过,整肃家风!” “秋家前车之鉴,痛彻心扉!我等必引以为戒,严加管束子弟!” “回去便开祠堂,自查自纠,绝不姑息!” 表态声此起彼伏,个个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李彻看着这一幕,微笑着点了点头:“诸位能有此心,朕心甚慰。” “家族乃国之基石,家风正则民风淳,民风淳则天下安,望尔等言行如一。” 他举起酒杯:“今日之宴至此方有意义,来!我们共饮此杯,愿荆州长治久安,各家福泽绵长。”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和,举杯饮尽。 酒入喉中,却是品不出多少甘醇,唯有凛冽与沉重。 。。。。。。 宴会散去,月已中天。 对荆州的世家而言,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后匆匆回府,紧闭大门,召集核心成员商议。 皇帝的态度再明白不过:秋家是典型,秋家被揪出来了,不代表其他家族没事了。 接下来,恐怕各家不止是自省那么简单。 果然,次日开始,太守府接连传出消息。 陛下随行的守夜人、锦衣卫频繁出入府衙档案库,开始调阅陈年卷宗。 更有一些气息精悍的陌生面孔,开始在城中世家宅邸附近出没。 皇帝显然有备而来,掌握的东西比世家们想象的还要多。 数日后,又有数道旨意从行宫传出。 荆州城内两家豪门,名声素来不佳,近年仍有强占民田、纵仆行凶证据坐实,被锦衣卫雷霆查抄。 家主下狱,主要财产罚没。 罪名乃是实打实的‘侵害民产’、‘纵凶伤人’、‘贿赂胥吏’,以国法下狱。 与此同时,另有两三家被查出有类似问题但情节相对较轻的家族,则被皇帝申饬,罚银了事,家族得以保全。 一严一宽,界限分明。 所有世家都看懂了皇帝的规则:旧账不是不能清,但要看性质和态度。 作恶多端、冥顽不灵者,严惩不贷! 情节较轻、愿意配合整改者,尚有出路。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经此一番,荆州世家气焰再挫,对皇权的敬畏深植入骨髓。 他们开始真正配合朝廷整改,约束子弟,清理账目,甚至主动出让大部分利益以求安稳。 李彻南巡的主要政治目的就是如此,家族可存,但世家不行。 假以时日,这些豪门大户都变成了书香世家,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 秋府祠堂,香烛高烧,烟气缭绕。 秋白独自站在祠堂中央,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属于他父亲的那一块却是木质崭新,漆色未沉,显然是刚刚被安置在应有的位置上。 与其他历经岁月的旧牌位相比,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异常醒目。 身后,秋家各房主事屏息垂手而立,无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看着这位身姿挺拔的年轻新任家主,眼神复杂。 有讨好,有畏惧,有茫然,唯独没有属于家族的血脉温情。 对此,秋白心中一片漠然。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带着满身血腥与滔天冤屈离开这座宅院时,与这里的亲情便已斩断。 如今归来,乃是复仇,是清算,也是执行皇命。 秋家于他,更像一个需要料理的旧物,而非家族归宿。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淡:“即日起,各房将现有田产、商铺、库藏、人丁册簿,三日内整理清晰,报与我。” “凡秋宏一脉涉及非法所得、强取豪夺之产业,一律清退或罚没。” “其余各房,历年账目有亏空隐瞒者,主动呈报,可从轻发落;若待查实,严惩不贷。” 态度冰冷,不像是处置家族内务,倒像是在对一群囚犯宣判罪行。 而正是这样的态度,让众人诺诺应声,不敢求情。 “家族子弟需遵纪守法,勤勉向学。自下月起,族学增设算学、律法基础等课程,延请正经先生。” “凡有志科举者,家族可视情况资助。但若有横行乡里、怠惰学业者,家法不饶,亦将移送官府。” 秋白还是存了旧情的,此举扭转秋家生存之道,从地方豪强转向依附科举体制。 若是秋家乖乖听话,未来未必不能成为荆州的科举家族,书香门第。 毕竟跟在李彻身旁那么久,秋白很清楚,未来卷科举、考编制才是康庄大道。 欺压百姓、兼并土地,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有人面露犹疑,但无人敢反对。 “秋宏及其直系亲眷所占宅邸、田产,一律收回。” “其家眷,无涉重罪者,可酌情拨给薄产,令其自谋生路,但需迁出祖宅。” 处置完毕旧人,秋白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身上。 那是秋宏的次子,秋明德。 他原本住在秋白父母当年的旧院,闻讯后正狼狈收拾准备搬离,随后就被叫到了祠堂。 此刻被秋白目光锁定,吓得浑身一抖,险些瘫软。 秋白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现居之院乃我父母旧居,三日内搬出,家族会另拨一处小院与你。” 秋明德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谢家主!谢侯爷!” 他幼时也曾跟随兄长欺辱过这位沉默寡言的堂弟,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宽宏。 秋白不再看他,径自走出祠堂。 穿过熟悉的亭廊,来到童年记忆中的小院。 院中草木依旧,屋舍略显陈旧,有仆役正在秋明德的指挥下慌乱搬运箱笼。 秋白抬手制止了想要行礼的众人,独自走进正屋。 屋内陈设已变,寻不到多少旧日痕迹。 他站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梁柱、窗棂,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母亲在灯下缝衣,父亲在案前书写,幼年的自己在一旁安静玩耍的场景。 那些早已模糊的温暖记忆碎片悄然浮上心头,又迅速沉入冰冷的现实深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平静之色。 十日后,秋家初步整顿完毕。 秋白上表李彻,详细禀报清理结果:清退非法田产若干,罚没秋宏一系浮财入库,主动捐出部分沿街商铺以供官府使用,同时建议将家族两处矿山与朝廷工部合作开采。 李彻准奏,并对秋白办事效率表示满意。 随即,当着各房主事的面,秋白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愕然的决定。 “秋氏一族经此劫难,需革新图存,我在陛下身旁,不能日日料理家族事务。” “我决定以四房秋弘礼暂代家主之职,主持日常族务。” 举座皆惊,秋弘礼更是瞠目结舌,慌忙推辞。 秋白抬手制止:“我志在疆场,身在御前,家族之事终需有人常驻打理。” “弘礼叔父,望你谨记今日教训,秉公持正,带领家族走正道,谋新生。” 他环视众人,语气转厉:“望诸位谨守本分,全力辅佐四房,勿要再做出内斗之事。” “若有阳奉阴违、再起波澜者,勿怪我不顾及同姓之情!” 话已至此,无人再敢异议。 秋弘礼战战兢兢,接下家主之位。 秋白走出祠堂,抬头看了看荆州阴沉的天际。 大仇已报,家族暂安,心中那块沉积十年的巨石终于落下。 他大步向行宫方向走去,那里有未尽的征途,有自己誓死护卫的主君。 秋家,已成旧章。 承恩侯秋白的路,在陛下马前,在帝国的边疆与朝堂之上。 他的步伐稳定而决绝,再未回头。 第1064章 李白还是保守了啊 行宫书房,窗外已见晨曦。 李彻刚批完几份奏报,正用着早膳。 见秋白一身寒意踏入,便指了指对面座位,笑道:“这就回来了?朕还以为,你要在家中多盘桓些时日,处理族中事务呢。” 秋白行过礼,并未就座,恭声道:“秋家之事,该清的已清,该断的已断。” “若他们不能顺应时势,纵有金山银海,也不过是冢中枯骨,迟早被尘埃掩埋。” “属下能做的已做完,余下看他们自己造化。” 李彻闻言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看重秋白之处,恩怨分明,行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更不会被所谓的家族牵绊住脚步。 他放下筷子,用绢巾拭了拭嘴角,神色稍微正了正。 “也好,你既回来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你了。” “荆州这几家撞上来的该收网了,赢布打架是一把好手,但这种细致活还是你来做更让朕放心。” “臣,领旨。”秋白没有任何犹豫,躬身应命。 接下来数日,荆州城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寒霜。 秋白手持皇帝手谕,统调随驾锦衣卫、守夜人精锐,并要求本地府衙捕快协从。 一场收割行动,迅速在犯事的几个世家展开。 全副武装的军士破开大门,秋白那张脸出现在惊惶失措的家主面前。 这些家主往往会哭诉,自己已经交出了全部资产,不知陛下还要什么。 然而,秋白的话不多,往往只有几句: “东城别院,后园假山第三块基石下有一个秘库。” “祖坟往西七十步,老槐树根下方。” “你三叔公那一房早已废弃的染坊,地下窖室,入口在西南角水缸下。” “城外包给佃户的田庄,牛棚底下的地下室。”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是十分笃定,仿佛亲眼见过这些家族传承数代的藏宝地。 世家家主们一脸呆滞,道心破碎。 这些秘密他们是死死守着,连说梦话都不敢吐露分毫,向来是家族核心秘密。 陛下是如何知道的呢? 事实上,王远山留下的册子,结合守夜人近期的周密侦察,早已将这些秘密标注得七七八八。 藏是藏不住的,没有人真正能拥有这些财富,他们的祖宗只不过是替朝廷保管而已。 于是接下来几天,荆州城的百姓目睹了一车又一车贴着封条的沉重箱笼,从往日门庭显赫的宅邸中运出,汇入行宫外的车队。 金银锭、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成匹的上好绢帛......甚至还有一些明显违制的物件,被匆匆覆盖着运走。 车队的马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甸甸,车轮深深碾入泥土路面。 与此同时,几扇木栅囚车也驶出了大牢。 里面关押的,是这几家中罪行最重的主犯。 他们颈戴重枷,脚缚铁链,形容狼狈,昔日的威风与体面荡然无存。 这些主犯将被押解进京,由刑部复审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不过短短五六日,名单上的目标便已清理完毕。 该罚没的财货已入库,该抓的人已上枷,该申饬警告的家族也战战兢兢地奉上了罚银。 第七日,晨光熹微。 荆州城门刚刚开启,守门士卒尚带着几分倦意,便见那支已驻扎数日的皇家仪仗,不知何时已然整队完毕,正悄无声息地次第出城。 没有鼓乐,没有喧哗,甚至连本地官员都未惊动。 御驾车辇走在队伍中段,窗帘低垂。 太守杜青城带着几位属官匆匆赶到城门时,只能望见队伍末尾的烟尘。 他怔了怔,对着远去的旌旗躬身长揖,心中五味杂陈。 随即回头看了一眼平静的荆州城,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銮驾之内,李彻靠坐着,翻阅秋白呈上的最终查抄清单,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意。 收获远超预期,足够再开几个工厂了,或是支持西北打几场小规模战役了。 更重要的是,荆州这个长江中游重镇经过此番震慑,未来推行新政的阻力必将大减。 车队向着西方,朝着下一个目标——蜀地,稳稳行去。 身后,荆州城墙渐渐隐没在晨雾与地平线下。 风过原野,草木低伏。 。。。。。。 时已深秋,寒意渐浓。 南巡队伍离开荆州后,溯江西行,经夷陵,过秭归,穿行于鄂西连绵群山之间,终于抵达了蜀道东端的起点——葭萌关。 关城扼守山口,依峭壁而建,砖石斑驳,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脚下,便是著名的金牛古道开端,一条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开凿、延展而上的狭窄孔道,宛如巨斧在群山间劈出的一道伤痕,蜿蜒隐入云雾深锁的层峦叠嶂之中。 李彻徒步登上一处高坡,远眺雄关险隘。 秋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的下摆,有股子山间特有的寒意。 眼前景象苍莽雄奇,壁立千仞,一线鸟道悬于半空,令他胸腔间涌起一股澎湃之感。 记忆中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诗句,此刻清晰地浮现心头: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白那恣意狂放又饱含惊叹的文字,穿越时空,与眼前这真实不虚的险峻重叠在一起。 少年时在学校,李彻最喜欢的文言文便是李白的《蜀道难》。 不像其他古文那般用典,还喜欢讲大道理,李白的诗句音韵铿锵,气象万千,乃是极致的浪漫想象。 如今亲身站在这里,方知‘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绝非虚言,那是古人在面对自然天堑时,内心最真实的震撼之情。 罗月娘牵着马,静静侍立一旁。 她换上了一身更适合山行的劲装,外罩软皮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目光沉静地望向关隘深处,那里是她的故乡。 “陛下,过了这葭萌关,才算真正踏入蜀地门槛。” 罗月娘见李彻凝望良久,轻声开口:“自此西去,金牛古道上,尚有四座紧要关隘——剑门关、涪城关、江油关、白马关。” “一关险似一关,尤其是剑门,两山夹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绝险。” 她顿了顿,继续道:“即便侥幸连破五关,入了蜀境,麻烦也才开始。” “蜀地群山环抱,江河切割,官道年久失修之处甚多,更多是依靠历代开凿的栈道、偏桥相连。” “那些栈道凌空架于绝壁,下临深渊,木板腐朽,铁索锈蚀,稍有不慎便是人马俱碎。” “且山中气候多变,雾锁烟迷,瘴气时起,若无熟悉路径的本地向导引路,纵有千军万马,也极易困死迷途。” 李彻收回目光,看向罗月娘,点了点头。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太白的诗看起来夸张,却也是道出了实情。 如此天险,确是一道天然屏障。 李彻缓缓开口道:“屏障可御外敌,亦可固内弊,蜀中世家久据地利,与外界沟通不畅,其心思盘算,恐怕也与中原、江南有所不同。” 罗月娘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明鉴,蜀道艰难,消息往来迟缓,朝廷政令至此,往往效力衰减,或为地方曲解。”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控制盐铁、药材、山货等要害,又与各地羌、氐、蛮部关系复杂,自成体系。” “其敬畏朝廷兵威,却也未必全然心服。” 李彻望向云雾缭绕的蜀道深处,浅笑道:“那便,进去看看。” 队伍稍作休整,检查车马辎重,留下部分笨重物资与不适山行的车辆在关后营地。 随即开始正式踏上金牛古道,叩关入蜀。 一过葭萌关,天地仿佛骤然收紧。 道路果然如罗月娘所言,多数地段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凿孔架木而成的栈道。 所谓‘道’,宽处仅容两马并行,窄处需单人贴壁侧身而过。 脚下木板历经风雨,踩上去发出嘎吱呻吟,缝隙间可见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在其间流淌,更显空寂凶险。 外侧粗大的铁链作为护栏,入手冰凉湿滑,锈迹与青苔并存。 车轮无法通行,所有车驾皆弃,重要物品改由骡马驮运。 李倓那辆自走车也如此,他哭哭啼啼不肯将其留下,李彻只得派锦衣卫先行护送自走车回京。 李彻也换了坐骑,是一匹善于山行的蜀地矮种马,沉稳耐劳。 耶律仙起初还觉新奇,行不多久,眼见身侧便是万丈深渊,山风呼啸似要將人卷走。 小脸也有些发白,紧紧跟在李彻马后,不敢再东张西望。 罗月娘则神色如常,不时低声提醒队伍注意脚下。 山道蜿蜒,盘旋而上,时而钻入昏暗的隧洞,阴冷潮湿,滴水声声;时而跨越深涧上的偏桥,桥身随步伐晃动,桥下激流轰鸣,白浪翻涌,令人目眩。 气候果然多变,方才还是秋阳透过稀薄云层洒下几缕光斑,转过一个山坳,浓雾便不知从何处涌出,顷刻间笼罩四野,能见度不足十步,队伍不得不收紧,缓行甚至暂停,等待雾散。 看到这一幕,李彻不由得叹了一声:“李白他老人家当年还是保守了啊。” 第1065章 驾临蓉城 李彻骑在马上,目光掠过眼前的景象,心中那份因李太白而起的浪漫情怀渐渐沉淀。 如此险峻的地形,大军运动、粮草补给将极其困难,蜀地确实是易守难攻的福地。 但反过来看,朝廷若要有效统治蜀地,铲除割据根基,困难程度也非常之大。 必须打通道路,打破信息壁垒,蜀地的经济命脉与人才输送,要紧密地捆绑到大庆的体系之中。 蜀锦、井盐、药材、茶叶......这些利益,不能再让地方世家完全垄断。 还有那些山中的部族,是隐患没错,也未尝不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不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在李彻看来都是值得的。 一旦真正拥有了蜀地,就相当于有了一个聚宝盆,使得大庆距离富庶更近一步。 罗月娘见李彻凝神思索,以为他被蜀道艰险所撼,轻声开口道:“陛下,此段虽险,尚是古道修缮相对较好的段落,再往前,尤其是接近剑门关一带,栈道更为奇险。” “不过陛下放心,末将熟悉路径,已提前派遣本地向导在前探路标识,必保圣驾平安。” 李彻从思绪中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无妨,险有险的风景,难有难的道理。” “朕此番入蜀,正要亲身体验这蜀道的滋味,也看看在这天险之地,我大庆子民是如何世代求生的。” 罗月娘拱手:“喏。”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帝,出巡不去富庶之地,偏偏往山沟沟里跑,一点都不抱怨路况。 或许,这就是他能打下江山的缘故吧。 。。。。。。 数日后,历经一路艰难跋涉,南巡队伍终于穿越最后一道山隘,眼前豁然开朗。 富庶的平原在深秋的薄阳下舒展,田畴井然,沟渠纵横,远处炊烟袅袅,人烟渐密。 又行大半日,蓉城府巍峨的城墙与层叠的屋宇,清晰地矗立在视野尽头。 作为蜀地首府,即便在庆军和平接收之后,蓉城依然是蜀地的核心。 城防已由庆军接管,城门处兵甲鲜明,旗帜肃穆。 如今的蜀地实行军管,庆军是秩序的维护者。 而蜀地的政务大权,名义上则由皇帝钦命的蜀省省长晋王总揽。 此刻,蓉城北门之外,旌旗招展,仪仗陈列。 晋王身着亲王常服,立于迎接队伍的最前方,望着官道尽头缓缓出现的皇家仪仗,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半年前,当他接到出任蜀省省长的旨意时,心情是复杂的。 他感激于李彻并未因过往夺嫡旧事而猜忌他,反而委以一方重任。 离京赴任时,他便暗下决心,定要在蜀地做出一番政绩,报效朝廷和皇帝信赖,也为自己正名。 他已经做好了长期经营蜀地,七八年内难返帝都的心理准备。 岂料,仅仅半年时间,圣驾竟亲临蜀地。 重逢来得太快,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也让他心中压力更大。 思忖间,皇帝的銮驾已至近前。 晋王立刻收敛心神,上前几步,带领身后一众蜀地文武官员高呼: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起,却让銮驾内外不少人微微蹙眉。 之前李彻到达的州府迎接时,朝拜声都是整齐划一,还透着由衷的敬畏。 此刻蓉城府门外这声山呼万岁,听起来却明显有些稀稀拉拉。 不少官员躬身的幅度也欠缺了那么一点,眼神低垂间,眼中的余光也并不恭顺。 看来,这蓉城当地的官员还是不服啊...... 队伍最前方的越云眉头微蹙,悄悄握紧了手中长枪,只等李彻一声令下,便要‘云大怒’。 而銮驾中的李彻却是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了然。 这便是和平归附,与武力碾压带来的差异。 蜀军在罗月娘带领下归顺,见识过庆军厉害。 但大多数蜀地官员,尤其是世家出身的官吏,并未亲身经历战火。 他们对朝廷和皇帝的认知,更多来自传闻和口口相传,缺乏切肤的敬畏。 罗月娘能约束军队,却难以顷刻改变百年形成的官场惯性。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晋王这半年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銮驾内,李彻未立刻出声,也未掀帘。 车外,晋王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暗暗叫苦。 他何尝不知手下这帮人的心思? 只是蜀地积弊难返,非短期可扭转,恐怕陛下要发火了。 就在这时,銮驾帘幔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李彻并未等待秋白放下脚凳,直接一撩袍角,利落地踏着车辕跃下。 玄色披风在他身后荡开一道弧线,动作干脆利落。 他目光首先落在最前的晋王身上,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亲手将晋王扶起:“三哥快快请起,山高路远,你镇守蜀地,辛苦了。” 晋王就势起身,连忙道:“臣不敢言苦,陛下亲临蜀地,方是臣等之幸,蜀地百姓之福。” 他略微抬头,快速扫了一眼皇帝神色,见其笑容和煦,心中稍定。 但余光瞥见身后那些依旧躬着身的官员,又是一紧。 李彻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而扬声道:“十弟,你也来。” 后方车驾中,李倓早已下车等候,闻声立刻上前,与晋王见礼:“三哥。” “十弟。”晋王也露出笑容。 他和李倓并不相熟,当初他还是三皇子的时候,李倓不过是个小屁孩而已。 年龄差距太大,实在培养不出什么感情,皇室内部也没什么血脉亲情可言。 但毕竟活着的庆帝血脉不多了,虽然之前不熟,再次相见却也生出一丝亲近来。 三人短暂寒暄,场面看似兄弟和睦。 后方黑压压一片的蜀地官员,却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姿势。 皇帝与两位王爷言笑晏晏,全然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秋风卷过城门空地,吹在那些维持着别扭姿势的官员背上,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难熬。 他们的腰开始酸,腿开始僵,有人额头渗出细汗,却无人敢动,更无人敢出声提醒。 皇帝甚至无需开口训斥,便表明了他的态度:你们不够恭敬,那便不得平身。 蜀地官员们先给了李彻一个下马威,却未想到李彻是个报仇不隔夜的,当场就还回来了。 晋王自然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心中苦笑,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他不能让场面一直僵下去,让皇帝与蜀地官员一开始就陷入明显的对立,尽管这对立是这些官员自找的。 他再次躬身面向李彻,声音放得更缓:“陛下,蜀地官员久居边陲,礼数或有疏漏,但于政务尚算勤勉。” “今日迎驾,有紧张失仪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李彻仿佛刚注意到那些还躬着身的人,目光淡淡扫过,脸上那和煦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说话,反而沉默了片刻。 “既然晋王为尔等陈情。”李彻终于开口,“那便平身吧。” “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声音明显整齐了不少,也洪亮了些许。 官员们纷纷直起身,不少人都暗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脸上表情复杂。 皇帝这番晾晒,已足够让他们认识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绝非可以轻慢糊弄之人。 “入城吧。”李彻不再看那些官员,对晋王说道。 “是,陛下请。”晋王侧身引路。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蜀地这潭水本就浑,又有李彻这条真龙闯入,接下来的局面怕是更加混乱。 李彻没有再乘銮驾,而是与晋王、李倓骑马并肩入城。 蓉城府内,原蜀王宫邸的一部分已被辟为临时行宫。 李彻一路行来,对沿途景致未多留意。 直至踏入正殿,挥退闲杂人等,只留晋王及几名心腹近臣,面上那层温和的伪装才彻底卸下。 “三哥。”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接过秋白奉上的热茶,“城门口那一幕你也见了,说说吧,蜀地如今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晋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涩: “回陛下,蜀地局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摩擦不断,臣只能勉力维持而已。” 李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晋王顿了顿,开始一一剖析:“其一,军心未全然归附,罗将军深明大义归顺,然蜀军旧部仍是心思复杂。” “他们与驻防庆军之间,小摩擦时有发生。抢水源、争营盘、口角冲突,虽未酿成大乱,但积怨渐生。” 一旁的罗月娘闻言,脸上也浮现出恼怒之色。 这群蠢货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先不提庆军强大,远不是蜀军可以战胜的。 就说如今庆军的福利,陛下对待军队极其好,蜀军融入庆军体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群蠢货还要作死,当真是活腻了! “其二,政令推行不易,臣奉旨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顿吏治、推广新学......桩桩件件,皆触犯本地世家豪强利益。” “他们盘踞地方数代,树大根深,在各级官府中耳目众多,或阳奉阴违,或推诿拖延,更有甚者,煽动不明就里的百姓抗拒新政。” “臣这省长之名出了蓉城府,怕是还不如某家家主一句话管用。” 第1066章 把朕当雍正了? 李彻闻言,心中也多了些恼怒。 新政是他不可动摇的逆鳞,尤其是田地和科举,那是未来大庆强国的基本盘。 蜀地世家带头对抗新政,若是传出去让其他世家得知了,岂不是要有样学样? 这种情况,必须要严厉打击! “其三,也是最棘手之处。”晋王眉头紧锁,“民心割裂,争斗有蔓延至民间的迹象。” “庆军入蜀后,帮百姓修桥补路、剿灭积年匪患,部分百姓对朝廷渐生好感。” “但世家大族利用宗族关系,控制佣户佃农,把持地方义仓、族学,同样笼络了大批依附者。” “如今民间爆发各种冲突,背后都有世家的影子,庆军若强行介入弹压,极易被曲解为朝廷兵马欺压本地百姓。” “可若是坐视不理,则冲突可能升级,损害朝廷威信,臣常感左右掣肘,进退维谷。”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总归一句话,摩擦无处不在,臣这半年来,多半精力皆用于调和安抚各方,疲于奔命,新政推行缓慢。” “陛下今日所见城门口官员怠慢,不过是蜀地乱象之一角罢了。” 李彻静静听着,半晌没有言语。 越云、虚介子等一众心腹也看着他,等着他表态。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如此局面,三哥却能维持大体安稳,未使蜀地生乱,已是大功了。” 这话并非虚言安慰,李彻心中清楚,蜀地情况之复杂,远超他先前预估。 李彻很庆幸,幸亏当初自己用了晋王。 晋王当年夺嫡时便以心思缜密而著称,这才能在多方势力夹缝中维持平衡,恰恰是此时蜀地最需要的。 若换了个脾气火爆的,恐怕早已激起民变或兵变。 若是个懦弱无能的,只怕早已被本地势力架空,成了傀儡。 晋王心中微暖,但心中仍是沉重:“臣愧不敢当,如今陛下亲临,臣肩头重担总算可稍分一二。” “陛下天威,足以震慑那些首鼠两端之辈,有陛下坐镇,许多事情或可迎刃而解。” 李彻却摇了摇头:“三哥,你错了。” “他们今日只是怕朕,怕朕手中的刀,怕朕身后的兵,怕朕翻他们的旧账、抄他们的家底。” “但他们骨子里,未必尊朕,更未必奉朕为主。” “怕,是一时的,一旦朕离开蜀地,他们该怎样,还会怎样,甚至变本加厉。” “朕要的,不是他们一时的恐惧,而是蜀地长治久安,人心归附。” 晋王一怔,旋即深以为然,面露惭愧:“陛下所虑极是,是臣浅见了。” “如此,还请陛下多留些时日,臣想借此良机,设法扭转局面,至少要为朝廷在蜀地争夺更大的话语权。” “你需要什么?”李彻直接问道。 晋王显然早有思量,立刻回答:“臣需要人,陛下,臣需要大量熟悉政务、忠于朝廷的官员!” “如今省府、各州县要害位置,仍被本地官员把持,臣难以调动所有资源。” 李彻闻言,眉头微蹙:“三哥,这样的官员哪里都缺。朝廷新立,中原、江南、边关,处处嗷嗷待哺。” “朕此次南巡,本就带有选拔擢升地方干才之意,但杯水车薪。” “蜀地所需的官员,朕无法立刻给你调拨太多。” 莫说蜀地了,如今朝廷都缺人手,不然李彻也不会容忍那些世家官员上蹿下跳。 晋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并未气馁:“既如此......陛下,可否收服蜀军旧部之心?” “有罗将军在此,她威望足够,加以陛下亲自施恩,蜀军应当不敢再放肆。” “若能将蜀军真正收归朝廷,至少军权稳固,地方宵小纵然煽动,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有军队为后盾,臣推行政务的底气也足得多,军政一体,那些本地官员再怎么暗中作梗也是无用功。” 这个提议让李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是一直支持枪杆子里出政权的。 一个地方的军务掌握在手,尚不能说明完全控制了此地。 但若是连军务都没在手,则是完全没有控制此地。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看向一旁的罗月娘:“收服蜀军旧部......罗将军,你觉得怎么样?” 罗月娘果断抱拳:“末将听从陛下吩咐。” 她自然不敢有疑问,甚至心中还有些焦急。 和这位皇帝相处得越久,他越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段高超。 若是蜀军再不老老实实归附,那些跟随过自己的旧将,怕是绝对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李彻点了点头:“那便先见一见蜀军将领们吧。” 晋王迟疑道:“那蜀地的官员们......” 李彻冷笑一声,随即道:“先晾着他们,此刻该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透。 李彻便在越云、罗月娘等人的护卫下出了城,直奔蜀军大营。 如今的蜀军编制依旧保留完全,全数驻扎在城外那片圈定的营区。 而负责蜀地防务的庆军,则驻扎在城内官署军营,两军驻地泾渭分明,并未混编。 这是当年罗月娘率众归降时提出的条件之一,李彻点了头,一直遵守至今。 因为那时他清楚,骤然改换门庭的蜀军需要这份独立的空间,来维系安全感。 让蜀地平稳过渡,是朝廷定下的方略,李彻从未想过背约。 只是他忘了,军队这地方自古以来便是拳头大的说话。 一味地怀柔示好,时间久了,反倒容易让他们生了别样心思,小瞧了天家威严。 李彻策马步入蜀军大营,但见辕门高耸,刁斗森严。 营帐排列如棋盘般整齐划一,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士卒巡哨,步履沉凝。 他暗自点头,抛开别的不谈,这支蜀军的确堪称精锐,底子极好。 若能彻底收服,融为己用,对大庆军力无疑是极大的补充。 但看见周围蜀军将士望向自己的目光,李彻又眯了眯眼睛。 完全没有该有的尊重啊...... 士兵们见皇帝来了,不上前见礼就算了,眼神还像是看某种稀奇动物一样。 这让李彻有些不适应,他们是不是不清楚自己是谁啊?不知道自己会功夫吗? 来到中军大帐前,亲卫营迅速接管了营帐周围。 李彻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走入帐中,径直登上了主位。 罗月娘与越云按剑立于他身后左右,再后方是秋白、赢布。 不需多言,帐外亲兵擂响聚将鼓,沉闷的鼓点瞬间传遍蜀军营盘。 不多时,军帐帘幕次第掀开,蜀军将领们鱼贯而入。 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大多面容精悍,眼神锐利。 他们看向李彻的目光复杂,敬畏有之,疏离有之,亦有些许审视之意。 李彻顿时意识到,这些蜀军和其他府军的不同。 其他地方上府军的将军可不敢这么看自己,他们承平已久,当将军真就是来上班的。 而蜀军不同,百年来都与蛮人摩擦不断,都是真打过仗,见过血的。 但当瞥见李彻身旁面沉似水的罗月娘时,不少人又下意识地收敛了目光,不敢将那份放肆表现得太明显。 李彻坐在上首,平静地打量着他们。 这群蜀将光看气势的确悍勇,单论个人武勇,恐怕不输给庆军中的许多将领。 但他也是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深知悍勇往往与桀骜难分,太过锋利的刀,用不好,也容易伤己。 众将到齐,按位次站定,然后齐齐向主位拱手,声浪倒也整齐:“末将等,参见陛下!” 李彻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随口应了一句:“起来吧。” 然而,帐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众将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身体微躬,没有一人依言起身。 时间在这沉默中缓缓流逝,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一旁的罗月娘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先是一愣,随即柳眉倒竖,眼中涌起怒意。 李彻却微微眯起了眼睛,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微微上翘。 这是......在向他抗议? 是为他昨日入城时,对蜀地官员行的下马威找回场子?还是单纯想掂量掂量他这位新皇的斤两? 有点意思啊。 “陛下让你们起来,没听到吗?!”罗月娘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厉声呵斥道。 哪曾想她话音刚一落下,方才如同泥塑木雕般躬身不动的众将,立刻轰然应诺: “喏!” 声若雷霆,动作整齐划一,众将纷纷直起身板,束手而立。 罗月娘愣住了,她连忙转头看向李彻,脸上血色褪去几分,急声道:“陛下,末将没有......” 李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帐中诸将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些,眼底的温度却是越发下降。 给自己来这一套? 先集体沉默抗命,再只听罗月娘一声喝令便立刻遵命。 这一手,既挑拨了他与罗月娘的关系,又演了一出唯帅令是从的戏码。 自己成雍正了? 那也要看看罗月娘是不是年羹尧啊! 第1067章 蜀庆比试(上) 李彻看向一众蜀将,语气依旧温和:“看来诸位将军是只听得见罗将军的将令,却听不见朕的旨意了?” 李彻的声音落下,帐内空气彻底凝固。 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过后,站在将领前列的汉子突然踏前一步。 “陛下!非是我等不尊旨意,实是陛下未将我等看做麾下将士!”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罗月娘更是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俞大亮!你放肆!胡言乱语什么?!还不退下!” 李彻却再次抬起手,阻住了罗月娘后面的话。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饶有兴致:“哦?有点意思,俞大亮是吧?继续说下去,朕听着呢。” 俞大亮只觉得皇帝的目光看似温和,却比寒风还要刺骨,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心里去。 他后背开始渗出冷汗,内衫紧贴皮肤。 但话已出口,索性梗着脖子继续道:“陛下可是打算让蜀军并入庆军?” “不错。”李彻回答得干脆。 “那为何!”俞大亮的声音拔高了些,“让我等蜀军儿郎驻扎在荒郊野外的营地,而庆军却能入驻城内要隘?” “为何蜀军营盘四周,明哨暗卡,多有窥探监视?这难道不是防备,猜忌我等?!” 话音一落,其余将领纷纷点头。 他的质问,显然也代表了帐中不少蜀将的心声。 一时间,许多目光都灼灼地望向李彻。 李彻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 相比于朝堂上文官们拐弯抹角的奏对,他倒是更欣赏俞大亮这种直来直去的方式。 不过,这厮能如此直爽,李彻很高兴。 但他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李彻不喜欢。 “这个问题,问得好。”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看向一众蜀将: “让你们暂驻城外,不动编制,是因为朕当初答应过罗将军,在朝廷对蜀地的接收底完成之前,暂时对蜀军建制保存,以安军心。” “这,难道不也是你们当初归附时所求之一吗?” 俞大亮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反驳:“此一时彼一时!陛下,我蜀军上下,并非贪图安逸之辈!我们只求一个公道!” “既然要并入庆军,为何不能让我蜀军成建制保留,单独作为庆军中的一部?” “我们熟悉蜀地,在一起更能发挥战力!” 李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摇了摇头:“庆军之中没有这个先例,也没有这个道理。” 他目光扫过众将:“庆军的各师各团,兵员皆来自天南海北,有关外的汉子,有中原的子弟,有江南水乡的儿郎,甚至还有归化的靺鞨、高丽勇士。” “他们操着不同乡音,习惯和风俗各异,可入了庆军营盘,穿上同样的战袍,便是生死相托的同袍兄弟!” “他们能做到不分彼此,为何你们蜀军,偏偏就做不到?” 俞大亮一怔,没料到皇帝会如此直接地反对。 他张了张嘴,强辩道:“那、那不一样!我蜀人自古团结,乡党之情深厚,聚在一起则默契天成,战力自然更高!” 李彻呵斥道:“庆军将士,不需要依赖同乡之谊来维系战力和勇气!” “我们靠的是严明的军纪,是相同的信念,以及千锤百炼的战术配合。” “俞将军,你们若只靠着同乡关系来维持战力,那恰恰说明,你们距离庆军还差得远呢。” “这不该是你们的底气,是怯懦!” “陛下这是瞧不上我蜀军战力?!”俞大亮被激得面红耳赤,虎目圆睁,声音也大了几分。 “非也。”李彻缓缓摇头,语气重新变得平稳,“恰恰相反,朕极为看好蜀军。” “蜀人悍勇刚烈,吃苦耐劳,乃是天生的好兵胚子,稍加打磨,必成一支劲旅。” 他话锋一转:“但就目前来看,未经庆军体系锤炼,你们确实远不如庆军,这是事实,并非贬低。” “陛下空口无凭!”俞大亮梗着脖子,脸涨得发紫,“末将不服!” “空口无凭?”李彻终于又笑了起来,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军中道理最是简单,说得再多,不如手上见真章。” “俞将军既然不服,那不如我们比试一番?” 李彻心里清楚,对这些血海里滚出来的骄兵悍将而言,道理讲再多也无用。 倒不如一拳一脚来得实在,不打疼了,打服了,那点敬畏终究浮于表面。 果然,俞大亮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斗志。 立刻抱拳道:“但凭陛下吩咐,比什么?!” 李彻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军中技艺归根结底,无非个人武勇与骑射,我们就比这两样,如何?” 俞大亮胸膛一挺,毫无惧色:“就依陛下!” 帐中其他蜀将,也大多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方才因顶撞皇帝而产生的忐忑,都被即将到来的较量冲淡了不少。 一场立威服众的比试,已不可避免。 “好!”李彻抚掌,目光扫过帐中跃跃欲试的蜀将,“既是比试个人武勇,便由你等自行推举一人,代表蜀军出战。” “朕这边,就由越云陪诸位过过手。” 见越云一身白袍脱众而出,一众蜀将都露出凝重之色。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这位封狼居胥的白袍将军大名。 俞大亮闻言,立刻与身旁将领低语几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所有将领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一个巨汉身上。 那汉子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几乎要触到军帐的顶棚。 他面容粗犷,胡须虬结,眼中精光内敛,只是简单抱拳出列,便带起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未着全甲,裸露的臂膀筋肉虬结,疤痕交错,一看便是千锤百炼的厮杀汉。 “陛下,此乃我蜀军先锋营都尉,熊泰。”俞大亮开口介绍道,“天生神力,惯使一支铁戟,阵前斩将夺旗,未尝一败!” 熊泰也不多言,只向李彻方向抱了抱拳,声如闷雷:“末将熊泰,见过陛下。” 第1068章 蜀庆比试(中) 熊泰的目光随即锁定了李彻身侧的越云,战意升腾。 越云在李彻微微颔首后,稳步出列。 与熊泰那迫人的体魄相比,越云的身形颀长而挺拔,显得却是单薄许多。 他解下佩剑交给身旁亲卫,从兵器架上随手取了一杆军中常用的制式长枪。 随手掂了掂,便走到帐外空处,向熊泰一拱手:“请。” 两人站定,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罗月娘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目光紧张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蜀将们则大多面露期待,熊泰的勇力是他们公认的蜀军巅峰,即便那越云武艺超群,想来也难以抗衡。 毕竟武将都清楚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武艺再高,遇见天生神力的对手,也只能吃瘪。 熊泰低喝一声,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支铁戟。 他不再废话,脚下猛然发力,手中长戟带着恶风,直取越云中路。 招式大开大合,气势骇人,力求一击建功。 面对熊泰泰山压顶般的攻势,越云眼神始终平淡。 他甚至没有后退,就在戟风临体的瞬间,脚下步法如流水般微微一错。 身形顿时化作一道虚幻的影子,险之又险地从长戟攻击的缝隙中滑开。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枪也动了。 枪出如龙,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寒芒轨迹! 枪尖直刺,精准地点向熊泰因挥戟而暴露出的右手手腕。 熊泰没料到对方身法如此诡谲,反击更是刁钻迅疾。 但他毕竟战斗经验丰富,惊觉手腕寒意袭来,立刻怒吼一声,手中铁戟下意识回扫格挡。 然而,越云的枪太快了。 嗤的一声轻响,那是枪尖的寒芒点在铁戟小枝上的脆鸣。 熊泰只觉得右手腕传来一股尖锐的震荡之力,使他后续的发力为之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滞间,越云的枪影已如附骨之疽般再次来袭。 这一次,枪尖化作数点寒星,笼罩熊泰的面门、咽喉、肩胛数处要害。 虚实难辨,速度比之前更快! 熊泰被迫将长戟舞动如轮,奋力护住周身,沉重的铁戟带起呼啸的风声,却始终慢了越云的枪尖一线。 铛!铛!铛! 连续几声急促的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越云仿佛游走在戟风边缘的幽灵,步法精妙绝伦,手中长枪时而是迅疾的直刺,时而是灵巧的拨扫,时而又如鞭梢般抽击戟杆。 一招一式,皆精准地打在熊泰发力转换的空隙。 这巨汉空有拔山之力,却陷入无形罗网一般,十成力气使不出七成,怒吼连连,步伐竟开始有些散乱。 攻击力再高,A不到人有什么用? 而越云,可是点满了攻速! 不过十来回合,越云抓住熊泰中门微开的破绽,长枪倏然由极动转为极静,随即如毒龙出洞,一个迅猛的直线突刺! “叮!” 一声格外清晰的锐响过后,熊泰只觉得一股力道从戟上传来,右手瞬间酸麻,再也握持不住。 那柄沉重的铁戟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数步外的地上,深深陷入土中。 下一秒,全场死寂。 熊泰呆立当场,右手空悬,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那赖以成名的神力,在越云快、准、狠的枪法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 越云一招得手,立刻收枪后退,持枪肃立。 气息平稳过后,再次向熊泰抱拳:“承让。” 帐中落针可闻。 蜀将们脸上皆是茫然,他们中最勇悍的熊泰竟然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干净利落。 那越云的枪快得离谱,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这就是顶尖武将的实力吗? 罗月娘也松开了紧握的拳,心中五味杂陈。 旧部受挫,她心中自然复杂,但总比赢了越云,让皇帝下不来台要好。 俞大亮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彻将一切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熊都尉神力惊人,戟法刚猛,确是一员难得的猛将。” “然而,沙场搏杀绝非仅凭气力,越云这一手枪法,乃于百万军中锤炼所得,是真正的杀人枪。” 目光扫过犹自震惊的蜀将们,李彻淡淡道:“个人勇武,庆军不乏其人,但庆军之强,更在于万千如越云这般将士所凝聚的体系。” “我庆军将士,每一个练的都是杀人枪,不讲一板一眼的招式,只看谁能最快速度取敌姓名。” 见众蜀将若有所思,李彻开口道:“勇武比完了,该比一比射术了,尔等派谁来?” 却见俞大亮深吸一口气,果断向前一步。 “好!”李彻颔首道,“俞将军,你既已站出,想必精于此道?” 俞大亮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不敢称最,唯自幼习弓,略通骑射,请陛下遣人赐教。” 李彻见他臂长肩宽,手掌骨节粗大,虎口与指腹覆着厚茧,确是一副多年操弓的模样。 李彻笑了笑,忽然起身,将身上那件玄色披风解下,随手抛给身后的越云。 随后,竟是亲自步下主位,走到了俞大亮面前。 “陛下?”俞大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李彻看着他,语气平淡:“这一场,朕来与你比。” 帐内霎时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俞大亮更是愕然抬头,下意识道:“陛下您......” “怎么?”李彻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俞将军觉得朕久居深宫,已拉不开弓,骑不得马了?” “末将不敢!”俞大亮连忙躬身。 他虽在蜀地,又岂会没听过这位年轻天子在关外打出来的赫赫战功? 马上皇帝之名早已传遍军中,灭国之功对李彻而言也不稀奇。 俞大亮只是难以相信,一位已御极天下的皇帝,还能保有几分骑射功夫。 毕竟,御前演武的花架子,与沙场搏命练就的骑射之技,乃是云泥之别。 他犹豫一瞬,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蜀军中比骑射,非是静立射靶,乃是两将各乘战马,于校场之上持弓对射。” “虽然用的是去了镞尖、裹了厚布的练习箭,但马速飞快,箭矢无眼,难免磕碰损伤。” “陛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岂可轻涉险地?不若另遣一位将军......” “不必。”李彻打断他,已径直走向帐侧摆放的兵器架,目光扫过上面几张弓。 “就按你们说的规矩比,既是军中比试,自然要按军中的法子来。” 第1069章 蜀庆比试(下) “陛下!” 听闻李彻要亲自上场,虚介子等人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罗月娘更是急急上前一步:“陛下,万万不可!刀箭无眼,若有差池......”、 李彻只是摆摆手,目光沉静。 他随手从架上取下一张常见的制式骑弓,试了试弦力,又摘下一壶箭。 罗月娘还想再劝,却见越云、秋白等皇帝身边的嫡系将领,无一人出声劝阻,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心中不由得一沉,又生出几分异样。 他们难道对陛下这般有信心? 俞大亮见劝阻无效,再看李彻从容试弓的模样,心中也隐隐亢奋起来。 他咬了咬牙,既然皇帝执意如此,自己也只能奉陪。 当然,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自己可以稍压皇帝一头,让给皇帝一个‘惜败’。 反正蜀军的目的又不是赢,而是挽回颜面,显出蜀军更多的价值。 只有这样,才能为蜀军谋得更多利益。 “既如此,末将领命!”俞大亮也豁出去了,上前选了一张自己惯用的强弓。 两人披挂上简易皮甲,各自牵马来到校场。 军士早已按规矩,将箭矢锋镝取下,以厚麻布紧紧缠绕箭杆前端,再蘸上白灰。 比试的规则很简单:双方各持十支‘灰箭’,于校场两端策马对射,箭射完之后,以身上沾染的白灰点数论胜负。 校场周围,蜀军士卒闻讯聚集,黑压压围了数层。 蜀将们聚在一处,神色紧张中也带着期待。 虚介子等人则是眉头微蹙,他们没见过李彻亲自出手,自然心中担忧。 秋白却是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这群蜀将啊......还不知道他们选了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俞大亮翻身上了一匹蜀地健马,望向对面。 而此刻,李彻也利落地跨上了一匹通体如墨的雄骏战马。 黑风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战意,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动地面。 俞大亮心中飞速盘算:绝不能赢得太轻松,也不能让皇帝输得太难看。 最好能缠斗一番,最后以微弱优势险胜。 俞大亮觉得这样不难,他对自己苦练三十年的箭术有着绝对自信,绝对伤不到皇帝。 “开始!” 令旗挥下。 俞大亮刚刚还在思索,此刻却已经本能地迅速抬起弓。 速度很快,但有人更快! 俞大亮的目光还未完全锁定对面马背上的身影,就听得一声短促尖锐的破空之声,眼前似有黑线一闪! 他甚至没看清箭的轨迹,就觉得胸口护心镜位置传来一下轻微的撞击感。 下意识低头,一点醒目的白灰,正印在皮甲正中。 自己被射中了? 怎、怎么可能这么快?! 俞大亮脑中嗡的一声,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对面,李彻已再次开弓。 黑风在他胯下小步轻跑起来,李彻的动作流畅,搭箭、开弓、松弦,一气呵成,几乎没有丝毫停顿。 第二箭已至! 俞大亮这次看得分明,那灰影直取自己胸膛。 惊骇之下,全靠多年战阵本能,在马背上侧身闪避。 “啪!” 下一秒,肩甲传来触感。 虽避开了要害,白点却已落在了肩头。 两箭!电光石火间,自己竟已中两箭! 校场周围响起一片惊呼,蜀将们瞬间僵住。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纵然俞大亮有些轻敌,但皇帝的箭不可谓不快。 他们暗自思忖,便是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上去,怕也躲不过这两箭。 俞大亮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不敢再有任何留手的心思。 他狂吼一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奋力向前冲刺。 自己不能再被动挨打,必须拉近距离,用速度干扰对方,同时反击! 他一边控马做出规避,一边在颠簸的马背上艰难开弓,回身瞄准那抹黑色的骑影。 嗖—— 作为蜀军箭术第一人,俞大亮这一箭又快又稳,算准了李彻所有的闪避方向,封住了大半去路。 箭矢尖啸而去! 眼看那箭影就要笼罩李彻,千钧一发之际—— “唏律律!” 李彻胯下的黑风,竟似通晓人意,在疾驰中颈项微侧,腰身一拧,四蹄踏地的节奏瞬间变化。 毫厘之差,那必中的一箭擦着李彻的臂甲掠过,射入空处。 “什么?!”俞大亮瞳孔骤缩。 这马竟能如此?!莫非是通灵了不成? 就在迟疑的刹那间,李彻的反击已至。 在闪避的同时,李彻手中的弓已然满月,回身便射! 这一箭,不如前两箭那般快,却是精准无比。 一声闷响,俞大亮只觉得右小臂一麻,低头看时,一点白灰正正印在臂甲外。 若是真箭,箭头已然穿透皮甲,撕裂筋肉。 他手中这张弓,此刻定然已经脱手坠地。 如此神乎其神的射术,俞大亮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心中斗志骤然熄灭大半。 接下来的比试,几乎成了李彻的个人表演。 黑风在他的驾驭下,忽疾忽缓,进退如电,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过俞大亮的射击。 而李彻的箭,却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追上俞大亮的身影。 胸口、肋侧、后背、大腿......白点一次次绽开。 香尽,锣响,两人勒马停下。 俞大亮喘息粗重,汗水已浸透内衫。 他低头看去,却见身上皮甲斑斑驳驳,竟有七处醒目的白灰印记。 而对面皇帝的玄色软甲之上干干净净,只沾染了些许沙场微尘。 十箭对射,俞大亮全部射失,而李彻十箭中七。 校场内外,一片沉默。 俞大亮失魂落魄地滑下马背,呆呆站在那里。 就在此时,众将却听秋白轻笑一声:“当年陛下初征高丽,便是于万军瞩目之下,一箭贯喉,射杀高丽军主帅。” “其后,凡陛下亲临战阵,弓弦响处,必有敌酋陨落。” “若论沙场骑射毙敌之能,陛下在大庆军中,当居前三!” 众蜀将皆是一怔。 皇帝竟有如此勇武吗? 不对!如此神射......竟然在庆军中只能排进其三? 庆军将领都是一群什么怪物?! 第1070章 收服蜀军 比试结束,李彻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随手抛给亲卫,拍了拍黑风的脖颈。 黑风蹭了蹭李彻的手背,打了个响鼻,然后被牵到一旁。 李彻走回一众将领面前,四周静得只剩风声旌旗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军中法则最简单,拳头硬,道理就硬。 而当这个拳头属于九五之尊,且硬到如此地步时,敬畏便会迅速升格为崇拜。 如今众人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能打仗,会射箭,还能治国......天下还有没有陛下不能做的事,莫非真是神人不成? 李彻的目光扫过俞大亮等人,平淡开口:“如此,尔等可还有话说?” 俞大亮手臂仍在微微颤抖,方才全力开弓显然让他消耗不小。 他喉结滚动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单膝触地抱拳道:“陛下神武,箭术通神,末将心服口服。” 说罢,他转过头,扫过身后仍有些茫然的蜀军将领,提气喝道:“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随某参拜陛下!” 这一声喝,惊醒了众人。 方才还桀骜不驯的蜀军将领们,此刻再无半点犹豫,齐刷刷上前单膝跪倒,甲胄摩擦声汇成一片。 “末将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惊起远处林间飞鸟。 李彻心中大喜,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虚抬右手:“平身。” “谢陛下!”回应声整齐划一,再无之前的滞涩与抗拒。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姿态已与庆军将领无异。 见蜀军的骄悍之气已被压服大半,李彻心情颇佳。 于是,他也不绕弯子,直接了当地问道:“勇力、射术皆已比过,现在尔等可是愿合军了?” 众将下意识看向俞大亮。 俞大亮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嘴唇抿紧,内心仍在激烈交锋。 他自己虽然输得彻底,但要让整个蜀军就此放弃独成一军的念想,仍是心有不甘。 李彻将他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有什么话直说,朕不喜人吞吞吐吐。” 俞大亮咬了咬牙,再次抱拳:“陛下!末将等承认陛下天威,庆军将勇,我等远不如也。” 他话锋一转:“然,沙场对决,为将者首要统兵御众,个人武勇再强,于万军之中亦不过一卒之力。” “末将斗胆......请陛下遴选庆军士卒,与我蜀军士卒进行实兵对抗!” “若此番庆军仍能胜出,末将等心悦诚服,自此绝无二念,甘愿融入庆军,任凭陛下驱策!” 此言一出,一旁的罗月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斥道:“俞大亮!尔等放肆也该有个限度!” “陛下宽宏,不究尔等先前倨傲不敬之罪,已是天恩浩荡!尔等竟敢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提出比试,视天威如无物乎?” “我蜀军将领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本将才离开多久,你俞大亮就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 “给我老老实实合军,别让劳资蜀道山!” 罗月娘显然是动了大怒,柳眉倒竖,气势陡然拔高。 俞大亮等蜀将被她积威所慑,加之今日连番受挫,本就落于下风。 被她这么一喝,顿时脖颈齐齐一缩,气势又矮了三分,脸上青白交错,无人敢应声。 李彻却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俞大亮。 这厮的脸皮真够厚的,也够执着。 将领比拼输了,就比士兵,看似胡搅蛮缠,却也有点屡败屡战的意思。 这种为了争取利益最大化的狡黠,落在李彻眼里,非但不是缺点,反而让他颇为欣赏。 武将嘛,就该狡猾一点。 文臣需风骨,性子要直,要敢于谏言,才能撑起气节。 而自从《孙子兵法》传世,武将便讲究一个‘兵者诡道’,直来直去武将的早就在战场上死绝了。 为将者,不需那么多条条框框,要的就是能在规则之内达成胜利的机变与狠劲。 俞大亮这般百折不挠,正说明此人是个实用主义者,只要打服了,未必不是一把好刀。 想到这里,李彻抬手止住了还想继续训斥的罗月娘。 看向一众蜀将,开口道:“可以。” “陛下?!”罗月娘愕然转头。 越云等人也是微微蹙眉,觉得皇帝是否太过纵容。 李彻看向同样错愕的俞大亮,问道:“俞大亮,朕再问你一次,若是这第三阵你蜀军又输了,可还有话说?” “想好了再答,朕虽然宽容,但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俞大亮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启禀陛下!若此番实兵对抗我蜀军再败,末将心服口服,任凭陛下处置!” “蜀军上下也绝无半句怨言,甘为陛下前驱,刀山火海,莫敢不从!” 李彻看向其他蜀将,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众将齐声道:“刀山火海,莫敢不从!” “好!”李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秋白,“秋白,去叫亲卫营过来......” “陛下!”俞大亮却又上前一步,抱拳道。 李彻眉梢微挑:“你又如何?” 俞大亮脸上一讪,话却说得理直气壮:“陛下,您的亲卫营将士皆是百战淬炼之精锐,末将麾下蜀军虽也历经战阵,终究只是寻常行伍士卒,以此相较,恐有失公允。” “既要比出真正高低,还请陛下从驻守蓉城的普通庆军兵营中遴选士卒,如此方显公平。” 这话说出来,连一些蜀将自己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这未免太过耍赖了。 罗月娘更是气得胸口起伏,眼看又要发作。 李彻却是差点笑出声来。 好嘛,这俞大亮还真是把‘兵不厌诈’贯彻到底了。 不过,他倒也理解这份心思。 用自己的亲卫和他们比,确实有些欺负人了,普通亲卫的本事甚至不必蜀军将领差。 “准了。”李彻收敛笑意,“秋白,去蓉城大营挑选一队普通战兵过来。” 秋白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转身点了几名亲兵,快步离去。 李彻又看向俞大亮:“俞将军,你也去挑选麾下士卒吧,比试章程稍后共同议定。” 俞大亮深吸一口气,用力抱拳:“末将领命!” 。。。。。。。 午后校场,日头正烈,双方遴选的士卒已然列队。 庆军这边,秋白从蓉城大营带回了二十人,身着制式皮甲,队列肃静,眼神平直。 庆军几乎已经完全放弃了全铁甲,那玩意儿太沉,不适合庆军现在的战术。 如今的庆军在北面穿绵甲,在南面就穿布面铁甲或是皮甲。 如此装备,轻便透气的同时,防护性也不错。 蜀军那边,俞大亮也亲自挑出了二十名最魁梧精干的悍卒,个个摩拳擦掌,目光灼灼,都憋着一股劲。 显然,在得知蜀军斗将大败之后,这些将士们心中都不怎么服气。 比试章程很简单。 先个人勇斗,十对十,一对一徒手搏击,倒地不起或认输为败。 然后小队对战,各出十人,持包布木棍与蒙皮藤盾,模拟夺旗,先夺取对方营垒旗帜者为胜。 擂鼓声响,第一对比试者上场。 庆军出列的士卒个头中等,貌不惊人。 蜀军那边则是一个高出半头,胸膛厚实的壮汉,胳膊几乎有对方大腿粗。 俞大亮暗自点头,这人是他亲兵队里的摔跤好手,气力惊人。 鼓声一停,蜀军壮汉低吼一声,如熊罴般扑上,双臂张开就想箍住庆军士卒的腰身,施展抱摔。 然而,那庆军士卒不闪不避,只是脚下轻轻一错。 在对方合抱的瞬间,肩膀猛地一沉,肘部如毒蛇出洞,狠辣地顶向对手肋下空档。 “砰!” 一声闷响过后,蜀军壮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剧痛让他动作都开始变形。 庆军士卒抓住机会,一个简单的绊摔,配合手部一推一拉。 壮汉近两百斤的身躯轰然倒地,捂着肋部蜷缩,一时竟爬不起来。 一击制胜。 “庆军胜!” 蜀军阵中响起一片惊愕的吸气声,俞大亮眉头拧紧。 第二对,第三对......情况大同小异。 蜀军士卒多凭血气勇力,招式大开大合。 而庆军士卒动作简单不花哨,出手却是直奔要害,关节、咽喉、下阴。 他们似乎没有试探的概念,一上手便是生死搏杀的架势,甚至不惜用小臂硬格对方拳头,拼着受点轻伤,也要抢到反击的致命位置。 即便在规则限制下留了力,如此狠辣的战斗意识,也是让蜀军士卒见之生畏。 不到一炷香时间,十场个人对决结束,庆军十战全胜。 蜀军士卒虽然奋力抵抗,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庆军士卒击倒在地。 校场上,庆军十人虽身上带伤,但依旧挺立。 蜀军十人,或躺或坐,脸上满是茫然与不甘。 他们已经很努力,十个人都是被打倒的,没有一个认输投降。 俞大亮等蜀将的脸色,已从最初的期待变为铁青,继而是一片灰败。 他们看得明白,蜀军不是力不如人,而是打法的全面落后。 对方用的是战场血火中淬炼出的杀人技,一招一式都是本能。 这还怎么打?差距大的像是搏击高手对战毫无训练的普通人。 李彻此时站起身来,走到场中。 他先是对那十名获胜的庆军士卒点了点头:“不错,未丢庆军脸面,记功一次,归队。” 随即,他转向那些蜀军士卒,声音提高了些:“尔等今日虽败,但朕看见了你等悍勇,有人肋下受击,仍能忍痛反击;看见有人被锁喉,仍不肯轻易认输。” “这份血性是男儿骨子里的东西,丢不得,也装不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输,不丢人!日后进入庆军好生操练,今日之败,便是明日之胜的根基!” 这番话像一股热流,冲散了蜀军将士心头的阴霾。 李彻接着朗声道:“传朕旨意!今日所有参与比试的将士,无论胜负皆赏酒肉,准尔等与庆军袍泽共享!” “陛下万岁!” 不知是哪个蜀军士卒先喊了出来。 随即,校场上响起参差不齐却越来越响亮的欢呼,许多蜀军士卒激动地捶打着胸口。 俞大亮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还有一丝莫名的暖意。 虽然知道皇帝此举是为了守军心,但这种表面做出来的看重,也比不看重要好。 就在即将开始小队对决前,俞大亮大步走到李彻面前,深深一躬:“陛下......小队夺旗,不必再比了。” “哦?”李彻看向他。 俞大亮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心悦诚服:“个人勇斗已见分晓,蜀军士卒血勇有余,然实力与庆军老卒相差甚远。” “个人尚且如此,小队协同、战阵配合的差距只会更大......更何况,庆军尚有犀利火器,蜀军差之远矣。” “末将已是心服口服,再无他想!” 他转身看向一众蜀军将领,随后用力一挥手,率先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自今日起,蜀中再无蜀军!末将俞大亮,及原蜀军上下将士,皆为陛下之兵,大庆之卒!” “但凭陛下驱策,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愿为陛下效死!为大庆效死!”熊泰等人紧随其后,轰然跪倒,吼声震天。 第1071章 庆军待遇 李彻见终于收服了众蜀将之心,顿时大喜过望。 他快步上前,亲手将俞大亮扶起。 又依次扶起熊泰等将领,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臂膀:“好!朕得众位虎将,当真是如虎添翼!” “自此皆为朕之肱骨,大庆之干城,朕必不亏待尔等!” 双方既然已经说开,自是皆大欢喜。 于是撤了校场的架势,再次回到主帐之中议事。 一番寒暄抚慰后,俞大亮没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李彻心情大好:“但说无妨。” “末将记得,驻守在蓉城的军队,似是成军不久的新营?” “为何新军的战力能如此凝练,简直不输百战老卒。” 李彻笑道:“你看得不错,入蜀的军队的确成军不久,也只经历了蜀地一战。” “不过,其骨干皆从奉军中抽调,兵员亦全部是良家子,底子本就不弱。” “奉军老卒带新兵,只需磨合一番,便是一支不差奉军的铁血部队,不能当做寻常新军看待。” 说到底,这支军队看似新建,其实还是奉军的骨架。 只要沾上奉军,那就没有弱的,不然也不会被李彻派来入蜀作战。 “奉军......” 俞大亮神色一肃,他自然久闻奉军威名,那是陛下起家的根本,纵横天下未尝一败的神话。 从关外打到大庆各地,乃至海外藩国,绝对是全天下第一等的强军。 可今日亲眼见到奉军血脉带出的新兵就有如此战力,俞大亮心中震撼更甚。 身为将领,谁不希望自己麾下也能有此战力,战无不胜呢? 俞大亮不由得好奇问道:“陛下,奉军......究竟如何练就,竟能如此善战?” 李彻不答反问:“蜀军往日,几日一操?” 俞大亮略感惭愧,仍实话道:“精锐战兵,三日一练。寻常戍卒,五日甚至七日一练。” 这已是蜀地财力能支撑的极限,但放眼天下各军中,也算是步入了精兵的水平。 这年代的士兵哪能日日操练? 甚至府兵都是平日里种田,每年集中操练一个月,打仗了再拉上战场。 李彻微微颔首,开口道:“你可知蓉城的庆军几日一操?” 俞大亮回道:“末将听过他们的操练声,除每七日休整一日外,似乎每天都在操练。” 李彻点头道:“没错,庆军普通士卒每日一练,七日一休;而奉军的主力部队则是一日两练,风雨无阻。” “一日两练?!” 俞大亮失声,周围竖耳倾听的蜀将也面露骇然。 如此强度,士卒如何承受?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这怎么可能?”一名蜀将开口道,“如此训练,怕不是要把兵练废了,身体受不住啊。” “自然受得住。”李彻淡然道,“庆军战兵每日三餐,粟米饭食管够,餐餐都有肉,蔬盐皆有定例。” “唯有如此饮食,方能支撑高强度操练,而马匹粮秣、军械损耗,皆由朝廷足量供给,伙食上的费用更是上不封顶。” 俞大亮等人听到李彻的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供养,耗费何其巨也?! 殊不知,如今大庆最大的支出就是军费。 一是大庆的军队越来越多,奉国老兵、支持李彻的北军、收降的南军、加上西北军和其他边军、府兵,总数怕是有二百余万。 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保持这个福利,普通的军队仍是庆帝时的标准。 只有从奉国出来的主力部队,才一直保持着奉军的伙食。 而这样的精锐部队,总数也将近五十万了。 李彻的生财之道不少,商税、盐铁、海外贸易...... 只有这样,才勉强支撑起军费。 李彻继续道:“这仅是日常伙食,庆军实行募兵制,士卒皆为职业军人。” “入伍有‘招刺利物’,钱帛衣鞋;骑兵配马及鞍具;年节有赏钱,郊祀赏赐、雪寒钱、柴炭钱;远征有‘路程贴’;立功厚赏;若有伤残或年老退伍,按律发放退养银、抚恤田,阵亡者家属可得抚恤,子女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他每说一句,俞大亮等人的眼睛便亮一分,听到最后,已是心驰神往,呼吸急促。 这哪里是当兵吃粮? 这简直是朝廷养了他们一辈子,后半生都衣食无忧,乃至后代都养了! 当兵根本不用花钱,所有俸禄都成了积蓄。 若是能活到退伍,回到当地至少是个小地主,住得起院子,雇得起佣人了。 若是阵亡了,抚恤金也足够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怪不得庆军如此悍不畏死,如此训练刻苦。 后路无忧,前程有望,怎能不效死力? 俞大亮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那我等蜀军并入庆军之后,也能......” 李彻却摇了摇头。 俞大亮心头一沉,眼神瞬间黯淡。 是了,如此厚待,必是核心嫡系方能享受。 他们这些新附之军,还刚刚闹过事,怎配得上...... 却听李彻缓缓道:“不能完全等同。” 俞大亮苦笑,正欲表示理解。 李彻话锋一转:“蜀军将士,待遇会更好一些。” “啊?”俞大亮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彻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考量:“除刚才所说诸般,庆军另有‘远征安抚金’,驻防地距家乡越远,额度越高。” “蜀地僻远,并入后调防四方者众,此笔钱粮,人人可领。” 俞大亮等将顿时沸腾起来。 未等他们表示什么,李彻却是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但丑话说在前头,蜀军数万人,朕不可能全数纳入主力庆军之中。” “其中老弱、伤残、不适严酷操演者,需汰换。或予银遣散归乡,或转入地方府兵、巡防营,待遇虽不及战兵,亦比往日优厚。” “余者,需经严格考选拔擢,方能进入各主力师团。” “至于尔等将领,朕观才录用,但亦需从头积累功绩,庆军之中的爵位官职,皆以军功为准,无人可例外。” 俞大亮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激动不已。 择优而取,功勋为准,公平! 远征多加钱,厚道! 汰换老弱,给予安置,仁义! 他们一介降将降军,能得到皇帝如此待遇,还要求什么呢? “陛下天恩!末将......末将......”他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从今天开始,我俞大亮这条命便是陛下的!蜀军上下也必不负陛下厚望!” “该考较的考较,该汰换的汰换,绝无怨言!只求陛下给吾等一个效死报国的机会!” “求陛下给吾等机会!”身后,熊泰等将领再次齐刷刷跪倒。 李彻亲手将他扶起,环视众人,沉声道:“机会朕会给,只望尔等莫负今日之言,莫负朕之所望!” “喏!!!” 吼声如雷,冲破云霄。 这一次,双方再无隔阂,蜀军军心彻底归附。 第1072章 官员末路 接下来几天,蓉城嗅觉灵敏的官员都发现,风气似乎开始变了。 起初的变化还算细微,但官员们习惯在蛛丝马迹中攫取利益,细微的变化已经足以引起他们的警觉。 这一日,专司盐铁转运的主事周焕像往常一样,派心腹管家带着一只不起眼的樟木匣子去了西营门。 匣子里是上好的滇南普洱,底下压着几锭金子。 若是往日,守门的俞大亮麾下一名哨长会笑呵呵地收下,问都不问便放行他的车队。 哪怕车队略微有些超规,里面夹带了不少私货。 这一次,管家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匣子则是原封不动。 “王哨长现在营里规矩严了,一切货物进出需有转运使衙门的正式批文勘合,按新制登记查验。” 管家观察着周焕的脸色,低声道:“他还说这茶叶金贵,让老爷自己留着喝,营里供给足了。” 周焕顿时心中一紧,脸色也有些发白。 谁不知道,这个哨长官虽小,但胃口却是极大的。 加之此人和俞大亮有些亲戚关系,才被安排到这个地方,城内哪家走私货不得过他一手。 若是不过他这一关,任何买卖都做不了。 之前他贪得恨不得上门去收钱,如今竟然连主动送上门的金子都不收了? 他不由得挥退管家,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几天接连上演。 有人请几位素来交好的蜀军都尉过府饮宴,赏鉴新得的书画。 请柬送出去三四份,回复却极其统一:“军务繁忙,容后再叙。” 一个家中子弟与一名蜀军年轻校尉起了些小冲突,本是芝麻大的事,长辈却搬出自己与某某将军同席饮宴的情分,想压对方低头。 不料那校尉只是挺直腰板,硬邦邦回道:“末将如今只认军法皇命,此事自有上官公断,不劳将军费心!” 说罢,竟是将世家子弟锁了,直接押回了兵营。 更让一些官员心惊的是,自己的产业出了大问题。 原本他们在城中的灰色行当,随着庆军入城后便转移到城外。 没想到,如今城外的生意也做不得了,原先的蜀军背景一夜之间仿佛蒸发。 几处原本生意兴隆的赌档暗窑,突然被庆军盯上,立刻查封。 官员们终于慌了,开始聚集起来,讨论接下来如何应对。 。。。。。。 “岂有此理!那俞大亮,当年他手下兄弟在城里惹出事端,是谁帮他抹平的?如今竟是翻脸不认人!” 一名脾气火爆的世家官员猛砸桌子。 “嘘......慎言!”另一名文官脸色发白,警惕地瞥了眼紧闭的门窗,“今时不同往日了,听说陛下不仅折服了俞、熊等悍将,更亲口许诺了天大的恩赏前程。” “蜀军将领,如今已经不站在我们这边了。” “恩赏?能有多厚......还能厚过这些年的交易?”有人嘟囔道。 “糊涂!那是陛下亲自给的恩典,名正言顺!往日那些交易......毕竟见不得光。” “我听说军里现在都在传,日后按庆军规矩,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伤残有抚恤,退伍有田银......你听听,人家这手笔!” “皇帝如此大方,以后谁还愿意跟着我们,提心吊胆地捞那点好处?” 室内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蜀地文武可不像是奉军那般和谐,蜀地的世家没比其他地方的世家谦逊多少,自是瞧不起这群泥腿子。 他们之间,不过是靠着利益勉强维持罢了。 “不止如此。”一直沉默的周焕缓缓开口,“军中风气也变得极快。” “以往下面人办事,多少能通融,可如今层层盯着,都怕被当成旧弊典型。” “我那批货便是例子,连王扒皮都不敢收钱,他们现在怕的不是没钱,而是怕被皇帝认为和我们牵扯太深。” 这话像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剥离了武力依仗和利益勾结,他们这些地方势力,在皇权面前又算什么? “那……我等该如何是好?”有人惶然问道。 这话却是无人能答。 然而,他们不能答,自有人来答。 砰!!! 门栓断裂,木屑纷飞。 一声巨响后,密室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头一脚狠狠踹开! “开门!锦衣卫办案!” 紧接着,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从暗夜四处涌出。 他们鱼贯而入,瞬间便将这间密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烛火被带起的风压得一晃,在锦衣卫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投下阴影。 众官员骇然色变,猝不及防下,有人惊得打翻了酒杯,有人腿软跌坐,有人面无人色...... 这也太吓人,前一秒还在大声密谋,下一秒就被人找上门了。 皇帝的情报能力这么恐怖的嘛? 秋白慢悠悠地从黑暗中走来,一众锦衣卫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他目光闲散地扫过室内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如同熟人见面般调侃道:“哟,人挺齐整啊,倒是省了本侯挨家挨户去请的工夫。” 众人自然认得秋白,毕竟他整日就跟在皇帝左右,寸步不离。 短暂的死寂后,一名靠着门边的官员强撑着站起身,声音颤抖道:“承恩侯?!我等皆是朝廷命官,下值之后在此聚会,纵有不妥,也未曾触犯王法吧?” “侯爷虽是陛下近臣,如此破门而入,折辱文人体统,未免有些太过了!” 秋白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径直走到桌边,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梨子。 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丰沛。 他一边嚼着梨子,一边含糊地说道:“声音小点,这大半夜的,莫要惊扰了左邻右舍的百姓安睡。” 这副全然没把眼前一众官员放在眼里的做派,却是更让人心头发寒。 周焕年岁较长,向来沉得住气。 自从他发现自己走私的路子都断了后,就已经感觉到大事不妙。 如今见秋白亲自前来,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身前的同僚,直面秋白:“敢问承恩侯夤夜率众至此,寻我等究竟何事?” 秋白又啃了一口梨子,这才慢条斯理地将果核随手一丢,拍了拍手。 脸上闲散的笑意倏然收敛,眼神严肃地扫过众人,字字如冰锥砸落: “诸位!你们的事,发了!” 周焕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了。 秋白也不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卷圣旨,刷地一声展开。 室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秋白的声音平直而冰冷:“查,蓉城盐铁转运司主事周焕,任职以来,罔顾国法,中饱私囊!更与西南山中蛮酋私通款曲,长期将朝廷严控之盐铁以次充好,走私出境,资敌牟利,罪证确凿。” “着,即革去一切职衔,锁拿归案,交锦衣卫严审!” 周焕浑身剧震,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是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秋白目光微移,落在另一人身上: “蓉城府通判司马俊,身为司法佐官,知法犯法。于城内及周边州县,私自经营妓馆暗窑、地下赌场一十三处,敛财无数。更兼有逼良为娼、拐卖人口之重大嫌疑,败坏纲常,荼毒地方,民愤极大!” “着,即革职拿问,严惩不贷!” 那被点名的司马俊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身下竟洇开一片湿迹,腥臊之气隐隐传出。 秋白的声音继续在密室中响起,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如遭雷击,瘫软下去。 贪污粮饷的,侵占军田的,勾结胥吏盘剥商贾的,利用刑狱构陷敛财的......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数额、经手人,甚至往来密信的片段,都清晰列于诏书之上。 等到秋白念完最后一条,将圣旨‘啪’地一合。 密室里还能勉强站立的官员,已不足三分之一,余者皆已魂飞魄散,瘫软如泥。 秋白将圣旨卷好握在手中,如同握着一柄无形的铡刀。 看着眼前这群狼狈不堪的蜀地官员,冷笑一声: “尔等是不是很奇怪,这几日陛下明明已掌控全局,却为何迟迟未动你们?”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秋白也没指望他们回话,自顾自继续说道: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肚子里的腌臜事太多,查起来太费功夫!整整七日七夜,都没能理得清!” “如今,罪证确凿,铁案如山!还有何话可说?!” 秋白将手中圣旨收回,转而抽出腰间佩刀,怒斥道:“全部拿下!” “喏!” 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纷纷上前,两人服侍一个,将那些瘫软在地的官员们一一拎起。 毫不客气地反剪双手,套上锁链,如同拖拽死狗一般向门外拖去。 密室中,只剩下翻倒的桌椅,以及倾洒的酒菜。 秋白冷哼一声,走到桌前随手拎起一个鸡腿,放在嘴边嚼了嚼了。 “娘的,还他妈做得挺好吃!” 随即对一旁的锦衣卫说道:“这些都是证物,都好好打包起来。” “阿强应该能爱吃......” 第1073章 蜀地世家倾覆 晨光熹微,蓉城东市的早食摊子刚支起灶火,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 东市的喧嚣一如往日,但却多了一些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今日要审老爷们了!” 一个蹲在条凳上喝稀粥的脚夫,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伙伴说。 “咋没听说?满城都传遍了,说是陛下要亲自坐堂,审那些......”卖炊饼的老汉一边麻利地收着铜板,一边忍不住插嘴。 “要俺说早该如此,往年俺们村里想换把好点的柴刀,都得求爷爷告奶奶,价钱还死贵!” “听跑山的王五说,好铁都让这些人弄出去,便宜了山里的蛮子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开口道:“何止是盐铁,你们可知南城杏花巷......还有东门赌坊,输得倾家荡产的还少吗?据说背后都是......唉!” 他摇摇头,不敢再说,但眼神里的厌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其实蓉城的情况已经算好了。 之前执政的是魏训,老爷们不敢明面上作奸犯科,但私下里的龌龊却是少不了。 魏训也是世家出身,背后有其他家支持,想要控制蓉城就得忍让。 一名食客叹气道:“若真能审明白就好了......我娘家表妹,前年说是去城里大户人家帮工,人就没了音讯。” “有人说,怕是被那家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可官府就是人家的,上哪里找道理去?” “这回不一样!”脚夫抹了把嘴,语气笃定,“这次是陛下亲审,陛下可是带着天兵来的!” “没见着这些日子,那些军爷们都不一样了吗?” “我二舅家的三小子在营里当火头军,他说如今营里规矩严得吓人,但吃喝饷银却是实实在在。” “陛下刚来蓉城就给官老爷们一个下马威,如今蜀军对陛下也是心悦诚服,那才是真龙天子!”卖炊饼的老汉声音大了些,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 一名食客迟疑道:“皇帝真能把他们都砍了头,那让谁来当官?” “陛下既然敢摆开这么大的场面,当着全城老少的面审,手里能没铁证?”脚夫哼了一声,“我等就不必替陛下操心了,反正谁当官都轮不到俺。” “走,去西郊看看,挤也得挤进去瞧个明白!” 这话引起一片附和。 匆匆吃完早食的人们,也顾不上平日的活计,开始三三两两朝着西郊方向涌动。 街面上,传递消息的差役敲着锣走过,高声宣告今日皇帝御临校场,公审不法,军民皆可往观。 这更如同在躁动的油锅里滴进了水,整个蓉城都仿佛被无形的潮水推着,汹涌扑向西郊校场。 。。。。。。 西郊校场。 此地昨日已连夜布置,校场北端搭起一座高台,上设公案,背依玄底金龙的庆字大纛。 台下左右,各列持戟禁军甲胄鲜明,肃然无声。 校场四周,早有闻讯赶来的蓉城百姓、附近乡民,黑压压聚了不下万人,议论声嗡嗡如潮水。 更远处,新近整编的蜀军士卒,亦按建制列队旁观,表情严肃复杂。 辰时正,鼓号齐鸣。 在文武官员簇拥下,李彻登上高台外罩甲胄,腰佩长剑,威仪天成。 越云、罗月娘、俞大亮、秋白等将分列左右。 府衙官员、随驾的刑部官员及锦衣卫主事,已在下首陪审位就座。 “带人犯——” 随着司礼官拖长的唱喏,全场骤然一静。 只见一队队锦衣卫押解着披枷带锁的官员,从校场侧门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周焕、司马俊等人,其后林林总总,竟有二十余人。 这些往日里衣冠楚楚的官老爷们,此刻却是蓬头垢面,步履蹒跚。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地跪倒在台前空地上。 李彻并未立刻开口,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迷茫的脸。 公审,奉军的老传统了。 如今兵权在手,李彻不觉得世家是最麻烦的,民心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这第一批犯官不能私审,必须把罪行公之于众。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朕御极天下,平定四方,所求者无非‘公正’二字。” “于民,轻徭薄赋,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于吏,赏罚分明,使廉者得其荣,贪者伏其法!” 他顿了顿,目光射向跪伏的周焕: “周焕,你身为盐铁主事,本该为民谋利,为国守财。” “你却监守自盗,将盐铁私售山中化外之民,甚至资敌!” “你可知,你走私出去的铁料,可能被锻造成刀箭,反过来戮我边军,伤我百姓?!” 早有准备好的书吏,将一摞账册、几封与蛮酋往来的密信的抄件,以及数名走私贩子的口供记录,当众宣读。 随后便引起台下一片愤怒的哗然。 蓉城百姓一把菜刀用烂了都舍不得换,你倒好,把大量铁卖给蛮子造武器? 周焕抖若筛糠,试图辩解:“陛下!臣......臣是一时糊涂,受奸人蒙蔽......” 李彻冷笑打断:“账册是你亲笔所记,密信是你印信所封,分润银两是你家人所收。” “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何来蒙蔽?!”他一拍公案,“带关联人证!” 几名家丁被带上台,坐实了周焕与敌私交的时间、地点。 又有两名低阶武官出列,证明曾发现走私痕迹上报,却被周焕压下。 民愤瞬间被点燃。 “杀了这狗官!” “喝兵血的蛀虫!” “该千刀万剐!” 怒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彻抬手压下声浪,目光转向瘫软如泥的司马俊。 “司马俊!” 这一声喝,让司马俊一颤。 “你执掌一部刑名,本该是百姓头顶的青天!” “你却将律法视为私器,开赌设娼,逼良为娼,贩卖人口!” “你衙门口那‘明镜高悬’的匾额,照出的就是这般魑魅心肠吗?!” 关于司马俊罪状的宣读,更为骇人。 十三处非法营生,历年敛财数目已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令人发指的是,数名被解救出来的女子被骗、被强掳、被毒打逼迫接客,甚至卖往他乡。 其中多有良家女子不堪受辱自尽,父母寻女投河的惨剧发生。 司马俊麾下几名助纣为虐的胥吏也被押上,当庭指认,交代细节。 “陛下啊!求你给俺闺女报仇啊!”一位白发老妪挣脱搀扶,扑倒在台前,磕头出血。 这一幕,更是让无数围观百姓红了眼眶,咬牙切齿。 接下来,其他官员的罪行也一一被揭露: 有在朝廷赈灾款中上下其手的,有利用清丈田亩之机大肆兼并的,有在司法诉讼中收受巨额贿赂颠倒黑白的...... 每一桩案件,都有详实的物证、书证或人证支撑。 李彻这几日都在准备,动用了随行的守夜人、锦衣卫暗探,又通过俞大亮等人提供的线索,查得那是又快又准。 审判过程中,李彻只需让证据说话,让受害者控诉。 他偶尔追问关键细节,句句直指要害,便足以让犯官狡辩不得。 当所有主要罪行陈述完毕,校场上的愤怒情绪已达顶点。 民意汹汹,几乎要冲破军士的阻拦。 李彻再次抬手,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缓缓走到台前,声音沉肃,响彻四方: “尔等之罪,罄竹难书!上负皇恩,中亏职守,下害黎民!” “败坏纲纪,动摇国本,实乃蠹国之巨奸,害民之元恶!”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尝闻,蜀地民风淳朴,将士悍勇,何以近年民生多艰,边患屡起?” “根子就在尔等这些蛀虫身上!你们吸食的是民脂民膏,啃噬的是国家基石,毁的是朝廷万民之望!” “朝廷法度贵在公正,亦在严明!”李彻声音转厉,“今日,朕便以此尔等之血,涤荡蜀中污浊,明示天下!” 他退回案后,提起朱笔在判决文书上挥毫过后,递给一旁的秋白。 秋白接过,高声宣判: “御审已毕,罪证确凿!判——” “犯官周焕,通敌资匪,贪墨国帑,罪大恶极,判斩立决,抄没家产,亲族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犯官司马俊,荼毒地方,逼良为娼,拐卖人口,罪无可逭,判斩立决,抄没家产,其党羽依律严惩!” “犯官......” 其余各犯,依其罪责轻重,分别判处斩、绞等死刑,最次轻的也是个流放。 “所有抄没之赃款赃物,除填补府库亏空、赔偿部分苦主外,余者悉数用于蜀地修桥铺路、兴办学堂、抚恤此番受害百姓!” 判决一出,台下万民沸腾。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那些苦主家属更是跪地叩首,高呼万岁。 李彻对欢呼声恍若未闻,他看向一旁记录的官员,沉声道:“所有案卷需详实记录,明发蜀地各州县,以为警示。” “自即日起,蜀地各州县开设登闻鼓,允百姓直陈冤屈,凡有官吏不法,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朝廷将派巡察御史常驻巡查,整肃吏治!” “臣等遵旨!” 第1074章 盐政之患 李彻并未多留,在一片万岁声中起身离座,率先离开了校场。 犯官被锦衣卫拖走行刑,校场上的人群却久久不散,他们非要亲眼看见这群官老爷枭首才肯罢休。 和在场的百姓心情不同,那些被锦衣卫强行请来的豪族士绅,则是一个个失魂落魄。 他们都清楚,从这一刻开始,蓉城乃至整个蜀地都要变天了。 皇帝对蜀地的掌控力远超想象,他不仅握有强大的军队,还拥有无孔不入的监察力量。 若是真想翻旧账,他能翻得底朝天,让整个蜀地的世家都不得安宁。 新政的刀锋是真会砍人的,而且砍得又准又狠。 任何试图阻挠新政的念头,都必然迎来皇帝的怒火。 于是,整个蜀地的世家都老实了。 几天后,蜀军开始接受改编。 整个改编过程由罗月娘和越云负责,李彻则接手蓉城政务,入驻了府衙。 此刻,他正端坐在府衙公案之后,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案牍公文。 李彻耐心地一本一本看下去。 身旁束手恭立着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面容端正,气质沉静。 此人名叫魏祥,官居蓉城盐运使,品级不算顶高,位置却至关重要。 当然,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乃是已故前蓉城太守魏训的族弟。 李彻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半个蓉城官场,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不可能全靠随行官员填充。 他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来帮助他处理乱摊子。 魏训留下的旧部,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魏训本人能力卓著,又治理蓉城多年,其旧部看在罗月娘的面子上,对李彻并不抗拒。 魏祥是魏训颇为倚重的族亲,又被委以盐运要职,自然成了李彻此刻重点观察的对象之一。 魏祥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却难以克制地看向眼前的年轻帝王。 皇帝看上去如此年轻,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上许多岁,可这几日展现出的手段,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族兄魏训已是人中龙凤,以一己之力将错综复杂的蜀地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即便是魏训,也完全无法和眼前这位相比。 啪—— 一声轻响,将魏祥的思绪打断。 李彻将手中的公文合上,随手置于一旁。 随后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眉眼舒展开来。 连日审阅公文,蜀地的大致情况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魏训确是个能臣,除盐铁、羌蛮、世家等顽疾之外,日常的民政、赋税、狱讼等方面,都维持着相当的秩序。 账面不算好看,但也远未到崩溃,甚至有些方面还偶有亮点。 蜀地多艰,年年有羌蛮作乱,前任蜀王又是个不正经的,能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然而,更要命的是,那三个问题恰恰是蜀地的命脉所在。 如今世家被自己强行压下,可盐铁命脉和边境羌蛮却像两根深入骨肉的毒刺。 若是不拔出来,新政便是空中楼阁,强行推广下去也会变形走样。 李彻的目光从堆积的文书上移开,落定在魏祥身上。 “魏祥是吧?” “臣在。”魏祥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李彻温和一笑,示意他不要紧张:“你执掌蓉城盐务多年,盐铁之事你知晓多少?” 魏祥略一斟酌,谨慎回道:“启禀陛下,臣经办盐务一道,铁政则另有专司,臣不敢妄言。” “那便先说盐。”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朕原本以为,揪出周焕这些蛀虫,斩断了私售渠道,盐路自当通畅。” “可这几日看下来,蜀地盐务之弊根本不在几个贪官,而在更深处。” 他拿起手中公文,递给魏祥看:“盐价时高时低,供应时断时续,品质混杂不堪,百姓民生、商贾流通,皆受其困。” “朕翻阅旧档,发现症结主要在于盐源。” “蜀地所用之盐,多产自南部山中盐场,而开采煮炼之事竟多赖外族僚人?一国命脉所系,为何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魏祥双手接过公文,只瞥了一眼便知晓了大概。 心中暗叹皇帝嗅觉敏锐,一下就抓到了问题核心。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回陛下,蜀地之盐十之七八产自蜀南群山之中,尤以几处大盐井为要。” “开采、汲卤、煮炼的工匠,多是世代居住于该地的僚人,他们已经制盐数百年......前朝及更早时期,朝廷并非没有尝试直接控制,曾数次发兵夺取盐场。” “然而,蜀南山高林密,瘴疠横行,交通极其不便。派驻军队长期戍守,耗费钱粮无数,士卒水土不服,折损甚巨。” “而僚人熟悉地理,性情彪悍,稍有不顺便遁入深山,或勾结其他部落生事。几次反复拉锯后,朝廷发现直接占领成本过高,不如维持羁縻状态。” “于是便有了后来的盐井监?”李彻接口道,显然已看过相关记载。 “正是。”魏祥点头,“朝廷承认僚人对盐场的开采权,以相对低廉的价格,用粮食、布匹、铁器等物资,交换他们产出的盐。” “如此,朝廷以较小代价获得了稳定的盐源,僚人部落也得到了生存物资,倒也维持了数十年的相安。” 李彻缓缓点头,这便是统治成本的问题了。 前朝军队也不弱,若是真想收拾一些羌蛮自然可以。 但打下来却不能统治,除了劳民伤财外没有别的收获,不是智者做的事。 魏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到了先帝时期,僚人承平日久,加上朝廷有意引导,靠近蜀地且与庆民交往较多的部分僚人首领,开始接受朝廷封号,移风易俗,其部众也逐渐下山定居,学习农耕,与庆民通婚。” “对于这些僚人,我们称为熟僚。朝廷允许他们继续负责原有盐场的劳作,但会派驻税吏和少量兵丁监管,盐的收购价也略有提高,并开始尝试招募少数庆人工匠加入,以学习技艺。” “为何不索性全部换成我们的工匠?”李彻眉头皱得更紧,“既然已渐同化,直接掌控盐井岂不更稳妥?” 魏祥苦笑了一下:“陛下,这里有个难处。” “在那些盐场做工很难,尤其是井下的活计,更是异常艰苦危险,几乎每日都会死人。” “按照旧例,朝廷并不直接支付工钱给僚人盐工,而是以劳役抵赋,以盐换粮,由他们所属部落整体结算。” “部落头人抽取大部分,再分发给盐工家庭勉强糊口的粮食布匹,对于世代以此为生的僚人来说,这是一种传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若换成庆人百姓,谁会愿意背井离乡,跑到蛮荒瘴疠之地,从事如此危险的劳作,却拿不到工钱?” “即便朝廷强制征发徭役,也必是怨声载道,效率低下,逃亡不断。” “何况,煮盐技艺多是僚人匠户世代相传,轻易不外泄,强行替换立刻就会导致盐产大跌,甚至引发冲突。” 李彻沉默地听着,心中越发沉重。 这就是古代,工人人权的人权极低,或者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却反而能保持平衡。 听起来荒谬,却是在特定生产力和社会条件下的最优解。 他无法用现代价值观去批判,因为他已经不是刚穿越来的李彻,会高呼‘人权万岁’对人贩子出刀。 天下受苦的人太多了,他要维持整个大庆的安定,只能牺牲一小部分人。 更何况,这些僚人严格上来说,还算不得庆人。 但这毕竟是受制于人,李彻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李彻总结道,“盐产不稳的根源,除了走私,更在于盐源本身被一群并非完全归心的僚人所把控,他们看似归化,实则仍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群体。” 魏祥被李彻直白的话震了一下,冷汗微微沁出。 他深深躬身:“陛下洞若观火,情况的确大致如此,那些僚人部落,与更南边深山中的生羌部族素有联系,互通婚姻贸易。” “他们向朝廷输盐,也从南方换取山林特产,甚至在某些时候充当中间人。” “所谓盐价起伏,有时是产量气候所致,有时也难免受到他们与南方关系的影响。” 公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阳光偏移,将李彻半边脸庞映得明暗分明。 良久,李彻忽然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蜀地疆域图前。 他背对着魏祥,缓缓开口道: “疥癣之疾,可缓图之。心腹之患,不可久留!” “盐铁乃国之重器,岂能假手于人,仰人鼻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魏卿,可愿随朕走一趟蜀南群山?” 魏祥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陛下的意思是......御驾亲往蜀南盐场?!” 李彻神色平静:“不错,朕欲亲往蜀南,看清盐场真实情状,会见那些僚人首领。” “光靠文书往来,这盐务的顽疾永远也解决不了。” “朕要亲自去,把这道卡住蜀地咽喉的铁锁,给它彻底拧开!” 第1075章 亲入蜀南 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完全透亮。 魏祥牵着一匹瘦弱的衙署马匹,早早候在了城门洞外。 清晨的风格外沁凉,吹得他心头发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官袍。 他也不知道自己昨日是怎么了,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应下了皇帝? 蜀南?他管了这么多年盐,却从去过群山中的盐井。 那等化外之地,是小吏和军汉才会去的地方。 或许是昨日公堂上,皇帝的那番话打动了自己? 皇帝是执拗的,魏训能感觉到,他是真想要看到真相,要解决问题的。 而不是像以往的那些上官,只关心账目是否好看。 这种‘真’,在官场浸淫多年的魏祥看来,既陌生,又隐隐有些撼动。 又或许,是心底的好奇心在作祟。 族兄魏训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面对蜀南盐务这个顽疾,也只能以妥协换取安稳。 这个年纪轻轻,手段却凌厉得不像话的皇帝,要什么解开这个死结? 正心绪纷乱间,城门内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一支队伍从城门内显现出来。 人数不多不少,正好六百之数。 这是昨天魏祥告诉李彻的:蜀南那边情况复杂,边疆摩擦不断,就连那些制盐的僚人都有自己的武装。 人带少了不顶用,很可能直接消失在深山里了。 人带多了,那些羌蛮怕是怀疑是来讨伐的,必然会有过激反应。 几百人是个正好的人数。 只是,这支队伍的模样,与他想象中衣甲鲜亮的御前亲军完全不同。 没有鲜艳的旗帜,没有鲜明的铠甲,他们清一色穿着灰扑扑的黑色罩袍,罩袍下隐约露出暗沉色的甲胄轮廓。 走近了细看,魏祥才辨认出他们穿的不是皮甲,而是将铁片严密缀于厚布之内的布面铁甲。 每个士兵背上都用油布包裹着长条状的物件,腰间除了精钢佩刀,还挂着短柄骨朵和战锤,手中持着长枪和包铁皮盾。 虽然称不上衣甲鲜明,但魏祥却能感觉到,这是皇帝手下真正的精锐之师。 队伍最前方,李彻未着龙袍,未坐銮驾。 他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一身玄色戎装,外罩黑色披风。 背上负着一张硬弓,得胜钩上挂着一杆长枪,肩上蹲坐着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 今日的皇帝不像是那个手段强硬的帝王,倒像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看到城门边等候的魏祥,李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朝他招了招。 魏祥连忙牵着马小跑上前,躬身行礼:“臣魏祥,参见陛下。” “免礼。”李彻的声音清朗而温和,“既随朕入山,便算是半个军中之人了。” “来人,给魏卿取一套合身的甲胄,再换一匹脚力稳当的马。” 一名亲兵立刻从驮马上取下一套备用的布面铁甲和头盔,又牵来一匹颇为神骏的栗色战马。 “穿上吧,山间路险,多一分防护总是好的。” 李彻看着魏祥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甲胄,又补充了一句:“此行辛苦,这套甲胄和这匹马,待回城后便不必归还了,算朕赐你的。” 魏祥心头一震,连忙再次深深拜谢:“臣谢陛下厚赐!” 御赐的宝马和甲胄,可就不简单了,正常来说大臣也没有私藏甲胄的资格。 如此隆恩,让魏训心惊的同时,又觉得心中一暖。 “穿着吧,抓紧时间。” 在亲兵协助下,魏祥有些笨拙地套上那身布面铁甲,铁片贴在身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翻身上了那匹栗色马,马儿立刻打了个响鼻,比他那匹衙署老马精神得多。 队伍没有惊动更多百姓,随着李彻轻轻一挥手,六百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城门,离开了蓉城。 前行不过数里,官道便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向上,掩映在茂密植被中的崎岖山路。 队伍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莽莽苍苍的绿色海洋之中。 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泥土、腐叶和草木的浓烈气息。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厚厚的树冠洒下,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马蹄踏上去软滑不稳。 藤蔓荆棘不时拉扯着衣甲,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怪叫,更添几分幽深诡秘。 魏祥紧紧跟在李彻侧后方,努力适应着颠簸的山路上,同时紧张地观察着周围。 他发现,这支庆军队伍行进极有章法。 队伍分成数段,前后呼应,即便在如此难行的路上,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士兵们对这样的环境似乎并不陌生,彼此间偶有简短的手势交流,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 李彻骑在马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山林,偶尔会停下来观察周围地形。 山路越来越陡,雾气在林间弥漫不散,能见度很低。 魏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早已隐没在浓绿与雾霭之后。 前方,是更深的群山。 突然响起的问话,打破了山林间压抑的寂静。 “魏卿也是第一次入山?”李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魏祥闻言连忙回道:“回陛下,臣惭愧。” 他脸上有些发热,作为主管盐务多年的官员,竟从未踏足过盐源之地,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没什么可惭愧的。”李彻头也没回,声音里听不出责备,“你是文臣,职责在统筹调度,坐镇府城是你的本分。若事事都需主官亲历险地,那朝廷设官分职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接着道:“这山路比朕想的还要难走,朕现在算是明白,为何羌蛮能在此地盘踞,朝廷屡次征剿却总是难以根除了。” 他控着黑风,灵巧地绕过一段裸露的树根,继续道: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涧。” “依仗天险,结寨自守,进可袭扰,退可遁入茫茫林海。” “朝廷大军来了,补给漫长,地形不熟,十成力气使不出三成,最终难竟全功。” 魏祥深以为然,接口道:“陛下圣明,盐井便在这重重险阻的深处,产盐之地是命脉,却也成了祸乱之源。” “朝廷要盐,百姓要盐,那些羌蛮、僚人同样视盐为生存贸易之根本,为了争夺盐井控制,百年来自相攻伐,又对抗朝廷,从未真正平息过。” “难,实在是难......” 队伍正沿着一条近乎被荒草藤蔓淹没的路向上攀行,马蹄不时打滑,士兵们需互相搀扶。 李彻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两侧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 脚下泥泞坎坷,那根本不能称为路,只是不知被多少人兽踩踏出来的小径。 忽然,他开口道: “若是朕将此间道路修得宽阔平坦,直通各主要盐井乃至蛮部山寨之外,局面会如何?” 魏祥正全神贯注地控马,闻言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他慌忙抓紧缰绳,抬头看向前方皇帝的背影,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在这蜀南腹地的莽莽群山中修路? 还要修得宽阔平坦,直通盐井山寨? 这......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得是多大的工程?要动用多少民夫?耗费多少银钱? 劈山凿石,跨越深涧,抵御瘴疠毒虫...... 这怕是只有山神才能办到的事!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此非人力所能及’。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皇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突发奇想。 魏祥的思绪飞快转动起来。 如果,只是说如果......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条通天坦,途贯穿蜀南群山...... 那么,朝廷的军队、粮秣、官员,就能直接进入这片化外之地。 对盐井的掌控将变得直接有力,巡检、收税、派驻工匠都将便利无数倍。 对于那些依仗山险的羌蛮部族而言,天堑变通途,意味着他们最大的屏障消失了。 朝廷大军朝发夕至,物资补给源源不断,这种威慑将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征讨。 盐路稳了,盐价自然稳,朝廷对边地的控制力将急剧增强。 甚至那些最难驯的蛮族,在失去地理优势后,或许也不得不考虑归化,而非继续对抗。 这设想大胆惊人,但也......太有诱惑力了。 “陛下。”魏祥的声音有些干涩,“若真有此等通天之路,则盐脉可固,边患可弭,朝廷政令可达深山,蛮部必深感震慑,只是......”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疑虑,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在群山之中修筑如此道路,工程浩大,几非人力可成。” “且蛮荒之地瘴疠横行,工匠民夫难以久驻,耗费钱粮恐是天文数字。”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想法好是好,但根本做不到。 李彻听出了他话里的质疑,却并不恼怒,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人力有时穷,然决心无穷。”他淡淡地说,“魏卿,你只看到了难处。朕却看到了路通之后的边陲安定,万民可享平价食盐,朝廷岁入大增,蛮部变害为利......其利远大于其难。” 他顿了顿,侧过脸瞥了魏祥一眼:“至于如何修,能否修成......那是工部的事情。” “而朕现在问的是,你觉得此策,能否彻底解决蜀南的盐铁隐患和蛮族作乱?” 魏祥被李彻问得哑口无言。 从战略上看,若能成,简直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可问题是......这事真的能成吗? 第1076章 路遇生僚 两人聊罢之后,队伍继续向大山深处进发。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致开始发生变化。 先前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被刀砍火燎过的痕迹,以及一片片杂乱的次生林和灌木。 原本空气中只有纯粹的山林气息,此刻也开始混杂进属于人类聚落的烟火气——柴火燃烧的烟味、牲畜粪便的味道。 李彻偶尔还能在林木掩映的坡地上,看到用粗竹和茅草搭建的简陋窝棚竹楼。 歪歪斜斜的,没什么建筑手法,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有些竹楼周围用荆棘粗略地围了一圈,就算是领地标识了。 这些建筑大多空空荡荡,但也有几处隐约能看到竹帘后一闪而过的黝黑面庞。 无需魏祥提醒,李彻便明白,这是正式进入了僚人活动的区域。 队伍的气氛明显绷紧了许多,士兵原本只是寻常持握刀枪,此刻则开始逐渐结出阵型。 一部分士兵则解下了背上的长条物件,迅速扯开包裹的油纸,露出了里面保养良好的燧发枪身。 随后,动作熟练地检查枪机、压实火药、装入铅弹。 一旁的魏祥看得心惊肉跳,他虽久闻庆军火器犀利,但亲眼见到这么多条火枪在如此近的距离被亮出来,心中还是感到一阵不安。 他忍不住策马靠近李彻一些,压低声音道:“陛下,此地林深草密,枯枝败叶极多,火器威力虽大,可若是万一走火引燃草木恐酿成燎原之火。” “届时我等困于山中,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彻闻言侧过头,笑着宽慰道:“魏卿放心,此行只带了火枪,未携火炮,亦无能爆燃剧烈的手雷。” “燧发枪射击的火星有限,引不起山火,朕心里有数。” 又不是电影里,一枪能把油箱打爆。 现实中的子弹连汽油都很难点燃,只要不是故意纵火,只是枪战很难引起山火。 李彻话说得虽然笃定,可魏祥哪里真能放心? 他可是听一些蜀军士卒提起过,去年庆军与蜀军合击羌蛮联军时,便是将对方诱入一处草木茂盛的河谷。 然后用火炮狂轰滥炸了一整夜,据说第二天河谷都烧白了,所有敌军都是尸骨无存。 那场景被传得神乎其神,也成了蜀地官员对庆军火器威力最直观的恐惧记忆。 就在魏祥心中七上八下之际,前方负责开路的军士忽然发出一声低喝: “有动静!左侧灌木!” 话音刚落,整支队伍瞬间进入临战状态。 ‘哗啦啦’一阵甲叶轻响声后,士兵们立刻抬起火枪,刀枪对外,形成了一个紧凑的防御圆阵。 李彻身旁的秋白、赢布、胡强三名悍将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纷纷勒马挡在李彻身前与侧翼,兵器出鞘,目光射向左侧灌木。 就连李彻本人也已反手从背上摘下了硬弓,另一只手摸向箭壶,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魏祥吓得心脏几乎停跳,死死攥住马缰。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唯一一个多余的。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顺着众人警惕的方向望去。 只见队伍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枝叶哗啦作响。 就在众人以为会冲出什么凶猛野兽时,几道身影连滚带爬地从灌木后跌了出来。 那是几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皆是身形佝偻的老者,瘦骨嶙峋到了极点,身上的遮体之物勉强能看出是拼接的树皮和兽皮。 皮肤黝黑粗糙,布满皱纹和污垢,几乎与山林同色。 头发胡须更是虬结粘结,沾满草屑泥土,手里还紧紧抓着几枚沾着泥巴的野果。 显然,几个老者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吓坏了,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手臂胡乱挥舞着。 他们说话语速极快,音节古怪拗口,带着浓重的喉音和吸气声。 连魏祥这个自诩通晓僚语的官员,都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汇。 李彻看着这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简直和他印象中的野人如出一辙。 不由得皱眉问道:“魏卿,他们说什么?” 魏祥这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仔细分辨了一下对方混乱的音节,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陛下,他们说的不是臣所知的任何僚人部族的语言,要么是来自极偏远、与世隔绝的小部落,要么......” 他顿了顿,看着那几个老者浑浊的眼神:“要么就是神智已然不清,只会发出些本能的声音了。” 李彻不置可否,对身旁一名亲卫偏了偏头。 亲卫会意,带着两人谨慎上前,先是用刀鞘轻轻拨开老者们胡乱挥舞的手臂,快速搜查了他们身上。 然后从随身的干粮袋里取出几块硬面饼,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几个老者先是一愣,随即如同饿狼般扑向面饼,紧紧抓在手里,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松口。 魏祥看着这一幕,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鄙夷,低声对李彻道:“陛下,这些人此等形貌,多半是‘生僚’。” “在一些部族之中有旧俗,不养无用之人,一旦族人老迈,失去狩猎耕织之力,便被视为累赘被驱赶出部落,任其自生自灭。” “弃老而不养,悖逆人伦,禽兽之行也!” 魏祥也是学儒的文士,对于儒家来说,这种‘不孝’简直是世上最大的罪孽。 然而,看着那几个蜷缩在地的身影,魏祥心中又有些怜悯。 他叹了口气,继续开口道:“不过......说起来,这也未必全是他们本性凶残。” “蜀南山地贫瘠,盐井、稍好的猎场和可耕田坡地,多被那几个大些的熟僚部族占据,这些弱小部族生存本就艰难,食物匮乏时......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不弃老,则壮者亦难存活,整个部族都可能灭绝。” 李彻问道:“那些归化日久的‘熟僚’部族,可有此等恶俗?” 魏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色复杂:“熟僚部族中确无此事,他们多聚居在盐井附近,煮盐之役极其苦重,许多盐工往往不到中年,便已筋骨受损,肺痨缠身,目盲肤烂者比比皆是。”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活不到老迈之年,又谈什么弃养?” 第1077章 到达盐井 李彻闻言,差点笑出声。 人在无语的时候,第一个反应真的是笑。 本以为熟僚能好一些,至少知道赡养老人了。 没想到答案让人如此出乎意料,熟僚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他越来越发现,文明与野蛮之间的界限并非是黑白分明,而是浸透了血泪与生存挣扎的灰色地带。 后世之人常站在道德高地上,以悲悯或批判的目光,审视殖民与原住民之间的文化冲突。 将一方简单视为侵略,另一方想象成淳朴自然的代表。 但亲眼目睹这血腥黑暗的原始生活,李彻却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自然生活真是朴素善良的吗? 这两者,究竟哪种更野蛮? 是带着火枪与制度闯进来,意图吸髓敲骨的外来者? 还是在这片土地上,世代延续着如同自我吞噬般的生存法则的原住民? 李彻一时间想不通,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能做的只是不让庆人成为后者,而是努力成为前者。 就如这生僚和熟僚,似乎都是在被压迫着,比不上哪个更好。 但熟僚至少有了分辨痛苦的能力。 他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不再理会这几个已无法沟通的老者。 未曾想到,那几个僚人老者吃过东西后似乎尝到了甜头,还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后面。 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浑浊的眼睛时而望望士兵身上鼓囊囊的干粮袋,时而望向被簇拥在中间的李彻。 罗月娘回头瞥了几次,眉头越拧越紧。 终于,在僚人跟出一段距离后,她朝身旁的队正打了个手势,后者则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几名手持长枪的士兵立刻离队,转身向那几个老者走去。 无需呵斥和警告,士兵直接横过枪杆,用矛尾的木柄捅向老者的胸口和肩头。 “走!走开!” 老者们被捅得踉跄后退,脸上露出惊慌之色,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像是在哀求。 士兵们却是不为所动,继续用枪杆将他们往路旁的林子边缘驱赶。 一个老者脚下被树根绊倒,瘫坐在泥地里,士兵也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爬起来,蜷缩着退进更深的树荫。 直到那几个灰扑扑的身影彻底被山林吞没,士兵才收起长枪,小跑回队伍。 李彻全程看着,并没有出言制止。 罗月娘生怕自己的行为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策马来到李彻身侧: “陛下,非是末将无情,我军已深入僚人地界,带着这些生僚行走,既拖慢速度,也易生事端。” “若引更多野僚尾随,恐成祸患,与陛下不利。” 李彻看着老者们消失的方向,点了点头:“罗将军无需解释,朕也是带兵之人,自然省得慈不掌兵的道理。” 他确实明白,恻隐之心在这种地方时最没用的东西。 那些老者或许可怜,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为了一袋粮食暴起伤人? 甚至,他们可能本就是僚人部落的探子。 不必要的仁慈,往往最先害死自己,这是李彻刚穿越来就目标的道理。 队伍继续前行,期间李彻沉默了许多。 接下来,密林间、岩穴旁、溪涧边开始有越来越多生僚的身影闯入视线。 他们大多远远望着这支衣甲鲜明的队伍,眼中没什么人类的感情。 有人得到兵士抛过去的干饼,立刻蜷缩到树下,喉咙里发出护食般的低吼,然后狼吞虎咽,对周遭一切再无反应。 有人竟试图冲向队伍侧翼抢夺物品,被警戒的士兵一矛刺中大腿,哀嚎着滚下山坡。 甚至在光秃些的山石间,有赤条条的男女公然交合,对这边数百人的经过毫无羞耻与回避。 李彻面沉如水,心中却如冷风吹过。 心中却是越发承认,之前魏祥那句‘悖逆人伦,禽兽之行’说的没什么问题。 如此行为,真的能称之为人吗? 李彻算是明白,为何历代帝王对蛮夷都是如此不屑,高高在上,甚至连统治他们的兴趣都没有。 他之前见过的异族,要么是高丽、契丹、倭国这种国家,已经形成了严格的国家制度。 要么是靺鞨、室韦这样的部族聚落,虽然也野蛮,但至少还能沟通。 但眼前这些僚人,几乎击穿了他对人类认知的底线。 这已非夷狄二字可以概括,更像是人形野兽的栖息地。 他们与山间猿猴的区别,或许只在一副勉强算得上人的躯壳上,以及使用工具的基本能力。 “陛下。”魏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此等野人,不通王化,不晓人伦,天生便是如此......” 李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朕只是见了真实的羌蛮,心中略有感触。” 他顿了顿,缓缓道:“孟子言性善,荀子主性恶。朕往日觉得,人性本是一张白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如今看来......或许荀子更近真相。” “若无教化,无礼法,无族群维系,人退返山林,与兽何异?” “人的本性怕不是善,也非恶,而是混沌,善恶始终在心中交战,就看哪个能胜出了。” 众人默然,咀嚼着皇帝话语中的意味,心中皆有所感触。 就这么走了几日,脚下的路竟渐渐显出些不同。 泥泞少了,碎石被归拢到两旁,一些陡峭处甚至能看到粗糙的石块垒砌的护坡。 李彻看向身侧的魏祥,后者会意,立刻趋前解释道:“陛下,我们已进入僚人部落的地界了。” 魏祥指着前方明显规整许多的道路:“此路乃前朝所修,本为征羌军道,后来战事平息后,僚人部落靠井盐与山外交易,此路便是他们的命脉,故常年维护。” 李彻闻言,目光掠过这条顽强蜿蜒于群山之间的道路,心中的念头愈发清晰。 前朝能做到,熟僚也能维护,他没道理做不到。 蜀道再难,也要把它握在手中,这是利在千秋的事情。 李彻随即又将目光扫过道路两侧。 却见山坡被开垦成层层梯田,种着耐瘠薄的荞麦,长势谈不上好,但至少有了耕作的模样。 更远处,溪流旁还立着数架简陋的竹木水车,吱呀转动,引水灌田。 这一切与之前所见的蛮荒,已是有了云泥之别。 “他们是熟僚?”李彻问。 “是。”魏祥答道,“慈盐部是此地最大的熟僚部落,据盐井而生,与蜀地交易多年,渐通言语,知农事,亦受官府羁縻。” “再往南深入,便是白狼羌的地盘,那些羌人彪悍,年年据险自守,时有劫掠,不服王化,需多加提防。” 正说着,前方山坳转出几个人影。 皆是麻布短衣,虽粗糙破旧,却遮盖了身体,总算不是兽皮树皮或者直接光腚了。 他们远远望见这支旗帜肃穆的队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清晰的畏惧之色。 随后慌忙退到路旁,垂首躬身,不敢直视。 这才对嘛,这才应该是这个时代普通百姓的行为。 李彻细细观察这些熟僚。 面容仍带山野痕迹,皮肤黝黑粗糙,但眼神已有了人的闪躲与恐惧,而非生僚那种兽性的麻木之色。 而且,他们懂得畏惧权威,懂得避让危险,这已是文明教化的最初烙印。 队伍继续前进,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浓烈的咸味。 这味道不好闻,但魏祥却是深深吸了口气,随即面露兴奋之色:“陛下,我们要到了。” 李彻微微颔首,心中却是高兴不起来。 这一路亲自走过来,他才意识到盐路多么难走,僚人是多么野蛮。 前世那句‘黑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在此时看来都有些说轻了。 这何止是语言不通,连行为模式都完全不同。 再往前走,那股咸腥气愈发浓重起来,还夹杂着柴火燃烧的独特气味。 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弯,一片喧嚣的谷地豁然呈现眼前。 两座山围出一个山谷,谷口被一道木质关墙扼守,墙头旌旗在山风中卷动。 墙内外依稀可见人影,有士兵在墙上巡逻,门口也有僚人来来往往。 李彻目光一凝,那旗帜虽已褪色破损,上面绣着的却非‘庆’字,而是一个浓墨重彩的‘蜀’字。 一旁的魏祥看着李彻盯着那旗帜,不由得脸色微变,急忙低声道:“陛下,此地闭塞,慈盐部世代与蜀地往来,旧习难改,故而......” 李彻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脸上并无怒色,只淡淡道:“看见了。” 蜀地已归王化,换一面旗帜不过是早晚之事,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山坳里也飘起庆旗。 此刻他更留意的是关墙上的守备。 几个穿着铁甲的兵卒,正与身着简陋藤甲、皮肤黝黑的僚人混在一起巡逻,这景象颇有些奇异。 在其他地方打生打死的两个民族,在此刻竟然并肩一起了。 关门原本敞开着,供挑着盐篓、背着杂物的僚人进出。 墙头的守军显然也发现了山下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队伍,警锣立刻当当当地响起。 关门被迅速推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开始合拢。 与此同时,一小队约二三十人的兵士从刚闭拢一线的门缝中挤出,刀出鞘,弓上弦,警惕地向这边推进。 第1078章 杨桐 李彻看得分明,这队人也是人种混杂。 为首几个穿着半旧庆军铠甲,应是军官,看着就是庆人。 其后兵卒装束五花八门,有穿破烂皮甲的,有裹兽皮缠藤甲的,甚至还有光着膀子仅持木矛的,僚人庆人都有。 无一例外,他们紧紧跟在庆人军官身后,眼神里充满戒备。 “来者止步!通名!”为首的庆人军官按刀高喝。 李彻身旁一名亲卫当即策马前出数步,声如洪钟:“放肆!天子御驾亲临,还不速开城门迎驾!” 天子?御驾? 那关前军官顿时愣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穷山恶水之地,来到这里最厉害的官,也不过是蓉城小吏。 如今说是天子驾到,谁能信? 这无异于学校说今天有领导来视察,结果来的是玉皇大帝...... “什么天子?哪个天子?莫要乱说......” 军官反应直白近乎无礼,却也真切地反映出,皇权在此地是多么遥远模糊的概念。 “混账话!”罗月娘清叱一声,纵马上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庆只有一个皇帝,何来‘哪个’之说!” 那军官闻声辨人,待看清罗月娘面容,浑身一震。 脸上的错愕瞬间被惊惶取代,连忙抱拳道:“可是罗将军当面?” 罗月娘皱眉道:“正是!” 那军官立马单膝跪地,连声道:“末将眼拙!不知是罗将军驾到,死罪!死罪!” 罗月娘抿了抿唇,下意识侧首望向李彻,眼中闪过无奈之色。 入蜀以来,这般情景已非首次,皇帝的名号不如她这个前蜀军统帅好使。 虽然知道皇帝非常大度,但次数多了,还是让她如坐针毡。 李彻却只是微微扬了下嘴角,非但不恼,反而觉得颇有意思。 这恰恰证明,自己招降罗月娘,而非赶尽杀绝的举动,是一步绝妙的棋。 蜀地得以相对平稳地过渡,曾经的敌首如今反而成了他接手并整合蜀地的助力。 见皇帝神色如常,罗月娘心下稍安。 转回头对那跪地的军官肃然道:“既是认得本将,还不速去通报杨桐与阿荼那?” “陛下亲临,令他们即刻出关迎驾!” 杨桐便是在此地监管的庆官,而阿荼那便是此地首领了。 “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那军官如蒙大赦,爬起来便向关墙跑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开门!快开门!是罗将军来了!啊对......还有陛下!快去禀报杨大人和阿荼那头人!” 沉重的关门再次缓缓打开,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士兵和僚人们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和茫然交织。 尤其在看到被众多士兵簇拥的李彻时,许多人的眼中更是流露出看待‘天外之人’的震动。 他们似乎不理解皇帝是什么,看向李彻眼神和李彻看向生僚的眼神没什么区别。 李彻却是不在意,只是端坐马上,平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关城内一阵人声脚步杂沓,尘土微扬,一群人急匆匆涌了出来。 为首两人,形貌对比极是鲜明。 一个干瘦如竹竿,留着稀疏的山羊胡须,穿着一身浆洗发白,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官袍,步履间倒有几分文士风骨。 另一个却黑胖如小山墩,皮肤黝黑发亮,裹着一件同样破旧,前襟被撑得紧绷的官服,跑动时浑身肥肉都在颤动。 李彻目光扫过,心中下意识判断。 瘦的该是庆官杨桐,胖的就是僚人头人阿荼那了。 只见那黑胖之人跑出城门,眯眼望见队伍前的罗月娘,小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瞬间堆满激动之色。 随后,竟抢在那瘦子前面,‘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尘埃里,声音洪亮带着颤抖: “真是罗将军啊!老天开眼!下官杨桐,参见将军!将军......” 李彻眉梢了一下,自己竟然认反了,那个胖的才是庆官? 不是......你一个庆人,怎么长得比僚人还僚人? 罗月娘已皱眉呵斥:“起来说话!陛下在此,岂容失仪!” 那黑胖子杨桐却不起身,只抬起油汗津津的脸,憨厚又急切地问:“真是陛下......陛下真来了?在哪儿呢?” 罗月娘侧身,目光看向被亲卫簇拥的李彻。 杨桐顺着望去,待看清那端坐马上的年轻身影,仿佛被什么东西震动一般,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他一个哆嗦,随即手脚并用,几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彻马前数尺处,放声哭嚎起来: “陛......陛下!真是陛下天颜啊!”他带着浓重的蜀地口音,涕泪瞬间糊了满脸,“下官是山野里的蝼蚁,下贱不堪之人,这辈子竟能有福气亲眼见到陛下!” “值了!值了啊!祖宗积德,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说着,也不管地上碎石泥泞,便是咚咚有声地磕起头来,口中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磕得一点都不含糊,每一下都结结实实,额上立刻见了血印。 李彻沉默地垂眸看着他,只觉得这家伙还真有点意思。 此人样貌粗鄙如蛮僚,可这般豁得出脸面、舍得了尊严的劲儿,却是那些蜀官都没有的。 再看旁边那瘦高的阿荼那,早已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对着杨桐的表演和眼前的皇帝,满脸都是茫然之色,连该如何行礼似乎都忘了。 谁主谁次,一目了然。 像是杨桐这般的人,不是大奸之人,便是大忠之人! “行了,”李彻缓缓开口,杨桐的哭嚎声立刻戛然而止,“莫再磕了。” 杨桐立刻停住,却仍保持着跪伏姿势,屁股撅得老高,一动不敢动。 李彻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简陋的关城:“朕远道而来,你就让朕在这城外站着?” 杨桐浑身一激灵,连忙直起身,抬手就狠狠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臣有罪!臣猪油蒙了心!忘了陛下鞍马劳顿!” 他慌慌张张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满身尘土,躬身连连做请:“陛下快请移驾!关内虽简陋,下官这就去收拾最好的屋子给陛下做行宫,热水饭食立刻准备!” 李彻看他那慌张中透着精明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随即轻轻一抖手中马鞭:“起来好好说话,朕不喜人动辄跪拜......记着,以后见朕站着回话便可。” 杨桐立刻点头如捣蒜,腰却还是习惯性地弯着:“是是是!臣谨记!陛下仁德!体恤下情!” 李彻不再多言,轻夹马腹。 杨桐连忙小跑着在前引路,不时回头偷觑皇帝脸色,黑胖的脸上汗珠混着尘土,真像是个憨厚的忠心臣子。 而阿荼那则像个沉默的影子,慌忙跟在杨桐侧后方,一起没入关墙的阴影之中。 入得关城,眼前的景象迎面而来: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依着山势起伏、密密麻麻竖立的盐井井架。 俱是原木与粗竹捆绑搭成,形制简陋却高大,像一片沉默的骨骼森林。 井架顶端装有辘轳,长长的竹索垂下深不见底的井中,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时有赤膊的僚工合力摇动辘轳,将盛满灰黑色卤水的木桶艰难提出,倒入一旁的竹制溜槽。 这些溜槽纵横连接,宛如粗陋的血管,将汲取上来的卤水引向谷地中央。 越往中心走,空气中那股咸涩潮湿的气息便越发浓重刺鼻,还混杂着烟火烧燎的焦苦味。 中心区域是一片巨大的露天熬盐场,数百口圆形大灶如同大地上的疮疤,排列得密密麻麻。 灶下柴火熊熊,烈焰舔舐着灶上架设的巨大盐锅。 锅内浓稠的卤水沸腾翻滚,蒸腾起冲天的白茫茫水汽与烟雾,将半边天空都染得灰蒙。 李彻眯起眼,望着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区域。 无需什么医学知识他也知道,长期吸入这种混杂着盐分、硫磺与其他矿物质的烟雾,对肺腑是何等摧残。 怕是用不上几年时间,只需几个月就会生出暗疾。 而就在这片毒瘴般的烟雾中,数以千计的僚人灶工在劳作。 他们几乎全身赤裸,只在腰或胯下草草围系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皮肤被烟火熏得黝黑发亮,沾满灰白色的盐渍。 他们在滚烫的灶台间穿梭,用长柄铁勺搅动沸腾的卤水,添柴、撒盐、刮取锅边结晶的粗盐......动作机械而麻木。 浓烟呛得他们不时剧烈咳嗽,却无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许多人眼睛红肿,不时用漆黑的手背去擦,在脸上留下更脏的污痕。 熬盐场的外围风向处,搭建着大片低矮的草棚窝铺,显然是这些灶工及其家眷的栖身之所。 棚户区毫无例外地被弥漫的盐烟覆盖,衣物晾在竹竿上,不一会儿便蒙上一层白霜。 几个瘦小的孩童就在棚屋间追逐,妇人抱着婴孩坐在门口,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的头发、眉梢,甚至眼睫毛上都凝结着细微的盐晶。 李彻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怜悯在这种地方是轻浮的,甚至是一种侮辱。 这不是天灾,而是他们世代如此、赖以活命的生计。 而李彻要做的,是从他们手中夺走这些活计...... 第1079章 当面密谋 想到这里,李彻也有些沉默了。 他不再看那些僚人,只是默默骑着马,向前走去。 杨桐偷眼觑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心中七上八下,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山鸡。 和蜀地的官员们不同,杨桐是完全不知道李彻会来。 甚至在他印象中,皇帝刚刚继位,此刻应该好好待在帝都呢。 深山老林的消息极其闭塞,李彻南巡入蜀的风声,硬是一丝也没刮进山坳里来。 杨桐也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满地盐卤的破地方,怎么就引来了一尊真龙。 不过杨桐有个特点,想不通的事绝不多想,只琢磨眼下该怎么办。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皇帝那是云端上的存在,他这等人只是沾着个边儿,可能转眼就粉身碎骨。 更何况,自家事自家知,他自己本身就不干净。 不说这盐井的勾当,他这盐监的官身还是家里使了银钱,从蓉城吏房那儿捐来的。 杨桐家里几代都是蓉城小吏,攒了些钱帛,又认得几个门路,才给他谋了这么个出身,指望着改换门庭。 可实际上,小吏就是小吏,一辈子都成不了官,融不进的圈子不能硬融。 在魏祥这等正经官员眼里,杨桐的盐监之职根本算不得官,连个流外杂职都算不上。 不过是有些人巧立名目,弄出来捞钱的虚职罢了,甚至还不如一些轻快的小吏呢。 杨桐上任后很快也明白了,自己这辈子大抵是要陷在这深山,日日夜夜与僚人、盐烟打交道了。 莫说光宗耀祖了,能活着走出深山,落叶归根都算是命大了。 所以,李彻的到来对他而言虽然惊悚,但也是一种希望。 对皇帝这等高高在上的存在,自己的那点龌龊事儿算得了什么? 若能入了皇帝的眼,那才是真正的通天之梯! 此时,众人已来到官廨。 所谓官廨,不过是夯土围了个院子,里头搭了一幢竹木搭的二层小楼。 但比之外面僚人的草棚窝铺,已是天上地下。 院中有穿着布衣的小厮低头伺候,空气里也少了那股刺鼻的烟卤味,反倒有股淡淡的的竹子清气。 回廊下面,还站着几个衣衫单薄的僚人女子,正一脸惊慌地看着他们,长相称不上清秀,但勉强能看进去至少不吓人了。 李彻心下明了,别看这杨桐对自己固然毕恭毕敬,但在这弱肉强食之地还能镇住僚人,就说明他绝非是善与之辈。 平日里,怕也是十足的土皇帝做派,没少祸害僚人女子。 杨桐见皇帝目光扫过,心头一紧,连忙呵斥那些女子退下。 若来的是蓉城的一个小官,他少不得要用这些僚女好好招待一下。 但面对皇帝,他连这份心思都不敢起。 这等山野女人,连自己都看不上,岂能用来取悦皇帝》 就好像上司出差想要去消遣消遣,你抱了个充气娃娃回来,还是租的二手的便宜货,一股子橡胶味...... 莫说升职加薪了,怕是第二天就因为左脚先进门被开了。 李彻也不点破,只看了身旁的秋白一眼。 秋白会意,立刻带几名亲卫进入小楼,里外仔细搜查一番。 确认无虞后,才出来对李彻点了点头。 李彻这才扶着腰间佩剑,举步走了进去,一众文武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不算太寒酸,一张宽大的竹制公案居于主位,后面摆着张铺了兽皮的木椅。 两侧则放着几个蒲团,空气中那股竹木气味淡了些,但却多了一丝熏香的味道。 显然,这里是杨桐办公之处,僚人应当不会有这番雅致。 李彻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这才看向门外,开口道:“杨桐是吧,进来说话。” 杨桐一直候在门外,只敢弯腰进来,却依旧低着头。 又听皇帝说道:“让那个头人也一起来。” 杨桐愣了一下,连忙回身把手足无措的阿荼那也拽了进来。 李彻看向魏祥、罗月娘等人:“都下去歇息吧,朕有事问他们。” 众人躬身退下。 屋内除了杨桐二人和李彻外,只剩下赢布按剑立于门侧,秋白与胡强一左一右站在李彻身后半步。 这无形的威压,让杨桐和阿荼那更是大气不敢出,垂手立在下方。 李彻也没想吓唬他们,对于此等小人物还无需手段,便直接开门见山道:“朕来此为何,你们想必还不清楚。” 杨桐连忙躬身:“请陛下示下。” 李彻道:“朕南巡至蓉城,查阅盐铁账目之时,发现盐课亏空甚巨,故亲至各盐井查看,尔等究竟作何勾当?” 杨桐吓得腿一软,差点又要跪倒。 想起皇帝先前的话,只得强行挺住,只是腰弯得更深:“陛下容禀,微臣......” “你先别说话。”李彻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闷声不响的阿荼那,“你为何一言不发?” 阿荼那见皇帝问自己话,吓得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叽里咕噜说出一串僚语,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李彻眉头微蹙:“此人不懂庆语?” 杨桐忙答:“是,陛下,阿荼那头人不通庆语。” 听闻此言,李彻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桐一眼。 据他所知,那些羌蛮、生僚便罢了,这些熟僚可是很多都会夏语的。 一个不懂庆语的僚人头人,意味着与官府的所有往来沟通,岂不全由杨桐一人掌控? 自己没看错,这个杨桐果真不简单啊。 但他却是暂不深究,转而问道:“如今慈盐部,盐课几何?有庆人多少?僚人多少?” 杨桐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回陛下,慈盐部现有盐井二十三口,在册灶丁、巡防公人共计三百二十七名,熟僚约一千户,每月产盐......” “且慢。”李彻抬手止住他,随即用眼神示意秋白。 后者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正是从蓉城府调取的盐务简录。 李彻翻开几页,对照着看了看,才道:“你继续说。” 杨桐定了定神,将每月产盐量、上交蓉城府数量、留存数量、大致耗费等一一报出,数字清晰,似早已烂熟于心。 李彻一边听,一边与册上所载粗略比对,不时微微点头。 待杨桐说完,李彻再看向这黑胖官员时,眼中倒是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欣赏。 “若你所言属实。”李彻合上册子,“每月七成盐产都上交了蓉城,数目的确不少,你这盐监倒算得力。” 七成已经不少了,李彻来前预估,在各方层层盘剥之下,官府能实收三四成便算不错。 毕竟盐利涉及颇大,僚人留一些,路上消耗一点,羌蛮部落还要参一手...... 除非杨桐作假,但帐却能对得八九不离十,即便他真的掺假了,这记忆力也是不差的,是个人才。 杨桐紧绷的肩膀松了松,连忙道:“微臣不敢欺君。” 李彻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微凝:“那你是如何应付南边羌蛮的,又如何让这些僚人甘心只拿三成?” “据朕所知,这些人可不好说话吧,看不见足够的利益,他们能容你?” 杨桐身体明显一僵,他嘴唇嚅动了几下,眼神陷入挣扎。 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突然扑一声跪倒在地。 李彻见状,不由得眉头皱起:“朕说了,不喜人跪,你胆敢无视朕的话?!” “陛下!”杨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头重重磕在地上,“臣......臣有罪!” “罪在何处?”李彻语气平静,对此似并不意外。 朝廷管控不力,蜀地也不是什么廉洁的宝地,坐拥这等差使没点猫腻,那才是见鬼了呢。 杨桐抬起头,脸上涕泪交加,却说出了一句让李彻都稍感意外的话: “臣......臣为了掌控盐井,犯下了谋杀之罪!” 谋杀?! 李彻心中都是一惊。 本以为此人最多贪墨、剥削一些,若是数目不大,警告一番就是了。 却未曾想,他竟然直接自爆了? 不过,观其为人处事,不像是莽撞之辈,莫非别有隐情? 李彻目光一锐,沉声问道:“杀了何人?” 杨桐颤声道:“臣杀了慈盐部原来的头人,阿骨剌!” 李彻倏然看向一旁,头人阿荼那依旧跪着,一脸的茫然之色。 他不由得问道:“那此人......” 杨桐叩首:“阿荼那是阿骨剌的亲弟。” “他不知道你杀了他兄长?”李彻的声音沉了下来。 杨桐摇头:“不知,他不知。” 此言一出,不仅李彻眼神骤冷,门边的赢布、身后的秋白亦是瞬间手按刀柄,目光如钉子般刺向阿荼那。 胡强没什么反应,因为他没听懂。 当着弟弟面承认杀了人家哥哥,这僚人若是稍有血性,怕是都得暴起伤人。 阿荼那却听不懂几人在说什么,也被这骤然升腾的杀气骇得魂飞魄散。 他顿时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哀鸣。 见阿荼那反应不似作伪,李彻才略一摆手,止住众人的动作。 这杨桐也是,胆子真够大的。 哪怕人家听不懂,这事也不好当面说啊,什么牛头人恐怖剧情? 李彻重新看向伏地不起的杨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第1080章 你把我的官当了? 杨桐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脖颈后的肥肉叠出深深的褶皱,汗珠顺着发际线滑落,砸在夯土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臣来此地上任时,此地盐井说是由朝廷辖制,实则全握在老头人阿骨剌手里。” “阿骨剌极为悍勇,熟僚畏之如虎,又颇通庆话,与南边羌蛮皆有勾连。” “盐井每月产之盐,他能截留近半,交上去的不足三成,还尽是次等货色。” “朝廷派来的税吏、护兵,要么被他用盐巴、女人买通,要么就莫名其妙死在山里。” 他顿了顿,瞥了一下旁边懵然不觉的阿荼那,继续说道: “臣那时年轻,家里花了钱把臣送到这鬼地方,本想捞些资历,谁知是这般局面。” “臣也曾试着与他分说利害,劝他多交些,好歹面上过得去,可那阿骨剌......” 杨桐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他当着许多僚人的面,将一袋盐砸在臣脸上,说‘庆官如过山的雀,叫几声便飞走了,盐井和命都是大山的,而大山是我的’。” 李彻见其呼吸急促,也能想到他当时有多屈辱。 好不容易买了个官,结果在蓉城给官员世家当孙子,跑到山里还要给僚人当孙子。 是个带把的都不能忍。 “臣知道,要么被他像前几任一样架空了,要么就得除掉他。”杨桐的声音低了下去,“可硬来不行,阿骨剌在熟僚里威望太高,身边随时跟着十几个最凶悍的僚人,臣手下那些个老弱残兵,还不够他塞牙缝。” “继续说。”李彻淡淡道。 “臣开始等,也试着笼络人。”杨桐用下巴指了指旁边匍匐的人,“阿荼那是阿骨剌的亲弟弟,但性子懦弱,对部族事务从不上心,也不像他哥哥那样学庆话、交羌蛮。” “臣就时常请他喝酒,送他些山外的小玩意儿,一来二去,算是有了些交情。” “臣等了快一年,机会终于来了。”杨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南边的白狼羌和另一个羌部为争草场厮杀,求到阿骨剌这里,想要盐巴换铁器支援。” “阿骨剌想两头吃好处,又怕引火烧身,决定亲自去南边与两边羌酋会面谈价,那里不是他的地盘,护卫不会带太多。” 李彻的手指在竹制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也来了兴致:“你动了手?” “是。”杨桐承认得干脆,“臣买通了两个常走山路的熟僚,他们对阿骨剌的霸道早有怨言,臣让他们提前埋伏在阿骨剌回程必经的一处险要山涧,等他的马队经过时,射杀了领头开路的护卫,引发混乱,然后推下了事先松动的大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哑:“阿骨剌和他的贴身护卫,连人带马全被埋在了塌方的乱石下面。” “事后,臣带人恰好巡山经过,只找到几具残缺尸体和破碎的衣物,山涧水流湍急,其余的大概冲走了。” 李彻接了下去:“随后你就你扶持了这个阿荼那上位?” “是。”杨桐道,“阿荼那在部族里没什么根基,但他是老酋长的儿子,阿骨剌的亲弟弟,身份足够了。” “他胆子小不懂事,而且又贪杯......臣帮他料理了部族里两个最有威望的老人,剩余的僚人见阿荼那被臣扶持着,每月还能比阿骨剌在时多分到一点点盐巴,也就默认了。” “所以,现在每月上交七成盐,是你定的规矩?”李彻问道。 “是。”杨桐点头,“阿荼那不管事,实际产盐多少,如何分配,都是臣说了算。” “臣把上交的比例提高到七成,一是想做出政绩,看看有没有机会调离,二是也怕真有较真的上官来查,多交一些,账面上就好看一些。” “至于部族留下的三成,扣掉消耗和给阿荼那的份例,臣自己也留了一成,以作不时之需。”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只有肩膀微微起伏。 李彻沉默了片刻,目光停在杨桐肥硕颤抖的脊背上。 “那南边的白狼羌呢,他们肯罢休?” 杨桐答道:“我和这里的僚人说,老头人就是被白狼羌的人杀死的,让他们修缮城寨防范他们,并断了他们的交易。” “然后我以练兵为借口,从熟僚中挑选懂夏语,并亲近庆人的僚人当兵丁。” “本以为总要和白狼羌做过一场,但这些年罗将军一直派兵征讨羌蛮,白狼羌消耗甚大。” “他们来过几次,见此地防卫森严,便打消了攻打的念头,转而去其他盐井了。” 此言一出,就连一直在门口守着的赢布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好一个釜底抽薪、驱狼吞虎的连环计。 此人若是不为官,当个将军没准也能闯出些名堂来。 “你倒是坦白。” 李彻轻轻开口,眼中仍是没有喜怒:“杀了朝廷羁縻的头人,掌控盐井,欺上瞒下......按律,哪一条都够你死几次了。” 杨桐身体一颤,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更紧地贴住地面:“请陛下降罪。” “不过,”李彻话锋一转,“能在短短一两年内,将这混乱的盐井整治得条理分明,上交盐额远超以往,控制住熟僚部族,还能应付南边的羌蛮......也算有些手段。” 杨桐心中狂喜,屏住了呼吸。 “朕不杀你。” 杨桐浑身一颤,随即又是额头‘咚咚’撞地,李彻都怕他把脑子撞出来。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李彻任由他哭嚎了几声,才淡淡道:“朕问你,盐场里做工的皆是僚人,未见庆人灶丁,那些庆人去哪里了?” 杨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喘着气回道:“陛下圣明洞察,这熬盐的烟气伤人肺腑,轻则咳喘不止,重则短命暴卒。” “臣虽不才,亦知庆人是陛下子民,岂能驱之于毒瘴之中?” “故只令庆人兵丁负责监工、巡防、押运,其居所亦特意设在上风口,远离灶场。” 李彻眉梢微挑:“哦?那这些僚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日夜劳作于毒烟之内,你就这般对待归你辖制之民?” 杨桐脸上肥肉抖了抖,眼中掠过一丝精的光芒:“陛下容禀,制盐的这些灶工皆是真正的僚人,他们只认头人,不认王法。” “微臣初来时,便知难以恩义结其心,武力慑其亦非长久之计,唯有令其疲于奔命,终日为一口吃食挣扎,无暇他顾,身体羸弱,心思麻木,方才好掌控。” “至于那些可用之僚人,微臣则选其健壮者充入护兵、巡丁,给以稍好衣食,使其有别于灶工,自然为臣所用。” 他偷觑了一下皇帝脸色,见无怒色,才继续道:“山林之中的生僚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只要盐井在此,便不愁无人可用。” “只要不影响出盐,多死一些,少死一些无所谓,去山那边再抓些来补上便是。” 李彻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杨桐心底莫一寒。 “朕知道了。”李彻身体向后靠了靠,“杨桐,你是个明白人,朕让你自己说,想从朕这里讨个什么?” 杨桐瞳孔骤缩,心中狂喜:“微臣只求能留在陛下身边,若能为陛下执鞭坠镫,便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李彻笑骂一声:“你想得倒美!你方才在关外那番做派,已是将‘佞臣’二字写在了脸上。” “朕便是有心用你,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岂能容一个幸进谀臣常伴君侧?整日的弹劾奏章,就能烦得朕不得安生。” 杨桐满腔热望如被冰水浇透,脸色霎时灰败。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李彻话锋一转:“这样吧,朕先予你一个‘蓉城盐运使’的职衔,暂留行在听用,待朕离开蜀地时,你去晋王麾下效力。” 晋王如今是总理蜀地政务的省长,到他身边虽非直入中枢,却也是从天边荒野踏入了权力藩邸,堪称一步登天。 杨桐绝处逢生,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臣......臣谢陛下天恩!必竭尽犬马,不负陛下重托!” “行了,下去吧,收拾妥当后,随朕勘察盐井。”李彻摆了摆手。 杨桐又磕了两个头,才弓着身,拽着一脸茫然的阿荼那倒退着出了竹屋。 屋外,魏祥、罗月娘等一众文武并未远去,皆静候在院中。 见杨桐出来,众人目光淡漠地扫过他狼狈的姿态,皆是面露不屑之色。 杨桐一个也不认识,却不敢怠慢,只是陪着笑脸,向诸位大人挨个躬身行礼。 便是无人理会他,礼节仍是做足了。 直到行至末尾,杨桐终于看到个眼熟的面孔,魏祥。 他连忙凑上前,深深一揖:“下官见过魏公。” 魏祥正望着盐场方向出神,闻言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随口道:“陛下吩咐完了,莫不是给你升官了?” 杨桐忙不迭点头,脸上挤出感激的笑:“蒙陛下天恩,擢升下官为蓉城盐运使。” “嗯,盐运使,不错,是个实......”魏祥顺口应着,话说一半,陡然卡住。 他缓缓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杨桐:“你说什么?盐运使?” 杨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心回道:“是......陛下亲口所言,蓉城盐运使。” 魏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前任盐运使是谁来着......好像是我自己吧? 不是......你把我的官当了,我当什么? 第1081章 未爆发的火山 竹屋内,秋白替李彻倒了杯清水。 虽然杨桐准备了热茶,但秋白一向谨慎,并不敢让李彻喝。 见李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杨桐忍不住低声道:“陛下让那杨桐当盐运使,魏祥怎么办?” 李彻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随即道:“魏祥为人本分,办事也勤勉,但性子过于求稳,魄力不足。” “盐铁之事牵涉利益盘根错节,非锐意果决者不能厘清,朕打算调他去蓉城太守府,那里的民生政务更需要踏实的人。” 秋白又道:“可这杨桐......一看便是谄媚小人,陛下竟然会用他?” 这种话涉及了皇帝的用人之道,也就秋白这等追随李彻的老人才敢问。 “小人?” 李彻啜了口水,抬眼看向秋白,笑了笑:“秋白,你跟朕多年,看人怎么还停在表面?” “何为小人?只知阿谀奉承、损人利己而无半分担当者是为小人!而这杨桐呢?” 他放下水杯,屈指数道:“他家中小吏出身,肯使钱谋这山野苦差,是蠢吗?” “来了之后,面对处处针对他的头人阿骨剌,他没选择同流合污,也没束手待毙,而是隐忍布局,最终扳倒对方,将盐井实权抓在手中。” “行事手段虽毒了些,却为朝廷实打实多收了数倍盐课。” “他还让庆人远离毒烟,保住了在此地为数不多的庆人性命。” “他压制僚人手段可谓酷烈,可也仅仅是对待僚人如此,对蜀地,对大庆,却是没有亏欠一点的。” “这样的人......还小吗?” 秋白眉头微皱,随即缓缓展开:“陛下是说,此人虽行径不堪,却于朝廷有大用?” “不错。”李彻颔首道,“他是个酷吏,也是个能吏。” “眼下要整合蜀地纷乱的盐政,正需要他这般熟知内情,且手段狠辣的人物去撕开口子。” “其心术确实有些发邪,但可以慢慢调教嘛,待盐政定了,届时留给三哥慢慢打磨便是。” 李彻早已明白一个道理,想要治理天下,身边就不能只有好人。 像是文载尹那般持正守心的君子,有几个也就行了。 有些脏活、硬活,需要杨桐这样的人去干,坏人比好人更好掌控。 “行了,歇得差不多了。”李彻起身开口道,“去盐井实地看看。” “喏。” 这一会儿休整,除了缓解旅途劳顿,李彻还让秋白做了些准备。 此次出行没携带口罩,李彻可不敢就这么走进盐场。 那蒸腾的盐烟虽然不比后世化工废气,闻一下就中毒,但吸多了也肯定不是好事。 便命人取来洁净棉布,裁成长条,用清水充分浸湿,分发给随行众人。 这东西至少能蒙住口鼻,虽然有些简陋,但却能阻隔些烟尘湿气。 连杨桐也得了一条,他接过湿漉漉的布条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堆满受宠若惊的感激。 忙不迭系在脸上,那模样颇有几分滑稽,眼中由衷地闪过一抹复杂。 以小吏的身份闯入大庆官场,他从未感受过丝毫善意。 而这第一次,竟然来自于皇帝。 一行人便如此蒙着面,走下关城,踏入盐场之中。 靠近熬盐区,那股混合着咸卤、焦苦、汗腥的浓烈气味,透过湿布钻入鼻腔。 热气扑面,视野被翻腾的白雾与青烟遮盖,很快就变得模糊起来。 巨大的噪音将人包围,卤水沸腾的咕嘟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铁勺刮擦锅底的刺耳声...... 频率最高的,却是僚人工匠们根本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声。 李彻眯着眼,避开最灼热的灶口方向,扫过周遭。 他看到赤身的灶工在滚烫的灶台间移动,他们的皮肤被盐渍蚀伤、烫出水泡,还有面色紫绀的衰老灶工蜷缩在角落艰难地喘息。 杨桐小心翼翼地跟在侧后方,不时用他那口音浓重的官话解释几句,眼神却始终留意着皇帝的表情。 李彻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偶尔问一两句。 杨桐有的答得上来,有的则面露窘色。 显然,他虽然擅长权利制衡,但对于制盐的专业性问题就不太懂了。 李彻也没怪罪,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多面手。 越往熬盐区的核心走,那环境便越是令人心惊。 热浪扑面而来,如同有形有质的黏稠墙壁,将众人包裹住。 灶工用长钩掀开巨大的锅盖,向沸腾的卤水中投入新的盐料,一股裹挟着刺鼻咸腥的滚烫蒸汽喷薄而出。 即便蒙着湿布,那热气与微粒也顽强地钻入,呛得人喉头发紧,肺叶都被咸涩的空气腌渍着。 只是这么一会儿,众人已经觉得不适。 而那些僚人灶工,则近乎消融在这片白茫茫的毒瘴里。 他们的身影在浓烟中时隐时现,动作机械重复,咳嗽声更是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李彻亲眼看到,一个离得盐锅稍近些的灶工,在搅动卤水时被突然上涌的蒸汽扑了满脸。 他顿时捂着脸蜷缩在地,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却无人敢上前搀扶。 很快,便有监工的僚人提着木桶过来,将一瓢冷水泼在他脸上。 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厉声呵斥着将他踢起来,再次推回灶边。 李彻的目光投向那些位于上风处的监工。 他们同样是僚人,但衣着相对完整,手持浸了油的皮鞭,眼神扫过下方的同胞。 只要看到哪个灶工动作稍慢,鞭影便带着破空声凌厉地落下,在灶工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上增添一道新鲜的血痕。 挨打的人大多只是身体本能地抽搐一下,连痛呼都做不到,便麻木地继续手头的工作。 李彻不禁有些哑然失笑,以夷制夷的本事倒是让杨桐这小子学去了,还用在了这里。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有的。 用僚人治理僚人,下手比庆人狠多了,这招李彻自己当年也没少用。 然而,随着僚人们意识到来了一群衣着光鲜的外来者时,氛围开始悄然变得异样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灶工直勾勾地望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属于活物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麻木。 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像是蔓延开来的瘟疫,越来越多的灶工停下了手中动作,将目光投向李彻一行人。 监工们发现了异常,对着灶工们怒吼着,手中的皮鞭挥舞得如同狂风暴雨。 皮鞭抽裂了皮肤,带起一溜溜血珠,可挨打的人却如同失去痛觉的木头,只是固执地望着这边。 上百双这样的眼睛汇聚过来,形成一种无声的压力,一行人顿时感觉情况不太对了。 罗月娘一步抢到李彻侧前方,手已紧紧按在刀柄上:“陛下,情形有些不对,请陛下即刻移步!” 秋白、赢布等亲卫也早已收缩阵型,将李彻牢牢护在中心。 李彻同样感到了一股寒意自四面八方而来。 自己也算是久经战阵,却从未感受过这种绝望又麻木的注视,只觉得从心底发瘆。 他没有犹豫,对罗月娘微一颔首:“走。” 在亲卫的护卫下,一行人缓缓向盐场边缘退去。 好在,那些沉默凝视的灶工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李彻等人的身影被盐灶的烟雾遮挡,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才缓缓转回去。 退出熬盐区,回到相对清爽些的空地,杨桐已是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受惊了,臣罪该万死!是臣管束不力,让这些卑贱僚奴冲撞了天颜......” 李彻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转身,望着那片浓烟滚滚的盐场。 良久之后,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看到了吧?你的法子或许能管用一时,但用不了一世。” “人非草木,更非土石,他们已经被压迫到了极处,今日他们只是看着,明日呢?” “兔子急了尚会咬人,何况是人?” 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如同疯魔的羌蛮士兵,和树林里野兽一样的生僚。 盐场里的灶工,与那些山野中呼啸来去的生僚,其实流着同样的血。 继续这样竭泽而渔地压榨,无异于将这群熟僚逼成野兽。 杨桐深深低头,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陛下圣明,臣惶恐。” “改吧。”李彻收回目光,看向杨桐,“不止盐税章程要改,这制盐的法子,对待这些灶工的法子,都得改。” “不能把人往死里用,蜀地盐政更不能建立在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之上。” 杨桐脸上露出苦涩,却不敢反驳,只应道:“是,臣谨记。” 李彻沉吟片刻,问道:“杨桐,你可能联络到其他盐井的主事之人?” 杨桐一怔,抬头小心道:“回陛下,各盐井相距甚远,山路难行,平素往来不多......” 但想起这里陛下对自己的第一个命令,他还是硬着头皮道: “但若陛下有旨,臣可以设法传递消息,邀他们前来。” 李彻淡淡道:“不可提及朕在此处,尽量将能主事的人请来。” 杨桐咬牙应道:“微臣遵旨!必尽力安排!” 第1082章 你们蜀人这么好客的吗? 当晚,李彻并未留宿于关城内,而是带着亲卫在关外扎营。 城内的空气污浊还在其次,白日所见那些僚人灶工麻木的眼神,才让他真正觉得危险。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神,李彻可不会睡在一群野兽旁边。 第二日,杨桐派出数名精干信使,前往周边几个规模较大的熟僚部落。 慈盐部在此片山区算是大族,但放在整个蜀南僚区便排不上号了。 以杨桐的势力,也仅能触及这方圆百十里的地界。 不过,这也足够了。 李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蜀南每一处盐井都走一遍,亲自梳理盐政。 他是皇帝,不是保姆。 大庆的疆域横跨东西南北,他的目光所及是整个帝国的棋局。 蜀地之事,终须蜀人自决,终究要让魏祥、杨桐这样的人去做。 他此刻要做的,是立下一个规矩,教会杨桐该如何去做。 又过了几日。 清晨,李彻正在营帐外的空地上,随虚介子学习云梦山一脉的导引养生之术。 秋白快步走近,低声道:“陛下,杨桐求见,面色不佳。” 李彻收势,气息平复,点了点头。 很快,杨桐便低着头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沮丧之色:“陛下......臣无能,辜负圣望!” “说事。”李彻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那些信都白送了!”杨桐哭丧着脸,“附近几处大的盐井,黑岩部、白溪部、还有更远些的青藤峒,接到臣的信,不是置之不理,就是原样退回。” “黑岩部的信使更是带话回来,说慈盐部投靠了蜀人,是僚人的叛徒,他们的头人阿古力直接杀了臣的一个信使,将人头扔在了交界处。”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显然觉得这差事办得极其丢脸。 李彻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这等弱肉强食之地,有再好的盐法也没用,到底还是要靠拳头说话。 “杨桐,接下来你在朕身旁好好看着,朕只教你一次。” 杨桐愕然抬头,完全不能理解话中含义。 李彻却已不看他,而是面向秋白扬声下令:“擂鼓,聚将!” “喏!”秋白凛然应命,转身大步而出。 不多时,雄浑的战鼓声便在营地中隆隆响起。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迅速汇聚,肃杀之气代替了清晨的宁静,在山岭间弥漫开来。 李彻整了整袖口,不再看地上犹自发愣的杨桐,举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杨桐如梦初醒,连滚爬起,小跑着跟上。 是的,李彻的办法就是打。 先打疼他们,再去拯救他们! 。。。。。。 黑岩峒的山寨比慈盐部更为粗犷险峻。 巨大的原木栅栏依着陡峭山崖围出寨墙,墙头插着削尖的竹刺,挂着风干的兽头和色彩斑驳的粗布幡旗。 峒主阿古力的大帐,则是半嵌入山壁的一个宽敞岩洞,洞口悬挂着熊皮帘子。 此刻,岩洞内篝火熊熊,烤肉的焦香与土酒的辛辣气味混杂弥漫。 阿古力赤裸着筋肉虬结的上身,胸前用靛青染料刺着狰狞的山鬼图腾。 他仰头灌下一竹筒酒,将空筒随手扔到一边,随即哈哈大笑。 “阿荼那那个软骨头,还有他身边那条肥狗杨桐。”他环视着围坐的几名心腹头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火堆里,“居然敢送信来,说要共商盐务?” “哈哈哈哈!他杨桐算什么东西!一个用盐巴买来的官,也配叫我去和他商议?”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头目嗤笑道:“听说那杨桐把阿荼那当泥神像供着,盐井的事全是他说了算,上交蓉城的盐比以前多了不少。” “呸!”阿古力狠狠啐了一口,“那是拿我们僚人的血汗去讨好蜀人!” “盐井是祖神赐给我们僚人的,山是我们的山,地是我们的地,熬出的盐就该由我们来决定给谁!” “他慈盐部自甘堕落,去做蜀人的狗,还想让我们也学他们摇尾巴?” 说话之时,一旁的老巫师盘坐在兽皮上,拨弄着几块沾着油污的骨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 阿古力又吹嘘了几句,其余人纷纷附和。 老巫师看着手中的兽骨,突然开口道:“阿古力,信使的人头送回去了,杨桐不会善罢甘休。” “慈盐部不足为惧,但那杨桐可是蜀人,说不定会找救兵。” 阿古力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腕骨上的铜环叮当作响:“怕什么?蜀人的兵马又不是第一次来!” “这大山就是我们的铜墙铁壁,他们的马进不来,盔甲重得爬不动山,以往哪次不是转悠几天,吃够苦头就滚蛋了?” “就算他们真敢来打!”他抓起靠在石壁上的沉重铁刀,“无需其他部族,我黑岩峒一千余勇士,就能在山林里活剥了他们的皮!” 他再次举起酒筒:“来!喝酒!等过两天,说不定咱们还能去探望一下慈盐部,看看那条蜀人肥狗到底从主子那儿得了多少好处,也该分润给我们黑岩的兄弟......” “喝!” “峒主说得对!” “蜀人算个屁啊!” 岩洞内响起一片附和,酒气更浓。 就在阿古力仰头灌下筒中酒时。 轰!!! 一声沉闷如夏日闷雷,从寨门方向炸开! 整个岩洞都随之震颤,碎石和尘土簌簌从洞顶落下,掉进火堆里激起一片火星。 狂笑声戛然而止。 阿古力举着酒筒的手僵在半空,酒水洒了一身。 洞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茫然地互相对视。 “什么声音?”刀疤头目迟疑道。 “是雷?”有人不确定地说。 “不对!”老巫师猛地抬头,脸上皱纹挤压,“不是雷!是蜀人......” 他的话音未落。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清脆的爆响声,如同疾风骤雨般响起,中间夹杂着尖锐的唿哨声。 “敌袭——” 寨墙方向,传来了僚人惊恐的嘶吼,但很快又被更多的爆响音淹没。 阿古力一把扔掉酒筒,抄起铁刀,赤红的眼睛里满是震惊:“是蜀人?!他们怎么敢?”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是砍了杨桐的信使,可那人也是僚人,不是蜀人啊。 而且,即便是蜀人又如何? 自己掌握着盐脉,以前出了这种事情,蓉城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那声音,绝对不是弓弩能发出的......那到底是什么武器?! “跟我出去!杀光这些蜀狗!” 阿古力却来不及想这么多,他怒吼着带头冲向洞口,一把扯开熊皮帘子。 洞外的景象让他瞬间血冲头顶,又骤然冰凉。 原本寨门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和火光的缺口,破碎的木块飞溅得到处都是。 寨墙的缺口附近,几十个僚人战士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地。 这些人身上并没有箭矢,而是可汩汩冒血的可怕窟窿,有的人甚至肢体残缺。 硝烟弥漫的缺口外,一队队穿着暗色统一服饰,队列严整得可怕的士兵,正平端着一种乌黑锃亮的细长管子,踏着满地狼藉涌入寨中。 “放箭!拦住他们!”阿古力目眦欲裂,挥舞着铁刀狂吼。 残余的僚人开始执行首领的命令,零星的竹箭从木棚后射出。 然而,那些入侵者甚至没有举盾。 只听一阵如同铁钉敲击的‘咔嗒’声后—— 砰!砰!砰! 火光从那些管子前端连续喷吐,白色的硝烟成片腾起。 僚人惨叫着从高处栽落,射箭的人刚露出身形,便捂着胸口倒地不起。 而他们的箭矢射在敌人身上,只是软趴趴地弹开,连一个人都没能射倒。 实力差距太大了。 如今的庆军,完全可以做到不和敌人近战肉搏。 管你是杰森斯坦森还是郭达,身上肌肉块子再硬,挨一枪子你不疼啊? “峒主!走!从后山走!”刀疤头目脸上也失去了血色,连拉带拽,将呆若木鸡的阿古力往后拖。 老巫师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阿古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冷漠的士兵已经控制了寨门,他们并不追杀溃散的僚人,而是径直朝着寨中心杀来。 在那些士兵的后方,一个穿着玄色戎装的身影被一众骑兵簇拥着,缓缓策马踏过寨门的废墟。 。。。。。。 马蹄踏过狼藉的寨道,李彻在亲卫的簇拥下,径直朝着山寨中央那最显眼的岩洞大帐行去。 沿途偶有躲藏在木棚阴影中瑟瑟发抖的妇孺,还有瘫软在地的僚人伤员,他都未投去一瞥。 岩洞口,熊皮帘子已被撕裂。 几个僚人头目瑟缩在角落,阿古力被两名亲卫反剪双臂,死死押着,按倒在篝火前的地面上。 他脸上沾着烟灰,额头青筋暴起,却仍在奋力挣扎,口中发出困兽般的怒吼。 他终究还是没跑掉。 李彻在距离他几步外站定,挥了挥手。 亲卫略微松了些力道,让阿古力能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相触。 阿古力赤红的眼中满是不甘,他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蜀人首领,用生硬的庆语嘶吼道:“蜀狗怎敢偷袭?有本事放开我,我们用刀说话!” 李彻微微俯身,平静地问出了第一句话: “朕叫人传信,邀尔等前来商议盐务,你为何不来?” 此言一出,阿古力瞬间愣住了。 不是为了夺盐井?不是为了抢女人粮食?也不是为了剿灭他们? 仅仅是因为......没去赴约? 不是......你们蜀人这么好客的吗? 第1083章 一网打尽 阿古力没听懂李彻的自称,还不清楚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何等地位。 他虽然懂一点庆语,但教他庆语的人显然没敢教他‘朕’这个字的含义。 不过,从李彻的装扮和行为举止上也能看出来,这个人绝对不一般,必是蜀人中的贵人。 阿古力是个纯粹的僚人,他从来都不理解,蜀人贵人的脑回路。 就因为自己没理会那封信,杀了所谓的信使,就引来这雷霆天火,灭门之灾? 看着李彻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阿古力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嘴唇翕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僚人也会争斗,但都是为了女人、盐巴、粮食。 而蜀人则不同,他们有时还会为所谓的尊严、道义、面子而战,这是阿古力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了老巫师那未说完的警告,再看着面前年轻人的眼神,心中是说不出的悔恨。 那不是来征伐的眼神,而是一个主人,因为仆从未曾应召,而前来责问的眼神。 李彻直起身,不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既然请帖送到了,你们又不肯来,那朕只好亲自来请了。” “现在说这些何用?”阿古力垂着脑袋,“败则败矣,不过一死罢了,大好头颅你拿去便是。” 李彻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谁说要杀了你了?” 阿古力更疑惑了:“你等不是为了杀我,而夺取盐井?” 李彻冷笑一声,不屑道:“若只是想要你的人头,还需要朕亲自来?你当你是谁?” “只要朕说一句话,有大把的勇士愿意替朕取你头颅!” 不是李彻吹嘘,以他手下亲卫的实力,就这么一个小山寨,只需一员偏将加上一百名士兵就能攻破。 阿古力看向一众人:“那你们是......” “朕是找你和合作的。” 阿古力:??? 合作? 谁家合作之前,把对方家里房子都拆了啊? 看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李彻也是懒得多解释。 这群蛮夷是沟通不了的,只能打疼之后,才能勉强听懂人语,对此李彻有着吩咐的经验。 他略微侧首,对身后的秋白道:“带上他,黑岩峒所有能管事的一并请走,寨子暂由我军接管。” 秋白拱手应下:“喏!” 李彻又看向赢布:“清点盐井、户籍、存粮,反抗者格杀勿论,逃入山林的则不必深追。” “喏!” 说完这些,李彻直接转过身走了。 阿古力喉头滚动,还想冲着李彻的背影说些什么。 可李彻已经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拨弄起地上老巫师遗落的占卜兽骨:“不错不错......这东西好好收起来,莫要弄坏了,朕要收藏起来。” 似乎在他的心中,那些东西比一个愤怒的彪悍峒主更有趣些。 名为秋白走上前,对押着阿古力的两名士兵微一颔首。 那两人立刻发力,将阿古力的胳膊又往后拧了几分。 剧痛传来,阿古力闷哼一声,还想要反抗一二。 然后便惊怒地发现这两个看起来并不算特别魁梧的士兵,手劲竟大得惊人。 指节如同铁钳,锁得他筋肉骨骼咯吱作响,丝毫挣扎不得。 这与往日接触过的蜀军截然不同,那些蜀军的身体素质不差,比普通僚人强过不少,但却是远远不如从小就有神力的自己。 阿古力越是不服,越是用力反抗,两名士兵的力道也就越大。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套上枷锁的野牛,只能被半推半架着,踉跄走出岩洞。 洞外日光刺眼,山寨内虽一片狼藉,却并无烧杀抢掠发生,更无人欺辱僚人女子,屠杀普通僚人老幼。 那些穿着奇怪暗色服饰的士兵,正有条不紊地将幸存的僚人驱赶到几处空旷地集中看管。 更让他意外的是,还有一些手臂上缠着白色布条的士兵,正穿梭在人群中,为受伤的僚人包扎伤口,对周遭或恐惧、或仇恨的目光视若无睹。 阿古力心中惊疑更甚。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他们攻破寨子真的只是为了自己? 如今寨子已经破了,盐巴、女人就在他们面前抬手可得,可他们竟能忍住掠夺和毁灭的欲望? 那个年轻得过分,却拥有可怕威势的蜀人贵人,又究竟是谁? 未等他想明白,已经行至山寨边缘。 几辆以坚固木料和铁条打造的囚车停在空地,周围有十余名士兵看守。 这些士兵神态放松,甚至彼此低声谈笑,见到秋白押人过来,一个队长模样的老兵咧嘴笑道: “侯爷,又逮着一个?嚯,这块头,看起来是个硬茬子啊!” 能这般随意与秋白说话的,显然是极亲近的奉军旧部。 秋白点头,拍了下阿古力结实的后背:“黑岩峒的头人,也是陛下亲口要的人,好生看管,别出岔子。” 那老兵闻言,上下打量阿古力几眼,咂咂嘴:“可惜了这身板子,要是肯降,留在军中当个陪练的沙包倒不错。” 见其言语间并无多少尊重,像是评价一件器物,阿古力不由得对他怒目而视。 老兵也不恼,像是看哈基米哈气一样,笑眯眯地回望阿古力。 开玩笑,奉国老兵哪个手中没有几十个异族的姓名,能被一个区区僚人头人吓到? 秋白立刻瞪了他一眼:“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可莫要乱搞!” 老兵讪笑一下,不再多说,挥手让士兵打开其中一辆囚车的门。 那囚车四壁封闭,只在顶部留有几条缝隙透光,里面已然影影绰绰。 阿古力被推了进去,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合拢,又被士兵在外面插上粗大铁栓。 光线陡然昏暗,一股混合着汗味、土腥和淡淡血腥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他眯着眼,待瞳孔适应了昏暗,看向囚车内的几个人影。 整个人如遭重击,僵在了原地。 白溪部那个总是阴阳怪气的头人,青藤峒以狡猾著称的老家伙,浪洞部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竟然全都在! 他们或坐或靠,个个灰头土脸,衣袍破损,脸上带着淤青,眼神疲惫而复杂地望向他。 短暂的死寂后,白溪部头人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看,我说什么来着?阿古力再勇武,不也乖乖进来了?” 青藤峒的老头人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瞥了阿古力一眼:“黑岩峒的寨墙不是号称最坚固么?崩得倒是比谁都快。” 另外几个头人则是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阿古力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嘶哑:“你们......你们也是被蜀人......” “不是蜀人。”浪洞部头人闷声道,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庆人!” “杨桐那狗东西送信,我没理会,结果昨天夜里刚刚睡着,寨子就被庆人摸上来破了。” 另一个头人接口,语气充满怨愤:“庆人还说是要商议合作......哪有这般打上门来商议的道理?” “若是早知他们有这般武力,我等早早就降了,又何至于此?” 白溪部头人捶了一下身下的木板,恨声道:“最可恨是杨桐那厮!信里含糊其辞,他若早说是庆人的皇帝要见我们,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不来啊!” “皇帝!那是皇帝啊!” “皇......皇帝?”阿古力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瞪得极大,脑海中轰然炸响。 岩洞中那年轻贵人平静的语调,众多士兵对他的恭敬,这支军队迥异的气度...... 此刻的阿古力,终于将所有的碎片拼凑起来。 不是蜀地的官员,不是边军的将帅。 是皇帝。 庆人的皇帝! 那个传说中统御万里疆土、生杀予夺的至高存在,竟然亲自来到了这蛮荒深山,就为了请他们这些山野峒主去商议盐务? 白溪部头人用一种看林子里傻麂子的眼神斜睨着他,哑着嗓子道:“不然呢?你没听见那位开口自称‘朕’?那是庆人皇帝才能用的词!” “庆人的天下,可不是咱们僚人这般,在山沟子里拢几个寨子就能关起门称大王的。” 阿古力只觉得一股麻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这个世界如此荒谬,已经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木壁,缓缓滑坐下去,先前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被碾得粉碎。 囚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吱呀作响。 载着蜀南几大熟僚部落的头人,驶向一个他们完全无法预料的未来。 车外,传来押送士兵轻松的闲聊声,混杂在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里,显得格外遥远。 旁边浪洞部那位一直唉声叹气的头人,也开口道:“其实也未必是坏事,那小皇帝年轻气盛,跑这深山老林里,多半是为了显摆武功罢了。” “等下咱们服个软,夸赞他几句,再俯首称臣就是了。” “只要把他哄高兴了,没准他觉着威风够了,大手一挥把咱们放了,临走还能赏些金银绸缎。” “到时候,山还是咱们的山,井还是咱们的井,日子照旧过。” 第1084章 给我们修路? 这话引得几人暗暗点头。 他们祖辈辈跟山外的朝廷打交道,多是这个路数。 朝廷大军来剿,势大就暂时低头纳贡;大军一走,山高皇帝远,该怎样还怎样。 族人死绝了又怎么样,反正生僚像山里的野草,割不完,杀不绝。 而只要这山山水水还在,僚人便生生不息,朝廷总不能一直把大军耗在这。 “蠢话!” 一声低沉的冷嗤响起,是青藤峒一直阴沉着脸的老头人。 他年纪最长,平日里以狡黠多智闻名,众人见他此刻开口,纷纷看了过去。 连向来与他不对付的白溪部头人也闭了嘴,侧耳倾听。 “莫要看轻了这位皇帝。”青藤峒头人的声音在昏暗狭窄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去年,蜀军和庆军合在一处,跟那些羌族打的那场仗,你们可曾听闻?” 有人点头。 那场战事规模不小,震动蜀南,据说羌人败得极惨。 “他们用的家伙,跟今天打我们寨子的是同一类。”老头人指了指外面,“没见着人,先听到打雷一样的响,然后寨墙就塌了,勇士就像被山鬼咒了一样成片倒下,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囚车内陷入更深的死寂,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单调声响。 火器的轰鸣与火光,是此刻所有人心中共同的梦魇。 “以前朝廷拿我们没法子,不是不想,是不能。”青藤峒头人继续剖析,“他们占了盐井也守不住,蜀军兵力就那些,防着羌蛮,还得防着北边的庆军,自己人之间也勾心斗角。” “可现在呢?庆人的皇帝坐在这儿,蜀地的罗月娘给他牵马开道,这说明什么?” “蜀地已经全然归顺了大庆,他们拧成了一股绳,腾出了一只专门对付我们的手!” 浑浊的眼睛扫过一张张变得苍白的脸:“根本不需要太多人,就像今天这样派出几百庆军,配上那些会打雷喷火的铁管子,就能轻易踏平我们任何一个寨子。” “往后,他们只需在每口盐井留上几十个这样的兵,往高处一站......你们谁还敢去夺?谁能夺回来?” 没有人回答,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车身猛地一顿,随即又开始缓缓移动,显然是离开了黑岩峒的地界,正驶向下一个目标。 阿古力心头一紧,这意味着他的山寨已彻底易主。 烦躁涌上心头,他粗声问道:“说了这么多,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青藤峒头人缓缓摇头:“怎么办?阿古力,你还没明白吗?” “刀,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我们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办,而是那位皇帝......打算拿我们怎么办。” “我们这些人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变成他手里的刀。” 。。。。。 又一处熟僚部落在轰鸣声中陷落。 头人被两名火枪兵用枪托砸倒在地,捆了个结实扔进已经显得有些拥挤的囚车里。 李彻勒住缰绳,看着囚车木门合拢,插上铁栓。 随即转向一直跟在侧后的杨桐:“附近还有么?” 杨桐凑近地图,借着渐暗的天光仔细辨认了片刻,手指点向更南面一处模糊标记:“回陛下,左近三十里内,能称得上部落的,已尽在此处。” “下一个稍具规模的熟僚寨子在这里,西南约六十里,山路难行,急行军也需一日以上。”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皇帝神色,小心问道:“陛下,天色已晚,山路夜行危险,且士卒连日奔袭亦需休整,我们还去么?” 李彻的目光掠过那几辆囚车,里面影影绰绰,挤满了这几日被请来的各部落头人。 他摇了摇头:“不必了,这些人就够了。” 杨桐心头一松,几乎要吁出一口气,又强行忍住。 短短数日,方圆数十里内叫得上名号的熟僚部落被一扫而空,头人们几乎被一网打尽。 这等雷霆手段,消息怕是早已像山风一样刮遍了蜀南的沟壑峒寨。 他心底隐有忧虑。 杨桐自然知道陛下武德充沛,打败这些僚人手到擒来。 他担忧的是,这般强压会激起所有熟僚的同仇敌忾,将他们推向与朝廷为敌的羌蛮一边。 但他更清楚,这位年轻的皇帝行事看似霸道直接,实则环环相扣,必有深意。 自己看不透,不代表陛下没算计,无需自己多言。 他将忧虑压下,转而提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陛下神威,扫平诸部易如反掌,只是我军只攻不守,这些盐井峒寨恐怕不出旬月,便会有新的头人冒出来,一切或又复旧观。” 李彻闻言,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朕要的就是他们选出新头人。” 杨桐一愣,不解道:“陛下之意是......不打算直接控制这些盐井?” “为何控制?”李彻反问道,“守住这些山寨很容易,但之后呢?” “灶工从哪里来?盐丁从哪里来?那不成要从蜀中各府各县征调百姓?” “且不说他们会不会心甘情愿来这毒烟弥漫的山沟里卖命,即便朕肯出高价工钱招募,这钱从哪里出?” “户部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若让蜀地藩库额外支应,那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还是加在了蜀人百姓头上?” 杨桐默然,他久在基层,太清楚其中关窍。 朝廷若想直接经营盐井,人力成本、管理成本、安全成本加在一起,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熟僚则不同......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耐苦耐劳,要求极低。 一点粗粮、几尺土布就能驱使他们世代劳作,且完全不必爱惜他们的性命。 他们就是全天下最低廉的劳动力。 “熟僚不足为患。”李彻总结道,“但蜀地要吃盐,还真离不开他们。” 无他,命够贱,且够硬。 杨桐深深点头,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思路。 李彻要的不是盐井本身的所有权,而是盐井产出的控制权,以及一套更可持续的榨取方式。 “走吧。”李彻调转马头,望向慈盐部方向。 天色已近黄昏,山峦轮廓变得模糊。 “我们回慈盐部,也该和这些客人们好好谈一谈了。” 。。。。。。 慈盐部关城内的竹楼被临时充作囚室,阿古力与其他几位头人被麻绳缚住双手,关在底层一间空旷的竹屋里。 门口仅有一名庆军年轻将领带着两个持枪兵卒看守,姿态极其闲散,还不时传来谈笑声,似乎笃定他们插翅难飞。 阿古力暗自活动着手腕,麻绳绑得不算太死,以他的蛮力若是暴起发难,猝不及防下放倒门口三人并非全无可能。 他肌肉微微绷紧,目光扫向那名靠在门框上,正百无聊赖用匕首削着木签的年轻将领。 那人模样精悍,嘴角似乎总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没往屋里看,阿古力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在尖锐地警告他:别动,这人......很危险!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那年轻将领立刻收起匕首,挺身站直。 很快,李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秋白、胡强赢布,以及数十名气息沉凝的亲卫。 阿古力心头一沉,只觉得有些可惜,默默退回角落阴影里。 李彻在门口驻足,看了眼那年轻将领,不禁失笑:“马小?怎么是你在这儿守着?” 马忠抱拳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回陛下,末将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瞧瞧这帮人有没有不开眼想跑的。” 李彻摇头笑骂:“你小子。” 钓鱼执法是吧? 有大庆的神捕将军杵在这儿,这些头人就算真能挣断绳子,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行了,进来吧。” “喏!”马忠应声,跟在李彻身后步入竹屋。 屋内光线昏暗,亲卫上前点亮几盏油灯。 几位头人见皇帝进来,反应各异。 白溪部头人第一个扑跪向前,瞬间涕泪横流,用生硬的庆语连声告饶,赌咒发誓从此效忠,并愿献出所有盐井。 浪洞部头人也跟着匍匐在地,声音颤抖。 就连之前骂得最凶的几人,此刻也换了副面孔,争先恐后地表着忠心,生怕落于人后。 阿古力看着一众谄媚的头人,有些发懵。 不是,上一秒不是还骂得一个比一个凶吗? 李彻对这些哭嚎求饶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屋中唯一一张竹椅前坐下。 马忠、胡强按刀立在他身侧,秋白、赢布守住门口。 待到告饶声渐渐低落下去,李彻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僚人头人的脸。 “朕之前让杨桐送信请诸位过来,你们可知是为何事?” 众头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还是青藤峒那老头人勉强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道:“请陛下明示,我等洗耳恭听,为陛下效劳。” 李彻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给你们修路。” 此言一出,竹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修......路? 第1085章 打个巴掌,再给一棍子 给谁修?修了路......然后呢? 李彻的话完全超出了所有头人的预想,山外的蜀人来到他们这里,从来都只为了索取。 盐、皮毛、药材、乃至能充当战功的人头,这才是山外人最喜欢的东西。 至于给自己修路......别开玩笑了。 心中巨大的困惑,甚至让他们比面对火枪火炮时更无措。 他们看向端坐的年轻皇帝,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戏弄的痕迹,看到的却只有淡然。 李彻又说:“修路之事暂且不急,我们先谈谈当下。” 众头人心中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李彻目光扫过他们,开口问道:“按照你们僚人的规矩,交战之后,胜者对败者当如何处置?” 一名头人面色灰败,涩声道:“若未能战死,便为奴隶,生死由人。” ‘奴隶’一词他用的虽是僚语,但一旁的杨桐却向李彻解释了,这个词和庆语中的奴隶一致。 大庆早早就废除了奴隶制,经过庆帝和李彻两代皇帝奴隶,买卖人口的事情基本也已经杜绝了。 但僚人则不同,他们的制度依旧原始,有奴隶存在再正常不过了。 甚至一些熟僚还会去山林中抓生僚,囚禁起来给自家干活,和庆人抓野驴、野马差不多,那真是不拿生僚当人。 李彻点头道:“如今朕生擒尔等,你们从头人沦为阶下之囚,依此规矩是否当臣服于朕?” 李彻的话一出,竹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先是沉默,随即看向其他人的举动。 这是人下意识的反应,先看看身边的人怎么做。 而青藤峒的老头人则不同,他根本没看其他人,便颤巍巍地伏下身去,果断以额触地: “老朽愿率青藤峒僚人归顺陛下,永为臣仆,绝不背叛。” 有人带头,其余头人再不犹豫,纷纷效仿起来。 头人们争先恐后跪倒,口中宣誓效忠,唯恐落于人后。 就连阿古力也不例外,在片刻挣扎过后,他便重重叹了口气,单膝跪地并低下了头颅。 投降于僚人而言并非奇耻大辱,毕竟生存高于一切。 臣服于强者以换取生存,是山林里最质朴的法则。 人都是怕死的,之所以有人誓死不降是出自于道德观,而道德这东西在僚人这里稀薄得如高山的空气。 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庆人的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强者。 李彻微微颔首,却未立刻让他们起身,语气反而淡了些:“莫要以为你们归顺,是朕占了便宜。” “你们且看看朕麾下,智谋深远者、勇武超群者、家财万贯者比比皆是......而且,他们对朕很忠心” “那你们呢?你们对朕有何价值?” 老头人伏在地上,心思急转,随后福至心灵般脱口而出:“盐!陛下,我等有盐井。” 李彻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错,僚人中亦有智谋之士。” 老头人连称不敢。 “盐,关乎性命。”李彻声音平稳道,“人不食盐,则力衰体弱,久必成疾乃至丧命。” “故庆人需要,僚人需要,羌蛮亦需要。” “以往蜀地盐脉多握于尔等之手,尔等心气不顺,交付官府的盐便短少,盐价陡涨,蜀地百姓便无盐可食。” “前事朕可不论,但如今蜀地百姓是朕的子民,朕不想再看到一人因缺盐而亡。” 众头人心中叫苦不迭,果然还是绕回了‘盐’这命根子上。 僚人再傻,也知道盐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自己可以给皇帝当奴隶,但盐不能就这么交出去,否则他们真就成了没价值的奴隶了。 他们不知道如何和李彻讲条件,便不约而同地看向青藤峒老头人。 老头人心中发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我等日后绝不敢短缺朝廷盐课,也愿将部族自留之盐多献与陛下。” “只是......羌蛮那边所需之盐,向来也是从我等手中换取,若一并献出,恐其......” “你很聪明。”李彻打断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倏然转冷,“朕喜欢聪明人,但是——” “若因自恃聪明,便将朕当作可以糊弄的蠢人,朕便不喜欢了。” 听见李彻冰冷的话,老头人只觉得如坠冰窟,慌忙以头抢地:“老朽该死!胡言乱语!陛下息怒,老朽绝无此意!” 他的意思也很简单,大家愿意把食盐交给皇帝,可是羌蛮那份也要交吗? 若是交出去,羌蛮部落那边肯定不高兴,到时候他们打过来,陛下您可得保护我们。 李彻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既然归顺于朕,羌蛮若再敢伸手,朕自会替你们斩断,这是朕给你们的庇护! “但你们也要记住,世间万物,朕给了,才是你的,朕没开口,你们不得伸手讨要。” “明白!明白!”众头人慌忙应声,背上皆渗出冷汗。 青藤峒老头人更是伏在地上不敢稍动,心中满是后怕。 他活的时间够长,和庆人打交道很多,自认为足够了解官府和朝廷。 庆人都喜欢恩威并施,展示了雷霆之怒后,必然也会降下一些恩惠,以让僚人感恩戴德,他们称之为感化。 而面前这位皇帝不同,别人都是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他却是甜枣还没给呢,先给人一巴掌。 你若是敢扎刺,那就再给你一棒子,把你打得半死。 当你瘫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时,他才会俯身摸摸你的头,问你疼不疼。 不得不说,对于这些畏威而不怀德的僚人而言,这个方法却是更加有效。 李彻觉得自己还是给他们好脸了,就该直接强权碾压。 见众人彻底老实,李彻才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心思,盐井就这么多,朕多拿一份,你们便少一份。” “你们不情愿,也是人之常情。” 众头人哪敢承认,连声道不敢,赌咒发誓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李彻却摆了摆手:“盐井虽只有这些,但盐,真的只有这些吗?” 众人茫然抬头,不解其意。 “若朕说,能带你们采出更多盐呢?”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6章 盘子做大 没错,更多的盐,这才是李彻给出的‘甜枣’。 自从李彻进入慈盐部的盐井,看到那些僚人制盐的手法后,他便心中有了主意。 蜀人、僚人、羌蛮之间的问题看似是纠葛不清的利益问题,但自己一个开挂的,根本无需正面迎接啊。 盐不够,就搞来更多的盐不就行了吗? 现实又不是做考试题,非要先写个解,再按照标准一步步写出答案才能得分。 有时候,一把将卷子撕碎,也是一种解决方法。 看着众人愈发迷惑的眼神,李彻不紧不慢道:“朕看过尔等盐井,工艺粗陋不堪,可以说是落后至极。” “用竹筒汲卤,还用生铁大锅熬煮,费时费力不说,出盐也是极少。” “如此暴殄天物,蜀地的盐不够用实属正常。” 这一次,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就连老头人都有些迷茫。 李彻顿了顿,开口道:“朕有更好的法子,新式盐锅、改良工艺、高效燃料......皆可赐予尔等。” “朕可断言,至少能让尔等产盐之量增加五成。” “五成?!” 竹屋内瞬间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声,众头人脸上焕发出光彩,彼此交换震惊的眼神。 技术革新什么的,他们听不懂,但五成的食盐却是能听懂的。 更多的盐,意味着更多的财富、更丰足的生活、更强大的部族! 方才的恐惧被巨大的诱惑一扫而空,歌功颂德之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热烈,更加情真意切。 对于以盐为生的熟僚来说,谁能让他们获得更多的盐,谁就是他们的爹娘、祖宗、神明! 李彻面无表情,任由他们宣泄情绪。 蜀地问题的症结其实并不复杂,无非是因为资源有限,而争夺不休。 他要做的不是加入争夺,而是把盘子做大。 当盐多到整个蜀地乃至更远的地方都取用不尽时,许多矛盾自然消弭。 这些头人此刻欢欣鼓舞,却未能想清楚一点:当盐变得用不完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的末日了。 毕竟他们是倚仗盐井而生的存在,当蜀地不再缺乏食盐时,他们还有什么用呢? 到了那时,失去价值的熟僚,除了死心塌地跟随李彻之外,将再无其他出路。 待声浪稍歇,李彻再次抬手。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当然。”他目光平静地开口道,“这些东西,不能白给。” “朕有条件。” 众头人微微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皇帝这么恐怖,怎么可能白白做慈善? “朕的条件,很简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秤砣般压在一众头人身上。 “第一,自今日起,蜀南所有熟僚盐井皆须设‘盐监司’,朝廷委派主官一人,掌盐课定额、工艺革新、制盐工时等事务。” 众头人心中凛然。 这‘盐监司’便是朝廷直接插进盐井的钉子,以往那种关起门来自主分配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李彻也做出了解释:“你们的统治太杂乱了,作息不一、工时不定、报酬不明,这些年死在盐井的僚人有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看到众头人们心安理得的样子,李彻叹息道:“人是最宝贵的资源,你们僚人若是失去了人数优势,还有什么资格生存下去呢?” “要学会对自己的同胞好一点。” 青藤峒的老头人若有所思,但其他人仍是不以为意。 李彻也懒得跟他们解释,毕竟自己连大庆的人权都还没搞定呢,没功夫为普通僚人鸣不平。 之所以提这么一嘴,也是为了让这些头人别把僚人都搞死了,他们如今也算是自己的财产。 李彻继续说道:“尔等各部可各遣一副手,协助管理本族灶丁,传达政令。” “盐监司直属蓉城盐运使衙门,不受地方州县节制。” 他特意看了一眼杨桐,后者连忙挺直腰板,胖脸上满是红润。 前些天还是在蜀南艰难求生的蜀人小官,今日便成了所有僚人的顶头上司,这让杨桐觉得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 “第二,”李彻继续道,“那就是修路。” “修路的费用由朝廷统筹,你们各部落没钱,就要出人,按丁口、盐井多寡分派劳役,朕会调拨匠作指导,并提供铁器工具。” “你们记住了,路修到哪里,朕的兵马、商队、乃至朕允诺的新式盐锅与技艺,才会到哪里。” “路不通之处,一切照旧。”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用利益驱使他们去完成这项工程。 而道路本身,又将朝廷的控制力延伸至每一个角落。 头人们或许能理解,或许根本不知道李彻的深意,但李彻不在乎。 只要路修好了,他们便彻底被掌控住,再也翻不起浪花来。 “第三。”李彻的目光变得更深邃,“凡盐监司所在,须设‘译训所’。” “朕会派遣通晓僚语、庆语之吏员教授庆语官话,翻译朝廷律令、新法技艺。” “各部落头人子弟,年满十岁者须入所学习,凡学有所成、通晓庆语律法者,将来可优先擢为盐监司副手,乃至有机会赴蓉城、甚至帝都深造。” 此言一出,几个较为精明的头人,如青藤峒老者,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 他们听出了其中更深层的意思,这是在遴选与同化。 谁能更快掌握庆人的语言与规则,谁就能在新的权力结构中占据有利位置。 但同时,这些开始融入大庆社会的人,是庆人还是僚人,这便无人可知了。 这是阳谋,却让人难以抗拒。 阿古力这类更依赖勇武的头人,则显得有些茫然,只觉条条框框甚是麻烦。 事实上,李彻也没指望通过这三个条件确定什么。 这三个条件只是条件而已,没什么实际上的作用,提出来只是为了让这些头人暂且安心。 李彻有其他方法彻底钳制他们,很快就能让他们乖乖给自己当狗,永无翻身之日。 “此三事,便是朕的条件,亦是朕赐予新法的交换。” 李彻总结道:“朕的话说完了,你们可有异议?”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7章 最后一步 竹屋内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异议?在绝对的力量与利益许诺面前,脑子抽了才会提出异议。 更何况,这三个条件说是条件,其实对他们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尤其是第三条路,隐隐指向他们后代命运的另一种安排。 一种能摆脱世代熬盐的蛮夷身份,跻身成为庆人的可能。 别看他们平日一口一个蜀狗,似乎非常瞧不上庆人。 但骂的越狠,心里也就越羡慕。 他们巴不得自己是蜀人、庆人,也能穿衣戴冠,手握圣贤之书,住在焚香之所。 老头人深深拜伏下去:“陛下深谋远虑,泽被山林,老朽谨遵陛下旨意!绝无异议!” 他刚刚已经惹怒了李彻,此刻更是主动表示,生怕再惹得李彻不快。 有人带头,附议之声便接踵而起。 “愿为皇帝陛下效劳。” “我等无异议。” “全听陛下的!” “很好。”李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伏了一地的头人,“既然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下。” “杨桐。” 杨桐连忙上前:“臣在!” “你暂领蓉城盐运使衔,总揽蜀南盐监司一应事宜,具体细则会同诸卿商议,三日内拟出章程,报朕御览。” “臣遵旨!”杨桐声音激动。 “至于你们。”李彻目光落回头人们身上,“各自回去,安抚部众,准备迎接盐监司官员,并筹措修路劳役。” “朕许诺的新法与增盐之利,待盐监司设立、首段道路勘定之后,自会逐步兑现。” “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谨遵陛下圣谕!”众头人齐声应道。 李彻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竹屋。 。。。。。。 走出竹屋,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残留的燥热。 杨桐亦步亦趋跟在李彻身后,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陛下......就这么放他们回去?” “僚人无信,反复无常,万一他们回去后阳奉阴违,甚至干脆躲进更深的山里......这茫茫大山,要找可不易。” 李彻脚步未停,闻言只是笑了笑:“放心,朕自有安排。” 他忽然侧头,看向杨桐:“这几日之事,你可看明白了?” 杨桐刚准备回答,但却突然一滞。 陛下费尽心思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他若直接答‘学会了’,岂非显得自己比皇帝还聪明? 他若答‘完全不懂’,又显得过于蠢笨,不堪大用。 电光石火间,他便理清了思路。 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七分惶恐与三分求知欲: “陛下运筹帷幄,臣愚钝,只隐约见得陛下布局深远,其中精妙关节却如雾里看花,未能全然领会。” “恳请陛下不弃,容臣日后时时揣摩,或能窥得万一。” 李彻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不急,还差最后一步,待他们回来时,你在旁好好看着,那才是关键。” 杨桐一愣:“他们?回来?” 他满心疑惑,却不敢再问。 李彻却已不再解释,只留下一句歇息吧,便径自走向自己的大帐。 接下来的两日,慈盐部关城内外异常平静。 李彻似乎真的不再关心那些离去的头人,每日只是巡视营地,检视盐场,偶尔与虚介子探讨些养生学问,与魏祥、罗月娘等人商议蜀地政务。 杨桐却像是揣了个活刺猬,每日坐卧不宁,时不时派人去打探周边动静,却什么异常也没有。 直到第三日午后。 最先回来的,是浪洞部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头人。 他踉跄着扑到关城前的,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刮得破烂,一脸的惶急之色。 守门的庆军认得他,立刻向李彻通报。 而李彻却好像早有预料,只是淡淡回了句‘知道了’,便让人安排他先休息,并未见他。 紧接着,像是约好了一般,另外几个部落的头人也相继狼狈而至。 最后,连最为老谋深算的青藤峒老头人,也在日头偏西时出现在关城外。 唯一还没出现的,是黑岩峒的阿古力。 这些去而复返的头人们被再次带到李彻面前,跪在前几日相同的位置,却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杨桐奉命在一旁陪侍,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激得他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彻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抬眼看向下方:“诸位头人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浪洞部头人猛地磕头,声音嘶哑悲愤:“陛下!求陛下为我做主!” “那些忘恩负义的畜生趁我不在,竟敢另立新头人,霸占盐井,将我的亲信驱赶杀戮!” “求陛下做主!”其他头人也纷纷叩首。 青藤峒老头人没有哭嚎,只是深深伏地,哑声道:“老朽无能,治下不严,酿此祸患。” “新立头人乃我族中早有野心的悍勇之徒,勾结了部分不满朝廷的灶丁头目,他们宣称我等已向陛下屈膝,出卖僚人盐利,不配再为头人。” 他话中省略了许多细节,但核心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们的权力根基,在他们离开的短短几日里,就被内部反对势力颠覆了。 杨桐在一旁听得心头发凉,又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陛下放他们回去,根本不怕他们不听话或躲起来。 陛下早已算准,这些头人多年来靠着利益维系统治,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他们被皇帝擒拿又放归,本身权威就已受损,极易被族中野心者利用,将他们取而代之。 皇帝根本无需动手,只需轻轻推一下,他们内部自己就会斗起来。 而如今,这些失势的头人除了回来恳求皇帝,还能去哪里? 这才是李彻的最后一步,经此之后,这百里范围内的盐井乃至僚人全归朝廷所有了,而且是真真正正的拥有。 李彻听着他们的哭诉,脸上没什么意外。 只是等声音稍歇,才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杨桐:“杨桐。” “臣......臣在!”杨桐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朕给你一个差事。”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8章 再攻山寨 杨桐心脏狂跳,血液莫名地热了起来。 李彻指向地上跪着的众头人,对杨桐道: “你去挑选三百精兵,帮他们平定叛乱。” “哪些该杀,哪些该留,哪些盐井需要立刻接管,他们比你清楚。” “事毕之后,就地设立盐监司,由庆人小吏担任,督促修路事宜。” 杨桐彻底明白了,这才是陛下所说的最后一步,这才是完整的教学。 谈判和许诺只是表象,陛下从一开始就是想让熟僚部落陷入内乱,随后再以平叛者的身份强势介入,名正言顺地将朝廷的触角扎进每一个部落的核心。 而这些失去一切的头人,则只能依靠朝廷力量才能复位,日后除了死心塌地做傀儡,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毕竟连大权都要靠别人夺取的首领,是不可能获得属下拥戴的。 杨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躬身抱拳道:“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李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杨桐直起身,再看向地上那些狼狈的头人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先前他们是需要小心应对的羁縻对象,而此刻他们像是一堆重新塑形的泥菩萨。 和自己在慈盐部做的不同,自己虽然也立了个傀儡,但还需要好好供着,以他的名义下达命令。 而皇帝则是完全没有这个顾虑,这些头人一旦不老实,说换就换。 如此手段,不愧能从诸皇子中脱颖而出,以军功一统天下。 还好自己机警,第一时间就获得了皇帝信任。 但他旋即想起一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再次向李彻深深一揖: “陛下,臣虽略通人情俗务,但于行军布阵之事实是门外汉,恐有负陛下所托,坏了平叛大局......” 他这话半真半假。 不通军事是假,他能牢牢掌控慈盐部,足见其军事水平算不得低。 但他也的确是纸上谈兵,真带兵打仗还是没有经验。 更深层的意思,是向皇帝表明自己毫无拥兵自重的野心。 李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淡淡道:“你倒谨慎......既如此,马小!” 一直抱臂立在帐角的年轻将领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跨步上前抱拳道:“末将在!” “你率一个连队的步兵随行护持杨桐,攻坚破寨、临阵指挥,你为主;安抚部众、设立盐监,杨桐为主。遇事商议而行,去吧!” “末将遵旨!”马忠应得干脆利落,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杨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桐心头大石落地,连忙向马忠拱手:“有劳马将军,此行全赖将军虎威!” 两人都是聪明人,短短几句,权责已大致分明。 翌日黎明,一支约五百人的混合队伍便悄然开出慈盐部关城。 除了李彻的三百亲卫,和马忠麾下的一百名精锐步兵外,还有杨桐从自己手下中挑选出的百人,多为熟悉山路的熟僚。 队伍中,那几位失势头人也在其中,眼神复杂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关墙。 几匹骡马拉着的数门轻便迫击炮,这些杀器被油布仔细覆盖,却掩不住其带来的森然气息。 士兵们背着乌黑锃亮的燧发火铳,一众僚人望之生畏。 首战目标,是距离慈盐部最近的浪洞部。 据浪洞头人所说,新任头人是他一个远房堂侄,勇力不俗,但暴躁无谋。 纠结了十几个对自己投效朝廷不满的悍勇灶丁,趁他不在夺了权,尚未完全掌控部族。 山路崎岖,但队伍行进速度不慢。 马忠平日里对谁都和和气气,但治军却是极严,斥候前出数里,队伍沉默疾行,不敢有丝毫多余动静。 杨桐虽不通战阵,但也看得出这支庆军与以往他所见的蜀军截然不同,沉默中透出的是精悍之气与纪律性。 距离浪洞部山寨尚有数里,前方斥候已传回消息:寨门紧闭,墙头有人影晃动。 马忠示意队伍在一处林间空地停下休整。 他召来浪洞头人,摊开简易地图:“寨子有几门?何处最弱?墙高几何?新任头人居所何处?” 浪洞头人哪见过这般细致问法,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答了。 马忠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勾画,还会用语言引导他说出重要信息。 杨桐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暗记。 休整约半柱香后,马忠起身,开始分派任务。 “一连火铳手,由王连长带领,沿左侧山林潜行至寨墙东南角。那里有片石崖,视野好,距寨墙约八十步,正好火铳够得着。听到炮响后,你们便专打墙头露头者和疑似头目。” “二连随我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三连保护炮位。” “杨大人,你带浪洞头人及他的人,还有我的亲兵,待寨门攻破后立刻突入,直扑头人住所和盐井工棚,控制要害,安抚灶丁。” 众人凛然听令。 几门迫击炮炮被悄无声息地推到离寨门约一百五十步的上坡,炮口微微上扬,对准了寨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炮手们安静地装填、测距,待到一切就绪后,对一旁的马忠点了点头。 “放!”马忠低声下令。 轰!轰!轰! 数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猛然撕裂山林的寂静! 炮口喷出浓烟与火光,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寨门。 木屑混合着烟尘冲天而起,看似坚固的寨门剧烈震颤,中央赫然出现了两个巨大的凹坑,木质纤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墙头瞬间大乱,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显然,浪洞部僚人是第一次见识到火炮的威力。 上一次攻打浪洞部,只用了火枪,还没用上火炮, 这宛如天雷般的轰击落下,在他们眼中有如神罚。 “火铳手,放!” 炮响余音未散,东南角石崖的枪声又起。 “砰!砰!砰!” 一阵密集、清脆的铳声响起,白烟成片腾起。 墙头上几个身影应声而倒,更增添了混乱。 “杀!”马忠长刀出鞘,向前一指。 他亲自率领的步兵发出整齐的呐喊,后排挺起火铳,前排举着盾牌,向破损的寨门发起了冲锋。 声势虽大,速度却控制得宜,更像是在驱赶。 寨内的抵抗意志,早在火炮轰击之时土崩瓦解。 当庆军步兵呐喊着冲近时,寨门被人从里面慌乱推开。 几十个衣衫不整的僚人连滚爬出,丢下手中武器,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马忠挥手下令停止冲锋,步兵迅速控制寨门,组成警戒队形。 随后火铳手次序前进,将整个山寨控制在枪口之下。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从开炮到控制山寨,不到一刻钟。 “杨大人,该你了。”马忠对杨桐示意。 杨桐深吸一口气,对身边脸色苍白的浪洞头人道:“请吧,记住陛下旨意,首恶必惩,胁从不问。” 浪洞头人连忙点头,在十名庆军刀盾手的护卫下,挺起胸膛,用僚语大声呼喝起来。 宣称自己受庆人皇帝派遣,回来铲除叛逆,归顺皇帝者不杀。 寨内一片狼藉,许多僚人妇孺惊恐地缩在棚屋角落,一些灶工模样的人则茫然地站在盐灶旁。 抵抗几乎不存在,在几个浪洞头人旧部的指引下,那名篡位的堂侄和几个核心党羽被士兵从一处竹楼里拖了出来。 浪洞头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堂侄,后者一直在求饶,哭得撕心裂肺。 虽然是僚人,但熟僚和生僚不同,和蜀人接触了这么多年,风俗习惯多有融合,已经有了亲情的概念。 浪洞头人无子,一直把这个侄子当做亲生儿子抚养...... 不过,这些话即使说出来,在杨桐、马忠眼中也跟唱戏的桥段没什么区别,他们只知道完成陛下的任务,可不顾这些。 头人咬了咬牙,从属下手中接过刀。 没有经过什么审判,他红着眼睛,在杨桐和马忠冷眼旁观下,亲手用刀结果了他的堂侄。 其余几个党羽,则被押到盐场空地上,当着众多灶丁部民的面,由浪洞头人宣布罪状后,一一斩首。 血腥味弥漫开来,僚人们寒蝉若惊。 杨桐随即宣布,浪洞部自此设立盐监司,原头人暂领副手之职,配合朝廷委派的主官管理盐井。 并从即日起统计丁口,准备分摊修路劳役。 又对普通灶丁和部民宣布皇帝恩典,将赐予新法以增产食盐,且修路之后盐利增加,众人皆可受益。 恩威并施,雷霆手段之后紧跟着利益许诺,加之浪洞头人现身说法,寨内的不安暂时被压制下去。 庆军士兵除了控制要点,并无劫掠骚扰之举,反而协助扑灭了几处因炮击引发的火头,更让僚人们稍稍心安。 首战告捷,干脆得超乎想象。 浪洞头人感激涕零地跪倒在二人面前,赌咒发誓自己终生绝不背叛朝廷。 杨桐相信他是真心的,至少这一刻是真心的,但未来呢?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毕竟人心善变,不可能保证忠诚。 李彻教给他的,是用规则来保证忠诚。 于是,留下了一小队士兵后,杨桐继续前行。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9章 熟僚依附 接下来的几日,杨桐皆是如法炮制。 白溪部、青藤峒......一个接一个叛乱的小部落被迅速平定,过程大同小异。 先是火炮破门,火铳骑射瓦解抵抗意志。 随后马忠控制局面,杨桐携原头人入场,清算首恶,宣布新政。 遇到的反抗几乎没有,往往炮声一响,寨内便已斗志全无。 每一次平叛后,杨桐都严格遵循李彻的指示,迅速设立临时盐监司,由他指派信得过的庆人小吏登记丁口盐井,宣布修路与增盐之利。 那些依靠庆军力量才得以复位的头人们,面对杨桐愈发恭敬,甚至讨好中都带着卑微之意。 他们清楚,自己如今的权柄完全系于朝廷,系于眼前这位杨大人。 而他们自己,已彻底沦为朝廷掌控盐井的傀儡,再无半分独立性可言。 唯有黑岩峒不同。 当杨桐和马忠带着军队抵达黑岩峒附近时,斥候回报:寨门虽有些破损,但并无激烈战斗痕迹,寨子很安静,看上去一切如常,又似乎有些不同。 正当他们疑惑戒备时,寨门打开,阿古力独自一人手无寸铁且赤着上身,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有几道新鲜的伤口,但步履沉稳,脸上也无太多惊慌之色。 他在庆军阵前数十步停下,单膝跪地高声道:“黑岩峒阿古力已平定部中叛乱,特来向皇帝陛下复命,请大人入寨查验!” 杨桐与马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之色。 马忠还是有所警惕的,先是让火铳手接管城墙,随后才率兵进入山寨。 随阿古力进入山寨,果然发现寨内虽有打斗痕迹,但秩序已大致恢复。 盐井处,几个叛乱头目的尸体悬挂在高杆上,尸身布满可怕的伤痕。 部分灶丁和族人脸上带着惧色,看向阿古力的眼神满是顺从。 杨桐很好奇,毕竟阿古力是众头人中最年轻,也是最莽撞的。 老奸巨猾的头人都吃了瘪,怎么偏偏他稳住了局势? 问过阿古力后才知道,原来阿古力返回部族后,也是立刻召集了一众部民。 很快他就发现,这些留守在山寨的部民已经生出二心,甚至选出了新的头人。 他们给阿古力摆出一个‘鸿门宴’,虽然阿古力不知道鸿门宴是什么。 阿古力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上前当着众人面,亲手格杀了新任头人。 那头人还没反应过来,三秒钟挨了阿古力二十多拳,脑袋都被打成猪头了。 见到此等场景,阿古力的残暴彻底震慑了所有心怀异动者,乖乖将大权还了回来。 杨桐听完他的话,也有些无语...... 由此可见,虽然用个人武力维持统治绝非长久之计,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阿古力就是如此,他不懂权谋和利益,纯粹用部族内部最原始有效的暴力方式,重新夺回了控制权。 鸿门宴对刘邦或许有效,但没人会对项羽摆鸿门宴,那纯粹是把自己当成了加给霸王的一盘菜。 “我知道皇帝陛下想要什么。”阿古力对杨桐说道,“盐井,秩序,还有听话的狗。” “我阿古力,可以做陛下最凶的那条狗,但也只能由我来当这条狗。” 言下之意,他不愿像其他头人那样,成为完全依附朝廷的傀儡。 但他会效忠李彻,绝对不会违反朝廷的任何命令。 杨桐将情况飞速呈报给坐镇慈盐部的李彻,不久就收到了李彻的回复: “准,黑岩峒盐监司仍由阿古力担任,其余章程与各部落同。” “告诉他,朕的狗不仅要凶,更要认得清主人,晓得该咬谁。” 阿古力得到回复后沉默良久,随后向着慈盐部的方向,行了一个僚人表示服从的礼节。 至此,浪洞、白溪、青藤峒等部落,被庆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平定。 这些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随着往来各峒寨的盐贩、行脚和溃兵,迅速传遍了蜀南的群山万壑。 这也是李彻想要的,蜀南的群山太多了,僚人山寨多如牛毛,他不可能一个个跑下去。 而其余熟僚也都知道了,庆人皇帝拥有天雷地火般的武器,能让蜀地最强的熟僚部落在几日间改天换地。 他更能驱使那些头人成为反噬自己部族的先锋,若是不顺从于他,只有死路一条。 反抗?连黑岩峒那样凶悍的部落,都只能选择臣服,他们凭什么? 他们也不可能再藏起来,大山或许能藏住人,但藏不住盐井。 毕竟皇帝开出这么多条件,你们不愿意干,有的是僚人愿意干。 皇帝随时可以招募一批僚人,接手他们的盐井。 没有了盐井,部族靠什么生存,靠什么换取铁器、布匹、粮食? 更重要的是,皇帝并非一味屠戮。 他给出了增盐的许诺,还给了他们当盐监司副手的出路。 反抗是死路一条,而顺从似乎还有可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一些。 恐惧过后,许多尚未被波及的熟僚部落开始行动了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那些规模较小的峒寨。 他们的头人纷纷派遣心腹,带着表示归顺的礼物,战战兢兢地来到慈盐部关城外,请求觐见皇帝。 并向李彻祈求收留,表示愿意遵奉一切号令,只求陛下宽恕他们的罪过。 起初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 慈盐部关城外,渐渐聚集起一批来自不同部落的僚人使者。 他们彼此张望,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畏惧地投向关墙上那些沉默肃立、手持奇怪铁管的庆军士兵。 。。。。。。 关城之内。 李彻收到消息,并无太多欣喜,只是对杨桐吩咐:“立刻登记造册,按部落大小、盐井多寡、道路远近,初步拟定其劳役份额。” “告诉他们,朕接受他们的归顺,让他们先回去安心生产,等候朝廷安排。” “喏。” 内烛火通明,将李彻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杨桐斟酌着开口:“以如今之局面,想必各部皆无异言,然臣观陛下似仍有疑虑未消?” 他抬起眼看向杨桐,缓缓点了点头:“熟僚这边是按下去了,肉烂在锅里怎么分都是朕说了算,可锅外头呢?”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川西南舆图前,手指点向那片犬牙交错的山区。 “朝廷拿走所有盐井,断了羌蛮的财路和命脉,于这些生羌而言,可是夺食绝户,不死不休之仇。” 舆图上那些代表山峦的密集曲线,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张张血盆大口。 李彻很清楚,对付散居深山、习性悍勇的部落,绝非在平原上与叛军对阵那般简单。 他们不需要稳固的后方,不依赖严整的军阵,高山深涧、密林幽谷皆是其战场。 只需要劫掠袭扰,打了便走,足以让大军疲于奔命。 若是不解决他们,别说修路了,怕是一颗盐都运不出去。 杨桐面色也凝重起来:“陛下所虑极是,羌蛮向来畏威而不怀德。” “以往盐井在熟僚手中代管,尚有一线交换之余地,如今盐利尽归朝廷官营,于他们而言如釜底抽薪,即便眼下因大军压境而暂避锋芒,日后也必成疥癣之疾,骚动不息。” “光是疥癣之疾倒也罢了。”李彻转过身,“怕的是有人趁机煽动,将这些散沙重新聚拢。” “如今蜀地初定,根基未稳,容不得后方再有乱事,须得在他们形成合力之前彻底解决他们!” 他略一沉吟,对杨桐道:“去将阿古力唤来,他与羌蛮打交道最多,听听他怎么说。” “喏。”杨桐领命而去。 不多时,阿古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李彻收了他当狗,他自己不能没有表示。 这些日子一直随着庆军一起巡逻,并帮忙威慑其他生僚部族。 他先向李彻行了礼,得到示意后,才大步走入。 “陛下召末将?” 李彻直接问道:“朕问你,盐井尽收之后,那些山里的羌蛮部落,最可能挑头闹起来的是谁?” 阿古力目光扫过舆图上的山区,手指虚点了几个位置:“回陛下,若是一年前,必是都掌蛮与白草羌。” “此二部族大人众,悍勇善战,向来是诸羌之首。” “去岁一役,朝廷将其主力击溃,酋长授首不说,族中青壮折损甚巨。” “如今他们已是元气大伤,龟缩老寨之中自顾不暇,短时间内难以再号令诸部。” 他话锋一转:“然而,正是因这两头猛虎伤了爪牙,山林里反倒更乱了。” “如今羌蛮部族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大的如青片羌、白马羌,尚有千余可战之丁;小的不过一两寨,数百人而已。” “他们散居各处险隘,消息灵通且行动诡秘,总体实力固然远不如前,但正因分散,剿灭起来反而更为棘手。” “您派大军去,他们便化整为零,遁入深山;您兵少,他们便瞅准机会,劫掠商队、袭击零散兵站,甚至骚扰边镇。” “如同山间的蚊蚋,拍之不尽,驱之又来,专挑防备薄弱处叮咬。” 李彻缓缓点头,这情况比他预想的更麻烦。 集中力量打歼灭战的前提,是敌人有固定的核心地盘。 面对这种蜂窝式的分散抵抗,大兵团威力难以施展,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消耗泥潭。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0章 打猎熊猫? 千年以来,羌蛮都是蜀地历代统治者未能解决的棘手问题。 李彻虽然自视颇高,但也没自大到自己出手就能扫平一切的地步。 只靠武力是行不通的,前世的诸葛武侯解决南蛮,也是靠着恩威并施才换来和平。 想到这里,李彻开口问道:“我问你,盐井对他们有多重要?” 阿古力沉声道:“性命攸关。” “陛下,羌地贫瘠且耕地极少,盐井所出之盐不仅是他们自身食用必需,更是与其他部落交换粮食、铁器、布匹的本钱。” “以往,他们通过与我等熟僚和蜀将的私下交易获取盐巴,如今朝廷将盐井收归官营,等于掐断了他们的生路。” “短期内还可依靠存盐,时间一长则必然生乱,为了一口盐,那些羌蛮是真敢拼命。” 李彻微微颔首,诧异地看了阿古力一眼:“看得很透彻嘛。” 阿古力憨笑挠头,没敢接茬。 李彻转而也想明白了,能当上一族之首领,又是熟僚头人中唯一一个没被拉下马的,阿古力怎么肯定是个有勇无谋的废物。 这种基本的局势,他还是能分析明白的。 想到这里,李彻低头陷入了沉思,殿内也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李彻凝视着舆图上那片代表着无尽麻烦区域,心中已有决断。 分散、顽固、且被逼到生存底线......困兽犹斗呢,何况这些羌蛮? 这已经不是靠略施小计,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首先自己需要足够的兵力,形成一张足够大的网,先让他们知道害怕,随后才能施展其他手段。 打吧,虽然李彻如今不喜欢开启战端,但伟人那句话说得好。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若是不打这一仗,蜀地就不可能安稳发展下去,大庆少了一个大后方粮仓,这是会影响国运的大事。 “朕知道了。”李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走回案前,取过一枚令箭,看向侍立在旁的秋白:“秋白,去将马忠找来。” “喏!” 片刻后,一身轻甲未卸的马忠快步进殿,抱拳行礼:“陛下!” 李彻将令箭递给他:“你持朕手令即刻动身,赶往蓉城。” “传令给蓉城驻防各军,除必要守备兵力,抽调两万精锐步骑,速赴此地听用。” “告诉他们,军情紧急,十日之内首批兵马必须开到!” 马忠眼神一凛,双手接过令箭,沉声道:“末将领命!” 他也明白,陛下这是下决心,准备彻底解决羌蛮之患了。 “陛下?”马忠又试探着开口,“此番动兵,是用庆军,还是蜀军?” 李彻皱了皱眉:“哪还有什么蜀军,如今都是庆军。” “是。”马忠连忙道,“那是用蜀地将领,还是用......” 李彻开口打断道:“既是和羌蛮作战,自然要叫更熟悉他们的蜀将过来。” 马忠瞬间领会了李彻的意思,那就是要用蜀军了。 “末将明白了。” 李彻向来如此,无论是老人还是新人,只要是真心跟随自己的,都会给他们大展身手的机会。 只是这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庆帝时期的那些勋贵将领就是如此,虽然李彻给了机会,但也没打出什么亮眼的表现。 日后大庆的战争,他们怕是很难登上主战场了。 李彻看着马忠转身离去的背影,又望向舆图上连绵的群山,目光幽深。 “阿古力。” 阿古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振奋,连忙道:“陛下?” “熟僚各部,如今能出多少可战之兵?” 阿古力略作思索,回答道:“陛下,熟僚之长在于制盐,论及剽悍善战远不及山中羌蛮。” “但多年来,他们受羌蛮侵夺盐井、勒索财物,乃至掳掠人口,积怨甚深。若陛下决意征讨羌蛮,各部为出一口恶气,凑出万余青壮应当不难。” “只是他们的装备、战法,与朝廷王师不可同日而语,恐难以担当正面攻坚。” “朕知道了。”李彻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也未见失望,“那就传令给他们,自备兵械干粮,各部抽调精壮,限期之内到慈盐部集结待命。” “喏!”阿古力应下,迟疑一瞬问道,“陛下,是否需派遣军官整训?” “不必。”李彻回答干脆,“按时集结,听候调遣即可。” 阿古力微微一愣,不再多言。 他却是想不到,李彻压根没指望这些僚兵能发挥什么战力。 李彻在乎的,是‘僚人出兵征讨羌蛮’这件事本身。 一旦僚人青壮拿起武器,站在朝廷的旗帜下对昔日的压迫者开战,无论战果如何,他们与朝廷之间便多了一个纽带,更与羌蛮结下了新仇。 这条路走上来了,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 军令如火,随着马忠回城后蔓延开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蓉城方向的兵马调动极为迅速,新归附的蜀军不敢有丝毫怠慢。 各军日夜兼程,沿着修缮过的官道往山里开进。 七八日后,慈盐部周边的山谷已然变了模样。 连绵的营帐如同雨后滋生的灰白色菌群,覆盖了周围数里坡地。 炊烟从早到晚袅袅不绝,与山间的雾气混杂在一起。 战马的嘶鸣、军官的呼喝、士卒操练的号子声......种种声响汇聚成一片,惊得附近山林中的鸟兽都远远遁走。 如此大的动静,加之之前李彻攻打诸多熟僚,羌蛮部族早已被惊动。 而李彻也没准备隐瞒大军行踪,就这么实实在在摆在羌蛮的眼皮子下面。 此刻李彻正在罗月娘、越云、俞大亮等将领的陪同下,走在营区之间巡视。 他一身玄色箭袖常服虽然随意,但所过之处的士兵皆停下动作,恭敬地行以注目礼。 李彻看得很仔细,这也是他每次打仗之前的习惯了。 看营寨的选址布局,看壕沟拒马是否完备,看士卒的精神面貌,看战马的状态,也看随军辎重车辆的安置。 为将者当事无巨细,哪怕他的全胜战绩很耀眼,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这批前来支援的蜀军乃是整军之后,筛选留下的精锐之师,素质还是很不错的。 “兵是强兵。”李彻对身旁的罗月娘低声道,“甲械也算齐整,看来蜀地府库未被掏空太多,魏卿真乃国之栋梁。” 提到魏训,罗月娘眼神一黯,但还是回道:“这批步卒多是原蜀边军改编,熟悉山地;骑兵则是从几支机动营中抽调的,虽不擅山地奔驰,但可侧翼掩护;弓弩手配置也足,弓弩都是好好保养过的。” 李彻点了点头,蜀边军的实力还是不错的,毕竟蜀地和吐蕃接壤,冲突不少。 只是后来吐蕃势大,开始向北扩张,大庆与吐蕃军事冲突的前沿地带开始向西北转移。 走到一处训练场旁边,李彻停下脚步。 只见数十名身手矫健的轻装士卒,正利用绳索、钩爪模拟陡坡的快速上下。 带队的是个面庞黝黑、身形精悍的蜀军校尉,正大声纠正着动作。 “这是......”李彻看俞大亮,好奇问道。 这类特殊战术训练,普通军队根本不会训练,通常是各军根据自身需求开展。 俞大亮咧嘴一笑:“陛下,这是末将和罗将军商议后决定训练的。” “对付山里那些猴子,光靠大队人马硬推不行,得有些能钻山沟的尖子,末将从各营挑了百来个身手最好的小子,让本地熟悉地形的老兵带着练,专攻这个。” “到时候撒出去探路、摸哨,或者抢占制高点,都好用。” 李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不错,因地制宜,动脑子了。” 他看向那些士兵,又问道:“练得如何?可有受伤的?” 俞大亮收敛笑容,正色道:“回陛下,练了五日,扭伤摔伤难免,但无人重伤。” “这帮小子底子好,悟性也高,如今已像点样子了。” “只是等进了山,面对悬崖和毒虫瘴气,还得看临机应变。”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李彻语气平静,“练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把这支山地营编好,军官、赏格、抚恤,都按精锐加倍。” “末将领命!”俞大亮大声应道。 又巡视了马厩、医营、匠作坊等处,李彻心中大致有数。 兵力充足,士气可用,粮草足够,将领也得力。 更重要的是,大军压境本身带来的威慑力,正在向整个川西南山区弥漫。 巡视完王师主力营地后,李彻又绕道前往熟僚兵丁驻扎的区域。 这里景象截然不同,营寨松散,喧哗声也杂乱得多。 李彻沉默片刻,问道:“各部僚兵,来了多少?” 阿古力答道:“回陛下,截至今日晌午已集结约八千余人。” “尚有数部路途较远,正在赶来,预计最终可达一万二千之数。” 李彻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僚人青壮们大多聚集在篝火旁,用土语大声谈笑。 有的在磨砺自家带来的大刀,有的则在处理从附近山林猎得的野味,还有的在火堆旁高声歌舞。 火光映照下,还有几个僚人士兵正兴高采烈地围着一头熊猫,正准备剥皮削骨,放上烤架。 不错,很有精神,还知道打猎熊猫自给自足...... 嗯?等等......熊猫?!!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1章 熊猫小憨 李彻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毕竟在他的潜意识中,熊猫这东西怎么都不可能和猎物联系在一起。 他又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野兽体型似熊,毛色黑白分明,圆耳黑眼圈。 此刻正发出无助的‘嗯嗯’声,徒劳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体。 这不是熊猫是什么啊?! 李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亲眼看到活生生的熊猫,却是正面临着被宰杀吃掉的命运。 “等一下!” 没等秋白等人反应,李彻已大步流星朝那篝火堆走去,众人连忙跟上。 篝火旁的僚兵被走来的人群惊住,尤其是认出了被簇拥在中间那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皇帝陛下,顿时慌乱地放下手中工具,跪倒一片。 李彻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那熊猫跟前。 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变化,黑溜溜的眼睛望向李彻,哼唧声里带着惊恐。 它身上有些尘土,但无明显外伤,看来刚被捕获不久。 “这是什么?”李彻开口问道。 一个僚兵小头目战战兢兢回答:“陛......陛下,这......这是竹熊,也叫花熊,山里常有,肉可食,皮也能用。” “弟兄们今日巡山撞见,就......就顺手......” 李彻见他颤颤巍巍,心中也有些无奈。 跟这些古人讲物种保护,显然是无用的,也是不正确的。 僚人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要保护其他动物,就因为它们长得可爱? 李彻当然不可能犯这等圣母病,但让他看着那圆滚滚的熊猫幼崽被剥皮,却也是于心不忍。 他思索片刻,迅速找了个更符合当下认知的理由: “朕见此兽毛色奇异,黑白分明,暗合阴阳乾坤之道,想必乃是山中之瑞兽。” 他一番话说得玄乎其玄,把祥瑞、风水、山灵都搬了出来。 跪着的僚兵们听得似懂非懂,脸上顿时露出迷茫之色。 李彻语气稍缓:“大战在即,伤了瑞兽万一惹怒山神,该如何是好?” “将此兽好生松开,送到朕帐旁看管。” “是是是!” 那头目如蒙大赦,只当是皇帝也馋熊猫肉了,连忙招呼手下给熊猫松绑。 绳索除去,熊猫笨拙地爬起身,似乎还有些懵懂。 它四下张望了一下,竟下意识地朝着李彻脚边挪了两步。 用鼻子嗅了嗅李彻的裤腿,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抬起圆脑袋看着这个替它解围的两脚兽。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让李彻心头一软。 他蹲下身,试探着摸了摸熊猫毛茸茸的脑袋。 熊猫‘嗯’了一声,没有躲避,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掌。 周围众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不理解。 罗月娘等人虽也诧异陛下为何突然对一头野兽如此看重,还搬出一套瑞兽说辞。 但见这野兽果真似有灵性,与陛下亲近,心中也不由得信了几分祥兆之说。 那些僚兵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而杨桐这般擅长投机之人,则将此事牢牢记在心中。 看来陛下甚是喜爱这竹熊啊,有机会可以多抓几只送上去。 “去,找些新鲜的竹笋、嫩竹来。”李彻吩咐道,又补充一句,“再弄个牢固些的围栏,就设在朕大帐侧后方避风处。” “喏!”秋白连忙安排人去办。 李彻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僚兵,安慰道:“无妨,朕夺了你们的午餐,自是不能让你们饿肚子。” 随即吩咐亲卫,去拿来一些肉干等物,赐予这些僚兵。 至于禁止全军猎杀熊猫这等蠢事,李彻没有去做,也没必要去做。 这不是现代,对熊猫的喜爱只是李彻个人喜好,保护熊猫也不是法律法规。 用个人喜好来为难百姓,那是昏君的行为。 这些小家伙想成为国宝,估摸还得等上个几百上千年。 不过,这头幸运的熊猫,却是住进了皇帝营地的单间。 熊猫不大,应当还是个熊猫幼崽,但却是黑白相间的大熊猫,而不是小熊猫。 李彻看着它咔嚓咔嚓啃着送来的竹笋,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竟在征战途中,又莫名其妙多了个宠物,还是后世国宝级别的。 不过也不能算是纯萌宠,这个时代的熊猫还是有野性的,还有熊科动物的战斗力。 虽然不可能和小团这种究极路上猛兽比,但在成年熊猫在山林中也鲜有敌手。 李彻给熊猫起了个名,叫小憨。 小憨很快适应了营地生活,除了吃睡,便是跟在李彻附近打转。 它那浑然天成的憨傻姿态,很快就成了紧张备战氛围中一丝难得的松弛剂。 连带着李彻巡视时,官兵们看到跟在陛下身后屁颠屁颠的黑白毛团,严肃的脸上也偶尔会露出一丝笑意。 唯有僚人们有些不解,不明白这些庆人为何会看着一头食材傻笑。 只能说,庆人的习惯真是奇怪。 。。。。。。 与此同时,山的那一边。 朝廷大军云集的消息,如山风般刮进了层峦叠嶂的深处。 绵延的营帐,如林的刀枪,川流不息的运粮队,以及那面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玄色龙旗。 大庆皇帝亲自来了! 青片羌最大的寨子盘羊岭中,原本用于议事的火塘边,此刻却是烟雾缭绕。 十几个大小部族的头人、长老挤在一起,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之色。 “打?怎么打?”白马羌的头人是个独眼壮汉,此刻拍着大腿,声音嘶哑,“去年跟着都掌、白草两家打城池,咱们凑了八千勇士,结果一个都没回来,尸首都填满了山谷!” “庆人的火器,隔着几百步就能要人命,现在他们来的更多,还有那些投靠过去的熟僚带路。” “我们这点人散在各处,拿什么打?” “不打,难道等死吗?”一个脸上涂着靛青纹饰的长老站起身,手中骨杖顿地,“盐井全没了,庆人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 “不打,难道跪着去求他们赏口饭吃?” “别忘了,咱们的祖辈是怎么被赶到这深山里的!” “打是死,不打也是死!”另一个头人无奈道,“都掌蛮和白草羌倒是硬气,可如今寨子破了,族人四散,剩下的人躲在山洞里像老鼠!” “能不能......谈谈?”一个年轻的头人犹豫着开口,“庆人的皇帝亲自来了,或许可以派使者去问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我们愿意归顺纳贡,他们能不能留些盐井给我们?” “拿什么谈?我们手里还有筹码吗?”独眼头人冷笑,“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攥着,现在去谈跟求饶有什么区别!” 年轻头人砸了咂嘴,没说话。 真以为是去谈判啊,就是去求饶啊,这点觉悟都没有,怪不得人家要打你!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火塘里的柴添了一次又一次。 求战者悲愤却无良策,主和者卑微且无信心。 最终,在一片精疲力竭的沉默中,一个相对折中的方案被勉强通过。 先派出使者去面见庆人皇帝,试探其真实意图。 至少要弄明白,这位皇帝兴师动众,究竟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还是另有条件。 使者的人选争执不下,最后推举出三位: 一位是青片羌中稍通庆话的老者;一位是白马羌中颇有勇名的战士;还有一位是小寨中公认跑得最快、地形最熟的年轻人。 万一事有不谐,指望他能逃回来报信。 三人怀着忐忑,带着礼物和一份用生硬汉文书写的陈情书,走出了大山。 接近了庆军的外围防线,他们便被巡逻的庆军士兵发现,押送到了营区。 随后被安置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有食物和水,无人虐待,但也无人理会。 一天,两天,三天...... 他们要求面见皇帝陈情,接待的军官只是面无表情地记录,然后便无下文。 李彻的确收到了那封信,甚至粗略看了一遍。 但他只是将那张字迹歪扭的皮纸随手放在案头,便不再关注。 不仅未召见使者,还将军事部署和部队调动加快了节奏,主打一个已读不回。 开玩笑,兵马都动了,粮草都消耗了,你一封信过来就不打了? 那是不可能的,至少先打疼他们,接下来才好进行谈判。 就在羌蛮使者于营中焦灼等待之时,庆军的行动开始了。 李彻没有直接进行大规模的正面进攻,而是如春雨渗入泥土般的渗透挤压。 一支支数百人规模的精锐分队,在熟悉地形的熟僚带领下,沿着各条溪谷向深山挺进。 他们遇有小股羌人便擒拿,发现山寨也不强攻,而是在附近建立简易哨站,卡住水源。 没别的,就是不断压榨羌蛮的生存空间,造成扩大恐慌。 第1092章 第一个投降 前线的消息不断传回深山里的各个寨子,羌蛮探子的声音越发绝望: “庆人在‘鹰嘴岩’垒了石墙,放了岗哨,咱们去北边老林子的路被看住了。” “黑水溪那边来了好多庆兵,把咱们设在溪边的两个窝棚烧了,还抓走了五个人。” “他们人不多,但装备太好了,弩箭能射那么远,我们的人根本靠不上去!” 庆军出动后,众羌蛮部族越发恐慌。 庆人皇帝对他们不谈判,不理睬,只是默默指挥大军正在稳步推进,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这种步步紧逼的压力,比大军直接邻境更令人窒息。 就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大网,而网中的人不知道收网的人想要什么,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惧,足以摧垮人的抵抗意志。 盘羊岭的火塘边,争吵已经变成了悲鸣。 “他不谈......他根本不和我们谈......” “派出去的人呢?有消息吗?” “被扣下了,没准被庆人活剐了也不一定。” “他们在建哨所,在占领我们的山,这是要一点一点把我们挤死啊!” “打吧!趁他们人还没完全铺开,集中所有力量,跟他们拼了!” “往哪里拼?你知道庆人主力在哪?他们的分队像山蚂蟥一样到处钻,我们集结人马跑过去,说不定正撞上他们的埋伏!” 一时间,群山之中风声鹤唳。 最擅长在山中缠斗的羌蛮根本想不到,他们的敌人来自后世,对游击战的理解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第一个撑不住的,是栖息在黑水溪上游,一支名为‘木叶羌’的小部落。 他们本就人丁不旺,寨子位置又恰好在庆军一个哨站与另一条进山要道的夹角处,几乎被半包围。 庆军巡逻的足迹越来越近,寨中储粮日减,眼看着盐罐快要见底,就连外出取水都要提心吊胆。 恐慌如同湿冷的藤蔓,缠紧了每一个羌民的心。 老族长蹲在自家低矮的木楼里,看着火塘中明明灭灭的火光,又望向角落里饿得小声啼哭的孙儿,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好像更深了。 寨子里早已人心惶惶,一些青壮们叫嚷着要趁夜突袭哨站,与庆人同归于尽。 更多人则眼神闪烁,沉默地看着族长。 同归于尽是明摆着的死路,可他们拖家带口,又能逃到哪里去? 更深的山里只有毒瘴和蛇虫,更何况他们连盐罐都见底了。 “罢了......”老族长重重叹息一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围拢过来的几个儿子和亲信们说:“备一身干净衣裳,把寨里那坛存了十年的老酒带上,我去见庆人的皇帝。” “阿爸!” “族长!” 惊呼声响起。 谁都知道,这一去生死难料,八成是自投罗网,被庆人当作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我不去,满寨老小都得死。”老族长浑浊的眼里满是决绝,“庆人皇帝要杀我们,早就可以强攻了,之所以摆出这副架势,或许就是等着有人先去低头。” “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可惜的,若能换得寨子平安,死了也值了。” 众人心中悲伤不已,但也没人再劝,他们的确是走上绝路了。 而按照羌人的习惯,这时候一族之长不能站出来,他就丧失了当族长的资格,更别提庇护子嗣了。 次日清晨,木叶羌的老族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背着那坛酒,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寨门,朝着山下庆军哨站的方向走去。 这一去,就没了消息。 。。。。。。 待到消息传回了盘羊岭。 “叛徒!软骨头!”独眼头人暴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木墩,“木叶老鬼竟敢去跪舔庆人,他忘了祖宗的仇了吗?” “自寻死路!”另一位头人幸灾乐祸地冷笑道,“庆人皇帝连我们的使者都扣着不见,会见他一个糟老头子?” “只怕是刚露头就被乱箭射死,或是抓起来砍了头挂在旗杆上示众,正好给其他人提个醒,别再心存幻想!” “木叶羌完了,”有人叹息一声,“真是老糊涂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木叶族长此去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激怒庆人,招致更加狠厉的打击。 毕竟在那位庆人皇帝给他们的印象之中,实在是没有宽容这一条。 他们打心底认为,皇帝会处死老头人。 然而,李彻若是能被人轻易解读,也就不是李彻了。 木叶羌的老族长非但没有被杀,反而被皇帝礼遇! 据说他被护送着穿过了庆军的营地,还真的见到了那位皇帝。 虽然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很快就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庆军士兵开进了黑水溪上游。 他们没有攻击木叶羌的寨子,反而在寨子外围险要处驻扎下来,竖起了庆军的旗帜。 紧接着,有庆军的文吏和少量士兵进入寨中,开始清点人口,登记造册。 随后,运粮的车队沿着新开辟的小道,将粮食和一些盐送进了木叶羌的寨门。 木叶羌,全寨得以赦免! 不仅没有被屠戮,反而获得了保护和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至少活下来了。 消息传回来后,盘羊岭的火塘边一片寂静。 先前嘲弄的声音消失了,众人的愤怒化为了震惊。 “他......他竟然真的接受了?” 一名头人喃喃道:“既然接受投降,为什么不理我们的使者呢?” “因为是族长亲自去的。”涂靛青纹饰的长老开口道,“皇帝只接受真正的效忠。” 独眼头人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错,皇帝这点手段,你们还看不明白吗?!” 经过二人提醒,所有人都明白了。 庆人皇帝派兵入侵,是在逼他们做出选择,而之所以宽恕木叶羌,告诉他们选择的条件。 派出普通的使者不够,含糊的求和不需要! 他要的,是各部族首领亲自低头,将自身的生死和族群的命运交到他的面前,以示彻底的臣服。 就像是野兽表达臣服是露出肚皮一样,你没有露出自己的致命缺点,我凭什么相信你? 好一个庆人皇帝,当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或者说,不见头人跪地,不开赦免之门。 “他在逼我们一个个走出去,走到他面前,把脖子套进他设好的绳圈里。” 独眼头人的声音颤抖:“不去,他的军队就会慢慢勒紧绳子,直到把我们困死、饿死、或者逼疯了自己撞上去。” “去了,至少族人能活。” 至此,唯一的活路清晰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各部头人,必须亲自走出山寨,走入庆军大营,向那位年轻的皇帝献上忠诚。 这一刻,众头人只觉得压力仿佛增加了十倍。 每一个还在犹豫的头人,都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穿透山林,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阴沉着脸的独眼头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倒了身后一个装水的陶罐,‘哐当’一声碎裂,浑浊的水流了一地,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够了!”独眼头人低吼一声,仅剩的那只独眼扫过众人,“跟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家伙,还有什么可说的?庆人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我沙鲁是白马羌的头人,生下来就没学会怎么把脊梁骨弯下去!” “与其像木叶老鬼那样摇尾乞怜,苟活受辱,不如回去召集儿郎,备好刀箭!” “庆人要灭我族裔,我便撞碎他的牙!” “死,也要死得像个羌人勇士!” 说罢,他再不理睬众人复杂的目光,转身就朝寨门方向大步走去,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决绝。 火塘边一片死寂,只剩下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沙鲁突如其来的爆发镇住了。 片刻后,青片羌的老者忍不住喊了一声: “沙鲁头人!” 沙鲁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随即抬手挥了挥,示意不必再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唉......”半晌后,才有人长长叹了口气,“沙鲁头人是条硬汉子,可这未免太冲动了。” “让他去吧。”另一个头人摇摇头,“他心里憋着火,出去走走,吹吹冷风,或许就想通了。” “和我们凶什么?这种时候谁心里好受?” 大家不认为沙鲁会去和庆人拼命,毕竟那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他应该只是一时激愤,出去冷静冷静。 白马羌的实力在诸部中算是强的,沙鲁本人也以勇悍著,他若真铁了心要打,倒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只是......羌蛮可不是只会逞一时血勇的民族。 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嘴脸,什么时候该跪下摇尾乞怜。 。。。。。。 寨门外,山路转角。 一离开众人视线,沙鲁脸上的悲壮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非但没有放慢脚步,反而脚下生风,几乎是跑了起来,朝着白马羌寨子所在的北面方向疾行。 几个心腹亲信原本跟在后面,见他这般情状,连忙加快脚步追上。 “头人!头人!”一个亲信喘着气,压低声音急问,“您真要回去召集人马?” 沙鲁头也不回,脚下更快,嘴里低骂道:“拼个屁拼?拿全寨老小的命去填庆人的火铳吗?蠢货!” 亲信们更懵了:“那您刚才......” 沙鲁嗤笑一声,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那样说,能那么容易脱身?跟那群榆木脑袋待在一起,除了等死还能商量出什么?”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投降,而且要快!要抢在所有人前面!” 他一边疾走,一边语气急促地解释道:“木叶老鬼开了头,陛下既然受了他的降,就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他不知不觉,甚至已经对李彻用上了敬称。 第1093章 走出大山 众亲信面面相觑,没想到自家首领脸变得这么快。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现在就开始奉承上了。 沙鲁继续说道:“但你们想想,第一个去投的和第十个去投的,能一样吗?” “陛下会不会觉得第一个是识时务,且明大势的,会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后面再投降的,是不是就成了走投无路、被迫无奈的?” “即便陛下仁慈,把所有人都赦免了,往后分好处、论地位,第一个和第十个能一样吗?” 沙鲁洋洋自得,他白狼羌本来就是一个小部族,为何发展到了今天。 还不是因为够怂,知道两头下注! 当初都掌蛮起兵祸乱蜀地,自己虽然也派兵了,但却只派了老弱病残,这才得以保全如今的实力。 那时候他就看出了事不可为,今日跟是如此。 亲信们恍然大悟,脸上纷纷露出钦佩之色。 “头人高见!” “对对对!要投降也得投个头彩!” “我白狼羌该当大兴啊!” “所以,还磨蹭什么?”沙鲁几乎是小跑起来,“立刻回寨,带上我白马羌的印信,还有寨里最好那张白虎皮!” “轻装简从,立刻转向去慈盐部大营,一定要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见到陛下!” “是!” 亲信们精神大振,紧紧跟上。 。。。。。。 盘羊岭,火塘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沙鲁离开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见他迟迟没有回来,众人渐渐感到有些不安。 这憨货,不会真和庆人拼命去了吧? 青片羌的老者皱了皱眉,唤来一个守在门口的羌兵:“沙鲁头人回他寨子了吗?” 那人出去询问了一圈,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回长老,白马羌的人说,他们头人根本没回寨子。” “他带着几个亲信出了咱们寨门,直接就往北面去了。” “往北......慈盐部?!”老者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其他头人也是一怔,短暂的茫然之后,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不好!”涂靛青纹饰的长老失声叫道,“这厮不是去拼命,他是抢先去投降了!” “沙鲁!这个奸猾的独眼狼!”另一个头人气得浑身发抖,“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去卖乖求活!” 众人先是震惊,随后愤怒,只觉得被愚弄了而羞恼。 但紧接着,一种更强烈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丸辣!让沙鲁抢先了! 他若真成了第二个投降的部落头人,那庆人皇帝会如何看他? 他们这些还在这里犹豫的,又会被置于何地? 想到这一点,没人再出言指责沙鲁。 几乎是同一时间,剩下的几个头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快!回寨取信物!” “立刻备马!不,山路马难行,跑过去!” “往北,去慈盐部!” “该死,你们年轻人腿脚快,老夫怎么办?” 片刻之前还聚集着诸部头人的火塘边,转眼间人去屋空,只剩下将熄未熄的炭火,兀自散发着一点微弱的余热。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李彻在帐中醒来,帐外隐约传来压低的人声,与平日清晨的肃静略有不同。 他刚坐起身,外间值守的秋白听到动静,立刻在帐外禀报:“陛下,您醒了。” “外面何事喧哗?”李彻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随口问道。 秋白回道:“回陛下,是羌蛮各部的头人。” “昨夜后半夜开始,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都跪在辕门外头说要面见陛下,归顺请罪。” “末将见陛下已然安寝,便未曾惊动,只让他们候着。” 李彻系衣带的动作微微一顿,眉梢挑了一下:“你做的不错。” 他本以为这些羌蛮多少还能凭着血性硬撑一段时间,甚至需要他再屠灭一两个跳得最凶的寨子,才能彻底击垮他们的抵抗意志。 没想到,木叶羌这个口子一开,崩溃来得如此之快。 想想也是,若是羌蛮人人都不怕死,早就和蜀人拼命了,怎么可能苟延残喘到今天。 无论如何,这省了他不少事,也少流许多血。 他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用了些简单的早膳,又看了几份刚送来的军务简报。 这才对秋白道:“让他们到中军帐前的空地上候着,朕稍后便到。” “喏。” 。。。。。。 中军帐前,空地上。 当李彻收拾妥当,不疾不徐地踱步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十来个穿着各异的羌蛮头人,稀稀拉拉跪了一片。 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抬眼觑看,脸上满是不安之色。 最早抵达的沙鲁跪在最前头,腰板挺得倒是比旁人直些,脸上却有不少淤青。 他和后面赶来的头人干了不止一仗,好在他武力值还是足够的,硬生生保住了第一个位置。 李彻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然后走到早已摆好的主位上安然坐下。 亲卫无声地肃立两侧,秋白、赢布按刀站在他身侧。 皇帝一坐下,无形的压力陡然倍增,头人们愈发屏息凝神。 过了片刻,李彻才缓缓开口:“不打了?” 跪着的众人浑身一颤,纷纷摇头,七嘴八舌地低声应和: “不打了!不打了!” “不敢!再也不敢了!” “陛下天威,我等愚昧无知,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求陛下开恩!饶恕我等部落!” 李彻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笑容未达眼底,只让人觉得高深莫测。 “那就好,打打杀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朕也不是嗜杀之人,更非一定要斩草除根。” 这话让众头人心头一松。 沙鲁抓住时机,向前膝行半步:“陛下仁德,我等山野小民,已知罪悔过!” “只求陛下开恩,允许我等各部仍回原寨居住,我等必谨守本分,按时纳贡,绝不再生二心!” “我白马羌愿献上族中宝物,并遣子侄入京侍奉陛下,以表忠心!” 他这番话显然是早就打好的腹稿,说得又快又诚恳。 其他头人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表态,争相许诺种种条件。 核心都是一个:希望能回到山寨里去,在朝廷的宽宥下继续以前的生活。 李彻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待他们声音渐歇,充满期待地望着自己时,他才微笑着摇了摇头。 “山,你们是回不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晴天霹雳。 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茫然地看向李彻。 “陛下?”沙鲁的独眼瞪圆了,“您的意思是......” 李彻的笑容收敛了些,扫视着他们开口道:“朕的意思很简单。” “尔等既愿归顺,便是我大庆子民,既是子民,岂有常年散居深山险壑之理?” “你们不通王化,不服教养,以往种种纷乱,根源便在与隔绝于天地之间,各部落自成方圆。”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想要活命,便要成为大庆子民,才能获得朕的赦免与庇护。” 沙鲁咬了咬牙,开口问道:“还请陛下指明!” 李彻这才图穷匕见,满面严肃地开口道:“朕只有一个条件——所有归顺部族全部迁出深山,到朕指定的坝区定居。” “寨子可以按朝廷规制重建,田地可以按丁口分配,朝廷会提供粮种、农具,并派遣官吏教习耕织,传授文字律法。” 头人们彻底惊呆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山林,到陌生的地方去? 这比他们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难以接受。 他们本以为,自己缴纳重贡、交出人质,也就够了。 实在不行,甚至可以交出兵丁武器,这样对朝廷也就没什么威胁了吧? 可皇帝竟然让他们离开大山? 山对于羌人来说不仅仅是家,是猎场,更是他们信仰的寄托! 离开了山,到了庆人聚居的地方,他们还是羌人吗? 只要庆人愿意,他们随时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第1094章 返回蓉城 哀求声此起彼伏。 “陛下!不可啊!”一个头人忍不住颤声哀求,“我等世代居山,离了山林无法生存啊!” “是啊陛下!我等可以多纳贡,多出人丁,只求留在故土!” “求陛下开恩,网开一面,羌人诸部感激不尽!” “我等与蜀人混住,岂不是要任由他们欺凌吞并?” 就连阿古力都抿嘴低头,跪在地上不敢再说什么谄媚的话。 他是要给皇帝当狗,但即便是当狗,至少也得当一条活狗吧? 若是将部族迁出大山,那就成了庆人板上的狗肉,早晚会被端上餐桌。 见一众羌蛮头人反应如此剧烈,李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淡漠之色。 众人正吵着,见皇帝突然不说话,而是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顿时心中一寒,不敢再发声。 待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李彻才缓缓开口:“如今盐路已绝,你们靠什么生存?靠打猎?靠那一点点贫瘠的山地?” “朕还没跟你们说过吧?从下个月起,朝廷将修建一条从蓉城直通蜀南的道路,届时朝廷粮草补给可直入山地。” 众头人顿时震惊地看向皇帝。 粮草补给可以进入大山,那不就代表着皇帝的大军也可以? 他们本想着,若是皇帝死不松口,大家就暂且顺从答应下来,等庆军撤走了再说。 别看庆军表现得如此嚣张,每日消耗也绝对不小,不可能长久维持这等局面。 可没想到,皇帝竟然要修路! 这岂不是说明,日后朝廷可以随时派遣大军兵临寨下? “至于被蜀人欺凌吞并......”李彻嘴角扯了扯,“朕的律法在此,岂容此事发生?!” “迁出之后,尔等编户齐民,与庆民同受官府管辖,同享朝廷教化。” “若有欺凌,自有王法为尔等做主,朕可以向你们保证。” “这不比你们在山里自生自灭,最终走向绝路要强?” 听到李彻这番言论,众人皆是沉默了下来。 若是皇帝真能一视同仁,他们迁入蜀地和蜀人居住在一起又如何? 关键是,中原的每一个皇帝都和他们先辈说出这样的话,可没一个皇帝能真正兑现此等承诺。 这些皇帝都是纯度极高的种族主义者,对异族有着强烈的防范心理,只相信自己人。 而李彻虽然也是民族主义者,但他相信决定民族属性的是文化,而非血脉。 只要羌人能融入庆人的文化生活,同样学习仁义礼智信,而非发扬他们的野蛮习性,李彻很愿意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子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犹如实质,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这是朕给你们的出路,也是唯一的出路,你只能选择走,或者不走,而不是与朕讨价还价。” 李彻没有说下去,只是向后靠回椅背,重新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未尽的言语,比十句威胁都令人心寒。 不走这条路的,自然就是选择与朝廷为敌。 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只剩下军事清剿这一条绝路。 空地上死一般寂静,头人们脸色惨白地跪在那里,眼神空洞。 当皇帝的意志降临,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此来,决定的事整个族群未来的命运。 是抱着祖辈的骨骸一起走向灭亡,死在这片深山中? 还是带着活着的族人,踏上这条充满不确定性的迁徙之路? 沙鲁的独眼急速转动,额角沁出冷汗。 自己最先跑来投降,本以为能占个先机,万没想到皇帝要的是釜底抽薪。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喉结滚动,想再开口讨价还价。 可对上李彻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位年轻的皇帝根本不在意他们那点小心思,他画下的是一条不容置疑的线。 其他头人更是面如死灰。 几个性子烈的头人眼中已泛起血丝,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泥土,似要随时暴起。 而一众亲卫也默默将手摸向剑柄,只要这些羌人稍有异动,便会被当场砍成肉泥。 就在这时,李彻放下了茶盏,瓷器轻叩木案的声响格外清晰。 李彻缓缓开口:“看来,你们还是没想明白,是觉得朕在逼你们走绝路?” 他抬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盐井方向:“盐,是所有人的命脉。” “以往你们靠武力威胁而获取食盐,这才导致纷争不断,朝不保夕。” “如今朕将盐井收归官营,统一调配,日后你们不再需要为一口盐去拼命,每月可平价从官仓购买定额盐引,此其一。” 手指转向营地方向,那里有随军匠户的临时工棚:“山里有铁矿吗?有好的铁匠吗?你们的刀箭是抢来的,还是从行商手里换来的劣铁打的?” “迁至坝区后,朝廷会设市集,你们可用山货交换铁器、布匹、粮食。” “若有手艺,亦可学习工匠之术,多一条谋生之路,此其二。”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山中瘴疠横行,缺医少药,婴孩夭折几何?壮年猝死几何?” “一旦脱离山林,朝廷可派医官巡回,教授你们防治之法,推广牛痘以避天花,此其三。” 李彻每说一点,头人们脸上就多了一丝思索。 盐、铁、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困扰他们生存的难题,以往要么靠抢,要么靠走私。 “若是留在山里。”李彻语气转冷,“盐路断绝,商旅不行,困守穷山。” “朝廷大军不需要攻破每一个寨子,只需锁死要道,一年,两年......你们的存粮能吃多久?新生孩童能活下几个?” “到那时,不用朕动手,你们自己便会因饥荒、疾病、内斗而消亡。” 李彻无需直接威胁他们,什么不投降就死之类的话太低级,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他只需要将未来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相信只要头人们不是傻子,就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迁徙是阵痛,但换来的是长治久安。”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朕可以给你们时间考虑,也可以不给。” “愿意迁徙者,今日便登记造册,朕即刻下令拨发第一批安置粮种、食盐,并划定河谷熟地,助你们修建新寨,三年内赋税减半。” “各部头人可选择儿童,录入学府学习,也可择勇士进入军中效力,凭本事挣前程。” 他顿了顿,继续道:“尔等考虑清楚,过了今日,便没有此等好事了。” 恩威并施,条理清晰,生路与死路泾渭分明。 就像是在商场做限时半价活动,顾客们明知道打折是为了销量,但也会去买,毕竟是真正得到了实惠。 沙鲁第一个表态:“白马羌愿遵陛下旨意,全族迁徙!求陛下慈悲安置!” 他心中已经再无侥幸,皇帝给出的条件既苛刻,又大方。 但至少是一条活路,甚至若是陛下遵守诺言,或许真的有更好的未来。 他此刻只能赌,赌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皇帝言出必践。 有了带头的,其他头人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一个,两个,三个......最终,所有跪在地上的头人,都深深伏下了身子表达了顺从。 “青片羌......愿迁。” “黑水部......听凭陛下安排。” “望陛下善待,我等愿降。” 李彻看着眼前匍匐一片的头人,脸上并无得意之色。 征服土地容易,征服人心难。 迫使羌蛮出山接受王化,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自己要的是民族融合,这绝非一日之功,需要双方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共同努力。 “秋白。” “末将在。” “记录各部名号,安排军中文吏,配合熟僚通译。” “即日起开始登记造册,勘测划定迁徙安置区域,命后勤营帮助统计。” “喏!” “罗月娘。” “末将在!”罗月娘上前一步。 “各营抽调人手,组成护送分队,协助各部迁徙。负责维持秩序,防止骚乱,亦防宵小趁机作祟。” “记住,此刻起,他们已是大庆待编之民,而非敌军,但若有趁此欺凌者,朕必不轻饶。” “明白!” 李彻微微颔首,再次看向那些仍旧跪伏在地的头人们,缓缓道:“都起来吧,既然有了决断,便用心去做。” “朕,看着你们的表现。” 头人们颤巍巍地起身,个个神色复杂。 “我等,谨遵陛下号令。” 羌蛮各部头人相继俯首,虽然是好事,却也带来了大量亟待落地的繁琐事务。 李彻最烦此等繁琐政务,未在慈盐部过多停留,找个借口就溜了。 如今大的方略已定,具体的执行便交给了罗月娘、杨桐等人,自己坐镇于此反可能让下面的人束手束脚。 留下一些指导方针后,李彻便带着秋白、胡强等近卫启程返回蓉城。 。。。。。。 马车之上,李彻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熊猫啃着竹笋,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这玩意有那么好吃吗? 自己要回蓉城,小家伙自然也随着御驾一同转移。 小家伙起初对离开熟悉的山林有些不安,在马车上哼哼唧唧。 但当李彻将新鲜的竹笋递到它爪子里,它便立刻专注于美食,很快适应了摇摇晃晃的旅途,甚至学会了在车厢角落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酣睡。 “陛下,用餐了。”车外传来秋白的声音。 李彻应了一声,顺手拿起身旁的黑白团子擦了擦手,这才接过秋白递来的饭食。 第1095章 准备离开蜀地 回到蓉城,气氛与山中截然不同。 没有了大军压境的肃杀,却多了几分百废待兴的忙碌。 城门口迎接的官员队列整齐,笑容标准,与李彻刚来蓉城时差距甚大。 此等前倨后恭的画面,李彻看得太多了。 仔细想想,这些世家和羌蛮也没什么不同,都是畏威不畏德,利益至上。 无暇理会他们,李彻径直入了原蜀王宫改建而成的行辕。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每日案牍劳形。 盐政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铁的问题还没解决。 和盐不同,盐的难点在僚人和羌蛮,而铁则是掌握在蜀地世家手中。 许多世家私设铁矿,用官府的资源为他们开采贩卖大量的铁,已经成了惯例。 此等恶行,不得不除,你世家手里拿着那么多铁干什么,莫不是要造反? 李彻首先要梳理的,便是此事! 王远山留下的《桓末世家秘藏勘录》,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虽然主要记录前朝旧事,但世家大族隐匿财产、操控地方经济的手法往往一脉相承。 李彻命人对照名录,结合锦衣卫对官员的摸底,重点核查了几家世家的账目与私产。 几番敲打与核查下来,查出了不少被巧立名目占据的官田、隐匿的私设铁矿以及囤积的铁锭。 人赃并获,李彻自然不会手软,全部查封。 这些查没的资产,一部分充入蜀地府库,另一部分则被他划为安置出山羌蛮的专项基金。 如此一来,世家彻底老实了下来。 没办法,如今皇帝掌握军权,顺应民心,连僚人和羌蛮都被降服了。 世家再想兴风作浪,总得手底下有人不是? 。。。。。。 “陛下,这是初步厘清的蜀地丁口、田亩、赋税总录,以及各州府急需修缮的水利、官道名录。” 魏祥捧着厚厚的册籍,呈到李彻面前。 李彻翻阅着,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蜀地富庶的底子仍在,府库仍算是充沛富足,这是李彻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连年战乱,加之蜀王横征暴敛,又有世家兼并土地。 这一系列的操作,就导致民力疲惫,许多基础设施年久失修。 若要恢复,还需朝廷帮忙。 李彻缓缓开口道:“赋税暂且沿用旧额,但今年受灾及贫困州县可酌情减免。” “水利、官道修缮,列出个轻重缓急,先从关乎民生和粮运的要害处着手。” “钱粮从查没之资和府库中调拨,但要设专门御史监理,朕不想看到银子打了水漂,路还是烂路,渠还是废渠。” “臣遵旨。”魏祥连忙记录。 “还有,盐井铁矿官营之事尽快处理,章程要细,执行要严。” “出山羌蛮及熟僚各部的盐引配额务必清晰明白,还要张榜公布,不得由胥吏上下其手。” “告诉下面的人,盐政和铁政是朕新政的试金石,谁敢在这里伸手,朕就剁了谁的爪子!” “是!臣定当严格督查!” 李彻神情梢缓,随即开口道:“魏祥,这些日子你做得不错,今晚随朕去见见晋王吧。” 魏祥微微一怔,心中先是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振奋起来。 他当然明白李彻的意思。 本想着自己被皇帝看中,能把自己带回帝都去,成为天子近臣。 但如今看来,陛下是要把自己留在蜀地了。 不过魏祥并非是一心往上爬的性格,并没有太沮丧。 毕竟皇帝又将自己推举给晋王,晋王可是如今的蜀省省长,日后自己在蜀省的地位不会太低。 当天晚上,李彻便召晋王觐见。 兄弟二人在书房见面,晋王行礼后便坦然坐下,少了些朝堂的繁文缛节,倒是有了几分李霖和李彻相处时的样子。 “三哥一路辛苦。”李彻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如今蜀地的情况你应该清楚了,千头万绪必然是繁琐的,但根基已在我们手中。” “军事上,蜀军已经归心,足以压制羌蛮、世家不敢乱来。” “但民政梳理这些事情,待到朕离开之后,还要三哥你多费心。” 晋王双手接过茶杯,并未谦辞:“陛下信重,臣自当竭力。” 他也知道,皇帝表面上是在托付,实则是在考校。 于是缓缓道:“蜀地富庶却复杂,世家虽遭打压,其潜在影响犹在。” “熟僚新附,羌蛮正迁,与庆人之间的习俗冲突,皆需耐心调和,刚柔并济。” “臣观陛下所定羌蛮迁徙之策,实为长治久安之谋,然执行之中,琐碎艰难之处极多。” “安置地选址、房屋修建、粮种分发、生产教导......桩桩件件皆需滴水穿石之功,急不得,也乱不得。” 总之就一个,慢。 慢慢来,急不得。 李彻点头:“四哥所言,深得朕心。” “朕走后,蜀省之事你全权处理,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凡事即可先调后奏。” “遇有阳奉阴违者,无论出身,皆可严惩。” “朕要未来的蜀地政通人和,出山羌蛮安定,成为朝廷赋税之基、西南屏藩之石,而非动荡之源。” 晋王神色一肃,起身拱手:“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彻扶他坐下,又叫来魏祥与晋王相见,并认可了魏祥的才干。 晋王自是明白李彻的意思,当即将魏祥留在身边。 待到晋王走后,李彻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如今蜀地的事情基本结束,自己也可以准备离开,继续南下了。 李彻准备接下来几天不再理政务,好好放松一下,观赏一下蜀地风光。 想到这里,李彻便快步向后花园走去。 小憨的居所被安排在后花园,那里有竹丛,有水池,还有工匠专门为它搭建的木架平台。 这小玩意儿的确招人喜欢,怪不得人家是国宝呢。 李彻每日无论多忙,总会抽空去瞧瞧它。 有时是清晨练武后,带着一身薄汗,看小憨抱着竹笋坐在水池边大嚼,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他不禁失笑。 有时是批阅奏章累了,信步走到它的院子外,隔着篱笆看它在木架上笨拙地爬上爬下。 小憨似乎也知道了李彻是它的长久饭票,每次见他来,只要不是睡得昏天黑地,总会挪动着圆滚滚的身子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腿。 或者干脆抱着他的小腿坐下,仰起脸,黑眼圈里的小眼睛望着他,嘴里发出轻哼。 时近黄昏,晚霞将竹丛染上暖金色。 小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它最爱的那个草窝里,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只前爪还搭在啃了一半的笋子上。 李彻没有打扰它,只是静静站在几步外看着。 “陛下,该用晚膳了。” 直到秋白悄然走近,低声提醒,李彻这才收回目光。 最后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小憨,嘴角微扬:“走吧。”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睡梦中的小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挣扎着翻了个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李彻的方向跟了两步,发出含混的呜咽。 李彻见状不禁莞尔,对秋白道:“去取两根嫩竹枝来。” 秋白应下,很快便让人取来。 李彻接过,走回去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小憨。 小憨立刻用前爪抱住,一屁股坐下,心满意足地啃了起来,不再关注离开的李彻。 “倒是好打发。”李彻摇头笑笑,这才离开。 。。。。。。 晚膳是简单的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李彻正待举箸品尝,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秋白与来人的简短低语。 李彻眉头蹙了一下,放下了筷子。 这个时辰,若非极其紧要之事,秋白绝不会让人打扰他用膳。 果然,帘帐轻响,秋白快步进来:“陛下,西北马靖大帅亲笔密函。” “信使持鹰符,风尘仆仆,言必须立刻面呈陛下。” “马靖?”李彻心念电转。 马靖坐镇西北,威慑吐蕃诸部,亲自发来的信件绝对不简单。 难道是吐蕃有异动? “传。”李彻彻底没了用膳的心思。 很快,一名满身尘土的军校被引了进来。 见到李彻,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个封着火漆的信筒高举过头顶:“末将西北军卫斥候营校尉赵猛,奉马大帅令,呈递密函于陛下。” “鹰符在此,请陛下验看!” 秋白上前接过信筒和一枚黑铁铸造的飞鹰令牌,仔细验看火漆和令牌暗记无误,这才转身将信筒呈给李彻。 李彻接过,入手微沉。 他挥了挥手:“赐座,给他水。” 随即小心划开火漆,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信纸。 信纸是军中特制的厚韧桑皮纸,开篇没有繁文缛节,直入主题: “臣马靖顿首百拜,惊扰圣听,罪该万死。” 李彻目光迅速下移,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眼神也越发锐利起来。 第1096章 离开蜀地 信是马靖亲笔写的,用了最普通的棉纸,封口是私人火漆,而非军报的官印。 显然,这是一封臣子给皇帝的私人信件,但内容却是不一般。 开篇是例行的问安与边情简报: 【臣马靖谨奏陛下圣安......西北诸隘俱宁,吐蕃今岁虽有小股游骑惯常滋扰秋收,然皆被我游弈、烽堡驱散,未酿成边衅,更无大队集结之象。】 【将士用命,防务无虞,陛下可宽圣心。】 看到这里,李彻微微颔首。 马靖治军还是很严谨的,先报平安,这是规矩,也免去了自己胡思乱想之苦。 对于边帅边军李彻还是很宽容的,庆军的军纪严苛,但对边军几乎不怎么约束。 一则是边军辛苦,需要一个发泄途径;二则是反正他们掠夺的也不是本国百姓,李彻乐得挣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边帅忠诚,且边境无恙,李彻可以忽略其他小问题。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臣闻陛下圣驾巡幸蜀中,心中佩服,陛下励精图治,万机劳顿。】 【臣斗胆,敢请陛下允臣离镇,赴蜀觐见天颜,一慰臣下渴慕之心,二则有些许边务琐碎,欲面陈陛下,伏乞圣听。】 “面陈?”李彻心中一顿,指尖停住,“他想要来见朕?” 一个手握重兵、镇守帝国西北门户的大将,无故请求离镇见驾,在任何朝代都是近乎犯忌的事。 若换了个喜好逢迎的庸将,李彻会认为这不过是变着法子的阿谀,想在天子面前露脸。 但马靖绝对不是,此人乃先帝委以西北重任的帅才,李彻登基前也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印象中,马靖身形精悍,面容被边塞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一身武艺也是实打实的。 当初相见时,自己赐给他一些武器,他便感激涕零,说什么都要报答,还差点把杜辅臣的儿子当成反贼打死。 他不是那种迂腐不知变通的腐儒将领,也绝非韩信那般桀骜难驯的类型,但更不像是个会为面圣荣光而置边关职责于不顾的人。 那他为何要冒此忌讳,提出这样一个请求? 李彻压下心头的警惕,继续往下看。 马靖似乎预料到自己的请求可能会被驳回,笔锋紧接着一转: 【若陛下体念边关紧要,臣职守所在,不敢轻离。】 【则臣复冒万死之罪,恳请陛下暂缓南巡之程,拨冗西顾,亲临西北军营。】 【西北十万将士,自陛下御极以来,日夜翘首,盼能得瞻天威。】 【营垒校场,刀枪箭矢,皆陛下之器;士卒将校,皆陛下之兵。】 【陛下若能亲临抚慰,察边情,观武备,必使三军感奋,边塞永固。】 【此臣之私心,亦将士之公愿,惶惧上达,伏惟陛下圣裁。】 看到这里,李彻瞳孔微缩,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请皇帝去自己的防区视察,这比请求面圣更犯忌讳! 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敢轻易踏入大将经营多年的地盘? 即便不是怀疑对方有异心,自身安全也是首要顾虑。 当然,李彻并不惧怕,他相信自己的本事和麾下将士的忠心,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脱身? 但马靖这接连两个非分之请,透出的意味就绝非寻常了。 能让马靖这样一个稳重务实的边帅,不惜犯上地邀请皇帝前去,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有难言之隐。 这隐情,既无法明言,也不能通过正式的官方渠道层层上报,所以只能采用这种私人请求的方式。 信的最后,是惯例的颂圣与请罪之辞。 缓缓将信纸折好,李彻面色沉静地将其放到一边。 去,还是不去? 此刻身在蜀地,离西北的确不算遥远,可若改道北上,却也是要浪费不少时间。 但马靖的反常举动像一根细刺,扎在了李彻心头。 西北军可是先帝留下的老底子,也是如今唯一有边境冲突的军队。 马靖经营多年,莫非真出了什么连他都感到棘手的变故? “秋白。”李彻开口道。 侍立一旁的秋白前半步:“属下在。” “带那信使来,朕要问话。” “另外,传越云、罗月娘,还有虚介子先生,至偏厅候着。” “喏。” 信使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校尉,眼神明亮,举止带着边军特有的利落。 李彻没有绕弯子,先是细问了使所属编制,然后便切入正题,询问西北近期防务、粮秣补给、与吐蕃冲突的细节。 校尉对答如流,所言与马靖信中所报并无二致。 边关平静,小摩擦不断但可控,军心大体稳定,也未见异常调动。 越是如此,李彻心中疑云越浓。 若一切正常,马靖何故如此? 盘问约一刻钟,李彻挥手让校尉退下,并令秋白妥为安置。 。。。。。。 偏厅内,三人匆匆而至。 越云甲胄未卸,巡城方归。 罗月娘一身利落劲装,显然也是刚刚从军营归来。 虚介子则安然坐在下首,手里捧着杯热茶。 李彻将马靖的信递给三人传阅,自己则端起茶盏,慢慢啜饮。 越云看得最快,眉头拧起,沉声道:“陛下,马帅此请于礼不合,边帅无诏不得离镇,更无请君入险地之理。”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马靖非无智之人,亦非谄媚之徒,他既敢以此等方式上达天听,必有其不得已处。” “陛下若决意西行,末将请率精骑随扈,必保陛下周全无虞!” 罗月娘细看完毕,也是声音清脆地开口道:“陛下若西行,妾身可挑选千余熟悉山路的蜀中子弟,充作前锋向导,为陛下护卫一翼。” 两人的表态都在意料之中,作为武将肯定是不能怂。 更何况,两人都是本事极大的武将,也的确有这个资本。 李彻看向虚介子。 虚介子将最后几行字看完,沉吟片刻,将信纸工整放回。 随后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缓缓道:“陛下,马帅不用军报驿传,不走内阁,而遣亲信以私书直达御前。” “说明此事他不欲朝中他人知晓,至少不愿在事态未明前,闹得沸沸扬扬。” 他抬起眼,那双异瞳看向李彻:“信中语焉不详,唯迫切邀约之意殷殷,老父斗胆揣测,西北军中所生之事,恐非外患,而是内忧。” “此忧之甚,使马帅觉公文往来缓不济急,或恐打草惊蛇,又或其牵涉他人之利益。” “故而,他只能求助于陛下之耳目,亲自去看,去听。” 李彻缓缓点头,虚介子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大致契合。 西北军中有内忧,且是可能牵连甚广的内忧。 “虚先生所言,深得朕心。”李彻放下茶盏,“马靖是父皇留给朕的大将,也是稳住西北的柱石。” “他既以这种方式示警,朕若置之不理,严词驳回,怕是要寒了边将之心,更可能坐视隐患滋长。” 他目光扫过三人,做出了决断:“传朕旨意,南巡队伍暂改行程,先北上赴西北,朕要亲自去马靖的军营里看看。” “越云即刻派哨骑为前导,沿途视察地形。” “末将遵旨!” 越云眼中战意微燃,罗月娘神色郑重,虚介子则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李彻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隐约的山峦轮廓。 马靖,你到底给朕准备了一道怎样的难题? 。。。。。。 蓉城外,十里长亭,秋风已带上了蜀地特有的湿寒。 旌旗猎猎,仪仗肃然。 龙辇停驻于城门口,李彻一身玄色常服立于亭前,接受蜀地文武官员的拜别。 场面依足了礼制,气氛却颇为微妙。 黑压压一片跪伏的臣子中,悲戚呜咽之声不绝。 李彻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心中明镜似的。 那些涕泪横流的,大抵可分作三类: 真心敬服他平定蜀地,带来秩序的部分武将和底层官吏。 更多则是惯会做戏的世家出身的官员,恐怕心里早已盼着这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佛早些离去,好让他们重回熟悉的从前。 此刻的眼泪,不过是流给皇帝看的道具。 当然,也有例外。 站在文官前列的魏祥,眼眶通红,紧紧抿着嘴,趁低头时飞快用袖角擦了擦眼角。 这个被李彻破格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脸上的不舍之意倒不像假的。 另一边,身形肥硕的杨桐几乎是扑倒在地,哭声震天,捶胸顿足: “陛下啊!您这一走,蜀中万千黎民如同失了父母啊!臣......臣恨不能随驾左右,日日聆听圣训啊!” 哭到情浓处,竟似要背过气去,被左右同僚勉强搀扶着。 李彻嘴角抽动了一下,心中无奈。 这杨胖子也太过火了些,朕只是北巡去了,又不是龙驭上宾了。 不过即便如此,李彻心中也确实对他的举动没什么反感,甚至还有些受用。 佞臣也有佞臣的好处,至少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 当然,他也不可能上前去和杨桐互动,毕竟自己还要名声呢。 还是让他演独角戏吧...... 第1097章 西北之行 看着一众蜀地臣子,李彻抬手虚扶,声音平和地开口道:“众卿平身,蜀地百废待兴,正需诸位恪尽职守,推行新政。” “朕虽暂离,然朝廷法度在此,望诸君善加体会,勿负朕望。”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尤其是那些心思浮动的世家官员。 众人忙不迭再拜应诺,表示自己丝毫不敢懈怠。 另一边,以几位大寨头人为首的蜀地部族首领们,也齐聚在此。 他们未曾着官服,仍是各自民族的盛装,脸上没有官员们的矫饰,忧虑之色几乎是挂在脸上。 皇帝在时,之前承诺的诸事推进得快,这让他们好不容易放下心来。 如今皇帝要走,他们生怕这些好处也跟着没了影,更怕那些庆人官员阳奉阴违,回头又变着法儿压榨他们。 李彻见状,特意走到他们面前,几位头人慌忙行礼。 李彻语气放缓,用他们能听懂的直白话说道:“朕金口玉言,答应你们的事绝不会变,朕已令晋王总理后续事宜,相关章程律令不日便会明发各寨。” “若有官吏欺上瞒下,苛待尔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垂手恭立的蜀地官员们。 “尔等可直接前往蓉城府找晋王申诉,也可上奏直达天听。” “朕,为尔等做主!” 头人们闻言,眼中忧色去了大半,纷纷叩首表达感激。 有了皇帝亲口承诺,他们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了几分。 安抚完毕,李彻不再留恋,转身走向龙辇。 临上车前,他从秋白手中接过一团毛茸茸、正抱着嫩竹啃得专注的黑白团子。 正是那只颇得他喜爱的幼年熊猫小憨。 既然都养了这么久了,都处出感情了,自是要带走继续养着的。 反正宫中奇珍异兽已经不少了,不差这一只。 小家伙似乎习惯了李彻的气息,在他臂弯里扭了扭,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对付它的竹子。 “起驾——” 司礼官高亢的声音响起。 车队缓缓移动,护卫的禁军铁骑先行开道,甲胄铿锵,旗帜如林。 除了原有的禁军精锐外,队伍中还多了一支约一千五百人的蜀地骑兵,由熊泰这位蜀中猛将率领。 此人甚是威猛,与秋白比斗时也算是越来越好,端是一名难得的斗将。 蜀地将领们联名恳请,言说西北路远,情况未明,愿遣精锐一部随行护卫,以尽臣子之心,也为蜀军正名。 李彻虽相信马靖对朝廷的忠诚,但终究是领了这份心意,准熊泰率部随行。 龙辇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实的蜀锦,这是蜀中官员们的心意。 熊猫被放在铺了软垫的角落,自顾玩耍。 李彻靠坐在软枕上,透过微微掀起的侧帘,望着窗外逐渐后退的蜀中平原景色。 车队出蓉城,向北经绵州、剑州,过剑门关,便算是真正离开了蜀中腹地。 道路渐险,从相对平坦的盆地,逐渐进入崇山峻岭的环抱。 这里已是秦巴山脉南麓,古道盘旋,一侧是深涧激流,水声轰隆,雾气时聚时散。 另一侧是陡峭崖壁,古木参天,猿啼鸟鸣之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蜀道北段,路途极其难行,虽经初步修整,仍让庞大的车队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 道路难走,走在龙辇上反倒成了折磨,李彻下车骑马,更能真切感受这山川之险。 越云领着的骑兵游弋在前方,熊泰的蜀地骑兵则对这类山路更为熟悉,担任向导和后卫颇为得力。 如此行了十余日,地势终于开始变化。 翻过最后一道雄峻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虽然仍有丘陵起伏,但连绵的翠色群山逐渐被更多裸露的褐色岩石所替代,随后是大片相对平缓的塬、梁、峁。 天空显得更高远,云层稀薄,阳光直射下来,多了几分干燥与明烈。 风也变了味道,不再带着湿润的草木泥土气息,而是裹挟着尘土,带来一种旷野的苍茫感。 村落屋舍的形制也与蜀中迥异,多见夯土、砖石砌就的平顶房,少见精致的木楼竹阁。 田野里的作物也从水稻变成了更多耐旱的粟、黍、麦,往来百姓的衣着面容,更是多了几分被风沙磨砺的粗犷。 李彻知道,他们已经踏上了陇右的边缘。 蜀地的青山绿水已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更加辽阔苍凉的西北大地。 他放下车帘,收回目光。 熊猫在角落里已经抱着竹笋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李彻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 就在车队即将踏入陇右官道,远处地平线上卷起一道烟尘,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如鼓点般传来。 “警戒!” 护卫在龙辇前后的禁军铁骑同时发出低喝。 队形瞬间变换,外层竖起长矛盾牌,内层火枪上膛,锋刃在西北干烈的阳光下泛起一片冷光。 越云一夹马腹,率数十亲骑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驰出百余步,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锁住烟尘来处。 熊泰也立刻约束麾下蜀骑,护住车队侧翼,面色沉凝。 辇内的李彻自然也听到了动静。 他神色不变,只轻轻推开侧窗,向外望去。 一旁的熊猫停下了啃竹笋的动作,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烟尘渐近,看得出是一队轻骑,人数约在两百左右。 令禁军们稍稍放松的是,这些骑士的装束颇为寒酸,不像是什么精锐。 皮甲陈旧,不少还打着补丁,外罩的粗布战袍被风沙染得褪色,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们大多背着两三杆短标枪,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骑弓和箭囊。 没有统一的鲜明旗号,只有为首几人马颈下系着的褪色红巾略显醒目。 但当这些骑兵越发靠近,众人的警惕却未减反增。 因为他们骑术精湛,控马如臂使指,队形在奔驰中依旧保持着楔形。 再看马上骑兵,个个面庞黝黑粗糙,眼神却像戈壁上的鹰隼一样明亮,透着一股被风沙和血火反复淬炼过的剽悍之气。 这是真正的百战老卒,即便衣甲褴褛,那股子沙场气息也掩盖不住。 为首一骑身形精悍,未着将领甲胄,只与部下一般装束,唯独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 正是镇守西北的大帅——马靖。 在距离皇帝车队尚有百步之遥时,马靖举起右拳。 身后两百骑如同撞上一堵无形之墙,齐刷刷勒住战马,马蹄刨起阵阵黄土,队形却丝毫不乱。 马靖独自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向前走来。 走到距离车队约五十步处,他毫不犹豫地撩起战袍下摆,朝着龙辇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 “末将马靖,恭迎陛下圣驾!” 辇内,李彻眼神微动。 马靖是个实在人,什么‘甲胄在身,恕臣不能全礼’,皆是骄兵悍将的借口。 看看人家马靖,为了给自己行礼,直接就没穿甲胄来! 此举算是做足了姿态,远迎于辖区边界,卸甲跪迎,言辞恭谨。 且只带了区区两百轻骑,如此一副落魄模样,就是为了向李彻表示自己绝无谋害之意。 “陛下,马帅部众虽少,皆剽悍敢战之士,此地空旷,不可不防。” 越云策马靠近龙辇,低声道:“请容末将先......” 李彻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伸手掀开了辇前垂落的珠帘,竟是要下车。 “陛下!”一旁的胡强瓮声阻拦,秋白等人也面露忧色。 在如此野外,面对一群刚从马背上下来的边军,即便对方是来迎接的,也难保万全。 “无妨。”李彻的声音平静,“马卿是父皇留给朕的帅臣,他既以诚来迎,朕若龟缩车中,以甲士环伺相见,非待功臣之道。” 他不想在第一面时,就以猜忌和防备的姿态出现,哪怕马靖的行为确有诸多不合常规之处。 说着,李彻已弯腰步出龙辇。 他今日只是一身便于骑乘的玄色箭袖常服,腰束革带,未佩长剑。 头上也只是简单的金冠束发,看上去更似一位出巡的贵族公子,而非威加海内的帝王。 李彻独自向前走去,越过最内层的侍卫,走向跪伏在地的马靖。 越云、秋白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要按捺不住跟上去,却被李彻一个眼神制止,只得在原地按刀戒备。 马靖虽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皇帝竟未着寸甲,就这么独自坦然地向自己走来时,身躯微微一震。 一股热流冲上眼眶,让他鼻尖发酸。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密信发出后,陛下不仅真的来了,而且还能如此托付信任。 “马卿,平身吧。”李彻声音开口温和。 马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重重再叩一次,方才起身。 他不敢完全抬头平视天颜,微微垂着眼,抱拳道:“臣,谢陛下!” “边地风尘粗陋,惊扰圣驾,臣死罪!” 李彻打量着他,比起几年前记忆中那次短暂的见面,马靖看起来更黑瘦了些。 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稳锐利。 岁月不饶人啊,这位边帅也老了许多。 第1098章 兰州城 李彻伸手虚扶住马靖:“马卿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朕一路行来,见西北气象肃然,可见马卿治军有方。” 马靖连忙道:“臣不敢居功,皆是将士用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彻才开口: “朕这趟来得突然,马卿准备将朕安置于何处?可莫要太过兴师动众,扰了地方。” 马靖连忙道:“陛下放心,臣已在兰州城内做了准备,暂可充作行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更显诚恳:“护卫之事臣未敢擅专,行宫外围由陛下亲军管辖,内里仆役皆经甄选,绝无闲杂。” “凉州守军,未得陛下明旨,绝不敢靠近行宫三里之内。” 这话说得极为小心,几乎是明白告诉皇帝:住处我准备了,但里外安全您自己人负责,我的兵绝对不碰,请您放心。 然而,李彻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看着马靖,目光平静道:“行宫就不必了,朕此次是来巡视边军,抚慰士卒的。” 马靖是个忠心的,但有些太小心翼翼了。 李彻直接开口道:“马卿,直接带朕去你的大营吧,朕就住军营里。” 话音落下,旷野上似乎静了一瞬。 越云瞳孔骤缩,马忠、罗月娘、熊泰等人也是下意识看向李彻。 陛下要住进边军大营?! 那可是西北军,不是陛下的嫡系奉军,万一有点什么想法...... 马靖更是浑身剧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彻。 嘴唇翕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彻的决定看似突兀,实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登基以来,看似一直对西北没有规划,但心中却有一本清晰的账册。 蜀地是经济腹地,需要安抚、治理、慢慢消化。 而陇右不同,这里是大庆的西大门,是纯粹的军事前哨,是未来西向战略的跳板。 他来此的目的之一,就是直面边军。 无论马靖的未言之隐是什么,军营才是症结所在,绕开军营去住什么行宫,无异于隔靴搔痒。 他看重西北军,这份看重远超其他边镇,原因在于其战略价值。 向西,穿过河西走廊,便是西域了。 自前朝末年动荡以来,西域已脱离中原掌控数十载, 庆帝扫平内乱,定鼎天下后,重心一直放在稳定内部上面,庆军对那片遥远的土地也是鞭长莫及。 如此广袤的富庶之地,焉有不取的道理? 如今的大庆若想突破农耕帝国的疆域瓶颈,便要将重心放在扩张上面,掠夺更多资源。 除却海洋外,陆地上唯一具有广阔前景的方向,便是重启丝路,威服西域。 而横亘在陇右与西域之间的,是高原上的吐蕃。 不将这只拦路虎打痛、打服,甚至从根本上解决其威胁,大庆的西进之路便永远悬着一柄利剑。 因此,西北军必须是精锐,必须是铁拳,必须心无旁骛。 任何内部的问题,都要在早期就彻底解决。 这就是李彻必须深入军营的原因。 “陛下!边境军营条件艰苦,且常有吐蕃游骑袭扰,烽燧狼烟日夜不绝,实在非万乘之尊宜居之地啊。” 马靖终于从震惊中找回声音,言辞恳切道:“还请陛下三思,以龙体安危为重!” 越云、熊泰等人也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皇帝亲临险地,万一有失,他们万死莫赎。 但天子金口已开,且理由堂皇正大,他们又不知该如何劝阻。 李彻却只是笑了笑:“正因有敌窥伺,朕才更要去!” “朕要去看看我大庆的将士们是如何戍边的,住在几百里外的兰州城里听奏报,能看出什么真章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方苍茫的天际,语气更添几分锋锐:“若有机会,朕还想亲临前线,看看吐蕃人的成分哩!” “走吧,莫要让将士们久等。” 马靖嘴唇翕动,知晓皇帝心意已决,不由得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躬:“臣遵旨,陛下天威所向,臣等誓死护卫周全!” 御驾就此转向,继续向西朝着前线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路程,李彻不再乘坐龙辇,而是换乘了黑风,与马靖、越云等人并辔而行。 他要亲眼看看这片土地,这片承载着帝国西陲安危,却也饱含艰辛的土地。 官道两旁,视野开阔,但人烟极其稀少。 偶尔可见的村落规模也很小,土墙围拢着一些低矮的夯土房屋,显得破败沉寂。 大片本可耕种的土地荒芜着,长满了耐旱的荆棘和野草,在秋风中瑟瑟抖动。 与荒芜田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途一座座戒备森严的兵站、戍堡和烽燧。 这些军事据点规模不等,大者宛如小型城池,夯土围墙高厚,角楼瞭望塔俱全。 小者不过是一圈土墙围着几排营房,再加上一座高高的烽火台。 许多兵站外围,开辟有零星的田地,能看到穿着旧军服的妇孺老弱在其中劳作。 马靖低声解释,这便是戍边军户,西北军的士卒及其家眷被固定在这些据点。 平时垦殖屯田,自给一部分粮秣,战时就地征发为兵。 虽是节省粮运,巩固边防的好法子,但也意味着这些人注定与战争绑定。 李彻沉默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巡视过大庆南北许多地方,见过灾荒,见过贫困,但像眼前这般的地方还是第一次见。 被战争和严酷环境双重挤压的底层生活,就如此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的。 路旁偶尔出现零星的百姓,大多是前往兵站交易些盐铁针线。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黧黑,许多人脸上带着菜色,眼神浑浊。 看到大队旗帜鲜明的骑兵经过,他们本能地露出惊恐之色,迅速退避到道路远处,深深低下头,仿佛多看几眼便会招来祸事。 一个抱着婴儿的枯瘦妇女,甚至吓得跌坐在田埂边,紧紧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哭声。 这就是边民的生活。 按照大庆律令,内地百姓凭路引可有限流动,还算是比较宽松的。 但对边州之民,尤其是这些临近前线的缘边户,官府的管理却是极为严格。 朝廷不允许任何人员流动,对百姓也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只许进,难许出。 若非如此,不足以维持边境防线最基本的人力与物资基础。 一旦百姓大量内迁,这绵延数千里的防线立刻就会变成无人区,军粮转运将难上加难,更遑论征发民夫辅兵了。 这是历朝历代边策的延续,大庆立国后也未能改变。 李彻在理智上理解,但亲眼所见这份沉重,心头仍像是压了块石头。 风越发凛冽,卷起干燥的黄土,天地间一片苍黄。 又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看起来比寻常州城更为高大厚重,以黄土夯实,在夕阳下泛着沉郁的暗金色。 马靖策马靠近李彻,指着那座城道:“陛下,前方便是兰州了。” “此处已是陇右重镇,再往西去,便是真正的交战前沿。” “如今天色将晚,前往前沿大营路途尚远,且夜间行路不便。可否请陛下暂驻兰州一晚,让将士们也稍作休整,明日一早,臣再引陛下前往军营?” 李彻眯眼望了望西边逐渐沉下的日头,又看了看身后依旧肃整但难掩疲色的队伍,点了点头。 “也好,便依马卿所言,今夜驻跸兰州。” 。。。。。。 兰州城。 城墙是厚重的夯土版筑,被风沙侵蚀出深深的沟壑与斑驳痕迹,与周围荒凉的山塬几乎融为一体。 城门楼上悬着的匾额,‘兰州’二字漆色也已暗淡。 此地汉时曾称金城郡,取其‘固若金汤’之意,前朝改置兰州总管府,因其南有皋兰山而得名。 眼前的城池算不得宏伟辽阔,还不是后世的那个甘肃省省会。 此刻,它只是一座为战争而生的边城,每一寸夯土都浸透着烽火与风沙的气息。 李彻勒马,遥望这座城池,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时空。 在大唐鼎盛时期,有两个主要的战略方向曾长久牵制着帝国的精力。 也就是东方的朝鲜半岛,以及脚下的这片河陇之地。 在高宗时期,唐军付出巨大代价最终踏平了高句丽。 却也因此在西线,与吐蕃的长期拉锯中埋下了消耗国力的深重隐患。 河湟的反复易手,长安一度被兵临城下的耻辱,无数钱粮兵马填进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 吐蕃的崛起与壮大,在某种程度上极大地加速了盛唐光环的褪色,使其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中走向衰亡。 帝国的崩塌,从来不是单一原因,但西线这个无底洞般的泥潭,无疑扮演了重要角色。 “但那是大唐,历史绝不会在我手中重演。”李彻收回目光,心中冷然。 至少在这个时空,朝鲜半岛已纳入大庆的版图,小日子也已经成了盒,来自东面的威胁全部肃清。 大庆可以集中力量面对西线,甚至再灭上一国。 唯一的问题在于,吐蕃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是疥癣之疾,还是心腹大患? 自己是否有必要,毕其功于一役,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高原政权? 这些问题,都需要李彻亲自来一趟,才能做出判断。 第1099章 满城白发兵 车队入城,城门洞幽深,夯土墙上留着古老的战斗痕迹。 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商铺零星,行人稀疏。 听到动静,有些百姓从窗后探出头来,眼神疏离远大于好奇。 这里距离繁华的中原太远,距离皇帝的威仪也太远。 天子对他们而言,更多意味着赋税、徭役和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战争波及。 李彻没有停留,也未做任何亲民的姿态,此刻还不是时候。 马靖准备的临时行宫,原是兰州总管府衙署的后宅,经过简单收拾后,还算洁净整齐。 宅院外围有高墙,内里屋舍也够用。 车队抵达时,马靖早已安排人手将府衙内外清理过,原在此办公的几名文吏也被暂时请到别处安置。 更让李彻注意的是,府衙外围的守卫并非穿着西北军服色的士卒,而是一小队总管府的差役。 马靖上前,抱拳沉声道:“陛下,臣已下令,原在城中戍守的一应西北军官兵,即刻起全部撤出内城,集中于西门外大营。” “此处行宫及内城防务,请陛下亲军接手。” 将本镇兵马完全撤出皇帝行宫区域,由天子亲军全权接管防务,这便是向李彻交出了对兰州城的控制权,以示绝无二心。 李彻却摆了摆手:“罢了,将士们奔波镇守已是辛苦,何必再让他们连夜挪营?” “马卿,朕相信你,也信得过你的兵。” “此地防务还是依你原先布置,朕的亲军只负责行宫内部的护卫即可,不必再折腾了。” 马靖闻言一怔,抬头看向李彻:“陛下,这于制不合,臣......” 李彻微微一笑,打断了他:“在大庆,谁的规矩能比朕的规矩大?朕说合适便是合适,就这样吧。” 马靖嘴唇动了动:“臣......遵旨。” 入得行宫,李彻简单洗漱,用了些当地官员献上的饭食。 多是牛羊肉、面食,蔬菜极少,不算精致但却也不难吃。 李彻吃过后,又巡视了一圈,确定禁军们都吃了饭,这才放心下来。 此时,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边塞的夜似乎比内地来得更沉,星斗倒是格外清晰明亮,寒气也随着夜色弥漫开来。 行宫内点了灯烛,李彻坐在铺设了厚毡的胡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蜷在脚边取暖的熊猫。 小家伙到了这干燥寒冷的地方似乎有些不适,抱着李彻的靴子蹭来蹭去。 李彻沉吟片刻,忽然开口:“秋白。”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秋白立刻上前半步:“属下在。” “马靖现在何处?” “回陛下,马帅自陛下入内后,一直未曾离去,此刻就在行宫大门外值守,寸步未离。”秋白低声道,“只带了两个亲兵,也未进旁边的班房休息,就那么站在风口里。” 李彻手指在熊猫柔软的皮毛上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站起身:“给朕找身不显眼的衣服,料子厚实些。再叫上赢布、马忠,罗月娘若未歇下,也请她过来。” “你亲自挑几个机警的守夜人,记得要穿便装。” 秋白吃了一惊,下意识压低声音:“陛下,天色已晚,寒气甚重,您这是要?” 李彻已经自己动手解开外袍的系带:“马靖如此作态,必是有事,而且是必须让朕亲眼去看。” “他等在外面,与其说是在守卫,不如说是在等朕的好奇心。” “走吧,莫要惊动太多人。” 片刻之后,行宫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李彻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棉袍,外罩一件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遮耳的毡帽,打扮得像一个寻常的边地行商。 秋白、赢布、马忠皆作类似打扮,腰间的武器也做了掩饰。 罗月娘也已赶来,她本就穿着便利的劲装,只在外多罩了一件带兜帽的斗篷。 几人身后,跟着数个同样换了装束的锦衣卫,还有隐藏在黑暗中的守夜人。 一行人刚出侧门,便看到行宫正门前的石阶下,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如雕塑般伫立在门楼灯笼下。 正是马靖。 他果然只带着两名亲兵,站在远离门洞的明暗之间。 听到脚步声,马靖霍然转身。 看到李彻这身打扮后,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陛下!夜深风寒,您怎么......” 李彻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马卿,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走吧。” 马靖又是一愣:“去......去哪里?” 李彻看着他,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你要让朕看的东西,现在就带朕去看吧,何必等到明日再寻其他由头?” 马靖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瞪大眼睛,看着月光下皇帝的眼神,喉结滚动了几下。 沉默了几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夜气:“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陛下。” 马靖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他没有走向街市,反而折入一条狭窄晦暗的小巷。 月光被土墙切割得支离破碎,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偶尔还能踩到冻硬的牲口粪便。 寒风从巷子深处呜咽着灌出来,卷起尘土和碎草。 一行人沉默地跟着。 秋白、赢布、马忠三人呈品字形将李彻护在中间,手始终按在隐藏的兵刃上。 穿过了几条曲折的小巷,越走越偏僻,民居渐稀,灯火几乎断绝。 最终,他们在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土坯建筑前停下。 这建筑很大,但很破败,土墙多处开裂,用木桩和草席勉强修补着。 没有门,只有一个挂着破草帘的入口。 里面隐约透出几点微弱的火光,还有压抑的咳嗽声传来。 马靖在入口前停住脚步,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沉重。 他没有立刻掀开草帘,而是转向李彻。 在昏暗的光线下,李彻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纠结之色。 “陛下。”马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里面......是臣麾下一部分将士,轮换下来休整暂居之处。” “臣万死......请陛下......亲眼看一看。” 李彻心中预感不太好,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马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伸手掀开了破草帘。 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汗臭、药味、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昏暗的光线下,草帘后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极其低矮的空间,原本可能是囤放粮草的地方。 地上胡乱铺着一些干草、破毡,甚至直接就是泥土。 在几盏如豆的油灯映照下,可以看到横七竖八地躺卧着着许多人影。 李彻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先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兵,靠坐在土墙边,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旧军袄,一条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用肮脏的布条胡乱缠着断口。 另一个老兵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到下颌,一只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眼窝。 正就着一点点火光,努力地用颤抖的手缝补一件袍子,手指粗大笨拙,动作缓慢。 角落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个瘦得脱形的身影蜷缩在草堆里,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棉被,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抽搐。 还有人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含糊地喊着些听不清的字眼,或许是战友的名字,或许是家乡的方言。 李彻一步步走进去,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 灯光映照出这些面孔上共同的特质: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被风沙磨砺得黝黑的皮肤,花白甚至全白的头发与胡须...... 越是往里走,他看到的越多。 有人失去了手臂,用剩下的一只手摸索着喝水;有人腿上裹着渗出血迹的脏布,发出轻微的腐烂气味;有人呆呆地坐着,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 这里没有年轻的面孔。 目之所及,最年轻的看起来也超过三十岁,多数在四十岁以上,甚至不乏年过半百、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们身上还套着残破的军服,但属于军人的锐气与血气,早已被无休止的戍边消磨殆尽。 李彻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马靖。 马靖对上皇帝的目光,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破碎: “陛下!臣有罪!臣万死之罪!” “臣斗胆请陛下亲临西北,便是想要陛下看看!”他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我西北军自先帝时成军戍边,至今已近三十年!” “军中骨干,多是当年追随先帝平定陇右的老卒!三十年了,陛下!” 他的声音颤抖着:“军中新卒补充寥寥无几,关内青壮,多不愿来这苦寒战乱之地戍边。” “朝廷虽有募兵,可分到我西北的数额既少,质量也多不尽如人意。” “只靠军中子弟顶替,又能顶替多少?年复一年,伤、病、死、老......走的比来的多!” “如今我西北一线战兵,平均年龄已在三十五岁以上!白发兵、父子兵、祖孙兵......比比皆是!” 第1100章 西北困境 马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沾满尘土:“陛下!不是臣不想练新兵,不是臣不想让老卒荣养!” “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驻边的兵力缺口越来越大,防线却越来越长,臣只能让这些本该退役的老卒,一再超期服役,轻伤不下火线。” “如此一来,伤重病残也不能休息,最终只能在此苟延残喘。” 李彻心颤了颤,转而看向眼前这些老兵,默然无语。 说起来,这件事他的责任也很大。 西北军非是自己的嫡系,乃是庆帝旧部。 李彻登基之后重编军队,整顿诸镇,却唯独对西北不加干涉。 除了粮饷照常外,从未提过要调整将领,也未曾大规模安插新兵入营。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怕马靖误会自己卸磨杀驴,清除异己。 可没想到,自己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却让西北军的处境越发艰难。 “臣明白,陛下是怕操之过急,引起不安。” 马靖再次深深伏地,肩膀不住耸动:“可陛下,边关不等人,吐蕃的刀箭不等人!” “臣不惧死,可眼看着麾下儿郎一年比一年老,能战者一年比一年少,防线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臣实在是不能再等了,也不敢再等下去了!” “这才出此下策,冒死以私信邀陛下前来,让陛下亲眼看看西北军面临的困境。” “臣欺君罔上,又引陛下至这等污秽之地,罪该万死!” “西北军青黄不接,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臣......恳请陛下,改编重组西北军,另选统帅!” 话音落下,老兵营里一片死寂。 李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毡帽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看不清具体表情。 和李彻来之前想的不同,马靖的难言之隐其实就是时间。 时间让士兵无法避免地走向衰老,又在历史遗留问题与微妙君臣的关系影响下,产生了如今的恶果。 一支平均年龄三十五岁以上的军队,还充斥着大量伤病残弱老卒。 即便战斗经验再丰富,意志再顽强,又能保持多久的战斗力? 面对来自高原的强敌,这样一支白发军,真的能守住大庆的西大门吗? 沉默在污浊的空气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李彻终于开口: “马靖。” “臣在。”马靖浑身一颤。 “你确实有罪。” “知情不报,直至事态危急方以僭越之法上达,此罪一。” “治军无方,致令西北军力衰朽至此,此罪二。” 马靖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蜷缩起来。 “但是。”李彻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朕的罪过不比你的小。” 马靖激动道:“陛下为何这么说,您何错之有?” 李彻轻叹道:“你敢在朕面前说出方才那番话,朕如何不敢承认自己的罪过?”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马靖身前:“你给朕看了西北军的脓疮,很好,这便是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现在告诉朕,除了要兵,西北军还需要什么?” “怎么才能让这栋屋子不漏风,让这些老卒......不会白白老死在荒凉之地?” “臣口说无凭。”马靖的声音依旧沙哑,“臣恳请陛下,移步再看几处。” 李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默默退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重新没入兰州城的街巷。 马靖带着众人穿行在迷宫般的土墙与巷道之间,约莫一刻钟后,来到内城西北角的一片区域。 这里矗立着几座夯土圆顶建筑,形制与民居截然不同。 外围有低矮的土墙环绕,墙头设有简陋的望楼,门口有士卒值守。 乃是城中的军粮仓所在。 值守的士兵看到马靖,虽对李彻这些陌生人感到疑惑,但仍迅速放行。 马靖没有多解释,径直推开木门。 一股混合着谷物陈旧气息的空气涌出,仓内十分昏暗,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狭小的透气孔透入些许星光。 马靖示意亲兵点亮火把,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仓内的景象。 仓房很大,但却很空。 靠近门口的区域,整齐堆叠着一些麻袋,数量远远不足以填满仓内空间,仅仅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角落。 更多的区域是空荡荡的,露出泥土地面,上面散落着零星的谷粒和草屑。 李彻走上前,随手从一个麻袋破口处捻出几粒谷物。 是粟米,也就是小米。 色泽暗淡,颗粒瘦小,夹杂着不少未脱尽的谷壳和砂石。 他又走到另一堆麻袋前,问道:“这些都是粟米?” 马靖低声说:“有一些麦,还有少许豆。” 李彻解开一个麦袋,麦粒同样品相不佳,干瘪者多,饱满者少,同样杂质颇多。 豆子则更显陈旧,怕是岁数比自己都大。 “存量几何?可供全军食用多久?” 马靖垂首答道:“回陛下,此处为兰州主仓之一,现存粟约两千三百石,麦约一千八百石,豆类杂粮约五百石。” “此外,城内另有两处副仓,存量则更小一些,兰州驻军及附近营堡兵卒连同军户,日常需口粮者约一万五千人。” “若按足额配给,现有存粮不足三月之需,这还未计入战马精料。” 李彻眉梢微挑,问道:“朝廷去岁批复陇右的粮饷,仅是粮食一项额定便是粟麦六万石,豆料一万石。” “这还不算河西诸州的份额,即便扣除损耗,运抵前线的连一半都不到?” 马靖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陛下明鉴,臣收到的只有这些。” 李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脸上表情更冷。 不再看那些可怜的存粮,转身向外走去:“去看军械。” 军械库在粮仓不远处,守卫更为严密。 库门打开时,一股陈年油脂和皮革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内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长枪、横刀、弓弩,地上堆放着皮甲、铁甲片等物。 看起来数量尚可,架子也擦得干净,但李彻走近细看,眉头却是立刻皱紧。 他随手拿起一杆制式长枪。 枪杆是白蜡木,但显然已经使用多年,手握处已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木质也有些松弛。 枪头倒是雪亮,但刃口处能看到细微的卷刃,而且制式老旧,并非如今工部统一打造的那种改良型号。 横刀的情况类似,刀鞘陈旧,刀身拔出后也能看到打磨过的痕迹。 皮甲多数硬化开裂,用皮绳反复缝补过。 铁甲片编缀的札甲,许多甲片边缘已经磨损,锈迹虽被擦拭,但编织绳和甲片上的磨损极其严重。 弓弩架上,弓弦普遍缺乏弹性,弩机的望山和悬刀多有磨损痕迹。 箭矢倒是堆了不少,但箭杆粗细不均,箭簇样式也略有差异。 李彻甚至看到了一些前朝样式的弓弩,那可真是岁数比自己都大了。 “这些便是你们平日用的装备?”李彻放下手中横刀。 “是。”马靖答道,“军中最好的兵械,优先配给一线哨垒和游弈斥候。” “库中这些多是替换、备用,以及配发给守城、屯田兵卒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诸军换装的火铳等武器,臣三年前收到过一批,计火铳二百杆,甲百副,弩五十张,皆已配发给最精锐的选锋营。” “如今多已有损,且火药、铅弹、备用零件补充极其困难。” 李彻听罢,心头更是沉默。 他亲手推动的军事改革,他自然最清楚,西北军非嫡系,故而在换装序列上靠后。 但眼前这库中装备的寒酸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靠后的问题,这更像是被遗忘了。 “走,上城墙。”李彻不再看那些刀枪,转身出了器械库。 兰州城墙高大,马道宽阔。 夜间值守的士兵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人,倚着垛口旁避风。 听到脚步声,哨兵们立刻警觉地望来。 见是来者是马靖,这才稍放松,但目光仍警惕地扫过李彻等人。 李彻刻意放慢脚步,沿着城墙缓缓行走。 在火光和月光下,这些士兵的面容清晰可辨。 与之前见到的残兵不同,这些是仍在服役的战兵,但依旧看不到年轻的面孔。 多数人看起来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不少人鬓角已染霜色,眼角皱纹深刻。 他们身上的军袄同样半旧,盔甲多为皮甲或老旧铁甲。 即便如此,他们仍旧站得笔直,哪怕长久站立的腰已经病理性佝偻了。 李彻在一个城垛前停下,里面有两个正在休息的士兵,年纪看起来更大些,怕是有四十五六了。 一人正小心地啃着一块硬面饼,另一人则就着一点劣质烧酒,擦拭着自己的横刀。 见到马靖和李彻等人,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彻声音温和地开口道,“你们今年多大年纪?戍边多久了?” 两个老兵有些拘谨,看了马靖一眼,见主帅微微点头,才抱拳瓮声道:“回大人话,小人王贵,今年四十有八。” “自先帝爷平定陇右那年便在此了,算来二十七年了。” 另一个啃饼的老兵也道:“小人赵栓,四十六岁,戍边二十四年。” 二十七年!二十四年! 人生最好的年华,几乎全部耗在这城墙之上,耗在西北的风沙之中。 李彻点点头,没再问什么,示意他们继续休息。 第1101章 三封信 他继续向前走,又陆续问了几处哨兵。 情况大同小异。 最年轻的一个自称三十一岁,戍边也已九年。 三十多岁,放在奉军之中那是绝对的老资格,很可能是罪徒营出身的老兵。 可在西北军中,已经是年纪最小的兵了。 李彻走到一处城墙拐角,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城外漆黑一片的荒野。 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李彻扶着冰冷的垛口,沉默了许久。 粮仓的拮据,军械的陈旧,兵员的严重老化......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转过身去,身后火光跳动,映照着马靖沉郁的脸庞。 “朕自认从未短缺过西北的粮饷军械,每年户部、兵部的拨付,朕虽不能笔笔过目,但也大致心中有数。” “这西北的局面,不该是今日朕所见之景象。” “那些粮食、军械,和本该用来招募新卒的饷银......都到哪里去了?” 马靖身体微微一颤,脸上闪过挣扎之色。 最终,他避开了皇帝的目光,垂下眼帘:“陛下,此事牵扯甚广。” “那就从头说来。”李彻轻声道,“西北将士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今夜就要把它说清楚。” 马靖见皇帝如此决绝,也是咬牙道:“粮秣自关中起运,经泾、原、渭、秦诸州,方至陇右。” “而军械自河东解送,路途更遥,银钱虽由户部划拨,但也要经过各省。” “这每一处关节,每一层经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彻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层层克扣! 雁过拔毛! 他不是不知道大庆官僚体系的积弊,但他是没想到,情况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一支肩负大庆西线安危的军队,粮仓仅存三月之粮,武库尽是陈旧兵甲,城头遍布白发老卒! 这已经不是克扣了。 这是蛀空边关,这是在动摇国本! “都有谁?”李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怎敢如此?!” 马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陛下,臣并非全然不知,但边将插手地方钱粮事务乃是犯忌。” “臣也曾多次行文催促,然回复皆是路途损耗、调度不易......他们互相推诿,臣难有实据。” “且......”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且有些关节牵涉朝中,臣怕打草惊蛇,反断了本就稀薄的供给。” 事实上,如果皇帝没有亲自来,马靖甚至会怀疑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是在针对他们西北军。 但马靖曾经见过一次李彻,那次见面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马靖不相信,那位英明的帝王会走出此等事情来。 李彻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住胸膛里翻腾的怒焰。 他知道马靖的顾虑。 边将在没有确凿铁证的情况下,去举报朝廷内部,风险极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马靖要这种方式请他来。 他需要让李彻亲自看到现实,也只有李彻才拥有彻查整顿的能力。 “好,很好。”李彻忽然笑了,“朕听明白了。” 他不再看马靖,转而望向城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看穿黑暗中隐藏的一切魑魅魍魉。 “马靖,之前的事情暂且不提,你这些年的顾虑,朕今日替你扫平。” “从现在起,你给朕做两件事!” “第一,把你所知道的所有环节,密奏于朕,不要怕牵连,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第二,西北军的新血,朕给你。” “明日,朕会与你详议新的兵役、屯垦、轮戍之法,至于被克扣的钱粮军械......” “朕会让他们连本带利给朕吐出来,西北军过去几年缺多少,朕让他们加倍补回来,一分一厘也休想少!” 虽然话这么说,但李彻也知道,这很难做到了。 这种贪墨不是从自己继位后开始的,而是庆帝时期就有的了。 自己继位后肃清朝野,其中的罪魁祸首很可能已经被处决了。 但,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展现出态度,才能让马靖放心。 果不其然,马靖闻言浑身巨震,再次跪倒在地: “臣!马靖!代西北十万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 回到临时行宫时,已是后半夜。 寒意更浓,星斗仿佛都冻在了天幕上。 行宫内灯火通明,秋白早已命人备好了炭火。 李彻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匆匆脱去带着寒气的衣服。 一旁的熊猫小憨也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罕见地没有缠闹,乖乖蜷在炭盆边的厚毯上打盹。 “备纸墨。” 秋白不敢怠慢,立刻将书案收拾出来,研好浓墨。 罗月娘亲自去检查了门窗,确保安全无虞。 越云、马忠等人则肃立在门外廊下,与亲卫们一同警戒。 众人都了解李彻的脾气,亲眼看到西北军这样的样子,没有动作才怪呢。 今晚怕是一夜难眠了。 李彻在书案后坐下,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 他书写速度极快,三封满是怒意的信,很快就出现在桌案上。 第一封发往帝都,收信人自然是燕王李霖和阁臣们。 李彻没有赘述西北所见之惨状,那样太慢,也太感性。 他直接列出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御寒冬衣五万套、治疗冻疮的常用药材、制式刀枪矛、弓弩、箭簇、火枪火炮...... 以及最重要的一笔专款,用于就地采购急缺物资和安置伤残老卒。 他要求内阁立即协调户部、兵部,所有物资以最高优先级筹措,不得以任何理由克扣缩水。 并点了王三春的将负责押运,沿途州县必须无条件提供便利。 款项则直接从内帑中划拨,采买过后直接运抵西北。 信的末尾,他写道: 【西北糜烂非一日之寒,乃蠹虫丛生、啃噬国本所致。 朕已见脓疮,甚恶。 然剜疮疗毒,需待肌体稍复。 今之急,在补气血,固根本。 中枢诸卿,当体朕意,速办! 勿以常理论,勿为浮言扰。 朕归京之日,必与此间蠹虫,逐一清算!】 第二封则发往蜀地。 收信人则是晋王。 他要求蜀地立即从新编的军队中,遴选年纪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的精兵,暂定员额一万人。 由俞大亮统带,携带蜀中富余的粮食、盐巴、布匹作为行军资粮,即刻启程。 第三封发往秦省。 此信最为微妙,也最见心思。 秦省是通往西北的补给基地,更是许多损耗发生的源头区域。 李彻没有兴师问罪,反而以相对平和的口吻起笔。 他要求秦省立即打各地官仓,按照他随信附上的清单调拨粮食、草料。 由当地官府组织民夫车队,直接运往陇右边境几个接收军镇。 同时,由秦省藩库先行垫支一笔款项,用于在关中采购部分冬衣、铁料。 李彻承诺,所有调拨的物资,都将由户部在三个月内,按照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全额结算,绝不拖欠。 若有州县办理得力,主官及经办吏员另有叙功嘉奖。 李彻不是没对秦地的情况有所怀疑,但当务之急还是立刻筹措军粮。 手中有粮食,自己才有安抚士兵的底气。 不然光凭自己一张嘴,便能把西北军这二十多年的怨气打发了? 做梦呢! 三封信写完,窗外天色已泛起一丝灰白。 李彻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指尖冰凉。 炭盆里的火弱了些,秋白悄无声息地添上新炭。 “让锦衣卫分路送出,沿途换马不换人。”李彻将三封密信分别装入防水油布袋,用火漆封口,递给一旁的秋白。 “喏!”秋白双手接过,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书房内重归寂静。 李彻靠进椅背,闭上眼,脑海中却依旧浮现着今晚看见的情景。 他实在是没办法责怪马靖。 马靖身处其位,面临的是双重困境:外有吐蕃压力,内有士兵衰老、补给被层层盘剥。 他身为边帅,手握十万重兵,却不过是皇帝的嫡系。 若他真有半点不臣之心,完全可以暗中煽动部下对朝廷的不满,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朝廷头上。 如此一来,很容易就能将西北军十万人心,从对朝廷的效忠,转变为对他马靖个人的依附。 在边关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形成割据的民意基础并不难。 届时,他进可以拥兵自重,向朝廷索要更多权柄钱粮;退可以割据一方,待价而沽。 但是,马靖没有。 他选择了最险的一条路:冒着被猜忌的风险,将自己请到这片疮痍之地,将最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马靖是个纯臣。”李彻在心中默默道。 或许有些守旧,但于国于君于边事,皆是问心无愧。 这样的人或许在官场上走不远,却是镇守国门的最佳人选。 疲累如潮水般涌上,但李彻知道这只是开始。 “赢布,朕小憩一个时辰,天亮后唤马靖他们来。”李彻睁开眼,“该商量商量,怎么给这西北军换新血了。” 第1102章 夜谈 行宫内,炭火已近燃尽。 李彻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身下明明铺着厚锦褥,却没觉得柔软,只觉得硌人。 脑海中,晚上见到的各种画面交织碰撞,让他毫无睡意。 李彻一想到,这一刻还有不知多少西北老兵在寒风中坚守岗位,自己却在这暖阁中睡大觉,便觉得良心难安。 与其徒劳地等待天明,不如现在行动起来,还能好受一些。 “秋白。”他坐起身。 一直守在门外的秋白瞬间闪入:“陛下?” 李彻招了招手:“去请马靖,还有,让他带上他麾下的将领。” “此刻在兰州城内的西北将领,无论官职高低都叫来。” “就说,朕等不到天亮了。” 秋白躬身应道:“喏!” 随即快步离去安排。 另一边,马靖同样一夜未眠。 他自己在城中的住所,是一处极其简朴的宅院。 原来这里是一个西北军校尉的宅子,打吐蕃时从马上摔死,临死前没别的念想,就想让马靖帮他看着宅院。 马靖含泪答应下来,这一住就是十年。 马靖是个物欲极低的人,小房子住得也挺好,但他住的最多的地方还是军营。 自己原本的大宅子,原本想着改成医署,奈何城中医生太少,只能改成了营房。 接到皇帝连夜召见的命令,他立刻从床上跃起。 不仅毫无倦意,反而感觉一阵亢奋涌上心头,一边迅速披挂整齐,一边对亲兵急声下令: “快!去通知王都尉、赵司马、孙校尉......还有老钱!对,把老钱也扶来!” “什么瘫了?瘫了也得去,就是抬也得给我抬过去!” “能来的都叫上!快!” 马靖很快就意识到,这可能是西北军唯一一次能逆天改命的机会。 他点的这些人,都是军中现任的中层将领,也有已经受重伤而隐退的老军官。 别人遇见这等事,都会叫上最得意的手下,来给自己长脸。 而他不同,他要让皇帝听到最真实的底层声音。 约莫两刻钟后,总管府临时行宫。 不算宽敞的书房外厅,已是济济一堂。 李彻换上常服坐在上首。 左侧是虚介子、越云、罗月娘、马忠等将。 右侧则以马靖为首,站着七八位西 北军将领。 这些将领大多与马靖年纪相仿,或更年长。 面容清一色黝黑粗糙,甲胄陈旧却擦得干净,站姿笔挺。 只是每人的眼中都布满了血丝,显然被深夜唤醒叫到陛下面前,让他们极其惶恐。 看到一位被搀扶来的老校尉坐在胡凳上,仅存的一条腿努力绷直,李彻的神色更是复杂。 虽然清楚马靖是故意叫这些人过来,但李彻也知道他不是卖惨,而是西北军现实就是如此。 青黄不接,高层到底层都是老卒。 “深夜搅扰众卿。”李彻开门见山道,“是因为朕亲眼所见西北边事,触目惊心,甚是心焦。” “朕知道,你们心里有苦,有怕,或许还有怨。” 最后这个怨字,让几位西北将领身形微微一震。 “怨朝廷不管不顾,怕连眼下这点勉强维持的局面都保不住。”李彻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朕今夜叫你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不用怕了。” 他稍稍停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就在刚才,朕已发出三封急信,一封往帝都,命朝廷筹措粮秣、冬衣、药材、兵械,由朕亲信押运,直送陇右。” 几名西北将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第二封往蜀地,命晋王即刻遴选一万健卒,北上助防。” “第三封往关中,命秦省开仓调粮,直运边镇。”。 马靖虽然早知皇帝有此意,但亲耳听到如此具体的安排,仍觉胸膛热血上涌。 其他将领更是激动得面色发红,有人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朕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朝廷文牒往来,物资调运,再快也需要时间。” 李彻话锋一转:“但朕的态度在此!西北军是大庆的盾牌,绝不能垮!” “过去欠你们的,朕来补!” “未来该给你们的,一分不会少!” 他看向马靖:“朕的承诺,你们可听清了?” 马靖出列跪地,声音哽咽:“臣!马靖!代西北十万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叩谢陛下天恩!”其余西北将领也齐刷刷跪倒,整齐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就连那个断了腿的老校尉也想挣扎着跪下,被李彻连忙抬手拦下。 “都起来。”李彻抬手虚扶,“空口许诺无用,得落到实处才行,今夜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谢恩的,朕要听真话, 听难处!”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刚刚起身的将领,继续引导:“就是现在,就在此地,尔等有什么话尽管说。” “说错了,朕不怪罪,但若是只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以后,也就没机会说了。”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的气场强大,压得众人有些畏惧。 但实实在在的承诺,却也驱散了他们心中的疑虑。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姓王的都尉,他掌管军械,嗓门粗大:“陛下,末将王绛,管陇右西线诸营的军械配给。” “如今武库里的刀枪,十把里有三把是旧的该修,两把是坏的该换!” “弓弦能用足力的不到一半,皮甲开裂,铁甲锈蚀!” 他越说越激动,脸膛涨得通红。 “不是末将不尽心保养,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上面拨下来的,要么数量不足,要么就是些次品、旧货!末将不敢说全是上头的问题,但末将敢对天发誓,拨给我们的,远不够用,更不够好!” 李彻微微颔首,开口道:“王绛是吧?朕记住你了,也记住你说的话。” “军备是大事,朕会着重处置,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王绛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失落。 自己每次和上面反映,得到的都是这样的话,好听但不中用。 到最后,还是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难道陛下也是如此? 他更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回答,能调拨多少武器,哪怕是几百把,也能解燃眉之急。 第1103章 回家! 却听李彻继续道:“秋白,记下此人的姓名、样子,日后他来汇报,直接引来见朕。” 秋白拱手道:“喏。” 李彻转而看向王绛,温和道:“朝廷支援到了后,情况若是还没有解决,你就来找朕。” 王绛语无伦次:“是......是,陛下。” 王绛晕乎乎地退下,接着是一位赵姓司马,他负责部分营堡的粮秣分发。 “陛下,粮食更是一言难尽,账面数目和实际到手的从来对不上。” “运粮的民夫要吃饭,车马要损耗,这些臣懂,可......可也不能差那么多啊!” “到了营里,粟麦掺杂沙土陈糠是常事,豆料霉变也不敢全扔,挑了又挑,喂马都怕出事。” “冬天缺盐,夏天缺菜,好多弟兄们都因此得了病。” “朝廷发的饷银层层剥皮,到了士卒手中,能买几斗米?陛下,当兵的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啊!” 说到后面,声音已带哽咽。 “陛下!兵!最缺的是兵啊!”另一位校尉抢着道,“一线哨垒,按制该满员五十人的,现在能凑足三十个还能动弹的就算好的!” “好多烽燧,就七八个老卒带着几个半大娃娃守着,吐蕃游骑来去如风,我们的人却撒不开,守不过来!” “关内的好兵不愿来,本地军户也快抽干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吐蕃大军来攻,咱们自己就垮了!” “还有抚恤!”那缺了腿的校尉也开口了。 “陛下,您看见我们这些老残废了,可还有更多兄弟战死了,尸骨都能不找回来!” “朝廷的抚恤银说是二十两,可到遗孀孤儿手里,能有十两便是烧高香了。” “多少孤儿寡母活不下去,改嫁的改嫁,卖身的卖身......陛下,弟兄们在前头流血拼命,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身后家里人啊!” “这口气要是顺不过来,谁还肯用命?” 打开了话匣子,将领们积压多年的苦水仿佛决堤一般倾泻而出。 有人说边法严酷却不公,有人抱怨升迁无望寒了人心,有人直言文官对边军的轻视与刁难。 他们说的或许有些杂乱、偏激,甚至带有个人情绪。 但李彻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越云面色凝重,和一旁的马忠对视一眼,都觉得庆幸。 幸亏啊,他们跟随的是陛下。 从军后就从来没后院失火过,陛下会将这些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 之前奉军中也有贪腐,李彻争执手段极其果断,再也没出现过喝兵血的情况发生了。 像是西北军这种情况,他们想都没想过,如今看来真乃是万幸。 马靖没有过多补充,只是在一些将领情绪过于激动而逾矩时,低声提醒一句。 看到手下袍泽卸下了平日的克制心,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在君王面前倾诉,他心中亦是酸楚难当。 但同时,他心底也生出庆幸。 陛下愿意听这些,西北军或许真的有救了。 诉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书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激动亢奋,渐渐变得沉重。 说到最后,几位♀将领已是泪流满面。 当最后一位将领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都说完了?”李彻问。 众人默默点头,或擦拭眼角。 “好。” 李彻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你们说的,朕都听到了,也记下了。”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粮秣、军械、兵员、饷银、抚恤、军情......千头万绪,归根结底,是两个字......” “不公!”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星扫过众人:“有人坐在锦绣堆里,吸着民脂民膏,克扣前线将士的卖命钱!” “有人尸位素餐,视边关为畏途、边军为敝履,敷衍塞责!” “更有人已忘了这江山社稷,是靠谁在守卫!” “这些账,朕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众将领闻言,心中块垒稍消,眼中燃起期待的火焰。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微微一愣。 “但是。”李彻话锋一转,“你们说了这么多,朕听到的都是你们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可有人想过,那些在破屋里咳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卒们......他们想要什么?” 书房内安静下来,将领们面面相觑,一时有些茫然。 他们自然关心麾下士卒,平日想的也多是如何为他们争取粮更多的好处。 自己所说的,不就是将士们想要的吗? 马靖犹豫了一下,斟酌道:“陛下体恤士卒,臣等感同身受。” “士卒所求,无非是饱暖、饷银足额、家中安宁.. ....” “不。”李彻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位独腿老校尉面前。 “告诉朕,你这些年在心里最深处,盼着什么?” 老校尉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 “认真想,不要急。”李彻耐心开口道,“无关你身为军人的职责,而是你自己......想要什么?” 看着皇帝近在咫尺的的脸庞,深埋在他心底数十年的念头,竟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回、回家......”他小声喃喃道。 李彻侧耳问道:“什么?” “回家!小人想要回家!” “小人想回家看看老娘坟头,想听听孙儿会不会叫爷爷,想看看家中的父老乡亲......还有几人健在。” 话音未落,两行老泪已滚滚而下。 这个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腿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李彻拍了拍他枯瘦的手背,缓缓站起身,面向众将: “听见了吗?将士们要的不是永远填不饱的粮袋,不是永远磨不完的刀枪!” “他们要的,是回家!” “天下焉有二三十年不得归乡的老卒?!”李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他们将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边墙之下,他们的父母在倚闾望归中死去,他们的妻儿在无尽等待中长大!” “这是他们的苦难,是大庆边军的血泪,更是朕的耻辱!是朝廷的耻辱!” 第1104章 罪己诏 众将领无不悚然动容,许多人低下头,眼眶发热。 他们并非不知士卒思乡,但这最基本的人伦渴望,却被现实的生存压力所掩盖。 在军中,甚至被视为一种软弱。 马靖脸色发白,急声道:“陛下仁德,体察士卒疾苦至深!” “然则,如今西北防线的兵力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允老兵大批归乡,防线恐顷刻崩塌,吐蕃铁蹄长驱直入,则西北危矣!” “此非臣不愿,实不敢啊!” 然而,李彻却笑了笑,转身走回案后:“我大庆,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能战的将士!” 最精锐的奉军,新附的蜀军,还有朝廷直辖的禁卫,各省镇兵马。 单是投降归顺的南军各部都有十余万,精中选优,剔去老弱,至少也能凑出三五万的精卒。 李彻如今还真不缺兵,反倒是早就想着裁撤一部分了。 他看向马靖,语气果断:“朕意已决,凡在西北军中服役十年以上者,皆可依其本人意愿,申请退伍归乡!” “陛下!”几位将领下意识想劝阻。 李彻抬手压下所有声音,继续道:“退伍者,一律按正规军退伍待遇,发放路费、安家银。” “服役超过十年者,每多一年,额外给予补偿!” “这笔钱不能省!朝廷拿不出,朕的内帑出!内帑不够,朕砸锅卖铁,去其他邻国抢,也绝不亏待这些老卒一分一毫!” 此言一出,书房内落针可闻。 如果说李彻之前的表态是帝王权术,是稳固边防的必要手段。 那么此刻李彻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则纯粹出自于他本人的仁德。 众将领心中震撼难言。 他们跟随过先帝,见识过朝廷手段,深知在军国大事面前,个体士卒的存亡只是个数字而已。 老卒? 没有了战斗力的士兵,不能为朝廷卖命的老卒,还算得上卒吗? 什么时候,有人关心过他们的命了?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却愿意为了这些已无太多用处的老卒,付出如此代价。 马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臣五体投地!” 李彻语气稍缓:“当然,并非所有老兵都需离开。” “不愿离开军营,或家乡已无牵挂者,可继续留用。” “军中多增设参谋、教官等职位,凭军龄、战功、能力给予老兵相应官职待遇,专司传授经验、训练新兵、参赞军务。” “他们的经验,是花钱都买不来的财富。” 他环视众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朕已从蜀中调兵,后续还有其他地方的兵员陆续抵达。” “一人替一人,逐步轮换,新兵到一批,接受了训练并熟悉环境后,再替换下一批自愿退伍的老兵。” “在此期间,防线稳固为先,绝不给吐蕃可乘之机。” 众将见李彻计划周详,还考虑到了边防安全,也是再无异议。 “臣等谨遵圣谕!”以马靖为首,众将领齐声应诺。 “此外,朕还要下一道罪己诏。”李彻淡然道。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马靖脸色骤变,急趋上前,“陛下圣明烛照,何罪之有?” “西北军之困境已有二十年,岂可因积弊而下罪己诏,自损天威?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陛下三思!”虚介子也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起身长揖,“罪己诏非同小可,乃君王引咎自责,告于天地祖宗、颁示天下万民之重典。” “西北之事,其弊在日久,责在蠹虫,纵然有君王疏于督察之失,亦非陛下躬亲之罪。” “骤然下诏,恐使宵小妄议,民心浮动,反损陛下革新图治之志。” 众人的话已经很直白了。 西北军的错又不是李彻的,说到底应该算是庆帝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帝永远是至高无上的,即便有错,也不该向天下公开认错。 李彻看着众人激烈反对的模样,神色却异常平静。 等众人的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朕如何不知,天威不可损,君颜不可辱......但你们想过没有,那些老卒回到他们的乡里,会面对什么?” “乡邻们只会当他们是,在西北待了半辈子,最后被刷下来的老军汉。” “这件事若无人出来承担错误,他们便不会受到该有的礼遇和尊敬!”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朕下这道罪己诏,就是要告诉天下人,这些老兵离营归乡,不是因为他们没用了,不是因为他们错了!” “是朕错了!是朝廷错了!是我们辜负了他们最好的年华,没有早一点让他们卸下重担!” 他的语气变得沉痛而有力:“朕要把这罪责扛起来,朕要向天下认错,承认朝廷 亏欠了这些守土卫国的将士。” “如此一来,天下人看到的就不是狼狈归乡的落魄老兵,而是一群本该早早荣归,却因朝廷之过而迟归的英雄!” “只有这样,他们的晚年才能得到他人的敬重,而不是在猜疑和冷眼中凄凉度过。” 书房内一片死寂。 李彻这番完全跳出了寻常帝王思维,和老兵感同身受。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他们的观念里,皇帝给予恩赏,士卒感激涕零,便是圆满了。 何曾需要君王认错,来为士卒铺平归乡之路? 马靖只觉得喉头被什么哽住了,眼眶再次发热。 “陛下一片仁心,泽被草木,臣愚钝,未能体察圣心之万一。”马靖的声音沙哑,“只是......陛下天威浩荡,终究......” “天威?”李彻打断他,“真正的天威,不是永远正确,而是知错能改,敢于担当!” “如此,方对得起天下亿兆生民,对得起那些为这片土地流过血汗的人!” “朕今日为老兵下罪己诏,看似损了颜面,但赢得的是军心、民心,是千秋史笔的公正!” “这笔账,朕算得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此事朕意已决,无须再议。” 第1105章 虎威堡 看到李彻态度如此坚决,众人也知道再劝无用,皇帝显然心意已决。 陛下这是要用自己的名声,去换老兵们后半生的安宁与富贵。 想到这里,西北军的将领们看向李彻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哪怕皇帝是在收买人心,可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也心甘情愿被收买! 而在李彻看来,区区罪己诏而已,有什么不能下的? 和十万西北军的军心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没那么大的偶像包袱,自己身为皇帝受万民跪拜敬仰,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皇帝天生就是来担责的,若是这点担当都没有,凭什么让人给你卖命? “好了。”李彻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倦色,“该说的都说了,如今天已大亮,各自去准备吧。” “你们统计老兵人数,朕这几日会拟定详细的补偿、安置章程,然后传令各军堡。” “事情又多又杂,都需要时间,还需你们尽心竭力才行。”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记住,放手去做,不必再如往日那般缩手缩脚,瞻前顾后。” “你们西北军是大庆的屏障,不是没有靠山的孤军,曾经不是,现在更不是。” 他微微昂首,一字一句道:“朕,就是你们最大的靠山。” 这句话,如同最炽热的熔铁,注入一众西北将领的胸膛。 这些年遭受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都被灼烧殆尽。 “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以马靖为首,众将轰然应诺,声音洪亮。 李彻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没再说些什么。 众人行礼告退,脚步声在清晨的廊道里远去,书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间,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李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些。 这一夜,他的脑力与心力的消耗巨大。 做出那些决定并不难,难的是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压力。 好在李彻也有些许军功在身上,若是个和平继位的皇帝,还真顶不住。 “陛下心力交瘁,该歇息了。”虚介子温言道。 李彻点了点头,脸上倦意更浓:“先生也休息吧。” 随即看向越云等人:“这一夜都辛苦了,朕放你们一日的假期,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来朕这里报道。” 众 人谢恩,挨个离去。 李彻回到厢房,小熊猫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正抱着他的靴子玩。 李彻笑了笑,脱下外袍,和衣躺倒在尚且凌乱的床铺上。 很奇怪,明明之前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此刻尘埃落定,沉重的眼皮却再也支撑不住。 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都渐渐模糊、远去。 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瞬间,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 李彻睡得极香,然而马靖为首的一干西北军将领,却无人能有这般睡意。 众人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激动、亢奋、忐忑 皇帝的金口玉言,如同一道撕裂厚重阴云的阳光,照亮了众人心中压抑太久的晦暗。 马靖当即下定决心,立刻把消息通报全军。 他不是怕夜长梦多,要把情况钉死,他相信皇帝不会反悔。 他只是觉得,西北军等了太久,这消息早一刻传到将士们耳中,他们就能多坚持一刻。 马靖当即召集所有传令兵、斥候,在城门口集合。 “传我将令!”马靖眼中血丝密布,精神却异常矍铄,“所有人分成十路,覆盖所有军镇、戍堡,把陛下的旨意一字不漏地带到!” “喏!” 蹄声如雷,在兰州街道上炸响,惊起阵阵尘埃。 数十匹快马从不同城门呼啸而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广袤的西北大地。 西北军虽号称十万,却非聚于一处的庞然大物。 他们像一把被撒开的铜豆,散落在漫长弧形防线上,依托着山川形胜,构建起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军镇、戍城、营堡、烽燧。 大的军镇如凉州、甘州、肃州,驻兵可逾万人,小的戍堡或许只有数十人,孤悬于戈壁荒滩之间。 彼此靠驿道、烽火,以及同样稀少的游弈斥候联系。 。。。。。 陇右西线,某处依山而建的中型戍堡——虎威堡。 堡墙以黄土夹杂碎石夯成,历经风雨,斑驳陆离。 时近中午,干燥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墙头值守士兵的脸上。 戍堡主将姓韩,正是四十出头的年纪,此刻正与副将在衙署里对着粗糙的地图商议冬防事务。 一名亲兵引着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快步闯入。 “将军!兰州急令!”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信筒。 韩将 军将他气喘如牛,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停歇,不由得郑重起来。 接过信件,验看火漆印信无误,迅速拆开。 目光扫过信笺,他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待看清内容,眉头却越挑越高。 “统计所有入伍满十年及以上的老兵?”韩将军抬起头,看向传令兵,“大帅这是何意,是要重新编军?” 一旁的副将闻言嗤笑一声,接口道:“这有啥好统计的?” “咱虎威堡满打满算能拉出来打仗的就三千来人,您把兵册拿来,直接把那些小崽子的名字划掉,反正拢共也没几个。” “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十年以上的老梆子!”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道出了残酷的现实。 虎威堡地处前沿,条件艰苦,伤亡率又高,补充兵源极为困难。 军中早已是老兵为主,新鲜血液少之又少,各个都是宝贝疙瘩。 他们这两个主将或许认不清下面的伍长、什长,但却能清楚记住每一个年轻士兵的名字。 韩将军瞪了副将一眼,示意他慎言,然后看向传令兵:“兄弟辛苦,大帅突然统计这个,可是朝廷有什么新的旨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明显不像是马靖能办出来的事情。 这些年西北军越发艰难,马靖只能当个修补匠,拆东墙补西墙,尽全力维持着军心。 而统计老兵的举动,显然不利于稳定军心。 传令兵抹了把脸上的汗尘,眼中闪着光:“回将军,是陛下,陛下亲自到兰州了!” “什么?!”韩将军和副将同时失声。 “千真万确!”传令兵重重点头,“陛下亲眼看了咱们的粮仓、武库,据说是龙颜大怒,当场就下令要整顿!” “大帅说,陛下体恤边军辛苦,尤其是这些服役多年的老弟兄,有意让他们卸甲归乡,朝廷给安置并补偿!” “卸甲归乡?”副将脸上的嗤笑瞬间凝固,转而发出一声愤懑的冷笑,“开什么玩笑?!让老兵都走了,谁给他守这虎威堡?” “现在这光景,关内那些细皮嫩肉的娃娃,哪个肯来这鬼地方喝风吃沙?” “朝廷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住口!”韩将军厉声喝道,面色沉了下来,“陛下岂是你能非议的?!再敢胡言,军法从事!” 王副将悻悻地闭了嘴,但眼神中的不忿却丝毫未减。 这并非他一人之见。 西北军远离中枢,在这些中下层将领和士卒心中,对朝廷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 庆帝在位时,边军的粮饷就时常被拖欠、克扣,如同后娘养的孩子,无人真心疼惜。 他们守的是国门,流的是血汗,却换不来应有的尊重与保障。 长期积累的委屈,使得他们对朝廷的认同感极低,对任何来自中枢的消息,都本能地抱着怀疑。 李彻继位时间尚短,并未建立起深厚的恩情纽带。 韩将军深吸一口气,转向传令兵:“果真是陛下亲临?大帅他怎么说?” 传令兵用力点头:“大帅激动得一夜没合眼,天没亮就把我们派出来了。” “大帅让我告诉各位将军,西北军这次真的有盼头了,陛下是动真格的。” “大帅让你们务必配合,把差事办好,这也是为咱们自己人谋出路!” 韩将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是陛下旨意,末将自当遵行。” 他顿了顿,对传令兵道,“兄弟一路辛苦,先去用些饭食,歇歇脚。” 传令兵拱手:“多谢将军!不过军情紧急,卑职还要赶往下一处。” “大帅特意嘱咐,此事关乎重大,请各位将军务必重视,切勿敷衍自误。”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万万不能当做面子工程,而是要当个实事办。 送走传令兵,衙署内再次安静下来。 副将忍不住开口:“眼看入冬了,吐蕃那帮狼崽子肯定又要出来打草谷,咱们巡逻警戒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去统计?” “要我说,随便报个数上去,应付一下得了,朝廷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韩将军没有立刻斥责他,只是望着桌上那封马靖的手令,默然无语。 “老王。”他缓缓开口,“万一这次,陛下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彻底整顿西北军呢?” 王副将噎了一下,皱眉道:“那又如何?整顿也得有人、有钱、有粮!咱们这儿缺的不是决心,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陛下或许不同。”韩将军目光深远,“别忘了,前两年关中大战正酣时,陛下还曾拨给大帅一批火铳、火炮。” “那时候朝廷也在打仗,也不富裕,陛下却依然帮助我们了。” “这个皇帝或许真的不一样。” 第1106章 轮到我们打草谷了 王副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 那批火器虽然数量不多,且后来补充困难,但在当时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也让他们对那位年轻的皇帝有了些许好感。 “再说了。”韩将军看向王副将,语气转冷,“如果陛下真的大举补充兵员物资下来,你随便应付的名单对不上,到时候说我们虚报、漏报,这个责任你扛还是我扛?” “还是让整个虎威堡的弟兄们,跟着你一起倒霉?” 王副将脸色变了变,额头渗出细汗。 军中虚报,乃是重罪。 他可以不信任朝廷,可以发牢骚,但绝不敢拿自己和全堡弟兄的前程去赌。 “末将明白了。”王副将终于低下头,抱拳道,“我这就去办,一定仔细核对,绝不马虎。” 韩将军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去吧,和将士们把话说清楚,这是好事,是陛下和大帅给老弟兄们的恩典。” “让大家安心,也让他们自己想想,是走是留。” “喏。” 类似的情景,在广袤西北防线上的一个个军镇、戍堡、营垒中,不断上演着。 一场波及整个西北边军,关乎数万人命运的核查,悄然拉开了序幕。 如同韩将军、王副将这样的中下层军官,开始翻出尘封的兵册,一个一个地核对、询问。 。。。。。。 数日之后,兰州城。 秋意愈浓,天高云淡,风中已带上明显的肃杀之气,卷动着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李彻登上兰州城,目光平静地投向城外远方。 在他的身后,左边是一身半旧戎装,却精神焕发如同年轻了十岁的马靖。 右边则是一位熟面孔,蜀将俞大亮。 俞大亮正是此番蜀地援军的主将,三日前已抵达兰州,交割了部分粮秣物资,所部兵马暂驻城外。 此刻,马靖正用手指点着城外几处新起的营盘,一脸的兴奋之色。 营盘后方是络绎不绝的车队,和排成方阵的蜀军将士。 “陛下请看!东面那座新营,便是俞将军麾下健儿的驻地。” “所携粮秣、盐巴、药材已悉数入库清点,数目清晰,毫无短缺。” 他说着,向一旁的俞大亮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俞大亮微微躬身,抱拳道:“末将奉晋王殿下军令,不敢有误,蜀中儿郎愿为陛下守边御虏!” 李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支队伍。 蜀兵衣甲相对鲜明,精神面貌与饱经风霜的西北军截然不同。 虽然长途跋涉略显疲惫,但纪律严明,营盘扎得颇有章法。 这是精挑细选之后的蜀军,其精锐程度比之庆军不遑多让,绝对有资格在边军御敌于外了。 另一侧尘土飞扬的官道,绵延的车队正缓缓驶近。 压运的兵丁打着‘秦’字号旗,一辆又一辆地驶入城中。 “陛下,那是关中第一批应急粮秣。” “按陛下旨意,由秦省泾州、原州等地就近调拨,首批粟麦八千石,豆料两千石,干草五万束,另有御寒皮袄两千件,已于昨日抵达两批,今日这是第三批。” “秦省信使先至,言后续还有三批,十日内可全数到位。” 马靖的声音有些发颤。 多少年了,西北军何曾一次性见过如此多的粮食? 有了这么多粮食,至少这个冬天是肯定能扛过去了。 李彻却是没吭声,秦省这次表现得还行,看来自己的面子还是好使的。 那些硕鼠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贪墨军粮。 后方的秋白也开口道:“凉州方向传来消息,帝都第一批支援已出潼关,由王将军亲自押送。” “计有新制棉甲三千副,精锻横刀五千口,强弓五千张,箭矢十万支,以及陛下特批的采购银二十万两,预计半月内可抵陇右!” “后续兵员也在陆续集结,从南军降卒中遴选整编的一万两千人也已北上,最迟下月初,首批便可加入防务。” 俞大亮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初到西北时,也被此地的荒凉所震撼。 本以为蜀地的困境就够难了,没想到隔壁的西北更难。 蜀地虽然内外皆有乱子,但至少物资还是充足的,蜀军的待遇也不错。 而西北简直就是一整个乱摊子。 幸亏有陛下坐镇,政令高效通行,各方支援雷厉风行,才有当下的局面。 想到这里,俞大亮看向李彻背影的目光,不由更添几分敬畏。 李彻默默听着,脸上并无自得之色。 这些本就是他用皇威强压下去的结果,而不是事情顺利解决了,终究治标不治本。 若是自己现在就走,不出几个月,西北的局面立刻就会回到曾经的模样。 但现在 ,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后方的事情可以徐徐图之,那是大庆的内政,李彻有的是办法争执。 而前方的战事可不同,吐蕃可不听从他的号令。 “速度不慢,但不可松懈。”李彻开口道,“蜀军将士初来需妥善安置,尽快熟悉西北的气候。” 俞大亮连忙拱手应下。 李彻又道:“蜀中儿郎不畏艰险远来助战,朕心甚慰。” “然边塞苦寒,两军的战法迥异,你们还需与西北袍泽多多磨合。” “马靖会安排经验老到的军官,协助你部尽快适应,你要多多配合。” 俞大亮肃然抱拳:“末将遵旨!定与西北同袍同心协力,不负陛下重托!” 李彻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外苍茫的原野。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马卿,朕有一事不解。” “还请陛下示下。” “你之前拟定轮换章程,为何先从兰州及后方诸城开始补充新兵?” “按常理来说,兵源最吃紧的该最前沿的军镇,那里直面吐蕃兵锋,为何反而放在后面?” 马靖上前半步,声音低沉下来:“陛下明鉴,非是臣不愿先巩固前沿,实是时候不对。” 他顿了顿,解释道:“如今已过中秋,边塞天气转冷极快。” “每年此时,直至深冬大雪封山前,正是吐蕃最为活跃的时节。” “前线的士兵虽然年迈,但经验却是十足老练,唯有他们能应付吐蕃的袭击,不至于让我军受损太多。” “哦?”李彻眉头微挑,“秋高马肥,前来打草谷?这吐蕃人竟是把草原蛮子的本事学去了?” “陛下所言,只对了一半。”马靖摇头道,“他们确是来抢掠,但目标并非只是粮食牲畜。” “或者说,抢掠只是顺手而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破坏,是让我边军不得安宁!” 李彻一脸严肃地看过去:“仔细说来。” “他们每每趁秋干物燥之时,便大股潜入,不与我军大队硬碰,专挑薄弱处下手。” “吐蕃兵携带火油、火箭,袭扰补给队伍,焚烧屯田粮草,更喜围攻那些以土木为主的戍堡烽燧。” 马靖话语里包含怒意:“土木之堡本就惧火,秋日一燃,往往难以扑救。” “堡中戍卒即便能击退来敌,赖以存身的堡垒却也化为废墟,待到我大军闻警来援,吐蕃人早已远遁,退回高原。” “等到冬日严寒降临,被毁的戍堡无法修复,戍卒无处存身,只能后撤。” “来年开春,那片土地便落入了他们的实际控制之下,这几十年下来,他们便是用这等法子,一点点将我们的防线向后挤压。” 李彻静静地听着,眼中寒意渐浓。 早听过吐蕃难缠,如今听到马靖这么说,李彻也是心中愤懑。 打了这么多年仗,都是自己折腾别人,何时轮到他人折磨自己了? 李彻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杀意:“草原蛮子劫掠求财的本事,被他们学去了皮毛,却用来行这钝刀子割肉的阴毒之计。” 他转过身,面向西方,那正是吐蕃高原的方向。 城头的风更大,吹得他身后大氅向后扬起。 “他们喜欢打草谷?”李彻声音冰寒,“那今年就换一换!” 他看向马靖和俞大亮,眼中锐光迸射:“今年,我们去烧他们如何?让他们这个秋天也过不安生!” 马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陛下是想主动出击?” 李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没错!他们怎么对我们,我们就怎么还回去!” “他们派人来烧屯田,那就让他们烧,我们索性就不守了,我们转为攻势,去端掉他们的营地、城池。” 马靖连忙道:“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前线的军镇岂不是要尽入敌手?” “怕什么?这些边边角角丢了就丢了,也该轮到我们打草谷了!” “朕料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大举进攻,必然没有防备。” “若是他们退去也就罢了,若是他们敢和我们死扛不撤军,今年我们杀去他们的王都逻些城过年!” 第1107章 换家战术(上) 对于李彻的反攻想法,马靖等人没有表示反对,但显然也不赞同。 西北军这么多年和吐蕃对峙,一直都采取守势,从未主动进攻过。 即便现在因为皇帝的到来,西北军上下焕然一新,有了反攻的本钱,观念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转过来的。 而李彻则不同。 自从他带兵打仗以来,从来就没被动防守过,信奉的是‘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只守住有什么意义?敌人只会觉得自己不够强,而不会觉得是你强。 就像是两个小孩子打架,对方一直在扇你耳光,你却只是捂着脸防守。 哪怕脸并没有挨到耳光,也称不上是打赢了。 唯有狠狠甩对方一个耳光,给对方打疼了,才能让他不敢再欺负你。 当然,即便李彻有心反攻,却不能如此草率就大举进攻。 情报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至少要知道敌军防线的薄弱之处。 于是,接下来一段日子,李彻不再留守兰州城。 而是带着亲卫多次往返边境,亲自打探吐蕃军动向。 最开始马靖等将还有些担忧,虽然边境这些年没什么大摩擦,但皇帝万一出点什么事,那可就是西北军的末日了。 然而,当看到李彻每次都安然归来,麾下骑兵不仅在边境来去自如,还时不时能抓些个舌头回来,马靖等人逐渐也放下心来。 皇帝武德充沛,实战经验比他们都多,也就任由他折腾了。 。。。。。。 半个月后。 西北的风带着砂砾的粗粝,刮过李彻的脸颊。 此刻他站在边境的瞭望土坡上,目光越过起伏的荒丘,投向西南方向隐约的群山轮廓。 那是吐蕃势力渗透的边缘,也是目前冲突最胶着的地带。 眼前所见,除了几座烽燧和依托险要设立的军寨外,便是大片因战乱而废弃的田地、荒村。 “陛下,此处风硬,莫要着凉。”马靖递上一件裘氅,低声劝道。 李彻接过,随意搭在肩上,目光却没有收回。 身后一众武将也默默陪着李彻,遥望远处的边境。 “马卿,你看这片陆地。”他声音平静开口道,“自前朝起,朝廷与吐蕃在此拉锯不下百年,得失反复。” “我们控扼此处时,需派驻重兵,转运粮秣跨越千山万水,十石粮至前线不足六石,百姓更是不堪其扰,田亩荒芜。” “吐蕃人却能掠我边民,焚我屯堡,来去自如。“ “即便我们守住了这里,不过是地图上多了一条随时可能变色的线,和一片打废了的土地。” 侍立另一侧的越云皱眉道:“陛下所言极是,此地贫瘠,产出有限,驻军耗资巨大。” “守,则被动疲敝;攻,则要仰攻高原,天时地利皆不在我,确是难解之局。” 李彻转过身,走向临时搭建的沙盘,上面清晰地标示着大庆和吐蕃边境犬牙交错的态势。 “所以,朕这几日一直在想,我们是否太执着于守土二字了?” 越云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不再计较一城一寨之得失?” 跟随李彻这么多年,越云的兵法韬略和李彻如出一辙,不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也是从李彻那里学去的。 “非是不计较,而是算一笔更大的账。” 李彻手指点在沙盘上代表当前对峙前沿的几个军镇,缓缓开口道:“这些地方,于我们而言是负担。于吐蕃而言,却是进可掠取补给、退可诱我深入的前哨。” “朕一直在想,我们为何要永远按照他们设定的战场来打?” 他的手指向西南方向划去,越过象征边境的粗线,落在吐蕃的占领区上。 “我们的目光,应该盯在这里!” “吐蕃军之所以来去自如,全赖高原东部这些河谷,粮秣牲畜亦多囤积于此。” 越云眼睛一亮,呼吸微促:“陛下是说......攻其必救?” “正是!”李彻斩钉截铁,“吐蕃可以行劫掠之法,以战养战,我大庆难道就只能被动挨打?” 他环视诸多将领,语气冷冽道:“我们将前沿兵力后撤,不再拘泥于这几处碉堡,与后方州府连成纵深防御网,依托坚城死守。” 李彻的手指在沙盘上画出几道凌厉的弧线:“同时,精选敢战之卒,组建数支精深入敌军之地,不必纠结于收复前沿,而是要直插其后方这些河谷盆地!” “焚其粮草,扰其牧场,攻其必救之所!” 马靖沉吟着,目光紧紧追随沙盘上李彻手指划过的路线:“此策虽然巧妙,然风险亦巨,透营深入敌后,地形不明,补给困难,若被截断......” “所以需要最精锐的士卒,最充分的准备,和最准确的情报。”李彻接口道。 “至于前沿这些实在难守又无甚产出的地方,必要时可主动后撤清野,留给他一片白地。” “把人口和存粮内迁,看他吐蕃军能在光秃秃的山塬上啃多久石头。” “他们要这片荒土,给他便是,朕要的是敌军实实在在的损失,是吐蕃国力的损耗!” 帐内一片肃静。 这个思路完全颠覆了以往对吐蕃步步为营的传统战法,充满了侵略性的想象力。 没错,李彻提出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换家战术’。 来西北之后,李彻便意识到一点,这里太残破了。 万里荒野无耕地,只剩下微末的战略价值,毫无经济价值。 尤其是靠近边境线的地方,除了军堡之外别无他物,百姓不敢住在这里,更不敢在这里耕地。 这样的地方即便是守住了,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以此为诱饵,让吐蕃人也尝尝鸡犬不宁的滋味。 “我军若一味正面防守,吐蕃可年年来袭扰,正中其下怀。”李彻总结道,“用难以坚守的边境荒土,换他吐蕃东北富庶河谷之安宁。” “看是他掠我边陲的收获大,还是我捣他腹心的损失重!” “陛下圣断!”越云激动抱拳,“末将愿为先锋!” 马靖也缓缓点头,神色郑重道:“此策虽险,却可打开僵局,化被动为主动。” “然而,具体的进攻路线,还需万分周密才是。” “所以,接下来便是敲定这些的时候。”李彻回到案前,“尔等即刻统筹陇右诸军,拟定各部进退方案,给朕详细条陈。” “再从各军及边民中,遴选善走山路、通蕃情的锐卒,组建精锐小队。” “各地的援军还在路上,我们还有时间。” 李彻温和地开口道:“放宽心,便是失败了也没什么,让给他们几百里荒地又何妨,我们迟早能打回来!” 众将闻言,心中皆是有了底气。 实际上,他们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死守那些前线的军镇根本没有意义。 但他们却是不能退,他们是边军,使命就是守卫国土。 大庆的土地少了一寸,都将是西北军的失职,朝中更有借口克扣粮饷了。 唯有李彻,才敢做出此等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陇右的军政系统开始高速运转。 新卒们摩拳擦掌,欲要立功报国,光耀门楣。 老兵们也察觉到,上面的意思好像不太对,今年似乎不准备死守了。 紧张的备战过后,反攻开始了! 。。。。。。 莽莽荒原,天高云阔。 一队约百人的吐蕃骑兵沿着干涸的河床而行,马蹄溅起黄色的尘土。 他们皮袍结实,脸上带着高原阳光灼晒出的深红,眼神更是轻慢无比。 “格桑老爷,再往东三十里,就该是庆人的石头寨了。” 一个年轻斥候指着前方的土丘轮廓,语气轻松地开口道: “去年秋天,咱们还在那寨子下宰了他们十几个运粮的辅兵,抢了二十车麦子。” 被称为格桑的领头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悍汉子。 他闻言嗤笑一声:“名字倒是硬气,里面的人嘛......啧啧,去年守寨的是个庆人老军头,胡子都白了,带着几十个半大小子和更老的老卒,箭都射不准。” “要不是他们墙高,咱早就冲进去了。”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拿起皮囊,灌了一口酒,大声附和:“庆人如今不行啦,听说他们的皇帝娃娃忙着跟自家大户掰手腕,根本不管这里。” “留在这鬼地方的,不是老弱就是没见过血的新丁,好打得很。” “咱们今年该多弄些铁器、盐巴回去,不然家里的婆娘该嫌弃我们不中用了,连床都爬不上去!” 队伍里响起一阵粗野的笑声。在他们看来,这次秋掠与往年不会有太大不同。 只需要避开难啃的大军镇,专挑这些孤悬外围的小军堡和屯庄下手,抢掠一番便走。 庆军大队往往反应迟缓,追之不及。 很快,那座以黄土夯筑的石头寨军堡出现在视野中。 它立在一处矮坡上,位置扼要,但规模不大,往常升起的那面褪色庆字旗,今日却不见踪影。 堡墙上也看不到巡哨的人影,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 情况,似乎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第1108章 换家战术(下) “咦?”格桑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按照惯例,就算守军再弱,发现吐蕃骑兵逼近,也该鸣锣示警,箭矢上墙才对。 “老爷,庆人们怕是吓破胆,已经跑了吧?”络腮胡汉子跃跃欲试。 格桑摇头道:“庆人有守土职责,何曾见过他们抛堡而逃?” “那便是疏忽大意了。”络腮胡眼睛一亮,“如此良机,正该我们立功!” 格桑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心中的躁动还是占了上风。 他抽出弯刀,向前一挥:“冲上去看看,若是空堡,一把火烧了也是功劳!” “喔嚯——” 吐蕃骑兵们发出怪叫,催动战马,挥舞着兵器,呈散漫的队形冲向军堡。 一路毫无阻拦,他们顺利冲到了包铁木寨门前。 预想中的箭矢、擂石并未落下,堡墙上是真的空无一人。 “撞开它!”格桑下令。 几个骑兵下马,抱着临时找来的粗木,嘿呦嘿呦地撞击寨门。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尘土簌簌落下。 撞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门仍没倒下,门后似乎被重物抵死了。 格桑眯着眼睛,心中越发觉得不好。 终于,只听轰隆一声,寨门被撞开一道缝隙,紧接着彻底歪倒。 吐蕃兵欢呼一声,随后一拥而入。 堡内空荡荡。 营房的门窗大多完好,除了搬不走的土炕外,连一个破席子都没留下。 校场上空空如也,灶房冰冷,水缸见底,存储军械的库房门户大开。 “搜!仔细搜!”格桑脸色沉了下来,带人快步登上堡墙。 墙垛后面,同样空空如也。 没有守城用的滚木、擂石,连惯常堆积的金汁大锅都不见踪影。 整个军堡,像被精心打扫过,然后彻底遗弃了。 除了建筑本身外,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干净得让人心头发毛。 “老爷,一个人毛都没有!” “粮仓是空的,耗子都没一只!” “马厩里只有干草渣!” 手下们纷纷回报,脸上早没了之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之色。 他们习惯了面对顽抗的守军,习惯了欺负那些老弱庆军后,再抢夺战利品。 这种一拳打在空气上的感觉,却是让他们感到极其别扭。 络腮胡汉子挠着头,踢了踢脚下的一支废箭:“格桑老爷,庆人这是真跑了?” 格桑没有答话,他走到一处箭垛旁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墙砖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被重物摩擦过的痕迹,颜色略浅。 他又走到寨门内侧,仔细观察门闩和抵门柱的位置,发现地面也有拖拽凹痕,且痕迹较新,与周围尘土覆盖程度不同。 “他们不是匆忙逃跑。” 格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声音有些发干。 “是事先有计划地撤离,门是从里面用重物牢牢顶死的,不是为了防我们进来,更像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环顾这座寂静得可怕的军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往年,庆人哪怕只剩最后几个伤兵,也会死守这类边境堡垒。 因为在大庆那边,放弃军堡等同于失土,是重罪。 哪怕明知守不住,也会拼了命抵抗,为大部队集结争取时间。 近乎顽固的守土执念,正好让吐蕃人得以利用。 今年,完全不一样了。 庆人竟然主动放弃了前沿军堡,还撤得如此干净彻底。 他们想干什么,把这片土地让出来? 不可能,庆人把国土看得比命还重! 除非......他们有其他打算! “烧了这寨子,我们立刻往回走!” 格桑突然厉声下令,急迫的语气让手下都愣了一下。 “老爷?这空堡子烧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再往前探探,说不定别的寨子有油水......” “闭嘴!”格桑翻身上马,脸色难看,“让你烧就烧!动作快点!” “然后立刻离开这里,回大营禀报!快!” 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庆人反常的举动,比严阵以待的千军万马更让人不安,他必须立刻把这里的情况带回去。 吐蕃骑兵们匆忙点燃了几处营房,黑烟升起。 他们不再谈笑,拨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络腮胡下意识回头望去,石头寨在烈焰中开始崩塌,寨子后面的荒原更显寂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早已经看惯了的荒原,今日也有些不一样了。 。。。。。。 赤岭堡。 这座吐蕃堡垒,原本是属于大庆的边境军镇。 此堡坐落在两山夹峙的谷口,地势险要。 多年前落入吐蕃手中后,便被改造为他们掠夺庆地的重要前哨和物资中转站。 夯土的城墙加高加固了,插上了牦牛尾和经幡装饰的吐蕃旗帜。 时近傍晚,堡内人影稀疏。 大部分精锐都已随主力前出,参与秋季的掠边。 留守的不过百余个吐蕃兵,多是些次等兵卒和伤残的老兵,负责看管堡内囤积的粮秣。 城墙垛口后,两个吐蕃兵裹着皮袍倚着墙砖,望着东面逐渐黯淡的天色闲聊。 “听说格桑那队人今天往石头寨那边去了。”一个年轻些的吐蕃兵啐了一口,“真晦气,偏偏轮到咱们守这空荡荡的破堡子。” “跟着出去,哪怕捡点庆人逃兵丢下的破烂,也好过在这里喝风。”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则哼了一声:“知足吧,出去说不定就撞上庆人的大队,虽然他们多是老弱,逼急了也会咬人。” “守在这里至少安全,就是没什么油水,等前面抢够了回来,总能分点汤喝。” 年轻兵卒不以为然:“阿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庆人哪还有什么像样的反击,只知道缩在乌龟壳里。” “要我说,大将军太谨慎了,就该多派几队人,把庆人那些小堡子一个个拔了......” 邦邦邦—— 两人的谈话,被沉闷的梆子声打断。 那是平安信号,表示远处暂无异常。 两人于是又换了个话题,抱怨起伙食里肉干太少,青稞酒掺水。 又憧憬着掠边队伍回来时能多带上些庆人的盐巴和铁锅,好歹也分给他们一点。 堡内空场上,堆着些还没来得及运往后方的粮袋,只有寥寥几个兵卒无精打采地看守。 他们丝毫不担心东面的战况,在固有的认知里,庆军连防守都费劲,绝无可能主动西进,攻击吐蕃控制的军镇。 然而,这份闲适却在下一刻便被彻底粉碎。 先是地面隐隐传来震动,马蹄声自东面谷口方向传来,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闷雷滚滚逼近。 “嗯?大队人马回来了?”年轻兵卒诧异地探头,“没听说今天有大队要回返啊?” 城墙上其他守军也被惊动,纷纷起身向东眺望。 暮色中,只见谷口烟尘扬起,一条黑线迅速变粗扩大,马蹄践踏大地的声响越发震耳。 “是我们的骑兵?”有人疑惑。 但很快,那支高速接近的骑兵队伍前列,一面在风中猎猎展开的旗帜映入眼帘。 那是玄底赤焰的庆军战旗! 旗帜下,骑兵皆着深色劲装,披轻便甲胄。 马侧挂着出鞘的骑刀,和一种他们未曾见过的细长管武器。 “敌袭——” “是庆人!关城门!快关城门!” 望楼里的吐蕃兵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敲响了警梆。 堡门外的几个吐蕃兵如梦初醒,慌忙去推动那两扇厚重的大门,试图在庆军骑兵冲进来之前合拢。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庆军骑兵,在距离堡门尚有百步时,突然从马侧举起那奇异的铁管,平平指向城门方向。 下一刻,炒豆般的爆响连成一片! 火光在暮色中骤闪即逝,白烟弥漫而起。 正在奋力推门的七八个吐蕃兵的身上爆开血花,惨叫着扑倒在地,城门合拢的动作戛然而止。 铅子打在包铁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留下一片深深的凹痕。 “火器!是庆人的火器!”城墙上的吐蕃守军惊恐大叫。 他们听说过庆人有犀利的火铳,但从未亲眼见过。 那东西在庆人手中也极为稀罕,而且庆人视之如命,宁可身死也会销毁那些火器,从未落入吐蕃手中。 如今,缺口已开! 庆军骑兵前锋丝毫未减速,如同楔子般从洞开的堡门悍然撞入! 马刀在暮色中划出冷冽的弧光,将门前残余的吐蕃守军一一砍翻。 为首的小将嘶吼一声,狞笑道:“本将马忠,奉皇命来此做客,挡我者死!” 更多的骑兵如洪流般涌入堡内,直扑空场上那些堆积的粮袋。 “挡住他们!拦住!” 吐蕃留守的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呼喊,匆忙组织起人手,试图结阵抵抗。 但马忠根本不与之缠斗,当即下令手下分成数股,一股径直冲杀向集结的吐蕃兵,利用骑兵的冲击力将其瞬间冲散砍杀。 另一股则迅速掏出引火之物,扑向粮垛和附近的营房。 还有一股则专门针对那些看守物资的吐蕃兵,手中火枪喷吐着火舌,马刀掠过之处人头冲天飞起。 留守的吐蕃兵完全被打懵了,仓促间的零星抵抗柔弱无力。 火光迅速在粮垛上燃起,浓烟滚滚。 第1109章 亲入敌后 不到两刻钟,吐蕃兵或被斩杀,或逃散躲藏,已成溃败之势。 粮草物资则全部陷入火海,烧得那叫一个热闹。 马忠勒住战马,扫视一片狼藉的赤岭堡。 吐蕃人根本没有预料到会遭到袭击,故而一丁点像样的反抗都没遇到。 可惜马忠所领的这一队人马,并非全是他的本部人马。 为了保证战斗力,李彻将真正的精锐都散到了各个队伍中,其中当然也包括马忠的人。 而如今马忠手下,只有小部分本部人马,其余都是蜀军新兵和西北军老卒。 单兵素质参差不齐,导致他们虽然是偷袭,也出现了十多个死伤。 而那些西北军老卒更是杀入堡内就红了眼,对着溃散而去的吐蕃兵一番乱砍,便是战斗结束了也紧追不舍。 “差不多了,穷寇莫追!”马忠连忙高声下令。 十数年的仇怨可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即便马忠已经下令,老兵们仍当做没听到,玩命追杀溃兵。 马忠只得接过亲兵手中的燧发枪,对着老兵们头顶放了一枪,这才惊醒了他们。 他们见将军动了怒,手足无措地站定,不敢直视马忠的眼睛。 “兵者,当以从命为先!”马忠冷声斥责道,“本将虽是临时指挥你们,但也是你们的将领,岂敢不从我之号令?!” 众老卒知道自己犯了军中大忌,连忙跪下请罪。 马忠语气梢缓:“念在初犯,暂且记下,但有再犯,定斩不饶!” 众老卒齐齐松了口气,知道将军这是放了他们一条命,心中感恩。 马忠则看向一旁的段蕤,开口道:“带走伤员和战死的兄弟,我们按既定路线继续前进!” 段蕤提醒道:“侯爷,可是忘了陛下的吩咐?” 马忠一拍脑袋,恍然道:“罪该万死,竟忘了陛下的事。” 随即对一众士兵吩咐道:“快,看看周围的吐蕃兵身上还有没有完好的衣服,都给本将扒下来!” 一众士兵轰然领命:“喏!” 收拾完战场,距离奇袭也已经过了一刻钟。 段蕤只觉得胸口越来越堵,不由得开口道:“将军,我们该走了,火势越来越大,其他吐蕃人八成已经往这边赶了。” 马忠一向相信段蕤的直觉,立刻下令全军撤离。 一众庆军骑兵如同来时一般迅疾,呼啸着从仍在燃烧的堡门冲出,向着更西面吐蕃腹地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山峦阴影中。 。。。。。。 赤岭堡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浓烟如狰狞的鬼爪伸向夜空。 马忠前脚刚走,一支约两千人的吐蕃援军急驰而至。 他们勒马于堡外,看到的只有噼啪燃烧的残垣,和焦黑的粮垛余烬。 死状各异的吐蕃兵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腥味混合着焦臭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多吉的脸色阴沉,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堡门处那面被焚毁了一半的牦牛尾旗帜,牙关紧咬,双目赤红。 “这他妈是第几次了?”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 身旁的副将额角冒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嗫嚅道:“回、回将军......算上白日里收到的消息,今日已是第五起庆军袭击,第三处遇袭的军镇了。” “废物!一群蠢货!”多吉暴怒,猛地抽出马鞭,劈头盖脸地抽在副将身上。 鞭梢带出血痕,周围士兵却如同雕塑,不敢直视。 吐蕃和大庆文化不同,儒家文化不兴,反倒是奴隶风俗久远。 主将对手下有着绝对的生杀大权,便是没犯什么错,也可随意处死。 “探马是干什么吃的?!哨探是做什么使的?!” “庆人如此大的动作,分批渗透入我境内,连袭三堡!” “你们......你们竟然毫无预警?!” 副将不敢躲闪,硬挨了几鞭,才忍痛急声道: “将军息怒,庆人此次行动全然不同以往,他们不走大路、不攻坚城,专挑偏僻路径,袭击我兵力空虚的后方。” “且行动极快,一击即走,根本不做停留。” “我们的哨探多数还在盯着他们前沿关隘,实在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大胆地钻进来......” “反了!倒反天罡!”多吉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着怒火。 “历来只有我吐蕃勇士取他庆人的粮草、人口,何时轮到这些软弱的庆人把刀子捅到我们家里来?!” 他调转马头,面对身后骚动不安的军队,厉声咆哮:“都听见了吗?!庆人疯了,敢来掏我们的窝!这是奇耻大辱!” “不把他们碎尸万段,我还有何颜面立足于高原?!” 他马鞭指向赤岭堡仍在冒烟的方向,又狠狠划向东北、东南:“传令各营,所有人都给本将撒出去!去搜山!去追剿!“ “务必把所有溜进来的庆人都找出来,全部砍了脑袋,筑成京观!” “让他们知道,闯进狮子的领地,是什么下场!” “吼——” 吐蕃军队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吼声。 多吉脸色稍缓,但眼底的阴霾更重。 他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庆军这次的打法太邪性了,完全不像自己熟悉的风格。 这种专攻软肋的战术,需要极大的胆魄和精密的协同,更意味着对方主帅的意图,绝不仅仅是骚扰那么简单。 是谁?对方的主将是谁? 绝不可能是马靖,那个统帅是个软弱的性子,做不出这么大胆的计策来。 莫不是大庆皇帝派了新的将领来? 倒是听说过,那位年轻的皇帝还是皇子时,就展现出了不俗的能力。 无论是谁,自己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全力出击,消灭他们!” 他低声重复自己的命令,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这些渗透进来的庆军,真的只是待宰的羔羊吗? 他此刻尚不知晓,赤岭堡的烟火,仅仅是一道信号。 跟马忠一样,已经越过边境扎入吐蕃东部腹地的大小庆军,绝不止两三支。 。。。。。。 时间回溯到数日前。 兰州大营,点将台下。 寒风掠过校场,卷动旗帜猎猎作响。 台下,数百名精选出来的军官昂然肃立,更远处,是已经完成编组的各营精锐。 他们甲胄整齐,武器擦亮,眼中跳动着压抑已久的战意。 李彻站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众武将,越云、马忠、罗月娘、俞大亮、熊泰。 这些人便是此次战斗的主力了。 有曾经的旧将,也有新加入的猛将,唯一不变的是那面黑红相间的庆字军旗,在风中绷得笔直。 一股久违的铁血气息扑面而来,让李彻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不禁想起,自己在关外雪原策马冲阵的岁月。 被繁杂政务磨平的激情,此刻重新在血脉中奔涌起来。 果然,自己天生就适合战场。 可惜自家好大儿还没长大,不能托举起国家重担。 不然自己就可以退位,专心当他的征北大将军了。 “陛下!”身旁的马靖脸色凝重,再次压低声音苦劝道,“吐蕃山高路险,敌情不明,透营袭扰更是险象环生。 “您乃万乘之尊,天下系于一身,实不应亲身犯此奇险!” “末将愿代陛下统军突袭,必不负使命!” 看看,这就是当皇帝的坏处。 若是只当个征北大将军,底下的人肯定不会这么劝,反倒会因为主帅身先士卒而士气大振。 李彻只得宽慰道:“马卿放心,此战方略是朕所想,其中关节要害,也是朕最清楚。” “深入敌后作战,贵在随机应变,却又需时刻不忘目标,朕若不在前线,如何能第一时间感知战局变幻?” “战机瞬息万变,等消息到了兰州再发回命令,什么都晚了。” 李彻可不想当微操大师,他自认没那个本事。 不亲临前线,他任何命令都不敢下达。 马靖急道:“可......” “没有可是。”李彻打断他,语气算不上严厉,但却不容置疑。 “马卿,你的担子同样不轻,正面防线需你坐镇,协调诸路也是大局基石,非卿不可胜任。” “朕将后背交予你,勿再推辞。” 马靖叹了口气,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得拱手应是。 越云也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或可再等数日,定国公所率三万步骑援军已近陇右,待其主力抵达后,陛下再率大军雷霆一击,岂不更稳?” 李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天际:“此战关键,首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第一批刀子必须又快又狠地扎进吐蕃最疼的地方,打乱他的部署,吸引他的目光,让他后方起火,首尾难顾。” “等到王三春大军云集,吐蕃必警觉收缩,那时再行动,就成了摆明车马的攻坚战,最多是搂草打兔子,失了奇兵之效,也难伤其根本。” 越云思索片刻,也知晓皇帝说得有理,便不再劝。 作为李彻的老部下,他自是比马靖更了解陛下。 陛下对战局的把控并不弱于奉军中任何一个将领,此番作战虽然凶险,但绝对难不倒陛下。 李彻神情一肃,看向众将:“诸君!此战主要在毁其粮草,断其补给,焚其牧场!” “让他吐蕃人知道知道,寇掠我大庆边陲,需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让他们回首家乡时心生惶惧,让其百姓也尝尝我边民的痛楚!” “朕,与尔等同行!” 众将动容,齐声低吼:“陛下万岁!” 没有隆重的祭旗仪式,也没有喧天的鼓乐。 次日天色未明,各营便按照预定计划,悄无声息地分批离开了兰州大营。 如同溪流渗入干旱的土地,消失在陇右通往吐蕃的群山隘口之间。 第1110章 奇袭吹麻城 时间,拉回现在。 李彻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身上裹着与士兵无二的披风,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 掩去了帝王的装束,此刻的李彻看上去和一个寻常的士兵并无二致。 他身旁,是同样伪装过的秋白和百余名亲卫。 远处,暮色笼罩下,一座城池的轮廓盘踞在河谷交汇处。 城墙比赤岭堡高大许多,隐约可见人影巡弋,旌旗飘扬。 那里便是吐蕃军在东部的一个重要支撑点——吹麻城。 此处不仅驻有相当数量的吐蕃军,更是附近数百里内粮秣、军械的囤积转运中心,乃是吐蕃边境第一城。 拿下它,便能彻底搅乱其部署,让吐蕃军队后方陷入大乱。 如此重要的战略目标,自然不可能假借人手。 李彻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时候差不多了,先撤。”他低声开口道。 身旁的秋白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亲卫一挥手。 一行人悄无声息,如幽灵般撤向黑暗之中。 如今他的大部队藏在十里外的山中,只是来此侦察的。 吹麻城虽然是吐蕃城池,比不上大庆的城池雄伟,却也不是骑兵能拿下的。 李彻此番渗透而入,没有携带重型攻城武器,以骑兵强攻那是痴人说梦。 虽然也携带了一些小口径迫击炮,但那东西炸门还行,炸城墙就要费点力气。 炸开了也很难攻进去,毕竟还有瓮城,且城内吐蕃守兵也不少。 必须要用奇袭,方能取胜。 夜色如墨,李彻带着亲卫退回十里外的荒山沟谷中。 临时营地依着山势隐藏,没有篝火通明,只有少数被山岩严密遮蔽的微光用以取暖。 战马被集中安置在背风的凹地,口衔枚,蹄裹布,安静异常。 士兵们三人一组,背裹着毡毯休息,兵器就放在手边。 哨位则布置在更高处,与夜色融为一体。 李彻回到用石块和毡毯简单围出的中军处,赢布走上前接应。 “可有其他部队的消息?” 赢布低声道:“哨骑又派出两批,尚未折返。” 李彻点点头,没说什么,反倒是和衣靠着一块岩石闭目养神。 越是这种时候,越急不得。 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其他队伍可能再过几天还到不了。 自己能做的,就是根据现在的情况,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既然其他人还没消息,那就先按兵不动。 只要没暴露出攻打吹麻城的战略意图,那就还有机会。 想着想着,李彻便睡着了。 在战场上睡得,竟是比皇宫的龙椅还舒服。 。。。。。。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山间寒意刺骨。 从凌晨开始,几骑快马便陆续从不同方向钻入营地。 “陛下!联系上马忠将军了,他们在西北三十里外的‘野羊沟’休整,斩获颇丰,人马无损!” “报!罗将军所部在东南方向‘黑水畔’伏击了一支吐蕃辎重队,焚粮车二十余,现正向预定地点靠拢!” “俞大亮将军派人回报,已袭破两处小型吐蕃聚落,缴获牲畜若干,正分散隐蔽。” “熊泰将军所部遭遇小股吐蕃游骑,尽歼之。” 李彻听到好消息,也没有露出狂喜之色,只是命令手下斥候继续和他们保持联系。 中午时分,马忠和罗月娘带着亲兵,先后抵达这处隐蔽的山谷大营。 见到李彻安然无恙,两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陛下,这几仗打得是真痛快!”马忠胡茬上还挂着霜,眼睛却亮得很,“跟着咱们出来的儿郎们都说,从来没打过这么顺气的仗,专捅吐蕃人的腰眼子!” 李彻笑骂道:“你这厮,哪次打仗不捅人家腰眼子?” 马忠憨笑着挠了挠头:“就是没抓住大鱼,给陛下丢脸了。” 李彻道:“抓不住就对了,朕为你定的目标中就没有大鱼。” 罗月娘则话少些,只是抱拳行礼,并说明了其部的情况。 李彻让他们坐下,喝口热水缓一缓,随后才详细询问了各自袭扰的情况。 马忠以机动见长,专挑吐蕃的薄弱处下手,搅得后方不宁。 罗月娘更狠,专门盯着转运节点打,焚毁粮草军资,延缓吐蕃前方补给。 其余各部也各有斩获,虽未攻占坚城,却已让吐蕃后方处处冒烟,风声鹤唳。 “做得好。”李彻听完汇报,毫不吝啬赞许,“诸将用命,将士奋勇,尔等的功劳朕都记得,战后必然论功行赏!” 众人齐齐拱手:“谢陛下。” 陛下亲自给大家记功,完全不必担忧自己的功劳被贪墨,众将从未如此安心过。 “然此等袭扰虽令敌疲惫不堪,却未伤其根本,小打小闹罢了。” 李彻眼睛微亮,缓缓开口道:“吐蕃东部之军政中枢,仍是此处......” 他手指在地上简陋的舆图一点,正是吹麻城! 众人目光一凝。 “此城不拔,吐蕃的指挥便不会混乱,他们会一寸一寸搜查我们,早晚会将我们赶出去。” “唯有拔除此城,让吐蕃诸部联络失调,我后续大军方可长驱直入,扫荡残敌,甚至......”李彻目光西移,“窥其腹心之地!” 帐内气氛肃杀起来,众将眼中燃起战意。 吹麻城可不是赤岭堡那样的小据点,况且他们和李彻一样,为了保证机动性都没携带攻城武器,且以骑兵为主。 这样的队伍捏捏软柿子还行,打城池就有些异想天开了。 “陛下。”马忠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那城末将远远看过,墙高且厚,守军也不少。” “咱们全是轻骑,又没带攻城家伙,就算把各队拢一起强攻,也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还未必填得下来。” “强攻自是下策。”李彻道,“朕问你们,此番袭扰收集了多少吐蕃人的衣甲、旗帜?” 众人一愣,随即各自报数。 马忠部劫掠过几个小营地,得了三四百套。 罗月娘伏击辎重队,也缴获了一些护卫衣甲。 其他各部零零总总凑在一起,大约一千一百余套完整能用的。 马忠眼睛一转:“陛下是想......扮作吐蕃兵,赚开城门?” 他随即又自己摇头:“不行,咱们人少,且口音也不对。” “就算混到门口,城里守军也不是傻子,一旦被识破,城门下就成了我们的死地。” 李彻摇头:“不需要打下城门,朕要的只是一个靠近城墙的机会。” “靠近?”马忠不解,“靠近了又如何,骑兵还能撞塌城墙不成?” “骑兵自然不能。”李彻站起身缓缓开口,“但我们可以借助天地之力。” 众人更迷惑了。 李彻回过头,目光扫过众将:“吹麻城倚山临河而建,其西侧城墙根基大半是垒土夯筑于原有山坡之上,并非全部掘基深埋。” “这些年吐蕃忙于东掠,对边防大城的维护并不上心。” “朕白日观察,其城墙西南角外侧,有不止一处细小裂痕,且墙根土壤颜色与周围有异,有鼠蚁掏空之相。” 马忠似乎有点明白了,又没全明白:“陛下是说......那城墙不结实?” 李彻笑道:“没错,而且是非常不结实。” “我们伪装吐蕃部队,人数不需多,五六百人即可,穿着吐蕃军的衣甲,打出吐蕃旗帜,做出仓皇狼狈之态,直趋其西门。” “守军见是自己人,又是这般情状,必生疑虑,但第一时间应不会立即放箭,而是会仔细查验。” “这,便给了我们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已令随军工匠,将我们携带的火药加倍压实,制成炸药包。” “这东西炸城墙主体威力不足,但若埋设在城墙根基的薄弱处,只需连环引爆,足以引发结构松动。”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之后呢?”罗月娘追问道。 李彻点了点地图:“然后,让大队骑兵在外围集结佯动,吸引守军注意力。” “同时,引爆震地雷!”李彻手指猛地向下一按,“不求炸塌整段城墙,只要炸松其根基,引发局部塌陷,撕开一个缺口!” “届时,便可从这个缺口突入,趁着全城大乱之际,趁势夺占城门!” 马忠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陛下......这,这能成吗?那城墙要是塌不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彻神色平静,“但朕估算过,至少有七成把握。” 他看着帐中诸将:“此事凶险,九死一生,谁愿领此大功?!” 马忠与罗月娘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踏前一步。 “末将愿往!” “末将请命!” 第1111章 作战开始 李彻的目光在马忠与罗月娘之间略一巡弋,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是有了决断。 “马忠,此任交予你。”他沉声道。 马忠胆大心细,身上又有近乎玄妙的运气。 炸墙这事比的不是勇武和谋略,而是运气和临场应变的能力。 自己和罗月娘的接触还是不够多,不了解她的真实能力。 不过目前看来,罗月娘更像是帅才,而非将才,此事交给马忠更稳妥一些。 马忠胸膛一挺,抱拳低喝:“末将领命,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彻看向一旁的罗月娘,宽慰道:“罗将军勿要失落,届时你随朕一起发动总攻,朕的安危就交付给你了。” 罗月娘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知道李彻是在给她台阶下,立刻应道:“是,陛下!” 人选既定,整个营地立即开始了准备行动。 马忠从各军中精心挑选出五百名机警悍勇的士卒,且身形还要与吐蕃人大致相近。 缴获的那一千余套吐蕃衣甲则被分发下去,并做了做旧处理,沾染上一些尘土血污,以模仿出久战溃退的狼狈模样。 另有七八名精通吐蕃语的边军老卒被选出,他们将负责扮演吐蕃将领,在城下和守军应答。 与此同时,李彻并未急着让部队立刻出发。 他令马忠将这五百人单独拉出,在山坳中反复演练:逼近城墙的队形、遇盘查时的反应、遭遇突发状况的应对等等。 李彻亲自在一旁观看,不时叫停士卒们,纠正一些细节。 “要有溃兵之相,但不能真如一盘散沙,要乱中有序,让城上人觉得你们是败退下来的队伍,但不能完全失去抵抗的能力。” “遇喝问时,精通吐蕃语者上前应答,其余人低头,做出疲惫惶恐状,并掩护埋设火药的兄弟,要自然形成遮挡......” 众人虽然磕磕绊绊,但再多次演练过后,总算是有了些章法。 李彻也没指望他们能让敌军完全相信,只要对方有所疑惑,不敢妄动即可。 同时,随军的工匠营也在工作。 他们利用携带的火药,按照李彻口述的配比,开始制作炸药包。 这些炸药包被多层油布、皮革紧密捆扎,内埋延时引信,外形力求不起眼,如同包裹严实的辎重包袱。 但一旦引爆,那便是毁天灭地之势,莫说吐蕃这年久失修的城墙了,就是帝都城的城墙都得抖三抖。 是夜,月暗星稀,寒风刺骨。 李彻着马忠、秋白及十余名亲卫,再次悄无声息地摸近吹麻城。 他们伏在距城墙一里外的枯草丛中,遥望远处的城墙。 借着一丝微光,李彻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出城墙轮廓,点出白日观察到的三处关键位置。 “此处。”他指向最靠外的一点,“墙根颜色最深,裂隙可见,其下土质应该松软。” “此处和此处。”李彻又指向相邻两点,“应当是受力支点,你要记住,埋设不必完全贴墙,选其墙根外三步内,向下挖掘两尺深埋。” “三处需同时引爆,方能达到最大震塌之效。” 作为勘探老哥,对于爆破这些事情,李彻还是略懂一些的。 尤其是在庆军火器化后,李彻恶补了一些知识,免得他这个发明者跟不上发展。 马忠瞪大眼睛,借着微弱天光,将那几处城墙垛口、角楼的位置,在心中反复默记。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莫要紧张,这些事情安排给将士,你做到大致有数就行。” 马忠点了点头。 他也是第一次执行如此重要的攻坚任务,生怕自己愧对皇帝的抬爱。 但李彻却是完全信任他。 不全是因为他那玄乎的运气,还有他每临大事之时,敢于做出决断的性格。 待到实地考察过后,一切准备工作就绪。 。。。。。。 翌日清晨,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仿佛马上就要下雪了。 这是个适合作战的天气,骑兵大部队可以很好地隐藏在后方。 山谷营地中,气氛凝重。 五百名换上吐蕃衣甲的庆军士卒已集结完毕,脸上涂抹了尘土和少许赭石颜料,用来掩饰肤色。 众人眼神中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刻意显出疲惫之色。 这一步是最难的,不是专业的演员,很难做出疲惫的样子。 李彻就告诉他们,你们就想象自己休假回家找自家婆娘,三天三夜没出门的模样。 众人红着脸哄笑几声,当即就懂了。 马忠站在队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将士们携带的装备。 武器已经被遮掩起来,都是一些短兵器,而那些特制的包袱则混在队伍中间。 李彻走到马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依计而行,见机行事,朕等你的信号。” 马忠重重点头,翻身上马,看向身后伪装好的队伍,低吼一声:“出发!”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这支五百人的吐蕃溃兵,排着略显凌乱的队伍,牵拉着残破的旗帜,迤逦出了山谷。 随后,朝着十里外的吹麻城西门,仓皇逃去。 而李彻也很快穿戴好甲胄,遥遥跟着这五百人的队伍后面。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 吹麻城上,吐蕃守军戒备森严。 这几日庆军搞出的动静太大,城中自然提高了戒备。 虽然吐蕃军方面不认为庆军敢于攻打吹麻城,但吹麻城作为战略中枢,却要时刻做好援助的准备。 五百溃兵仓皇逼近吹麻城西门,城头早已警讯频传。 守军刀出鞘、弓上弦,森冷的箭镞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寒点。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马忠勒住有些不安的战马,眯眼望了望城墙的距离,心底一沉。 距离太远,远不足以让埋设队摸到墙根下。 他偏头看向身旁同样换了吐蕃装束的段蕤,低声道:“老段,感觉如何?” 身为人形雷达,马忠已经习惯了段蕤的作用,每次作战前都得问一问。 段蕤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苦笑道:“将军,末将只觉得这城门像个等着吃人的兽口。” “不过......将军福人自有天相,弟兄们跟着你,总能趟出生路。” 马忠咧了咧嘴,没再说什么,转头朝队伍中使了个眼色。 城头上,守将多杰次仁面色冷峻,挥手示意。 一名嗓门洪亮的吐蕃军官探出垛口,用吐蕃语厉声大喝:“下面的人站住!报上所属部族、头人名号!” “莫要再往城门来了,再敢靠近,乱箭射杀!” 马忠身后,一名精通吐蕃语的老卒立刻催马上前半步。 却见他扯着嗓子,用略微带着口音的吐蕃语,气急败坏地回骂:“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旗帜吗?” “我们是朗达家的人,刚从东面退下来,庆人追兵就在后面!” “快开城门!若是耽误了,让我家少主有失,活剥了你的皮!” 多杰次仁眉头紧锁,朗达家族是东境大族,在吐蕃的势力的确不小。 看下面这群人衣甲残破,旗号倒还依稀可辨,神情惊惶不似作伪。 他心中却是惊疑不定,这几日各处遇袭的消息不断,有溃兵逃来也不出奇。 但......就这么开门肯定是不行,至少得确定对方身份。 “朗达家族?”多杰次仁示意手下稍安,亲自俯身喊道,“既是朗达家的勇士,请问带队的是哪位贵人?” “又为何不走东北官道,反绕至此?” 老卒按照事先准备的说辞,看似不耐地吼道:“废话!官道被庆人截了,我们是奉了多吉将军的求援令,星夜兼程赶来助战的!” “快开门!若有迟疑,军法从事!” 他故意抬出了主将多吉的名字,此人在西北名气很大,多次和西北军作对。 他几乎是西北军最了解的吐蕃将领了,报他的名字准没错。 此言一出,多杰次仁心中疑云更重。 朗达家族与多吉所在的势力素有旧怨,虽未公开决裂,但绝无可能应其求援。 要么是受到更高地位的人命令,要么这些人就是在撒谎。 他不动声色,继续试探:“原来如此,不知贵部朗达家主近日可好?” 这问题有些刁钻,老卒心头一紧,硬着头皮佯装暴怒:“混账!我家家主也是你能随便问的?” “速开城门!再啰嗦,待我等入城,定要找家主分说!” 与此同时,马忠见城上守军注意力被对话吸引,而护城河边缘与城墙根之间仍有狭窄死角,果断朝身后打了几个隐蔽的手势。 混在队伍中的几十名埋设手立刻装作体力不支,又被慌乱拥挤的样子,随着人群被‘推’向前方,巧妙地向城墙两侧的视觉盲区挪去。 一挨到墙根阴影下,几人立刻用身体掩护,从背后卸下短柄工兵锹,开始拼命地挖掘冻土。 城头,多杰次仁的疑虑已达到顶点。 对方避而不答家主近况,言辞闪烁。 且口音虽像,某些用词却略显生硬。 他盯着下面那位朗达家贵族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脑中急速思索。 忽然,他想起一事,脸色骤变。 第1112章 炸塌城墙 多杰次仁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前几日他听到的一个传闻。 朗达家族那位强势的老家主,今年春天就已因旧伤卧床,如今主持家族事务的是其长子! 既如此,对方却多次提及老家主,并说要向老家主,好像依然是老家主在主事的样子。 冷汗瞬间湿了多杰次仁的后背,他察觉到其中必有猫腻。 若是朗达家之人,不该不知道此事,告状也该向他们大公子才是。 他眼中凶光一闪,厉声暴喝:“拿下这群奸细!他们不是吐蕃人!放箭,快放......” ‘箭’字还未完全出口。 城墙根下,一名负责瞭望的庆军埋设手看到城头守将变脸呼喝,毫不犹豫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手中连接着数根引线的火绳。 “将军!暴露了!”一旁的段蕤嘶声提醒。 马忠一直在等这一刻,几乎在守将变脸的瞬间就已拔刀。 闻听段蕤呼喊,更是毫不迟疑地大吼:“引爆——” 声音未落。 轰——轰隆隆!!! 虽然时间紧迫,还有一处没有埋设好,但形势逼人,不得不发。 两处埋设点的火药包被引爆,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仿佛地龙翻身,又似雷霆砸落。 夯土与石块的城墙根部猛地向上拱起,继而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中,长约四五丈的一段城墙,如同被巨兽咬了一口,烟尘暴起,砖石横飞,轰然向内塌陷下去。 夯土墙体发出垂死的呻吟,大块大块的夯土和砌石被抛向空中,又混合着烟尘簌簌砸落。 更致命的是,这局部的塌陷引发了连锁反应,相邻的墙体因失去支撑,也出现了大范围的龟裂和滑塌,一段接一段地垮塌下来。 站在那段城墙上的数十名吐蕃守军猝不及防,连人带垛口一起被掩埋,惨叫声瞬间被砖石倾覆的轰隆巨响吞没。 烟尘冲天而起,如同黄色的巨兽,将吹麻城西侧一角吞噬。 饶是守将多杰次仁在远处的城楼上,也被震得一个踉跄,耳朵嗡嗡作响。 其他吐蕃士卒更是被吓得倒了一片,一群距离较近的甚至被震得口鼻流血,暂时失聪。 他眼睁睁看着那段城墙化为废墟,心脏几乎停跳。 完了! 多杰次仁不敢想象,在此等严峻的时刻,自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 很有可能,直接就从将领被贬成农奴了。 “奸细!是那些奸细干的!” “放箭!放箭!射死他们!一个不留!” 他嘶声力竭地指向城下。 箭矢如泼雨般从两侧的城墙上倾泻而下,笼罩向马忠和他那五百人。 “避箭!往城门下躲!”马忠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大声吼道,同时策马猛冲。 城门洞附近是城墙射击的死角,虽然不是绝对安全,至少能避开大部分箭矢。 队伍冒着箭雨,冲向紧闭的城门楼下。 虽有数人中箭倒地,但大部分人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多杰次仁见状,立刻下令:“扔石头!擂木!” 然而,马忠等的就是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到城门这边。 他伏在城门的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远处还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巨大缺口。 “不能困死在这里!去抢占缺口,为陛下打开通路!” 他一把扯下碍事的吐蕃皮帽,露出庆军将领制式的铁盔。 爆炸声就是信号,如今陛下的大军应该已经往这边赶来。 他们的任务不只是炸开城墙,而是要给大军清出一条通往城内的道路。 最好能让骑兵直接冲进去,再不济也能让步兵进去,无需登墙厮杀。 只要没有城墙帮助,庆军有能力在白刃战中战胜世界上任何一支队伍。 “跟我来!”他低吼一声,猛地从城门洞另一侧窜出。 身形闪烁间折向内侧,借助坍塌形成的土石堆作为掩护,朝着缺口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士卒立刻效仿,化作数股小队,曲折突进。 多杰次仁立刻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气急败坏道:“调兵堵住缺口,别让这些庆狗站稳脚跟!” 他急忙调派预备队,试图向缺口处集结,封堵这个要命的口子。 就在此时,脚下城墙传来的震动感再次来袭。 这一次的震动更加密集,如同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又像是无数重锤在敲击大地。 多杰次仁起初以为是二次坍塌,惊恐地望向缺口处。 但很快,他和城头许多守军都察觉到了异样。 这震动,来自城外的荒野! 他们惊恐地转头望去。 只见城外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漫卷而来,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铁蹄踏地的轰鸣终于压过了城内的混乱喧哗,所有人都意识到,那震动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只见黑色的浪潮前端,一面玄底赤焰的庆字大旗猎猎狂舞。 旗下,一员黑甲武将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势如奔雷! 正是李彻亲率的庆军主力! “庆军主力!是庆军骑兵!”城头一片骇然惊呼。 多杰次仁脸色惨白如纸,他终于明白了这支溃兵的真正目的,就是为这支可怕的骑兵主力,炸开进攻的通道。 “床弩!投石机!对准城外骑兵!” “快!阻止他们靠近!” 他声嘶力竭,几乎破音。 饶是他没和庆军骑兵对阵过,也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存在。 任何亲眼目睹骑兵铺天盖地冲锋而来的人,都不可能生出匹敌的勇气,脚下的城墙没有给他带来哪怕一丝的安全感。 城头的几架重型守城器械慌忙调整方向,笨拙地向城外瞄准。 床弩的巨大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出,投石机抛出的石块砸落在骑兵冲锋的路径前方。 这些器械虽然老旧,但也的确造成了一些混乱和伤亡,掀翻了数骑。 可庆军骑兵冲锋的阵列早已在高速中散开,如同决堤之水,覆盖面极广。 几架器械的拦截,在这滚滚洪流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一部分庆军骑兵在冲锋至一定距离后,突然向两侧分开减速。 随后就在城外高坡或土丘后迅速下马,架起了一种吐蕃人未曾见过的家伙什。 短粗的铁管向外,正是随军携带的小口径迫击炮! 砰砰砰! 几声比火铳沉闷得多的爆响过后,黑点划着弧线砸向城头。 那些床弩和投石机的位置位置极其显眼,更是固定在城墙上,毫无躲避的可能。 虽然直接命中不易,但爆炸掀起的碎石和气浪,已经足以严重吐蕃兵干扰操作,使得吐蕃守军的远程反击迅速减弱。 眼见陛下亲率的大军已压至城下,马忠心急如焚。 缺口处,闻讯赶来的吐蕃兵正试图集结,用长矛和弓箭封锁狭窄的通道。 “不能再等了!把缺口给老子炸开!给陛下清出冲锋的路!”马忠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吼!”身边残存的数百勇士齐声应和。 他们不再吝啬弹药,手雷像是不要钱般,雨点似的掷向缺口内侧的吐蕃人群。 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在吐蕃兵密集处响起,硝烟弥漫,断肢横飞。 刚刚组织起来的防线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哭喊惨叫一片。 趁此机会,马忠亲自抱起一个炸药包,在段蕤和几名悍勇亲卫的拼死掩护下,悍然冲向那半塌的城墙断面。 箭矢从侧面射来,亲卫举盾格挡,有人中箭闷哼倒地,但无人后退。 马忠冲到近前,用尽全力将炸药包掷向缺口内侧一处尚算完好的承重墙根。 “退!”他嘶吼着向后扑倒。 轰隆—— 下一秒,比之前更剧烈的爆炸响起。 那段摇摇欲坠的残墙被彻底掀翻,更多的砖石如同炮弹般向城内的吐蕃守军,将重新逼近的吐蕃兵扫倒一片。 爆炸的气浪甚至将一些碎石抛到了城外,好在庆军这边在马忠的提醒下早做准备,并没有被波及到。 “炸!继续炸!有多少炸多少!”马忠爬起来,抹去脸上的灰土血污。 士卒们有样学样,将身上剩余的爆炸物纷纷投出。 连续的爆炸过后,烟尘稍散。 原本仅数丈宽的塌陷缺口,已被硬生生扩大成一个足够十余骑并排冲锋的巨大豁口。 破碎的砖石在内外两侧堆积成缓坡,反而更方便骑兵冲入。 正在城外指挥骑兵抵近的李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马忠等人悍不畏死地扩大缺口,便清楚时机已到! 李彻深吸一口气,挺直身躯,手中长枪高高举起。 胯下黑风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身上皇帝手中锋锐的枪尖,在阴沉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随即猛然指向前方的城池。 充满力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冲锋将士的耳中: “众将士!随朕——破城!” 随即,一马当先而去。 “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庆军骑兵阵列中爆发! 以李彻为锋矢,黑色洪流骤然加速。 完全理会城头零星的箭矢,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怒涛,朝城池缺口处轰然涌入! 吹麻城,迎来了它建立以来最猛烈的冲击! 第1113章 唯手熟尔 李彻一马当先,胯下黑风如同离弦之箭,踏着满地瓦砾冲向城墙豁口。 身后罗月娘美目凝视,眼神中满是复杂之色。 之前早就听说过,陛下乃是马上皇帝,是大庆军功最高的统帅,也是一个合格的猛将。 罗月娘是信的,但也觉得其中难免有抬高的水分。 可如今眼见为实,让她心中有些愧疚,自己竟然还怀疑过陛下。 李彻却是无暇想那些,此刻他已经完全沉浸于重归沙场的兴奋之中了。 劲风扑面,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他一眼扫见前方正与吐蕃兵混战的马忠等人,高声喝道:“马小,让开通道!” 马忠听到自己陛下的声音,心中大喜过望。 当即奋力劈倒眼前之敌,嘶声招呼部下向两侧散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彻已从马鞍侧摘下铁胎弓,左手稳如磐石,右手连珠抽箭。 嗖!嗖!嗖! 连珠箭! 弓弦嗡鸣连成一线,三支雕翎箭破空疾飞,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 噗!噗!噗! 罗月娘紧随着箭矢看去。 一名正举刀欲砍向庆军伤兵的吐蕃士兵咽喉中箭,仰面便倒。 一名躲在半截土墙后张弓欲射的吐蕃射手被箭矢贯入眼眶,惨嚎着翻倒。 第三箭更是刁钻,将一名躲在吐蕃旗帜和一队士兵后方的吐蕃军官,射落旗下。 三箭连发,三名敌人瞬间毙命。 见来将如此勇猛,缺口内侧本就混乱的吐蕃守军为之一滞。 弓尚未挂回,李彻右手已松开弓臂,顺势探向得胜钩,握住了点钢长枪。 枪身入手微沉,熟悉的冰冷触感瞬间唤醒肌肉记忆。 他双腿控马丝毫不缓,腰背发力,长枪如毒龙出洞。 借着黑风前冲的势能,上来就是一式简洁狠辣的直刺。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一名吐蕃军士的皮甲,透背而出! 如今的李彻早已成年,正是一个人最巅峰的青年时期。 再加上这些日子跟随虚介子练习养气术,身体素质越发强悍。 加之每日都没有放下练武,武艺越发娴熟。 便是在一众庆军将领中,只看战场厮杀的本领,李彻也能排入中上等。 李彻手腕一抖,甩开尸体,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手中长枪顺势横扫,枪杆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在另一名吐蕃兵的侧脑。 那吐蕃兵猝不及防,顿时惨叫一声,却是颅骨碎裂,红白之物飞溅。 “痛快!”李彻眼睛越来越亮,再次持枪疾驰而去。 皇帝身先士卒,麾下庆军将士自是士气如虹。 “护驾!随陛下杀进去!” 左侧,罗月娘清叱一声,亮银枪化作一团凛冽寒光。 她的枪法乃是实战锻炼而出,迅捷灵巧又兼具力道,专挑敌人兵刃衔接处与甲胄缝隙。 银枪点、扎、挑、拨,如梨花飞舞,拦路的吐蕃兵纷纷被刺倒。 右侧,赢布早已下马步战,手中御赐静默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 游走突进之间,剑尖专刺咽喉、腕脉、膝弯等要害。 往往一招制敌,脚下不停,紧紧贴在李彻右翼。 而在李彻正前方的街道狭窄,房屋残骸阻碍,骑兵难以完全展开。 胡强也早已抛了战马,徒步当先! 手中那根熟铁棍舞动起来风声骇人,没有什么花哨招式,就是简单的横扫、竖砸、斜劈! 横扫之下,盾牌开裂,人体骨折,数名吐蕃兵如稻草般被扫飞出去,撞塌半面土墙。 竖砸之时,一名吐蕃百夫长举刀格挡,却连人带刀被砸成一摊模糊血肉。 这还没完,铁棍余势未消,将地面夯土砸出浅坑。 斜劈而过,拦路的拒马、鹿角木架四分五裂,堪称人形推土机。 真如同人形凶兽一般,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洒。 吐蕃守军但凡靠近,非死即残,杀得他们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有这员凶将在前开路,李彻的压力大减,得以保持冲锋阵型,向城内纵深突刺。 皇帝亲自悍勇突前,瞬间便将缺口内侧的吐蕃守军彻底冲散。 本就因城墙坍塌而士气大跌的防线,已是彻底崩溃。 更多的庆军骑兵顺着扩大的缺口,如同决堤洪水般源源不断涌入吹麻城。 铁蹄践踏着街道,马刀挥舞出死亡的弧线,火铳发出爆鸣。 吐蕃守军节节败退,从城墙缺口处开始的溃败,迅速向城内蔓延。 李彻策马挺枪,冲过一片狼藉的街区,目光如电地望向城楼。 城楼之上,多杰次仁眼睁睁看着庆军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入,在城内街道上纵横冲杀。 而己方兵卒或溃散奔逃,或零星抵抗被迅速淹没。 他面色灰败,握刀的手颤颤发抖。 完了!全完了! “将军!庆人势大,墙垣已破!”一名亲信部将满脸惊惶地拽着他手臂,急声劝道,“趁现在乱局,我们从东门走,还有机会退回高原。” 多杰次仁甩开他的手,眼神满是绝望:“往哪里走?” “吹麻城乃是东部要冲,囤粮重地,我就算活着回去,赞普和大论们会饶过我?” “我的家族、我的牛羊草场......全都要为这座城的丢失陪葬!” “回去也是死,还要连累全族!” 他霍然转身,对着身边尚且聚拢的百余名亲卫嘶吼道:“勇士们!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我们的名字已经刻在了耻辱柱上,唯有用敌人的血能稍作洗刷!” “跟我下去,让庆人知道,吐蕃的雄鹰就算折翅,也要用爪子撕下他们一块肉来!” 如此绝境之中,这番话语倒也激起了一些残兵的凶性。 一众亲卫嚎叫出声,跟随多杰次仁冲下城楼。 他们在通往城主府方向的街口,仓促集结起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 竖起将旗,刀矛向外,试图做困兽之斗。 李彻率军冲杀至此,正见到前方溃兵四散,唯独这一小股吐蕃军居然列阵阻拦。 旗帜下那员将领面容扭曲,目光决死,正是守将多杰次仁。 秋白策马靠近,冷眼看着那单薄的防线,对李彻道:“陛下,贼酋聚残兵螳臂当车,正好一鼓歼之。” “火枪队已就位,请陛下下令。” 李彻目光扫过那些吐蕃士兵,微微摇头:“不必浪费火器。” “我军需尽快接管此城,为了免生变故,这守将朕要活的。” 这守将杀了固然痛快,但这吹麻城林林总总的杂务,就得全部落在李彻肩上。 此战虽胜,但大局仍不容客观,任何的力量都不该被放弃掉。 当自己兵力不足时,就要想办法发展一些‘庆协军’。 他转头,看向已重新收拢部下的马忠:“马忠,带你的人上去,拿下那主将!” “末将领命!”马忠咧嘴,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身为神捕将军,这可是他的老本行了。 他一挥手,麾下约五百人越众而出。 罗月娘也好奇地看去,却见这支队伍与寻常庆军骑兵完全不同。 他们大多手持包铁头的短棒、铁锏,腰间还挂着盘好的绳索和几卷类似渔网的物件。 马忠一马当先,率队直奔多杰次仁的阵列。 面对严阵以待的吐蕃兵,他们并未直接硬冲。 在进入三十步距离时,前排骑兵突然从怀中掏出几个黑乎乎的圆球,奋力掷向吐蕃军阵中。 圆球落地,并未爆开火光和气浪。 只听‘噗嗤’数声,随即喷涌出大量浓密呛人的黄白色烟雾。 烟雾迅速扩散将街口那片区域笼罩,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此物正是奉国大学最新试制的‘催泪烟弹’,因为不具备杀伤力,所以率先供给马忠的队伍。 “咳咳咳!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喘不过气了!” “将军,我不得劲!” 被烟雾笼罩的吐蕃兵瞬间大乱,他们何曾见过这种武器?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模糊,呼吸困难,阵型立刻崩解。 许多人丢下武器,捂着脸踉跄后退,边咳嗽边干呕,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在烟雾的掩护下,马忠早已看准了多杰次仁的位置。 他猛夹马腹,从侧面急速掠近,借助马速奋力旋转抛出手中兜网。 多杰次仁正被烟雾呛得头晕目眩,挥刀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 忽觉风声袭体,还未看清何物,便被一张大网当头罩住。 网缘的铅坠迅速收拢,将他连人带臂紧紧缠裹! “啊!卑鄙!” 多杰次仁惊怒吼叫,挣扎着想用刀割破网绳。 但马忠的专属武器岂会如此容易对付,他越是挣扎,身上的网兜就缠得越紧。 马忠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将兜网的另一端牢牢系在他的马鞍桥上。 随即调转马头,双腿狠磕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向着本阵方向发力奔驰。 “嗬!” 多杰次仁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兜网拖曳,双脚离地,如同破布袋般被战马拖着在地面刮擦。 甲胄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痛呼连连,手中弯刀早已不知甩飞到哪里。 马忠拖着他跑出二十余步,来到安全距离,这才勒马停下。 早已准备就绪的几名庆军悍卒如豹子般扑上,两人用铁钳般的手按住仍在网中挣扎的多杰次仁,另一人迅速用铁链将其手脚牢牢捆缚,顺便堵上了他的嘴。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气呵成,天知道已经干了多少次。 其余人已经习以为常,罗月娘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操作,惊讶地嘴巴微张。 待烟雾稍散,残余的吐蕃兵不见自家主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 有人发一声喊,其余人当即四散逃入街巷。 李彻策马上前,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多杰次仁。 后者满脸血污尘土,兀自怒目圆睁却发不出声,样子极其狼狈。 李彻不由对马忠点点头:“干得好,这套流程越发娴熟了。” 马忠谦虚道:“陛下谬赞,唯手熟尔!” 第1114章 接手吹麻城 李彻无奈笑了笑,随即对秋白道:“传令各部,控制城内要道、府库、粮仓、军营,肃清残敌。” “降者不杀,顽抗者立斩。” 秋白拱手应下。 李彻又对马忠道:“将此人带下去,稍加医治,朕要问话。” 守将被擒,城中的残存抵抗也迅速瓦解。 短短不到两个时辰,这座吐蕃东境的重镇,正式宣告易主。 直到此刻,多杰次仁还是有些恍惚的。 庆军的动作太快,快到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两个时辰前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守将,现在就成了阶下囚,性命都被握在他人手中。 待到他回过神来,已经被除去口塞,带到一处府衙偏堂。 带头杀入城中那位将领端坐堂中,其余庆将则在其左右。 显然,这股庆军以此人为首。 多杰次仁脸上还带着拖拽的擦伤,发髻散乱,但眼神依然桀骜。 怒视着堂上端坐的年轻将领,用生硬的庆语夹杂着吐蕃语咒骂:“庆狗!要杀便杀!皱一下眉头,就不算高原的雄鹰!” 侍立一旁的马忠听得火起,抬脚就要踹,却被李彻一个眼神止住。 李彻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吹麻城粮册,抬眼看向多杰次仁:“败军之将尚有此等气性,也算难得。” “多杰次仁,吹麻城守将,噶尔家族附属部族出身,朕说的可对?” 一旁早有通晓吐蕃语的士卒翻译过去。 多杰次仁一愣,没料到对方主将如此了解自己。 他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落在你们手里,无非一死而已!” 李彻微微摇头,不紧不慢道:“朕杀你易如反掌,但你可曾想过你是死了,你的家族是何后果?” 多杰次仁嗤笑:“你又何必杀人诛心?我虽然丢了城池,但也战死于此,至少能保全家族名誉,子孙或可不受太过牵连......” “真的吗?”李彻打断他,“吹麻城乃尔吐蕃东境锁钥的囤粮重镇,你将此城丢了,吐蕃贵人们不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天大的罪责吗?” 多杰次仁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你以为你战死了,他们就会放过你的部族?”李彻继续恐吓道。 “他们会说,是多杰次仁无能愚蠢才致此败,其族合该削减草场,罚没牲畜,男为奴,女为婢,以儆效尤!” 听到士卒翻译过来的话,多杰次仁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起来。 李彻的话虽然是直白的恐吓,但也彻底剖开了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他何尝不知吐蕃上层政治的残酷? 他们这些人看似是将领,但在那些贵人面前,和牛羊也没什么分别。 杀全家算什么?只要能让贵人息怒,甚至可以将他们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若朕放你走呢?”李彻继续问道,“带着丢城失地的消息,只身逃回去,你的下场会比战死更好吗?” 李彻摇了摇头:“恐怕连累家族更甚。” 多杰次仁身体晃了晃,眼神中的桀骜逐渐被恐惧取代。 他发现自己真的无路可走,无论战死或逃亡,都注定要将灾难引向家族。 李彻的声音缓和下来,开口道:“你想保全自身,给家族留一线生机,唯有投降这一条路可走。” 多杰次仁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嘶声反驳道:“降?那我立时便是叛徒,死得更惨!” “若你真心归降,助我军稳定此城,接管仓储,朕可以给你许诺。”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他的眼睛:“待此番战事告一段落,朕会设法通过战俘交换,尽力将你的家眷从吐蕃接出来。” “或许不能全族保全,但你的妻子、儿女、父母,朕可尽力周旋。” 多杰次仁彻底呆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羞辱、折磨,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庆人的统帅竟愿意如此招揽自己。 “你......你到底是......”多杰次仁声音干涩。 一旁的马忠昂首喝道:“放肆!此乃我大庆天子,御驾亲征!” 多杰次仁如遭雷击,踉跄一步,不可置信地望着李彻。 皇帝? 庆人的皇帝竟然亲自带领孤军,攻陷了吹麻城?! 这比城池失守本身,更让他感到震撼。 毕竟皇帝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可能亲涉险境。 庆人的皇帝是这等英豪,反观吐蕃...... 李彻循循善诱道:“朕知你疑虑,但这是你眼下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 “为吐蕃战死,家族蒙羞受罚;为朕效力,你至少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如何抉择,在你。” 堂内一片寂静。 多杰次仁内心剧烈挣扎,脸上肌肉抽搐。 马忠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低喝道:“我家陛下金口玉言,何时骗过人?” “你这厮还要犹豫到几时?真想带着全家一起完蛋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多杰次仁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想起那山崩地裂般的城墙坍塌,那般不可思议的战斗,竟是庆人皇帝亲自指挥。 这个庆人皇帝,拥有他无法理解的胆魄。 或许,追随这样的强者,真的是绝境中的生路。 多杰次仁喉结滚动,浑身所有的力气随着一声长叹泄去。 他向前几步,朝着李彻行以吐蕃最隆重的礼节,缓缓跪伏下去,额头触地。 “罪将愿降,恳请皇帝陛下保全罪将家小。” 李彻看着他,轻轻颔首:“准。” 随即看向马忠:“马忠,带他下去,稍后协助我军接管全城防务,清点府库。” “罪将遵命。”多杰次仁再次叩首。 李彻也不再理他。 劝降多杰次仁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人才,完全是出自利益。 自己能亲自下场劝说已经很给面子了,实在不必投入更多精力。 随着多杰次仁的投降,被俘虏的吐蕃守军大多选择了顺从,李彻开始迅速接手这座城池。 。。。。。。 府衙临时充作的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陛下,各库已初步清点,粮草军械数目颇丰,足够我军数月之用。” 越云脸上却无多少喜色:“然,此地已成孤城,吐蕃绝不会坐视此处丢失。” “朕知道。”李彻的声音平静,“之前我们袭扰后方,可以打了就跑,如今占了城池,便是明火执仗逼其来战,接下来唯有和吐蕃大军硬碰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马忠、罗月娘、赢布、秋白等人,脸上都还带着激战后的亢奋之色,但也渐渐浮上凝重。 “马忠。”李彻下令道,“即刻派出所有哨骑,寻找其他透营队伍,命他们不惜代价向吹麻城靠拢!” “是!”马忠抱拳领命。 “秋白,选最快的马连夜出城,去兰州告知马靖这里的情况,令王三春所部以最快速度前来支援。” 秋白脸色一肃:“末将亲自安排,确保消息送达!” 李彻点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吹麻城破损的西南角:“城墙是我们的命脉,必须要尽快修好。” “马忠,你部此战立功最大,暂时歇息几天。” “你这几天负责监工,驱使城内俘虏、征调民夫,立刻抢修城墙。” “倒塌处不必完全恢复原样,但需用木石夯土,至少能抵御箭矢,尤其是缺口处,要建成向内倾斜的缓坡,便于我军防守反击。” 还有,“将缴获的床弩、投石机,优先部署在修复段和新设的望楼上。” 马忠挠挠头:“陛下,这天气,土都冻硬了,怕是难夯......” 李彻打断他:“那就泼水让土冻得更结实,拆掉城内无关紧要的建筑,取砖石木料。”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内,吹麻城的城墙必须能站得住人,挡得住攻击!” “遵命!”马忠不敢再言。 “罗将军、赢布。”李彻继续分派,“你二人负责城内巡防,划分防区,设置岗哨,清查残留的吐蕃细作,安抚城内吐蕃降卒,分发口粮。” “凡有异动,立杀无赦!” “同时,组织人手,将粮秣、军械都转移至城内核心区域,分仓储存,以防外围失守。” “末将领命!” 李彻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沉静地看着舆图。 “如此,万事俱备,便要看吐蕃军接下来如何出招了。” 第1115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府衙内室,炭盆驱散着高原夜寒。 李彻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吐蕃老兵在旁,面前是略显局促的多杰次仁。 其他队伍还未到达,城中事务已经交代了下去,李彻难得获得了片刻的空闲。 趁着这个时候,李彻叫来多杰次仁,是要从他口中得知吐蕃的情况。 李彻对吐蕃的了解不多,很多都是出自朝廷公文存档之中,已经有些落时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自己需要尽快了解这个对手,越多越好。 多杰次仁既已投降,自然知道这是纳投名状之时,是难得的展现价值的机会。 他定了定神,用吐蕃语开始缓缓讲述:“陛下容禀,吐蕃如今......” 随着多杰次仁的叙述,一个远比朝廷过往公文记载中更为清晰的吐蕃政权轮廓,逐渐在李彻脑中勾勒出来。 如今吐蕃的官制已然很健全了,最高君主被称为‘赞普’,拥有至高无上的王权,也就是中原的皇帝。 其下有三个大政治系统,其一为贡论系统,大相论臣、副相论臣莽扈,这两个职位也称大论、小论,相当于中原的左右丞相。 再加上一个悉编掣逋,总共三个职位,授命处理军国大事,负责军事征讨,权力很大。 第二个系统称为囊论系统,由内大相囊论掣逋、副相囊论寻零逋、小相囊论充三人组成,主要负责内政。 第三个称喻寒波系统,仍设有三个职位,负责监察和司法。 这三个系统中的大中小三个首领官,合称九大尚论,这便是吐蕃的中央集权官职。 九大尚论之下,地方上则有七类官员,域本、玛本、齐本、岸本、楚本、昌本、兴本,分别负责行政、军事、马匹、粮草、畜牧、审判、农业。 同时还制定了严格的等级制度,即告身制度,用玉、金、银、金饰银、铜、铁制成徽章挂在壁前,以区分贵贱。 不仅如此,为了加强对地方的管理,吐蕃还划分了行政区,将土地设置为五个茹,每个茹下面又设有若干个东岱。 东岱在吐蕃语中就是千户的意思,既是行政组织,又是军事组织,吐蕃实行的就是军民合一的制度。 在每个东岱下面的民户又细分为‘桂’和‘雍’,桂属于高等属民,雍属于低等属民。 有战事时,桂民负责打仗,雍民负责后勤。 不过,李彻也发现一些他之前误解的事情。 此刻的吐蕃虽是奴隶制,但和农奴制还是不同的。 奴隶只是身份上的区别,但仍拥有一定的人身自由。 多杰次仁提到此处,也是详细解释:“所谓奴隶,多为战俘或债务所陷,其人身并非完全属主家所有,可拥有少许财产,婚嫁亦有一定自主,主家不可随意屠杀。” “但奴隶的赋役沉重,且地位卑下不如平民,亦是事实。” “奴隶也可以拥有奴隶,而且奴隶并非终生都是奴隶,立下战功后也可拥有自由民身份,甚至是官职” 李彻微微颔首,这就代表社会阶层还没有完全固化,仍然保有上升通道。 这是最令人担忧的,当一个国家的上升通道没有完全关闭,就代表这个国家拥有无限潜力和动员能力。 比如秦国,当年为何得以一统天下,所向披靡? 军功制在其中发挥了很大的用处,它让百姓们闻战则喜,都争抢着去当兵作战。 这让李彻不由得心中更加重视警惕,种种迹象表明,如今的吐蕃正处于上升期,全国上下拥有着极大的对外扩张的野心。 对吐蕃人而言,或许是件好事,对大庆这个邻居来说就恰恰相反了。 更何况,如今大庆也处于对外扩张的上升期,两个年轻强大的帝国碰在一起,必然是要争出个高下来的。 这和仇恨、大义统统没有关系,只是因为纯粹的利益。 这片土地容不得两个强大的帝国共同生存,更何况还关系着西域那片土地的治理权。 李彻的眸色深了几分:“这真是......一山不容二虎啊。” 多杰次仁停下叙述,有些不安地看着陷入沉思的皇帝。 李彻抬起头,眼中已无波澜,缓缓问向多杰次仁:“你可知吐蕃与我大庆,注定只能有一个主导这西陲之地?” “这是国运之争......你在其中只是一个小角色,一些事情连朕都做不了主。” 多杰次仁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罪将......明白。” “你既已明白,便更该知晓,你如今的选择不仅是救你家小,更是为吐蕃万千寻常牧民,寻一条全新的道路。” 李彻的话意味深长:“当然,前提是我大庆能赢下这场国运之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吹麻城外沉沉的夜色。 一旁的多杰次仁眼神中出现了一些变化。 之前他投降李彻,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 而此刻,李彻给了他另一个理由,一个更贴近大义的理由。 或许,在大庆皇帝的治理下,吐蕃的百姓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李彻却只是浅浅提了一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吩咐道:“去吧,传令各部将领,一个时辰后中军帐议事。” 多杰次仁恭恭敬敬地拱手:“是,末将告退。” 待到多杰次仁走出房子,李彻仍没有回头。 只是凝望着窗外,对一旁的老卒吩咐道:“将方才所记整理摘要。” 如今他对这个名为吐蕃的对手,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识。 大庆面临的不再只是边境冲突,而是两个帝国碰撞的开端,战略还需重新权衡。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接下来的几日,吹麻城在紧张的备战中,陆续迎来了几支风尘仆仆的队伍。 越云是第一个率部完整返回的。 他的队伍虽经历数次遭遇战,但伤亡控制得当,战果也算是斐然。 俞大亮稍晚一些,他遭遇的抵抗更烈,人马折损近三成,但斩获也颇为可观。 李彻得到禀报,亲自来到西门迎接。 越云、俞大亮下马行礼时,率先上前一步托住了他们的手臂。 “回来就好。” 李彻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疲惫的士卒们,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们甲胄上的刀箭痕迹明显,战马鬃毛上凝结着血块,显然是鏖战数日未歇。 在仔细询问了越云部遭遇战的情况,又对俞大亮部的损失表示抚慰后,李彻当场指示军需官优先为归营将士补充给养,并医治伤员。 皇帝亲自迎候,还温言抚慰并明确记功,让历险归来的将士们心中暖流涌动,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然而,无论遭受了多大的磨难,能回来都是一件好事。 当然,有好消息,就有坏消息。 并非所有队伍都能平安归来,至少有数支队伍迟迟未归,罗月娘派出的联络小队也超过了预定时间。 李彻最初还能镇定,但连续三日没有确切消息后,他下令加派哨骑,并动用了随军的守夜人,向各个进攻方向进行地毯式搜索。 一部分哨骑带回了更坏的消息。 在通往吹麻城的几处险要山口,发现了激烈战斗的痕迹。 那里遍布着碎裂的庆军制式盔甲残片,以及大量无法辨认所属的武器残骸。 有些地方,还找到了匆忙掩埋的庆军士卒遗体。 从衣甲和随身物品判断,正是失踪队伍的成员。 另有几支哨骑,则完全失去了目标队伍的踪迹,仿佛他们凭空消失在了茫茫戈壁之中。 没有战斗痕迹,没有遗物,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迷失了方向,或许是被俘,也可能是全军覆没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连传递最后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显然,在李彻集中力量强攻吹麻城的时候,吐蕃方面并非完全被动挨打。 他们派出了清剿部队,在后方拦截猎杀那些分散活动的庆军透营。 这些庆军小队在袭扰时是致命的毒刺,但一旦被优势兵力锁定,便极易陷入绝境。 最要命的是,一旦有庆军被俘,就代表李彻的身份很可能暴露了。 大庆皇帝出现在前线,会不会让吐蕃军陷入癫狂,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了活捉李彻立下弥天功劳? 。。。。。。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众将听闻同僚们的下场,皆是面露悲愤之色。 李彻则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他标注出发现残骸的大致区域,对比出了吐蕃的主力运动方向,发现他们已经很近了。 “是朕低估了吐蕃军的反应速度。”李彻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们在承受打击后,迅速回撤并分兵应对,对方的将领很果决。” 他转过身,看向帐中诸将:“那些未能归建的将士,都是我大庆忠勇之士,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如今,吹麻城就是我们所有深入敌后将士的堡垒。” “我们要在这里,让吐蕃人将血的代价,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李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整顿军马,检查城防,真正的硬仗,马上就要来了。“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第1116章 守城战 莽莽高原,寒风呼啸。 多吉的牛皮大帐内,牛油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十几张阴沉的面孔。 这些人都是吐蕃东部边境线上,各军镇、隘口、游骑军的统兵将领。 众将齐聚于此,帐内气氛却是极其压抑,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 一名副将单膝跪在帐中汇报情况:“据被俘庆卒口供印证可以断定,此次统率庆军孤军直入者,正是庆人皇帝本人!”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炸开锅般喧哗起来。 “什么?!” “庆人皇帝?这......这怎么可能?” “一国之君岂会亲涉如此险地?!” “这可如何是好啊?”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赞普是神子,居于红山圣宫统御万方,绝不会轻易亲临血肉横飞的前线。 推己及人,庆人的皇帝地位与赞普相仿,那是何等尊贵无极的存在? 怎会带着区区数千人马,钻山沟、炸城墙? 对未知强敌的天然警惕,加上对皇帝这一身份的本能敬畏,让这些平日里骄悍的吐蕃将领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甚至都生出了几分怯战心理。 “肃静!” 坐于主位的多吉一拍面前矮几。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多吉环视众人,缓缓开口道:“庆人无端犯我疆界,焚我寨堡,占我重镇,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刀已经架到了我们脖子上!” “守土有责这四个字,还需要我来教你们吗?”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多吉顿了顿,让压力渗透到位,这才开口道:“吹麻城丢了,守将多杰次仁生死不明,东部防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这等败绩传到逻些城,传到大论、小论耳中,甚至可能传到赞普驾前......在场的诸位,有几人能保住颈上头颅?”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许多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的惶恐更深了。 吐蕃法度严酷,尤其是对丧师失地者,惩罚更是极其严厉。 此事若是就此定性,那就是一场吐蕃几十年都没有的大败,他们这些人都得玩完。 看到众人露出恐惧的神色,多吉心中满意。 这才话锋一转,开口道:“再说了,庆人皇帝又如何?!” “他在庆国或许是万民跪拜的天子,但这里是吐蕃!是我们世代生息的高原!” “赞普继位以来东征西讨,威震四方,西域诸国哪个不低头献贡?” “我吐蕃雄师何曾怕过谁?!”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投下巨大的影子:“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被庆人皇帝的名头吓破胆,畏缩不前,坐视疆土沦丧。” “然后等着被押回逻些,以失土之罪论处,砍了脑袋,家人为奴为婢!” 众人缩了缩脖子,他们当然不想如此。 “第二条路!” “鼓起我们吐蕃勇士的豪气,集结大军,夺回吹麻城!” “我们要擒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庆人皇帝,将他用最结实的牛筋绳捆了,献到赞普的金座之前!”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生擒皇帝?可能吗? 那可是皇帝! 但是,多吉的声音却充满了诱惑力:“想想看!若能生擒庆人皇帝,这将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届时,你我便不再是区区戍边之将,而是整个吐蕃的英雄!” “赞普的厚赏,大论的青睐,无尽的草场、牛羊、奴隶、珍宝......还有子孙后代都能仰仗的显赫门第!” “史官会用最华丽的文字,将我们的名字刻在碑上,传唱千年!” 恐惧与贪婪,是驱使人最有效的两种力量。 便是吐蕃人也不例外,最初的惶恐在多吉连番的威逼利诱之下,逐渐被一种更加炽热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对功勋的渴望,对改变命运机遇的疯狂觊觎! 一名性急的将领站起来,脸膛涨红:“将军说得对!庆人皇帝自己送上门来,这是天神赐予我们的机会!怕他作甚!” “对!擒了他!献给赞普!” “夺回吹麻城!杀光庆狗!” “跟着将军干了!” 帐内气氛瞬间逆转,从压抑惶恐变为狂热。 虽然心底对“皇帝”二字的敬畏犹存,但已被盖世功勋逐渐掩盖。 多吉看着群情激奋的部下,嘴角露出一丝冷硬的笑意。 到了这一步,士气可用。 合该我多吉立下如此泼天大功。 庆人皇帝啊,你哪来的胆子,敢亲自来我的地盘呢? 他回到主位,沉声下令:“传我军令!集结所有戍边军镇兵力!所有在外‘打草谷’的游骑,立刻回返!” “以吹麻城为中心,给我像收紧口袋一样围过去!” “我们要的,不仅是那座城,更是城里那条自投罗网的真龙!” “吼——!”众将轰然应命。 吐蕃东部边境的战争机器,在多吉的野心驱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隆隆启动。 目标直指吹麻城,以及城中那位身份尊贵得超乎想象的猎物。 。。。。。。 数日之后,吹麻城。 晨雾尚未散尽,吹麻城粗砺的墙砖上凝着一层白霜。 李彻披着深色大氅,在越云、马忠、秋白等将领的陪同下,登上了经过紧急加固的西南段城墙。 他的视线越过外清理出的狭窄空地,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 目力所及之处,吐蕃人的营帐如同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这些营帐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远处丘陵的脚下。 营中有旌旗林立,各式代表不同家族、部落的旗帜在高原凛冽的晨风中猎猎抖动,如同一片翻涌的彩色海洋。 更远处也有烟尘不断扬起,仍有部队在陆续集结而来。 人喊马嘶之声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隐隐传来,汇聚成一股充满压迫感的喧嚣声响。 整个吹麻城,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多杰次仁看到如此情形,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越发惨白。 他伸手指向中军方向一面绘有狰狞雪狮图案的大纛,声音有些发干:“陛下,那便是多吉的本阵将旗。” “他是中部‘伍茹’东岱本出身,近年擢升为东部戍边军主将,悍勇善战,且极得现今大论信任,在东部诸将中威望颇高。” 李彻顺着他的指向望去,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波澜。 多吉的身份自然吓不倒他,比多吉还位高权重的人死在他手上的都不知凡几了。 他在意的,是对方将领的本事。 他缓缓移动目光,扫过吐蕃军营的布局,以及那些在营外空地集结操练的吐蕃兵卒。 人数虽众,但阵型队列在行进间仍能大致保持,可见他们并非乌合之众。 “军民合一,举族皆兵......”李彻低声自语。 吐蕃的东岱体制,在此刻展现出了可怕的动员能力。 这么多士兵,却不是临时征调的农夫,而是有一定战斗经验的军队。 虽装备或许庆军精良统一,但胜在人数庞大,且熟悉高原环境。 怪不得吐蕃能成为中原王朝的劲敌。 “陛下,看这营盘规模和炊烟数量,城下吐蕃军恐不下十万之众。”越云在一旁沉声估算,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马忠咂咂嘴,骂道:“龟儿子的,真是看得起咱们,家底都搬来了!” 李彻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越云的判断。 他心中迅速盘算:己方满打满算,加上陆续归建和收拢的残兵,守军不过万余。 即便算上城墙之利、火器之优,这也是近乎一比十的悬殊比例。 “粮草。”李彻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冷静,“是他们最大的命门,也是我们最大的危险。”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吹麻城本是吐蕃东部最大的囤粮之所,如今他们的粮食大半在我手中。” “吐蕃此次大军云集,却是仓促而来,所携随军粮秣必然有限。” “高原转运不易,十万张嘴,每日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李彻的目光再次投向吐蕃军营中那些略显单薄的辎重车队。 “他们拖不起,必须速战,在我们彻底站稳脚跟之前,夺回城池,抢回粮草。”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所以,他们不会围困我们。” “多吉此人既得大论信任,又以悍勇著称,绝不会行此缓策。” “他必求雷霆一击,尽快破城,最快或许就在这一两日之内,待其各部完全到位、攻城器械粗备,便会发起猛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远处吐蕃军营中,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号子声和树木倒下的闷响。 那是正在赶制简易云梯、冲车的迹象。 城头众人听到李彻所说,心头都是一紧。 他们的兵力绝对劣势,地利并不完全。 而且敌人急于决战,没有多少周旋拖延的时间。 毫无疑问,他们面对的局面非常危急。 李彻转过身,背对城外令人窒息的连营,面向众将笑着问道:“诸位可是怕了?” 马忠梗着脖子:“怕个鸟!早就够本了!” 越云抱拳:“陛下在,臣等唯有死战!” 秋白及众亲卫无声按刀,眼神决绝。 唯有罗月娘神色一凝,缓缓开口道:“陛下可是准备夜袭?” 第1117章 诈降? 罗月娘清冷的声音响起:“陛下可是意在夜袭?” 李彻闻言看向她,露出一丝带着赞赏的浅笑:“罗将军到底是边镇磨砺出的眼光,众将之中唯你先见及此。” 这话一出,原本因敌势浩大而沉闷的城头,顿时变得活泛起来。 “夜袭?对啊!” “吐蕃人刚围上来,如今营盘未稳,人马疲惫,正是袭扰的好时候!” “不求大胜,只要能烧他几处粮草,惊散些马匹,搅得他一夜不安,便能多拖一日。” “陛下,末将愿为先锋!” “你懂如何夜袭吗?此等事情当我马忠来做!” “呸!你只知抓人,如何知道杀人?” 马忠、俞大亮等将纷纷开口,眼中皆是燃起战意。 连素来沉稳的越云也微微颔首,觉得此法虽险,却可以一试。 对于庆军众将领,无论怎么打仗都比守城要好。 毕竟从奉军时期开始,庆军就从未打过几次坚守战,哪次不是主动出击? 唯有罗月娘默然不语,眉间忧色不减。 李彻见她不说话,问道:“罗将军可有不同见解?” 罗月娘沉吟道:“陛下,诸位同僚之言固有其理,然若那吐蕃主将并非莽撞无谋之辈,早对夜袭有所防范,我们又该当如何?” “我军兵力本已见绌,若再折损精锐于袭营,守城之势恐将立时倾颓,此计......是否过于行险?” 此言一出,众将领不由得出声反驳: “罗将军太过小心了!” “吐蕃蛮子不知计谋,哪来这般心计?” “就是,他们仓促围城,必然漏洞百出!” “无需精锐全出,给末将两千骑兵即可!” “哼!我只要一千五!” “我只需五百人!” 李彻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脸上那丝浅笑已然收起,目光平静地扫过请战的诸将:“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 “将战役胜负寄托于对手必然疏忽大意之上,此非谋略,实为赌博。” 众将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陛下既赞赏罗月娘提议,却又否定诸将请战......这是为何? 那到底是袭,还是不袭? 李彻不再看他们,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寡言的多杰次仁。 “多杰将军。”李彻忽然开口,语气平和,“你可敢去城外敌营......走上一遭?” 此言一出,城头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多杰次仁身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李彻。 诸将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陛下这是......要用诈降之计?! 多杰次仁浑身剧震,抬头对上李彻深不见底的眼眸,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急声道:“陛下容禀!那多吉生性多疑,狡诈如狐!” “罪将刚刚失城,若此时返回诈降,他绝不会轻信,反而会直接将罪将囚禁乃至斩杀,以定军心!” “此计恐难奏效,望陛下三思啊!” 李彻却似乎对他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脸上重新浮现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无妨,朕只问你,愿,还是不愿?” 多杰次仁呆住了。 他看着李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等待他自己的抉择。 众将也屏息看着,心中念头急转。 用这降将去诈降? 这也太过行险了! 他若是一去不回,甚至反手将城中虚实尽数告知吐蕃人...... 但李彻的威望在,众将自不会在此时出言反对,反正他们和多杰次仁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此计成了万事大吉,若是失败了,死了多杰次仁对大家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终于,多杰次仁狠狠一咬牙,脸上闪过决绝之色。 当即单膝跪地,向李彻抱拳道:“末将既已归降陛下,性命便是陛下的!” “陛下若信得过,刀山火海末将也愿去闯!” 李彻含笑点头:“善。” 。。。。。。 几个时辰后。 吐蕃中军大帐,气氛有些怪异。 庆人使者被引了进来,出乎意料的是,使者身后还跟着一人。 正是失守吹麻城后,下落不明的守将多杰次仁。 帐内众吐蕃将领面面相觑,皆是惊疑不定,庆人皇帝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端坐主位的多吉脸上却无甚表情,只是缓缓看向那使节。 使者依礼传达了大庆皇帝的问候,随即道:“我朝皇帝陛下言,此番边境纷争,实乃误会迭起所致。” “陛下并无与吐蕃大兴兵戈之意,今愿将贵方守将及被俘兵卒送还,以示诚意。” “惟望将军能体察此情,暂且退兵,容后遣使详议边界安宁之事。”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死寂,随即响起嗤笑与不屑的冷哼声。 送还一个败将,再口头示弱,就想让十万大军退去? 这庆人皇帝,莫非是怕了? 先前因庆人皇帝身份,而生出的敬畏之心,在众将心中迅速消散。 果然,庆人就是庆人,他们的皇帝也是软弱无能的。 多吉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神色萎顿的多杰次仁,然后对使者温和道:“贵使远来辛苦,且先下去歇息。” “此事关乎重大,容本将与麾下商议之后,再予回复。” 使者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行礼后依言退下。 帐帘刚落,多吉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铁青之色。 目光如锥子般钉在多杰次仁身上。 “多杰次仁。” “本将予你精兵逾万,粮械充足,令你固守吹麻城,并未让你出城浪战。” “你,便是这般守的?” 多杰次仁‘扑通’一声跪倒,以额触地:“将军!罪将无能!罪将该死!” “只是那庆人......庆人太过狡诈,他们假扮溃兵,持我部族旗号,赚近城墙,罪将一时不察,被其靠近。” “他们用一种前所未见的武器埋于墙根,轰然巨响之下,城墙崩塌十数丈!” “庆人皇帝随即亲率铁骑,自缺口突入,悍不可当......我军措手不及,防线瞬间瓦解......” 多吉瞳孔微缩,多杰次仁说的话倒与他收到的战报对得上。 也不知如此威力的武器,庆人手中还有多少。 他猛地一拍案几,怒意勃发。 “本将三令五申,庆人狡黠,凡接近城防者,纵有旗号亦需严加盘查,验明正身!” “你将我的话,当作耳边风吗?!” 多杰次仁伏地不敢言,只是瑟瑟发抖。 多吉强压怒火,盯着他:“那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庆人皇帝为何不杀你,反而让你回来?” 多杰次仁连忙道:“城破之后,罪将力战被擒,那庆人皇帝逼我投降,罪将誓死不从,他便将我囚禁。” “直至将军大军兵临城下,他才客客气气将罪将放出,让我带回那些被俘士卒,并递上那番说......” “哦?”多吉身体微微前倾,“依你看,他是真惧我大军威势,故而示弱求和,还是另有图谋?” 多杰次仁似乎被问住,迟疑片刻,才鼓起勇气道:“将军明鉴!那庆人皇帝敢以万金之躯孤军深入,岂是怯懦之人?” “他这般做作,示敌以弱,末将以为其中必然有诈!” “他定是想麻痹将军,然后趁我军不备,夜袭我军营地!” 袭营? 帐中众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哄然。 有人大笑道:“他城中不过万余残兵,被我十万大军团团围困,已是瓮中之鳖,竟还敢妄想袭营?简直痴人说梦!” “多杰次仁被打败了一次,伤了脑子不成?” “吓破胆了,就他们那点兵,拿什么来袭营?” 但也有人面色微变,想起庆军此前神出鬼没的诡异手段,心中暗自警惕。 多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多杰次仁。 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穿其内心真实的想法。 多杰次仁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良久,多吉才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淡漠道:“将此失城辱国之将带下去,严加看管。” “待破城之后,连同大庆皇帝一并押送逻些城,交由大论论处。”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多杰次仁涕泪横流,连连磕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拖了出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多吉看向麾下诸将:“尔等以为如何?” 一名将领率先开口:“将军,庆人素来诡计多端,此番送还败将,必是缓兵之计。” “或是真如多杰次仁那蠢货所言,意图袭营,故作疑阵!” 又有人道:“正是!若是真心求和,那皇帝何不亲自出面承诺?” “只遣一使,送一败将,空口白话,毫无诚意!” “多杰次仁败军之将,所言未必可信,或许那庆人皇帝是真怕了也未可知......” “怕?他若真怕,当初就不会来!我看,袭营之论倒有几分可能。” 众将议论纷纷,但几乎无人相信庆人会这么容易求和。 多吉听着部下争论,没有说话,心中却是盘算: 庆人城中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且多是轻骑,攻坚守城本非所长。 我军四面合围,营盘日渐稳固,他若是想破局,唯有兵行险着。 袭营之说看似荒谬,但正因荒谬,或许庆人才会反其道而行之。 他想通了此中关节,眼中寒光闪烁,对着众将呵斥道: “安静!” 第1118章 谁说袭营一定是夜袭? 众将皆是闭口看向多吉。 多吉开口道:“庆人若真想袭营,必在今晚!” 众将微微一怔,不知道主将因何做出此等判断。 多吉又道:“一则我军新至,营盘未定。” “二则,他送出多杰次仁,无论其言真假,都扰乱了我们的判断。” “要么,他们是故意让多杰次仁说出袭营之语,让我们严加戒备,实则按兵不动,白白消耗我军精力,拖延时间。” “要么......他就是利用我们认定他在故布疑阵的想法,真的来袭,攻我等不备。” “那......将军,我们该如何应对?”有将领问道。 “不管他是哪种心思,”多吉断然道,“今夜全军提高戒备,外松内紧。” “明哨照常,暗哨加倍,各营通道、水源附近皆要埋伏精锐。” “传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兵器置于手边!一旦有变,听鼓号行事,务必将来犯之敌,全歼于营外!” 多吉冷哼一声:“他若真敢来,便叫他知道,什么叫自投罗网!” “遵令!”众将轰然应诺,各自下去安排。 多吉又召来那庆人使者,温言安抚一番。 只说此事需要商议,请其先回城休息,明日再议。 使者也不多说,当即告退。 。。。。。。 吹麻城内,使者回禀了经过。 李彻听罢,只是淡淡点头,并无意外之色,让使者下去领赏休息。 马忠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凑到李彻身边问道:“陛下,那多吉老贼肯定加强了戒备,咱们今晚当真不动手吗?” 李彻闻言侧过头,看了马忠一眼,脸上忽然绽开狐狸般的笑容: “动手?动什么手?” 他声音轻松,却让周围竖着耳朵听的越云、罗月娘等将都是一愣。 只听李彻悠然道:“传朕口谕:今夜全军加餐,肉食管够。” “吃饱喝足后,除了轮值守夜将士,其余人等都给朕好好睡觉,养足精神。” “啊?”马忠傻眼了,越云、罗月娘等将也面露不解。 李彻目光扫过他们,笑意更深,一字一句道:“谁告诉你们,袭营......一定要在晚上?”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尚未被夜幕完全吞噬的一线微光。 “让将士们睡个好觉,给吐蕃的见面礼,咱们黎明再送。” 众将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是啊,谁说袭营一定是夜袭了? 。。。。。。 高原的夜晚寒冷刺骨,时间在紧绷的神经下,流逝得格外缓慢。 多吉军令一下,吐蕃大营中士兵分为两班。 半数士兵埋伏在营帐外,眼睛瞪得发酸。 另一半本该休息的士兵也和衣而卧,兵器枕在头下,无人敢真正睡熟。 吐蕃士兵本就连续赶路,如今初至便高度戒备,许多人已是疲惫不堪,头晕眼花,只靠一股气硬撑着。 直到东方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荒野寂静,除了风声外并无其他响动,更无马蹄声传来。 庆人到底没敢来。 中军大帐内,牛油灯彻夜未熄。 多吉和衣靠在虎皮垫上,闭目养神,却也未曾深睡。 一名将领掀帐而入,拱手道:“将军,天色将明,哨探回报四周毫无动静。” “看来庆人怯了,不敢来了。” 多吉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隐现:“什么时辰了?” “回将军,已是卯时初刻(约清晨5点)。” 多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伏兵撤回,除轮值哨探外的其余将士都卸甲休息,埋锅造饭,整顿军械。” “巳时(上午9点)之前,各部自行休整,不得擅动。” “是!”将领应声,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身出帐传令。 消息迅速传遍各营,抱怨声四起: “白熬了一夜!庆人果然没种,不敢来!” “害老子提心吊胆,骨头都快僵了!” “快,卸了这铁皮,困死了......”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互相帮忙解开甲胄带子,揉着酸痛的肩膀腰背。 不少人生起火堆,准备烤些干粮,或干脆裹紧皮袍倒头就睡。 连一些中低层军官也松懈下来,认为多吉的判断没错,庆人只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守了一夜,多吉本人也感到有些疲惫。 他走出大帐,看着晨光中逐渐活泛的营地,对身旁亲卫道:“庆人此计虽未袭营,却也成功拖延了我军一日,今日是无法攻城了,至少需休整至明日。” “传令各部,午后需恢复秩序,各部不得松懈,严密探查城中动向。”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转身回了寝帐,准备补个觉。 几乎整个吐蕃大营,都陷入了松懈之中,警戒等级降至最低。 。。。。。。 营地边缘,一处由木栅围起的简陋帐篷,是多吉下令临时关押多杰次仁的地方。 帐内气味浑浊,多杰次仁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似在昏睡。 天光透过帐篷缝隙渗入,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侧耳倾听片刻,外面守卫的士兵似乎也在低声交谈。 士兵们语气懒散,远不如夜间警惕。 多杰次仁见状下定决心,随即眉头紧皱,脸上渐渐露出痛苦之色。 他捂着肚子,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嚎叫: “哎呦......疼......疼死我了!” 帐帘被掀开,两名负责看守的吐蕃兵皱着眉头走进来,一脸不耐: “嚎什么嚎!安静点!” 多杰次仁蜷缩着身体,脸色发白,额角冒出冷汗:“两、两位兄弟,我......我腹中绞痛难忍,定是昨日吃了不洁之物......实在、实在忍不住了,想要出恭!” 一名士兵啐了一口:“忍着!将军有令,你看押在此,不得外出!” “忍了一夜了,真的忍不住了!”多杰次仁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扭动,似乎痛苦至极。 为了加强说服力,他甚至努力憋出了几个响亮而气味浓郁的屁。 “呕——” 两名士兵猝不及防,被那气味冲得后退一步,连忙捂住口鼻,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本来守了一夜就疲惫,又被这气味一冲,只觉得一阵反胃头晕。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无奈之色。 跟一个明日就要被押去治罪的败将较什么劲? “真他娘晦气!”一名士兵骂了一句,对同伴道:“去找个木桶来,让他就在这儿解决,我们在外面守着,快点!” 另一名士兵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不多时,拎着一个原本用来喂马的旧木盆回来,没好气地扔在多杰次仁面前:“就这个了!快点!” “多谢......多谢兄弟!”多杰次仁连连道谢,挣扎着挪到木盆边。 随即背对着两名士兵,解开了腰带。 两名士兵见状,立刻转身退出了帐篷,还特意把帐帘掀开一条缝通风。 他们宁可守在稍远些的寒冷空气里,也不愿在里面忍受那股味道。 听到脚步声远离,多杰次仁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羞耻的复杂神色。 他迅速蹲下身,却不是真的解手,而是将手艰难地探向身后的谷道处...... 此计,是临行前马忠那厮挤眉弄眼,私下塞给他的主意。 马忠的原话是:“多杰将军,此去敌营凶险万分,那多吉老狐狸定然搜你身,寻常地方藏不住东西。” “唯有......咳咳,谷道之中或可瞒天过海。” “这个小玩意在关键时刻有大用,就是......委屈将军了。” 多杰次仁当时差点没忍住,一脚把马忠踹出去。 这人当真是不当人子,给自己活捉来的是他,如今出馊主意的也是他。 殊不知,若非李彻首肯,马忠岂敢擅专? 他好歹也曾是一城主将,何曾受到这等屈辱。 但想到李彻的承诺,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唯一能立下大功的机会。 他最终还是黑着脸,咬牙接受了这份特殊任务。 过程自是难以言表,那异物感折磨了他整整一夜,还要强装镇定。 此刻,他强忍着不适和恶心,手指颤抖地将那用油布层层包裹、细长圆筒状的东西,从身后谷道中缓缓拽了出来。 油布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污秽,但外层还有防水腊封。 他飞快地剥开最外层脏污的油布,露出里面一个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打火机。 据说这是庆军工匠营特制的物件,用于在恶劣环境下引火之物,比火折子可靠得多。 多杰次仁来不及感慨这装置的精细,他深吸一口充满异味的空气,握着那枚冰凉的打火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侧耳再次确认帐外士兵的方位,然后悄无声息地挪到帐篷内侧。 那里堆积着原本供他保暖的破烂毛毡,和一摞干草。 这些易燃物紧贴着帐篷的牛皮,点火就着。 “为了家人,为了活路......” 他心中默念,拇指用力,擦动了打火机的滚轮。 嗤—— 一簇明亮的火苗蓦然跳起,在昏昧的帐篷内显得格外刺眼。 多杰次仁毫不犹豫,将火苗凑向了干燥的草堆。 火舌,贪婪地舔舐而上。 第1119章 袭营(上) 屋内的火一起,烟就来了。 多杰次仁撕下身上的一块布,沁了屋子角落的污水,紧紧蒙住口鼻,随即悄无声息地贴到门板后阴影里。 粗糙的麻布浸湿后带着土腥气,却隔开了最先涌来的呛人烟味。 门外把守的两个士卒很快便闻到了那股焦糊味儿,起初还不甚在意,只当是营中何处又在焚烧垃圾。 可那烟越来越浓,颜色也由灰转黑,带着燃烧特有的刺鼻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什么味儿?”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抽了抽鼻子,转头望向紧闭的门扉缝隙里渗出的滚滚浓烟,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是里头......里头烧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慌之色。 这屋子里头关着的多杰次仁,可是将军特意吩咐要看紧的要犯! 年长的士卒啐了一口,一边急忙开门,一边厉声朝里吼:“你搞什么鬼?想把自己烤熟吗?!” 门被推开,滚滚浓烟扑面而来,那年长士卒被呛得眼泪直流,却眯着眼往里冲:“出来!混账东西......” 话音未落,门后阴影中探出一条铁箍般的手臂,精准狠戾地勒住了他的脖颈。 另一只手握着一块边缘锋利的木茬,毫不犹豫地斜刺入他颈侧甲胄与头盔的缝隙。 “嗬!” 士卒只发出半声短促的气音,便软软瘫倒。 鲜血混着烟尘,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登时就魂归西天了。 后面那年轻士卒眼见同伴倒下,惊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张嘴便要呼喊。 多杰次仁的动作,却是比他的念头更快。 他已然矮身抄起地上那柄属于死去士卒的腰刀,刀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带来一道破开皮肉骨头的闷响。 年轻士卒尚未来得及出口的警示永远噎在了喉头,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向前扑倒。 多杰次仁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扯下脸上湿布,快速在那年长士卒身上摸索。 取下其身上的头盔、铠甲,草草覆盖在自己身上。 随即拿出打火机,拇指用力一擦,‘咔嚓’一声轻响,一簇细小的火苗跃然而出。 营帐是旧的,毡布干透,内衬的皮毛、堆积的干草、乃至士卒们随手丢放的衣物,都是绝佳的引火物。 多杰次仁眼神冷硬如磐石,将那簇火苗凑近最近的一堆杂物。 火舌先是怯生生地舔舐,随即像是尝到了甜头,猛地膨胀起来。 沿着干燥的毡壁攀爬,发出欢快又恐怖的燃烧声,迅速连成一片。 热浪滚滚袭来,多杰次仁额前的乱发瞬间卷曲。 他再不耽搁,矮身冲出已然化作火窟的囚室,像一头矫健的雪豹没入营帐投下的阴影中。 手中那枚小小的金属火种不断开合,一簇簇火苗在沿途遇到的草料堆、未收起的旗帜、堆放兵器的敞篷、甚至是从帐篷缝隙中垂落的绳索上燃烧。 起初只是几处孤立的火头,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但随着风势一转,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那星星点点的红芒骤然连成一片咆哮的火海。 “走水了!!!” 凄厉的喊叫终于划破了吐蕃大营的夜空。 刹那间,整片营地像是被砸入巨石的蚁穴,轰然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染成狰狞的橘红色。 浓烟如同妖魔的巨掌般笼罩而下,遮蔽了星月,也吞噬了方向。 炙热的气浪翻滚着,灼烤着每一寸空气。 惊醒的士卒们光着膀子从帐篷里狼狈滚出,迎面便是扑面而来的热浪和砸落的火星。 许多人还在懵懂之中,便被惊慌失措的人潮撞倒。 践踏声、哭喊声、咒骂声与营地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 “我的刀!我的甲!” “马!马惊了!” “别挤,往那边跑!” “啊啊啊!好烫,烫死我了!” “救命!” 混乱迅速升级,有人试图去救火,却发现取水的水桶不知被撞翻在何处。 水渠边早已挤满了被点燃衣物的人,正在疯狂抢水。 他们互相推搡,拳脚相加,清澈的渠水被踩踏成浑浊的泥浆。 更多的人则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像没头的鬼影在火光明灭间晃动,军官的吼叫完全被淹没在鼎沸的声浪里。 受惊的战马挣脱了缰绳,嘶鸣着在营中横冲直撞。 马蹄踏翻火堆,踢飞燃烧的木头,将混乱播撒到更远的角落。 装载粮草的辎重车被点燃,发出爆鸣之声,喷溅的火星如雨点般落下,点燃更多帐篷。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只有眼白和牙齿格外醒目。 原本井然有序的营盘,此刻已彻底沦为燃烧的地狱修罗场。 多杰次仁伏在一处阴影浓重的辎重堆后,冰冷的眼眸映照着这片他亲手点燃的狂乱火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哪怕眼前这群人是他的同胞,他也不在意。 火焰在他瞳孔中跳跃,仿佛也在他心底燃烧。 烧吧,烧吧! 只有你们烧没了,我和我的家人们才能活着! 。。。。。。 与此同时,大营西侧数里外的荒原脊线之后,一片沉凝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 忽然,那黑暗中缓缓浮出一排锐利的剪影。 那是一队人马皆覆甲的精骑,沉默如铁铸,唯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在夜风中化作白气。 为首的银甲白袍武将勒住战马,深邃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远处已化作翻腾火海的吐蕃大营上。 冲天的火光将低垂的云层都映成了暗红,哭喊嘶鸣声随风隐约传来,如同地狱的序曲。 “两位将军。”越云缓缓开口,“我等依令行事。” 他左右两侧,一身玄甲的马忠与一身暗青软甲的罗月娘,同时于马背上拱手,甲叶轻响: “喏!” 陛下算得精准,天明时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而这冲霄火光,便是发起进攻的信号。 李彻也没派给他们许多人,袭营这等事情不在人多,反而是越少越好。 炸营后往往会引发大乱,人数多反而成了劣势,而人数少才能进退自如。 人贵精不贵多,一千五百精骑足以,一人一队分得五百精锐。 “驾!” 越云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白马如离弦之箭蹿出荒原。 身后,五百铁骑仿佛与他融为一体,轰然启动。 马蹄起初是沉闷的践踏,旋即汇成滚滚雷鸣,震得大地为之颤抖,朝着那火光最盛处席卷而去。 营门处,守夜的吐蕃兵卒早已被身后滔天乱象骇得魂不附体,正惶然无措地伸颈张望。 陡然听闻这闷雷般的蹄声自黑暗中逼近,更是肝胆俱裂。 “敌袭——” “关辕门!快关辕门!”一个百夫长模样的军官嘶声吼叫,声音都变了调。 几名吐蕃兵连滚爬爬地扑向两扇辕门,奋力推动。 辕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内合拢。 就在门扉即将闭合,只剩下一道狭窄缝隙的刹那—— 咻! 一点寒星破空而至,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那嘶吼的百夫长浑身一僵,咽喉处已多了一支雕翎箭尾,兀自颤动。 他双眼暴凸,捂着脖子嗬嗬倒下。 几乎同时,一道银白色的流星自越云手中脱手飞出。 并非箭矢,而是他那杆亮银长枪! 长枪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线,在辕门缝隙将合未合之际,精准无比地穿过。 只听‘噗’的一声,将一名正拼命推门的吐蕃兵穿透胸膛,死死钉在地上。 余势未衰,枪尖深深扎入另一侧门板! “喀喇!” 长枪坚韧的枪杆承受着巨力,猛然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却死死卡住了闭合的势头。 沉重的辕门被这非人的力量阻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无法完全闭合。 “杀!” 清冷的厉喝声中,越云已如一道银色闪电飞掠至辕门前。 只见他猿臂一舒,握住那震颤不休的枪杆,吐气开声。 下一秒,他竟是以枪为杠杆,双臂猛振! 轰—— 本已卡住的辕门被他这霸烈无匹的一撬,硬生生向外震开更大的豁口。 木屑纷飞之间,固定门轴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越云顺势抽枪,白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在豁开的门板上,彻底洞开出一条通道。 他纵马跃入,长枪一扫,便将门后惊呆的数名吐蕃兵扫飞出去。 “诸位将士,随我破营!” 五百铁骑洪流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水,从豁口处汹涌灌入。 此番袭营没有携带燧发火枪,那东西需要列阵齐射才有奇效,又极其沉重不方便携带。 人人鞍侧挂着数支松明火把,腰间皮囊里塞满了黑黝黝的手雷。 此等引火之物,才是袭营的上等之选! 冲入营盘的骑兵迅速四散,将火把掷向沿途一切可燃之物。 帐篷、辎重大车、堆积如山的草料、甚至晾晒的衣物。 更有臂力强劲者抽出手雷的引信,估算着时间,朝着吐蕃兵卒聚集处凌空抛去。 “轰!” “轰隆!” 火光接二连三爆开,巨响在混乱的营地上空叠加,掀起新的恐惧浪潮。 燃烧的帐篷如同巨大的火炬,被气浪掀飞,带着火星漫天飘洒。 吐蕃士卒刚刚被内部大火逼得狼狈逃窜,此刻背后又遭致命袭击,更是彻底崩溃,完全失去了建制,像没头苍蝇般在火海众绝望乱撞。 越云一马当先,深入营腹。 亮银枪在他手中化作一条翻腾的怒龙,点、刺、扫、砸,精妙绝伦又狠辣无情。 所过之处,试图结阵抵挡的吐蕃兵如同朽木般被撕碎,枪下无一合之敌。 更多骑兵夹着长枪随越云深入营寨,爆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另一侧,罗月娘率领的五百骑同样凶狠地楔入营地左翼。 她手中一杆铁枪使得迅捷无比,招式简练至极,却招招直取要害。 枪尖寒星点点,专挑敌军甲胄缝隙、咽喉面门,伴随着吐蕃兵短促的惨叫,尸体不断坠马。 她身后的骑兵同样毫不留情,刀劈斧砍,将混乱进一步扩大化。 中路偏右位置,马忠一马当先撞破了一处栅栏,突入一片密集的帐篷区。 他杀入营中,并不急于盲目冲杀,而是略一勒马,问紧跟自己身侧的副将段蕤:“老段,往哪边搅合更痛快?” 段蕤目光迅速扫过前方火光明灭的营地,尤其留意那些不断汇聚的吐蕃士卒流。 随即伸出粗短的手指,果断指向东北角一片地势略高的方向: “将军瞧见没?溃兵在往那边缩,还有带鞘的传令兵往那跑,八成是个大鱼塘,咱们去把塘砸了,把大鱼抓了!” 马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你的!儿郎们,跟着我,踹了他们的窝!” “吼!” 这股铁骑顿时转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凿,狠狠朝着中枢区域凿去。 遇到沿途零散敌军他们也不过多纠缠,只是用火把和手雷开路,以制造更大的恐慌。 作为‘捕鱼分队’,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直插腹心。 第1120章 袭营(中) 中军区域,厚牛皮大帐被一把掀开。 多吉从中大步踏出,他已顶盔贯甲,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浑铁长柄战刀。 火光映照着他铁青的脸庞和赤红的双眼,额头青筋突突跳动。 眼前景象乃是真正是阿鼻地狱,让多吉不敢置信。 燃烧的营帐,狂奔惊嘶的战马,相互践踏、甚至为争抢通路而刀兵相向的士卒...... 只是一时疏忽,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他苦心经营的大营,就已经沦落至此! “混账!!!” 多吉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竟短暂压过了近处的嘈杂。 手中战刀顿地,他厉声咆哮道:“亲卫队集结!各千夫长、百夫长,向本将大纛靠拢!” “擅离职守、惊慌乱窜者,立斩!” “救火队分出人手,其余人持兵刃,随我迎敌!” “来的不过是庆军小股骑兵,慌什么?!” “拿起你们的刀,让他们看看吐蕃勇士的本事!” 他身边的亲兵确实精锐,虽惊不乱,迅速聚拢到多吉身旁。 号角手吹响了沉浑的聚兵牛角号,多吉本人则提刀上马,如同一块黑色的礁石,矗立在混乱的潮水中。 他试图以自身的威严,强行挽回这濒临崩溃的局面。 然而,炸营岂是靠武将个人威严就能挽回的? 便是兵仙转世,也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周围愈发混乱了,喊杀声和惨叫声连成片,让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和安全感。 多吉冰冷的目光扫过火海,最终定格在那一抹在营中肆意冲突的银甲身影上,杀意如冰霜般弥漫开来。 。。。。。。 却说马忠那边,与段蕤在冲营时被一股溃兵隔开,暂时失了联系。 马忠身边只剩十余亲骑,却也不慌,只认准了人多混乱处搅杀。 正冲突间,忽见前方一片稍显开阔之地。 火把照耀下,一员吐蕃大将正在马上厉声呼喝,周围亲兵如狼似虎,竟将小股混乱稍稍压制。 看其甲胄精良,气度沉雄,绝对不是普通将领。 马忠心中一喜:“撞见大鱼了!” 他年轻气盛,更是胆大包天,饶是眼前的吐蕃兵几十倍于自己,也浑然不惧。 见多吉背对自己,专注于弹压溃兵,全然未觉侧后方杀机已至。 马忠将长枪往得胜钩上一挂,反手从背后摘下一团黝黑物事。 此物正是李彻特赐的独门兵器——鹰爪飞索。 以数股浸油老牛筋绞合成索,坚韧异常,前端连着三只精钢打造的倒钩鹰爪,寒光森森,专为战场擒将所用。 马忠目测距离,手腕急抖,那团黑影‘嗖’地一声破空飞出。 索身在空中展开,前端鹰爪张开,如同觅食的猛禽,疾如闪电般袭向多吉后颈! 多吉正值盛怒,全副心神皆在前方的越云身上。 然而,多年沙场搏命养成的直觉却在此时救了他一命。 脑后恶风袭来的刹那,他背脊猛然一凉,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 同时左手疾探,一把将身旁正听令的一名心腹副将拽到身前。 噗嗤! 血肉撕裂的闷响传来。 那副将猝不及防,只觉肩背剧痛,三只冰冷的钢爪已深深抠入他的皮肉,甚至勾住了甲骨缝隙。 巨大的拖拽力传来,副将惨嚎一声,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扯落,‘砰’地一声摔在泥地上。 “可惜!”马忠暗骂一声,眼见索上挂着的只是个‘替死鬼’,而并非正主。 他反应极快,手臂猛力回扯,牛筋索绷得笔直,将那惨呼的副将如同拖死狗般拉近数尺。 同时右手已掣出长枪,顺势一递! 枪尖寒芒一闪,精准无比地刺入副将咽喉,惨嚎戛然而止。 电光石火间的变故,让多吉惊出一身冷汗,随即便是滔天怒火。 “小贼安敢!” 他看清了偷袭者不过是个庆军小将,更是怒不可遏。 战刀一指马忠,对周围吐蕃兵下令道:“给我拿下他,碎尸万段!” 周围亲兵怒吼着,刀枪并举,向马忠合围而来。 马忠一击不中,毫不恋战。 他知道自己人少,陷入重围必死无疑。 “风紧,扯呼!” 他唿哨一声,拨转马头便走。 胯下战马乃御赐草原名驹,虽然不及黑风这般神驹,却也是神骏非凡。 发力狂奔之下,犹如一道黑色利箭射入混乱的营盘深处。 多吉催马急追,但坐骑脚力相差甚远。 追出百十步,眼见那黑甲小将左拐右绕,身影没入一片燃烧的辎重车后,再难寻觅。 “可恶!”多吉勒住战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中更是郁愤难平。 他环顾四周,亲兵已重新聚拢,但营地混乱并未减少。 就在此时,侧方一片烟雾弥漫处,忽然又撞出一彪人马。 这群人约二十余骑,衣甲沾满烟灰血污,显得颇为狼狈。 为首一将年纪较长,面庞黝黑,正是一路寻来的段蕤。 段蕤本与马忠失散,正自焦急。 忽见前方火光明亮处,一员气度不凡的吐蕃大将驻马而立,周围亲兵环伺,一看便是条‘大鱼’。 段蕤顿时大喜过望:“合该俺老段立此大功!马将军找不见,这功劳俺自个儿取了!” 他立功心切,也顾不上细看对方有多少人,更未察觉多吉那身经百战的沉凝气势。 当即大喝一声:“吐蕃狗将,纳命来!” 拍马舞刀,带着二十余骑便直冲多吉而来。 多吉先是一惊,以为庆军又有一路袭营人马杀到,下意识便要喝令身旁将领迎战。 目光一扫,却发现方才一阵混乱,能打的将领要么散出去弹压各部,要么就像刚才那位已经成了替死鬼。 身边除了亲兵,竟无可用之将。 眼看那黑脸庆将已冲到近前,刀锋呼啸。 多吉心中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催马抡起浑铁战刀亲自迎上。 “铛!”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段蕤只觉手臂一震,虎口发麻,心中便是一凛:“好大的力气!” 但他心中贪功,不愿放弃,便咬牙再战。 两人马打盘旋,战了不到十合,段蕤已是额头见汗,刀法散乱。 多吉却是越战越稳,心中疑窦渐生: 这庆将叫得凶,武艺却着实稀松平常,刀法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乱砍。 “原来是个草包!” 多吉心头大定,冷笑一声,刀势陡然加紧,厚重的大刀在他手中变得灵动狠辣,招招指向段蕤要害。 段蕤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贪功热血早已凉透,只剩后悔: “娘的,这吐蕃狗怎地这般厉害!早知如此,该等马将军一起......” 可怜段蕤有立大功的气运,却没这个本事,根本打不过多吉。 眼看再斗下去必死无疑,段蕤眼珠一转,忽地虚晃一刀,勒马稍退。 随后扯开嗓子冲着多吉身后烟雾弥漫处大吼:“越将军!你来得正好!” “快,你我前后夹击,宰了这吐蕃狗!” 多吉闻声,心头狂震。 他下意识一扭头,眼角的余光急扫身后—— 却是空空如也! “中计了!” 多吉瞬间醒悟,急回头时,只见段蕤早已拨转马头,将那普通战马催得如同疯了一般,带着二十余骑残兵头也不回地扎进旁边一条小道,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庆狗!” 多吉气得浑身发抖,一刀劈在旁边半截燃烧的木桩上,火星四溅。 “无耻鼠辈!!!” 第1121章 袭营(下) 再说越云那边。 一杆银枪飞舞,已不知挑翻了多少吐蕃兵将,枪缨早已被血浸透,凝结成暗红的硬块。 他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在吐蕃大营这块肥油上肆意切割,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留下一具具尸首伏地。 然而,正当秋白杀得兴起时,他却是想起了什么,猛然警醒。 环顾四周,原本紧随身后的五百铁骑,此刻只剩下不足两百骑在身边。 当然,其余人并非都是战死了。 营地内越来越混乱,大多数骑兵都被冲散、隔断,或仍在别处奋力厮杀。 就在这时,营盘外围的不同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沉浑的号角声。 随后,便是愈发整齐的喊杀声响起。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新的吐蕃旗帜在移动,刀枪的寒光开始成片涌现。 越云顿时明白,是周围其他吐蕃营地的兵马终于整顿完毕,赶来主营夹击庆军了! 古代围城并非像是电视上那样,连绵不断都是连营,没有一点空当。 毕竟城池那么大,不可能做到丝毫不差全部堵上。 而是要在交通要道设置营地,其余地方设置障碍,达到围城的目的。 越云袭击的只是主营,其余副营并未受到影响,自然能分兵来助。 一声清叱穿透喧嚣:“越将军!” 罗月娘单骑杀透一片烟火,来到越云近前。 她肩甲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脸颊沾着烟灰,眼神却亮得慑人。 随手一枪将一个偷袭的吐蕃百夫长挑落马下,罗月娘快速说道:“敌军援兵已至,合围将成,我等不可再恋战!” 越云微微颔首,问道:“罗将军伤势如何?” 罗月娘往肩上瞄了一眼,开口道:“无事,没有穿透甲胄。” 越云没再说什么,眼神迅速扫过全局。 周围火光冲天,哀嚎遍野。 吐蕃主营的建制已彻底打烂,没有三五日绝难恢复元气,更遑论组织攻城。 拖延的目的已然超额达成,再打下去的确没什么意义了,反而会造成无意义的伤亡。 秋白果断下令:“发信号!立刻撤退!” 身旁一名亲卫闻令,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铁质的信号铳。 随后扬手对天,扣动机括。 “咻——嘭!” 一束赤红色的光焰尖啸着蹿上黎明的天穹,在高处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红云,即便在冲天的火光映衬下也清晰无比。 这是庆军事先约定的撤退信号。 霎时间,散布在营盘各处的庆军骑兵,皆看到了天上醒目的信号。 “将军有令,撤!” “转向!依令撤退!” “莫要砍杀了,执行命令!” 各排、班军官的呼喝声在营中此起彼伏,庆军的执行力绝对不低,杀红眼的士兵也被同袍拉住。 原本散如满天星的庆军骑队,顿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开始朝着营门方向的突围缺口汇聚,然后开始转向。 越云与罗月娘合兵一处,成为撤退洪流的锋尖。 银枪与铁枪再次并举,化作两条怒龙,一左一右朝着来时被破开的辕门方向反冲。 挡在途中的吐蕃兵,在这两员杀神面前皆如朽木般被撕碎。 身后的庆骑紧随主将,刀光霍霍,将缓缓合拢的缺口一次次撑开。 冲出辕门的过程,比杀入时更为轻松。 闻讯赶来的吐蕃援军正从外围挤压,门洞处拥堵异常。 越云暴喝一声,长枪抡圆了横扫,将挤在门口的敌兵清空一片。 罗月娘则拿出弓箭,专挑吐蕃弓箭手点杀,免得他们造成威胁。 鲜血在门洞下汇成溪流,尸体层层叠叠。 终于,所有庆军骑兵从血肉通道中汹涌而出,没入营外尚未完全褪去的黑暗之中。 。。。。。。 与此同时,在营地东南角一处倒塌的栅栏旁。 一个人满脸烟灰血污,穿着不合身吐蕃兵甲胄,正仓皇地从一个燃烧的帐篷后钻出,朝着营外摸去。 此人正是多杰次仁。 他成功点火引发大乱后,便一直潜伏在营中,想着等下与袭营的庆军汇合。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营中乱象越发严重。 他几次试图靠近那些纵横驰骋的庆军骑兵,却皆因对方高速冲杀,无暇他顾而未能成功。 普通庆骑又不识得他,混乱中差点被人当作吐蕃兵给砍了。 他找不到机会,只得自己想办法脱身。 好不容易摸到营边,眼看就要钻出栅栏,斜刺里却冲出一队正在救火的吐蕃巡兵。 火把光照下,领头的小军官盯着多杰次仁的脸看了片刻,猛地瞪大眼睛。 多杰次仁曾镇守边关,虽然不是所有吐蕃兵都认得他,但这小军官恰好曾在一次军议时远远见过他。 “是多杰次仁!那个叛徒!抓住他!”军官喊道。 多杰次仁心中叫苦,只得奋起余力,拿起手中腰刀与这队巡兵拼死搏杀。 他武艺本就不弱,又存了必死之心,竟被他接连砍翻数人,杀出一条血路。 但那小军官临死前的呼喊已引来更多人,此刻纷纷朝他这边涌来。 他不敢停留,拼尽全力向营外狂奔,后面的追兵穷追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多杰次仁只觉得肺叶如同风箱般拉扯,双腿沉得如同灌了铅。 汗水流进伤口,带来阵阵刺痛。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以及吐蕃语的怒骂呼喝。 多杰次仁回头一瞥,只见一小队吐蕃骑兵已然追了上来,马蹄翻飞,越来越近。 多杰次仁暗叹一声:吾命休矣! 折腾了一晚上已经快要力竭,自己怕是再难逃脱。 他只得握紧夺来的腰刀,准备做最后拼杀。 就在此时,脑后恶风骤起! 多杰次仁以为必是箭矢袭来,却是避无可避,只得闭目待死。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倒是一股拽之力猛箍住了他的腰腹。 下一瞬,他整个人竟是腾云驾雾般离地飞起! 这感觉......怎么有些莫名熟悉? 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落在马鞍前桥上。 这一下可不轻,撞得他五脏六腑差点移位,眼前金星乱冒。 “咳咳咳!”多杰次仁猛咳几声,眩晕中抬眼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黑色的鳞甲。 再往上,便对上了马忠那张带着戏谑的脸庞。 “马将军?!”多杰次仁又惊又喜,随即感到腰间那熟悉的勒紧感。 低头一看。 果然,一条熟悉的牛筋索正缠在自己腰间,索的另一头就攥在马忠手里。 “你......” 多杰次仁顿时明白过来,方才那股腾空之感是怎么回事了,一时羞恼交加。 自己竟又像猎物一样,被这厮用套索给捞了上来! 你是套马的汉子啊? 拿我当马呢?! 马忠却哈哈一笑,手腕一抖,灵活地解开了套索钩子。 顺手拍了拍多杰次仁的肩膀:“多杰兄弟,不用谢,顺手的事儿!” 多杰次仁翻了个白眼,虽然这姿势不太雅观,但到底还是被人家救了一命,自己也没啥资格埋怨。 “坐稳了,咱们回城!” 说罢,马忠也不管多杰次仁涨红的脸色,一夹马腹,带着他汇入正在撤出战场的庆军骑兵洪流之中。 身后,吐蕃追兵被其他负责断后的庆骑截住。 厮杀声与火光,逐渐被抛在了渐明的天色之后。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吐蕃主,如同一个被撕开胸膛,仍在微弱抽搐的巨兽。 火势在吐蕃援军协助下,终于被勉强控制住,不再向外蔓延。 但余烬未熄,黑烟如同怨魂般从焦黑的木桩上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 多吉坐在一段烧得半焦的原木上,头盔摘下搁在脚边,花白的头发被汗黏成一绺绺。 他目光阴沉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目之所及,帐篷十不存一,不是化作灰烬就是焦黑扭曲地塌陷着。 地上散落着刀枪、头甲、旗帜,尸体横七竖八,许多已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可怖的黑炭状。 鲜血浸透了黑色的土地,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的小潭。 伤员的呻吟哀嚎声此起彼伏,撕扯着清晨稀薄的空气。 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干涩道:“将军,各营正在清点,暂时无法统计确切伤亡数量。” “但,主营精锐折损恐怕超过五成,辎重粮草焚毁大半,最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烧伤者极众,皆是皮焦肉烂,脓水横流,恐怕大多熬不过去。” 在这个时代,大面积烧伤几乎等同于死亡宣判。 创面感染、高烧、败血症......每一步都是鬼门关。 除非像庆军那样,有李彻这个穿越者,能研制出抗生素这类神药,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挽回。 这些吐蕃勇士只能在痛苦中慢慢腐烂、死去。 另一名亲卫也快步走来,脸色难看:“将军,派出去追击的轻骑回来了,他们遭遇了埋伏,损失惨重。” “庆军在退路上早有准备,埋伏了不少火枪手列阵齐射,我们的人根本没靠近就被打散了,只能退回。” 原来李彻早有准备,命令赢布带一千火枪手在必经之路设伏,以掩护越云等人撤离。 “砰!” 多吉一拳砸在身边焦木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他一把抽出插在一旁泥土中的弯刀,刀身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 “奸猾的庆人!无耻的鼠辈!”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偷袭!放火!埋伏!” “庆人皇帝不敢正面较量,净用这些鬼蜮伎俩!” “该死!统统该死!我要杀光他们!用他们的头盖骨做酒碗,用他们的肠子喂高原的秃鹫!!!” 暴怒的吼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却透着色厉内荏的虚弱。 眼前的惨状像冰冷的雪水,浇熄了多吉复心中烈焰,只剩下一阵阵无力感。 反观吹麻城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第1122章 得胜回城 队伍到达吹麻城时,天色已大亮。 阳光驱散了最后的夜色,大地披上一层金灿的薄纱。 得胜的队伍凯旋而归,尚未完全入城,便被闻讯涌上城头的守军将士发出的欢呼声淹没。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干得漂亮!看那吐蕃大营烧的,半边天都红了!” “越将军!罗将军!马将军!” “大庆威武!庆军威武!” “陛下万岁!万万岁!” 越云、马忠等人面露笑容,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等场面。 而罗月娘则是微微有些惊讶。 城门大开,等候的庆军将士们一拥而上,毫不吝惜赞美与敬佩。 他们用力拍打着归来同袍的肩膀、臂甲,伸手抚摸那些沾满血污的盔甲和战马,眼神炽热而纯粹。 这便是庆军的风气,悍勇好战,闻战则喜! 对于军功卓著者,他们的敬佩从来都是赤裸裸且热辣辣的。 征战多年告诉了所有大庆军人一个道理,能打胜仗的就是强者,而强者就该被狠狠夸赞! 反观袭营的将士们,虽然几乎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但在同袍如此热烈的迎接下,将士们也禁不住挺直了腰板,做出精神抖擞的模样。 脸上虽然带着血污,身上虽然酸痛难耐,却也掩不住他们此刻的自豪与畅快。 这可是自己的高光时刻,谁也不会在此时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男人不能说不行! 有人高举着缴获的吐蕃旗帜,有人则拍了拍马脖子上挂着的吐蕃将领首级,以此引来兄弟们更热烈的欢呼。 多杰次仁跟在队伍末尾,默默看着眼前这幅充满悍勇之气的画卷,心中满是惊讶。 不是说庆人软弱吗? 可哪个软弱的民族,会对敌人的尸首发出如此癫狂的欢呼声? 天杀的,这分明是一群战狂! 虽然心中吐槽,但看到庆军将士眼中毫无保留的钦佩之色,却也让他心头涌起一阵羡慕。 随即,又是一阵黯然。 自己终究是外邦降将,纵然立下功劳,也难以融入这让人血脉贲张的集体狂欢之中。 这一刻,多杰次仁心中突然有了个想法。 若是自己不是吐蕃人,而是生而为庆人......该多好。 “嘿!多杰兄弟!”一只厚重的大手忽然拍在他肩上。 多杰次仁回头,见是俞大亮。 这位蜀军出身的将领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眼睛亮晶晶的,竖起大拇指道: “你那火放得真是绝了!我们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好大一片火海,吐蕃狗肯定烧得哭爹喊娘!” 多杰次仁勉强笑了笑:“俞将军过奖了。” 俞大亮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人也是吐蕃人,不由得歉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杰次仁也没太在意,当然他也不敢在意。 作为皈依者,他现在对大庆越发狂热,对自己的吐蕃出身则是越发厌恶。 他只是转移话题,开口道:“城头距离那么远,能看清么?” “怎么看不清?” 俞大亮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制成的圆筒状物件,递到多杰次仁眼前:“瞧,这是陛下发的,叫‘望远镜’,每个带兵的将领都有。” “这东西可太神了,隔着几里地也能把敌人眉毛胡子看清楚,昨晚我们就用它盯着吐蕃大营,你那把火起来的时候,兄弟们可都叫好呢!” 望远镜......每个将领都有...... 多杰次仁眼神再次一黯,心中刚升起的那点暖意迅速冷却。 果然,自己还是没有得到陛下的信任。 这种制式装备的发放,无形中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线,自己这个降将根本不配得到。 似乎看出了他情绪的低落,俞大亮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晃了晃手中的望远镜,直接塞进多杰次仁手里:“发什么愣?这一份就是你的!” “之前你不在城里,东西发下来我就替你收着了,现在你回来了,自然该物归原主。” 掌心传来黄铜冰凉的触感,多杰次仁愣住了。 低头看着这制作精巧的物件,一时没反应过来。 俞大亮扶着他的肩膀,对周围的将领喊道:“兄弟们还等什么?功臣回来了!” “首功是多杰兄弟的,板着脸作甚?” “哈哈!这回可给咱长脸了!” 几声粗豪的大笑传来,还没等多杰次仁回过神,几只大手便七手八脚地将他架了起来。 是几名庆军中层将领,他们一边大笑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多杰次仁高高抛起: “喔——” “再接住!好样的!” “吐蕃大营的火神!” “没给咱们庆军跌份!” “胆子不错嘛,多兄!” 身体忽上忽下,耳畔是同袍们毫无隔阂的欢呼与调侃。 多杰次仁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紧绷的身体在空中不自觉僵硬。 但很快,将领们洋溢的热情,如同暖流般冲刷掉了他心中的自卑。 他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脸上终于露出了略带腼腆的笑容,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欢乐的浪潮中。 城楼之上,李彻凭栏而立,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默默注视着城门下欢腾的一幕,目光在被人群抛起接住的多杰次仁身上停留了片刻。 嘴角也微微向上牵起,噙着一丝笑意。 作为多个国家的灭亡者,他可熟悉让蛮将归心的这套流程了。 只要能让他们认可庆人更强,并适时给出一点点好处,他们立刻就会变成最忠诚的猎犬。 而只要将这套流程持续下去,几年之后便不再是蛮将,而是正儿八经的庆将了。 。。。。。。 半个时辰后。 狂欢的余温尚在营中盘桓,但中军大帐内已然气氛肃然。 李彻召集众将,每个将领都面色深沉,目光皆聚焦在主位那道玄色身影上。 不同的是,那些目光中的含义已然不同。 越云、马忠、秋白......这些从龙的旧部,此刻依旧是神色平静如常。 他们见过陛下的本事,早已习惯了这位主君在战场上的算无遗策,所谓袭营成功,不过是又一次预料之中的精准落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罗月娘、俞大亮,以及那些新近归附的将领,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他们听过太多关于李彻武功赫赫的传说,但总觉有夸大渲染之嫌。 当李彻轻描淡写提出袭营之策时,他们虽觉有理,心下却不免忐忑。 吐蕃大营毕竟兵多将广,万一偷袭失手反中埋伏,后果可是极其严重,甚至可能要命的。 可昨夜一战,从火起时机,到最后反追击的埋伏,皆是李彻亲自谋划。 步步连环,严丝合缝,竟真如他战前推演那般展开,分毫不差! 他就像是一位执棋者,将敌我棋子都纳入了无形的棋盘之上,从容布子,落子惊风。 李彻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无丝毫自得之色。 他心下清楚,若论指挥大兵团作战,自己还不及杨忠嗣这种绝世统帅。 但这种以小博大的非对称作战,却恰恰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思维模式,让他总能注意到旁人忽略的细节,生出些在古人看来异想天开的点子。 但现在不是回味胜利的时候。 狂欢是士气所需,冷静才是统帅之本。 他轻轻咳了一声,帐内霎时鸦雀无声。 李彻这才开口: “袭营的一把火,烧掉了吐蕃人的锐气,也烧出了我们至少五天的喘息之机。” “但这时间是抢来的,不是等来的。” “援军何时能至没人能知道,吐蕃人虽伤了元气,可根基犹在,待到他们缓过劲来,必会以更疯狂的姿态反扑。” 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众将皆是严肃起来。 李彻这才点了点头,继续道:“接下来要打硬仗了。” “守城战!一寸城墙一寸血,没有取巧的余地。” 马忠第一个出列,抱拳躬身,甲叶铿然:“陛下,下命令吧!” “刀山火海,末将等绝无二话!” “请陛下下令!” 帐中众将齐齐抱拳,声浪激荡。 有如此主君,纵使面对数倍之敌,又何惧一战? 李彻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悬挂在侧的吹麻城防草图。 “四面城墙,需得力之人镇守,我们的兵力也需要分散开来,还要多留预备队......” 第1123章 攻城战开始 李彻沉下心来,开始缓缓向众将说出自己的防御计划。 众将皆是认真听着,无人再敢小觑皇帝的决策。 待到李彻将所有关键点说完,开始点将:“越云、赢布!” “在!”越云与赢布同时踏前一步。 “西城墙直面吐蕃主营方向,压力最重,便交给你们。” 李彻手指点向草图西侧:“越云统揽防务,赢布负责火枪队支援。” “遵旨!”二人凛然应命。 “罗月娘、俞大亮!”李彻又点了两个蜀将的名字。 “末将在!”罗月娘与俞大亮精神一振,慨然出列。 “东城墙,交由你二人。”李彻目光扫过两将,“东面毗邻山麓,地形稍复杂,吐蕃人若想寻隙偷袭,很可能选择东面,你们二人务必谨慎对待。” “是!必不负陛下所托!”罗月娘声音清越,俞大亮则是重重抱拳。 “马忠、多杰次仁。” 马忠立刻咧嘴应声:“在!” 同时胳膊肘隐蔽地碰了一下身旁的多杰次仁。 多杰次仁微微一怔,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点中。 直到被马忠拽着衣袖拖出队列,他才恍然回神,连忙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抱拳躬身。 李彻看着他们,语气依旧平淡:“北城墙交给你们,马忠机变,多杰次仁熟悉吐蕃战法习性,你二人正好互补。” “北门之外地势相对开阔,利于敌军集结,也可能成为主攻方向,万般皆以安稳为准。” “末将领命!”马忠大声应道。 多杰次仁后知后觉,也跟着答应道:“末将领命!” 李彻默默点头,多杰次仁的本事还是其次,他手下还有几百吐蕃亲卫也是一股力量。 这几日,李彻还让他在俘虏中游说,得了千余吐蕃兵投降。 如今大战在即,这些人都是战力,即便实力参差不齐,用来填线也是好的。 以夷制夷是自己的老手艺,不能撂下,对于吐蕃人还是要多拉拢。 李彻最后将手指点在草图南面,缓缓道:“至于南城墙......就由朕亲自驻守。” 帐中气息为之一凝,陛下要亲守一面城墙? 纵然南面压力算是最轻的,但天子亲自上阵前,意义可截然不同。 但想起自家陛下的本事,却也没人站出来反对。 亲自上阵虽然危险,可城若是破了,那就不是危险不危险的事情了。 部署已定,李彻语气转急,开始条分缕析: “未来几日,各部务必抓紧时间,首要修缮损坏的城墙垛口,并加固城门。” “发动城内所有人力,赶制一批守城器械——弩箭、滚木、礌石,这些东西都是多多益善。” “城中屋舍全部拆除,梁柱皆可充作滚木,另外加紧熬制‘金汁’,火油、沸水亦需备足。” 众将皆是点头,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守城杂务了,但也是极其重要。 李彻目光转向静立侧后的秋白,询问道:“秋白,军中火药存量如何?” 秋白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回陛下,此番携带武器本就不以火器为主,昨夜袭营与设伏又消耗不少。” “现存火药恐难支撑长时间的守城火器之用,尤其是手雷与炮弹,已经所余无几。” 李彻闻言神色不变,略一沉吟后,开口道: “朕看过城中库房,尚存一些硫磺,而木炭易得,唯一所缺便是硝石。” “传令下去,组织人手于城内各处茅厕、畜圈、老墙根等可能析出硝土之处取硝。“ “同时,集中所有工匠,全力赶制火药,能补充多少便是多少。” “此事,秋白你亲自督办。” “喏!”秋白肃然领命。 李彻站起身,玄色披风垂落。 他再次环视帐中众将,声音清晰道:“诸君各自归位,整军备战吧。” “告诉将士们,大庆江山永在。” “朕就在城头,与尔等同在。” 所有人再次抱拳,甲胄摩擦之声整齐划一。 吼声冲出帐外,惊起檐角寒鸦: “愿为陛下效死!” 李彻嘴角微微上扬,纠正道:“是同生共死。” 帐中先是一静。 随即,更澎湃的声浪轰然爆发,直欲掀翻帐顶: “万岁!万岁!万万岁!” 。。。。。。 接下来几日,吹麻城如同一个喧嚷不休的工坊,每一寸空间都被压榨出来。 城墙是城池的生命线,一切资源都要为之倾斜。 城内的房舍,除必要的仓储和工匠作坊外,梁柱檩条尽数被征用拆除。 粗大的原木被简单处理,制作成为沉重的擂木。 稍细的则制成矛杆或箭杆,不成规则的则制成拒马,或者当做柴火。 就连李彻所居的官衙也在拆除之列,皇帝与所有士卒一样,都搬入了军帐之中。 没有人抱怨,毕竟是生死关头,命总比房子重要。 那些被俘的吐蕃人倒是有怨言,但无人关心。 俘虏本就无资格抱怨,没要他们的命算是李彻仁慈了。 若非是城内粮食充足,李彻都打算把这些俘虏都坑杀了,毕竟他们也算是不稳定因素。 这几日来,天气越发寒冷。 但这并非坏事,此时严寒的天气,反而成了守城的助力。 士卒们轮番上阵,从城内的井中汲水,一桶桶泼洒在城墙外侧。 水泼上去,很快便在寒风中凝结成冰,一层又一层。 渐渐的,斑驳的墙体外覆盖上了厚厚的光滑冰甲。 阳光照射下,这冰甲反射着冷冽的寒光,滑不留手。 一旦吐蕃军选择攀城,这层冰甲将成为他们噩梦般的障碍。 随军的工匠炉火日夜不熄,‘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箭矢被一支支赶制出来,肯定是不如平日精良,但镞尖能刺破血肉即可,可用来射杀无甲的吐蕃奴兵。 火药作坊更是要害之地,由秋白亲自坐镇。 由于军中缺乏上等硝石,只得依靠刮取的硝土反复熬炼提纯。 制出的火药色泽暗淡,颗粒粗糙,威力远远不如庆军所用的正品。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这些劣质火药被装入厚布包,混入碎铁片、石子,做成了粗制炸药包。 反正不需要用来炸墙,到时候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扔,炸不死人也能吓死几个。 城内的骑兵亦未闲着,越云每日都会率数十精骑出城,去骚扰敌营。 凭借庆军精良骑弓的射程,绕着吐蕃营地外围游弋。 冷不丁便是一阵箭雨泼洒过去,袭杀巡逻队,或者驱散采集饮水的人马。 吐蕃军疲于应对,追又追不上,士气在持续的骚扰中不断被消磨。 整整七日。 吐蕃大营的混乱才被多吉勉强镇压下去,新的攻城器械也粗粗打造了一批。 比李彻预估的五日,竟还多出了两日喘息之机。 第八日清晨,号角声从吐蕃大营方向连绵响起。 城中自是鸣金示警,李彻在众将簇拥下登上南城门楼。 举目望去,城墙之下原本空旷的雪原,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吐蕃军阵覆盖。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沉重的攻城车、高耸的云梯在军阵后方缓缓移动。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微窒。 俞大亮、多杰次仁等人皆已按部署各就各位,此刻跟在李彻身边的是越云、罗月娘,马忠等核心将领。 众将望着城下无边无际的敌军,表情凝重,各自握紧了兵器。 唯独李彻面上却不见多少紧张,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明显的弧度。 越云目光敏锐,瞥见陛下神色,不由得低声问道:“陛下,何故发笑?” 李彻闻言,笑意更明显了些。 抬手指向城下正在调整队列的吐蕃步兵方阵,语气带着调侃之意:“朕看那多吉用兵少智,徒有悍勇。” “你们瞧这阵型如此密集,层层叠压,生怕我军弓弩射不到,炸药扔不准么?” “看来前几日那把火,还没让他们学乖,不知道火药最爱这等扎堆的活靶子。” 众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见吐蕃前军为了壮大声势,队形排得极为拥挤,人与人之间几无空隙。 想起火药爆炸时的覆盖威力,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却不知,李彻负在身后的左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已紧紧攥成了拳,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面上在笑,心却沉如坠铅。 城内的火药存量已所剩无几,吐蕃人确实缺乏应对火器的经验,但他们拥有人数的绝对优势。 他们可以犯错,可以承受伤亡。 而吹麻城,却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城墙被突破的代价。 王三春的援军还不知现在何处,边地辽阔,风雪阻途,谁也无法保证援军能及时赶到。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是血肉磨盘般的消耗,不知有多少熟悉的面孔,将永远倒在这座寒冰城墙之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呜——呜呜呜—— 吐蕃军中,凄厉的进攻号角骤然拔高。 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潮水向前涌动起来。 盾牌举起,长矛如林前指,脚步声、战吼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朝着吹麻城席卷而来。 攻城,开始了。 第1124章 惨烈防守战(上) 吐蕃军阵如潮水漫过雪原,战吼汇成声浪,朝着城墙稳步推来。 李彻立于南城楼,目光冷静地测算着敌军的距离。 寒风将玄色披风高高扬起,身姿却如脚下城墙般纹丝不动。 “二百步!” 瞭望哨嘶声报出距离。 李彻下达命令:“炮队,目标敌军后队云梯、冲车,三轮急速射!床弩、投石机,配合轰击,毁其器械!” 城头为数不多的几门轻型迫击炮炮早已装填完毕,炮口微微调整。 这些随军携带的小炮威力有限,弹药更是捉襟见肘,不能用来攻击有生力量,只能打击战略目标。 “轰!轰轰!” 炮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与浓烟,炮弹呼啸着砸入吐蕃军纵深。 第一轮炮准头有限,没有命中目标,但却打中了敌军战阵。 弹丸落处,皆是人仰马翻。 攻城器械周围的吐蕃兵见状纷纷躲避,却被身后的督战队追上,一刀一个砍杀当场。 其余的吐蕃兵皆被震慑住,不敢再逃跑,只能壮着胆子继续推车向前。 就在这时,下一轮轰击也到了。 一架正在推行的云梯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间歪斜着倒下,连带砸倒了周围一片士卒。 城墙上,床弩也是接连发射,专挑那些缓慢移动的冲车和楼车。 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划过抛物线,虽然精度欠佳,但落下时依旧能引起一阵混乱。 越来越多的攻城器械被击中,吐蕃军阵出现了一些混乱,但很快在军官的鞭挞下重整。 “一百五十步!进入弓箭射程!”哨兵再次回报。 李彻缓缓下令:“弓箭手各队,依次覆盖射击!仰角四十五,放!” 早已在垛口后严阵以待的庆军弓箭手闻令而动,纷纷从垛口后站起身。 他们是守城的中坚力量,箭矢虽也是消耗品,但补充也相对容易。 第一波箭雨‘嗡嗡’地离弦升空,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然后如飞蝗般朝着吐蕃军前队覆盖下去。 “举盾!举盾!” 吐蕃军中也传来吼叫。 前排的刀盾手慌忙将大盾举起,将阵线稳住。 但箭矢来自抛射,落角极大,仍有不少向盾牌后方飞去,顿时引起一片惨叫。 冲锋的阵型变得参差不齐,速度再次受挫。 “一百步!” 弓箭射击更加密集,几乎是连绵不绝。 庆军弓弩手分成两队,轮番上弦、发射,保持箭雨持续不断。 吐蕃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然而,吐蕃军毕竟有着人数的绝对优势。 倒下一批后面又涌上一批,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一下一下拍打着城墙。 李彻的目光扫过城墙内侧。 一排排火枪手此刻就在那里待命,赢布则站在他们前方,脸色沉凝。 火枪队鸦雀无声,枪口指地。 这些火枪手每个城墙后都有一队,但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登场。 精制火药和弹丸都有限,他们是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王牌。 “五十步!三十步!抵近城墙!” 吐蕃军的冲锋终于到了最后阶段。 盾牌被顶在最前面,掩护着肩扛简易云梯的吐蕃奴兵。 庆军弓弩的直射难以穿透,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包铁的大盾上。 “滚石!擂木!”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 城墙垛口后,早已准备好的士卒们发一声喊,合力将石块和削尖的粗木推下城墙。 这些重物带着可怕的势能坠落,接连砸在盾牌上,盾牌连同后面的吐蕃兵一起被砸得筋断骨折。 若是砸在人群里,便是血肉横飞,血肉之躯根本抵挡不住这么大的力量。 更有专门用于守城的夜叉擂,粗大原木上钉满铁刺,用绳索控制,从垛口放下。 这东西会贴着城墙表面滚动、碾压,所过之处的吐蕃兵非死即伤,惨叫连连。 “金汁!沸油!泼!” 几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铁锅被抬上垛口,锅口倾斜,翻滚着恶臭气泡的‘金汁’和滚烫的油脂,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啊——!!!” “好疼!” “杀了我,杀了我吧!”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爆发。 中者无不皮开肉绽,倒地疯狂翻滚,伤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们失去了所有战斗力,反而堵塞了后续进攻的道路。 被滚油烫伤已是极刑,粘稠滚烫的金汁沾上皮肉,还会瞬间造成大面积严重烫伤,更致命的是随之而来的严重感染。 李彻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下的惨状。 他从未亲自指挥过守城战,但读过的兵书战策、听过的战例分析,此刻都在脑海中化为了清晰的指令。 何时远程压制,何时近距杀伤,何种器械应对何种情况,层次分明,有条不紊。 在他的调度下,吐蕃军一波波攻势看似凶猛,却都被化解在城墙之下。 西面越云、赢布处,东面罗月娘、俞大亮处,北面马忠、多杰次仁,战斗的激烈程度略有差异,但基本的防御节奏大同小异。 庆军依托城墙而守,硬生生将人数占优的吐蕃军挡在城外。 第一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攻城,除了在墙根下留下大量尸体外,未能撼动吹麻城分毫。 吐蕃军的旗帜,连一寸城头都未能触及。 鸣金之声从吐蕃后阵传来,黑色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狼藉与浓郁的血腥气。 借此机会,庆军士卒抓紧时间喘息,搬运箭矢滚木,并救治伤员。 所有人都清楚,这第一次攻城仅仅是试探,吐蕃人的进攻绝不会只有这一波。 果然,持续不断的攻城维持了三天。 连续三日疾风骤雨般的攻防,耗尽了城内最后一批堪用的箭矢。 工匠彻夜赶制,也追不上消耗的速度。 黎明时分,李彻登上南城楼,望着城外吐蕃大营再次升起的炊烟,面无表情地下达命令: “传令四门,弓弩全部停射,放敌军近前三十步内,再以滚木擂石御之。” “至于火枪队......非敌登城不得轻动。” 他叹了口气,道:“告诉兄弟们,准备白刃战吧。” 这意味着,庆军必须用血肉之躯去填补远程火力的缺失,将敌人放得更近再打。 如此敌军必然会登上城墙,进行更加残酷的搏杀。 城墙上的弓箭手默默收起了弓,换上了腰刀和利斧,与持盾的刀斧手混编在一起,挤在垛口后。 将士们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吐蕃军阵,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多吉立马于大纛之下,远远望见吹麻城头那持续了三日的连绵箭雨竟然停了,布满血丝的眼中顿时迸射出狂喜之色。 “哈哈哈!庆人没箭了,他们撑不住了!” 多吉挥刀狂吼:“儿郎们!今日必破此城!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后退者立斩不饶,给我冲!” “呜——呜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变得前所未有的狂暴,仿佛野兽进食前的嘶吼。 吐蕃军阵发疯般向前狂奔,吐蕃士兵发出阵阵呐喊,如同决堤的怒涛般黑压压地涌向城墙! 他们看准了守军远程火力的缺失,冲锋得肆无忌惮,速度明显比前几日更快。 “稳住!放近!再放近!” 城头上,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吐蕃兵狰狞的面孔,手中雪亮的弯刀都已清晰可见! “滚木!擂石!放!” 憋足了劲的守军奋力将防御物推下。 虽然也砸倒了一片,但失去箭雨持续削弱的敌军前锋,承受伤亡的能力大大增强。 倒下一批,后面更多悍不畏死的吐蕃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吼叫着将云梯靠上了冰滑的城墙。 钩索也如毒蛇般抛了上来,死死咬住垛口。 经过三日的血战,热血已经融化了城墙的冰甲,没有那么难以攀登了。 “金汁!沸油!泼!” 滚烫的液体倾泻而下,带来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惨嚎。 但这一次,吐蕃兵似乎因为看到了胜利的希望,竟有顶着烫伤、浑身冒着白汽的亡命之徒,依旧疯狂向上攀爬! “上城了!吐蕃狗上城了!” 惊呼声在几处垛口同时响起。 刹那间,城墙变成了沸腾的血肉磨盘。 “杀——” 越云所防守的西城墙首当其冲。 他枪尖吞吐,瞬间点倒三人。 但更多的吐蕃兵如同蚁附,从云梯、从钩索处源源不断冒上城头。 越云能守住一处,但却不可能守住全部。 猝不及防下,一段城墙竟是站满了吐蕃士兵。 火枪手被迫在极近距离进行了两轮齐射,硝烟弥漫,暂时清空了那段城墙。 两侧的长枪手结成小阵向前挤压,刀盾手则与突入的吐蕃兵绞杀在一起,这才夺回了那段城墙。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嚎响成一片。 东城墙,罗月娘铁枪翻飞,将一个刚刚露头的吐蕃百夫长连人带盾捅下城去,但侧翼又有敌兵攀上。 好在俞大亮怒吼着挥舞大刀,如同门板般横扫,将两名欲要偷袭罗月娘的吐蕃兵拦腰斩断。 血雨喷洒间,他却也被侧面刺来的长矛划破了肋甲。 俞大亮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断了矛杆,与那吐蕃兵滚倒在地,徒手搏杀起来。 第1125章 惨烈防守战(中) 北面,马忠和多杰次仁背靠着背携手杀敌,一个枪法刁钻狠辣,一个刀势沉猛。 两人配合竟十分默契,在垛口狭窄处死死抵住了登城敌兵。 马忠甚至抽空甩出鹰爪索,将一个正在攀爬的吐蕃兵凌空拽下,摔死在墙根。 段蕤这胆子最小的家伙,竟也亲自上阵杀敌。 但他本领实在不济,对付两三个吐蕃兵还算游刃有余,人数多就麻了爪。 还得靠马忠出手救下他,才没死于乱刀之下。 马忠气得不行,一脚将他踢回人堆里去,让他别来捣乱。 与此同时,李彻亲自镇守的南城楼。 数架云梯同时靠上了这段城墙,无数敌军蚁附而上。 守军虽然奋勇杀敌,但失去了箭矢压制,而敌军登城速度又太快,兵力此消彼长间,几处垛口接连被突破。 吐蕃悍卒挥舞弯刀、狼牙棒与庆军士卒杀作一团,战线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陛下!此处危险,请暂退!” 秋白和数名亲卫死死护在李彻身前,刀剑挥舞,格开飞来的流矢和投掷过来的短斧。 胡强则早已狂吼一声,手持铁棒在城墙敌军密集处来回游龙。 李彻恍若未闻,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秋白,反手‘沧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此刀乃是杨璇所赠,是随她征战多年的贴身佩刀。 因杨璇京中事务缠身不得一起来,便将此刀让李彻携带,对李彻而言算是一种护身符。 “朕的城墙,朕自己守!” 说罢,玄色披风一振,李彻竟亲自踏步上前,迎向一处战团而去。 “陛下!”秋白骇然惊呼,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那里刚刚被吐蕃兵突破,几名凶悍吐蕃兵正嚎叫着砍杀守军,试图扩大缺口。 那几名吐蕃兵也发现了这个身着玄甲、气度不凡的庆人,眼中顿时冒出贪婪的光芒。 看这衣甲的精细程度,此人定然是个大官,杀了便是泼天富贵! “嗷!” 当先一个手持重斧的吐蕃壮汉,立刻舍了眼前的对手,狞笑着扑向李彻。 巨斧带着恶风当头劈下,力量刚猛,显然是吐蕃军中勇士。 李彻却不闪不避,眼中寒光一闪,脚下步法如鬼魅般微微一错,侧身让过斧刃。 同时手中雁翎刀由下至上,斜撩而起! 刀光如电,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嗤——” 利刃割裂皮甲,切入血肉,切断骨骼。 那吐蕃壮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巨斧脱手。 杨璇所用的贴身宝刀,何等锋利。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却见自己从右肋至左肩,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口,几乎将他斜劈开。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轰然倒地。 另外两名吐蕃兵见状又惊又怒,一左一右,弯刀与长矛同时刺来。 李彻身形再动,在矛尖及体的瞬间拧身,雁翎刀顺着矛杆向上一抹。 刀锋掠过持矛吐蕃兵的手腕,惨叫声中,五指齐断! 同时他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右侧劈来弯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脆响声起。 那吐蕃兵痛极惨嚎,弯刀落地。 李彻右手的雁翎刀已如毒蛇回噬,刀尖轻盈地点入他的咽喉。 “呃!” 吐蕃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身穿玄甲的身影。 李彻露出一丝狞笑,随即抽出雁翎刀,带出一蓬血雨。 瞬息之间,三名凶悍吐蕃兵尽数毙命。 李彻却是片刻不停,手持雁翎刀杀入城头,遇人便砍,刀刀见血。 城头附近的庆军士卒原本因为被敌军突破,气势猛然受挫。 此刻见皇帝陛下竟亲自上阵,而且武艺如此高强,竟是连杀数名敌兵,将士们顿时热血上涌,士气大振! “陛下万岁!杀!” “跟陛下杀吐蕃狗!” “大庆威武!庆军威武!” “杀!!!” 怒吼声瞬间压过了恐惧,城头庆军开始展开反击。 李彻持刀在手,率领士卒们反向冲杀,哪里的缺口危急,他便冲向哪里。 雁翎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劈、砍、撩、刺,各个招式毫无花哨,却精准致命。 玄色披风已被鲜血浸透,但他持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冷冽如万载寒冰。 皇帝亲冒矢石,浴血搏杀! 这是世上最猛烈的兴奋剂,瞬间传遍四门。 原本在白刃战中渐显疲态的庆军,被注入了一股蛮横的力量,开始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越云长枪所向,挑飞一名吐蕃旗手;罗月娘枪出如风,连杀十数人;马忠怪叫着掷出最后一颗手雷,在敌群中炸开,与多杰次仁并肩杀退一股登城之敌...... 鏖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城墙上下尸骸枕藉,鲜血将冰甲彻底融化,又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滑腻无比。 双方都杀红了眼,连空气中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最终,当太阳升到中天,吐蕃后阵响起不甘的鸣金声。 潮水般的攻击缓缓退去,已经在城墙上的吐蕃兵则是被全部抛弃,绝望地死在庆军的围攻之中。 吹麻城四门依旧在庆军手中,只是城墙垛口多处破损。 带伤的守军士卒精疲力竭地靠着墙垛喘息,而预备队则搬运同袍尸体,并顺手将敌人的尸体堆在城门口。 李彻拄着雁翎刀,站在南城楼破损的垛口边。 刀尖向地上渗透鲜血,玄甲上遍布刀痕箭创。 他望着退却的敌军,面色依旧沉静,只是胸膛微微起伏。 秋白快步上前,看着他甲胄上的痕迹,急忙道:“陛下,您受伤了......” “皮肉伤,无碍。” 李彻打断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白气。 目光随即扫过城头惨烈的景象,又望向遥远的天际线。 又守住了一次。 但箭矢已尽,滚木擂石消耗大半,士卒伤亡持续增加...... 下一次,吐蕃人再这样扑上来,还能靠白刃战守住吗? 按理说,王三春的援军早就该到了啊,为何现在还没来? 李彻心中有些懊悔,自己果然还是大意了。 觉得自己是当世名将,算无遗策,却未想到战争的情况是瞬息万变的。 就如此战,王三春肯定是遇见了什么麻烦,这才迟迟未到。 而自己当初做出死守吹麻城的决定,就显得过于冒险了。 那时候没想到敌军回来这么多,也没想到援兵这么晚才到,这才导致如今的情况发生。 这让李彻暗自警惕,轻敌很可能会害死自己。 。。。。。。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卷着雪末子在吐蕃大营上空呼啸。 多吉踩着咯吱作响的冻土,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巡视营地。 白日攻城失败,导致营地的气氛越发沉闷,弥漫在每一顶帐篷之间。 到处都能听到压抑的呻吟声,偶尔还会爆出一声痛苦的惨嚎。 伤兵营区更是人间地狱,白日里被滚油金汁烫伤的士卒皮肉溃烂流脓,在严寒中迅速恶化,散发出甜腥与腐臭混合的怪味。 哀鸣声断断续续,如同垂死野兽的呜咽。 更多则是冻伤者,手脚乌黑肿胀,严重的趾指坏死脱落,蜷缩在单薄的毡毯里瑟瑟发抖。 随军的巫医束手无策,那点可怜的草药也根本无济于事。 多吉只能眼睁睁看着受伤士卒的生命,在寒冷与感染中一点点流逝。 他在一处较大的伤兵帐篷外停住脚步,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脸色在火把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紧了紧身上的狼皮大氅,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攻城已逾四日,折损的情况却是超乎预估。 吹麻城却依然如同冻土中生根的铁刺,牢牢扎在那里,纹丝不动。 要不然......撤退?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付出如此代价,若就此退去,他如何在大论面前交代? 如此全方面大败,便是多吉乃是总领中部戍边军务的高级统帅,且深受大论的信任,也绝对落不下一个好下场。 而且不说大论的惩罚,光是这口气,他就咽不下去! 可若是继续强攻...... 看着眼前营中的惨状,多吉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冰,沉甸甸,冷飕飕。 庆人的抵抗顽强得超乎想象,尤其是那皇帝竟敢亲冒矢石,登城搏杀,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 虽然城中箭矢似乎已尽,可那城墙却是岿然不动。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伤兵帐篷,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脚步踩得积雪碎裂作响,仿佛要将所有烦躁都踏进地里。 不能退,至少现在不能。 明日......明日定要拿下吹麻城! 实在不行就全军压上,将命运赌在这一战! 。。。。。。 同一片夜空下,吹麻城头。 火把的光芒在垛口间摇曳,将城墙的伤痕照得更加狰狞。 李彻披着沾满血污的玄色披风,在秋白和几名亲卫的陪同下,默默行走在城墙上。 白日血战的痕迹触目惊心。 夯土城墙被投石砸出数个浅坑,边缘犬牙交错。 多处垛口被冲车撞塌,被钩索拉碎的墙砖根本来不及修补,只用杂物和冻硬的沙袋勉强填塞。 原本覆盖的光滑冰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冻结血污和碎肉。 城门方向更是惨不忍睹。 第1126章 惨烈防守战(下) 厚重的包铁木门在白日的反复撞击下变形破裂,已经完全无法闭合,失去了城门该有的作用。 此刻,门洞被数辆塞门刀车死死堵住。 这些刀车皆是木质车身,车的前段嵌满锋利的刀刃,本是用于临时堵塞城门缺口,此刻却成了吹麻城最后的屏障。 刀车之间和后面,又堆叠了大量从城内拆下的石块和敌军尸体,将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一杆折断的吐蕃长矛还嵌在一辆刀车的刀刃缝隙里,矛杆上的血迹已凝成深褐色。 守城的将士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墙根后,正在抓紧时间休息,或者往嘴里塞着食物。 几乎人人都是伤者,轻伤者包扎着渗血的布条,重伤者则躺在担架上,气息微弱。 随军的医官穿梭其间,能用的金疮药早已告罄,只能用煮沸后的布条进行简单清洗包扎。 唯一的好消息是食物尚且充足,至少在每场战后为将士们提供体力恢复。 李彻在一处破损严重的垛口前停下,手指拂过边缘参差的断口,夯土簌簌落下。 他抬眼望去。 城墙内外,敌我双方留下的尸骸大多还未及清理,在夜色和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凄凉。 城中能战之兵已经不多了,粗粗估算之下,至少三成已因伤亡失去战力。 余者也多是疲惫不堪,带伤作战。 就连李彻自己也觉得,四肢百骸满是疲惫。 他不是神,也会疼,也会累,也会为眼前忠诚将士们的惨重伤亡而心痛。 守城之战打到最后,往往就是意志和血肉的消耗。 但他是皇帝,是这支军队最后的脊梁。 他不能垮,也不敢垮。 李彻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将那股颓然狠狠压回心底。 转过身,面向附近向自己望过来的士卒。 脸上重新浮现出坚定神色,高声道: “城墙破了,可以再修。” “门堵死了,还能挖开。” “只要人还在,吹麻城就还是我大庆的吹麻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血污尘灰的脸。 “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兄弟,他们用命换来的不该是绝望,而是时间!” “吐蕃人的血,流得比我们更多!他们的哀嚎,比我们更响!” “他们攻了四天,可曾站上这城头一步?” “没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人群中回应。 是俞大亮,他胳膊吊着,脸上却带着狠色。 “对,没有!”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毁坏的只是吹麻城的城墙,而我大庆的城墙,是用将士的忠骨和热血浇铸的!” “只要你们还站在这里,只要朕还站在这里,这城就塌不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但疲惫的士卒们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火焰,又被这番话语吹得重新跳动起来。 是啊,陛下还在!我们还在! 陛下今日亲手砍杀了那么多吐蕃狗...... 我庆军如何能输?怎么能输? “抓紧时间休息,修补武器,照顾伤员。”李彻的语气恢复了平稳。 “吐蕃人不会死心,但只要我们挺住,援军......”他望向漆黑的夜空,语气无比确定,“援军一定会到!” “在此之前,朕与尔等生死与共!” “誓死追随陛下!” 回应声在城墙各处陆续响起,最终汇成一道声音,在雪原上空回响。 声音之大,就连远处的吐蕃营地都能听得见,吐蕃军士纷纷侧面,就连营帐中的多吉都不禁皱眉。 夜色更深,寒风更急。 城上城下两个统帅,同样是一夜无眠。 他们都在巨大的压力下,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 天光未明,吐蕃大营的号角便已撕破凝固的寒意。 这次不同于以往,那号角声极其凄厉,隐隐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之意。 吹麻城头,已无箭矢破空的尖啸。 守军能倚仗的只剩下手里的兵器,以及胸腔里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跳过了所有铺垫,进入了最残酷的绞杀阶段。 吐蕃人不再珍惜兵力,也不再讲究什么阵型章法。 他们一波接着一波驱赶着士兵,如同驱赶牲口,扛着粗糙云梯和长梯,疯狂地涌向城墙。 没有箭雨拦截,他们很快便将梯子靠上,密密麻麻的样子如同生长在城墙上的毒藤。 滚木擂石也差不多用尽,最后几锅金汁和残油泼下,只换来几声零星的惨叫。 “上墙!死也要死在城头上!”各级庆军军官的嗓子早已喊破,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城头瞬间变成了沸腾的火山口,第一波吐蕃兵冒头,便被守军的长矛捅下去。 但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跃上垛口,挥刀就砍。 顷刻间,双方便混成一团,开始血腥的近距离厮杀。 越云银枪依旧锋利,将攀上来的敌兵纷纷扫落。 他镇守的西城墙段尸体堆积最快,几乎与垛口齐平,双方就在这血肉堆砌的斜坡上反复争夺。 东面,罗月娘铁枪的枪尖已经折断,她索性将枪作棍使,抡圆了砸击。 俞大亮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大刀砍得缺口累累,仍咆哮着顶在最前面。 这位蜀将无愧蜀地名声,纵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面对外敌却从未有过一丝退却之意。 北门方向,堵门的塞门刀车被吐蕃人一点一点撬松、拖拽。 马忠和多杰次仁不得不带着士兵,用身体死死抵住内侧,与门外传来的巨大撞击力抗衡。 剧烈的震动让人五脏移位,甚至一些伤员的口鼻都溢出血来。 南城墙,李彻所在的主阵地。 压力如山崩而至。 在连日的攻城下,多吉已经搞清楚了各城墙的实力,知晓南城墙守军的士气最高。 多吉知道,很大可能是因为庆人的皇帝就守在南面! 于是,此次最终攻势,南城墙遭受了最强的进攻。 多吉在此处放置了大部分兵力,以作为主攻方向。 若是之前,其他城墙还能前来支援。 可在如今的情况下,各城墙都自身难保,自是难以支援。 一处垛口在吐蕃兵不惜人命的冲击下轰然坍塌,连带着一小段女墙向内倾倒。 霎时间,一个数丈宽的缺口暴露了出来。 “堵住缺口!”李彻目眦欲裂,亲自提刀冲向那里。 但吐蕃人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潮水般的敌兵从缺口处汹涌灌入,瞬间与赶来封堵的庆军撞在一起。 双方在最狭窄的区域内,爆发惨烈的厮杀。 刀剑几乎没有挥舞的空间,只能用最野蛮的突刺、劈砍,甚至有人放下兵器去撕咬。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迅速堆积,反而进一步堵塞了通道,让后面的援兵难以通过。 缺口处反复易手,庆军刚将吐蕃人杀退,还没来得堵上,下一波敌兵又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了上来。 李彻的雁翎刀不知砍杀了多少敌人,刀刃已崩出细小缺口,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玄甲上更是添了数道新的深刻划痕,肩头一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内衬。 秋白和胡强死死护在他身旁,伤势比李彻更加严重。 而周围的亲卫们人人带伤,人数却越来越少。 城墙其他段落也岌岌可危。 多处垛口失守,吐蕃兵像附骨之疽般在城头蔓延,与守军犬牙交错地厮杀在一起。 战线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往往这边刚击退一股敌人,侧后方又被突破。 守军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伤亡急剧增加。 能站着挥刀的人越来越少,许多士卒是带着重伤,蜷缩在角落里,看到敌人靠近便扑上去抱住,一同滚下城墙。 精疲力尽。 这四个字,刻在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脸上、眼中、颤抖的手臂里。 庆军如此,吐蕃军同样如此。 双方的吼声变得嘶哑无力,动作变得迟缓僵硬,往往一刀砍出去,自己都跟踉跄跄。 城墙上下,尸骸层层叠叠,冻结的血冰让立足之处滑腻不堪,每一步都可能摔倒,而摔倒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太阳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惨白的光线冰冷地照耀着这座修罗场。 城墙多处冒起黑烟,那是被吐蕃人抛上来的火把引燃了残余的防御材料。 吹麻城如同一个遍体鳞伤、血流殆尽的巨人,仍在凭借最后一丝本能挥舞着残破的肢体,抵挡豺狼的撕咬。 李彻背靠着一处残存的墙垛剧烈喘息,他感觉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味。 视线有些模糊,手臂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环顾四周,还能跟随在他身边战斗的亲卫,已不足三十人。 远处,更多的吐蕃兵正沿着城墙,从左右两个方向挤压过来,如同合拢的巨钳。 就在他的意识都因疲惫而开始涣散的边缘,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呜————” 一声极其悠长沉浑的号角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这号角声,不属于吐蕃人那尖锐狂躁的调子。 它苍凉、厚重,带着风雪的凛冽,更有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感。 随即,便是更加熟悉的号声: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冲锋号声起处,在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被硝烟和尘土遮蔽的视野尽头。 一片反射着寒光的移动浪潮,骤然出现! 第1127章 援军到 穿透云霄的苍凉号角,如同劈开阴霾的惊雷,砸响在吹麻城头每一个守军耳中。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半拍。 鏖战中的双方士卒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动作,难以置信地望向东南方。 却见下方突然出现的钢铁洪流,正以惊人速度漫过雪原。 为首那面迎风猎猎的旗帜,是庆人再熟悉不过的玄底金龙庆字战旗! 庆字旗后,一面略小的将旗上面,写着诺大的一个‘王’字。 “援......援军?!” “是我们的援军!王将军的旗,是定国公!” “援军到了!援军真的到了!” 呆滞仅仅持续了一瞬,狂喜中的庆军士卒爆发出火山喷发般的欢呼声。 早已透支的躯体里又涌出了力量,嘶哑的喉咙爆发出连他们自己都惊异的狂吼: “杀啊——我们的援军来了!” “报仇的时候到了!” “别放跑一个吐蕃狗!” 城头上的守军如同被打入强心,原本迟滞的动作陡然变得迅捷,眼神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们反身冲杀,向着刚刚还压迫得他们喘不过气的吐蕃兵扑杀过去。 绝境逢生的爆发力让吐蕃兵一时措手不及,被冲得连连后退。 号角声入耳的瞬间,李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是骤然一松。 一阵眩晕袭来,让他差点站立不稳,却依旧勉力抬头望去。 视野中,那片钢铁洪流的前锋已狠狠撞入了吐蕃大军的后阵。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就那么直愣愣地杀了进来。 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吐蕃军的阵列顷刻崩碎。 他看到了冲在最前方的那员大将——王三春! 那张平日本就丑陋的脸庞,此刻布满前所未有的暴怒,看着越发骇人。 手中一柄泼风大刀抡得如同风车,刀光过处,吐蕃兵如同割麦般倒下。 他不管不顾周围的哀嚎,只是拼命朝着吹麻城方向突进,眼神死死锁定城墙。 更让李彻意外的是,在王三春身侧稍后还有一个人。 此人披着不合身的铠甲,显得有些笨拙,却又异常勇悍,竟是十弟李倓! 只见李倓双手死死攥着一杆长矛,虽然招式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乱刺乱捅, 但在王三春的翼护下,竟也接连捅翻了好几个吐蕃兵。 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骑马打仗了? 除了李倓外,还有一道飘忽如鬼魅的身影。 虚介子,这位平日仙风道骨的方外之人,此刻竟也出现在战场上。 依旧是一身干净的格格不入的白袍,手中却提着一柄三尺青锋。 他身形飘忽,步法诡谲得不似凡人,在乱军中穿梭,剑光闪烁之间必有一名吐蕃兵捂喉倒地。 看到这些熟悉的身影,李彻心中最后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一直强行支撑着的那口气也骤然散去。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冰冷粘滑的血污之间,雁翎刀也脱手落在身旁。 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背靠着墙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疯狂擂动后逐渐平缓下来的声音。 虽然视线有些模糊,但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扯起。 来了.......终于来了。 与城中的沸腾相比,吐蕃军则如遭晴天霹雳,瞬间陷入了恐慌之中。 多吉立马于中军大纛之下,在看到东南方烟尘陡起的刹那,整个人就如同被冰封的雕塑,僵在了马背上。 脸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瞳孔深处急剧扩大,只剩下一片绝望。 见多吉没有反应,身旁的将领声音都变了调: “将......将军!庆军援兵!大队援兵!” “后阵被冲乱了!至少......至少上万铁骑!” “将军!快下令吧!是战是走?!” 对于将领们仓皇的呼喊,多吉全都充耳不闻。 他看着快速向中军核心卷来的庆军洪流,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清晰的将旗,脑海已经是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里外夹击,士气崩盘,军阵已乱,加起来就是败局......已定。 “将军!” 一名亲卫统领眼见庆军前锋越来越近,而自家主帅仍如泥塑木雕。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尊卑了,对左右使了个眼色。 几名强壮的亲卫一咬牙,同时上前将呆立的多吉从马鞍上架住。 “你们......做什么?!”多吉这才如梦初醒,发出嘶哑的怒吼,挣扎着。 “将军!事急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亲卫统领红着眼睛吼道,挥手狠狠抽了多吉坐骑一鞭! 那马吃痛地长嘶一声,驮着狼狈不堪的多吉,朝着西北方向仓皇冲去。 主帅一动,本就摇摇欲坠的吐蕃大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随之彻底瓦解。 溃败从前沿迅速蔓延至后阵,再扩散到全军。 坐在血泊中的李彻,虽然疲惫欲死,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全局。 他清晰地看到了吐蕃中军大纛的移动,顿时强撑着起身。 想跑? 哪有那么容易! 李彻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激着肺叶,带来些许清醒。 “传朕令......开城们!还能动的都给朕追!与王三春部前后夹击!” “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莫要放跑了吐蕃人!” 他目光扫过身边眼神炽热的秋白等人,一字一顿: “告诉王三春,告诉所有人......此战,朕要尽全功!” “喏!!!”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转化为复仇追击的熊熊烈焰。 堵门的障碍被拆开,城门再次洞开。 城内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庆军将士,咆哮着冲出吹麻城,汇入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追击之中。 两面夹击,雪耻之时。 内外庆军的铁钳狠狠合拢,本就士气跌至谷底的吐蕃大军,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彻底陷入了无法逆转的崩溃。 前有城墙下庆军死士绝地反击,后有王三春所率生力军凶猛冲击,吐蕃军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号令失灵,建制打乱,士卒们丢盔弃甲,只想逃离这片瞬间化作屠宰场的绝地。 自相践踏而死者,甚至多于被庆军刀枪所伤。 雪原上,黑压压的溃兵像无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王三春一马当先,双目赤红,根本不理睬沿途零散的溃兵。 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着那杆正在亲卫拼死护卫下移动的吐蕃大纛。 胸腔里憋着的那一口恶气,此刻全化作了汹涌的杀意。 泼风大刀左劈右砍,硬生生在混乱的敌群中犁开一条血路! 溃逃的队伍中,多吉被亲兵连拖带拽地拥着狂奔,冷风扑面而来,倒是将他吹醒了几分。 他挥臂推开搀扶着他胳膊的两名将领:“慌什么?往西!去野马川!” “将军?”旁边一名满脸血污的千夫长不解地看向他。 多吉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些庆人援兵轻骑突进,毫无辎重,来得如此之急,恰恰证明城里的就是庆人皇帝无疑!” “只要我们能脱身,去禀报大论陈明利害,再调大军卷土重来,只要能擒杀庆帝,眼前这点败绩算得了什么?! “那便是天大的功劳,足以将功折罪,甚至更上层楼!” 绝境之中,这番言语如同给濒死的鱼注入了一口水。 周围的将领亲卫们,眼中熄灭的光芒又跳动起来。 是啊,若能拿下庆帝......一切都有可能翻盘! “走!”多吉厉喝,催马欲加速。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一声暴吼裹挟着凛冽杀气,自侧前方的人群中炸响:“吐蕃狗贼!留下人头再走!” 声到,人到,刀也到! 王三春如同一头暴怒的棕熊,硬生生撞开最后几名阻挡的吐蕃溃兵,赫然拦在了多吉逃亡队伍的正前方。 却见他须发戟张,双目圆睁,脸上溅满的血珠在寒风中凝结。 配上那柄兀自滴血的泼风大刀,真如庙里壁画中走出的忿怒金刚,威猛丑恶,令人望之胆寒。 多吉身边几员亲信将领见状,又惊又怕。 这庆将不仅身姿雄伟,这长相也太骇人了一点。 虽惧其威,但主帅在前,他们又不得不拼死上前。 “保护将军!” 两员以勇力著称的吐蕃骁将一左一右,拍马舞动弯刀与铁蒺藜骨朵,嗷嗷叫着迎向王三春。 “滚开!”王三春看也不看,手中大刀毫无花哨地抡起。 第一刀,荡开左侧劈来的弯刀,刀背顺势狠狠砸在那将领胸口。 甲胄凹陷,那人先是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惨叫着倒飞下马。 第二刀,反手斜撩,与右侧砸来的骨朵硬撼一记。 火星四溅中,那吐蕃将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骨朵脱手。 第三刀已如影随形,刀光一闪,一颗戴着铁盔的头颅便冲天飞起! 电光石火,两员悍将授首! 其余吐蕃将领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勒马后退,竟无人再敢上前直面这尊杀神。 “废物!” 多吉眼见逃生之路被阻,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或可挣得一线生机。 他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胸中凶性被激发出来。 怒骂一声,挺起手中那柄沉重的浑铁长柄战刀,催马直取王三春:“庆狗,欺人太甚!受死!” “铛——” 两柄重武器毫无花巧地狠狠撞在一起,巨响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火星如烟花般迸射。 王三春臂力雄浑,含怒而发,势大力沉。 多吉困兽犹斗,刀法狠辣,经验老到。 两人马打盘旋,战作一团。 刀光闪烁间劲风呼啸,杀得难分难解,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第1128章 凶险 王三春的武艺不如越云等一流武将。 但此刻陛下被围且生死不明的焦虑,在他胸中燃烧,又尽数化作狂暴战意。 他根本不作防守,刀刀都是搏命的打法。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这份疯狂硬生生弥补了招式的不足,打得武艺更胜半筹的多吉左支右绌,完全脱身不得。 多吉越战越是心焦,他能感觉到王三春的刀势虽猛,却并非无懈可击。 若在平时,他有信心在三十合内寻隙破之。 可如今军心溃散,追兵四起。 每一秒钟的拖延,都意味着死亡逼近。 他想走,王三春却是不肯答应,那柄泼风大刀如同狂风暴雨,根本不给他任何抽身的机会。 “拦住他!快拦住他!”多吉朝周围亲卫厉声吼道。 几名死忠亲卫将领咬牙,试图绕过战团去夹击王三春。 但王三春并非孤身一人,他麾下的副将、亲兵也已杀透重围跟了上来,立刻将这些吐蕃将兵截住。 双方就在这小小的核心战圈外围,再次展开搏杀。 又战了二十余合,多吉心知怎么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觑准王三春一刀力劈华山过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细微间隙。 当即一带马缰,战马向侧后方急退两步。 同时手中战刀虚晃一招,拨马便要向斜刺里冲出。 “想走?!” 王三春怒目圆睁,岂肯放他离去,猛夹马腹便要追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国公小心!” “国公让开!” 两声呼喝几乎同时从侧翼传来。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一左一右撕裂空气,直奔多吉而去! 左边一道,是张着森寒倒钩的鹰爪飞索,直取多吉脖颈。 右边一道,却是一枚不起眼的梭镖,无声无息,直奔多吉腰腹。 多吉不愧沙场老将,听觉敏锐,危机感超常。 他闻声辨位,立刻俯倒在马背上,上半身平贴马背。 “嗖!” 马忠的钩索带着恶风,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却是落空。 多吉注意力被钩索吸引,心中刚刚放松了一下,突然感到腰侧一凉,随即是钻心的剧痛! 钩索躲了过去,那枚梭镖却砸穿了他腰侧的链甲,深深嵌入了皮肉之中。 虽未伤及内脏,却也让他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力道一泄。 “呃啊!” 多吉痛呼一声,身体失衡,再也无法稳坐马鞍。 整个人晃了晃,竟从疾驰的战马上斜斜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尘土与血沫一起扬起。 他头晕目眩,挣扎着想要爬起。 耳畔却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抓住了!” 眼前黑影一闪,一根包铁的硬木棍带着风声,在他后脑处精准地一敲! 嗡—— 多吉眼前一黑,所有知觉瞬间离他远去,陷入无边黑暗。 马忠勒住马,看着被自己一棍敲晕的多吉,得意地朝刚刚收起梭镖的段蕤挑了挑眉:“老段,镖扔得准啊!” 段蕤嘿嘿一笑:“将军这一棍子,力道也刚刚好。” 王三春此刻也已冲到近前。 看着被俘的多吉,他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狂暴的杀意缓缓平息。 他看向马忠,连忙开口问道:“陛下如何?” 马忠抱拳回道:“禀国公,陛下无恙。” 王三春听得李彻无恙,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了下来,强烈的庆幸情绪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也顾不得再多问,朝马忠和段蕤匆匆一点头。 便猛夹马腹甩开大队,疯也似的朝着洞开的吹麻城门而去。 到了城外,马蹄踏过满地狼藉的战场,遍地都是双方士卒的尸骸。 看到这一幕,王三春心中更寒。 光是看着这一地的尸首,他就能想象出战况有多么惨烈。 入了城中,王三春滚鞍下马,撞开沿途行礼的将士,一路疾奔至南城楼附近。 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玄色身影时,连日来积压的焦虑和恐惧瞬间冲垮了这位沙场悍将的心防。 “陛下!!!” 王三春冲上前推开秋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声音哽咽嘶:“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他不敢抬头,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自己若是再晚一步,若是陛下有个万一......他万死难赎! 李彻肩头的伤口刚被撒上金疮药,正火辣辣地疼。 闻声抬起眼皮,就看到王三春跪伏在地,浑身血迹尘土,连头盔都歪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确认这位心腹爱将是否完好。 王三春对自己的忠心没话说,李彻并不觉得他是故意不来救驾,肯定是有什么不可抗力影响了他。 几息之后,李彻才缓缓开口:“罪不罪的稍后再说,你先起来。” 王三春闻令却仍不敢起身,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王三春。”李彻语气微沉,“朕命你即刻起来,立刻整顿兵马,打扫战场!” “都是当国公的人了,分清轻重缓急,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王三春微微一怔,这才站起身:“喏。” 李彻语气梢缓:“朕行动不便,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妥善处置阵亡将士遗骸,我军伤员立刻集中救治,重伤者以最快速度送回庆地境内,交由后方妥善医治,不得延误。” 他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城外,继续道:“吐蕃溃兵也要想办法收押,清点缴获,尤其是战马。” “吹麻城墙破损严重,城门已毁,需立刻组织人抢修加固,以防吐蕃另有援兵反扑。”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全是当务之急。 王三春闻言,也知道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定局面,而非追究谁的责任。 他沉声应道:“末将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这才起身,转身朝着跟随而来的副将们布置起来。 待到日落时分,战场初步清理完毕,伤员分类安置,城墙也开始修补。 溃散的吐蕃降卒被圈禁起来,吹麻城内外总算从混乱中恢复了过来。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但至少没了大军压境的紧张感。 李彻回到了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 说是大帐,也不过是比士卒帐篷稍大些,陈设极其简单。 他让秋白打来清水,草草擦拭了一下身上的血污尘土。 肩头的伤口被医官重新清洗上药,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又用了抗生素。 这伤口不大,只是划破表皮血肉,又用了药,李彻觉得应该不会引起感染。 做完这一切,换上一件干净的玄色常服,李彻才在帐中坐下,示意秋白将王三春唤来。 王三春进帐后再次行礼,被李彻抬手止住。 “坐。”李彻指了指对面一个马扎。 自己则端起亲兵刚送来的姜茶,慢慢啜饮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说说吧,路上发生了何事?为何迟了这许多?” 提到这个,王三春脸上立刻布满了愧色。 “陛下,末将有负圣望!”他艰难道,“臣到了西北军营后,接到了陛下的旨意,即刻点齐兵马粮草入吐蕃境。” “起初还算顺利,但深入不到百里便遭遇了吐蕃游骑的袭扰,他们日夜不停地骚扰后队、截杀斥候,行军速度大受影响。” 他攥紧了拳头,艰难道:“后来臣发现不对劲,这些袭扰看似杂乱,实则颇有章法,像是有意拖延。” 李彻没有说话,心里却清楚。 那时候应当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这才让整个吐蕃军都拼了命般阻止增援。 王三春继续道:“后来又有斥候拼死探回消息,吐蕃人在几条关键之路上都设置了兵力,眼看陛下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末将心急如焚!” “万般无奈之下,末将只能行险,下令抛下行动缓慢的民夫、辅兵以及大部分辎重,只携带三日干粮。” “由副将领步卒在后缓行,末将亲率骑兵轻装简从,日夜兼程......”他声音低了下去,“即便如此,还是......还是险些误了大事!” 李彻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险啊,若不是王三春如此决断,自己这小命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算不死,像是汉高祖一样搞个‘白登之围’,那也是一辈子的污点。 下一刻,他缓缓开口道:“你做得很对。”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你不当机立断,此刻朕与这满城将士恐怕已成枯骨。” 王三春闻言,非但没有轻松,脸上苦涩更浓:“陛下......还有一事。” 第1129章 是战是和? 李彻看向王三春,示意他但说无妨。 王三春喉结滚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此次进军受阻,我军后勤粮秣转运好像也出了些问题。” “本该在途中接应的粮队,不是延迟就是短少,押运官言语闪烁......感觉不太寻常。” 李彻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朝廷调度物资不谐,这本就是西北最严重的问题,只李彻出征没来得及处理。 万万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自己还在前线呢,他们还敢不尽心。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而,李彻并未追问,反而抬起手打断了王三春继续往下说:“此事不谈,日后再提。” 眼下,吹麻城刚经历血战,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恢复元气。 边军后勤的蹊固然重要,但绝非此刻能够立刻厘清的。 王三春立刻收声,他明白李彻的意思。 有些事急不得,也在此处深究不得。 王三春换了话题:“陛下,吐蕃主将被马小抓住了,可要问询一番?” 李彻摇了摇头:“不急,先晾一晾他。” 上赶着不成买卖,如今刚打败围城的军队,就急着见人,反而会让那吐蕃将领轻视。 不如放一放,让他知晓自己对大庆没那么重要,接下来才好谈。 其实李彻也清楚,仗打到如今这个情况,是不可能一战灭国的。 吐蕃和高丽的情况不同,吐蕃的国土面积足够大,有充足的战略缓冲。 而且它地处高原,中原军队别说打到腹地了,就是行军到高海拔地带都会遭受严重的高原反应。 李彻若是真想咬牙灭了吐蕃也不是不行,代价就是大庆也会被拖入泥沼,未来十来年都会民生艰难,甚至开倒车。 但也不能就这么回去,必须要把吐蕃打怕了,打痛了。 如今虽然胜了一场,但并没有对吐蕃造成根本性创伤,就此退去他们仍然会不断袭扰边境,西北边关之苦仍未解决。 至少要打得他们割地赔款,给大庆西北留下大片缓冲区,这才能让西北被破坏的民生休养生息。 就这样,李彻一边等候大部兵马到达,一边抓紧时间修整大军。 三日之后,李彻才见被俘的多吉。 多吉被两名魁梧的亲兵押进中军大帐,早已不复往日统军大将的威严。 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马忠那一棍留下的青紫肿痕,身上的镣铐沉重,走动间哗啦作响。 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是一片麻木。 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显然不肯在李彻面前折了气势。 李彻端坐案后,面色仍有些苍白。 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有被感染的迹象,但毕竟是流了血的,不可能这么快恢复过来。 帐中两侧,越云、王三春、罗月娘、马忠、俞大亮等核心将领皆按序肃立。 众人目光如刀,齐齐落在多吉身上。 王三春率先出声:“大胆败将,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多吉冷哼一声,却也没有硬抗,缓缓跪在地上。 吐蕃和大庆还是有邦交的,吐蕃之将见了大庆皇帝如见他们普赞,此乃礼制。 李彻眼神微冷,对着多吉开门见山道: “多吉,吐蕃此番兴兵除你部之外可还有后援,主力现在何处?何人统率?详细说来。” 多吉昂着头,迎着李彻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随即用略显生硬的庆语回道:“败军之将,无话可说,何必多问!” “我吐蕃勇士多如高原上的星尘,赞普的意志如同雪山般不可动摇,今日之败不过偶然而已,你们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 他语气强硬,但目光在与李彻视线接触时,却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李彻的问题,恰恰点中了他心中最大的疑虑。 他自己都不知道,吐蕃还有没有后续的援军,大论又是否收到了消息。 这一战打得本就仓促,吐蕃军不过是进行每年常例的骚扰,压根没想到庆军的反应这么大,从军事冲突演变成了大规模战役。 李彻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于是他不再追问军情,转而问道:“你可愿降?” 多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 见他如此嚣张,身后的亲兵立刻将其死死按住,胳膊反剪在后面。 多吉仍在不断地挣扎,亲兵见状生怕他挣脱,只得不断加重力气。 到最后,李彻都听到了筋骨撕裂的声响,多吉竟是被生生扯断了胳膊。 即便如此,他也面无惧色,厉声喊道:“我世代受赞普恩典,只有战死的吐蕃将军,没有投降的吐蕃懦夫!” “今日被你等奸计所趁,是我无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想让我背叛赞普,除非雅鲁藏布江水倒流,冈仁波齐峰塌陷!” 帐中众将闻言皆是面露怒色,王三春更是按住了刀柄。 李彻却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恼怒。 多吉和多杰次仁不同,他这种高级将领是不会轻易投降的,若是如此轻松地归附,李彻反而会起疑心。 见多吉乃是死忠之人,李彻也懒得和他再废话。 “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虐待,亦不得让他死了。”李彻挥了挥手,语气平淡道,“此人是还有些用处。” 亲兵领命,将挣扎怒骂的多吉拖出了大帐,声音渐渐远去。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多吉拒不合作在意料之中,却也断绝了获取吐蕃军动向的可能。 王三春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多吉冥顽不灵,吐蕃援军动向不明,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是固守吹麻城,等待后方补给援兵,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将领,说出了所有人心中最直接的想法: “还是趁此大胜之威继续向西,深入吐蕃境内?” 是守?还是攻? 虽然只有两个选项,但却是个不简单的问题。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李彻。 庆军刚刚经历生死血战,将士疲惫,城池残破,后方补给线还有隐忧。 可大胜之后,敌军也是溃散,似乎正是扩大战果,一劳永逸解决边患的良机。 李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中的舆图前,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 帐内落针可闻,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李彻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将。 他缓缓开口道:“眼下,打与不打已不该由朕决定了。” 众将微微一怔。 李彻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吹麻城位置,又划向西面吐蕃腹地。 “我军亟需休整补充,吐蕃此路大军虽溃,但其国本未伤,主力犹存。” “此时若是贸然深入,敌情不明,补给漫长,乃兵家大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战我军以少胜多,威势已立,吐蕃若还有理智,便该知难而退,派人前来接触。” 李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尽快恢复吹麻城防,清点缴获并补充物资,让将士们喘口气。” “同时派出斥候,向西、向北扩大侦查范围,摸清吐蕃军的去向。” “至于打不打......”李彻嘴角牵起一丝弧度,“那要看吐蕃的诚意了。” “若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还想再战,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若他们识时务,派人来谈......”李彻的声音转冷,“那就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来换回他们的将军,来平息这场他们挑起的边衅,保证日后边境的安宁!” “打,我们有打的底气。” “谈,我们有谈的筹码。” 李彻最后总结道:“主动权看似在吐蕃手中,实则已在朕手。” 帐中众将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李彻的意思很明确:不急于求成,也不轻易冒险。 以静制动,将下一步的抉择压力抛给遭受重创的吐蕃。 是战是和,皆可从容应对。 “陛下圣明!” 越云率先抱拳,其他将领也纷纷肃然应和。 的确,仗打到这个份上,是继续血腥拉锯,还是见好就收攫取利益,已不完全取决于己方意愿。 但无论如何,牢牢握住手中的胜利果实,保持随时可战的状态,便是最稳妥的方略。 战略已定,众将领命各自去忙碌。 。。。。。。 又过了三日,正是例行开会的时候。 突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 “报——” “禀报陛下,诸位将军!城外西面来了一小队人马,打白旗,自称是吐蕃大论派来的使者,请求入城觐见陛下!” 帐内瞬间一静。 众将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于来了! 吐蕃的反应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李彻眼中光芒一闪,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吩咐道:“带他们去偏帐候着,先搜身,再检查文牒信物。” “告诉使者,朕稍后便见。” “喏。”亲兵抱拳应下。 李彻又看向秋白:“去将多吉被俘时的那面将旗,还有他身上那件破损的狼皮大氅取来,挂在此帐门外。” “喏!” 李彻整理了一下袍袖,目光望向帐门之外。 是战是和,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第1130章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吐蕃使节团一行五人,被庆军士卒引至中军大帐外。 第一眼便看到了有一角被火烧焦的吐蕃将旗,被随意斜插在帐门外泥土中。 旗面中央的雪豹图腾,此刻在寒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旁边木架上,还挂着一件撕裂破损的狼皮大氅,正是多吉平日最爱穿的那件。 一股寒意瞬间钻进了每个使节成员的骨髓里。 众人明白,这便是大庆皇帝的下马威。 为首的使节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名唤贡嘎。 他穿着吐蕃贵族常见的锦缎袍服,外罩皮裘,显然在逻些城的身份不低。 贡嘎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角微微抽动,说明其心中并不平静。 他身后几名副使和随从更是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使节请,陛下已在帐中等候。” 带路的亲兵声音平淡,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却毫无恭敬之色。 深吸一口气,贡嘎整理了一下衣袍,昂首迈步踏入帐中。 帐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却更显肃杀。 两侧按刀肃立的庆军将领,目光如同庙里的金刚罗汉般威武,直让人心生恐惧。 越云银甲白袍,即便静立也如出鞘利剑,眼神淡漠仿佛在看死人。 王三春面色沉郁,虎目含威,身上带着血战后的煞气。 罗月娘眉宇间英气逼人,也是手按剑柄。 马忠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眼神在众使节之间来回扫视。 而被这些凶神恶煞的将领拱卫在中央主位上的,便是那位传说中的庆人皇帝。 玄色常服,未穿铠甲,年纪小的如同他们家中子侄辈。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望过来时,贡嘎只觉得心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震慑住。 那眼神不怒自威,却又仿佛洞察一切。 贡嘎强压心悸,依照吐蕃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吐蕃赞普座下使者贡嘎,携副使扎西、伦珠等,参见大庆皇帝陛下。” 李彻抬了抬眼皮,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用平静的目光将五人缓缓扫视一遍。 “赐座。” 片刻后,李彻才淡淡开口。 有亲兵搬来几个粗糙的马扎,放在下首。 贡嘎道谢后坐下,腰背挺直。 他身后一个面容精明的中年人,和一个孔武有力,更像是武士的汉子也都跟着坐下,其余两名随从只能站在后方。 “贵使远来辛苦。”李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开门见山,“不知吐蕃普赞有何指教?” 贡嘎清了清嗓子,双手放在膝上。 目光直视李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指教不敢当,外臣奉普赞之命前来向皇帝陛下陈情,亦是质问!” “哦?质问?”李彻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质问朕何事?” “正是!”贡嘎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吐蕃与大庆虽有疆界之隔,然近年并无大衅,边境商旅往来也算平和。” “敢问皇帝陛下,为何不宣而战,悍然发兵侵我疆土,围我城池,杀戮我将士?” “陛下身为大国之君,统御万邦,当知‘信义’二字!” “如此妄动刀兵,行不义之举,岂不令天下有识之士齿冷?岂不违背圣人教导之‘仁义’大道?!” 贡嘎言辞激烈,句句扣着仁义的大帽子,仿佛自己才是占尽道理的受害者。 帐中两侧的庆军将领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脸上顿时涌现怒色。 他敢这么和我们家陛下说话? 不知道我们会武功吗?! 贡嘎感受到四周升腾的杀意,心中也是一紧。 但想起临行前大论的再三叮嘱,务必在气势上压倒庆人,至少要在道义上占据先手,为后续谈判争取筹码。 他便只能硬着头皮,将准备好的说辞继续下去。 从庆军的无端挑衅,说到‘吹麻城本属吐蕃’,再到庆军手段残忍酷烈...... 滔滔不绝,足足说了一炷香的时间。 李彻始终平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甚至偶尔还端起手边的姜茶抿一口。 而周围的将领们却是越听越气,是不是有咬牙根的声音传来。 直到贡嘎最后一句:“还请陛下迷途知返,即刻退兵,归还俘获,并向我国赞普致歉,以全两国之谊,免使生灵再遭涂炭!” 说完,帐内重新陷入寂静。 贡嘎微微喘息,目光紧盯着李彻。 李彻放下茶碗,瓷底与木案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贡嘎,语气依旧平淡得令人心头发毛。 “说完了?” 贡嘎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外臣肺腑之言,已悉数禀明陛下。” “嗯。”李彻点了点头,“来人。” 帐外立刻闪入两名顶盔贯甲的亲卫。 李彻抬手指向贡嘎,语气毫无起伏:“将此粗俗无礼、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拉出帐外斩首!” “遵旨!” 亲卫毫不犹豫,上前便要拿人。 “什么?!!” 贡嘎如遭雷击,吓得从马扎上弹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身后的副使扎西和伦珠也吓得起身,扎西更是腿一软,差点摔倒。 “陛下!”贡嘎声音都变了调,“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此乃古之通义!” “陛下若杀外臣,便是自绝于天下礼义,是不仁不义之暴君!”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希望能用中原人最看重的‘礼义’束缚住李彻。 李彻却忽然笑了。 他并未看挣扎的贡嘎,而是转向帐中两侧的将领们: “看到没有?蛮人终究是蛮人,只知东施效颦,学了些大庆礼义的皮毛规矩,便以为得了真髓,可以拿来唬人了。” 众将皆是露出笑容,随即像是看死人一样看向贡嘎。 李彻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贡嘎,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也让你听听何为真正的‘礼义’。”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没错,这是我周礼所载,乃是春秋之义。” 李彻语气平缓:“然周礼亦云:‘使于四方,不辱君命。’” “为使者,当举止得体,言谈有度,即便两国为敌,觐见对方君主,亦需守臣子之礼,持恭敬之心。”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刺向贡嘎:“可你呢?!” “自入帐以来,趾高气昂,面无敬色。” “开口便是质问,言语之间屡屡对朕不敬,称朕为‘不义之君’,斥朕行‘不仁之举’。” “朕问你,你吐蕃赞普便是如此教导臣子,面对他国君主,如同训斥自家奴仆的吗?!” 贡嘎张口欲辩:“我......” “这还只是其一!”李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其二,你口口声声‘不宣而战’,朕且问你,我大庆与吐蕃,何时签过互不侵犯之盟约?” “吹麻城百年前便是我中原故土,何时成了你吐蕃疆域?” “你吐蕃陈兵边境,屡屡寇边劫掠之时,可曾‘宣’过?可曾讲过信’?” “如今朕御驾亲征,收复故土,击溃来犯之敌,在你口中反倒成了‘不义’?” “天下哪有这般颠倒黑白的道理!你此番作为又哪里是来谈判的使节?” 李彻最后下了定论:“分明是仗着那点偷学来的歪理,前来寻死的狂悖之徒!” “杀你,非但无违礼义,正是肃清使道,以正视听!”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淡:“好了,拉出去吧。” “不!陛下!外臣......外臣知错!外臣......” 贡嘎彻底慌了,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想要改口,想要哀求,但亲卫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破布堵住他的嘴,像拖死狗一般将他强行拖出了大帐。 帐内一片死寂。 副使扎西和伦珠以及那两名随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噗通噗通全部跪倒在地。 随即他便听到帐外,贡嘎被堵住嘴后发出的绝望呜咽,以及...... “嚓!” 一声利刃斩断骨肉的闷响透过帐幕传来,让跪着的几人身形一颤,仿佛那刀砍在了自己脖子上。 随即,一切声响归于沉寂,只剩下寒风掠过帐角的呜咽。 扎西只觉得一股热流几乎要失控,死死咬着牙才憋住。 李彻仿佛没听到那声斩首的动静,目光落在跪伏的副使扎西身上。 “你。”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扎西又是一个哆嗦,“可会好好说话?” 扎西以头抢地,语速极快:“会!会!皇帝陛下天威浩荡!是外臣等愚昧无知,冒犯天颜!” “贡嘎他......他狂妄自大,死有余辜!求陛下宽恕!求陛下宽恕!” 他磕头如捣蒜,旁边的伦珠也跟着磕头。 “嗯。”李彻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了一点,“看来吐蕃还是有忠厚人的啊。” “起来吧,坐下说话。” “谢......谢陛下恩典!” 扎西和伦珠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重新坐回马扎上,却只敢坐了半边屁股。 两人腰弯得极低,头也垂着,再不敢与李彻对视。 “现在说说吧。”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你们赞普愿意开出什么条件,让朕退兵?” 他顿了顿,又提醒道: “记住,好好说。” 扎西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感觉嗓子干得冒烟。 他努力组织语言,唯恐再触怒这位杀伐果决的庆人皇帝: “回......回禀皇帝陛下.......” 第1131章 赞普与大论 扎西磕磕巴巴地开口道:“回......回禀皇帝陛下.......” “赞普仁、仁德,不忍边境生灵再......遭兵燹,愿与陛下罢兵言和,双方就此罢兵,各自退回此次交战之前的疆界。” “吹麻城及周边争议之地,双方皆不再陈设兵马,拆除堡垒,使其成为缓冲之地。” “同.......同时愿与大庆开通互市,允许商旅自由往来,公平贸易,互通有无。” “如此,吐蕃和大庆便可化干戈为玉帛,永结友好,两国之边境也能永享太平。” 扎西说完后偷偷抬眼,想观察一下李彻的表情。 李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呵。” 紧接着,在扎西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刚刚还引经据典大谈周礼的皇帝,竟然口中清晰地吐出两个粗鄙的字眼: “放屁!” “......” 扎西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这不对啊,这位陛下刚才不还满嘴礼义廉耻呢吗?怎么转眼就如此粗俗? 李彻靠回椅背,脸上带着讥诮之色:“你刚刚放的什么?朕刚刚打下的地盘,转眼就成了‘争议之地’,还要朕退回去?” “朕倒是有些不明白,到底是朕打输了,还是你们吐蕃打输了?” 扎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李彻却不饶他,身体再次前倾:“还有那互市之策,吐蕃贫瘠之地,所产不过牛羊皮毛、些许药材矿物。” “而我大庆物产丰饶,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盐糖百货,应有尽有。” “开通互市,谁更占便宜,谁更离不开谁,你们家赞普心里没数?” “用朕的物产,来换你们本就想卖的皮毛,然后让朕放弃血战得来的土地,还得承你们一个‘永结友好’的情?你们家赞普......” 李彻顿了顿,嘴角的讥诮更深:“是昨晚喝多了青稞酒还没醒吗?” “还是觉得朕的脑袋,和刚才拖出去的那个一样不好使?” 扎西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反驳,想说退回原疆界是保持和平的传统做法之类的话...... 但话到嘴边,又想起贡嘎血淋淋的下场,顿时全部咽了回去。 上面这位庆人皇帝明显不同常人,虽然嘴上说的大义,心里想的却都是利益,拿传统惯例和他说事怕是行不通。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涩地垂下头,颤声道: “陛......陛下息怒,此......此皆是大论之命,外臣只是传达,并无权限更改......” “没有权限?”李彻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们来做什么?浪费朕的时间吗?!” 他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 “既如此,看来你们的赞普也不是真心想要求和。” 李彻站起身,玄色袍袖拂动。 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帐内:“如此没有诚意,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回去告诉你们赞普,朕,就在这吹麻城等着!” “他若不服,尽管再派兵来!” “看看是你们吐蕃勇士的脑袋硬,还是朕麾下儿郎的刀快!” “至于多吉......”李彻瞥了一眼帐外那面破烂的将旗,“他的人头,或许不久之后,就会和你们的主使一样,挂在这辕门之上,以儆效尤!” 见扎西颤颤巍巍,不敢言语,李彻终究完全失去了耐心。 随即看向下首,朗声道: “王三春!” “末将在!”王三春凛然出列。 “送客!让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明日此时,若他们还在此地徘徊,视为细作,格杀勿论!” “遵旨!” 扎西和伦珠如蒙大赦,又吓得魂不附体,连滚爬爬地起身。 随后,几乎是被庆军士卒架着请出了大帐,朝着来路狼狈而去。 帐内,李彻看着他们消失在帐外的背影,脸上那层冷厉的怒色缓缓收敛。 他缓缓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微凉的姜茶,抿了一口。 “陛下,”王三春送人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吐蕃人就派这么几个蠢货来?那主使看似强硬,实则外强中干,一戳就破,副使更是脓包。” “他们真以为这样就能谈成?” 越云也淡淡道:“或许,他们本就是试探。” 虚介子捋着胡须道:“老臣以为,吐蕃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主战派不甘,主和派无力,便派了这等货色来,成则侥幸,不成也无损失,还能探探我方底线。” 罗月娘蹙眉道:“那副使扎西,最后说他无权更改......倒不完全是推诿,看他神色,似乎真有隐衷。” 李彻放下茶碗,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眼中光芒微闪:“诸位所言不无道理,不过......” 他话音未落,帐外忽然再次传来亲兵的禀报: “陛下!方才离去的吐蕃副使去而复返,他跪在营门外,说有绝密之事,必须单独面禀陛下!” 。。。。。。 逻些城王宫。 阳光透过高窗,洒在用鲜艳颜料描绘着凶猛护法神的壁画上。 空气里弥漫着酥油灯和藏香混合的独特气味,大殿显得空旷而肃穆。 王座之上,年轻的吐蕃赞普正襟危坐。 他年岁不过十五六,面庞还带着少年的清秀。 但那双遗传自祖先的狭长双眼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 一身剪裁合体的锦缎赞普袍服,头戴象征权力的宝冠,虽身形未足,气度已隐隐不凡。 他十三岁便在大论禄东赞等重臣辅佐下亲政,这数年间,镇压了内部几起不小的贵族叛乱,重新厘定律法,强化王权。 并趁周边势力变动之机,将吐蕃的疆域和影响力向外推进了不少。 举国上下,尤其是那些跟随他父亲打江山的老臣,都对这个聪慧早熟的年轻赞普寄予厚望。 他们坚信,假以时日,这位年轻的赞普必将成为吐蕃史上最伟大的君王之一。 而此刻,大殿中气氛凝重。 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慷慨陈词的大论身上。 禄东赞是先赞普最信赖的托孤重臣,文武双全,威望极高,亦是年轻赞普的老师和最主要的支持者。 此刻,他正向赞普分析东南边境传来的噩耗。 “......多吉轻敌冒进,致使大军受挫,其本人亦陷敌手,实乃我吐蕃之耻!” 禄东赞的声音浑厚有力,在大殿中回荡:“然,庆国皇帝借此大胜,非但不退,反在吹麻城大肆修缮城墙,囤积粮草,更有多路探马回报,其正从国内紧急调兵。” “据可靠消息,庆军如今在吹麻一线集结兵力,恐已不下十万之众!” 他转过身,面向王座上的年轻赞普深深一揖:“赞普,庆人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他们绝不会满足于区区一座吹麻城,其兵锋所指,必是我吐蕃腹地。” “如今彼挟新胜之威,我军新败,士气受挫,若不能立即以雷霆之势反击,恐将成心腹大患。”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回到赞普脸上:“臣,禄东赞,恳请赞普下令。” “调集卫茹、腰茹、叶茹、拉茹四茹精锐,并征发附属各部青壮,尽起国中可用之兵,即刻开赴东南前线。” “必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庆人彻底逐出我吐蕃土地!” “扬我国威,雪此大辱!”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禄东赞话语的余音。 许多武将面露激愤,跃跃欲试。 文官则神色忧虑,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年轻的赞普身上。 年轻赞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鎏金扶手宝座上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下方这位为吐蕃殚精竭虑、亦师亦父的大论,看着他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 心中却有些异样。 这是第一次,对于自己一向敬重的大论,年轻的赞普心中升起了一丝迟疑。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大论。” “臣在。” “我们......”年轻赞普的目光清澈,直视着禄东赞,“为何一定要与庆人为敌?” 这个问题问得平淡,却让禄东赞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还是赞普亲政以来,第一次在重大的战略决策上,对他明确提出了质疑。 他迅速调整心态,躬身答道:“赞普明鉴,并非我吐蕃定要与庆人为敌,实是庆人无端兴兵,侵我疆土,杀我将士,擒我大将。” “此番乃是庆人背信弃义在先,我吐蕃乃被迫兴兵,捍卫国土!” “是吗?”年轻赞普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是大论,我记得边境的奏报里也曾提到,去岁冬、今岁春,我吐蕃的部落儿郎也曾多次越界,劫掠庆人边镇商队,甚至掳掠人口。” “庆人边军也曾多次抗议,若我们没有在边境先行劫掠,庆人皇帝会如此兴师动众,御驾亲征,入侵吐蕃吗?” 第1132章 吐蕃公主 禄东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赞普今日怎么了,为何突然翻起这些旧账? 边境部落互相劫掠,那不是常事吗,何曾需要上升到两国全面战争的地步? 那庆人皇帝向来嚣张跋扈,如今兴兵来犯还能是为自己的边民出头不成? 分明就是觊觎我吐蕃,垂涎西域的利益! 可年轻赞普的态度,也他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赞普,边境部落偶有摩擦实属寻常,庆人以此为由大举入侵,分明是蓄谋已久,其志非小!” “偶有摩擦......”年轻赞普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但很快隐去。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角度问道:“大论,依你之见,我们可否尝试与庆国皇帝重修友好?” “与他陈明利害,或许可以让他和平退兵,如此边境百姓可免刀兵之苦,我军将士亦可免无谓伤亡。” “不可能!”禄东赞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话音出口,他才意识到失态。 殿中群臣纷纷侧目,连他自己身后的心腹也面露诧异。 赞普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派了使节过去,而过去的目的自然不是求和,而是拖延。 虽然这不算是什么大事情,但毕竟是自己擅自专为。 平日里就算了,今日赞普的态度明显不正常,还是不要暴露的好。 想到这里禄东赞连忙收敛神色,再次深深躬身,语气却依旧坚决:“赞普恕罪,臣失仪了。” “然,臣之言发自肺腑,与庆国皇帝重修友好,这绝无可能!” 他抬起头,开始阐述在他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观念:“赞普,您年纪尚轻,或许对庆国了解不深。” “臣曾多次出使中原,见过他们的繁华,也深知他们的野心!” “大庆是一头已经长成的猛虎,而我吐蕃也是一头正在崛起的幼虎!” “用庆人的话说,那就一山不容二虎啊!”禄东赞的语气带着沉重,“这是庆人自己都明白的道理,高原与中原虽然相隔雪山,但利益终有相交之时。” “那就是西域,那里流淌的不是沙子,是黄金,是两国经济命脉所系!” 他的声音再次激昂起来:“如今大庆刚刚经历内乱,正是新旧交替之时,看似强盛,实则内部必有隐忧,国力正处于由衰转盛的虚弱期。” “此乃天赐良机!我们必须趁此机会,尽可能地打压他们,削弱他们!将我们的势力牢牢钉在西域,控制商路,汲取财富与力量!” 这一番话慷慨激昂,使得殿中一众官员目色激动。 然而,也有一部分官员默默看着,面露担忧之色。 “赞普,您可知那庆国皇帝李彻?”禄东赞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臣曾亲眼见过他,那是他还是皇子,就已经颇为不凡,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 “此人年少登基,武功赫赫,心性坚忍,极好向外开拓!” “他灭高丽、平倭国、收草原、定海疆......其志岂在区区中原?” “若等他彻底整合内部,国力恢复,下一个目标必是与我吐蕃争夺西域霸权!” “一旦失去西域,失去商路之利,我吐蕃便如雄鹰折翼,再无翱翔九天的可能!” 说完这一长段话,禄东赞最后总结,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 “故而,此战非为一时之气,实乃国运之争,我们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年轻赞普静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 他微微颔首,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只是在表示自己听到了。 “大论所言......我大概明白了。”他轻轻开口,“前线军情紧急,我又年幼,于军旅之事所知尚浅。”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禄东赞身上,做出了决定:“如此,东南前线一应战守事宜,便全权托付给大论了。” “粮秣兵员,国内各部皆需配合,望大论谨慎行事,以保我吐蕃疆土无虞。” “臣,领旨!定不负赞普重托!”禄东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郑重行礼。 赞普最终还是将权力交给了自己,这便够了。 至于那点不同意见......禄东赞并非听不出来,但他并不在意。 年轻人嘛,难免有些天真的想法。 经历一番战火,自然会明白现实的残酷。 禄东赞再次谢恩,与群臣一同告退。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阳光和喧嚣隔绝在外。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王座上的少年赞普,独自坐在那片由阳光切割出的明暗光影之中。 壁画上的护法神面目狰狞,俯视着下方渺小的身影。 良久,一阵极轻的脚步从侧殿传来。 一个身着华丽吐蕃贵族女子服饰、容颜绝美的年轻女子悄然走近。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与年轻赞普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加温婉沉静。 此人正是赞普的同父同母姐姐,吐蕃的长公主。 她来到王座旁,并未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弟弟略显孤寂的侧脸上。 “与大论......有矛盾了?”卓玛公主的声音轻柔,如同雪山融化的溪流。 年轻赞普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 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大论是我的老师,是父亲留给我的支柱,我很尊敬他,也感激他这些年的尽心辅佐。” 卓玛公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但是。”年轻赞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姐姐,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导的孩子了。” “可他......不只是他,还有很多人,却好像永远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孩童。”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聪慧的姐姐。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流露出清晰的忌惮之色:“就像今日之事,我明明不想与大庆相争,可他们觉得应该和大庆打,到最后我只能答应。” “他们说我必将成为一代明主,可连决定都做不了,这是一代明主的样子吗?” 卓玛公主微微挑眉:“你为何不愿与大庆为敌?” “我从小看庆人的书籍长大,”年轻赞普继续说道,“从那些史书、经典、诗词中......我知晓了大庆是一个怎样的国度。” “那不是高原上凭着一腔血勇就能征服的部落,也不是西域那些一盘散沙的城邦。” “那是一个......古老到让人感到敬畏,深厚到让人感到无力的文明。” 年轻赞普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隐藏着的向往。 “它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雪山,或者像一头假寐的雄狮,而我们吐蕃......”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再看看我们这些年的对手,是象雄,是吐谷浑残余,是西域诸国。” “他们或许凶狠,但和大庆相比.......就像围着一头死牛争夺的野狗,而大庆是真正的雄狮。” “即便它偶尔打盹,也绝非野狗可以挑衅,大论他们或许是这些年胜利太多了,沉溺在吐蕃崛起的幻想里,已经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他看着姐姐,眼中满是迷茫:“对于大庆,我们应该交好,去学习,互通有无以壮大自身。” “而不是去主动招惹,将它从沉睡中惊醒,成为我们最可怕的敌人。” “姐姐,我觉得......大论这次可能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公主静静地听着弟弟的心声,脸上没有惊讶,只有理解。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依旧单薄的肩膀,柔声道:“我的弟弟真的长大了,你看到了大论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的危险,既然你心中已有判断,那么......” 她微微一笑,眼神坚定:“就去做你想做的吧,姐姐......支持你。” 年轻赞普看着姐姐绝美而温暖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但随即,眼中又掠过一丝更为复杂的情绪。 在庆人的书籍中,他看到的不仅是大庆的强大,还有传统。 他知晓两国若想要友好,最常见的方式是什么。 那就是和亲。 而他还年少,膝下无子也无女。 大庆又是强势方,若让他们派公主前来和亲,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必然不会同意。 而且,那位庆帝的年龄也不大,应该也没有适龄的公主。 如此一来,若是想要和亲,只能让自己最亲近的姐姐去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闪而逝的波澜。 “谢谢你,姐姐。”年轻赞普低声道,重新将目光投向殿门外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稚嫩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属于王者的决断神色。 有些事,大论可以做。 有些路,他必须自己选。 如今他掌握不了战与不战的决定权,那就让大论他们去吧。 若是在庆人皇帝那吃了败仗,或许是大论的损失,但却可能是自己的机会。 第1133章 谋划西域 回到中军大帐。 去而复返的吐蕃使节扎西,此刻神色间少了些圆滑,多了几分沉郁与审慎。 “外臣参见陛下。”扎西依礼躬身。 “免礼。” 李彻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尔去而复返,想来不是为重申那些空洞的言和条款。” “陛下明鉴。”扎西并未就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外臣此番再来,是欲向陛下陈述吐蕃国内真实情势。” 李彻来了些兴趣,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说。” 扎西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忧色:“如今吐蕃内部看似团结,实则已分裂成两派。” “一派激进,以大论禄东赞为首,主张全力对抗大庆,进一步巩固吐蕃在西域的霸权,压制疏勒、于阗等国。” “他们认为大庆新立,根基未稳,正是扩张良机。” “另一派则较为保守,认为吐蕃连年对外用兵,国库虚耗,民力疲惫,且高原内部贵族倾轧、属部不稳。” “当适时收缩势力,关注内政,并与大庆交好,撤回西域部分力量,以固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然,目前以大论为首的激进派占尽上风。” “此番挑衅边境的军事行动,便是大论一力主持推动吗,其势正炽,若不能在战场上挫其锋锐,则两国之间......绝无真正和谈之可能。” “两国之间的任何协议,都将被他们视为怯懦之举,继而变本加厉。” 李彻听罢,脸上并无意外。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吐蕃也不例外。 至于那个禄东赞,倒也算是个老熟人。 当年自己还是皇子时,回帝都过年在大典上遇见过他,双方有些摩擦。 于是,李彻一字一句道:“吐蕃内斗,与朕何干?” “即便要战,大庆雄师又何惧你吐蕃铁骑?吹麻城下,尔等可曾讨得便宜?” 扎西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沉:“陛下神武,庆军骁勇,外臣亲眼所见,然......”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彻:“陛下可知,吐蕃腹地逻些城乃至卫藏核心,皆地处极高之原?” “那里空气稀薄,风寒刺骨,非久居之人,莫说挥刀作战,便是寻常行走、呼吸都艰难万分,易生‘山晕’之疾,头痛呕吐,乃至肺肿猝死。” “高原天险,乃我吐蕃天然屏障。” “庆军将士虽勇冠天下,若深入我腹地攻坚,无需刀兵相见,仅这天地之威,便足以令贵军攻势十去其七八。” 李彻眼神微凝,没有立刻反驳。 这正是他心中所虑,也是他此前愿意接见使节的原因之一。 扎西所说的,其实就是高原反应。 古代条件有限,高原反应几乎是无法克服的难题。 他岂能不知,顶着高原反应硬攻吐蕃腹地,代价将难以估量,且胜算渺茫。 历史上不少天骄也曾折戟高原,如此强大的地理优势,也是吐蕃可以肆意扩张的原因之一。 扎西见李彻沉默,知道他已经有了忧虑,趁热打铁道:“外臣非为恐吓陛下,实则为两国计,为真正和平计。” “与其强攻天堑,徒耗国力,陛下何不将目光西移?” “西域?”李彻缓缓吐出两个字。 “正是!”扎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西域绿洲城邦,水草丰美,商路汇集,远比苦寒高原富庶。” “更重要的是,那里乃是大论及其激进派势力经营多年,倾注心血的核心利益所在。” “其家族、盟友的财富、兵力、威望,多系于此。” “若陛下能挥师西进,在西域取得决定性的胜利,重创大论的根本......” 扎西进一步引导道:“那么,他在吐蕃国内的声音必将衰弱,届时主和之声方能抬头,两国才有可能进行真正的和谈。” 李彻盯着扎西,忽然笑了:“你这番言辞倒是有趣,让朕去攻打你的国家,替你铲除政敌。” “你身为吐蕃使臣,此举与叛国何异?” “朕,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扎西闻言并未惊慌,反而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陛下,外臣并非叛国,外臣效忠的自始至终唯有吐蕃赞普一人!” 他话锋在此戛然而止,但帐内皆是聪明人,瞬间明了。 如此看来,吐蕃赞普并非激进派,且已经对那禄东赞心生不满了。 而眼前这位使节扎西,显然并非大论禄东赞的人,而是赞普安插的心腹,甚至可能就是赞普本人意志的传达者。 那位深居逻些红宫之内的年轻赞普,看来也并非坐以待毙之主君,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只是......以这种方式打压自己的政敌,实在谈不上英明。 李彻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原来如此......只有打疼了禄东赞,让他损兵折将,威望扫地,你们的赞普才能趁机收回权柄。” “对你们赞普而言,朕在西域的胜利,非但不是灾难,反而是他巩固王权的良机?” “所以,接下来的战争是为了更好的和平?” 扎西深深低下头,不敢接话,额角却有细微的汗珠渗出。 虽然他效忠的是赞普,但对于赞普的决议也是有所疑惑。 以如此方式对付大论,或许能让赞普继承权利,但势必会让吐蕃军力受损。 如此一来,对吐蕃来说是福还是祸呢? 帐内落针可闻,秋白等人眼神交换,皆感此事背后牵扯之深。 良久,李彻收敛了笑意,语气恢复了平淡:“朕,知晓了。” 他目光掠过扎西:“你可以回去了,告诉你的主人,他的诚意朕知道了,至于如何行事......朕自有分寸。” 扎西如蒙大赦,深深一躬到底:“外臣......拜谢陛下。” 他不再多言,无声地退出了大帐,身影很快融入帐外的山影之中。 。。。。。。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李彻缓缓道:“都说说吧。” “陛下,”罗月娘率先开口,“末将觉得,吐蕃人内部当真如此分裂?此人所言未必可信,很可能是诱敌深入之计。” 虚介子轻捋长须,沉吟道:“观其情态不似作伪,高原确是我军西进最大障碍,此乃阳谋。” “吐蕃赞普欲借陛下之手削权臣,乃历代宫廷常情,只是......即便在西域,吐蕃经营日久,恐亦是一块硬骨头。” 越云也是开口说道:“无论其内情如何,战与不战主动权当在陛下手中。” 李彻一直没出声,任由众人讨论。 众人拾柴火焰高,在场之人不乏拥有战略眼光的智勇之士,听听他们的意见也能拓宽自己的思维。 直到李彻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羊皮地图前,目光落在吐蕃的广袤高原上。 随后缓缓西移,掠过昆仑,最终定格在‘西域诸国’的那片区域。 “朕以为,扎西所言半真半假,七分实,三分私。” 李彻冷静地分析道:“高原天险是真,我军难以深入亦是真,赞普与大论之争,恐怕也是真的。” “他献此策,是为赞普谋,也是为吐蕃寻一条损失相对较小的出路。” “与其让我大庆的怒火倾泻在逻些腹地,不如引向西域,用禄东赞的根基来消弭这场灾祸。” “同时,也是为他主子创造夺权的机会。” 李彻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诸人:“但,这策略与朕的目标并无根本冲突,反而是吻合的。” “西域......”李彻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此地连通中西,商路咽喉,其重要性不需要朕多说了吧?” “吐蕃若长期掌控此地,对我西北乃是永久的威胁与掣肘,朕一定要将其拿回手中。” “如今,有吐蕃赞普的人暗中递来刀子,指出对手最要害之处,朕若不接,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陛下的意思是......”罗月娘似乎明白了什么。 “打,当然要打!”李彻断然道,“但怎么打,何时打,打到什么程度,由朕说了算。” “扎西想借朕的刀杀人,朕便用这把刀,先为大庆切开西域这块肥肉!” 他目光灼灼:“传令下去,加紧整训新军,储备粮草军械,派人密赴西北各地,详查吐蕃在西域兵力部署、粮道补给。” “同时,当选派精明干练之人,以商队为掩护,深入西域乃至吐蕃边境。” “不仅要探军情,更要摸清各部族、各城邦对吐蕃和对我大庆的态度。” “扎西想利用朕,朕又何尝不能利用他们吐蕃内部的裂痕?” “一石二鸟之策。”虚介子颔首道,“既夺取西域利益,又可促其内变,换来边境长久安宁,陛下圣断。” “圣断与否,要看刀锋是否锋利。”李彻走回案前,提起朱笔,“蜀地、秦地的粮草不能再出问题,朕要派人去盯着。” “各地庆军先往吹麻城集结,让马靖也带着西北军过来。” “至于那位赞普......”李彻笔下不停,声音低沉,“且看他有没有本事,接住朕为他创造的机会。” “若他是个扶不起的......等朕拿下西域后,下一个谈判对象是谁,可就难说了。” 第1134章 决战序幕 逻些城,红宫高处。 大论禄东赞立于露台之上。 他已年过五旬,鬓角染霜,但眼眸开合间精光慑人,那是久居上位的威势。 身上繁复的紫青锦袍缀以金线,昭示着其尊崇无匹的地位。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却投向东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邻国的年轻皇帝。 “李彻......倒是比他父亲更能折腾。”禄东赞低声自语,“连我吐蕃都敢招惹,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大庆安稳,我尚且怕他三分,如今大庆初定,他真把我吐蕃当做软柿子了?” 身后,数名身着华丽皮裘的贵族将领躬身侍立,大气不敢出。 他们是禄东赞一派的骨干,家族利益与这位权相的西域战略深度捆绑。 “大论,庆帝欺人太甚,吹麻城之辱必须血偿!”一名满脸虬髯的年轻贵族按捺不住,愤然出声,“他竟敢杀您的使节,简直视我吐蕃如无物!” 禄东赞缓缓转身,脸上并无怒色:“赞聂,愤怒是野牛的武器,而非猎人的。” “李彻敢如此,无非仗着大庆气势正盛,又欺我吐蕃地远天高,难以全力征伐。” “但他忘了,雄鹰飞得再高也有落地的时候。” “传我命令。”禄东赞的声音陡然转厉,“以赞普的名义征调各部贵族私兵、常备桂兵、各茹兵卒,及附属部落兵员。” “另,征发农奴、奴户,为大军役夫、辅兵。” 他目光扫过众将:“我要在三十日内,于逻些以北的牦牛川集结十万战兵。” “辅兵、民夫加倍征调,务必保证大军开拔之需,对外便称三十万大军!” “三十万?!” 众将即便有所预料,仍被这庞大的数字震撼。 这可是吐蕃近年来最大规模的动员,可见大论决心之巨。 但众人心中也是有所疑虑,动员这么多兵力,若是赢了自然万事大吉。 可若是输了...... “目标。”禄东赞的手指重重落在西域地图的一点,“吹麻城!” “此地乃进出河西、连通西域之咽喉,庆军已在此地驻扎,我们就找他们决战,先拔了这颗钉子,截断其西进之路!” 赞聂激动道:“大论英明!攻占吹麻城,便可俯视河西走廊,届时是东进掠陇右,还是西出控西域,皆由我吐蕃说了算!” 禄东赞颔首道:“打出旗号:‘驱逐庆军,恢复旧疆,活擒庆帝,以雪国耻!’” 他眼中寒光一闪:“李彻不是喜欢亲临前线吗?庆地山水怡人,他之前的战绩不过是小打小闹,不知这高原风雪他是否消受得起!” “若能借此战,困他于高原之下,甚至活捉了大庆的皇帝,那便是我吐蕃入主中原的天赐良机!” 众人齐声应和:“谨遵大论旨意。” 命令如同鹰隼般飞向吐蕃各处。 高原之上,顿时喧腾起来。 贵族们的私人武装从庄园、堡垒中开出,骑士披甲,步兵持矛。 各茹的常备军集结成阵,旌旗依色区分。 广袤牧场上,牧人被征召为骑兵,自带弓马。 号角声在寺院和官寨响起,更多的农奴和属民被驱赶着,背负粮秣、牵引牦牛,汇聚成滚滚人流。 。。。。。。 反观逻些城内,暗流涌动。 红宫深处,年轻的赞普静坐佛堂,听着心腹低声汇报禄东赞的调兵举动。 “十万战兵......辅兵民夫更众......大论此番真是倾力一击了。” 赞普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佛前的油灯。 “赞普,扎西已经秘密回报,庆帝如今已洞悉我国内情,有意在西域方向应对。” 心腹低声道:“大论此举正堕其彀中,只是......代价恐怕是我吐蕃儿郎的鲜血,和西域多年的经营。” 赞普默然良久,指尖缓缓拨动念珠:“大论权势已成,此战若胜,其威望将如日中天,我更无置喙余地。 “若败......”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若败了,我自会念在其往日之功,给予其体面。” “至于我吐蕃,放心就是,吐蕃有母山守护,伤不了根本。”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宫殿的重重帷幔:“庆帝李彻......望你真有扎西所说的那般手腕。” 。。。。。。 几乎与此同时,吹麻城临时行营。 加急军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帐中,以及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情报汇总。 “禄东赞老儿动作倒是不慢。”李彻将情报递给帐内诸人,“十万人,号称三十万,直扑吹麻城。” “陛下,吐蕃此番倾力而来,其势汹汹。”罗月娘面露忧色,“吹麻城虽险,但毕竟是小城,恐难久持。” 越云也是沉声道:“禄东赞口号响亮,意在激怒陛下,诱使我军于高原不利之地决战。” 李彻走到地图前,目光沉静。 地图上,代表吐蕃大军动向的红色箭头粗重刺眼,而吹麻城犹如一颗孤子,悬于高原边缘。 “他打他的,朕打朕的。”李彻语气平淡,“他想在吹麻城下逼朕决战,朕偏不随他心意。” “传朕旨意。”李彻的声音清晰有力,“令各先头军依前定方略,固守要点,迟滞吐蕃兵锋,务必守住吹麻城各翼,令西北军加强戒备,谨防吐蕃偏师绕袭。” “同时。”他手指重重点在西域更西的位置,“命西北军中整编过后的新军集结待命,命各关守将关闭关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禄东赞想在西域东大门打一场决战,李彻却把目光投向了西域腹地。 你打你的吹麻城,我抄你的后院。 “至于援兵......”李彻目光扫过帐内将领,“蜀地新军整编如何?” 俞大亮出列,抱拳道:“禀陛下,按陛下要求遴选整训,各部皆在加紧操练,随时可以增援。” “从蜀中再调兵三万,加上吹麻城的五万守军,以及后续可动员的府兵......”李彻计算着,“首批可动用之战兵,约八万之数。” “辅兵、民夫,可征发十万,保障粮道、辎重安全。” 八万对十余万,兵力略处下风,且客场地形不利。 但庆军有吐蕃人不完全了解的装备优势、组织优势,以及信息优势。 兵力并非决胜的唯一要素,庆军向来不缺以少胜多的勇气。 李彻看向众人:“禄东赞大军集结,粮秣消耗巨大,其国内并非铁板一块,长途奔袭,其势难久。” “而我军,据守要点以逸待劳,更有内线之利。” 他最终下令:“王三春,你持朕节钺,总领吹麻城之军队,稳扎稳打,吸引禄东赞主力注意。”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决战,是牵制,是让他以为朕的主力就在你这里!” “末将领命!”王三春肃然应诺。 “越云。” 越云拱手出列:“末将在。” 李彻淡然道:“朕将所有重骑兵留给你,你负责策应王三春,一切战机由你自己把握。” 越云眼睛一亮。 陛下如此大的权利,何等信重。 而对越云而言,他最擅长的也是这种战斗。 “末将,必不辱命!” 李彻点了点头,缓缓看向其他人:“罗月娘、俞大亮,你二人统领余下三万战兵随朕行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众人疑惑。 李彻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更隐蔽的路线滑动,直插吐蕃大军的侧后,并通往西域。 这条路山高谷深,气候恶劣,大军行进极其困难。 但也正因如此,吐蕃人绝不会料到庆军主力敢走这里。 罗月娘看了一眼,急道:“陛下,此路太险!大军辎重难以通过,且易遭吐蕃小股部队袭扰!” “险,才有机会。”李彻淡淡道,“禄东赞目光都在吹麻城这一路,绝不会想到朕敢行此险招。” “这三万人皆是轻骑,辎重简化携带,多带驮马即可,朕要的是一支奇兵。” 他看向跃跃欲试的罗月娘和俞大亮:“可敢与朕走这一趟生死险路?” 俞大亮胸膛一挺,粗声吼道:“陛下敢去,末将和蜀中儿郎就敢跟,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李彻击掌,“各自准备,十日后分头出发。” 战略已定,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西北各地,烽燧相继点燃,府兵、边军奉命集结,粮草辎重从后方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而在群山峻岭之中,另一支规模稍小的部队正在李彻的亲自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掩去踪迹,向着更西边进发。 高原之上,禄东赞的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前线,蹄声如雷,尘土遮天。 高原之下,庆军两路分出,一明一暗,如同张开的铁钳,缓缓探向看似不可一世的吐蕃洪流。 双方主帅,一位是权势煊赫的高原权相,一位是锐意进取的新朝帝王。 他们的意志通过数十万将士的行进,即将在这片世界屋脊的边缘展开碰撞。 决定西域,乃至两国未来数十年国运的决战序幕,已然拉开。 第1135章 国运之战(一) 吐蕃大军的营盘如同黑色的苔藓,在高原的脊背上蔓延开来。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 白日里军议时的慷慨激昂已然散去,此刻帐中只余禄东赞一人。 他未卸甲胄,只解了头盔,露出下面灰白相间的发辫。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白日里睥睨一切的自信,此刻却被高原夜风刮走了大半,只留下一片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 禄东赞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神俱疲。 帐帘被小心地掀开一条缝,冷风灌入的同时,亲信将领赞聂闪身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但一眼看到主位上大论的神色,兴奋瞬间冻结化在脸上。 而此时,禄东赞的视线已经望了过来。 “大论?”赞聂放轻脚步上前,躬身行礼,“夜已深了,属下看你您还未安歇,明日还要拔营......” 禄东赞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地图,眼神凝重。 赞聂也察觉到了不对,默默停止了说话。 半晌,禄东赞才幽幽吐出一句话:“赞聂,你觉得......此战胜算几何?” 赞聂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天军议时,大论指点江山,言必称擒杀庆帝,那是何等的豪情万丈。 怎地深夜独处,竟问出这样的话? 他立刻挺直腰板回道:“大论何出此言?我吐蕃雄师三十万皆是百战精锐,更有高原天险相助。” “庆军劳师远征,不服水土,其主李彻虽有小智小勇,然其年轻气盛,正堕大论彀中。” “此战,我军必胜!定能生擒李彻,扬我国威于四海!” 这些话白日里他说过,许多将领也说过,是鼓舞士气的不二法门。 可此刻在这寂静的帐篷里再次说出来,却莫名显得空洞,甚至有些刺耳。 禄东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近乎悲悯的疲惫。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却像刀子般刮在赞聂的耳膜上: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赞聂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激昂的表情僵在脸上。 “那可是庆军。”禄东赞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是李彻亲手打造,数年来东征西讨未尝一败的庆军!” “可是......” 赞聂刚开口,便被禄东赞打断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说我们必胜无疑......那不过是稳住军心的场面话罢了。” “赞聂,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再说那些虚言。” 听到禄东赞的话,赞聂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舔了舔变得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发颤:“既如此,大论为何还要力主此战?” “甚至倾尽国力,赌上......赌上一切?” 他原本想说‘赌上您的威望’,但没敢说出口。 “为何?”禄东赞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涩意,“因为不打......不行了啊。” 他站起身,身上甲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到帐边,望着帐外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高原。 “赞聂,你看这吐蕃像什么?”他忽然问。 赞聂更是茫然,半晌没回话。 “像一匹发狂的骏马。”禄东赞自问自答,“这些年来,我们东征吐谷浑,西压西域,南窥蜀地,马不停蹄地吸吮着战利品的乳汁,养肥了贵族,也绷紧了弓弦。” “它已经习惯了狂奔,习惯了掠夺,习惯了将内部的一切纷争,都通过向外征服来宣泄并掩盖。” 他转过身,眼中是赞聂从未见过的深刻忧惧:“可现在,马速慢下来了。” “蜀地被庆国牢牢吃下,西域诸国也开始摇摆......能轻松掠夺的肥肉少了。” “马慢下来,骑在马上的人,就开始互相倾轧,开始计较谁拿得多,谁出力少。” “贵族们的贪婪从未满足,只会越发膨胀,而马背上还坐着一位越来越不安分的......年轻赞普。” 他提到赞普时,语气有极细微的停顿。 赞聂心头一跳,更是不敢深想。 “内部争端愈发激烈,各家族互相攻讦、兼并土地、争夺奴户,甚至私下械斗。” “国库因为连年用兵,早已不似往年丰盈,赞普他......” 禄东赞再次停顿住,这次时间更长。 “赞普虽然年轻,却非庸主,他身边也开始聚集一些声音,这些声音正在动摇国策,也在动摇一些人的根本利益。” “所以,这一仗,非打不可!” 禄东赞的声音斩钉截铁,又充满了无奈:“不仅是要打给庆国看,更是要打给吐蕃自己人看!” “要用一场够分量的胜利,重新给这匹狂奔的骏马注入血液,用战利品堵住贵族们不满的嘴,用军功巩固我的权威,也压住赞普那边日渐明显的异动。” 赞聂听得后背发凉。 他这才明白,这场大战看似是大论主动出击,胜券在握。 背后竟是这样如履薄冰、进退维谷的窘境。 “那......那我们何不据险死守?庆军若来攻高原,必然损失惨重,到时再......”赞聂问道。 禄东赞打断他:“不能守!一旦庆军真的陈兵高原之下,甚至不需要攻打,只需摆出长期围困的姿态,国内的压力就会倍增。” “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贵族,被沉重征发弄得怨声载道的属民,还有赞普,他们会怎么做?” 禄东赞无奈地说出现实:“他们不会同仇敌忾,只会更快地将矛头指向我,指向力主对外用兵的政策!” “勉强维持的平衡,会在外敌的压力下更快地崩解。” 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沉重:“我带兵出来主动寻求决战,就是要把内部的麻烦引向外部。” “胜了,一切问题可以掩盖,甚至转化为更大的利益。” “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赞聂已经明白。 败了,恐怕就是内外交困,烽烟四起。 禄东赞本人乃至整个激进派系,都可能万劫不复。 这是一个庞大帝国在惯性滑行中,掌舵者明知前方可能是冰山,却无法猛打方向盘。 他只能咬牙加速,希望能撞出一条生路的绝望赌博。 赞聂看着烛光下的大论,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不由得喉头梗塞。 这一战,我们真能赢吗? 。。。。。。 吹麻城。 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边境城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峭。 西面的城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冻土雪原,视线可及极远。 城墙最高处的瞭望塔上,王三春按刀而立。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平线尽头。 起初只是一条模糊蠕动的黑线,仿佛大地本身裂开了一道伤口。 渐渐的,黑线变粗、变宽,如同不断漫溢的浓稠墨汁,缓慢地向吹麻城方向涂抹过来。 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隆隆声,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已隐隐可闻。 那是无数马蹄、脚步、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来了。”王三春喃喃一句,声音很快被高处凛冽的寒风撕碎。 副将赵铎凑近,声音紧绷:“将军,看这阵势至少有十万,禄东赞怕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王三春没有回头,只问道:“城中粮秣军械如何?” “足支两月有余,火药也是不缺的,半月前后方又运来一批新式开花弹和加固件。” 王三春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吹麻城城墙不算高厚,又刚刚经历了惨烈的攻城战。 若依传统战法据城死守,并没有太大的优势,庆军从来就不擅长在龟缩城墙之后。 之前李彻守城,也是因为火药不足,不得而为之。 “传令。”王三春终于下令,“全军出城列阵!” 赵铎眼睛一亮:“喏!” 城外有着大片开阔地,正是火炮发挥的好地方。 禄东赞想一口吞下吹麻城,王三春偏要把战场摆在城外,摆在他眼皮子底下! 谁吞下谁,还不一定呢!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吹麻城内的庆军,并未因大军压境而恐慌混乱,反而迅速响应起来。 一队队士兵从各个营房中涌出,在旗号的指引下,通过四处城门流向白茫茫的雪原。 辎重营的士兵和民壮在阵地区域泼洒热水、夯实地面,开始构筑炮兵阵地。 随后,步兵以营为单位,按照平日操演了无数次的阵型展开。 各级军官穿插其间,不断低声调整着间距和角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城内拖拽出来的数十门沉重火炮。 这可不是之前的小口径迫击炮,而是庆军制式的标准大炮,射程远超当下时代。 它们被安置在预先加固的发射位上,炮手们开始检查炮身、清理炮膛、搬运药包和炮弹。 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 王三春披挂整齐,骑着一匹健马,在逐渐成型的军阵前方巡弋。 将士们看着主将沉稳的身影,握兵器的手更紧了些。 天色渐渐亮起,雪原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吐蕃大军的前锋,已经能看清旗帜和轮廓。 第1136章 国运之战(二) 吐蕃军的阵势果真骇人,一面面绣着狰狞图案的旗帜如林而立,披甲执锐的战士组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丘陵,缓缓逼近。 如此沉重的压迫感,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感到呼吸微窒。 王三春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吐蕃军的阵列,尤其是中军方向那面最为显赫的雄狮大纛。 看了半晌,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略微松动,轻轻吐出一口气。 陛下的奇兵能否成功,关键就在于禄东赞是否会被吹麻城的主力所吸引,从而忽略侧后的威胁。 现在看来,至少初步目的达到了。 禄东赞果然将重兵集结于此,力求正面碾压,而忽略了侧后方。 他到底也想不到,庆军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分兵,图谋西域。 这固然给吹麻城带来了一些防守压力,但也意味着陛下那边的行动安全了。 “将军,敌前锋已入十里!”瞭望哨兵高声禀报。 王三春点点头,一提马缰。 快青黑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 他策马飞奔,在数万将士的注视下,径直冲回中军大纛之下。 随即猛地勒住战马,漂亮的一个急刹,战马前蹄腾空。 众将士看到这一幕,眼神微微发亮。 主将的武力在大战役中没那么重要,但却能在一定程度上鼓舞人心。 王三春显然不是越云这种天赋型选手,索性就学些花架子。 反正普通士兵也看不懂,倒是有些奇效。 王三春在马背上稳稳转身,面对前方肃立的钢铁丛林,‘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刀。 雪亮的刀锋斜指苍穹,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出寒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发出一声咆哮: “庆军威武!!!” 声如炸雷,瞬间压过了远处的隆隆声。 短暂的寂静后,城下数万将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将军威武!!!”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脚下冻土都在微微颤抖。 无数刀枪举起,反射出片片寒光。 王三春刀锋再次高举,吼出第二声: “庆军威武!!!” 将士们的回应更加狂暴,几乎要撕裂喉咙: “将军威武!!!” 王三春的眼睛已经充血,将佩刀狠狠向前一挥,仿佛要将远处那黑色的群山劈开: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的吼声汇聚成洪流,带着无尽的杀意,向着逼近的吐蕃大军席卷而去。 几乎在这边吼声落下的同时,吐蕃军阵中沉重牛角号‘呜——呜——’地吹响了。 战斗,一触即发。 没有丝毫试探,吐蕃人的第一波攻势如同雪崩般发动。 率先涌上来的,是由奴户、属民组成的奴兵方阵。 他们人数众多,穿着杂乱肮脏的皮袄,脚踏破烂的靴子,手持长矛。 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如同涨潮的浑浊污水,乌泱泱地朝着庆军阵线漫涌过来。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消耗。 用血肉之躯消耗庆军的箭矢和体力,他们就是吐蕃军的血肉盾牌。 王三春稳坐马上,看着那片汹涌而来的人潮,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之色。 即便知道这群奴兵是炮灰,依然不能放他们进来。 对身旁的传令兵吐出几个字: “擂鼓,炮队——准备!” 传令兵手中令旗挥舞。 中军阵后,战鼓声‘咚咚咚’地擂响,节奏沉缓有力,与吐蕃的号角声分庭抗礼。 与此同时,那数十门火炮阵地上,炮长们同时发出了指令: “清膛——装药——” 炮手们迅速将定量发射药包塞入炮膛底部,用推杆压实。 “装弹——” 沉重的实心炮弹被填入炮口,推至药包前方。 “校准——” 炮长根据预先测定的距离,指挥炮手用木楔调整炮口仰角。 炮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黑洞洞的炮口微微抬起,指向越来越近的奴兵浪潮。 “预备!!!” 所有炮手退至安全位置,紧捂耳朵,张大了嘴巴。 点火手手持点火杆,杆头燃烧的引信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对准了火炮尾部的火门。 看着奴兵前锋已冲入火炮的有效射程,王三春将手中佩刀向下一挥,嘶声咆哮:“开炮!!!” “开炮——” “开炮——” 命令通过旗号、鼓声层层传递。 下一刻—— 轰! 轰轰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滚滚浓烟笼罩在阵地之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仿佛天穹炸裂,大地崩摧。 气浪以炮阵为中心向四周狂猛地扩散,甚至将附近的雪粉尘土都掀飞起来! 数十枚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进了密集涌来的奴兵方阵之中。 地动山摇的巨响过后,是片刻诡异的死寂。 随即,被数十枚炮弹狠狠犁过的奴兵方阵,才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声。 实心铁球在密集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肉胡同,凡擦碰者筋断骨折,正面击中者更是瞬间化作一团爆散的血雾残肢。 开花弹的杀伤更为骇人,触地炸开的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呈扇形泼洒出去,将方圆数丈内的生命无情收割。 雪白的大地被瞬间染红,破碎的躯体与冻土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片令人胆寒的血肉磨盘。 侥幸未死的奴兵更是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使得他们丢下武器,转身就向后方溃逃。 然而,吐蕃军阵并非没有准备。 就在奴兵溃潮刚刚形成之际,他们后方严整的方阵中,突然闪出一队队身着精良锁子甲的督战士兵。 这些人面色冷硬如铁,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悯。 “后退者死!” “冲!冲上去!” “临阵脱逃,大罪!” 督战军官的怒吼声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溃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刀光便已掠过脖颈,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 更多的督战队士兵如墙推进,刀砍矛刺,毫不留情地将后退的奴兵斩杀在阵前。 后退是即刻的死亡,前进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对于吐蕃军来说,这些农奴就是消耗品,算不得同袍,对他们下手毫无心理压力。 反之,若是让他们冲击后阵,会引起更大的溃败。 于是,奴兵溃散的势头,被督战队血腥的手段硬生生扼住。 奴兵们在短暂的混乱后,被重新驱赶着掉头。 他们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踏着同伴尚温的尸体和残肢,向着庆军那喷吐火焰的阵线涌去。 只是这一次,他们更像是一群被赶向屠场的牲畜。 面对敌人越来越近,庆军阵线则是岿然不动。 当然,也并非所有庆军将士都身经百战。 队列中,一名面孔尚显稚的蜀地士兵,双手紧紧攥长矛。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前方如同地狱的景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握着矛杆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关也轻轻磕碰。 “抖个啥呢?”旁边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声音。 新兵茫然转头,看到旁边一位老兵。 这老兵看起来三十多岁,脸庞粗糙得像风干的橘皮,身上的庆军战袄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也不知道是油泥还是旧血。 他此刻正慢条斯理地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惬意地眯了眯眼。 仿佛眼前不是即将接战的战场,而是村口晒太阳的坝子。 庆军战时禁酒,但老兵油子自有方法,只要不太过分,政委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兵嘛,每个都是宝贝,自然有些特权。 “他......他们冲上来了......”新兵声音有些发干,舌头像打了结,“火炮......火炮虽然厉害,可......可挡不住这么多人啊!” 老兵把酒壶塞好揣回怀里,咂了咂嘴,这才斜睨了新兵一眼。 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生瓜蛋子,没见过世面,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当咱庆军打仗,就靠那几门大炮撑场面?” 新兵一愣:“那......那还靠啥子?” “靠啥子?”老兵嘿嘿一笑,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靠的是这个!” “陛下咋说的来着?那叫......叫‘火力打击’!层层叠叠,由远及近,懂不?” “大炮,那是跟敌人打个招呼,告诉人家咱来了,正菜还在后头呢!” 他的话音未落。 天空骤然传来一片更加密集的呼啸声,如同群蜂振翅般。 不同于火炮发射时闷雷般的巨响,这声音更高、更急。 抬头望去,能看到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 新兵下意识抬头,只见无数个黑点从庆军阵后腾空而起,雨点般向着已经冲到更近位置的奴兵坠落。 “迫击炮!”老兵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娃子看好了,这才是正经的招呼!” 下一刻,更加密集的爆炸声在奴兵群中炸响。 “轰!轰轰轰——!!!” 第1137章 国运之战(三) 庆军火炮用的大部分是实心弹,少部分开花弹和爆炸弹。 而迫击炮则不同,射程较低注定它不能使用实心弹,但却装填了更多的高品质火药和破片。 而且迫击炮弹的射速更快,落点更密集,简直是一场覆盖性的钢铁风暴与烈焰洗礼。 每一枚炮弹落下,都是一团急剧膨胀的火球,随即带着爆鸣声,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无数致命的碎片向四周疯狂溅射。 火光连成一片,浓烟滚滚升腾,将冲在前方的奴兵完全吞噬。 惨叫被爆炸声掩盖,气浪卷着各种肢体飞舞。 吐蕃奴兵本就混乱不堪的冲锋阵型,在这样密集的火力覆盖下,彻底化为齑粉。 本就是炮灰的奴兵在如此攻势下,一片片化为真正的‘炮灰’! 那名蜀地新兵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火炮的威力已经让他心惊胆战,更加狂暴的炮火覆盖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耳中除了爆炸的轰鸣外,就是一片嗡嗡作响。 他握着长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不再颤抖,却开始麻木起来。 原来......仗还可以这样打? 敌人甚至还没摸到阵前二百步,就已经在两种不同层次的火力打击下溃不成军。 殊不知,这才是庆军的战术完全体。 庆军能打不错,但身经百战的战士何等宝贵,李彻根本舍不得让他们与敌人短兵相接。 炮火覆盖不香吗? 付出的不过是金钱军费罢了,那东西没了就没了,还可以从邻国抢,还可以从世家抄! 同样感到惊骇的,还有吐蕃大纛之下的禄东赞及吐蕃众将。 火炮齐射的威力已经让他们脸色发白,而紧随其后的迫击炮火覆盖,则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知道庆军火器厉害,但没想到会厉害到这种程度!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传统战争的认知范畴,昔日战报上的文字根本描绘不出这种震撼,甚至让禄东赞都出现了误判。 奴兵徒劳的冲锋在庆军火力面前显得可笑,仿佛飞蛾扑火,又像海浪拍击礁石。 除了粉身碎骨外,留不下任何痕迹。 赞聂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小溪,顺着鬓角流下,他也顾不上去擦。 他连忙来到禄东赞面前,急声道:“大论,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奴兵死伤太惨,士气已彻底崩溃,督战队怕是也快弹压不住了。” “这么填下去,只是白白消耗人命,甚至会动摇全军士气。” 禄东赞紧紧抿着嘴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区域就像一只狰狞的巨口,正在无情吞噬着他的兵力,也在吞噬着他本就不甚牢固的信心。 不用赞聂说,他当然也知道不能这么耗下去。 “传令!”禄东赞果断下令,“奴兵方阵分散开来,尽量避免炮火覆盖!” 随后,他眼中寒光一闪。 如同高原上狩猎的雪豹,死死盯住了庆军后方不断喷吐火舌的炮兵阵地。 “命令左翼‘恰’骑兵三千,右翼‘恰’骑兵三千,即刻出击!” “不必理会庆军前沿步阵,给我迂回从两翼包抄,直取他们的炮阵!” “不惜代价,务必给我端掉那些火炮!” 骑兵冲击,迂回侧击,捣毁敌方远程火力。 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火力压制,这是禄东赞能想到最有效的反击方式。 高原骑兵的冲击力,是他此刻手中最锋利的刀。 不得不说,禄东赞的确是有些本事,这的确是面对炮火的最优解。 但是。 有时候即便得出了最优解,也未必能解决问题。 因为有的战法放到这个时代,就是无解的! 牛角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节奏更加急促,充满了进攻的锋芒。 吐蕃军阵两翼烟尘大起,蓄势已久的吐蕃骑兵开始催动战马,先是小跑,继而加速。 最后形成两股奔腾的铁流,绕过正面那片死亡地带,划出两道巨大的弧线。 马蹄践踏冻土,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朝着庆军阵线的两翼后方,狂飙突进而去! 吐蕃骑兵的冲锋,带着高原民族特有的剽悍。 他们普遍身披细密的锁子甲,虽不及庆军甲胄厚重,但却是覆盖住了关键部位。 手中兵器各异,弯刀适合劈砍,长矛利于冲刺,还有一些骑手在马鞍旁挂着短弓。 骑兵胯下的战马虽不高大,但筋骨强健,耐力出众,尤其适应高原缺氧环境。 此刻在骑手的催动下,正撒开四蹄,如两股贴地席卷的褐色旋风,狠狠扑向庆军侧翼。 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敲打着冻土,也敲打在负责侧翼防护的庆军步卒心头。 面对如此规模的骑兵冲击,一些刚补充入伍的新兵难免出现骚动。 阵型出现了细微的动摇,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盾牌,长矛的角度也变得僵硬,甚至有人忍不住想回头去看中军大旗的指令。 就在这时,一群身穿制式铁甲的政委,镇定地穿插到队列之中。 “稳住!长矛手,矛尾抵地,四十五度角!” “刀盾手,检查盾牌卡榫!记住平时练的,刺马腹,砍马腿!” “新兵蛋子,看前面!别看两边!” “旁边的老兵吃干饭的?给我盯紧了,谁乱动我踹谁!” “都给我听好了,国公可看着呢!打完这一仗,活着的,绝不会短缺金银赏赐,酒水管够!死了的,家里抚恤加倍,儿子闺女朝廷养到成年!怂了的,自己想想配不配当大庆的兵!” 政委们严厉的呵斥,简洁的指令,连同那些赏罚许诺,一点点安抚着将士们的心。 新兵们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可怕的骑兵洪流上移开,看向前方,看向身旁如磐石般的老兵。 之前对话的那对老兵和新兵身旁,也来了一位面色黝黑的政委。 他拍了拍新兵绷紧的肩膀,没说什么,只对老兵使了个眼色。 老兵咧嘴一笑,冲政委点点头。 眼看着那两股骑兵洪流越来越近,马蹄扬起的雪尘几乎要扑到脸上,那新兵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涩声问身边的老兵:“老哥.......咱真不用管他们?就这么看着?” 老兵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个扁酒壶,惬意地抿了一小口,眯着眼打量着汹涌而来的吐蕃骑兵。 目光扫过他们胯下那些矮壮的战马时,嗤笑一声:“用不着咱,你看那些马腿短身粗,一看就是跑山的......用来冲阵?嘿嘿!自有人收拾他们!”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庆军后阵,由辎重车辆组成的区域突然发生了变动。 车辆被迅速移开,片刻后,一匹匹战马探出脑袋喷吐白气,迈开蹄子走出。 一个个骑兵走出阵线边缘,身上的重甲反射着寒光。 紧接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雄健战马,驮着一员将领踏步而出。 那将领身披一套白色铠甲,目光直直望着前方。 手中一杆亮银枪,枪身笔直,枪尖雪亮,此刻随意地横在马鞍侧面。 正是越云! 越云目光平静地扫过包抄而来的吐蕃骑兵,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 随即,他英目陡然一厉,清朗的声音响起: “诸将士——” 身后,沉默列阵的三千骑兵齐刷刷昂首。 越云银枪遥指吐蕃骑兵,声若龙吟:“看前方敌军,比之塞北草原狼骑、辽东铁鹞如何?!” “弱——弱——弱——” 三千铁骑同声咆哮,回答干脆利落。 这些骑兵皆是随越云封狼居胥,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绝对精锐。 人人身披全身甲胄,战马亦有铁甲防护,正是庆军最锋利的矛尖——具装重骑骑兵! 越云抬臂,手中亮银枪高高举过头顶。 阳光下,枪尖爆发出刺目的寒星。 “弱寇胆敢逞凶,犯我天威!随某斩杀他们!”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的怒吼。 一名名骑兵喉间发出低沉的吼叫,缓缓放下面甲。 金属撞击声中,一张张冷酷的钢铁面孔覆盖了所有表情。 他们将手中加长加重的骑兵长矛夹在腋下,矛尖微微下垂,对准了前方。 越云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银枪向前一挥,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劈砍动作。 下一刻,胯下神驹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四蹄猛然发力,如同一道白色闪电骤然蹿出本阵! “杀——” 身后,三千具装铁骑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轰然启动! 起初是缓慢的加速,马蹄踩踏着冻土发出闷响。 随着距离拉近,速度越来越快,马蹄翻飞,溅起大片的雪泥。 三千人、三千匹马,在雪原上划出两道更为粗壮的轨迹,毫不畏惧地迎向那两股包抄而来的吐蕃骑兵。 冲锋!冲锋! 为首的一名吐蕃千户骑将,原本看着庆军步兵阵线,心中还在盘算着如何撕开缺口,耳中有熟悉的马蹄声响起。 却见侧后方杀出一支势冲天的重骑兵,人马俱披重甲,冲锋势头一往无前。 骑将顿时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1138章 国运之战(四) 那骑将认得这种骑兵。 曾有战报描述过庆军这种如同钢铁怪物般的骑兵,但传闻远不如亲眼所见这般震撼。 对比之下,他自己率领的骑兵倒像是一群响马...... 重骑兵之间,亦有差距。 这如山岳压顶般的气势......这根本不是寻常重骑能够抗衡的。 然而,此刻两军对向冲锋,距离开始急速拉近,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任何犹豫或转向,都只会将侧翼暴露给对方,那样死得更快。 “赞普保佑!冲过去!” 吐蕃骑将发出一声夹带着恐惧的嘶吼,随即狠狠一夹马腹,加速前冲,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身后的骑兵们也知道没有退路,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兵器,迎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钢铁城墙。 双方骑兵,如同两股不同颜色的怒潮,在雪原上轰然对撞。 就在撞击前的数十米,越云同样拉下面甲,只露出一双冰冷如星的眼眸。 喉间迸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怒吼:“具甲骑——” “陷阵!陷阵!陷阵!!!” 身后三千铁骑如同一个人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战吼,将最后一丝杂念抛却,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戮意志。 轰—— 沉闷的巨响,在接触线上连绵炸开! 那是钢铁与血肉、骨骼、皮革间的猛烈碰撞。 它们互相挤压,又纷纷破碎,带来一声声恐怖的闷响。 越云一马当先,手中亮银枪化作一道咆哮的银龙。 他根本不与对方兵器格挡,只凭借恐怖的速度和强悍的膂力,在双方交错而过的瞬间,枪尖精准地刺出、收回、再刺出! 噗嗤—— 吐蕃骑兵的锁子甲在加重的枪尖面前如同纸糊,胸口瞬间被洞穿,惨叫着栽落马下。 银光一闪,又一名骑兵的弯刀尚未落下,脖颈已被枪刃扫过,头颅带着一蓬血雨冲天而起。 越云身随枪走,人马合一,在吐蕃骑兵群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敌。 他身后的亲卫队紧紧跟随,如同锋矢的最尖端,将吐蕃骑兵的冲锋阵列轻易地剖开了一道缺口。 紧随其后的庆军具装重骑,则展现了什么是真正的碾压式冲锋! 他们只是将夹在腋下的长矛死死对准前方,凭借着战马全速冲锋带来的恐怖动能,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咔嚓! 吐蕃骑兵的弯刀砍在庆军骑兵厚重的甲胄上,大多只能溅起一溜火星,留下浅浅的白痕。 而他们的锁子甲,在庆军破甲矛尖和恐怖冲击力面前,却显得脆弱许多。 一根根长矛轻易地穿透锁子甲,刺入吐蕃骑兵的胸膛、腹部,甚至借助马力将他们整个人挑离马背。 战马与战马猛烈相撞更是毫无悬念。 庆军具装战马高大沉重,披挂全马甲,而吐蕃山地马相对矮小,在这样的对撞中吃了大亏。 骨骼碎裂的声响接连响起,吐蕃战马悲鸣着翻滚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出。 有些庆军骑兵的长矛在撞击中折断,他们便拔出备用的马刀、骨朵,继续劈砍。 马刀借着马力,往往一刀就能将对手连人带甲劈开。 骨朵砸下,更是颅骨碎裂,脑浆迸溅! 吐蕃骑兵的阵型,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或许英勇,或许悍不畏死,但在绝对的装备代差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苍白无力。 庆军具装重骑如同一台杀戮机器,以狂暴的力量,从正面将他们的冲锋彻底粉碎。 局势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不断有吐蕃骑兵被刺落、砍翻、撞飞,而庆军重骑虽然也有微小伤亡,但阵型依旧保持完整。 崩溃,只是剩下时间问题。 。。。。。。 庆军本阵,中军旗下。 王三春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微微点了点头。 旁边几名西北、蜀中将领,此刻已经忍不住面露喜色。 有人低声喝彩:“越云将军当真威武,我大庆具甲骑竟如此无敌!” “吐蕃骑兵不过如此,看他们还敢不敢侧袭!” “有此等骑兵,何人还敢惹我大庆?” 这些将领大多听过具甲骑的战绩,但却是第一次见到真实出手,不由得得意起来。 王三春却是眉头一皱,头也不回地沉声道:“噤声!胜了一阵便得意忘形了?” 那几名将领顿时讪讪住口。 王三春目光依旧锁定前方吐蕃本阵:“莫要忘了战报是如何评价吐蕃人的:‘弱弓弱骑,唯重步骁勇异常’。” “他们的骑兵悍勇有余,但论起装备,比之草原的精骑尚且不如,更遑论与越云将军麾下这支天下第一等的具甲重骑争锋?” “杀散他们是理所应当之事,何足为喜?” 王三春很清醒,战争不是赢了一阵就万事大吉的。 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当年那个行事莽撞的莽夫,如今也养出了些不动如山的大将气度。 王三春顿了顿,手指遥指吐蕃军阵:“真正难啃的骨头,是那些还没动的人。” “那些贵族私兵组成的重步兵,才是敌军的王牌。” “传令各军不得松懈,严密戒备,给老子把眼睛瞪大咯!” 众将心中一凛,连忙肃然应诺,各自回到岗位,将主将的警告传达下去。 反观吐蕃军阵,气氛则截然不同。 中军大纛之下,贵族将领们此刻脸上大都失去了血色。 两翼骑兵在庆军骑兵洪流的碾压下,如同脆弱的冰层般碎裂,幸存者惊慌四散,再也无法形成有效威胁。 眼睁睁看到这一幕,众将顿时慌了神。 “大论!骑兵败了!” “庆军那是什么骑兵?人马俱铁,冲起来像山在移动!” “完了,侧翼已失,庆军的火炮又可以肆意轰击了!” “大论,今日天色将晚,不若暂且退兵,重整旗鼓?” “庆军火器犀利,骑兵又如此凶悍,硬拼恐......” “是啊,首战不利,锐气已挫,不如暂避锋芒......”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在禄东赞耳边嗡嗡作响。 这些将领平日里在封地上作威作福,带兵出去也只是欺负欺负弱小邻国。 此刻在真正狠角色面前,却是暴露出了色厉内荏的本质。 禄东赞握着马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惊?何尝不怒? 庆军重骑的战斗力,比对方的火炮有过之而无不及。 庆军的火力层次和兵种配合,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自己先以奴兵消耗、试探,再以精锐骑兵侧击破阵,却连对方的阵脚都未能碰到! “够了!” 一声怒喝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禄东赞转过身,冰冷的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过众将。 凡是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寒,纷纷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禄东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军对垒,阵势已开,我方仅仅受挫两阵,便要仓皇后退?” “尔等可知,此令一下,军心立刻涣散,庆军若趁势掩杀,便是溃败之局!” “到那时,输掉的就不只是这场战斗,还有我吐蕃在高原东部的屏障,以及诸位的荣耀、领地,乃至身家性命!” 他字字如铁,砸在众人心头。 后退的后果他们也并非不知,只是被恐惧暂时蒙蔽。 此刻被禄东赞点破,更是冷汗涔涔。 “首战不利,便不能打了?荒谬!”禄东赞胸膛微微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我吐蕃立国,靠的从来不是弓马骑射,而是高山厚土锤炼出的重步兵!”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战场,重新燃起狠厉的火焰:“庆军依仗的,不过是这诡奇器械与一时之勇,而我吐蕃有的是耐苦战、能死战的重甲锐士!” 他深吸一口气,高原冰冷的空气让他头脑更加清醒,也让他做出了决断。 不能再试探了,不能再保留了。 必须拿出真正的实力,以泰山压顶之势正面碾过去,用吐蕃战士最擅长的方式打垮他们! “传令!”禄东赞的声音响彻中军,“溃散之奴兵,不必再收拢,任其自生自灭!” “督战队向前,驱赶剩余奴兵,不计伤亡也要搅乱庆军前沿!” 那些奴兵本就是炮灰,索性就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去制造混乱。 “各部‘桂’武士,前阵集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几位贵族将领,点了其中两人的名字:“你二人亲率‘桂’武士,为中军锋矢,其余各部依次跟进!” “此番不胜,你二人提头来见!” 两名将领闻言,顿时心头像是堵了块石头。 他们也是以勇武著称,算是吐蕃军中的猛将,自信不弱于庆将。 可是......那也分怎么打啊! 若是两军对垒没得说,玩命就是!哪怕不敌也能死个明白! 可是庆军的手段层出不穷,天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奇形怪状的鬼东西,让人心中完全没底。 但如今在战场上,心中再怕也不敢抗命。 两人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喏!” 第1139章 国运之战(五) 桂武士就是重步兵。 而且不是普通的兵卒,乃是贵族和自由民中的精锐组成的重装步兵。 他们装备最好,训练最严,赏赐最厚,战斗意志也最为顽强。 方阵的前排阵亡,后排就补充上去,非常考验单兵战斗力和战斗意志。 在以战死为最高荣誉的激励下,只有遇到重大打击,才会选择撤退。 在吐蕃对外战争中,敌军经常可以采用重骑兵冲击的方式,快速袭击吐蕃军。 但是随着精兵丧失,这种战法越发难以施展。 而以坚韧的重步兵打消耗战,却又是吐蕃的专长。 所以时间隔得越长,战争的天秤就会向着吐蕃一方发展。 吐蕃也就是靠着这些重步兵,称霸西北一方。 禄东赞望着开始依令调动的桂武士方阵,沉声补充道:“告诉儿郎们,率先攻破庆军军阵者,赏牛、羊千头,奴隶千户,封地百里!” “畏缩不前者,全族贬为奴籍!” “我与诸位同在阵前,誓死不退!” 重赏与严惩并下,加上大论亲临前阵的承诺,终于将动摇的军心勉强凝聚起来。 号角声变得沉重而悠长,吐蕃军阵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处于阵型中部的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最先开拔的,正是禄东赞点名的桂武士部队。 他们身上的铠甲明显比普通士兵精良许多,除了锁子甲,不少人在要害部位还加装了铁片缀成的札甲或整块的胸甲。 头盔样式统一,带有护颈和护面,只在眼睛处露出两个圆洞。 手中兵器以长矛为主,矛杆粗壮,矛尖阔长,闪着寒光,另外也配有盾牌和近战用的刀、剑、斧。 他们步伐整齐,踩踏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向着庆军阵线稳步压来。 在他们身后,更多步兵方阵依次启动。 别看先前吐蕃军进攻的声势浩大,实则无论是作为消耗品的奴兵,还是侧翼突袭的吐蕃骑兵,在吐蕃的军事体系中都算不上真正的战兵。 奴兵自不用多说,骑兵在吐蕃军中多负责掠夺、后勤任务。 此刻缓缓前压的桂武士方阵,才是吐蕃国本所系,是贵族们压箱底的力量。 视野之中,吐蕃军阵化作一片由金属冷光和毛皮构成的怒潮,向前涌进。 前排的桂武士手持与人等高的木盾,盾面蒙着生牛皮,镶有铁钉。 盾牌间隙,是一杆杆如林耸立的长矛。 他们步伐不快,却是异常整齐沉重。 而庆军此时的火炮阵地,大多数炮管已经因为连续射击而变得滚烫发红,短时间内难以再次发射。 仅存的几门还能操作的火炮轰鸣,实炮弹落入敌军阵列中,虽然也能造成杀伤,但对于纵深极厚的庞大方阵来说,这点火力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被后续涌上的人潮淹没。 迫击炮仍在持续发射,然而这些吐蕃精锐的防护远非奴兵可比。 锁子甲配合札甲,使得对破片的防御力显著增强。 除非被爆炸中心直接吞没,否则大多只是受伤踉跄,依旧能咬着牙继续向前。 迫击炮的火力覆盖,更多是打乱其部分队形,已然无法像之前那样形成毁灭性的阻滞。 这些桂武士的韧性,也在此时展露无遗。 他们默默承受着伤亡,前排有人被炮火掀翻,后排的战士立刻补上位置,维持盾墙和矛林的完整。 他们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眼中只有前方庆军的阵线,只有攻破敌阵的执念。 在吐蕃的信仰中,战死并非是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反而是战士至高的荣耀。 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后,一个个重步兵方阵硬生生顶着庆军的远程火力,不断缩短着两者的距离。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庆军前沿的步卒方阵中,气氛已然绷紧到极致。 盾牌手将大盾重重顿在身前冻土上,长矛手将矛杆尾部抵住地面,矛尖从前排盾牌上方探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堵越来越近的金属墙壁。 那名蜀地的新兵此刻感觉手心全是冷汗,滑腻得几乎要握不住矛杆。 他看着前方逼近的吐蕃重步兵,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老......老哥,这次总该轮到我们了吧?他们......他们可快过来了!” 老兵依旧是那副半眯着眼的模样,他甚至还有闲心掏了掏耳朵。 瞥了新兵一眼,嗤笑道:“你慌个锤子?还没轮到咱们哩!歇着,歇着!” “还没到?!”新兵几乎要跳起来,指着已经进入两百步内的吐蕃军阵,“这都快怼到脸上了,再不上可就......” “闭嘴,看后面。”老兵打断他,用下巴朝军阵后方努了努。 新兵下意识回头。 只见庆军本阵中,代表最高指令的玄色龙旗旁,数面颜色鲜艳的三角令旗开始上下左右挥舞,打出旗语。 紧接着,军阵内部出现了新的变化。 原本严整密集的步兵方阵中,预留的通道迅速扩大。 一队队身着黑色战袄、背负火枪的士兵,从各营各哨中迅速走出。 他们沿着阵线快速横向跑动,最终竟是跑到了阵地最前沿。 随即,在正对吐蕃主攻方向的区域,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的三列横队。 士兵们以极快的速度完成列队、检查火枪、装填弹药。 第一排士兵单膝跪地,将火枪架在叉架上。 第二排微微躬身,第三排则笔直地直立。 无数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正稳步压来的吐蕃重步兵。 新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是......” “火枪队,三列轮射阵。”老兵懒散道,“陛下琢磨出来的好东西,看好了,莫要眨眼睛。” 仿佛为了印证老兵的话,阵中一声尖锐的铜哨响起。 火枪队阵列中,各级军官死死盯着中军方向的红色令旗。 一百五十步...... 一百三十步...... 一百一十步...... 这个距离,对于冲锋的重步兵来说,已经是最后的加速距离。 桂武士的阵列中,开始爆发出低沉的吼叫声,盾墙微微前倾,长矛放平,准备发起最后的冲击! 就在此时—— 中军那面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第一排!瞄准——” 火枪队阵列中,军官的嘶吼瞬间炸响。 第一排单膝跪地的火枪手们,几乎同时完成了最后的瞄准调整,食指稳稳扣住了扳机。 “放!!!” 砰砰砰砰砰砰! 刹那之间,火枪横队的前方,爆发出一片耀眼夺目的炽烈闪光,紧接着是如同滚雷般连绵不绝的爆鸣声。 浓密的白色硝烟如同凭空升起的雾墙,瞬间将第一排火枪手的身形吞没。 在第一片枪声结束的瞬间,第二排火枪手的军官已经吼出命令: “第二排——上前一步——瞄准——” 而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毫不停留立刻起身。 一边迅速向后移动装填,一边为第二排让出射击位置,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第二排火枪手踏步上前,在残留的硝烟中迅速举枪。 “放——” 砰砰砰砰砰!! 更加密集的爆鸣声紧跟着炸响,更多的火光,更浓的硝烟! 然后是第三排。 “第三排——上前——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砰!!! 三排轮射,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枪声几乎没有断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火光闪烁不息,硝烟滚滚升腾,将整个火枪队阵列笼罩在白色烟幕之中! 正对着火枪阵列冲锋的吐蕃前锋,遭受了开战以来最恐怖的打击。 作为精锐的重步兵,他们不惧怕远程打击,是真正敢冒着箭雨前进的狠角色。 然而,箭矢尚有轨迹可循,有盾牌可挡。 而撕裂空气而来的灼热铅弹,却是连射击轨迹都看不出来。 噗噗噗噗—— 他们上一秒听到枪声,下一秒的穿透声就在自家盾墙上密集响起。 蒙皮木盾在铅弹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盾牌后面的手臂、胸膛,瞬间爆开一团团血雾。 在动能惊人的铅弹直射下,锁子甲片扭曲、崩裂,以更加可怕的方式撕开皮肉,粉碎骨骼,搅烂内脏。 冲在最前面的桂武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狠狠砸中,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的被直接打飞了头盔,头颅炸开。 有的胸口出现一个个血洞,踉跄几步扑倒在地。 有的盾牌碎裂,手臂折断,惨叫着翻滚。 整齐的盾墙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如林的矛阵顷刻间东倒西歪。 仅仅三轮齐射过后,吐蕃军最精锐的桂武士前锋,就像是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熨烫过的积雪,硬生生消融、塌陷下去一大片。 庆军阵中,那名蜀地新兵呆呆地看着前方,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那是火枪齐射后的余韵。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旁边的老兵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懒散地扫过前方,又瞥了一眼依旧处于震撼中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清楚了?”他的声音清晰传入新兵耳中,“在咱们的火枪阵面前,他们也就是一堆等着被打烂的铁罐头。 新兵呆呆地点了点头。 原来......仗还可以这样打。 所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轮到他们这些长矛手上场? 第1140章 国运之战(六) 雪原之上,硝烟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吐蕃前锋在庆军火枪队密如骤雨的齐射下,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勇悍的战士成片倒下,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阵型开始出现了混乱。 而就在这时,吐蕃将领频频向战场两翼看去,脸上的担忧之色更浓。 原来,越云率领的具装重骑,已将两股吐蕃骑兵彻底杀散。 而他们并未急于撤回本阵休整,而是在越云的指挥下,于两翼外侧重新开始集结。 他们放缓了马速,但阵型依旧严整,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喘息。 毫无疑问,一旦这边的阵型出现纰漏,这些具甲骑便会毫不犹豫地杀进来,给撕咬下来一大块血肉。 正面有火枪拦路,侧翼有重骑虎视眈眈,两股重压如同铁钳般狠狠夹在了吐蕃军的心头。 饶是这些精锐士气再高昂,面对显而易见的败局,军心也开始无可避免地发生动摇。 王三春立于中军旗下,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敏锐地捕捉到了吐蕃军阵的细微变化。 正面方阵推进速度明显减缓,甚至出现了停滞。 前排士兵在火枪的刺激下,开始本能地畏缩,后续部队的跟进也开始变得迟疑不畅。 更远处,一些方阵的后排,甚至隐约可见零星的身影脱离队列。 那是崩溃最初的征兆,说明敌军阵脚已乱,士气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王三春眼中精光爆闪,没有任何犹豫,果断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抽出佩刀,对身旁的传令兵喊道:“传令全军,转守为攻,压上去!” “号旗——全军前压!” 命令通过号角,瞬间传遍全军。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第一次在庆军阵中嘹亮响起。 “来了!” 前沿步兵方阵中,那一直半眯着眼的老兵突然睁大眼睛,眼里爆射出饿狼般的绿光。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对着身旁发懵的新兵低吼道:“准备准备,活动活动手脚,热热身,这鬼地方真冷,站久了骨头都冻硬了!” 新兵还没完全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反问道:“轮......轮到我们冲锋了?” “冲个屁呢!”老兵笑骂一句,但语气里满是兴奋,“还没到冲锋的时候,但不用干站着挨冻了。” “等下就要跟着大部队往前挪,看见没?前面的兄弟已经动起来了!” 新兵顺着老兵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前方,那三支火枪手横队已经停止了原地射击。 在军官的号令下,他们迅速将火枪平举向前,迈开步伐向前方缓步推进过去。 装填完毕的火枪手,依旧在寻找机会进行射击,压制已经有些混乱的吐蕃阵线。 火枪手在前,原本作为中坚的刀盾手、长枪手步兵方阵,也随之启动。 紧随在火枪手后方约二三十步的距离,缓缓前压。 新兵自然也在其中,他忙不迭地迈开脚步,跟着同袍们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好奇地回头望去。 却见步兵方阵的更后方,弓弩手们也开始行动。 他们小跑着分散到步兵阵列的两侧,从箭囊中抽出箭矢搭上弓弦,缓步跟上。 整个庆军的庞大阵线,如同一个被唤醒的巨人,开始整体向前碾压。 “莫要回头乱看!”老兵斥责一声,“打仗的时候只能看前面,这是军令!” 新兵连忙收回目光,跟在老兵身边,随着方阵继续前进。 耳中听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火枪爆鸣,时不时还传来吐蕃人的惨叫。 硝烟与血腥混合气味越发明显,脚下踩着冰冷坚硬的冻土,偶尔还会绊到不知是石块还是残肢的物件...... 在这种氛围下,最初的恐惧和紧张慢慢开始消失。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指尖反而有些发烫,整个人有些兴奋起来。 推进中,最前沿的火枪手已经与零星的敌人短兵相接。 新兵不由得对老兵道:“我们还不上吗?不应该去保护他们吗?” 老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谁保护谁啊?” 就在此时,一名吐蕃武士或许是目睹了太多同伴惨死,已然陷入了疯狂。 他嚎叫着,用盾牌撞开一名庆军火枪手刺来的短刀,挥舞手中战斧,狠狠劈向另一名火枪手。 “小心!”新兵在不远处看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就想冲上去,却被老兵一把拉住。 却见那名被攻击的火枪手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身体向侧后方一撤,同时双手握住手中燧发枪枪管,带着金属包角的枪托如同抡大锤一般自下而上,迎着吐蕃武士的胸腹就狠狠撩了上去。 砰—— 吐蕃武士双眼猛地凸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战斧脱手飞出。 随即,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砸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嘶......” 新兵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 那火枪还能这么用? 不对......这使火枪的这么大力气? 这威力,怕是比钝头锤还猛! “看见没?”老兵在一旁嘿嘿冷笑,“谁保护谁啊?!” “这帮玩火枪的崽子,狠起来比咱们还不要命!那铁疙瘩抡圆了砸下去,什么甲都白给!” 新兵点了点头:“见识到了。” 老兵又道:“真以为射火枪的是孬兵呢,那火枪比你手里的长矛沉多了,你去端一会儿手就得麻。” 失去了火枪的火力压制,后方一些吐蕃兵惊魂稍定,在军官的嘶吼下开始重新集结,竟然开始了反扑。 虽然火枪大佬的近战属性也不低,那火枪抡圆就是锤,砸得吐蕃兵连连吐血。 但他们毕竟人多,一时之间竟也形成了一股不小的逆流。 然而,庆军的攻势环环相扣,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弓弩手听令,前方一百步,抛射——放!” 步兵方阵侧后方,弓弩手军官的号令响起。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响起。 下一秒,无数黑点腾空而起,划过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越过前方己方步兵和火枪手的头顶。 如同雨点一般,落入反扑吐蕃军头顶。 噗噗噗噗—— 箭矢落下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起了连绵不绝的惨嚎。 桂武士的重甲对铅弹防御有限,对从天而降的破甲箭矢同样无法完全免疫。 他们之前的对手是吐谷浑,是西域诸国,用的箭头都是落后的东西。 而庆军用的都是破甲凿子箭,八十米甚至能洞穿铁甲。 而且加装了三棱倒刃钩刺,入肉后因勾连效应难以直接拔出,伤口还会呈喇叭状扩张。 锋利的箭簇穿透锁甲薄弱处,钉入皮甲,射中面门、脖颈、肩胛...... 正在集结的吐蕃士兵顿时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又倒下一片。 正面火枪手抵近抡砸,侧面步兵稳步挤压,头顶箭雨不断落下,两翼还有虎视眈眈的庆军重骑。 多重打击之下,吐蕃的士气终于承受不住,开始出现了雪崩式的瓦解! “顶不住了!” “败了!败了!” “快退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败退先从局部开始,随即迅速蔓延至整个前沿。 有人丢下盾牌,有人扔掉长矛,转身就向后方逃去。 督战队试图阻拦,砍翻了几人,但面对如同决堤洪水般的溃退潮,这点阻拦瞬间就被淹没。 崩溃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遏制! 一些溃兵甚至对督战的士兵扬起屠刀,阻挡他们生路的人,比庆军更该死! “就是现在!”老兵眼中凶光毕露,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挺手中长矛,对身旁还在发呆的新兵吼道: “瓜娃子!别傻看了!轮到咱们了!” “等下冲锋号一响,就跟着我冲上去,抢人头、立战功的时候到了!” 新兵愕然,刚想问什么是冲锋号。 就在此时——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熟悉的冲锋号响起,新兵顿时发现,周围所有士兵的眼神都变了。 身旁老兵已经如同出柙的猛虎,低吼一声,端着长矛就朝着前方背对自己的吐蕃士兵冲杀过去! 新兵被他一吼,浑身一个激灵。 “哎!政委还没下命令呢!” 他下意识回头找那个面色黝黑的政委,却发现对方冲得竟然比老兵还早。 一个士兵路过他,大吼着提醒道:“别傻愣着了,不需要命令,冲锋号声就是命令!” 随即举着长矛,嘶吼着冲过人群。 新兵听到这番话,又看着老兵们迅猛的背影,胸膛里那篷澎湃的热血终于燃烧起来。 恐惧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跟着老哥冲!杀敌! “杀——” 他发出一声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嘶吼,紧随着老兵的脚步,汇入了庆军全线反击的滚滚洪流之中。 雪原之上,攻守之势逆转! 第1141章 国运之战(七) 崩溃如同雪崩,非人力所能挽回。 饶是吐蕃将领们玩命呼喊,甚至亲自斩杀了几个逃兵,也无法阻止手下士兵的溃逃。 严整的‘墙’碎裂成无数惊慌的个体,他们互相推搡、践踏,只求离身后那群恐怖的庆军远一点,再远一点...... 王三春立在帅旗下,脸上没有任何轻松之色。 他知道,击溃敌军是应该的,他要做的是扩大战果,将这场击溃战变成一场歼灭战。 “传令越云,重骑沿两翼驱赶溃兵、分割敌阵,但不必太过深入,谨防敌军困兽反扑。” “令火枪队、弓弩手向前推进,持续施压,不准溃兵重新集结。” 传令兵喊道:“得令!” 战鼓声陡然变得更加狂暴,如同飓风骤雨前的雷鸣。 一面巨大的赤红旗帜在中军最高处升起,那是全线进攻的号令! 原本还保持着相对完整阵型的庆军各营,在这一刻彻底放开了手脚。 “杀——” “驱除敌寇,卫我边陲!” “陛下万岁!庆军威武!” 怒吼声从各个方阵中爆发,汇聚成一股更加雄浑的声浪。 火枪手们不再满足于缓步推进射击,他们呐喊着,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率先冲向那些溃退的吐蕃士兵。 刀盾手、长枪手紧随其后,步伐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集体冲锋! 庆军整个阵线,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钢铁巨口,向着溃散的吐蕃军吞噬而去。 战场侧翼,越云接到了命令。 望着远处混乱的战场,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王三春的意图。 他抬起银枪,指向吐蕃溃兵最密集,也是距离吐蕃本阵最近的方向,声音冷冽地下令:“分作百人队,轮番冲击,驱赶溃兵!” “记住,冲散即可,不得恋战纠缠!” “遵命!”麾下将领轰然应诺。 已经重新整理过队形的具甲骑再次启动,化作数十股灵活的分队,如同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从侧翼狠狠楔入溃逃的吐蕃士兵之中。 马蹄所向,溃兵更加惊恐地逃窜,不由自主地被驱赶着涌向自家的后方军阵。 。。。。。。 正面战场。 那名蜀地新兵,此刻总算是追上了老兵。 老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 是人就会害怕,没人指望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能克服死亡的恐惧。 但只要他在这时候跟了上来,就代表他有当好兵的潜质。 若是他没能跟上来......那就不是害怕,而是懦弱。 抱歉,庆军不接纳懦弱之人。 新兵此刻呼吸很粗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何处而来的亢奋。 他看到前方,一名庆军火枪手追上一个踉跄奔逃的吐蕃兵,抡起枪托狠狠砸在那吐蕃兵的后脑上。 沉闷的响声后,伤兵扑倒在地。 旁边,几个刀盾手立刻上前,几把横刀从不同角度捅入对方的身体,鲜血不要钱般飙出...... 战争最血腥的一面,正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他面前。 “发什么愣?!看前面!” 老兵的低喝在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大力将他向旁边一推。 新兵一个趔趄,只听‘嗖’的一声。 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冷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钉在身后的冻土上,箭尾兀自颤动。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握紧长矛看向前方。 只见大约十几步外,一小股约二三十人的吐蕃士兵竟然没有溃逃。 反而在一个头盔上插着彩色羽毛的军官带领下,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试图负隅顽抗。 这群人吐蕃兵皆是重步兵,手中有盾有弓,战斗力不俗。 周围已经有三四个冲得太快的庆军士兵,倒在他们的刀矛之下。 “妈的,还有硬骨头!”老兵啐了一口,眼中却冒出更兴奋的光,“正好!追兔子没啥意思,老子就喜欢啃硬骨头!” “小子,跟紧我,咱们连的人上来了!” 果然,随着他们这边的小冲突爆发,附近一个庆军步兵连正迅速向这里靠拢。 连长是个脸上带疤的粗豪汉子,他看了一眼那吐蕃小圆阵,咧嘴一笑:“哟呵,还有几个带种的!” “弟兄们,围上去!刀盾手顶前,长枪手瞅准了捅!” “弓弩手,给我把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射下来!” 命令清晰简洁,数十名庆军士兵迅速展开,刀盾手在前,用盾牌组成一道弧形的墙,缓缓逼近。 长枪手从盾牌间隙伸出长矛,如同刺猬张开尖刺。 几名弓弩手在外围游走,看到吐蕃阵中有人试图射箭,便是一箭射去。 那名吐蕃军官脸色惨白,却依旧嘶吼着,用吐蕃语激励着部下。 老兵带着新兵,跟着队伍慢慢逼近到距离圆阵只有十几步的地方。 他甚至还有闲心低声对新兵说:“看好了,对付这种硬啃的骨头不能乱冲,得先磨掉他们的气力,打乱阵型......” 话音未落,连长一声暴喝:“投!” 七八个站在盾牌手后面的庆军士兵,猛地掷出了手中的东西。 几个圆圆的东西划着弧线,越过盾墙,砸入吐蕃阵之中。 虽然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但这东西本来也不是用来砸人的。 轰隆—— 下一刻,手雷爆炸。 数个倒霉鬼被碎片打中,发出不似人的惨叫,圆阵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就是现在!刀盾手,撞!”连长抓住时机,下令道。 前排刀盾手齐声怒吼,用肩膀顶住盾牌猛然发力,狠狠撞在吐蕃人的盾阵上。 砰——咔嚓! 木屑飞溅,吐蕃人的阵型被撞得向内一凹。 “长枪手——刺!” 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庆军的盾牌间隙中刺出十余根长矛。 角度刁钻,力道凶狠! 噗嗤、噗嗤! 矛尖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圆阵外围的吐蕃士兵顿时被捅倒了好几个,惨叫声响成一片,圆阵出现了缺口。 “杀进去!” 连长身先士卒,挥刀劈开一面刺来的长矛,撞入缺口。 混战开始了。 老兵低吼一声:“跟紧我!” 一手持盾,一手挺矛,也紧跟着冲了进去。 新兵脑子一热,也端着长矛跟在他侧后方。 圆阵内空间狭小,兵器挥舞不开。 老兵经验丰富,根本不和对方拼力气,只是用盾牌牢牢护住身前。 看准机会后,长矛如同毒蛇吐信,疾刺对方下盘。 登时捅倒一个吐蕃兵,回头冲新兵吼道:“发什么呆!刺啊!” “朝着甲缝、脸面、脖子招呼,别傻乎乎往铁甲上捅!” 新兵一个激灵,看着眼前一个狰狞的面孔挥刀砍来。 他下意识地按照平日训练的模式,挺矛直刺。 目标是对方因为挥刀而暴露出的腋下,那里的锁甲连接处通常较为薄弱。 矛尖传来受阻后猛然刺入的触感,伴随着对手一声凄厉的惨嚎。 温热的液体溅到新兵手上,他吓得抽回长矛。 再看那吐蕃兵,已经捂着伤口踉跄后退,被旁边另一个庆军士兵补刀砍倒。 “干得不错!” 老兵百忙之中居然还夸了他一句,虽然语气更像是在说‘总算没傻透’。 战斗在几分钟内就结束了。 这伙负隅顽抗的吐蕃兵虽然悍勇,但在人数、装备、配合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很快就被斩杀殆尽。 那名头盔插翎的军官最后被连长亲自砍翻,至死都圆睁着不甘的眼睛。 圆阵内外,又添了二十多具尸体。 新兵拄着长矛,微微喘息,看着脚下蔓延的鲜血和死状各异的尸体,闻着浓烈得让人头晕的血腥味,胃里一阵翻腾。 但奇怪的是,除了生理上的不适,心理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强烈恐惧。 甚至......在看到自己刺伤的敌人倒下时,除了一瞬间的惊悸,竟隐隐有一丝痛快的感觉。 “还行,第一次见血没尿裤子。”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小。 新兵咧了咧嘴,勉强笑了笑。 老兵走到尸体旁蹲下来,抽出腰间小刀,割下了那人的耳朵。 随即走过来,将耳朵拍在新兵手里。 新兵顿时一惊,下意识就想要把耳朵扔掉,却被老兵严肃喝止:“拿好喽!” 新兵一抖擞,没敢扔。 老兵面色凝重道:“嫌弃什么也不能嫌弃这个,这是你小子的前途,懂吗?” “有了这个,回去记录在案,你便成了正儿八经的庆军,人人都拿你当同袍看。” “你再读读书,认几个字,日后有了机会没准还能当班长。” 新兵闻言,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耳朵。 随即好奇道:“只要拿个耳朵就行了?” 老兵像是看傻子一般看了他一眼:“当然不行,至少还要有三人以上目击,为你作证。” 新兵迟疑道:“可是......那人不是我杀死的。”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的确是自己刺倒的他,但却是另一个刀盾手补的最后一击。 老兵笑道:“放心,那人也是我带出来的,他不会跟你抢。” “这是你杀的第一个敌人,军中惯例一向如此,日后你遇到新人也要这么做。” 果不其然,远处那个刀盾手看向这边,对着新兵眨了眨眼睛。 新兵心头顿时一暖。 老兵又道:“走,继续追!仗还没打完呢!” 新兵抬头,望向远方。 雪原上,庆军的赤红旗帜在四处飘扬。 追杀还在继续,溃逃的吐蕃士兵如同被狼群驱赶的黄羊,漫山遍野。 他用力点了点头,握紧手中沾血的长矛,跟着老兵再次汇入滚滚向前的庆军人潮。 更远处,吐蕃中军那面雄狮大纛没有动,且阵型依旧厚实,显然主力尚在,禄东赞没有放弃。 第1142章 国运之战(八) 吐蕃中军,雄狮大纛之下。 气氛已然凝滞如冰。 前方溃败的景象,映入每一位吐蕃将领眼中。 “报——前锋彻底乱了,庆军正在追杀!” “大论!快派兵接应啊!” “再不援手,溃兵就要冲垮我们本阵了!” “让后翼的‘恰’骑兵上去,拦住庆军的追击!” “不行!庆军重骑还在两翼游弋,我们的骑兵上去是送死,应该让后备的桂武士顶上去,稳住阵脚!” 众将领彻底慌了神,七嘴八舌,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有人面如土色,有人手足无措,更有人眼神闪烁,已经开始偷偷打量后方的退路。 败局如山倒,压得这些平日骄横的贵族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禄东赞,此刻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败局已定,他反而镇定了下来。 “都闭嘴。” 众人愕然住口,看向禄东赞。 禄东赞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身边最信任的几名老将: “第一,令中军所有持盾士卒,立刻向前三十步结成盾墙,长矛手紧随其后。” “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许退。” “第二,调集阵中所有弓箭手,集结于盾阵之后,弓上弦,箭搭弓,听旗号统一抛射。” “目标是正前方所有靠近阵线百步的人员,无论敌我!” “第三,所有哨骑立刻出发,沿着溃兵退下来的路线喊话。” “所有溃退兵卒,不得从正面冲击本阵,一律从两翼绕行,到后方重新集结!” “敢有冲击正面阵线者,无论身份,立斩无赦!” 命令一道道传出,清晰而决绝。 几名老将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更加灰败,但仍旧咬着牙去执行命令。 其他将领则更加困惑,甚至有些不满,但慑于禄东赞的威严,不敢再出声质疑。 很快,吐蕃中军本阵开始变化。 最前方的士兵们迅速向前移动,举起盾牌组成盾墙,长矛从盾牌间隙伸出,斜指前方。 而在盾墙后方,数以千计的弓箭手迅速集结,拉开了弓弦。 同时,数十骑哨兵飞奔而出,逆着溃退的人流,用尽力气嘶声高喊: “大论有令!溃兵不得冲击本阵!绕行两翼!违令者,杀!” 溃败下来的吐蕃兵好不容易从庆军的追杀中挣脱,此刻惊魂未定,哭喊着奔向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后方。 然后,他们看便到了那道盾墙,看到了盾墙后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也听到了哨骑那冷酷无情的喊话。 但求生的本能和惯性,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依旧埋头向着正面冲来。 “放我们进去!” “庆军追来了!” “我是萨迦家族的武士,让我过去!” 他们中的部分人杀了督战队,此刻更不会在乎什么军令。 先保住命,日后想办法逃脱,哪怕当个被人追杀的逃奴,也比现在就死了强。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盾墙后一声冷硬的号令:“放箭!” 嗡—— 弓弦震响,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死亡弧线,狠狠扎入溃兵人群之中!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闷响取代了哭喊声,冲锋在最前面的溃兵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成片成片的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盾墙前方的雪地。 后面的溃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倒下的同伴,缓缓停下了脚步。 死亡让人清醒,他们终于明白了,主阵不让他们进! 谁敢冲,谁就死! “绕道!快绕道!” “从两边走!” “该死,来不及了!” 绝望的呼喊响起,残余的溃兵再也不敢冲击正面,哭爹喊娘地向着本阵两翼涌去,如同被堤坝强行分流的洪水。 庆军本阵,王三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对身旁一脸兴奋的副将赵铎说道:“传令,鸣金收兵,前线各军停止追击,徐徐撤回本阵。” “什么?!”赵铎放下望远镜,脸上满是错愕,“将军!我军大胜,正该一鼓作气冲垮吐蕃本阵,为何要收兵?” 王三春看了他一眼,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虽然勇猛有余,但有时候还是缺了些火候。 “若是几年前的我,大概也会像你这么想。”王三春语气平淡,指了指前方,“可你看看对面。” 赵铎连忙又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去。 他看到了吐蕃军严阵以待的盾墙弓阵,也看到了他们射杀自家溃兵的那一幕,眉头皱得更紧。 “他们为何要杀自己人?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王三春摇摇头:“恰恰相反,他这是在自救。” 他耐心解释道:“若任由溃兵毫无阻拦地冲入本阵,恐慌就会扩散开来,再严整的阵型也会被冲乱,士气瞬间崩溃。” “到那时,我们根本不需要强攻,只需尾随掩杀,就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可惜,禄东赞是知兵的,他用弓箭稳住自家阵脚,又用铁血手段逼溃兵绕行,保住了主阵型不散。” “现在,他就像一个缩起来的刺猬,虽然姿势难看,但至少保住了命,若是硬啃的话,我们也会满嘴是血。” 赵铎还是有些不服:“可他们刚遭大败,士气低落,我们挟大胜之威,未必不能破之!” “糊涂!”王三春声音转厉,“为了追击,各营早已脱节,火枪手、步兵、弓弩手混在一起,哪还有什么阵势?” “失去了火炮支援,越云的重骑也在驱赶溃兵,难以集结冲锋,你让兄弟们用命拼吗?” 他顿了顿,语气沉肃:“是,我们士气如虹,冲上去死战或许能赢。” “但万一呢?万一禄东赞还有后手?万一他的重步兵困兽犹斗呢?” “战场不是赌场!能用更稳妥的法子赢,何必去冒险拼命?”” 赵铎张了张嘴,终于明白了主将的考量。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明白了!这就去传令!” 呜——呜——呜—— 低沉悠长的鸣金声,在庆军阵中响起。 前沿的庆军将士,闻声都是一愣。 他们正杀得起兴,许多人已经追出了好几百米。 眼看溃败的吐蕃兵如同待宰的羔羊,正是抢人头的大好时机,怎么就收兵了? 但是,军令如山。 尽管心中不解,各级军官还是开始大声呼喝,约束部下整队后撤。 那名蜀地新兵,正跟着老兵追上一个落单的吐蕃伤兵。 那伤兵倒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 新兵举起长矛就要刺下,耳边却传来了鸣金声,动作不由得一顿。 “行了,收工了。”老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后拉。 新兵有些茫然地放下长矛。 那吐蕃兵松了口气,刚准备庆幸自己化险为夷。 老兵一矛刺进了他的嘴巴里,将他整个人钉在雪地上。 随即云淡风轻道:“这个耳朵也归你。” 新兵这才有空低头看看自己。 手上、胳膊上、衣甲上,不知何时溅满了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污,鼻腔里的血腥味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刚才追杀时莫名亢奋的快感如潮水般退去,一种迟来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呕——” 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酸水。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老兵停下脚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力道却是不轻,拍得新兵龇牙咧嘴,但那股恶心感似乎被拍散了些许。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新兵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直起腰,眼神还有些发直,声音虚浮地问:“老哥......结束了?仗这就打完了?” 老兵扯了扯嘴角:“嗯,这一阵,算是结束了。” 新兵有些懵,他看着周围同样开始后撤的庆军同袍,又看看自己染血的手。 不由得喃喃道:“人人都说当兵难,九死一生,可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就是跟着跑,跟着喊,然后追着人砍......”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老兵听懂了。 老兵沉默了一下,望向远处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傻小子......那是因为你赶上好时候了。” “在此之前,可不是九死一生,尤其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他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新兵的肩膀:“走吧,回去洗洗,仗还没打完,日子还长着呢。” 新兵似懂非懂,跟着老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血泥的归途上。 鸣金声还在回荡,庆军的赤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吐蕃那面雄狮大纛依旧矗立。 只是,似乎不再像开始时那般不可一世了。 第1143章 国运之战(完) 吹麻城外,雪原已被染成一片污浊的赭红。 喧嚣渐渐平息,庆军士兵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抬着简易担架的辅兵穿梭在尸堆与残旗之间,分辨着尚有气息的同袍和尸体。 收缴兵器的、牵走无主战马的、清点首级与俘虏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至于吐蕃兵的尸首? 败者没资格先打扫战场,他们的尸体只能抛尸野外,待到庆军打扫过后再派人去收尸。 王三春立在城门楼高处,寒风卷动他染血的披风。 脸上的激战之色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凝重。 他的目光随着下方被抬进抬出的身影移动,脸上毫无打了胜仗的自得。 每一副担架上的人,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破碎,胜利的代价总是那么沉重。 “将军。” 副将赵铎拿着一份简报走来,声音有些沙哑。 “我军战损初步清点完毕,阵亡六百二十七人,重伤五百四十一人,轻伤约一千八百余,大部伤亡都集中于前沿火枪队与最先接敌的几个步兵营。” 王三春默默听着,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少,但每一个数字都代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虽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王三春还是感觉心痛,这些人中不少都是庆军主力。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望向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吐蕃人呢?” 赵铎脸上这才闪过一丝振奋:“据各营上报清点的首级、俘虏及战场遗尸估算,吐蕃军此战遗尸约在两万三千到两万五千之间,其中可辨识的桂武士铠甲碎片不下四千具!” “俘虏约六千人,多为奴兵和轻伤者,溃散逃逸者难以计数,但其前锋精锐可谓十去七八!” 两万五千对六百,这是一个极其悬殊的交换比。 之所以差距这么大,是因为吐蕃军基本是在单方面挨揍。 用陛下的话,那便是射程才是王道。 王三春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微微颔首:“知道了。” 赵铎见他反应平淡,忍不住道:“将军,此乃大捷,我们阵斩两万余,其中更有数千敌军精锐,禄东赞的家底怕是被打掉了一小半,足以震动高原了!” 王三春转过头,看出了赵铎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不甘。 这家伙还在耿耿于怀,没有让军队出击以竟全功。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禄东赞号称三十万大军,主力至少有十万,我今日灭了他两三万,他便伤筋动骨了么?” 赵铎微微一愣。 王三春又道:“真正的战场不是棋盘推演,更非评书上的说的那样,你我各领十余万大军,铺开了阵势便对冲到底。” “今日之战,禄东赞先以奴兵试探,再以骑兵侧击,最后才投入主力,这是分批次用兵。” “我们虽胜,击溃的也只是他先头投入的这部分力量,他那中军至少还有数万生力军未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消灭两三万有生力量,使其短时间内无力再组织起如此规模的进攻,这便是我们此战最大的意义。” “称之为大胜倒也名副其实,但若以为就此便能一鼓作气击垮禄东赞......那便是轻敌。” 赵铎脸上的兴奋渐渐消退,露出思索之色。 他跟随王三春有一阵了,知道这位将军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 尤其在陛下和杨大帅身边历练后,眼光越发老辣。 王三春看着下方陆续撤回的将士们,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之前都是别人对他说的,如今也轮到他教训别人了。 由此可见,庆军中真正懂得大兵团的将领还是太少了。 庆军如今不缺乏猛将,缺的是统帅之才。 “我这点东西,大半是陛下耳提面命、跟着陛下打了几场硬仗,以及后来在杨将军帐下听令才慢慢琢磨出来的。” “你莫要急躁,好好读些兵书,日后方能扛起大旗来。” 赵铎自然清楚,王三春这是在提点自己,忙不迭拱手:“末将明白,谢国公提点。” 王三春不再多说,抬起头看向西南方被暮色染成青黑色的山峦轮廓,眼中露出一丝忧虑: “也不知陛下如今走到何处了。” 。。。。。。 在同一片暮色下,另一支军队正在沉默地行军。 这里离开了高原边缘的雪原,地势渐低,呈现出戈壁与荒山交错的景象。 寒风依旧凛冽,却少了那份刺骨的冰冷,多了几分干燥与粗粝。 李彻骑在黑风背上,行于队伍最前端,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风尘之色。 目光却依旧锐利,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 身后,是三万经过精简的庆军精锐,他们同样轻装简从,只以驮马携带必要的粮秣、火药和箭矢。 就在这时,侧前方一队约二十余骑的哨探从一片风蚀丘陵后转出,朝着本队快速驰来。 骑士们的马刀还并未归鞘,刃口上还带着未及擦拭的新鲜血迹。 李彻目光落在那些血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平静。 他当然知晓这些哨骑刚才去做了什么,这就是自己下的命令。 大军深入敌后自然不可能走野路,这一路行来更非全然荒无人烟。 偶尔会遇到小股吐蕃牧民、零散商队,或是依托水源的小型聚落。 若是正常行军,这些非战斗人员只需驱散或监视即可。 但此次出动乃是奇袭,庆军的行踪绝不容泄露。 任何一个目击者,都可能成为吐蕃军的报信者,将这三万孤军置于死地。 所以,那些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自己只能清除一切可能的眼线,不留活口。 李彻并非铁石心肠,他能想象那些牧民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时,脸上的惊愕与绝望。 他甚至能听到风中隐约传来的哭泣声,不像是幻觉。 对于这些来说,这无疑是无妄之灾。 作为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这种针对平民的必要之恶,每一次都让他心中沉闷。 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怜悯与冷酷,并不冲突。 他怜悯那些无端卷入战争洪流的生命,怜悯这世道赋不得不做出的残酷抉择。 但他不后悔下达这样的命令。 因为在他的天平上,三万忠诚将士的性命,远比这途中不得不清除的敌国平民要沉重得多。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这个道理,在他第一次领军时便已刻入骨髓。 “陛下。”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虚介子策马赶了上来,与李彻并辔而行。 老道士的面容也蒙上了一层尘土,但眼神依旧清澈睿智。 李彻本想着他年龄大了,让他留在吹麻城,但虚介子非要跟来,说这是修行的好时机。 不过看这老爷子精神抖擞的样子,比自己都轻松,李彻也是放下心来。 虚介子指着前方一片轮廓较为平缓的谷地道:“前方斥候回报,再行三十里便是甘州地界了,我们已经进入了黄头回纥的游牧范围。” 李彻收回纷杂的思绪,目光投向虚介子所指的方向。 甘州,河西走廊咽喉,丝路重镇,如今名义上仍属吐蕃势力范围,但实际控制力已因吐蕃内部纷争而大为削弱。 活跃于此的黄头回纥是一支重要的地方力量,他们与吐蕃,以及更西的于阗等国关系复杂,对东面的大庆态度更是暧昧不明。 李彻嘴角勾起一抹意义难明的弧度:“禄东赞大概以为,他的军队在吹麻城遇见的便是我军全部主力,这西域后方稳如泰山吧?” 虚介子抚须道:“陛下神兵天降,想必能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只是,黄头回纥素来首鼠两端,我军突然出现在其腹地,还需谨慎应对,是拉是打,须得早做决断。” 李彻点了点头。 黄头回鹘......甘州回鹘...... 李彻脑中迅速回想起这个势力的情报,黄头回鹘盘踞在河西走廊西段、以甘州绿洲为核心。 他们绝非什么安分守己的边民部落,更非可以倚仗的盟友。 在记忆中,前朝鼎盛时期设置安西四镇,经营西域。 那时前朝也是兵威赫赫,这黄头回鹘曾遣使入朝,献上驯良的贡马以表臣服,换取通商之利与朝廷的册封庇护。 然而,当大桓内部动荡,国力衰减之时,这些恭顺的回鹘头人们变脸比高原的天气还快。 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旧主,倒向势头正盛的吐蕃。 不仅如此,为了向新主子纳上投名状,他们甚至主动引路,并参与了对那些留守安西四镇的桓军残部及眷属的围剿与屠杀! 下手之狠辣,比吐蕃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首鼠两端,见利忘义,凶残刻薄,这便是李彻对其的全部印象。 李彻的眼中没有丝毫温度,该如何对待这样的势力,他心中几乎立刻就有了答案。 “拉拢?”李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明显的讥诮,“他们也配?!” 虚介子微微一怔,看向身旁的皇帝。 他提出拉打之策是基于常理,尽量减少树敌,以分化吐蕃羽翼。 却没想到陛下反应如此激烈,且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陛下的意思是......”虚介子谨慎地问。 第1144章 黄头回鹘 李彻转过头,目光穿过逐渐深沉的暮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绿洲中飘荡的回鹘旗帜。 “先生,朕在关外与靺鞨、室韦、契丹乃至更远的部落打了多年交道。” 李彻的语气平静下来:“越是接触这些部族,朕便越明白一个道理。” “对他们中的许多而言,早已习惯了依附强权,在夹缝中攫取利益。” “什么仁义道德、煌煌教化,远不如刀剑和拳头来得直接有效。” “他们骨子里信奉的是弱肉强食,是即刻的恐惧与利益。” 李彻顿了顿,继续道:“你对他们示好,讲道理,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随后待价而沽,想着如何从你这里榨取更多好处,转头可能就把你的底细卖给吐蕃。” “唯有先打,打疼他们,打怕他们,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谁才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把他们那点可怜的侥幸碾碎,他们才会低下脑袋,老老实实坐下来听你说话。” 听到李彻这番话,虚介子默然。 他第一次看到了一个不同的李彻。 在大庆的李彻温和仁慈,对待百姓如沐春风,怎么看都是一个难得的仁君。 但离开了大庆,他好像就变了个人。 虽然虚介子有些不习惯,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话虽显酷烈,却点破了这些部族的生存法则。 怀柔,往往需要建立在足够的威慑之上。 否则便是与虎谋皮,自取其辱。 “所以。” 李彻的目光骤然锐利。 他扫过身边几位靠拢过来的心腹将领,缓缓道:“拉拢就不必了,对付这等首鼠两端之徒,朕没那个耐心!” “打!趁着吐蕃的主力被王三春拖在吹麻城,无暇顾及黄头回鹘,给朕打!” “我们要直取他们的王帐!” “朕不管他们的可汗在哪个草场纵情宴饮,你们找到他,击溃他的军队,直捣其巢穴!” 李彻勒住马缰,黑风躁动不安地原地踏步: “朕要擒了他们的可汗,让他跪在朕的马前!” “只有打断了他们的脊梁,让他们痛入骨髓,他们才会明白以后该听谁的话!” “也只有到了那时,所谓的拉拢才有意义!” “罗月娘、俞大亮!” “末将在!”两人策马上前,肃然应命。 “你二人各领五千精骑,为左右先锋,立刻出发!” “以最快速度,扫清沿途零散哨探、小股游骑,找到回鹘王帐的方位。” “但不许擅自强攻,等待主力汇合!” “喏!” 两人一甩披风,领命而去自不用说。 李彻继续说道:“朕亲领剩余步骑主力,紧随先锋之后,保持行军速度,做好接敌强攻准备。” “诸位。”李彻环视众将,“记住,此战要快要狠,要打出我庆军的威风!” “让这些西域的墙头草们看清楚,他们的旧主子吐蕃护不住他们!而朕才是这片土地的天命所归!” “此战之后,朕要这甘州之地只有一个声音!” “遵旨!”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皇帝的决定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却恰恰符合大家的脾性。 什么回鹘不回鹘的,首鼠两端的小人,砍了就对了! 军令如火,迅速传递下去。 先锋骑兵如同两支离弦的利箭,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只留下急促远去的马蹄声。 李彻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目光坚定。 如此战端一开,回鹘的普通部民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怜悯归怜悯,但该下狠手时,他绝不会犹豫,尤其是对这些有过劣迹的墙头草。 他要为后续经略西域扫清道路,也要给所有还在观望的势力,立一个足够醒目的榜样。 黄头回鹘,便是这第一个。 。。。。。。 甘州绿洲深处,回鹘王帐。 夜正深沉,帐内弥漫着酒气、羊膻味和奢靡的暖意。 回鹘可汗药罗葛在铺着厚厚织锦和兽皮的榻上,睡得并不安稳。 连日来,东方隐约传来的战报和吐蕃大论的催促令箭,让他心头总蒙着一层阴翳。 大庆的皇帝竟然御驾亲征了! 吐蕃让他出兵相助,他自然是满口答应。 但答应归答应,去是不可能去的。 除非两者之间出现一个胜者,他才会带着军队匆匆赶到。 没办法,小部落的生存法则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药罗葛心中稍安,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噩梦。 睡梦中,他看到无数从未见过的骑兵,浑身覆盖着黑色冷硬铁甲,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幽灵踏碎了他的营栅。 火焰在他珍爱的王帐上燃烧,他的勇士在恐怖的铁蹄和一种会发出雷鸣般巨响的短矛前,如同草芥般倒下。 妻妾在哭喊,子女在惨叫,还有那高踞在神骏战马上、眼神冰冷俯视着他的骑士...... “不——” 药罗葛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头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如擂鼓。 帐内灯火昏暗,一片寂静。 似乎......只是个梦? 他刚要松一口气,一股陌生而刺鼻的气味却钻入鼻腔。 不是帐内熟悉的熏香,而是焦糊味,还有......血腥气? 他悚然转头,看向榻边。 那里跪伏着一个年轻女子,是他前些日子从一支过路的商队中强抢来的庆人女子,因其容貌清丽被他留在帐中。 此刻,这女子正抬起头,脸上毫无往日的麻木和恨意,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裂眶而出的惊恐。 她死死盯着可汗身后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是梦! 药罗葛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敌袭?!怎么可能! 这里是他王帐所在的核心营地,外围有层层部落勇士守卫! 吐蕃人?不,吐蕃人现在是盟友,至少表面上是。 难道是西边的于阗?还是北边哪个不长眼的小部落? 电光火石间,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一个翻滚,从柔软的榻上滚落到地面。 顾不上摔得生疼,手脚并用地扑向悬挂在帐柱上的华丽弯刀。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到刀柄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用上好毛毡和锦缎制成的门帘,连同支撑的木架,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外面狠狠撞开。 木屑纷飞,寒风裹挟着硝烟味和血腥气狂涌而入! 一匹通体披挂着暗沉色金属马甲的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重重踏在撕裂的门帘残骸上。 马背上,一名骑士稳坐如山。 骑士全身覆盖着线条冷硬的甲胄,关节处铆接严密,头盔带有护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平静、冰冷地看向正半趴在地上的药罗葛。 没有怒吼,没有叫骂,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那样看着,如同猎鹰俯瞰爪下惊慌失措的兔子。 骑士手中,持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柄武器,上面还隐隐有一缕未散尽的青烟。 在他身后是破碎的帐门,可以看到更多同样装束、沉默如铁的骑兵身影,以及远处跳跃的火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药罗葛保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手指僵硬地扣在刀柄上,却再也无力拔出。 他仰着头看着那匹马,那个骑士,那双眼睛。 噩梦中的景象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甚至比梦境更清晰,更冰冷,更令人绝望。 这不是吐蕃人,也不是西域任何已知的势力。 这是......庆军?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王帐之前?! 禄东赞的三十万大军呢?外围的那些部落呢? 无数疑问和恐惧一起在他脑中炸开,让他的思维一片空白。 帐内那个庆人女子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蜷缩到角落瑟瑟发抖。 骑士的目光在药罗葛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确认了他的身份。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一只手,对着身后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两名同样装束的重甲步兵立刻从骑士马后走出,径直走向药罗葛。 一人轻易踢开他手边的弯刀,另一人则伸出手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你们是......”药罗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那名为首的骑士缓缓放下了举着火器的手,居高临下,再次看了他一眼。 随即,骑士调转马头,不再看他。 马蹄踩着帐内的织锦缓缓退了出去,更多的庆军士兵涌入,开始迅速控制帐内各处。 药罗葛被两名士兵挟持着,踉跄地拖向帐外。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顶代表着自己权威的金顶王帐。 此刻帐顶已被撕裂,寒风灌入,珍贵的织物被践踏污损。 随即,便被士兵生拉硬拽了出去。 帐外,天色将明未明。 营地已化作一片火海。 无数他从未见过的庆军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各处。 他的勇士们在睡梦中就被割喉,有些仓促迎战,却在那恐怖的金属风暴下成片倒下。 更多的人在惊恐中四散奔逃,被外围游弋的庆军骑兵无情地射杀。 完了。 药罗葛双腿一软,若非被士兵架着,直接就会瘫软成泥。 他就保持着这个状态,被士兵像拉死狗一般拉到了李彻面前。 第1145章 大庆皇帝与部落首领 营地中央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正燃着一堆旺盛的篝火。 火堆上架着一头半大野猪,也不知是从哪个回鹘贵人的畜栏里拖出来的。 那野猪烤得皮肉金黄,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李彻就在火堆旁,坐在一块铺了毡垫的石头上,诸将在他左右站立。 此刻他卸去了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又干涸的黑发,随意拢在脑后。 身上戎装沾染了些许暗色污迹,腰间的雁翎刀连鞘插在一旁地上。 手里拿着一柄匕首割着烤猪腿上的肉,毫不客气地送入口中咀嚼,吃相说不上狼狈,却也绝无半分帝王用膳的讲究。 李彻吃了几口肉,又从秋白手中接过一个皮质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壶中装的是军中御寒的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 少许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浸湿了领口。 他就着火光,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嘴角。 就在这时,几名亲卫拖拽着一人,来到火堆前不远处。 此人正是药罗葛。 他一身华美锦绣的袍服沾满了泥土草屑,脸上又是汗又是灰,肥胖的身躯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两名甲士松手将他丢在地上,像个被抽了骨头的口袋般瘫软在那里。 他惊恐地抬头,望着火堆旁那个正在吃肉喝酒的年轻男人。 火光跳跃,映照出两人截然不同的侧影。 一个满身风尘,吃相粗豪却腰背挺直如松。 一个衣着锦绣,体型富态却瘫软如泥。 一时间,竟让人有些恍惚,不知哪个才是文明的大庆皇帝,哪个是野蛮的部落首领。 李彻吃完手里那块肉,又灌了一口酒,这才想起地上还趴着个人。 他随意瞥了药罗葛一眼,目光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你就是黄头回鹘的可汗?” 药罗葛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调整姿势,五体投地地跪伏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人药罗葛,参见上国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 李彻没理会他的谄媚,目光扫过周围尚在清理中的回鹘营地,淡淡道: “朕听闻,黄头回鹘控弦数万,勇士彪悍纵横河西,如今看来......传闻不真啊。” 药罗葛头也不敢抬,连忙顺着话头,用尽力气挤出最谦卑的语气:“陛下天兵神威,举世无双,再善战的勇士,在陛下的天兵天将面前,也只能望风披靡,退......退而止步!” “小人部落些许微末伎俩,怎敢与天朝上国争锋?今夜冒犯天威,实属该死!还请陛下宽宏大量......” 明明是他们无缘无故遭受袭击,药罗葛话语间却毫无尊严,甚至连质问一句都不敢。 仿佛今夜被突袭屠戮的不是他的部众,而他才是那个冒犯了强者的罪人。 见到此人如此作态,周围侍立的庆军将领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他们是跟着李彻从血火中杀出来的,自有傲骨。 敌人若悍勇不屈,哪怕阵前骂他们的娘,他们虽然面上脑怒,心底却会存有一分对勇士的认可。 可像药罗葛这般模样,敌人刀还没架到脖子上就软骨头发作,谄媚求饶到毫无底线。 只会让他们觉得恶心,与这种人为敌,简直是对自己手中刀剑的侮辱。 李彻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药罗葛的怂样早已料到。 他割下另一块肉,却没急着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跳跃的火苗。 “药罗葛。”李彻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朕为何打你吗?” 药罗葛顿时一愣,抬起头,脸上还有点委屈:“小......小人不知......” 他确实想不通,虽然黄头回鹘历来骑墙,但最近并未触犯大庆,甚至还在吐蕃与大庆之间保持中立。 这位皇帝为何突然下此狠手? 但看到李彻那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神,他顿时一个激灵,连忙开口道:“陛下用兵,必然有陛下的道理,是小人愚钝,未能领会天意!” 李彻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烤肉丢回盘子,拍了拍手:“好,朕就跟你讲讲道理。” 他目光如冰,刺向药罗葛:“前朝大桓内乱,国力衰退,不得不从西域收缩兵力。” “那时,你黄头回鹘乃大桓附庸,受其册封庇护,享通商之利。” “按理说,即便不能同舟共济,也该谨守本分才是。” “可你们做了什么?” 李彻的声音陡然转厉:“吐蕃势大东侵,尔等不思与旧主共御外辱,反而见利忘义,摇尾投靠新主!” “这也就罢了,弱肉强食,朕也理解。” “可你们为了向吐蕃献媚,竟主动对留守安西四镇的桓军残部杀戮!” “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乃至屠杀妇孺!” “药罗葛,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药罗葛被李彻一连串的诘问砸懵了,冷汗瞬间湿透里衣。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说那都是上一任甚至上上任可汗干的事了,跟他药罗葛有什么关系? 他接手部落时,局面已经是那样了。 可这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来。 他只能强撑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干涩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不是还没有大庆嘛......我们也是......也是迫于形势......” 李彻打断他:“这不是你背信弃义的理由!” “今日你能因吐蕃势大背弃大桓,来日难道就不会因他人势大背弃朕,甚至反咬朕一口?!” 药罗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不敢!小人不敢!” “黄头回鹘从此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但有驱使,绝无二心!还请陛下宽恕!宽恕啊!” 李彻看着他磕头如捣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李彻语气平淡道:“这是回鹘人应该做的,胜者为王,败者天然就要臣服于胜者。” “朕叫你来,不是问你黄头回鹘能替朕做什么,你们那点人手和信用,朕都看不上。” 他顿了顿,俯视着瘫软如泥的药罗葛,一字一句地问道:“朕是问你,你,药罗葛,黄头回鹘的可汗,对朕而言有什么价值?” 药罗葛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价值?他能有什么价值? 部落? 部落已经快被打残了。 财富? 恐怕早就被庆军搜刮干净了。 武艺? 别开玩笑了,十年前他还有些武勇,可现在肚子上只剩下一块腹肌了...... 李彻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不悦:“黄头回鹘拢共几十万人,控弦之士的不过数万,还分散在河西各处,不成气候。” “你这个可汗没什么重要的,朕今日杀了你,明日就能扶一个更听话的人上去,也费不了多少手脚。” 他身体微微前倾,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药罗葛,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理由......理由......” 药罗葛浑身筛糠,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只知道反复求饶: “陛下饶命!饶命啊!小人愿做牛做马!愿献出所有财宝!愿为陛下前锋攻打吐蕃!求陛下开恩!开恩啊!” 看着他这副毫无用处的模样,李彻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他厌倦地挥了挥手,对秋白道:“拉下去砍了,首级悬于营门。” “其部众甄别之后,青壮打散充入辅兵营,老弱妇孺迁往凉州安置。” “遵旨!”秋白应声,对旁边两名甲士使了个眼色。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药罗葛,就要往外拖。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激发了药罗葛求生本能,反而让他生出几分急智。 就在被拖出几步远,眼看就要离开火光范围时,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疯狂挣扎起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我有消息!我有重要的消息!” 秋白动作一顿,看向李彻。 李彻本来已经重新拿起了匕首,准备继续享用烤猪肉。 闻言也是眉头微挑,抬眼看了过来。 “说。”李彻吐出一个字。 药罗葛被甲士松开,再次瘫倒在地。 他顾不上狼狈,连滚带爬地往前蹭了几步,喘着粗气急声道:“陛下!我知道......我知道在西域里面,有一支桓人的军队......不,是,是庆人的军队!他们还在!还在坚守!” 此言一出,不仅李彻愣住了,连旁边的罗月娘、俞大亮、虚介子等人,也纷纷露出惊愕之色。 本以为这怂包最后会吐出些关于吐蕃兵力部署、粮道位置之类的信息,虽然未必多新鲜,但总算是点收获。 结果却是...... 西域里面,还有一支庆人的军队在坚守? 李彻手中的匕首停在了半空,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药罗葛那张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1146章 西域的孤军 见李彻眼神已无温度,药罗葛肝胆俱裂。 本以为庆人的皇帝不会对前朝军队太过在意,但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李彻对民族的感情。 在李彻看来,庆人、桓人只是不同时期的华夏人而已,都是自己人。 庆桓之间的事情是家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吐蕃、回鹘这样的外人欺负。 见李彻如此在意,药罗葛心知生死就在这一瞬,再不敢有丝毫犹豫,尖声叫道: “在沙州!他们还在沙洲!” 沙州? 李彻眸光骤然一凝。 他脑中迅速闪烁出西域的舆图。 沙州,即前朝更早时的敦煌郡,前朝中期改沙州,下辖敦煌、寿昌,郡治敦煌。 此地地处河西走廊最西端,是丝绸之路咽喉要冲,正在他们此刻位置的西边。 药罗葛见李彻面色动容,求生欲驱使他语速飞快地继续道: “桓朝在沙州常驻河西军五千人,后来中原大乱,桓廷急调陇右、河西诸军入关平叛,吐蕃趁虚而入,连陷凉、甘、肃诸州......” “沙州驻军退守孤城,与内地联络从此断绝,可沙州军民不肯降,一直死守与吐蕃作战。” “直到八年前,沙州军民实在力竭,才不得已开城。” “但吐蕃人刚走不久,城里的老桓人就又反了,他们赶走吐蕃镇将,关了城门自立,至今仍打着桓朝旗号,在西域和吐蕃军纠缠。” 药罗葛一口气说完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无人理会他,火堆旁一片死寂,火光在李彻、罗月娘、俞大亮等人脸上跳动。 桓朝时期的驻军?那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先帝破桓都定鼎天下,至今已近二十载。 这些沙州守军若还有当初的老卒,年纪恐怕比西北军中的老兵还要大上一轮。 他们......竟还在坚持? 他们知道桓朝已经灭亡了吗?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李彻晦暗不明的脸。 沙州......敦煌...... 这两个地名在他脑中盘旋,沉甸甸的,带着历史的尘灰。 “桓军。”他低声重复。 近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少年变成中年,让中年步入垂暮。 先帝荡平桓末乱世仿佛还是昨日,而在帝国视野之外的极西之地,竟还有一群人,固执地举着一面早已倾覆的王朝旗帜,在异族环伺中孤悬血战。 这无关敌我,甚至超越了忠诚,这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坚守。 他们被时光遗忘,被祖国抛弃,意志和血脉却未被风沙磨灭。 罗月娘率先打破了沉默:“陛下,若此事为真......这些......这些前朝将士,该如何处置?” 而且相比于秋白等人,罗月娘在归顺之前统治蜀地远离中央,她比旁人更能体会那种绝境坚守的份量。 一旁的俞大亮咂咂嘴,也想说什么。 但看了看李彻的脸色,又憋了回去,只是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感慨。 “莫急,先确认情况。”李彻收起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冷静。 目光重新钉在药罗葛脸上,问道:“没有虚言?” 药罗葛此刻哪敢有半分犹豫,捣蒜般磕头:“绝对不敢!小人用性命担保!” “沙州城内,确实还有一支自称桓军的队伍在抵抗吐蕃,首领好像姓张......具体名号,小人位卑,实在不知详尽了!” “告诉朕他们的具体位置。”李彻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药罗葛眼珠子急转,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抬起头,肿胀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陛下......我若说了......可能留得一命?” 李彻眯起了眼。 帐外的风似乎停了片刻,只有火焰吞噬木柴的细微爆裂声。 李彻此刻的心情并不好。 听闻这支孤军,他打心底为那些无名英魂而悲慨。 对比之下,他对眼前卑劣之徒的厌憎更盛。 李彻淡淡道:“你是在威胁朕?” “不!不敢!只求陛下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药罗葛慌忙伏地,额头紧贴地面。 李彻静默了片刻。 这片刻对药罗葛而言,漫长得如同轮回。 终于,他听到上方传来一个字: “可。” 药罗葛松了口气,几乎虚脱。 但没等他这口气喘匀,李彻接下来的话让他心脏再次骤停:“但你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朕要确定你没有骗朕。” 药罗葛连忙道:“我的左设统,负责西域事务,陛下问他便可。” 秋白不用李彻再示意,转身便去提人。 不多时,一个同样被捆得结实的回鹘将领被拖到篝火前。 此人年约四旬,脸上有道刀疤,看上去比药罗葛多了几分狠厉,此刻却也只剩下惊恐。 药罗葛急声道:“快!把你知道的关于沙州桓军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皇帝陛下!一点不许遗漏!” 左设统领看了看状若疯癫的可汗,又看了看火光后面无表情的李彻,瞬间明白了如今的状况。 虽然知道自家可汗难以成事,但亲眼见到对方如此贪生怕死,心中还是有些悲凉。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是愚忠之人。 于是艰涩地开口道:“回......回陛下......沙州确有一支残军,约摸还有两千能战之兵,据守沙州城及周边几处烽燧、石窟险地。” “首领自称归桓军使,姓张,名义。” “他们与吐蕃西域镇守军时有摩擦,近年吐蕃主力东调,他们活动更频繁了些,还曾试图联络于阗等国,共抗吐蕃......” 左设统领乃是回鹘特有的军职,相当于可汗的副手,还是有些水平的。 他提供的信息具体了许多,毕竟回鹘和大庆不同。 大庆这些年完全失去了西域的消息源,而黄头回鹘和西域多有通商沟通。 李彻将这些信息记下,目光重新落回药罗葛身上。 药罗葛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陛下,小人知无不言,您看......” 李彻缓缓站起身,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微动。 他走到药罗葛面前,居高临下,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做的不错,”李彻声音平淡地开口,“但朕,不能饶你。” “陛下?!” 药罗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惊骇之色:“您......您方才还答应......” “朕答应听你情报,可曾答应饶你性命?”李彻语气冷硬地打断他。 “黄头回鹘助吐蕃为虐,侵我疆土,戮我子民,血债累累!” 药罗葛连忙道:“陛下明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非我所做......” 李彻冷笑道:“你帐中那个庆人女子从何而来?!” 药罗葛闻言,脸色顿时一白。 李彻又道:“尔等这些年打劫庆人商队,手上又沾了多少边民商旅之血?” “此等罪孽,岂是一两条情报可抵?!” 药罗葛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在意识到李彻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后,竟是怕极生怒:“你!你身为皇帝,金口玉言,竟出尔反尔!” “就不怕天下人耻笑,日后无人敢信你降你吗?!” “朕怕。”李彻认真地点头。 这年代人还是讲信誉的,市井小贩都如此,否则没人跟他做生意,更别提堂堂帝王了。 若是传出去,日后大庆的敌人怕是都不敢投降,死战到底了 即便如此,李彻眼神却更冷:“但朕更怕,人人都觉得我庆人可欺,杀我子民如草芥!” “怕天下异族认为,和大庆作对也无妨,事后只需纳头就拜,再吐出点无关痛痒的消息,便可高枕无忧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血债,必须血偿。” “朕要给那些死难者复仇,也给天下庆人一个交代!” 药罗葛目眦欲裂,张口欲骂。 旁边的俞大亮早已不耐,飞起一脚,正踹在他嘴上! “噗——” 药罗葛惨嚎一声,满口鲜血混着碎裂的牙齿喷出,整个人向后仰倒。 俞大亮也是蜀中猛将,这一脚力道何等大,直接踢掉了他半口牙! 药罗葛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李彻不再看他,对秋白道:“挖去双眼,挑断手筋脚筋,扔进前面那片流沙海。” “若他能熬过七日七夜不死,便是天意不绝,可饶他性命。” 命令下达得平淡,内容却让一旁的左设统领感到一丝寒意,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喏!”秋白毫无迟疑,拱手领命。 一挥手,几名甲士立刻上前。 药罗葛如同濒死牲畜般剧烈抽搐,却只能发出凄惨的呜咽声。 惨叫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篝火旁重新安静下来。 肉香依旧,却无人再有胃口。 李彻走回原位坐下,拿起水壶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灼烧着喉咙,也压下心头复杂的波澜。 他看向那名左设统领:“详细说说,沙州的地形、吐蕃驻军,还有那支桓军的兵力部署......凡你所知,事无巨细。” 左设统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丝毫隐瞒。 立刻将自己所知关于沙州的一切,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吐出。 李彻静静听着,目光却已越过跳跃的火苗,投向西方深邃的夜空。 沙州,敦煌,归桓军,张义...... 一群被时代遗忘的孤忠,一面飘扬了近二十年的旧旗。 他要去看看。 第1147章 归桓军张义 药罗葛死了。 寒冬漠北的夜风如同剔骨刀,好人都受不了,更别提剜去双眼、挑断手脚筋脉的药罗葛了。 剧痛与失血让他连一个时辰都没能熬过,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亲卫亲眼见着他断了气,这才将冰冷的尸体拖回来复命。 李彻只瞥了一眼那张凝固着极致恐惧与痛苦的肿胀面孔,便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找个地方,和今夜死掉的回鹘人一并埋了。” 李彻没有侮辱这位可汗,他没时间把精力放在一个死人身上。 今夜,需要掩埋的尸体很多。 李彻的命令是,今夜反抗的回鹘人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无论青壮还是试图用牙齿撕咬的老弱妇孺,都被庆军毫不留情地斩杀。 篝火照耀不到的营地边缘,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对于执行命令的庆军将士而言,皇帝的意志便是最高准则,无论对方是男女老少。 而对于李彻而言,血债血偿这四个字刻在他心中深处。 回鹘人死得再多,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李彻站在渐熄的火堆旁,看着将士们沉默地搬运尸体,火光在他玄甲上流动,映不出丝毫温度。 如今大庆的行事风格,本就不在意世俗所谓的善恶。 在这片遵循丛林法则的土地上,唯有铁与血铸就的规则。 黄头回鹘的先辈既然选择在桓国危难时落井下石,甚至挥刀向更弱者。 那么,他们的子孙后代便需承受这份因果带来的代价。 很残酷,但也很公平。 敢于当面反抗的硬骨头今夜基本被敲碎了,剩下的软弱回鹘人蜷缩在营地角落,眼中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李彻需要的就是这个。 当然,这里面一定还有忍辱负重,准备找机会复仇的人。 李彻不在意,他们最好是一直蛰伏着,一旦跳出来,他自有办法治他们。 他命人带来了右设统领。 此人身材矮胖,眼神躲闪,与左设统领相比显得平庸而怯懦。 黄头回鹘有两个统领,相当于可汗的左右手,本该是药罗葛最信赖的人。 但药罗葛那个样子,自然不会有多么忠心耿耿的部下。 右设统领主要负责部族内部事务,历来主张对周边强权采取妥协之策,算是个天然的‘亲庆’派。 或者说,是亲强权派,因为他对吐蕃也很亲近。 这样的二狗子天生圣体,李彻自然是瞧不起,但却是可以利用起来。 “即日起,你便是黄头回鹘的可汗。”李彻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宣布道。 右设统领......现在该称新可汗了,听到李彻的话顿时愣住。 随即惊喜与惶恐同时涌上心头,让他直接跪伏在地,语无伦次地表达忠心。 “整顿你的部众,清点剩余牛羊、粮草、帐篷。”李彻打断他的表忠,“朕的大军将继续西行,而黄头回鹘须为我军提供向导,以及粮秣补给。” “做得好,你可安稳做你的可汗,若有异心......” 李彻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被甲士看守的回鹘人:“你当知晓后果。” 新可汗汗出如浆,连连叩首,指天誓日绝无二心。 李彻自然不会将控制黄头回鹘的大事,寄托于一个异族人的誓言。 他留下了八百精锐步卒,以及一名副将。 这八百人将驻扎在绿洲要地,名义上协助新可汗维持秩序,实则为悬在回鹘人头上的利剑。 副将手握李彻密令,若察觉回鹘内部不稳,可先斩后奏,取那新任可汗的首级。 至于这八百人能不能控制住这么多回鹘人,李彻还是比较放心的。 之前庆军的对手都是倭国、罗斯国、吐蕃这样的强敌,已经很久没虐过回鹘这种菜鸡了。 今晚的战斗简直是降维打击,全甲的庆军骑兵拿着火器杀入回鹘营中,后者完全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就被生擒了可汗。 八百精锐步卒放在庆军中不起眼,在回鹘这里就是把八百个壮汉放在幼儿园。 安排妥当后,天色已近微明。 李彻随意找了个帐篷,眯了一会儿,虽然营地里弥漫着血腥、焦糊的复杂气味,但他睡得仍然很香。 待到天色全亮,大军迅速集结,拔营。 李彻翻身上马,黑风悠闲地踏着蹄子,嘴里叼着根李彻刚刚塞进去的萝卜。 “带上他。”李彻用马鞭指了指被捆得结实的左设统领。 此人熟悉西域,尤其是沙州方向的情况,是眼下最合适的情报源。 俞大亮咧嘴一笑,像拎口袋一样将左设统领拎起,横甩在自己马鞍前。 号角低沉响起,旌旗在渐亮的天光中展开。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再次蠕动身躯,向着沙州的方向开拔而去。 。。。。。。 沙州城。 城墙夯土多有剥落,烽燧孤直,矗立在昏黄的天幕下。 城内屋舍低矮,街巷冷清,偶有面黄肌瘦的百姓裹紧破袄匆匆走过。 这里没有甘州绿洲的丰饶,只有被风沙与战火反复舔舐后留下的粗粝。 城中心一处还算齐整的官署内,烛火摇晃。 主位桌案后坐着的人并非须发灰白的老将,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眉眼间虽有风霜刻痕,却难掩俊朗,一头黑发整齐束在幞头下。 此人正是沙州归桓军使,张义。 堂下两侧,将领的年纪也很悬殊。 有须发斑白、甲胄陈旧却擦得锃亮的老者,也有与张义年纪相仿的青壮。 甚至还有几个面孔稚嫩却绷得紧紧的少年郎,站在那里努力挺直脊背。 这便是沙州守军的现状。 第一代老桓军,在围城中成长起来的第二代,以及城破后于吐蕃统治下出生,又跟随父辈起义的第三代。 桓人不屈的血脉在这片绝地里艰难延续,但信念从未断绝。 “粮仓见底了。”张义声音平稳地开口,却让堂内气氛更沉一分,“最多再支撑半月,若再减配,守城弟兄们拉弓的力气都要没了。” 一名老将咳了一声,嗓音沙哑道:“城外吐蕃狗最近安静得反常,以往隔三差五便来袭扰,这都快二十日了,除了远处烟尘外一点动静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将军不可不察也。” “莫非是在积蓄兵力,准备一举攻城?”一名年轻将领拧着眉头。 “不像。”另一位面庞黝黑、缺了只耳朵的老兵摇头,“他们若真想强攻早就该动了,这般按兵不动......倒像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 “西域那边,于阗上次回信含糊,怕是靠不住。”又有人低声道。 张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卷边缘磨损的旧舆图,那是桓朝鼎盛时绘制的河西陇右详图。 作为归义军的领袖,他的年龄还是最大的短板,若非战功赫赫且如今沙州外敌环伺,他很难压住这些老将。 故而,他身上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劲。 “等也好,绊住也罢。”张义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对我们而言,没动静便是喘息的时机。” “王将军,带人再探一次南边山谷,看去年埋下的那批种子还能不能刨出点东西。” “李将军,组织城内妇孺,去已收割的野地里再梳一遍,任何能入口的草籽、根茎都不要放过。” “大帅!”那年轻将领忍不住道,“这终是杯水车薪,吐蕃人究竟在搞什么鬼,我们总得知道才行。” “末将请命,带一队精骑出城远探,摸清他们的动向!” 张义看向他,眼神锐利道:“你想去送死,还是想引他们来攻?” 年轻将领一愣神,不甘心地低下头。 张义语气转冷:“我们赌不起任何意外,当下第一要务是活下去,活到......转机出现的那一天。” “转机?”年轻将领苦笑,“将军,我们在这里等了二十多年了,中原还记得我们吗?” 几位老将低下头,看着自己甲胄上无法修复的裂痕。 中原现在是什么情况,沙州一点消息都没有。 吐蕃对沙州城实行了严格的封锁,莫说粮食了,一点消息都传不进来。 他们收到最后有关中原的消息,是大桓将亡,各地反王云起。 所有人都清楚,大桓怕是已经不存在了。 张义沉默了片刻。 烛火将他挺直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与那面虽然褪色、却依旧干净平整的‘桓’字旧旗重叠。 “记不记得是中原的事。”他缓缓开口,“守不守,是我们的事。” “只要沙州城头还有一个人站着,这面旗就不能倒。”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门外清冷稀疏的星光。 “吐蕃人不动,我们更要小心,加派双倍暗哨,盯死各个方向。” “从明日起,我的口粮减半。”他回头,看向还想说什么的部下,“散了吧,保持警惕。” 将领们默默抱拳,鱼贯退出。 官署内,只剩下张义一人与如豆的灯火。 外面传来巡夜士兵单调的脚步声。 他走回案边,再次展开那卷旧舆图,手指沿着河西走廊一点点向东移动。 最终停在那片已隔绝近二十载,只在父辈口中听闻过的遥远山河。 大桓啊—— 第1148章 奇袭柳城,遥望沙州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 一座土黄色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城墙低矮却厚实,隐约可见吐蕃旗帜。 被捆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的左设统领刚下马,便被俞大亮提溜到阵前。 看到前方的城池后,他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不需要李彻开口,他便将情报托盘而出: “此城......名为柳城,是吐蕃盯死沙州的前沿大寨,驻军最多。” “沙州东出的粮道,南来的水径,都被它卡着。” 李彻骑在马上,远远打量着那座堡垒:“你和城里吐蕃人有交情?” 左设统领喉咙发紧,犹豫片刻后低声道:“曾......奉命送过粮草军械。” 李彻扯了扯嘴角:“助纣为虐,黄头回鹘有此下场不冤。” 左设统领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你能叫开城门么?”李彻问得直接。 左设统领下意识想推脱,但抬眼撞上李彻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药罗葛血肉模糊的尸体,咬牙道:“愿......愿为陛下试之。” “好。”李彻点头,不再多言。 当即点了两百名身手矫健的庆军轻骑,全部换上缴获的回鹘服饰,掩去制式甲胄,脸上也抹了些尘土。 左设统领被推到这支‘回鹘马队’的前头,深深吸了口气,催马向柳城城门而去。 此夜已深,根本看不清城外情况。 城头守兵似乎颇为懈怠,左设统领叫嚷了好一阵,才有一小队吐蕃兵骂骂咧咧地探出头来。 “什么人?!” “我!黄头回鹘左设统领!有紧急军情,需面呈你家将军!”左设统领用吐蕃语高喊道。 城上守兵举着火把仔细辨认,隐约认得这张脸。 又见后方人马确是回鹘装扮,且人数不算多,警惕稍松。 “深夜何事?” “甘州有变!事关重大,必须当面禀报!”左设统领语气急促道。 城门后的吐蕃守兵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们似乎得到了通报,终于下令打开城门。 埋伏在远处的李彻看到这一幕,微微眯起了眼睛,抬起手臂。 身后的庆军纷纷将手放在武器上。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声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下一秒,两百‘回鹘骑兵’鱼贯而入。 最后几骑踏入城门,门内吐蕃兵准备重新上门闩的刹那。 “动手!” 不知谁低喝一声,最前的几名庆军突然暴起。 雪亮刀光抹过门边吐蕃兵的咽喉,同时数人猛扑向绞盘和门闩,动作干净利落。 “夺门!控制绞盘!” 声音刚落,身后蛰伏的大队骑兵已如决堤洪水,轰鸣着涌向洞开的城门。 吐蕃守兵大乱,有人喊道:“不好!敌袭,快鸣钟示警!” 一名吐蕃兵疯了一般向警锣跑去,拿起鼓槌就要敲上去。 嗖—— 一箭从城外黑暗中射出,正中吐蕃兵的喉咙,力道之大将其带着踉跄几步,瘫倒在墙垛上。 城外黑暗中,李彻放下了举着的硬弓。 身旁的罗月娘代替李彻下令:“全军出击!” 信号弹升空而起,后方的庆军大队如潮水般涌来,冲锋号再次响起。 柳城,瞬间炸开了锅。 没费什么力气,庆军便攻入了城池。 左设统领熟门熟路,引着一队精锐士卒直扑城中心最大的那处土石府邸。 那里是吐蕃守将的居所。 守将被外面的喧嚣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卧房,正准备厉声喝问发生了何时。 话音未落—— 轰隆!!! 府邸的大门被炸药整个掀飞,木屑铁片横飞而出。 守将骇然倒退,一边命令亲兵顶上去查看,一边仓惶退回屋内。 随后,门外就传来亲兵们的惨嚎声。 砰! 房门被大力踹开。 一队身穿玄色战袄,手持奇异短铁管的士兵涌入,瞬间占据了屋内。 他们眼神冰冷地将屋子搜了个底朝天,确定无人后,手中的铁管前端齐齐指向缩在角落的守将。 随后,一个身着玄甲的年轻人缓步走入。 “你就是此城守将?”李彻语气平淡地问道。 一旁的左设统领连忙翻译。 守将惊魂稍定,强撑起气势。 目光扫过那些黑沉沉的铁管,冷哼一声:“拿几根破铁棍,就想唬住本将?” 离他最近的一名庆军士兵闻言,侧头看了李彻一眼。 李彻点了下头。 那士兵沉默地抬起手中火枪,枪口微转,对准守将身后的胡木椅子。 扣动扳机。 轰! 爆鸣声在狭小房间内炸响。 守将吓得哆嗦,待硝烟稍散,只见那张椅子已四分五裂,木屑焦黑。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放大。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守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速快得惊人:“此城驻军八千,战马五百匹都在东营!粮仓在城西第三座大窖!军械库在城南有重兵把守!” “末将......末将愿为天兵带路!只求饶得一条性命!” 李彻见他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不由得看向一旁的左设统领。 后者连忙翻译了过去。 屋内寂静了一瞬。 李彻看着那吐蕃将领,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回过头,对跟进来的罗月娘、俞大亮等人开口道:“倒是个识时务的。” 俞大亮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却也省事了。” 。。。。。 府邸正堂被临时充作中军所在,火把通明。 投降的吐蕃守将五花大绑跪在堂下,脸上惊惧未消,更添了几分迷惑。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说的话和身上的甲胄、武器,自己从未见过。 按理说,西域这地界中有这等实力的国家自己都认得,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李彻已卸去头盔,坐在原本属于守将的胡椅上,罗月娘、俞大亮等将领按刀分立两侧。 左设统领瑟缩在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周边吐蕃兵力几何,驻于何处,一一说来。”李彻直接问道。 左设统领硬着头皮,将李彻的话翻译过去。 守将闻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快速应答:“回......回大人!柳城往西三十里,有羊同部营地,约六千骑,但他们不归此地节制,只是协防。” “东南方向,沿疏勒水上游有两个千户营垒,互为犄角,各约千余人。” “正南沙漠边缘,有十余处烽燧哨卡,常驻不过百人,但可举烽传讯百里......” 他竹筒倒豆子,将所知吐蕃在沙州的布防点、兵力、主将性情甚至各部之间的矛盾,都说得清清楚楚。 待守将说完,堂内安静了片刻。 “沙州城内呢。”李彻忽然问道,“那支桓军如今的情势如何?” 守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起那座被他们围困多年的孤城。 他略作回想,忙道:“沙州?呃,那些叛......那些桓人已是穷途末路,城内粮草应已殆尽,人丁不过万余,能披甲者最多两三千。” “若非我们奉命围而不攻,只需猛攻数日,必能克之。” 他说到这里,隐隐有些自得。 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赶紧补充道:“当然,天兵神威,弹指可破......” 他话语忽然顿住。 天兵? 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击中了他。 这群人来自东方,装备诡异精良,战力强悍绝伦,对沙州表现出异样关注...... 守将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李彻年轻的脸旁,又飞快扫过周围将领甲胄上独特的纹饰细节,一个名号骤然浮现在脑中。 “......庆?” 他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音节,眼中充斥着骇然之色:“你们......你们是庆人?!” 俞大亮嗤笑一声:“现在才瞧出来?眼力劲儿够差的。” 守将如遭雷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目光再次聚焦于李彻,一个更可怕的猜测让他几乎窒息:“那......那您......您难道是......庆......” “朕乃大庆皇帝。”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守将心头,砸得他脑袋一阵眩晕。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瘫软下去,连跪姿都无法维持。 皇帝?! 庆人的皇帝不是御驾亲征,正和吐蕃军主力对决吗? 怎么就穿越了吐蕃控制的广袤区域,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这里?! 吐蕃本土的军队呢,那些老爷们是干什么吃的? 为什么自己一点消息都没接到? 震惊甚至暂时压倒了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李彻,仿佛在看一尊突然降临的神祇。 李彻对他的震惊并无反应,只是继续问道:“沙州守将如今是何人?” 守将魂魄仿佛还没归位,机械地答道:“是......是个叫张义的,自称归桓军使......” 李彻点了点头,这便与左设统领的情报对上了。 转向俞大亮:“清点城中缴获,特别是粮秣、武器。” “罗月娘,带你的人接管城防,封锁城门。” “喏!”两人领命。 李彻站起身,走到堂口,望着沙州方向沉沉的夜色。 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见到那些坚守的桓人时,自己该说些什么。 想到这里,李彻叹了口气。 终究是中原亏欠了这些游子。 第1149章 游子归家(上) 李彻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看向那守将,问道:“城中可有关押的沙州军卒?” 沙州桓军和吐蕃对峙多年,双方交战这么多次,必然会留下些俘虏。 果然,守将开口道:“有!有!早年间俘获的几个老卒,关在城西地牢一直没杀......本想、本想或许有用......” 说了一半,他就说不下去了。 显然那些老卒的状态不会太好。 李彻看了秋白一眼,后者会意,连忙带人离去。 约莫两刻钟后,四名形容枯槁、须发板结如毡的老者被亲卫们搀扶上来。 李彻定睛望去,顿时微微一滞。 只见几人衣衫褴褛,骨节粗大变形,身上旧伤叠着新痕,眼神如顽石般无神。 即便突然见到这么多甲胄鲜明的军士,四人也只在最初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归于一片死寂。 他们认出了守将,目光里爆出刻骨的恨意,又迅速湮灭,仿佛连仇恨的力气都没了。 李彻默默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自己的玄色斗篷,披在最近一位老卒肩上。 那老卒浑身一颤,茫然抬头。 “老人家。”李彻的声音很轻柔,“朕乃大庆皇帝,李彻。” 四个老卒僵硬地转动眼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大庆’二字对他们而言,恐怕和于阗、大食一样,只是遥远陌生的名字。 “柳城已破。”李彻指向门外,“此城吐蕃守军尽降,通往沙州之路现已畅通。” ‘沙州’二字一出,四个老卒的眼睛陡然睁大,死寂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你们......来自中原?”一人终于开口问道。 李彻点了点头。 那人激动道:“那如今大桓......可还在?” 李彻摇了摇头:“桓为庆所灭。”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大桓已经灭亡的消息,四人还是身体一僵,随即忍不住低头哭泣起来。 李彻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等着四人消化情绪。 随后,为首一人擦了擦眼泪,向李彻拱手道:“敢问这位陛下,要我等做什么?” 李彻问道:“你四人,可还能骑马?” 老卒喉咙里咯咯作响,似乎想到了什么,拼命点头。 “好。”李彻转身看向众将,“备四匹温顺战马,备足清水干粮。” “秋白,取一面军中龙旗来。” 不多时,一面玄底金线的庆字龙旗被捧来。 李彻接过旗帜,亲手交到那为首老卒颤抖的双手中。 “带着这面旗,回沙州,告诉张义将军,告诉沙州所有父老兄弟。” 李彻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就说,朕,来接他们回家。” “回家......” 一个老卒终于嘶哑地挤出了声音,这两个字已经锈在了他喉咙里几十年。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面图案威严的旗帜,又抬头看看李彻年轻而坚定的脸。 浑浊的泪水冲出眼眶,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龙旗的锦缎上。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叩拜。 只是紧紧抱着那面旗,四个人蜷缩在一起,发出如同风箱破裂般的呜咽声。 。。。。。。 沙州城头。 瞭望的士卒最先看到天边扬起的尘烟。 虽然只有寥寥数骑,但士卒依然警钟敲响,守军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拿起武器。 张义快步登上城楼,眯眼望去。 尘烟渐近,马上骑士的轮廓逐渐清晰。 四道佝偻的身影,却是越看越熟悉。 “是......是老陈头?还有赵瘸子?!”旁边一名老兵失声叫道,声音变了调。 张义也是满目惊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城下骑士越来越近,为首一人用出全部力气,将那面卷着的旗帜奋力展开,高高举起。 玄色为底,金龙腾跃。 不是吐蕃旗帜。 马上老卒嘶喊,声音被风扯碎,只断续传来:“柳城......破了......皇帝......回家......” 城头一片死寂。 张义死死抓住墙垛。 那面旗的制式绝非西域所有,那是中原的式样。 “开城门。”张义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将军!谨慎啊!”有人急道。 张义扭看去,眼中布满血丝,那眼神竟让部下骇然退后半步:“开城门!迎他们进来!快!” 这绝对不是陷阱,没有任何一种陷阱,需要燃烧这样的生命。 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四匹战马冲入,直接力竭跪倒。 老卒滚落马鞍,被冲上来的沙州军士接住。 他们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面龙旗。 张义快步上前,人群分开一条路。 “旗......旗......”老陈头嘴唇翕动,将龙旗塞到张义手中。 触手的感觉一片冰凉。 张义低头看着这面陌生的旗帜,却感受到了上面带着的故乡温度。 “陈伯。”他蹲下身,声音发颤,“谁......是谁给的旗?” 老陈头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庆......庆人皇帝......说......来接咱们......回家......” 话音未落,竟是头一歪,力竭昏死过去。 城门口死一般寂静,众人听到这话,只觉得浑身寒毛立起。 回家? 张义缓缓站直身体,握着旗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环视周围,一一张脸上写着茫然、震惊、狂喜、恐惧......所有情绪疯狂搅拌在一起。 他抬头,望向东方。 地平线上,暮色四合。 他猛地将龙旗高高举起,让那玄底金龙完全展现在所有守军眼前。 “诸位——”他的声音撕裂了寂静,在沙州城头炸开: “我们......等到了!” 下一刻,压抑了二十年的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 张义将几名老兵抬入城内简陋医舍,亲自守着灌下温水。 待其中一人稍稍缓过气,他屏退左右,只留两名最信任的老校尉。 “陈伯,慢慢说,柳城究竟怎么回事?那位庆人皇帝是何模样?带了多少兵马?” 老陈头眼神涣散了片刻,才艰难聚焦,断断续续地诉说。 柳城一夜破门,随即便是轰鸣震天的雷火声,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铁骑。 高踞马上的皇帝,年轻得令人心惊,却又威严深重。 “他说......他叫李彻,是大庆的......皇帝。” “皇帝......”张义喃喃重复,脸上血色褪去一层。 他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他有没有说,他们为何而来?远涉万里到了西域,总不至专为我沙州一隅?” 老陈头茫然摇头:“只说是......来接我们回家。” 另一名缓过来的老兵赵瘸子挣扎着补充:“那皇帝......身边有个老道士,还有几个将军,一个个都凶得很,看着就是有本事的。” “他们真的破了柳城,我亲眼看见吐蕃人的尸首都来不及收......他们很强,比我见过的所有军队都强。” 张义不再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内那面被小心安置在木架上的玄底金龙旗。 夜色渐浓,旗上的金线在火光下反射着光泽。 “李彻......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当年大桓崩乱,群雄并起,似乎......是有个姓李的。” 他身后,一名老校尉沙哑开口道:“将军,大桓......看来是真忘了我们。” 张义没有回头,肩膀却是塌下一些,又迅速挺直。 “召集所有旅帅以上将校。”再次转身时,脸上已看不出波澜,“还有几位叔伯辈的老人,议事。” 。。。。。。 低矮的议事堂内挤了而十余人,空气混浊。 油灯照亮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 那面庆字龙旗被立在张义身侧,无疑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张义言简意赅,将老卒带回的消息复述一遍,不加任何评述。 堂内死寂片刻,随即瞬间炸开: “荒谬!大桓纵有不是,亦是中原正朔,那李姓不过当年反王之一,篡国逆贼而已,如何能称帝?!” “我等乃大桓忠良,岂能降贼?”一名白发老将拍案而起,目眦欲裂。 他是当年沙州陷落前的老都尉,对大桓的感情很深。 “不降?拿什么不降?”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反唇相讥,“靠城中这不足十日的存粮?靠弟兄们饿得拉不开的弓?” “王老,您看看外面!大桓要真记得我们,这二十年来,支援的兵力在哪里?!” “如今来的至少是华夏天子,是说夏话、写夏字的同胞!不是吐蕃狗!” “同胞?灭我故国的同胞?”另一人冷笑道。 “故国已亡!”年轻将领吼了回去,声音带着悲愤,“守着个死人牌位,能让活人吃饭吗?能让孩子不饿死吗?!” “那位皇帝至少带了粮食,破了柳城!” 有人皱眉道:“焉知不是驱虎吞狼,事后清算?” “那也比现在就饿死,被吐蕃人困死强!” 争论激烈,唾沫横飞。 老成者忧心忡忡,顾虑颇多。 少壮者言辞激烈,现实的压力和那面龙旗带来的冲击,让他们更倾向于抓住眼前一线生机。 也有沉默者只是看着那面龙旗,眼神复杂,不发一言。 第1150章 游子归家(中) 张义任由他们吵了片刻,直到声浪渐歇,所有目光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他这才缓缓开口: “降与不降,非今日可定,名节与生死,亦非口舌可决。”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一点你们要清楚,柳城已破,吐蕃东线封锁已开。” “城外来了支大军,领军的自称中原皇帝,他们还打败了柳城的吐蕃军。” 张义缓缓吐出一口气:“至少这片土地,这座城池,不会沦入异族之手了。” 众将都不说话了,哪怕之前口口声声称李彻为叛逆的老将,此刻也没了脾气。 他们之所以坚守在此,不仅仅是对大桓的忠诚,还有对吐蕃的仇恨。 二十余年间,多少同胞死于异族之手。 相比之下,一个灭了故国的同胞皇帝,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他顿了顿,看向老陈头:“陈伯,那位皇帝可曾说,他的军队何时来沙州城?” 老陈头连忙道:“说了!让我等先回禀,他明日一早便来,在柳城与沙州之间的旱海子,说在那里等将军。”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众将粗重的呼吸声。 “他要见我?” 张义愣了愣,随即眼神坚毅起来:“那便去见!” “点一百骑,天一亮我亲自去。” 听闻此言,几人同时劝阻: “将军不可!” “将军,要慎重啊!” “如何能见他,若他真有诚意,应当来沙州见我们!” “一百骑如何能够啊?” 张义抬手止住他们:“若真是陷阱,去再多兵马也无用,那旱海子无险可守。” “若真有诚意,百骑足显我方坦然。” “可是。”一名将领担忧道,“还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张义摇头道:“此事我意已决,诸位回去整肃部伍,安抚军民。” “在我回来之前紧闭四门,若我明日午时不归,若城外有变,便依预案行事。” 所谓最后预案,是沙州军内部一个绝望的共识——玉石俱焚。 到最后一刻,宁可纵火烧城,将城池化为一片白土,也不让其落入异族之手。 虽然张义清楚,对方不太可能是吐蕃人的圈套。 见张义如此决绝,众人神色一凛,终于不再多言。 “都去准备吧。”张义挥挥手。 众人纷纷行礼,各自带着担忧的神色散去。 待到所有人走后,张义独自站在龙旗前,伸手轻轻拂过旗帜缎面。 金龙威严,爪牙清晰。 李彻......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明日,便见分晓。 。。。。。。 拂晓,沙州东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张义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一百骑。 人马皆瘦,甲胄斑驳,但那一双双坚毅的眼神,使得无人敢于轻视他们。 百骑往东而去,蹄声在空旷的黎明中显得格外清晰。 旱海子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片巨大的砾石滩,视野开阔,几乎没有任何遮蔽。 此地无法设伏,这是李彻的诚意,也是张义愿来一见的原因之一。 然后,他再次看见了那面旗。 同样的玄底金龙,在晨风中猎猎舒卷,比昨夜那面更加威武。 旗下,数百甲士肃立。 他们全身覆盖着他从未见过的黑色重甲,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如同数百尊来自幽冥的铁俑。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多余动作,甚至连战马都静立无声。 张义心头凛然。 他是知兵之人,一眼便看出这些甲士的可怕。 不仅仅因为他们装备精良,而是因为那种凝固般的肃杀,那是只有最顶尖的百战精锐才有的气质。 但他的目光迅速掠过铁阵,定格在更前方。 军阵之前约百步,孤零零摆着一张木制桌案,两把胡椅。 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人,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目光平和地望向这边。 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很年轻,甚至有些过分年轻了。 看到张义望过来,那年轻人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张义深吸一口气,勒住战马,抬手止住身后骑兵。 “将军,我等随您同往!”亲卫队长急道。 张义摇头,指了指对方军阵前那片空旷地带,又指了指自己身后:“彼以诚待我,我当以诚应之。” “尔等在此等候,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言罢,他催动坐骑,独自一人一马,不疾不徐地走向那片空旷的中心,走向那张桌案,走向那个玄衣年轻人。 马蹄踏在砾石上,发出规律的脆响。 他在桌案前十步外下马,将缰绳随意一搭,走到空着的椅子前,与那年轻人隔案相对坐下。 整个过程沉稳利落,目光始终未离对方。 张义看过来的同时,李彻也在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眼前这人风尘满面却腰背笔直,眼神锐利如鹰,端是一个英武不凡的年轻将军。 李彻第一时间在他身上嗅到了味道:人才,绝对是顶级人才! 李彻提起桌上粗陶壶,倒了满满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张义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义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任何犹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略苦,入喉却有一股暖意化开。 李彻这才开口道:“张将军能来此,想必沙州军民已有决断?” 张义放下陶杯,目光沉静地迎上李彻的视线。 他没有回答,反而缓缓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等?” “处置?”李彻眉梢微挑,随即摇头道,“国之英雄,守土遗民,何来‘处置’二字?” 张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可在陛下眼中,我等不过是大桓遗卒,是敌非友。” 李彻笑了:“杨忠嗣,张将军可知?” 张义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杨大帅?!他......他不是......” 桓朝最后的名将,天下谁人不知? 当年西域这边就是杨忠嗣驻守的,直到国内局势糜烂到最后,他才率军回国勤王。 但后来也没了消息,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抓了。 “他如今是朕的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李彻语气平淡道。 张义彻底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杨忠嗣竟降了庆,还位极人臣? “觉得很意外?”李彻看着他,缓缓道,“于朕而言,只有能不能用之人,无谓前朝今朝。”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张将军无需担心沙州将士的前程。” 张义沉默下来。 这种话不过是主君招揽人才的套话,每个人都会说,但没人会真的信。 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有种让人难以质疑的力量。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末将......还有一问。” “但问无妨。”李彻抬手给张义填了一杯茶,“今日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问。” 张义深吸一口气,问道:“陛下此番西征,究竟为何而来?” 李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坦然道:“朕扫平海内,四境初安,唯吐蕃屡犯边陲,桀骜不驯。” “此番亲征,一为永绝西北之患,二为收复前朝故土,打通西域,复我华夏声威于绝域。” 为了战略,为了疆土,为了帝国的威严。 唯独没有专门为了沙州这一支孤军。 张义眼中最后一点微光暗了下去。 果然如此,这才是帝王应有的格局。 他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涩:“中原可还有人知道,在这沙州还有一支‘归桓军’,时时刻刻盼着中原?” 李彻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在此之前,朕与朝中诸公皆不知情。” 尽管早有预料,张义依然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二十年,多少白骨埋黄沙,多少日夜望断天涯。 原来在中原的史册舆图上,他们早已被一笔勾销,无人记得。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滚落,只是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李彻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从此以后,天下人都会知道!” 张义猛地抬眼。 李彻看着他,眼神郑重如立誓言:“归桓军坚守沙州,孤忠泣血,力抗胡虏二十载。” “此事迹,朕必令史官详载,诏告天下。” “尔等英名,当传于四海,勒于金石,受万世香火祭奠。” “这是朕对你们,对沙州所有逝者与生者的承诺。” 李彻看着张义,认真道:“从今日后,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张义身体剧烈一颤,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 二十年的艰辛、委屈、绝望、坚守......所有沉重到几乎将他压垮的情绪,在这一刻似乎全部释然了。 他霍然起身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音。 “沙州归桓军使,张义——参见吾皇!” 第1151章 游子归家(下) 张义这一拜,李彻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他连忙起身,亲手将张义扶起。 入手处臂膀坚实,这张义身材虽瘦削臂膀却硬似铁。 以李彻的经验判断,张义身上是有正儿八经的武艺的,而且绝对不会弱。 此人不仅忠勇,更是实实在在一员将才。 更让李彻看重的是张义背后那支沙州军,以及沙州城里那些熬过了二十年绝境的老兵。 他们对西域地理、气候、部族乃至吐蕃内部情况的熟悉,是任何地图和向导都无法替代的。 接下来横扫吐蕃西域势力,这些人能抵上万精兵。 “张将军请起。”李彻语气更加温和,“沙州军民苦守绝域,朕心甚愧,亦甚敬重。” “日后入了庆军,还望将军不吝才干,为国开疆扩土。” 张义起身,心头百感交集。 “陛下言重,末将等只求不负华夏血脉,今得陛下认可,于愿足矣,敢不尽心戮力。” 李彻微笑点头,越看张义越是心喜。 两人重新落座,话题转向沙州现状。 张义回答得简洁清晰,李彻听得专注。 如今沙州的情况的确不好,周围皆是敌方势力,缺人、缺粮、缺武器...... 除了吐蕃经常骚扰外,西域各国也视其为丧家之犬。 犹豫吐蕃下令封锁,诸国都不敢明着和沙州城交易,便是有偷偷摸摸的,也是狮子大开口占尽便宜。 当然,庆军到来后,这些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恰恰相反,沙州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使得李彻获得了一个攻略西域的绝佳跳板。 至于那些敌对势力,李彻不怕他们太多,只怕他们太弱。 割下来的脑袋不足以分给将士们人手一个,怕是将士们会心寒啊。 末了,张义请示道:“陛下准备何时移驾入城,末将也好率军民整肃仪仗,恭迎圣驾。” 李彻闻言,沉吟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沙州方向,心中已经想象到,此刻城中是怎样一种惶惑不安的情况。 陌生的朝廷大军压境,对一群挣扎求生近二十年的军民而言,不确定性太大了。 “这样......张将军。”李彻收回目光,看向张义,“你先行回城。” 张义微微一怔。 李彻继续道:“你回去安抚军民,如实告知今日相见之情形。” “让他们知道,来的不是吐蕃,是接他们回家的王师,朕的粮草、医药,随后便到。” “至于朕,可以等到下午再入城。” 张义瞬间明白了。 皇帝这是留给他足够的缓冲时间,不然大军骤然降临,难民会造成混乱。 将皇帝如此体谅,从未感受过皇恩浩荡的张义心中一暖。 他喉头有些发哽,抱拳深深一礼:“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李彻笑着颔首,“告诉城中父老,朕下午来时不必净街,不必跪迎。” “朕想看看,沙州真实的样子。” “是!” 张义声音铿锵,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彻,恭敬一抱拳后,拨转马头朝着沙州城疾驰而去。 李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对走到身旁的秋白吩咐道:“让随军医官和辎重营准备,伤药、粟米、肉干,先行送往沙州城外,听候张义调派。” “再告诉罗月娘,下午朕只带三千亲卫入城,让她约束大军驻留柳城,没有命令不得靠近沙州十里之内。” “喏。”秋白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陛下,防人之心......” 李彻摆摆手:“张义是聪明人,更是重情守信之人,朕以诚待他,他必以诚报朕。” 秋白不再多言,自家陛下在看人这一点上从未出过错,于是躬身退下安排。 旱海子上,庆军铁阵依旧肃立如林。 李彻独坐案后,望着沙州城头渐渐升起的炊烟,那是生命仍在顽强延续的痕迹。 他在等,等那座城做好迎接新时代的准备。 。。。。。。 下午,日头略偏西时,李彻带着大军如约而至。 沙州城门户洞开,再无拒意。 城墙垛口后、门洞两侧,皆是挤满了人影。 将士们的目光复杂如潮水,无声地倾泻缓缓接近的大庆军队上。 庆军并未全至,依李彻之令,仅有三千亲卫随行。 然而这三千人也是黑甲鲜明,队列严整如刀裁斧劈,行进间只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看到如此强军,一众沙州将士心情更是复杂。 欢喜于强援终至,日后不必再担心死于异族之手。 恐惧于这支援军的实力太过强大,未来的生活不知是好是坏。 张义率麾下数十员将领,于城门外肃立相迎。 却看这些将领,老的鬓发苍苍,满面风霜刻痕;年轻的被边塞风沙磨去了稚气,眼神锐利如戈壁上的鹰。 他们站在一起,沉默地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龙旗,以及旗下那个玄衣身影。 李彻的目光扫过这群人,脸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是越发欢喜。 好一群虎狼之将! 那站在张义左首,是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虬髯大汉,臂膀筋肉虬结,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胚子。 右首那位面庞黝黑,眼神沉静如水,必是可独当一面的苗子。 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额,岁数是大了些,可眼神开阖间沉淀的尽是血火经验。 困守绝境二十年,淘洗出的尽是坚韧之才。 随便拎出一个放在庆军新军里,当个团长都绰绰有余。 这是妥妥的一个中层将领大礼包啊! 但他也越发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中除了少数几人外,大多仍带着狐疑与警惕。 至城门前十丈,李彻勒住黑风,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将马鞭随手递给跟上来的秋白,独自一人走向那群沉默等待的沙州将领。 张义上前一步,抱拳欲言:“陛下......” 李彻抬手,轻轻止住他。 他走到众人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脸。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李彻身形挺直,双手抬起,于胸前郑重抱拳。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秋白深深吸了口气,嘶声高喊: “全军听令!” 轰—— 三千黑甲亲卫,闻声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瞬间并足立定,甲胄碰撞间发出一声沉闷而整齐的巨响。 所有人面向沙州城门,面向那些满是沧桑的守军将领,如同一片黑色铁林。 张义和众将一时茫然,不知这是何种仪轨。 李彻抱拳的双手未放,目光沉静。 随即,向着这群沙州守将,向着他们身后斑驳的城墙,向着城墙后所有坚守了二十年的魂灵....... 深深弯腰,稽首一礼。 秋白的声音紧随其后,响彻城门内外: “向,坚守此地之同胞——” 三千铁甲之士,皆是齐刷刷抬起右臂,以拳重重叩击左胸甲胄。 “敬礼!!!” 砰! 拳甲交击之声骤然响起,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张义愣住了。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全都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魁梧虬髯的汉子嘴唇哆嗦了一下,面庞黝黑的年轻将领攥紧了拳头,那几个一直沉稳如山的老将,也是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君主行礼,何等荣耀。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军人对军人,同胞对同胞,后来者向先行者表达敬意。 二十年的风沙饥饿,不断战斗所付出的牺牲,所有的委屈和孤愤......在这一记沉重的捶胸礼中,被赋予了超越成败的意义。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哽咽声。 随即,仿佛堤坝溃决一般,许多沙州将领的眼眶瞬间红了。 有人扭开脑袋,肩头难以抑制地耸动。 有人死死咬住牙关,却仍有滚烫的东西冲破阻拦,划过脏污的脸颊。 张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 他整理了身上破旧的甲胄,随即面向李彻挺直脊梁,抬起右臂,重重捶击自己胸口。 在他身后,数十名沙州将领齐刷刷抬臂,捶胸。 没有口号,没有言语。 只有甲胄与拳头的闷响,在古老的城墙下交汇,回荡。 风掠过戈壁,卷起微尘。 一面簇新的玄底金龙旗在城头升起,在渐起的风中猎猎飘扬。 。。。。。。 李彻入城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接管四门防务,维持城内秩序,非有令不得惊扰百姓。 又让秋白分发粮秣药材,军医营即刻开医舍,优先救治重伤及老弱。 李彻虽然对这些沙州军很同情,但同情不代表完全信任。 如今自己入驻沙州城,那么防务就必须交割到自己人手中,这是一个合格皇帝该有的警惕心。 黑甲庆军无声分流,渗入沙州街巷,他们开始接替疲惫不堪的沙州守军岗。 沙州军也没有什么消极的反对心理,军权顺利交割。 一袋袋粟米、一块块肉干、一包包药散从随行的驮马上卸下,在城中几处空旷地堆积起来。 沙州军民远远看着,渐渐眼中涌起感激的光茫。 李彻本人没有直接去官署,而是对身旁的张义道:“张将军,陪朕走走,看看沙州。” 张义心头微紧,点头应是。 第1152章 沙洲现状 走在街道上,李彻看到街口狭窄,民居夯土为墙,屋顶多是茅草,仅有少量残破的瓦片。 在这西域之地,能建起房子就不错了,自是没有多么结实。 行人稀疏,面上皆有菜色,比之西北边民的生活还不如。 李彻暗叹一声,对一旁的张义道:“坚持了这么久,你们辛苦了。” 张义摇了摇头:“皆是我等本分,当年我们父辈奉使命而来,从没想过会待这么久......” 李彻也是心中唏嘘。 这便是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的道理。 西域富庶但遥远,拿下来很轻松,但想要控制住却是难上加难。 想彻底解决的办法也很多,比如修路...... 当然,这是后话了,当前的目标还是先打服一批人。 转过一个街口,前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一处半塌的土墙院内,几个庆军医官正在忙碌。 地上铺着些毡毯,躺着十余人。 有缺了胳膊腿的军汉,伤口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布条。 有骨瘦如柴的老人,胸膛急促起伏。 还有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额头滚烫,小脸烧得通红,被一个同样瘦弱的妇人紧紧搂着,一下下拍着孩子的背。 一位庆军医官正半跪在一个老兵身前,小心剪开他小腿上紧紧粘着皮肉的脏布。 脓血和腐肉暴露出来,气味刺鼻。 那老兵满头白发稀疏,紧闭着眼,牙关咬得咯咯响,硬是一声不吭。 他裸露的手臂上伤痕纵横交错,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残缺,那是长期拉拽硬弓,被劣质箭簇磨烂的结果。 李彻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老医官清创的手法娴熟,敷上淡黄色的药粉,用煮沸后的麻布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那白发老兵只是眉头偶尔抽搐一下。 待到包扎完毕,医官擦擦手,对旁边协助的医兵嘱咐了几句。 老兵这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腿上崭新洁白的包扎上,又缓缓抬起,看到了不远处伫立的李彻一行人。 他的目光在李彻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没认出是谁。 然后,他看到了李彻身旁的张义。 老兵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张义喉结滚动,低声道:“那是老韩头,是在沙州戍边最早的一批......守了快四十年了。” “去年秋防,被吐蕃人的投石砸断了腿,一直没好利索。” 李彻没说话,目光扫过院内其他伤患。 城中伤兵何其多,在这里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连征战多年的李彻都不忍看下去,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忍受这么多年的。 李彻招来医官,嘱咐几句后,这才离开医署,一行人走上大街。 他们走过空无一物的简陋市集,走过水井旁排着长队的人群。 走过一群刚刚得到命令换下岗来,却自发聚集在残破城墙根下,擦拭着手中卷刃刀枪的沙州士卒。 那些士卒同样衣衫褴褛,许多人甲胄不全,但坐卧之间依然保持着纪律感。 看到张义,他们会下意识挺直腰背行礼。 目光随即落到李彻身上,复杂难言。 李彻看得很仔细,问得却不多。 只偶尔开口询问,张义皆是认真作答,语气也越发沉郁。 每一处破败,都是这二十年坚守最赤裸的注脚,如今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皇帝面前。 最终,他们登上了一段城墙。 放眼望去,城外是茫茫戈壁,城内是低矮灰暗的屋舍。 风很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 李彻扶着垛口,久久沉默。 张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望着这片他守护了半生的土地,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张将军。”李彻忽然开口,“你们很不容易,比朕想得还不容易。” 张义鼻子蓦地一酸,强行压下后哑声道:“是末将的分内之事,只是苦了百姓,也折了许多好兄弟。” 李彻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这些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朕不会让沙州再缺一粒粮,不会让将士再无药治伤。”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道:“朕要让此城比二十年前更繁荣,死难者必厚恤其家,活着的人会有新的房子,充足的衣食,该有的功赏一分不会少。” 张义胸腔起伏,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城下,炊烟在几处新设的粥棚上空袅袅升起,米香随着风,隐隐飘了上来。 那是二十年来,沙州城第一次飘起如此浓郁的粮食香气。 。。。。。。 接下来几日,越来越多的庆军入驻,沙州城迅速运转起来。 庆军开始加固破损的城墙,修缮城门绞盘,在关键位置增筑棱角与箭塔。 一队队庆军骑兵斥候频繁进出,带来更西边的消息,又带着新的命令消失在戈壁尽头。 粮秣、军械、药品正源源不断从柳城方向运来,堆积在城中临时清理出的仓库。 沙州守军被分批编入庆军序列,负责引导庆军熟悉周边地形。 李彻接见了所有沙州军中的将领。 皇帝态度平和,言语间并无高高在上的疏离,反而常能一语点出要害。 这种私下里近乎同袍般的交流,让许多原本心存隔阂的沙州将领,心中疙瘩不知不觉便消融了大半。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却丝毫没有启程的迹象。 庆军每日都在加固城防、囤积物资、整合军队......这分明是要将沙州长久经营的架势。 沙洲军将士们最初沉浸在喜悦中,可思乡之情一旦有了释放的出口,便如野草般疯长。 眼见皇帝陛下把这沙州城打造成铁桶一般,却绝口不提何时送他们回家,众人心里渐渐生出疑惑。 但他们又不敢直接去问,只能找到张义。 “将军,陛下这是不打算走了?” “是啊,我今年都六十多了,父母怕是早已过世,再不回家连儿子都见不到了。” “将军,兄弟心里没底啊。” “总不会......还让我们去打仗吧?” 张义心中何尝没有疑虑。 他安抚了部下,自己思忖良久,终是决定亲自去问个明白。 来到临时行辕,李彻正在与罗月娘、虚介子等人议事。 见他进来,便示意其他人稍候。 “陛下。”张义行礼后,斟酌着开口,“末将见连日来大军调动,陛下是打算在沙州长驻?” 李彻放下手中的文书,很坦然地点头:“不错,此地扼守要冲,经你多年经营基址犹存,稍加整饬便是西进绝佳之本营,张将军打造得好根基。” 张义见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一时语塞。 踌躇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明鉴,沙州将士离家日久,思归心切。” “如今得沐天恩,脱此大难,无不翘首以盼,早返故园......” 李彻看着他笑了,笑容里并无不悦:“朕明白,二十载苦守,魂牵梦萦不过‘回家’二字,此乃人之常情,朕岂会怪罪?” 张义心头一松,正要拜谢,却听李彻话锋一转: “然,朕尚不能走。” 张义一怔:“陛下?” 李彻起身,走到悬挂的西域舆图前,手指划过沙州以西辽阔的区域:“西域诸国昔年皆华夏藩属,遣使朝贡,往来不绝。” “如今却多附吐蕃,阳奉阴违,忘却旧主。” “吐蕃在西域经营日久,驻军、税吏、商站遍布,此乃其命脉之一。”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看向张义:“还有吐蕃本部,围困沙州二十载,戕害军民无数。” “张将军,在你率众归家之前,难道就不想......亲手讨还这笔血债么?” 张义呼吸骤然一促。 报仇?他当然想! 无数同袍倒在西域的风沙里,多少百姓死于饥馑与刀兵,这血海深仇,日夜啃噬着沙州每一个幸存者的心。 只是以往生存尚且艰难,何敢大言复仇? 如今被李彻点破,他顿时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冲上头颅。 李彻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缓声道:“你不必为难,更不必勉强部下,朕给所有沙州将士一个选择。” 他走回案前,语气郑重道:“三日之内,凡三十五岁以下,自愿留下随朕西征者,朕欢迎你们留下。” “朕会把这些人编入亲兵,享受亲兵待遇,绝对一视同仁。” “凡欲东归故里者,无论是何缘由,朕也绝无责怪。三日后统一编队,由王师护送平安返抵大庆,各有安置赏赐。” “去留自愿,朕绝不强求。” 听到李彻的话,张义胸膛起伏,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皇帝说了去留自愿,自然是不会食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军中自然大部分人都归乡心切,但也绝对不缺想要再立功劳者。 更何况,很多人的父辈、兄弟死于吐蕃人手中,他们难道就不想复仇吗? 他当即重重抱拳:“陛下思虑周全,末将代沙州全军,拜谢陛下隆恩!” “末将即刻便将陛下旨意,传达全军!” 李彻颔首:“去吧,好好与兄弟们说清楚,无论去留皆是我华夏好儿郎。” “喏。” 第1153章 狼喉堡 李彻定下的三日期限,立刻在沙州城内外掀起一场风暴。 告示贴在四门和军营最显眼处,由识字的士卒大声宣读。 兵士们听着皇帝的命令,皆是陷入了挣扎之中。 回家,这个支撑了他们二十年的梦,如今已经是触手可及。 但皇帝的话,却激起了他们心中更激烈的涟漪。 那就是报仇! 回家固然好,但这二十年来的仇就不报了吗?那些同袍白死了吗? 接下来的两天,沙州城的将士们分成两种。 一半急切收拾着寥寥行囊,目光热切望向东方,归心似箭。 另一半则陷入了躁动,到处能听见士兵们的激烈辩论。 “王老哥,你还真留下了?这把年纪了,好容易能回去看看祖坟......” 军营中,一个中年士卒拉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兵。 别看此人头发花白,实际年龄也就三十多岁。 古代条件艰苦,人很容易长得显老,尤其是戈壁这等不养人的地方。 老兵闷头磨着一把缺口累累的横刀,火星四溅,头也不抬地开口道: “回去?回去看什么?我全家当年都死在吐蕃马刀下,就剩我一个,回去也是孤魂野鬼。” “不如留下,多砍几个吐蕃狗的脑袋,祭我爹娘妻儿。” “可......那是打仗,还是攻坚战,是要死人的!” 老兵终于抬头,眼睛里闪过狼一样的凶光:“老子在这鬼地方,早就当自己死了,现在有机会拉着吐蕃狗一起死,赚了!” 中年士卒沉默片刻,咬了咬牙:“好!那我陪你一起!” 这回轮到老兵不解了:“你家人不是还在中原吗?” 中年士卒挠了挠头:“当年我是犯了事逃出来的,连累了家人,现在还有什么脸面回去?” 老兵也沉默片刻,拍了拍中年士卒的肩膀。 另一边,几个年轻军官聚在一起,眼神灼热。 “张将军说了,留下就是主力军,是陛下的眼睛和刀子!粮饷足额,就连装备......你们看到那些黑甲了吗?陛下说了,以后咱们也能换装!” 有人迟疑道:“可是家里......” “立了功,再接了家眷过来,一样是安顿啊,总比回去顶着个‘败军遗卒’的名头,受人白眼强!” “反正老子要凭手里的刀,给子孙搏个前程!” 另一人附和道:“对!吐蕃狗欠我们的血债,必须亲手讨回来!” “妈的,干了!我去报名,谁和我一起?” “算我一个!” 。。。。。。 张义的府邸,其实就是稍大些的土屋。 往日虽然也是来客络绎不绝,但这两天更夸张,门槛几乎被踏破。 来询问的、诉苦的、犹豫不决恳请他指点的,比比皆是。 张义耐心接待,却不替任何人做决定,只将皇帝的承诺反复陈说。 但他看得出,很多人眼中熄灭已久的火,正在重新点燃。 人心善变。 情况危急的时候,大家都一心想着回家。 如今情况逆转了,大家反而想要立下更多功劳了。 李彻没有干涉这个过程。 他所能做的只是不强迫这些英雄,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若是选择加入庆军,李彻也不会给他们任何优待,一视同仁。 若是选择回家,李彻也不会觉得他们胆小怯懦,人之常情罢了。 第三日清晨,李彻带着罗月娘、虚介子、俞大亮等人登上城墙眺望。 城外,自愿东归的沙州军民已开始集结,拖家带口。 许多人不断回望城墙,眼神十分复杂。 这毕竟是他们待了二十年的故地,尽管留下的都是痛苦的回忆,却也有些难舍难分。 城内,留下的青壮正在各级军官带领下重新编队,眼神已与几日前已截然不同。 李彻早已下令给他们分发庆军战衣、武器,不用再穿之前破烂的衣服了。 别小瞧这一点,精气神对军人来说很重要,穿甲和不穿甲的战斗力不仅在物理层面,还在精神层面。 “人心可用。”虚介子抚须轻声道。 罗月娘则禀报道:“自愿留下者,初步统计约四千二百余人,其中堪战老兵约两千八百,余者为青壮辅兵。” “年龄都在三十五以下,二十五到三十五者居多,士气很高,甚至有些过高。” 俞大亮补充道:“东归者约五千七百余人,以老弱妇孺及部分思归心切、伤病未愈者为主。” “末将已按陛下吩咐,调配足量粮秣,由王团长派一千骑兵、五百辅兵护送,沿稳妥路线东返。” 李彻点了点头,很满意两人的表现。 这两位蜀将的进步很大,已经有了新时代庆军统帅的水准。 这也是李彻将他们带在身旁的原因,就是为了给庆军培养人才。 李彻道:“以这两千八百老兵为骨干,混合军中善骑射、通晓工事爆破之精锐斥候、工兵,凑足五千人,组成沙州师。” “以张义为主将,罗月娘,你派一员得力副将佐之,再调拨一批熟悉火器操作的老兵进去,尽快让他们掌握基本用法。” 罗月娘拱手道:“喏。” 李彻又道:“你的主力与沙州师保持一日路程,既要能随时支援,亦不可夺其锋芒。” “我们接下来的第一步,不是去攻城,是去拔钉子。” “陛下已有目标?”罗月娘问。 李彻从秋白手中接过一张地图。 那是根据沙州提供的信息,由随军画师紧急绘制的简易西域图。 他手指点向沙州西南方向约三百里处:“这里,图伦碛边缘,有个吐蕃军镇名叫狼喉堡。” “此地控扼通往于阗、且末的商道岔口,驻有吐蕃一个千户,兼管周边三处税卡,囤积不少过往商旅的孝敬。” “守将叫噶尔,是禄东赞家族旁支,性情贪暴,名声极差。” 李彻顿了顿,继续道:“此地虽然有险可守,但并非龟兹、于阗那样的大城,打下它便足以震慑周遭效果,缴获可补军用。” “更重要的是,此地离于阗和龟兹都近,于阗国主近年对吐蕃压榨日益不满,其国中信佛,与我中原本有渊源。” “我们要让于阗人看到,王师是如何对付吐蕃人,又如何对待被解救的商旅与民夫。” 虚介子了然:“杀噶尔以立威,释奴隶、散财货以示仁。” “消息传至于阗,其国内亲我大庆或吐蕃之声,必有变化。” “正是。”李彻收起地图,“此战要赢,更要赢得好看。” “让沙洲师去打头阵,张义熟悉地理,部下与吐蕃有血仇,由他们主攻再合适不过。” “罗将军,你的人负责外围封锁,一个吐蕃溃兵也不能放过,狼喉堡方圆二十里皆为禁区。” 众人领命而去。 李彻独自留在城头,看着下方开始移动的东归队伍,心中豪迈顿生。 沙州,这座浸透了血泪与忠诚的孤城,即将从大桓的终点,变为自己的起点。 。。。。。。 四千余名自愿留下的沙州青壮,完成了初步整编。 他们换上了崭新的庆军制式战甲。让这些习惯了破衣烂衫的汉子们腰杆挺直了许多。 兵器也完成了更换,磨损的刀枪被收起,代之以寒光凛冽的制式横刀、长矛与一批保养良好的弓弩。 李彻本想拨给他们一批火器,奈何这些人完全没接受过火器训练,反而更擅长弓弩。 若是不管不顾装备火器,反而可能降低他们的战斗力。 李彻也就放弃了,而是让加入沙洲军的庆军携带火器,让沙州军认识一下火器的威力。 张义被正式任命为新建沙州师的主将,授游击将军衔。 罗月娘麾下的一名副将带数百庆军老兵并入,担任张义的副手,同时负责传授火器战术。 师下暂编五个团,团官皆由原沙州军官中素有威者担任。 那魁梧的虬髯大汉名为曹寿,得了先锋一团。 面庞黝黑的沉稳将领名为张廷,领了中军二团。 整编完毕的沙州师经过短暂休整,便奉命开拔出城,向西移动。 罗月娘的主力在沙州师出发一日后悄然跟上。 狼喉堡坐落在一片风蚀岩丘环绕的谷地出口,土石结构不算高大,但位置刁钻,卡在通往于阗与且末两条商道的岔口上。 堡墙上有吐蕃旗帜懒洋洋地垂着,隐约可见哨兵身影。 堡外散落着些低矮土屋和破烂帐篷,是依附的奴户,过往被迫滞留的商队以及一处简陋的市集。 沙州师在距离狼喉堡二十里的一处背风岩山后扎营。 斥候撒了出去,贴着地面摸向堡垒四周。 中军帐内,张义与副将、各团主官围着一张临时堆砌的沙盘。 沙盘是庆军工兵根据斥候回报和沙州老兵口述紧急制作的,虽然有些粗糙,但已经够用了。 “堡内常驻吐蕃兵约一千,半数应是正兵,其余为奴兵杂役。” “守将噶尔是吐蕃大论禄东赞的远亲,此人贪财好酒,性情残暴,但并非庸才,堡防经营得还算严密。” 张义指着沙盘上几处标记:“若是正面强攻,则伤亡必大,我们人少耗不起。” “陛下旨意要赢得好看,就是不想看到刚刚加入的沙州将士出现伤亡。” 庆军副将补充,手指划过堡垒侧后方的岩丘:“因噶尔暴虐,故而奴户离心,我们可遣小股精锐夜潜岩丘,黎明前于此制造混乱,火攻其马厩、粮垛。” “正面同时擂鼓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待其内乱之机,正面精锐趁势突击破门。” 一名沙州将领皱眉道:“夜潜不易,那片岩丘虽可藏人,但吐蕃人肯定设有暗哨。” 第1154章 后怕的张义 面对沙州将领的质疑,庆军副将没有争辩,只是淡淡一笑。 随即看向身后的斥候。 “暗哨位置,大致在这里、这里。” 斥候点了沙盘上两个位置:“我们的人摸过去探了,只要动作够轻,路线选对,就有机会。” 张义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谁愿领夜袭队?” 帐内静了一瞬。 那虬髯的曹寿瓮声瓮气道:“末将愿往!五十个最灵巧的兄弟,带刀弩火油。” “好。”张义点头,“你亲自挑人,副将,你部抽调二十名擅长攀爬潜伏的斥候给他。” 庆军副将应下。 张义又部署正面佯攻与主攻梯队,明确信号和接应路线。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隐隐已有大将之风。 庆军副将在一旁并不多言,只偶尔补充细节,态度配合。 计划已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入夜,戈壁寒气刺骨。 曹寿带着七十名精挑细选的士卒,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地外,向着那片黝黑的岩丘摸去。 他们口中衔枚,刀鞘弩机都磨了炭粉,做防反光处理。 堡内,噶尔正在自己的土石房间里饮酒。 他身材肥胖,眼皮浮肿,皮肤上有大片不自然的黝黑。 显然,这位守将的身体状况不乐观。 听着手下汇报近日税卡收益减少,他不满地骂了几句,又将杯中的劣酒灌下。 对于沙州方向的异动,他并非毫无耳闻,但只当是那些残兵又在不安分,并未太放在心上。 柳城陷落的消息被李彻有意封锁,故而尚未传至此地。 后半夜,正是人最困乏之时。 噶尔喝得烂醉如泥,连鞋袜都没脱,就瘫软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岩丘方向突然爆起数团火光。 先是马厩,接着是靠近岩壁的几处堆放草料杂物的窝棚。 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冲垮围栏,在堡内的空地上狂奔乱撞。 “敌袭!敌袭!” 值夜的士卒仓促敲响警钟,吐蕃守军从睡梦中惊醒,纷纷跑出营房。 却无人知道发生什么,只见火光大亮,营内一片混乱。 几乎同时,狼喉堡正面响起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 火把如林般亮起,照亮了沙州师严整的队列,箭雨朝着城头倾泻而去。 “守住正面!弓箭手!” 吐蕃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大部分守军被吸引到正面墙垛。 混乱中,曹寿率领的夜袭队像毒蛇一样,沿着墙根阴影边缘疾走,专挑落单的吐蕃兵下手。 刀弩并用,狠辣快捷。 他们四处纵火,刻意制造更大的恐慌,并朝着侧门方向运动。 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噶尔的房间:“将军!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噶尔此刻早已听到了动静,酒醒了大半。 肥胖的脸上横肉抖动,但却出奇地冷静:“慌什么?情况如何?!” 亲兵答道:“后面有敌人混进来了!侧门那边也有动静!” “多少敌人,从哪里来的?” “不、不清楚,到处是火,到处在喊!” “废物!”噶尔一脚踹开亲兵,抓起自己的弯刀,“跟我去正面!肯定是沙州那些老鼠,他们还需要守城,人不会太多!” 他判断得并不全错,沙州有守城压力,虽然偶尔也会主动出击,但向来人数不多。 但他没想到,如今的沙州已经成为了大庆沙州,可谓是脱胎换骨。 之前沙州人少,走的是精兵路线,却发挥不出多大战斗力。 而如今沙州并成一个师,而且是全员精兵的精锐师,战斗力放在庆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当噶尔带着亲卫冲到正面城墙下时,只见城门处传来一声声撞击闷响! 沙州师集中了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巨斧大锤的壮士,在箭雨掩护下,对着本就不算厚重的城门发起了冲击。 如此力士,在吐蕃能发现一个都是贵族的香饽饽,必会被好生奉养起来当做超级保镖。 可在沙州军中,竟是凑齐了几十人! 噶尔完全想不到,沙州那个贫瘠的地方如何供养得起这样的力士。 殊不知,这是庆军中的力士。 本来这些大块头在庆军体系中很难发挥出力量,可如今到了沙州军,却是如鱼得水。 “顶住!给我顶住!”噶尔立刻接手指挥。 但后方到处都是火光,正门处又有阵阵雷霆般的撞击,让许多吐蕃兵顾此失彼,士气急剧下滑。 而那些平日里备受欺凌的奴户,此刻更是纷纷躲藏起来,无人愿意死战。 城门终于不堪重负,向内崩塌出一个巨大缺口。 “沙州师,前进!”张义的声音在阵前响起。 “杀!!!” 蓄势已久的沙州师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那处缺口汹涌灌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些眼睛血红的老兵。 他们个个与吐蕃有血海深仇,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妈的!”噶尔眼神一寒,“用床弩!” “喏!”几名吐蕃兵连忙应下。 数架吐蕃床弩在吐蕃兵奋力绞动下对准城门缺口,粗大的弩箭寒光慑人。 若被其攒射,突入的士卒必将伤亡惨重。 “张将军!正面吐蕃床弩!”亲兵急指城楼一侧。 张义眉头紧锁,正欲命令己方弓手集中压制。 “轰——” 一声远比他以往听过的任何霹雳都更猛烈的巨响,陡然从侧后方炸开,地面都随之震颤。 张义连忙回头。 只见本阵侧翼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数尊黝黑的铁管猛然向后坐退,炮口喷吐出数尺长的炽烈火焰,滚滚白烟腾起。 庆军副将站在最前方,用手捂着耳朵。 看到张义向自己看来,副将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冲他微微拱手。 几乎同时,床弩阵地所在的女墙,如同被无形的天神巨锤狠狠砸中! “砰!轰隆——” 砖石、木料、人体碎片混合着硝烟向上炸开,四散飞溅! 那一片城垛连同后面的吐蕃兵和床弩,瞬间消失在一片弥漫的尘土与火光之中。 只剩下一段残破的豁口冒着黑烟,还能清楚看到零星挂在断木上的残破肢体。 张义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身经百战,见过最惨烈的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的摧毁方式。 那是什么东西?! 未等他细想,城门处爆发出更激烈的喊杀。 缺口在持续撞击下终于扩大到可容数人并行,沙州师前锋嘶吼着涌入。 但堡内吐蕃兵也知此刻是生死关头,在军官驱赶下,聚集起一支披甲持矛的重兵,嚎叫着向缺口反冲而来,试图将突入者顶回去。 双方在最狭窄的通道内对撞,刀矛互斫,血肉横飞,瞬间陷入僵持。 就在这胶着时刻,庆军副将来到中军。 他对身旁一队身着深色战袄、手持奇异短铁管的士兵挥了下手。 那队士兵约五十人,迅速前插至战线侧翼一个略微凸起的土堆后,以极快的速度排成三列,第一列蹲跪,第二列微躬,第三列直立。 “预备——”带队军官声音冷硬。 所有铁管齐刷刷抬起,黑洞洞的管口指向那片正在混战厮杀的人群。 更准确地说,是指向吐蕃队伍最密集的后方。 张义心头一紧,他们不怕误伤吗? “放!” “砰砰砰砰砰——” 一片清脆连贯的爆鸣过后,五十支火枪同时喷出火光与浓烟,灼热的铅弹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瞬间泼洒进吐蕃的队列之中。 噗噗噗噗——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坍塌,但效果同样骇人。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甲士毫发无损,他们与沙州军先锋混战在一起,火枪手自然不会打他们。 但在后方集结的吐蕃兵可遭了殃。 他们如同被无形的重拳迎面击中,成片地踉跄倒下。 铅弹可以轻易撕开皮革,嵌入锁环,在体内翻滚、变形,造成可怕的创伤。 惨叫声响起,又迅速被后续的爆鸣淹没。 庆军火枪手射击完毕,毫不停顿。 第一列退后装填,第二列上前,举枪。 “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吐蕃兵再次如割麦般倒下一片,阵列肉眼可见地混乱起来。 铅弹不仅杀伤肉体,那巨大的声响更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慑。 前方还在苦苦厮杀的吐蕃士兵一回头,发现自己没死,后面的队友却死了个干净。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沙州师的将士也被这近在咫尺的恐怖一幕惊得一滞,但随即被军官的吼声唤醒:“愣着干什么!冲过去!杀!” 缺口处的僵持被打破了。 沙州士卒红着眼睛,趁吐蕃军陷入混乱猛扑上去。 刀枪并下,彻底冲垮了反扑的队伍,杀入了堡内更开阔处。 张义站在原地,耳中还有火枪齐射后的嗡嗡余响。 他望着那队已经开始第三次轮射的火枪手,又望向城墙上那个仍在冒烟的缺口,鼻腔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硝烟味。 他见过强弓硬弩,但从未想过还有这等杀人手段。 那轰鸣的铁管和喷吐火焰的短棍,在短短片刻间展现出的毁灭效率,让他这个自诩熟知兵事的将领后背竟渗出丝丝寒意。 原来,柳城是这样破的。 幸亏啊,幸亏当初没选择和庆军作对。 否则今日被收割的,不就是自己人的性命了吗? 第1155章 离开西域 狼喉堡,战斗迅速从攻城战转为巷战。 沙州师士卒显然更熟悉这种在狭窄空间内的搏杀,对吐蕃人的仇恨也催发出他们更多的战斗力。 庆军副将率领的混合小队则牢牢控制了城墙制高点,用弓弩和火铳射击,支援清剿。 双方配合默契,杀得吐蕃军士气崩溃,哭爹喊娘。 噶尔见大势已去,只得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仓皇向后堡一处暗道逃去。 然而,狼喉堡的情况早已被庆军探子摸透,暗道出口被曹寿带领的小队堵住。 噶尔刚从暗道露头,就看到手持大刀的曹寿正狞笑着看着他。 虽然身旁亲兵还算忠勇,拼死上前搏斗,但没多久就被曹寿等人斩杀殆尽。 噶尔只能手持弯刀上前拼命,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如何是曹寿的对手。 交战没几回合身上就多了数道伤口,最后被曹寿用刀背拍昏了过去。 当他浑身血污地被拖到张义面前时,天色已近微明。 狼喉堡内的喊杀声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抵抗。 看着这个曾让沙州军民咬牙切齿的吐蕃将领,如今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张义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噶尔则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桓人,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派这么多人出来?” 张义按剑而立,冷漠地看向他:“如今我们是庆人!” “庆人?!”噶尔瞳孔猛缩,瞬间想到了什么,“庆军打到西域了?” “尔等桓人不是和庆人有血仇吗?桓为庆所灭,你等竟然还为庆人皇帝卖命?!” 张义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这个噶尔也说得一口流利的夏语,显然是了解过中原文化的,但他终究不是中原人。 王朝迭代乃是中原文明的宿命,被另一个中原文化势力灭亡也算不得真正的亡国,而是成王败寇。 被异族所灭并统治,那才是正儿八经的亡国。 张义懒得和一个吐蕃人解释其中区别,遵照李彻事先的指示,当众宣布噶尔历年劫掠商旅、虐杀奴户、对抗王师的罪状。 随即下令:“斩首,悬于堡门,首级日后传送西域诸国。” 曹寿兴奋地拱手道:“喏!” 刀光闪过,肥胖的头颅滚落。 直到最后一刻,噶尔依旧不甘地瞪大眼睛。 他到死也不理解,沙州城二十年没向吐蕃投降,为何庆军来了就投诚。 明明大庆才是灭了他们国家的死敌啊! 看到这一幕,张义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来,沙州只守不攻,他还是第一次取下敌首的脑袋。 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拼死守城只是为了生存,杀敌立功、开疆扩土方是男儿本色。 大丈夫当如是也! “清点缴获,救治伤者,打开吐蕃粮仓,除军需外,皆分与堡外滞留商旅、奴户。” “传告他们:大庆王师已归,肆虐者伏诛,商路将靖。” 张义一道道命令下达,有条不紊。 堡外,本以为在劫难逃的商旅和奴户,愕然地看着沙州军士搬出粮食,听着通译高声宣告。 当看到噶尔血淋淋的首级被挂上旗杆,他们顿时狂喜。 吐蕃王朝管控西域,基本就是在剥削,对本土诸国并没有任何好处。 而中原王朝则是经营,通过商路将中原和西域连接,互通有无。 虽然西域的人闭口不言,但所有老人都在怀念大桓通知西域的年代。 桓人虽然也嚣张跋扈,但至少本心是和他们做买卖,而非烧杀掳掠。 现在......大桓要回来了吗? 。。。。。。 狼喉堡的硝烟在第三日午后才算散尽。 缴获清点完毕,粮食、皮货、药材,以及从商旅手中压榨来的各色货物堆积如山,其中还有少量金沙和玉石。 噶尔的首级示众三日后,用石灰简单处理后装入木匣,日后传阅诸国。 俘虏的吐蕃兵约四百,多为伤者及奴兵,正兵大多死于火器轰击。 李彻在战斗结束后第二日进驻狼喉堡外围,三万人只在附近高地扎营,却是旌旗招展,军容肃杀。 堡外滞留的商队和奴户已领了分发的粮食,多数仍不敢远离,忐忑观望庆军军营。 几名胆大的商队首领则被带到张义面前。 “诸位不必惊慌。”张义按照李彻事先交代的口径安抚道,“噶尔肆虐商路,对抗王师,已伏国法。” “自今日起,狼喉堡由大庆王师接管,过往商旅依例纳税,绝无强征暴敛、掳掠欺压之事。” “尔等可自便,亦可留此贸易,悉听尊便。” 商贾们将信将疑,但想起堡门上悬挂的噶尔首级,终究是信了七八分。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开始向着于阗、龟兹,乃至西域各个城邦迅速传去。 做完这一切后,李彻在行营大帐接见了张义。 “伤亡如何?”李彻问道。 “沙州师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余,轻伤约一百。”张义声音低沉道。 火器的压倒性优势,极大减少了正面强攻的代价。 李彻颔首,这个代价在预期之内。 主要还是沙州士卒对吐蕃的恨意太大,攻打时多有激进的举动,否则伤亡会更少。 “战死者厚恤,伤者全力救治,沙州师首战告捷,将士的功劳如实记录,待战后一并论赏。” “谢陛下!”张义连忙抱拳。 他略微犹豫,还是问道:“陛下,那些火器......” 李彻看向他,笑道:“威力如何?” 张义深吸一口气,坦言道:“惊世骇俗,末将从未想象过,破城摧坚,竟能如此迅烈。” 他想起火枪、火炮的威力,眼中震撼未退。 “利器虽强,终赖用人。”李彻语气平静道,“你部可挑选一批机灵忠勇、手稳心细的士卒,由专司火器的教官加以操练。” “不急求成,先熟悉一下规矩,再练技法,沙州师将来也要有自己的炮队与火枪营。” 张义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他很清楚,火枪火炮那种利器必然是庆军的根本,能将此物交给他们,这是皇帝莫大的信任。 张义立刻应道:“末将必精选士卒,用心习练!” 李彻缓缓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狼喉堡已下,西域门户洞开一角,然吐蕃在西域仍是根深蒂固。” 他指向地图上狼喉堡以西、以南的广阔区域:“首先就是于阗,噶尔首级与朕的安民告示,此刻应已在于阗王城中引起议论了。” 虚介子接口道:“于阗国主尉迟曜,近年对吐蕃征敛日重、干预内政颇多不满,其国笃信佛法,与我中原本有香火之情。” “然其国中亦有亲吐蕃之贵族,兵力不强,惯于首鼠两端。” “那就要逼他不再骑墙。”李彻手指点在于阗国都西城的位置,“下一步,沙州师不必再攻大城,朕予你两个目标。” 张义挺直背脊:“请陛下示下。” “其一,狼喉堡以西一百五十里,有吐蕃一处屯田军镇,名‘野马驿’。” “此地为吐蕃在于阗以北的重要粮秣补给点,守军战力不强,但位置关键。” “打下它,焚其粮仓,掳其牲畜,然后将俘虏的吐蕃屯田兵释放一半,让他们逃往于阗方向。” “告诉他们,王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若再为吐蕃效力,下次绝无宽宥。” “其二,”李彻手指向南移动,“于阗东北方向,出昆仑山口,有一处吐蕃设立的税卡兼哨站,名‘石漆关’,控扼于阗通往且末的小道。” “此地险要,强攻不易,但据沙州老兵及商旅所言,守将贪婪成性,常私自加税中饱私囊,与于阗边境部落亦有龃龉。” 李彻看向张义:“朕不要你强攻石漆关,朕要你围而不打,截断其水源与补给。” “同时,派熟悉当地情况的沙州老兵,潜入于阗边境部落与石漆关周边,散播消息。” “就说,吐蕃守将私吞本该上缴于阗部落的过路分红,并意图加害对其不满的部落头人。” 张义瞬间明了:“陛下是要挑起吐蕃与于阗边境部落的矛盾,引于阗方面出手?” “不错。”李彻颔首,“西域诸国畏吐蕃如虎,是因吐蕃势大,且手段酷烈。” “如今吐蕃东线受挫,西域据点接连被拔,其强势之象已破。” “我等再示之以威,怀之以柔,为其国内矛盾添柴加火......于阗国主只要不蠢,就该知道如何选择。” 一旁的俞大亮不解道:“我大庆王师所向披靡,何不直接长驱直入,吐蕃敢挡就灭吐蕃,于阗来挡就灭于阗!” 其余将领没有说话,但心底也很赞同俞大亮所说。 沙州军五千人一夜拿下狼喉堡,吐蕃完全不同。 而吐蕃的军事实力能在西域称王称霸,可见西域各国军事实力的孱弱。 李彻这次可是带了三万精兵,完全可以凭实力横推碾压诸国,无需搞这些阴谋。 关于俞大亮的疑问,李彻只笑着回了四句话: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大军横推过去固然简单,可终究是让我们的将士拼命,打仗是会死人的。” “就如攻打狼喉堡,死伤的将士虽然不多,但他们也是妈生爹养的。” 他看向帐中诸将,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以武力和恐惧统治西域,大庆只会成为下个吐蕃,当失去。” “我们要做的是百年大计,让西域诸国真心附属,所以挑动西域诸国和吐蕃的正面冲突很重要。” 众将也不是蠢人,李彻稍微点拨,便都听明白了其中深意。 陛下这是既不想让庆军打仗损失兵力,又想让西域诸国对大庆感恩戴德。 这既要又要的模样,当真是有些‘贪婪’...... 当然,所谓贪婪是放在敌人视角上,在武将们的己方视角,自家陛下有如此智谋,自然是心中崇敬又窃喜。 自古以来,有多少帝王为了面子,牺牲无数将士的性命以成就自己的丰功伟业。 而自家皇帝更在意大庆的实际利益,而非自己的名声,这对他们这些属下来说绝对是好事。 “罗将军,朕给你一万精兵,向野马驿方向徐徐推进,以为沙州师后盾。” “末将领命!”罗月娘肃然应诺。 “张义。”李彻最后道,“沙州师稍作休整补给,五日后开拔。” “野马驿要快,石漆关要慢,分寸火候你自行把握。” “朕只要结果,那就是让于阗人看清楚,吐蕃护不住他们。” “喏!”张义眼中精光闪动,胸中已有韬略。 罗月娘却是听出了李彻的话外音,不由得问道:“陛下,那您呢?” 李彻淡然开口道:“朕准备离开了。” 第1156章 人心浮动 众人纷纷看向李彻。 李彻却是一字一句道:“五日后,朕率主力东返。” “东返?”俞大亮忍不住出声,“陛下,如今形势大好,正可一鼓作气席卷西域啊!” 诸将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李彻。 李彻走到大幅舆图前,手指先点了点西域诸国密密麻麻的标记,又重重敲在吐蕃高原东部边缘。 “西域城邦,星罗棋布,大小数十。” “我军一路打过去,打到明年也打不完,更要分兵把守,陷入泥潭。” 李彻声音冷静:“吐蕃才是大庆真正的劲敌,禄东赞十万大军被王三春拖在吹麻城下,如今已成疲师。” “朕此番西进西域,所为者何?” 他目光扫过众人:“不就是为截断吐蕃与西域羽翼之联系,动摇其军心吗?” “如今禄东赞应该已经知晓,他的后院起火了,退路将绝,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虚介子捻须,眼中恍然:“禄东赞得知西域剧变,腹背受敌之危迫在眉睫,军心必乱。” “王将军在正面压力骤减,此刻我们前后夹击,便可寻得破敌之机。” “不错。”李彻颔首道,“西域诸国畏威而不怀德,今日我势强,彼等自然摇摆。” “若不能一举击溃吐蕃主力,使其再无东顾之力,则我大军一旦久陷西域,吐蕃必卷土重来,届时西域墙头草们又会向吐蕃献媚。” “打服了吐蕃,西域不战可定,我们不能舍本逐末。” 帐内诸将都是知兵之人,稍一点拨,立刻明白其中关节。 无论西域这边打得多么顺风顺水,真正的胜负关键始终在吐蕃那边。 他们这支奇兵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 搅乱了西域,又震慑了诸国。 更关键的是,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悬在了禄东赞大军的后心。 现在,是时候将这把匕首,狠狠捅进去了。 张义胸膛起伏,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请命,率沙州师随陛下东返,共击吐蕃!” 李彻看着他眼中灼灼的战意,却是摇了摇头:“你得留下。” 张义一愣。 “西域人心未附,诸国仍在观望,沙州师熟悉水土人情,留在此地方有大用。”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生于斯,长于斯,更将建功于斯。” 他转向罗月娘:“罗将军。” “末将在!” “朕留给你的一万精锐,还会调配相应火炮火器,你要留驻西域一段时间。” “一为巩固既得之地,弹压不稳,二为继续对吐蕃残存保持压力,对诸国展现实力。” 罗月娘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陛下重托,与张将军同心协力,稳守西域!” 李彻又看向张义:“多学,多看,西域的未来,朕寄望于你。” 张义心中激荡,重重抱拳道:“陛下放心!” 李彻对这两个将领很看好。 张义从小在西域长大,熟知情况,有将才。 最重要的是他年龄小,潜力巨大,日后可以成为镇守西域的统帅。 而罗月娘也是统帅之才,跟在李彻身旁这段时间进步很大。 西北军马靖老了,李彻有打算让罗月娘日后接替马靖的位置。 第二日,晨光微露。 狼喉堡外,大军分道。 东归的庆军主力两万余人,甲胄鲜明,队列严整,龙旗在晨风中猎猎指引方向。 留下的一万庆军在罗月娘身后肃立,与重新整编的沙州师并肩。 张义与罗月娘并辔立于阵前,目送皇帝离开。 李彻骑在黑风上回望一眼,对两人微微颔首。 再无多言,马鞭轻扬。 “出发!” 铁流滚滚,向东而去。 直到玄色洪流消失在戈壁地平线下,张义二人才收回目光。 五日后,沙州师拔营西进。 罗月娘特地为沙州师补充了兵员,队伍更加精悍。 那支五十人的火枪队被扩充至百人,沙洲师的普通士卒也开始接触火枪。 野马驿在疏勒河畔,一处由吐蕃兵屯垦兼驻防的土围子。 外围有些许农田,此时节早已荒芜。 斥候回报,守军果然松懈,狼喉堡惨败的消息因庆军封锁尚未传至。 张义用兵越发果决,当即下令进攻。 黎明前最暗时,派曹寿率两百轻骑绕至野马驿西侧,截断退路。 主力则借晨雾掩护,悄然抵近至东面三里。 天色将明未明,营中吐蕃兵正起身造饭时,沙州师阵中火炮发出怒吼。 炮弹砸在土围子的木栅门上,火光与破碎的木石惊醒了整个营地。 炮击只持续了三轮。 硝烟未散,张义已挥旗下令。 “火枪队,前出五十步,列阵!” 百名火枪手快步向前,在主力阵前迅速排成三列横队。 他们面对的,是仓促集结的吐蕃屯田兵。 如今张义已经熟悉了火枪战法,让火枪队列阵射击。 不过二三十息时间,野马驿门口已躺倒数百具尸体和伤者,余者惊恐地缩回营门内。 “骑兵两翼包抄!步兵夺门!” 战斗很快结束。 吐蕃守将试图从西面突围,正撞上严阵以待的沙州轻骑,被乱刀砍杀。 剩余的吐蕃兵跪地投降。 张义严格执行李彻命令:粮秣牲畜尽数带走,带不走的草料粮囤浇油焚毁。 营房、哨塔一并点火。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数十里外可见。 张义将俘虏集中,让通译高声宣告噶尔伏诛、狼喉堡易主、王师西进之势。 然后挑选了一半惶恐不安的俘虏,解开绳索。 “尔等助纣为虐,本应同罪。” “今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有宽宥之心,放尔等归去。” 张义骑在马上,声音冷硬:“记住,自此往西,凡遇王师旗号,速避!” “若再执迷不悟,为吐蕃前驱,下次便是尔等首领之下场!” 他指了指那吐蕃守将的无头尸体。 被释放的俘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向西、向南逃散而去。 他们的所见所闻,将成为庆军最好的宣传。 沙州师毫不停留,携带着缴获的物资,迅速撤离已成火海的野马驿。 转向东南,朝着下一个目标石漆关方向运动。 石漆关的地势险要。它卡在一道狭窄的山口,两侧是风化严重的赭红色岩山,只有一条蜿蜒小道能通行人马车辆。 关隘依山而建,墙垣借了地利,颇有一夫当关之势。 张义没有强攻,而是将主力隐藏在数里外一道干涸的河床,派出小股精锐斥候切断关隘通往山下的取水小径。 围困就此开始。 同时,西域各部族中,流言也开始滋长: “听说了吗?石漆关的吐蕃老爷,这几年扣下了本该分给各部的过路抽成。” “何止!上月‘黑羊部’的人运盐过去,非说盐里掺了沙,罚了双倍的钱,还打伤了人。” “我有个表亲在关里做苦力,说吐蕃将军私下抱怨,附近几个部落头人不够恭敬,迟早要收拾。” “野马驿被庆军烧了,吐蕃兵败得像高原上的兔子,石漆关这点人能顶多久?那位将军怕不是想捞最后一笔?” “他打算跑?那咱们被克扣的钱......” “要我说,我们不如倒向庆军,至少他们办事公正。” 流言真真假假,各部族对吐蕃长期压榨本就不满,加上狼喉堡、野马驿的惨败,使得各种不利于吐蕃的消息迅速发酵,一些小摩擦也被刻意放大。 关隘守军与附近部落本就紧张的关系开始迅速恶化。 关内守将起初还不以为意,甚至加派了巡逻,弹压滋事边民。 但数日后,他发现不仅补给线被彻底卡死,连派出去向于阗王城求援的小队都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关内存水日渐减少,军心开始浮动。 他试图组织了一次向外突击,但刚出关隘不远,就遭到沙州军的火枪射击,丢下十几具尸体仓皇退回。 好在对方并没有强攻,只是牢牢锁死所有出口。 直到此时,关内守将才感到恐慌。 而因为吐蕃屡战屡败,西域的人心越发偏向大庆。 第1157章 于阗之危 包围圈外,张义稳坐如山。 他每日听取汇报,调整封锁兵力,继续采取攻心之策。 故意让一些被抓获的吐蕃信使侥幸逃脱回,并向于阗方向假消息。 从物理与心理两个层面,一点点碾磨着石漆关的防御意志。 与此同时,张义派使前往于阗王城。 于阗王尉迟曜的宫殿里,气氛凝重。 噶尔血淋淋的首级被盛在盒中呈上时,满殿皆惊。 这几日来,狼喉堡易主、野马驿化为白地、吐蕃屯田兵溃散...... 一连串事件,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现在,石漆关被围的情报也摆在案头。 一切情况都在指向,一个强势的东方势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横扫吐蕃在东方的据点。 而如今,大庆遣使送上吐蕃军首级,言语中却没有逼迫尉迟曜站队,只是希望两国之间建立邦交。 但傻子都知道,使节没直说,不代表于阗可以继续骑墙。 殿上争论激烈。 亲吐蕃的贵族脸色发白,强调吐蕃在西域仍有重兵,于阗不可轻易背盟,否则必遭报复。 另一些贵族则指出,吐蕃东线主力被牵制,西域兵力分散,如今连狼喉堡、野马驿这样的要地都守不住。 再看大庆王师,他们只针对吐蕃,对商旅百姓反而秋毫无犯,甚至分发粮食,与吐蕃暴虐截然不同。 当年于阗臣服吐蕃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来了更强大的势力,为何还要挂在吐蕃这棵快死的树上? 更有人私下进言:“陛下,我于阗与中原素有渊源。” “吐蕃者,虎狼也,今日势弱则求我,他日势强必噬我。” “今东方新主气象不凡,何不同样遣使与其建交,早做打算?” 尉迟曜沉默地捻动着佛珠。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吐蕃的压榨他早已不堪忍受,但却畏惧其兵威。 如今,西域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石漆关关乎于阗东北门户,也关乎吐蕃对于阗的控制。 救? 拿什么救? 万一引火烧身怎么办? 不救? 吐蕃那边如何交代? 那支所谓的大庆王师,究竟能不能在西域站稳,都是个未知数。 吐蕃称霸西域多年,诸国都患上了‘恐吐蕃症’。 他们这些小国生存不易,若非明确看到吐蕃的灭亡之相,根本不敢做出选择。 “够了。”尉迟曜终于开口,让殿堂安静下来。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臣:“石漆关乃险隘,一时不易攻克,然吐蕃驻军被困,粮水断绝,终非长久之计。” “我于阗乃仁义之邦,岂能坐视邻境军民受难?” 他顿了顿,语气莫测道:“传令,集结王城卫队五百前往石漆关方向,送些食物粮秣。” “只是如今时节不好赶路,行动需缓,每日行程不得超过二十里......”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老臣:“再挑选得力聪慧之人,备上礼物,持我国书前往狼喉堡,拜会那位大庆的张将军。” “言辞务必恭敬,探其虚实,观其意向。” “但要记住,是拜会,不是通好。” 两个雄狮相争,于阗和他们比只能算做一个鬣狗,如何能参与进去? 尉迟曜终究不敢做出选择,只能两头下注。 一边向吐蕃派出支援,一边派出使者接触大庆统帅,探明态度。 如此,方能为于阗争取斡旋空间。 虽然如此行为谈不上荣耀,却是眼下他能想到最稳妥的一步。 。。。。。。 而张义很快收到了斥候关于于阗动向的急报。 他看了一眼仍在严密封锁中的石漆关,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关内的压力已经足够,于阗人的反应也在陛下预料之中。 这群西域人胆小如鼠,不到最后关头不可能做出选择。 是时候,给僵持的局势再添一把火了。 当夜,石漆关内粮仓突然起火。 说添一把火,就真的添一把。 虽很快被扑灭,却损失了一批存粮,更引发了关内更大的恐慌。 与此同时,于阗使者抵达狼喉堡,态度恭谨地献上礼物,表达了尉迟曜对天朝上国的尊敬,并委婉询问王师对西域的长远打算。 张义与罗月娘接见了使者,态度却是不冷不热。 张义强调王师只为惩戒吐蕃暴虐而来,对西域诸国并无他图。 但若有人继续助纣为虐,则视为吐蕃同党,一并讨伐! 使者见得不到什么消息,便请求归国复命。 罗月娘却浅笑着安抚了他,让他再等几日,有好戏看。 使节心中虽然疑惑,却不敢违抗罗月娘,只得安心住下。 第二日,石漆关内绝望的守军在断粮数日后,终于爆发内讧。 几个军官带着部分奴兵杀死主将,开关投降。 石漆关不战而下。 张义依前例处置首恶,释放大部分俘虏。 并当着于阗使团的面,将关内囤积的部分物资,返还给了附近几个受害最深的于阗边境部落。 使者人都麻了。 这大庆的好意,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岂不是说明自己已经和大庆谈妥,一旦被吐蕃方面知道了,便再没了回头路。 不接更糟糕,自己如今就在庆军的地盘,人家送你礼物你不接受,怎么着,瞧不起大庆? 最终使者还是接下了这些物资。 毕竟,吐蕃的威胁在远方,而庆人就在自己眼前。 一众大庆虎狼之将正手扶利剑,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使者不敢想自己拒绝后回发生什么。 于是,使者带着满腹心事和物资返回于阗王城。 消息传回于阗,朝堂震动。 亲吐蕃派顿时失势,而主张与东方强权接触,甚至借力摆脱吐蕃的声音大涨。 毕竟连礼物都收了,于阗人不敢赌吐蕃不会知道这件事。 事实证明,他们是正确的。 因为在于阗使者返回的第二天,张义就派人大肆宣扬于阗接受大庆馈赠的物资这件事。 分赃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宣扬? 尉迟曜只得下令,撤回援军,并往边境增派人手,防止吐蕃迁怒而兴兵。 虽然石漆关失守,但吐蕃在西域的统治根基并未彻底崩塌。 得知消息后,仍在疏勒、龟兹等较大城镇的吐蕃镇守将军大怒。 一方面向逻些急报求援,一方面集结手中能动用的兵力,以惩戒叛逆为名悍然越过边境,直扑于阗东北的几个臣属部落。 他们像是往常一样烧杀劫掠,企图以雷霆手段震慑于阗,逼其站队。 战火,终于烧到了于阗本土。 尉迟曜又惊又怒,他本意再观望一段时间,借庆军之势稍稍摆脱吐蕃,却不料吐蕃反应如此激烈直接。 派去调解的卫队与吐蕃军稍一接触便溃散,边境部落求救的急报雪片般飞来。 于阗国小力弱,常备军不过数千,战力更无法与吐蕃正兵相比。 朝中主战派声音虽然高涨,但真打起来却毫无把握。 求援? 吐蕃是眼前的狼,那东方的庆军就是远处的虎,请神容易送神难。 就在尉迟曜焦头烂额,吐蕃军的气焰更加嚣张。 不仅连破两个部落,兵锋更是开始威胁于阗本土。 张义依旧在狼喉堡按兵不动。 尽管沙州师将领们群情激奋,尤其是那些与吐蕃有血仇的。 “将军,于阗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求救,吐蕃人打过来了!” “咱们打吧!正好里应外合,灭了那支吐蕃军!” “是啊,将军!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救了于阗,他们必定感恩戴德!” 几个原沙州军的年轻军官也附和。 张义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没有立刻回答。 待到所有人都说完,他才看向一旁的罗月娘。 罗月娘同样神色淡定,见张义望来,微微颔首开口道:“吐蕃军看似凶猛,实为孤军深入,后援不继。” “其意在逼于阗屈服,而非灭国,于阗军虽弱,但依托城邑绿洲,尚可支撑一时。” “此时我若急赴救援,是雪中送炭没错,却也是平白消耗,且让于阗觉得我师必救,反而弱了声势。”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我们要让于阗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还要让吐蕃这头受伤的狼,把力气和凶性,再多耗一耗。” 张义眼中闪过一丝赞同,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也是陛下的意思。 他抬手压下帐中躁动,附和道:“罗将军所言极是。” 众将见状,明白两位实权大佬已经达成了一致,无人再敢多言。 张义当即下令:“整军备战,加强侦哨,未有我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越界。” “告诉于阗使者,王师驻守此地,乃为保商路靖边,非为他国御侮。” “然,若战火波及我护佑之商旅百姓,使得无辜之人遭屠戮,我军亦不能坐视。” 这话留了口子,也把皮球踢了回去。 现在出手不合适,于阗还未感到害怕。 至少要等到于阗流够血,吐蕃军也露出疲态,才是出手良机。 命令下达,沙州师和庆军留守部队依旧秣马厉兵,却只是冷眼旁观。 斥候将前线战况不断传回。 于阗军节节败退,绿洲一片一片丢失,伤亡惨重。 吐蕃军虽然胜过几场,但因为连续作战,深入敌境而补给线拉长。 于阗国内恐慌加剧,已经是乱成一团。 尉迟曜终于撑不住了。 吐蕃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东方的王师却还在袖手旁观。 尉迟曜不是傻子,他当然清楚大庆要的是什么。 为今之计,只能给他了。 第1158章 吐蕃之败 尉迟曜不再犹豫,派出王室重臣为特使,携带更丰厚的礼物,以及明确的求援国书。 他亲自写下‘愿永为藩属、岁岁朝贡’的许诺,连夜赶往狼喉堡向大庆称臣。 这一次,张义没有再晾着他们。 于阗特使涕泪交加,陈述亡国之危,献上国书礼单。 张义与罗月娘仔细听了,又勉为其难地商议了片刻。 张义最终语气威严地开口道:“吐蕃暴虐,侵凌邻邦,我天朝上国不忍见生灵涂炭......” “然我军远征,粮草器械耗费甚巨,将士用命亦需抚恤。” 于阗特使连忙表示,一切军需损耗,于阗愿竭尽全力补偿,并另有厚礼酬军。 张义二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帮你们打仗还要我们出钱,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既如此,”罗月娘接道,“便请贵使暂留,观看我王师破贼。” 时机已然成熟,吐蕃那支孤军连胜生骄,在于阗最后一道防线前顿兵挫锐,戒备渐疏。 张义与罗月娘迅速定策,由罗月娘亲率五千庆军精锐为中路,正面强攻吐蕃军营地。 张义则率沙州师并两千庆军骑兵,分两翼迂回,断其归路。 战斗在黎明发起。 庆军炮火首先覆盖吐蕃军营,炸得人仰马翻。 养精蓄锐已久的庆军步兵在火枪掩护下稳步推进。 吐蕃军遭此突袭惊慌失措,勉强组织起的反冲锋在火枪齐射下溃不成军。 战至午时,吐蕃军主将战死,余部崩溃。 残兵试图后撤,却发现退路已被张义的沙州师死死卡住。 沙州师将士怀着血仇,杀吐蕃人格外凶猛。 部分吐蕃残兵逃往附近的另两处小城,张义乘胜追击,罗月娘分兵配合。 数日之内,连克五城,将吐蕃在于阗东北方向的势力连根拔起。 经此一役,于阗举国震撼。 东方王师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尽歼吐蕃精锐,拓地百里。 最让于阗胆颤的是,本以为大庆和吐蕃势均力敌,但如今看来却是单方面碾压。 吐蕃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如此强盛的庆军何人能拦? 尉迟曜亲率文武,出王城三十里,以最隆重的藩属之礼,迎接张义与罗月娘。 国书正式递上,称臣纳贡,愿永为藩屏。 张义代表皇帝接受国书,重申保商路、护藩属之责,并在于阗王城驻留了一支五百人的协防使团。 消息如同狂风,席卷西域。 龟兹、疏勒等国闻讯,遣使往来狼喉堡与于阗之间,络绎不绝。 各国见大庆强大,态度愈发恭顺。 由此一来,西域的局势开始稳步向李彻所规划的情况推进。 。。。。。。 吐蕃大军营盘,吹麻城下。 对峙已持续月余。 王三春部像一块冰冷的礁石,任凭吐蕃军的浪潮如何拍打,始终岿然不动。 庆军火器构筑的防线让吐蕃军的进攻变成血腥的消耗,禄东赞寄予厚望的重步兵在多层次火力打击下损失惨重,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 吐蕃军进退维谷,攻也攻打不下,撤又不甘心,只能僵持在这。 然而,坏消息终究是捂不住的。 这一日,浑身尘土的信使被亲兵架进中军大帐,颤抖着呈上来自西域的军情。 禄东赞正在与几名心腹将领商讨军务。 他展开密卷,目光扫过。 上面用急促的笔迹写着:柳城失陷、沙州归附、狼喉堡破、石漆关降、于阗倒戈、西域东部吐蕃势力几近瓦解...... 落款是他派在西域的心腹,消息不会有误。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将领们看着大论握着密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张总是沉稳威严的脸庞,血色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变得灰败起来。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整个人晃动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撑住桌案才稳住身形。 禄东赞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信使几乎瘫软在地,将领们不安地交换着眼色。 终于,他仿佛用尽了力气般将密卷放在案上,轻轻抚平。 然后挥了挥手,声音嘶哑:“都......出去。” “大论......”赞聂想说什么。 “出去。”禄东赞重复,没有抬头。 众将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禄东赞独自坐在那里,腰背第一次显出了佝偻。 烛火将他空洞的瞳孔映在案上,眼中没有半点神采。 西域,那是吐蕃除了高原本部之外最丰腴的地盘。 那是财富之源,是战略侧翼,更是保持对中原战略优势的关键。 如今,这条臂膀被齐根斩断。 禄东赞本以为李彻这个年轻人亲自坐镇主军,所以吹麻城才这么难啃。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胆大的皇帝竟然引孤军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背后,给了自己最致命的一击。 自己数十万大军被拖在吹麻城下,进退维谷,后方却已门户洞开。 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不,或许从决定倾力东征开始,自己就错了。 不,或许从更早! 从吐蕃沉浸在西域扩张的虚假强盛中时,就埋下了祸根。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迅速风化的石雕。 烛火燃尽,换上新烛,又燃尽。 帐外从人声嘈杂到万籁俱寂,再到天色微明。 当亲兵壮着胆子,在清晨例行请示时,轻轻掀开帐帘,顿时惊得倒退一步。 禄东赞依旧坐在案后,但那一头原本只是夹杂灰白的头发,竟在一夜之间尽成霜雪! 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往日的风姿。 那双眼睛在抬起看向亲兵时,带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大论!您......”亲兵声音发颤。 禄东赞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几乎同时,帐外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几名高级将领不顾礼仪冲了进来:“大论!不好了!” “西面、西面发现庆军旗号!铺天盖地,至少数万!” “是李彻的龙旗,他们和吹麻城守军已成掎角之势,探马说看到他们在架设那种会喷火吐雷的重器!” “我们别骗了,城中负责军务的只有庆将王三春,大庆皇帝早就绕到我们后面了!” 将领们急吼吼地报告完,才看清禄东赞的模样,瞬间全都僵在原地。 一夜白头! 大论他...... 禄东赞面对众人的惊恐,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轻轻整理了一下雪白的鬓发,声音沙哑道:“知道了。” “大论!我们被夹击了,为今之计......”赞聂急道。 “撤军。”禄东赞打断他。 “撤军?!”众将愕然。 一名老将急道:“大论!此时撤军,则攻打吹麻城前功尽弃!” “祁连山以南、河西走廊西端大片丰饶之地将尽归庆人!我们在西域的经营也......也全完了!” “如此一来,吐蕃将失去最好的缓冲地和粮仓,从此被锁死高原!” 另外一名心腹道:“此战败了,赞普那边也没办法交代,怕是......” “大论三思啊!” 他们之中大多是禄东赞的派系,知晓撤军的下场。 哪怕能成功回到逻些城,等待他们的不是生路,而是被清算。 “不撤还能如何呢?”禄东赞缓缓站起身,“若是再不撤,吐蕃损失的就不只是缓冲地和粮仓。” 他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手指划过吹麻城,划过身后广袤高原,最后落在逻些的方向。 “大庆皇帝亲至,携新胜之威,与王三春合兵一处,士气、兵力、器械皆占优,更截断我与西域联系。” “我军久战疲惫,粮草转运日益艰难,士气本已低迷,若是再腹背受敌,军心顷刻即溃。” “此时若战,非但不能胜,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转过身,看着将领们:“王三春是猛虎,李彻更是头真龙,如今真龙已至,与猛虎前后夹击,我们这头疲惫的牦牛还能剩下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禄东赞的分析虽然残酷,但却直指要害。 所有人都知道,吐蕃败了。 “若大军在此覆灭。”禄东赞的声音更加低沉,“则逻些空虚,赞普年少,国内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贵族......他们会做什么?” “届时,吐蕃恐有分崩离析、亡国灭种之祸!” “失地,尚可苟延残喘,保有高原根本,徐图后计。” “若是失军、失国,则万事皆休。” 他不再看将领们惨白的脸色,径直下令:“传令全军,即刻拔营,交替掩护,撤回野马川,依托山口险要布防。” “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疾行。” “沿途各寨守军,接应大军后撤后,焚寨毁路,迟滞庆军追击。” 一些将领心中不甘,还想说些什么。 禄东赞眼神一寒,冷然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在大局之前任何事情都不重要,吐蕃不能亡!” “若是有人趁此机会做傻事,莫要怪我不顾及往日情分!” 第1159章 状若疯魔的赞普 三日后,吐蕃军尽退。 李彻没有贸然追击,而是先行和王三春部会师。 吹麻城的城门缓缓洞开,李彻率军入城。 城外的郊野上仍能看到血迹,可以想象这些天的战斗是何等惨烈。 好在城内的秩序依旧,吐蕃军用尽全力,也没能触摸到吹麻城的城墙。 王三春领着麾下将领,于城门外迎驾。 “末将王三春,参见陛下!” “未能克尽全功,致使吐蕃主力遁走,请陛下治罪!” 王三春单膝跪地,身后众将齐齐拜倒。 李彻翻身下马,走上前亲手将王三春扶起。 他先是端详了一下这位心腹爱将,看他身上没有伤势,这才松了口气。 但见王三春眼中血丝密布,但眼神沉稳坚毅,已无早年那份动辄暴起的躁烈,李彻不由得心生感慨。 曾经那位狂躁的将军,如今终于褪去了浮躁的外壳,成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你何罪之有啊?”李彻声音平和道,“以弱势兵力依托孤城,正面硬撼吐蕃三十万大军逾月之久,使其进退维谷,此乃大功!” 他目光扫过王三春身后诸将:“吹麻城上下将士浴血坚守,毙伤敌寇无算,保城池不失,更拖住吐蕃主力,为朕西进破局赢得宝贵时机。” “此战,你等皆有功劳!” 众将闻言,自是欣喜不已。 他们知道陛下金口玉言,说他们有功那可不只是随口一夸,日后肯定都要兑现的。 王三春抱拳道:“末将只是谨遵陛下叮嘱,稳守待援,未敢贪功冒进。” “朕正是要赞你这‘稳’字。”李彻拍了拍他的肩甲,“为将者勇猛易得,沉稳难求。” “经此一役,你已非昔日冲阵之将,而是持重老成之帅才,朕心甚慰。” 这番话代表了皇帝的认可,比任何赏赐都让王三春心潮澎湃。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激动压下,转而问道:“陛下,吐蕃溃退,我军是否即刻追击?” 周围将领也目光灼灼,显然都盼着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最好能一举杀上高原,再给大庆立下一个灭国之功。 李彻却摇了摇头,转身望向西方吐蕃军撤退的方向。 “追是要追的,但不必大张旗鼓地追。” 他语气平淡地分析道:“禄东赞虽败,撤退却有序。” “高原乃吐蕃根本,那里地形险恶,气候殊异,我大军若贸然深入,粮道漫长不说,士卒易生‘山晕’之疾,战力十去五六。” “即便追上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他走回众将面前:“吐蕃之患非在一战可灭,其民风悍野,居处分散,文化迥异,若强行占据其腹地,还需派驻重兵,耗费无穷钱粮以镇压,稍有不慎便是泥足深陷,反成我朝拖累。” 这片土地很特殊,文化差异极大,还有宗教的问题,自古以来的情况就很复杂。 统治吐蕃的代价有些太大了,和收益不成正比,赔钱的买卖李彻不想做。 虚介子适时补充:“陛下圣明,高原天险于吐蕃是屏障,于我军则是牢笼。” “不如将其锁于山上,隔绝其与外界联系,使其坐困愁城,方为上策。” 李彻颔首:“不错。” “禄东赞此番东征耗损国力,尽丧西域羽翼,更失祁连以南膏腴之地。” “其败归高原,内部矛盾必因此激化,我们要做的,不是赶尽杀绝。” 李彻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跟在他们后面,将他们请回高原,然后在山脚下画一条线。” 他指向城外:“大军集结,缓缓西进。禄东赞退一步,我们进一步,他放弃一处,我们便占领一处,屯兵、筑垒、移民、修路。” “我们并不需要歼灭他们,但若遇反扑则坚决击溃,只需步步为营,便可将实际控制线推到高原边缘的天然险隘之下。” 王三春恍然大悟:“陛下是要以势压人,占地实控,将吐蕃的活动范围压缩回高原。” “正是。”李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吐蕃失去了前沿缓冲和富庶地带,如同猛虎被剪去爪牙。” “假以时日,其内部生计艰难必生变乱,而朕可以移民实边到新得之地,屯垦戍守,并教化原住民学习中原文化,连成一片稳固疆域。” “待其力衰内乱之时,或可传檄而定,或可徐徐图之。” “此时强攻,不过是徒增死伤,空耗国力罢了。” 如今的李彻已经不再追求一战灭国的虚名,而是着眼于持久的战略利益。 至于史书上记载的是哪个皇帝收服了吐蕃...... 这种事情真的重要吗? 他身上的虚名够多了,不会因为多一个收服吐蕃就更进一步。 反而,若是急功近利,使得大庆被吐蕃所拖累,却会给自己留下一个污点。 王三春闻言再无异议,心悦诚服道:“末将明白了,这就去整军,依陛下方略行事!” “不急。”李彻摆手道,“大军鏖战日久,先休整数日,补充给养才是正事。” “只需派轻骑斥候,远远缀着吐蕃军,摸清其退却路线便可,之后大军开拔也不迟。” 王三春拱手应下:“喏。” 吹麻城转入有条不紊的节奏:清点战利,抚恤伤亡,修复器械,补充粮秣。 。。。。。。 三日后,庆军主力拔营西进。 队伍不追求急速,而是徐徐前进。 追着吐蕃军仓皇撤退留下的痕迹,斥候像梳子一样梳理前方,工兵随后修复道路,搭建简易桥梁。 主力部队则分成数股,漫过一片片被吐蕃放弃的土地。 每至一处稍具规模的吐蕃旧寨,便留兵驻守,升起庆字龙旗。 派出军中政委,安抚残留的吐蕃部落,宣示此地已归王化。 若遇小股吐蕃残兵抵抗,则以优势兵力迅速扑灭。 李彻的行营随着大军移动,亲眼看着大庆的实际控制区一点点扩张,无可阻挡地向西延伸。 起初还有些开疆拓土的喜悦,后来便习以为常了。 吐蕃未接近高原的土地是不错,但比之中原沃土和关外黑土地还是差太多了,可开发性并不高。 如今还没到小冰河期,尚能种植些耐寒的作物。 等到过些年天气开始转冷,这片区域便又会归于沉寂。 所以,此番开疆拓土的政治意义更大于实际利益。 最终,庆军抵近那片连绵起伏的巨大山系脚下。 禄东赞的败军已经退入山中险口,回首望去,只见身后广袤的河谷、平原都已易帜。 庆军在高山之下扎下坚固营垒,设立烽燧哨卡。 牢牢把守着所有下山的通道,如同猎人将猛虎关回了笼中,并给笼子加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高原依旧属于吐蕃,但高原之下曾经任凭他们驰骋掠夺的广阔天地,已经换了主人。 帝国的西北边疆,自此向外推进了何止百里,大庆的版图再次得到扩大。 。。。。。。 逻些城,红宫。 年轻赞普坐在高高的鎏金宝座上,听着心腹近臣压低声音的禀报。 起初脸上是恰当的震惊与沉重表情,似乎在为大论的失败而心痛。 随后,他挥手让无关人等都退下。 当大殿只剩下他最信赖的几名侍卫和心腹时,赞普绷紧的嘴角放松下来。 随即,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极致的快意。 败了,果然败了。 禄东赞啊禄东赞,你总以为雄鹰的翅膀够硬,可以无视雏鸟的鸣叫...... 如今东风折了你的翼,看你还如何翱翔! 这败绩是禄东赞的耻辱,是吐蕃国力的折损,但对他这个赞普而言......却未必是件坏事。 禄东赞一党的权势,皆系于军功与扩张。 如今东征惨败,西域崩盘,这棵大树最粗壮的根系已然动摇。 而自己的机会来了。 “召赤桑扬敦将军即刻入宫。”赞普对心腹低声吩咐,“记住,一定要隐秘。” 心腹不敢大意,急匆匆出宫而去。 年轻赞普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胸膛有一股火在燃烧。 当日傍晚,逻些城内气氛骤变。 一队队不同于寻常卫戍兵马的士兵悄然出现在主要街道,开始接管防务。 王宫侍卫全部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城门更是提前关闭,许进不许出。 通往禄东赞府邸,及其主要党羽家宅的道路,被这些忠于赞普的军队封锁。 赞普颁布戒严令,理由冠冕堂皇:“前线军情紧急,为防庆军细作入城,特加强逻些守备,以安民心。” 消息像暗流在贵族圈层中迅速扩散。 有人惊恐,有人观望,也有人眼底燃起兴奋的火苗。 公主卓玛听到宫外不寻常的动静,心中不安,匆匆来到赞普日常起居的偏殿。 却见殿外侍卫森严,殿内灯火通明,自己的兄长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吐蕃疆域图前。 上面东部和西域大片区域,已被用朱砂粗略地划去。 “王兄?”卓玛轻声唤道。 赞普闻声转过身。 卓玛发现兄长脸上没有惊慌焦虑的神色,反而带着一层压抑的红光,眼神亮得慑人。 她默默松了口气,看来事情不算麻烦。 “卓玛!你来得正好!”赞普大步上前抓住了妹妹的手臂,力道有些大,“听到了吗?禄东赞败了!他在吹麻城下碰得头破血流,西域丢了,土地丢了,大军正在狼狈逃回来!” “他败了!终于败了!” 在没有任何外人,只在自己的妹妹面前,年轻赞普完全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他激动、兴奋,状若疯魔! 第1160章 扩大版图 年轻赞普的声音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激动。 卓玛被他抓得生疼,更被他话中的内容惊住了。 “大论败了?那庆军会不会打过来?逻些城......” “他们打不过来!” 赞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松开了抓着卓玛手臂的手,挥袖指向东方:“逻些在天上,庆人虽然厉害,却爬不上来!” “但禄东赞败了,这才是关键!”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狠厉与兴奋:“他的不败金身破了!他的威望塌了!他带出去打仗的都是他的人,他的党羽。” “如今这些人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回来......卓玛,你明白吗?我的机会来了!” 卓玛看着兄长眼中近乎狂热的光芒,心头骤然一冷。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兄长很陌生。 “王兄......您想做什么?” “做什么?”赞普握紧拳头,眼神满是狠厉,“清算!夺权!把本该属于赞普的东西拿回来!” “赤桑扬敦已经在行动了,城里所有忠于王室的兵马都已集结,他们愿意为我而战。” “禄东赞在城里的府邸、他手下党羽的宅院已经被控制起来,我要趁着他们主力未归的时候,把逻些城彻底握在手里!”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吐蕃真正的王!” “现在?!”卓玛失声道,“前线将士还在苦战撤退,王兄您在背后清算夺权,这会让他们寒心的!” 听到妹妹的话,赞普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们跟着禄东赞出去抢功夺地,把我当泥塑菩萨供着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会寒心?” “他们眼里只有大论,何曾有过我这个赞普,我不会寒心?!” “如今他们败了,正是虚弱的时候,此时不夺回属于我的权力,难道等禄东赞收拾残局,回来继续架空我吗?” 见赞普已经失去了理智,卓玛连忙试图劝说:“至少......至少等大军回来,查清楚情况再行处置,也显得名正言顺。” 她感到很不安,兄长此刻的行径与趁火打劫何异? 她很聪慧,从小也读了不少中原来的书,知晓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但中原王朝再怎么斗争,哪怕是最奸狠的奸雄,都会将大义握在手中。 从背后搞阴谋诡计、落井下石之人,必然不会得到支持。 赞普嗤笑一声:“等他回来做什么?等他回来重整旗鼓,再次把持朝政吗?!” “不!卓玛,你太天真了!权力场上没有温良恭俭让,机会稍纵即逝,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我隐忍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 他看着妹妹苍白的脸,语气稍稍缓和,却更显决绝:“你放心,我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必须交出权柄,他的党羽必须得到清理,吐蕃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一个由赞普主导的时代!” 卓玛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眼前的兄长,不再是那个会向她倾诉烦恼,对古籍中帝王仁政露出向往之色的少年。 他像是一个被权力长期压抑,终于看到机会的赌徒,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王兄......还请务必以吐蕃的稳定为重,大庆的皇帝还在外面。” 赞普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放心,只要解决了他,我会想办法和大庆皇帝谈的。” “大庆的部队打不到逻些城,至于高原之外的土地,他们拿去就拿去了,日后我会先办法讨回来的。” 卓玛沉默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以国家的土地换取自己的权势,这样的君主在中原价值观里,能被称为贤王吗? 赞普没有在意妹妹的沉默,他重新转身面向地图,看着那片被朱砂抹去的区域。 前方的败局是别人的灾难,却是他挣脱牢笼的契机! 区区一半的国土而已,若是没有这一败,他连一寸国土都掌握不了。 这一天,逻些城的黑夜,因权力的悄然易手而显得格外漫长。 远在数百里的禄东赞不会想到,他丢失的不仅是土地和军队,还有他经营多年的朝局根基。 。。。。。。 庆军在抵达高海拔地带后,推进就遇到了阻力。 逻些所在的拉萨河谷平原虽然相对富庶,但其外围的屏障已是真正的高原腹地。 这里的空气越发稀薄干燥,白日阳光灼人,入夜寒气刺骨。 许多来自中原的庆军士卒开始出现剧烈头痛、恶心呕吐、呼吸艰难的症状,严重者口唇指甲发紫。 更有甚者,甚至因为气短而在睡梦中没能起来。 军中医官也知道山晕并无特效良药,只能嘱咐多休息,缓适应。 伤亡报告每日递到李彻案头,非战斗减员的数量开始触目惊心。 “陛下,今日又有十七人重症,轻症者逾百。”王三春面色凝重,“吐蕃溃军就在前面山口,但咱们却走不动了,不是兄弟们不尽力,实在是......” 李彻站在行营外,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连绵峰峦。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传令。”李彻开口道,“全军停止前进,于此地择选背风向阳处扎下营寨。” “所有出现‘山晕’迹象的士卒,集中到最暖和通风的帐篷,优先供应热水、姜汤。” “严禁任何人用冷水沐浴、洗头,严禁所有人剧烈运动,违令者重处。” 王三春记下,又问:“那追击......” 李彻转过身,目光平静:“不追了。” 王三春一愣,虽然料到陛下可能会放缓追击,却没想到直接停止。 “接下来的路更高、更险,我们即便追上去也站不稳脚跟,不能拿将士们的性命胡来。” 李彻走回帐内,指向地图上那片标志着极高海拔的阴影区域:“得陇望蜀,乃兵家大忌。” “得陇望蜀?”王三春没听懂这个典故,但却是明白意思,“陛下是说见好就收,那我们撤回去?” “不撤。”李彻摇头道,“我们就在此地扎下根来。” “加固营垒,修建仓窖,疏通来时的道路。将火炮前移,于扼守山口处设立永久哨卡、烽燧。” “此地,便是新的边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我们停下了,那位赞普也该派人来,和朕好好谈一谈了。” 。。。。。。 当庆军停止追击时,禄东赞已率残部抵达了逻些城最后一道外围山口。 回首望去,不见追兵烟尘。 禄东赞心中一松,转而却是五味杂陈。 好在,他终于看到了逻些城熟悉的城墙轮廓,至少自己把这些吐蕃勇士活着带回来了。 只要这些勇士没有死尽,吐蕃就还有希望。 纵马来到城池下,禄东赞却见城门紧闭,城头之上旗帜依旧,戍守的士兵阵列严整,数量远超平日。 若是只有如此,禄东赞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吐蕃刚败,逻些城守备森严也是常理。 但他很快就发现,守城的士卒面孔大多陌生,看向他们的眼神也带着疏离感。 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派去叫门的亲信将领很快返回,脸色铁青:“大论!守将是赤桑扬敦!” 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哗然。 此人可是一向和他们不对付。 果然,那将领继续道:“他说奉赞普严令,为防奸细混入,请大论独自入城,大军需在城外扎营,不得靠近城墙!” “什么?!” 周围残存的贵族将领更是惊愕。 他们想过会因战败而失势,甚至被剥夺部分权力。 却万万没想到,这还没进城呢,就被如此赤裸裸地羞辱! “赞普怎能如此!” “这是要夺权吗?!” “我们还在外面拼命,他就在背后......” “大论!不能入城,这分明是陷阱!”一名将领急道,“赞普定是趁您新败,欲行不轨!” “不如我们转头,去西边的大寨,或去南边的属部集结兵马,再作计较!” “对!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群情激愤,众人感觉到了赤裸裸的背叛,连因败军而生出的颓丧都被激成了怒火。 禄东赞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 他望着城头上那些陌生的面孔,脸上竟浮现出带着解脱的疲惫笑意。 一夜白发的头颅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哪个年轻的普赞,终于动手了吗? 半晌过后,他声音沙哑地开口道:“我们的家眷可都在城里呢。” 只是一句话,就让众人沉默下来,脸上血色褪尽。 是啊,父母妻儿几乎都在逻些城。 起兵对抗赞普,那便是将全家性命置于刀尖。 哪怕他们不在乎家人的性命,麾下的将士们呢?他们也不在意吗? 禄东赞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锦袍。 随即对那名亲信将领开口道:“告诉他们,我稍后便入城。” 第1161章 两国议和 “大论!” 众将再次劝阻,几名亲信声音已带哽咽。 禄东赞目光扫过这些跟随他东征西讨的部下,眼神复杂无比。 他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名老将的肩膀:“事已至此,尔等慌有何用,该来的总会来的。”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解下佩刀交给部下,徒步向着那座熟悉的城门走去。 “你们在此扎营,约束部众,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生事。” 城门在他面前打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城内的光线透出,映亮了他如雪的白发。 禄东赞迈步,走了进去。 在他进入后,身后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一道闷响。 城头,赤桑扬敦按剑而立,面无表情地目送禄东赞的身影消失在街巷转角。 然后对副将低声吩咐:“盯紧城外大军,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还有,立刻去禀报赞普,就说大论已入城了。” “喏。” 看着禄东赞的背影,赤桑扬敦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入城后,禄东赞一步步走向王宫,步履沉稳,完全不见失败者的狼狈。 沿途戍卫的士兵皆是他不熟悉的面孔,他们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看向禄东赞。 禄东赞对此视若无睹。 即便是落到这幅田地,他依然保持着风度,更不会因普通士卒的恐吓而恐惧。 王宫门前,年轻的赞普早早站在那里等候。 他穿着正式的袍服,身姿挺直,眼神严肃,试图以外表的严肃来维持赞普的威仪。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走来,尤其是那头刺目的如雪白发时,赞普的心仍是一抽。 先前积攒的种种决心与算计,被猝不及防的哀伤刺穿了一道缝隙。 这些年,此人亦师亦父,将自己扶上王座,一手教导权谋,压制朝中其他不服的声音。 也是他,将吐蕃带向了前所未有的强盛。 赞普畏惧其威权,埋怨其专横,却又感激其辅佐。 但无论如何,当看到这满头华发,赞普心中那丝哀伤虽然短暂,却真实。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年轻的赞普迅速压下了心中不合时宜的柔软,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起来。 禄东赞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相信,没有禄东赞的吐蕃,在自己手中会变得更好。 禄东赞行至阶前停下,依照最标准的臣子礼仪,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臣,禄东赞,参见赞普。”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在君臣之礼上,禄东赞一向做得很好。 仿佛他还是那个总揽朝政的大论,而非前途未卜的败亡者。 赞普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和之色:“大论一路辛苦,快快请起。” 两人并肩走入宫门。 赞普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包括他最信任的心腹。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是他对这位老臣最后的体面,或许也是想亲眼看看,自己做出如此颠覆性的大事,这位始终视自己为孩子的权臣,会作何反应。 沉默在鎏金描彩的宫殿中弥漫,压得人呼吸微窒。 终究是年轻的赞普先沉不住气,率先打破寂静:“大论......您没什么想问的吗?” 禄东赞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年轻的君主。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本来想问,赞普为何偏要选在这个时候。”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一路走来,老臣想明白了,您......已经长大了,而且已经等了太久。” 赞普眼中厉色一闪,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原来大论也知道,往日您逼我过甚?” 禄东赞却摇了摇头,白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我只后悔当初没能再逼您再多一点,也不至于有今日。” 这番直白的话让赞普一愣,随即怒意涌上:“事到如今,大论还不知错在何处吗?!” “老臣当然知错。”禄东答得很干脆,甚至有些疲惫,“我的‘果’,已经摆在眼前,因为我的傲慢,吐蕃的土地、军队、威望,皆已丧失。” “而您的‘恶果’......”他看向赞普,眼神深不见底,“还在未来。” 赞普胸口起伏,冷声道:“究竟是何果,如今下结论还尚早吧?” “是啊。”禄东赞点点头,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道,“那么,赞普打算如何处置城外的军队?” 赞普早有腹案,缓缓答道:“忠心于你的将领,必须铲除。” “至于其余士卒,他们是吐蕃的勇士,此番战败非其罪,我自会妥善安置,不会牵连。” 禄东赞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 他紧接着又问:“吐蕃,接下来又该如何走?” “寡人自有办法。” 赞普回答得简短,但却充满了自信。 禄东赞皱了皱眉,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于是追问道:“大庆的军队呢,赞普打算如何让他们退去?” “寡人会派遣使节,与大庆皇帝谈判。”赞普说道,一副成竹在胸的语气。 禄东赞的脸上终于露出无奈之色,他看着赞普:“您......是打算从此依附大庆了吗?” 赞普扬起下巴:“大庆强盛,依附强者乃是生存至理,有何不可?” 禄东赞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吐蕃的独立与强大才是立身之本。 失去主权,何谈未来崛起? 但话到嘴边,想起东方那支无法战胜的军队,所有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崛起的路,已经被自己这一败亲手斩断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这也......是一条路,只望赞普能......” 赞普突然打断他的说教:“这是我的国家,我自然会想尽办法治理它!” 禄东赞盯盯地看着赞普片刻,缓缓突出一个字:“好。” “我的问题,问完了。” 赞普却忽然向前倾身,紧紧盯着他:“你问了军队,问了国家,问了大庆......就不问问,寡人打算如何处置你吗?” 禄东赞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缓缓摇头:“败军丧土之人,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如何处置,皆由赞普圣裁,臣......无话可说。” 看着眼前之人如此平静,赞普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 他想象中的禄东赞,会愤怒辩驳,会老泪纵横,会展现出最后的枭雄气概。 而不是这样,如同燃尽的薪柴,只剩下一捧冰冷的余灰。 那个曾经让他仰望、畏惧、渴望超越的身影,似乎已经彻底坍塌了。 他废了。 赞普收回了目光,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被抹去。 他站起身不再看禄东赞,对着空旷的殿门方向下令: “来人,送大论回府。” “即日起,无寡人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禄东赞缓缓起身,再次向赞普的背影,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然后,他在重新涌入的侍卫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扇即将永远为他关闭的门。 那是他政治生涯的终点,也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 年轻的赞普并未等待太久。 就在禄东赞被软禁于府邸的第三天,庆军派出的使者队伍便出现在了逻些城下。 队伍规模很小,仅二十余骑,打着庆字龙旗与代表使节的节旄。 沿途吐蕃早已收到消息,自是放行无阻,无人敢拦。 赞普在王宫正殿,以藩属国君见上国使者的规格,接见了这队风尘仆仆的使节。 为首的使者是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官,举止沉稳。 然而,除了穿着文官服外,此人却是没有半点文人的样子。 皮肤粗糙黝黑,眼睛亮得像是鹰眼,正是庆军中的一个资深政委。 使节呈上了李彻的亲笔国书,用语不算特别严厉,但字里行里满是强势。 李彻概述了吐蕃‘无故兴兵,侵扰天朝边境’的过错,以至王师‘不得已而反击,屡破其军,收复故土,拯民于倒悬’。 朝堂上的吐蕃臣子听着李彻颠倒黑白的话,气得面色涨红却无人敢发作。 李彻最后提出,念在吐蕃赞普‘年少幼冲或为奸臣所蔽’,若能‘幡然醒悟,罢兵息战,缚献首恶,称臣纳贡,永为西陲藩屏’,则天朝可‘宽宥其罪,许其自新’,并划定疆界,互不侵犯。 赞普仔细听大庆使节读完国书,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倒是下方的臣子们,皆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曾几何时,他们也派遣过这样嚣张跋扈的使节,去各个被吐蕃征服的小国耀武扬威。 而如今,被羞辱的人变成了自己,他们方知滋味难受。 赞普询问了使者的官职姓名,客套地关心了路上辛苦。 随后温和地表示,吐蕃愿与大庆上国修好,至于具体条款,还需详细商议。 他当场指定了自己的心腹大臣,组成使团,携带他的亲笔回信与礼物,随这位庆使返回面见大庆皇帝。 大庆使者自然清楚,这等大事不是一次能办成的。 便敷衍地拱了拱手,表示自己等着吐蕃使团,便退出了大殿。 使者退下后,赞普拿着那份国书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命人取来一个精致的木匣,将国书装入其中。 随后带着它,来到了软禁禄东赞的府邸。 第1162章 禄东赞出使 守卫森严的院落里,禄东赞正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中一小片天空。 他已经换上了普通的素色袍服,一头白发未束,只披散在肩头,比几日前更显苍老。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看到赞普手中的木匣,禄东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归于沉寂。 赞普挥退左右,走到禄东赞对面坐下,将木匣打开取出国书,推到禄东赞面前。 “大庆皇帝的国书。” 禄东赞没有立刻去看国书,反而先看了看赞普,忽然问:“赞普打算派谁为使回访?” 赞普怔了一下,答道:“赤桑扬敦,还有玛祥仲巴杰。” 这两个都是赞普亲信中的核心,且与禄东赞一派素无瓜葛。 赞普毫不掩饰自己要集中权力的意图,那些和禄东赞有关系的官员,未来将全部排除出核心权力圈。 这几日军中肃清已经开始了。 那些禄东赞一手带出来的将领,虽然没有全部被清除,但也是卸职在家,严格看管起来。 这位年轻赞普治理国家的水平如何,还不得而知,但内斗的水平却是深得禄东赞教导。 禄东赞点了点头,这才垂下目光,慢慢起那份国书。 他认得大庆文字,从小就学习夏语,和母语水平没什么区别。 但他仍然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看完之后,他放下绢帛,同样沉默良久。 “你怎么看?”见禄东赞不说话,赞普忍不住问道。 禄东赞抬起头,目光却有些飘忽:“李彻......是个很厉害的庆人,他不要我们的高原,只要我们留在高山上。” “这些条件看似苛刻,实则留有余地,他是要一个名义,一个高原不再东出的保证。” 他顿了顿,看向赞普:“赞普派赤桑他们去,是想彻底撇清与老夫的关系吗?” “您在向李彻表明,如今的吐蕃是您说了算,过去的事情可以算在老夫头上,与您和新的吐蕃无关。” 赞普被点破心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但他还是冷然道:“难道不是如此,若非大论一意东征,何至今日?” 禄东赞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您这么做是对的,快刀斩乱麻,向强者示弱,可以争取喘息之机。” “以吐蕃如今的情况,依附大庆而苟延残喘,确实是眼下唯一的路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了些:“但是陛下有没有想过,李彻为何愿意谈?是因为他仁慈吗?” 赞普闻言陷入深思。 禄东赞自问自答:“不,是因为他的军队也上不了这高原,大庆国力也不允许他无限期地在山下维持大军封锁,他也要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消化得到的地盘。” “他的条件,是建立在吐蕃不再构成威胁的基础上,如果陛下以为称臣纳贡就万事大吉,从此可以安心做大庆的藩属,那就错了。” 赞普皱眉:“大论何意?” “他的条件里,有划定疆这一项。”禄东赞手指点了点国书,“这界线如何划?必定是以目前两军实际控制线为准。” “也就是说,我们失去的所有土地——祁连山以南、河西西端、乃至西域,将合法地被大庆永久占据。” “吐蕃的疆域,将缩回百年前的模样,甚至更小。” “而且,永为藩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军队不能再东出,我们的商旅要受他盘查,我们的外交可能也要看他的脸色!” 赞普的脸色难看起来。 这些他并非完全没想到,但此刻被禄东赞点出,还是感到一阵窒息。 大庆太强大了,给吐蕃的威压如高山一般,让人心生屈辱的同时,更多的是恐惧。 若是真被大庆如此封锁,他别说成为最贤明的赞普了,怕是会钉在吐蕃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那又如何?”赞普强自镇定,“总比亡国强。” “是,比亡国强。”禄东赞点点头,“所以老夫说,陛下这么做是对的。” “只是陛下要明白,戴上这副枷锁后,吐蕃将不再是以前的吐蕃。” “辉煌难再,崛起无望,今后您要安安分分做高原之主,莫要再......” 赞普心中猛地一揪,他有些恼怒地看向禄东赞。 还在说教,到了这个地步,此人竟然还拿我当小孩子! 禄东赞却是毫不在意,最后看了一眼国书:“老夫既是‘首恶’,若庆帝向您索要老夫,赞普不必犹豫。” 赞普沉默了。 他看着禄东赞满头刺眼的白发,忽然想起少年时,此人手把手教他骑射、讲解律法、分析局势的情景。 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让他不想再此地待下去。 他收起国书,放入木匣,缓缓站起身。 “大论,你......” 他一甩袖子:“安心在此休养吧,外面的事自有寡人处置。” 赞普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再看禄东赞一眼。 廊下,禄东赞独自坐着。 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 赞普选定使团人选选定,庆军使节看到了名单后,却是去而复返。 “陛下有旨意。”使者目光平静地看向赞普,“为使和议周全,彰显诚意,请吐蕃大论禄东赞一同随使团前来,陛下要见他。” 赞普错愕地僵在原地。 他竟然又算对了,庆帝果然不想放过他。 赞普身后的赤桑扬敦等人更是脸色骤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让禄东赞去,庆帝这是何意? 和赞普不同,这些人完全不想要让禄东赞再涉及政务,哪怕是去庆营为使这等事。 那老骨头就该老死在庭院,不得再出现在朝堂上,否则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万一让他借机夺回权势,他们这些人全都要完蛋。 “贵使。”赞普勉强稳住心神,“大论年事已高,恐不宜长途跋涉,且我吐蕃国内,尚有许多事务需大论......” “陛下要见他。”庆使打断了他,“此乃和议之基,若连此节亦不能允,则陛下恐难信赞普求和之诚。” 见对方话已说死,赞普脸色变幻,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大庆的刀就架在脖子上,即便他们没法攻打高原,但只要一直锁着要道,吐蕃根本坚持不了太久。 他只能礼貌地让庆使暂且下去休息,称需稍作商议,随即带着满腹疑虑再次来到了软禁禄东赞的府邸。 禄东赞依旧坐在廊下,仿佛从未移动过。 见到赞普去而复返且面色复杂,他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庆帝提出新条件了?”禄东赞声音平直地问道。 赞普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艰涩开口道:“他......要你去。” 禄东赞微微怔住,随后自嘲一笑:“原来如此,老夫只道他睚眦必报,定会要我项上人头以儆效尤,却忘了他李彻是何等人杰......” 他顿了顿,低语道:“也是,该有个了断了。” “您......真的要去?”赞普心情复杂地问道。 他既希望禄东赞去,以成和议。 又隐隐觉得,将这样一位曾擎起吐蕃半壁江山的人物像贡品一样送出去,是吐蕃莫大的耻辱,更是他个人权术上的挫败。 他终究没能完全按照自己的设想,来处置禄东赞。 在他的设想中,禄东赞不能死,他得好好活着。 活着看到吐蕃重归巅峰的那一天,自己再好好地质问他,可感到后悔? “如何能不去呢?”禄东赞反问道,“赞普能拒绝吗?吐蕃能承受拒绝的代价吗?” 赞普哑口无言。 禄东赞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素色袍服上的灰尘。 随即望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其实,自吹麻城下转身那一刻,老夫的身体虽然回来了,魂却已经留在那片战场上。” “如今赞普看到的不过是一具空壳,去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年轻的赞普,眼神里没有怨恨:“此去,无论是阶下之囚,还是一副枯骨,于我都已无关紧要,赞普不必挂怀。” “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低沉下去,“老夫走后,吐蕃前路艰难,赞普......好自为之。” 赞普心中莫名一堵,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硬声道:“既如此......便请大论准备吧,使团三日后出发。” 禄东赞不再多言,躬身一礼。 三日后,一支规格极高的吐蕃使团离开了逻些城。 队伍中,除了赞普的心腹重臣和士兵外,还多了一辆简朴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白发萧然的禄东赞。 禄东赞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他和李彻早打过交道,那时候就不太愉快。 说到底,两人不仅没交情,还有仇。 但当他真正踏入庆营,看到李彻时,看到的却是一张温和的笑脸。 第1163章 来做朕的臣子吧! 赤桑扬敦献上的国书以金线绣边,豪华而正式。 上面用吐蕃文和夏文双语写成,用词也是谦卑至极。 将吐蕃此番东侵的行为,全部归咎于国内奸佞蒙蔽圣听。 赞普年幼受欺,如今幡然悔悟,愿去尊号,永为大庆藩属,岁岁纳贡,并奉上牛羊、金银、珍宝无数。 他跪伏于地,额头触到地面,言辞更是谄媚。 将李彻比作日照雪山的天神,将庆军描绘成吊民伐罪的王师。 李彻斜靠在铺着熊皮的胡椅上,目光掠过滔滔不绝的赤桑扬敦,以及那些珠光宝气的礼箱。 这些东西,他都不感兴趣。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一直默立一旁的禄东赞。 李彻手指轻轻敲击椅把,营帐内除了赤桑扬敦略显尖细的嗓音,便只剩这单调的敲击声。 一下又一下,敲得几名随赤桑扬敦而来的吐蕃贵族心头发慌。 待到赤桑扬敦终于说完,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李彻仿佛才回过神来,慢悠悠地开了口,话却不是对匍匐在地的赤桑扬敦说的。 “禄东赞。” 李彻笑眯眯地开口:“好久不见了啊。” 禄东赞抬起眼,昔日那位在帝都大典上锋芒隐现的年轻皇子,如今已是掌控万里疆域、挥斥数十万铁骑的帝王。 这些年的岁月,没有改动这位年轻帝王的容颜分毫,依旧是那么英武。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是更深邃了,像是结了冰的湖,底下涌动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禄东赞连忙拱手,保持着臣属对君王的礼节:“多年未见,陛下风采更胜,威加海内,万邦臣服。” “外臣却是垂垂老矣,不堪回首了。” 他顿了顿,苦笑出声:“当年陛下还是奉王时,便以奉军虎贲之姿,曾言若外臣行差踏错,他日必将兵临高原。” “却未想到,当年戏言竟一语成谶。” 此刻的禄东赞没有辩解,没有怨愤,没有恼怒。 他只是站在这里,承认失败,并坦然承受接下来的后果。 属于吐蕃大论的傲气,已然被接连的败绩磨洗殆尽。 他认命了。 “老吗?”李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轻轻摇了摇头,“朕记得,你不过四十出头吧?正是年富力强、该奋斗的好时候啊。” 这话一出,赤桑扬敦匍匐的身躯顿时一僵,跟随他来的几名吐蕃贵族更是迅速交换眼神。 庆帝这话......是何意为? 是在嘲讽,还是另有所指? 反观禄东赞,心中虽然有疑惑,但面色依旧沉静。 李彻的目光则始终落在他身上,对赤桑扬敦等人的反应恍若未见。 “外臣不敢。”禄东赞再次拱手,“老朽统兵无方,对抗陛下王师,致使双方将士殒命,疆土沦丧,此乃大罪。” “外臣愿一己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陛下既已展雷霆之威,便请存仁恕之心,莫再迁怒于吐蕃寻常百姓,他们只是听命而行,无力自主。” 李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化作讥诮之色:“你这话朕便听不懂了。” “朕问你,这一路行来,朕的军队可曾屠戮吐蕃村落?可曾驱赶牧民?” 禄东赞面露难色。 当然没有,事实上这场仗最让禄东赞震惊的是庆军的战斗力,第二震惊的就是庆军的军纪。 一支不允许士兵掳掠的军队,是怎么保持如此高昂的士气的? “非但没有!庆军遇有冻馁,还开仓放粮,以医药救治,反倒是你们吐蕃自己......”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赤桑扬敦等人,最后钉回禄东赞脸上:“吐蕃的头人、贵族,对辖下子民的盘剥压榨,只怕比朕这支敌军要酷烈十倍百倍吧?” “用奴隶的血肉筑起自己的高台,用属民的膏脂浇灌自己的园林,哼......你们该想想如何对自己人好一点。” “禄东赞,这些事情你都看不见吗?” “还是说你看见了,却依然任凭他们妄为?” 禄东赞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地低下头。 他如何不知?他可太清楚了! 吐蕃的崛起,对外掠夺与对内压榨本就是一体两面。 贵族集团的支持是政权武力的基石,而维系这基石的,正是平民百姓不断向上的输血。 他曾以为这是强国必经之路,是猛虎的獠牙。 如今看来,这獠牙终究先噬伤了自己赖以站立的大地。 禄东赞无话可辩,只得低头不语。 李彻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片刻后似乎觉得索然无味,稍稍收敛了眼中的锐气。 “好了,旧事且放一旁。” “禄东赞,你可知朕今日为何特意要见你?” 禄东赞抬起头,眼中疲惫更深:“陛下无非是要亲眼看一看败军之将的狼狈,亲自裁定外臣的罪责。” “外臣说过,甘愿领受。” “一派胡言。”李彻嗤笑一声,靠回椅背,“你的罪,自有吐蕃的赞普替你裁断。” “夺权,囚禁,清洗党羽......这一套权斗他玩得倒是利落。” “你如今在吐蕃,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吧?” “一条丧家之犬,谈何领罪?” 这话说得禄东赞毫无颜面,脸颊肌肉都微微抽搐,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李彻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停顿片刻,忽然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怎么样?”他微微扬起下巴,“吐蕃既已无你容身之处......禄东赞,来做朕的臣子吧!”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被赤桑扬敦失声的惊叫打破:“陛下!不可!” 一声喊得仓皇尖利,使得账内众多庆将纷纷蹙眉。 李彻的目光倏地转了过去,没什么怒色,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怎么,你有意见?” 虽然李彻的语气并不凌厉,却让赤桑扬敦如同被冰水浇头,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明鉴!禄东赞此人乃此番两国交兵之罪魁祸首,赞普深明大义,将其缚送陛下驾前,正是为了表明绝不再犯、永世修好之赤诚!” “陛下若收留此獠,寒了赞普求诚之心,也有损陛下天朝上国赏罚分明之德啊!” 此番前来,赞普虽然没有明说,但赤桑扬敦心中却有计较。 禄东赞是个麻烦事,最好能借庆帝之手或杀或囚,永绝后患。 若禄东赞反而被庆帝收用,那自己的算盘岂不全落空? 更可怕的是,禄东赞若在大庆得势,将来吐蕃会如何? 李彻听他说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你们赞普是把他送给朕了,对吧?” “是......正是!”赤桑扬敦连忙道。 “既然送给朕了。”李彻微微眯起眼,“那他是死是活,是用是废,便是朕的事。” “朕想怎么处置,需要向你们赞普交代,还是向你交代?!” “这......”赤桑扬敦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吐出一个字。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皇帝根本不在意什么赞普的心意。 赞普在自己眼中是不可直视的高山,但在他眼中连个屁都不是。 李彻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禄东赞脸上。 禄东赞也正看着他,那双曾充满野心与算计的眼睛,此刻也满是愕然之色。 他从李彻的眼神里看出来了,这不是试探、折辱。 这位年轻的庆帝是认真的。 “不要以为朕在说笑。”李彻认真地看向他,“或许可以这么说,这是双方继续谈下去的第一个条件。” “禄东赞,只有你归降于朕,我们才有的谈。” “你若执意要做个愚忠的忠臣孝子......”李彻语气淡漠下去,“那你我两国也就没什么可谈的了,你是回逻些领死,还是留在这里领死,朕都不关心。” “而吐蕃,便在庆军的封锁里腐臭发脓吧,朕不过是多花些钱而已,却能除了西北一大患,值得!” 禄东赞等人顿觉压力如山,庆帝没给他们丝毫回旋余地。 刀在人家手中,刀俎与鱼肉的位置分明。 禄东赞闭了闭眼,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李彻必然有所图,却猜不透具体为何。 但此刻,逻些城已无他立锥之地,家族命运捏在赞普手中,自己更是阶下囚...... 自己还有何可恃?有何可失? 再睁眼时,他脸上最后一丝挣扎也褪去了。 禄东赞整了整本已很平整的袍袖,后退半步,然后向着李彻缓缓地伏下身去。 “臣......禄东赞。” “愿归降陛下,效忠大庆,此生此世,再无二心。” “好!” 李彻从椅上站起,一声喝彩脱口而出,脸上绽开的笑容灿烂而真实,没有丝毫作伪。 他甚至向前快走两步,亲自虚扶了一下:“好!好一个禄东赞!识时务,明大势!” “今日你就留下,稍晚朕设宴,与你好好饮上几杯,畅谈一番!哈哈!” “对了,你的家眷也不必担忧,朕这就让人去接他们。” 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器重,让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错愕。 尤其是禄东赞,他直起身,看着李彻毫不掩饰的喜色,心中的诧异让他忍不住问道: “陛下......臣终究是吐蕃人,曾与王师为敌,陛下还如此厚待,臣......惶恐。” “吐蕃人怎么了?”李彻一挥手,浑不在意,“朕麾下有靺鞨的勇士、高丽的文臣、契丹的将军,乃至海外佛郎机来的将领。” “他们能为朕效命,朕便能予他们前程。” “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心中,只分‘能臣’与‘庸才’,何曾分过吐蕃人和庆人?” 第1164章 现场版的以夷制夷 李彻这话说得坦荡,自有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禄东赞听在耳中,只觉得心潮翻涌。 雄主! 这才是雄主! 一个强大的帝国,必然有一个接纳四海的风气。 而想要拥有此等风气,就必须有一个这样的帝王。 而眼前的年轻庆帝,显然就是这样的帝王! 禄东赞当然知道,李彻说的话不能全信,吐蕃人在他心中的地位肯定不如纯正庆人,毕竟庆人才是大庆的主体民族。 但当一代帝王能说出这等话来,这话虚假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但凡传出去,西域各国,周边的小国、部族,其内的贤才恐怕都会蜂拥而至。 在这个时代,没人能拒绝中原正统王朝的招纳。 那可是天朝上邦,是所有中华文化圈心心念念的宗主之国。 “陛下!”赤桑扬敦再也坐不住了,也顾不得礼仪,脸色惨白道,“我朝赞普的国书,陛下尚未答复,这和谈之事......” 李彻眉头微蹙,很不满在此刻被打断。 但他没理会赤桑扬敦,目光依然温和地看着禄东赞:“爱卿今日方归,按理说,朕不该即刻委以差事。” “不过,眼下恰有一事,朕思来想去,觉得由你来主持最是合适不过。” 禄东赞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李彻嘴角一勾,笑容里透出几分玩味:“与吐蕃后续和谈的诸般事宜,便全权交由爱卿负责,如何?”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赤桑扬敦如遭雷击,张大了嘴,愣在当场。 随行的吐蕃贵族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就连侍立一旁的王三春、越云、虚介子等庆国文武,也俱是神色一动,看向禄东赞的目光变得复杂。 让一个刚刚投降的吐蕃前权臣,去主持与自己母国的和谈? 看来陛下是真的看好这家伙啊。 想到此处,众人看禄东赞的眼神多了几分嫉妒。 端是好气运! 禄东赞此刻也完全愣住了。 他望着李彻,试图从对方含笑的眼睛里找出试探之一。 可他只看到毫无芥蒂的信任。 其实李彻真的没什么阴谋,就是看中了此人的才干。 禄东赞当大论这十几年来,吐蕃国弱主少,却是硬生生将吐蕃发展成了一方强国,这理政的才干不必多说。 而在军事上,他降服诸国,和王三春对战,哪怕实力被碾压,也能稳扎稳打,苦苦支撑。 可以说,军事实力也是极强的。 就是用人能力差一点,不能完美调和国内矛盾,不过这本就不是一个臣子的职责。 可以说,禄东赞是典型的能臣模板,而非主君。 至于此人有没有野心,会不会身在庆营心在吐蕃? 这算事情吗? 大庆可太大了,自己只需将他远远调离西北,不让他和吐蕃接触,他想帮吐蕃做什么也做不到。 至于让他负责和谈,不过是以夷制夷的现场教学罢了。 反正最后拍板还是靠自己,不如借此机会让禄东赞彻底回不去吐蕃。 “陛下,”禄东赞的声音有些干涩,“您就不怕外臣徇私,或是暗通故国?” 李彻负手而立,笑容不变:“朕既然用你,自然信你。” “况且,和谈的最终还是由朕敲定,你要做的是凭着你对吐蕃的了解,去谈出一个对大庆最有利的结果。” “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向朕证明你价值的机会,禄东赞,你可敢接?”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禄东赞身上。 他站在那里,白发萧然,旧袍黯淡。 一下子又被抛回了命运的风口浪尖,禄东赞只觉得身体有些发飘。 片刻后,禄东赞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 “臣......领旨。” 赤桑扬敦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青灰,死死盯着禄东赞的后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 这头已被打断脊梁、拔光利齿的老虎,眼看就要被埋进权力的坟冢,为何总能绝处逢生? 如今更是一步登天,攀上了更恐怖的参天大树! 在大庆为臣,哪怕只是边缘人物,权势与前景又岂是在吐蕃能比的? 嫉妒如同毒蛇,一口口啃噬着他的心脏,更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以如今大庆的势力,便是想要插手吐蕃内政也不难。 赞普都不被庆帝看在眼里,更别提更渺小的自己了。 禄东赞若借此翻身,将来会如何清算自己? 禄东赞的心境同样复杂汹涌,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越是情况紧急的时刻,他越是冷静,这是禄东赞的本事之一。 禄东赞转向赤桑扬敦等人,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这才开口道:“两国和谈,首重止戈。” “自即日起,双方罢兵,各守现控疆界,不得再启战端,并各自返还对方俘虏。” 他顿了顿,偷偷看向李彻。 这一条表面公允,实则对眼下节节败退的吐蕃更为有利。 毕竟,除了极少数倒霉的斥候外,庆军几乎没什么重要人物落在吐蕃手里。 而吐蕃的俘虏,光是成建制的正式兵卒就有数千,更别提牧民、奴兵了。 李彻脸上没什么意外,他迎着禄东赞忐忑的目光,很随意地点了点头,甚至眼中满是鼓励。 禄东赞心中的巨石落地,紧接着涌起的是一股感动。 这位年轻皇帝的心胸气度确实非凡,如此明显的让利,他竟眉头都不皱一下。 是自信到不在乎这点筹码,还是......给自己面子? 可自己一个败将降臣,对方为何要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赤桑扬敦紧绷的神经也略微一松。 这条没争议,对吐蕃是好处。 禄东赞定了定神,继续道:“其次,便是疆界划定。” 他略作沉吟,随即开口道:“不如,以折区江为界,江左归大庆,江右属吐蕃。” “如此,界限分明,可免日后争端。” 折区江! 赤桑扬敦眼睛一亮,几乎要脱口叫好。 这条江距离逻些城还很远,中间隔着已被庆军实际控制的广袤区域。 禄东赞提出此界,等于变相承认了庆军已占土地的既成事实,却又为吐蕃保住了折区江以西、包括数个大城在内的核心区域。 看来,这老家伙虽然投降,到底还是念着故土的! 赤桑扬敦心中刚升起一丝庆幸,随即又被更深的鄙夷取代。 真是愚不可及! 既已投了新主,就该死心塌地谋取信任和利益,这般首鼠两端岂能长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李彻身上。 李彻依旧靠着椅背,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折区江啊......”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爱卿,疆域划分关乎百年国运,还是要慎重。” 禄东赞连忙道:“陛下的意思是?” “你觉得,以吐蕃如今之力,折区江以西那么大片土地把握得住吗?” “朕是担心,你们赞普胃口太大消化不了,反而撑坏了身子。” 禄东赞心中苦笑。 果然,放权给自己却绝非撒手不管,底线一直牢牢握在这位皇帝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是臣考虑欠周,不过吐蕃赞普已并非我主,陛下用词不当了。” 李彻笑得合不拢嘴:“对对对,是朕说错了话。” 禄东赞躬身道:“那依陛下之见,以何处为界更为妥当?” 李彻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以怒江为界,江北大庆,江南吐蕃。” “嘶——” 赤桑扬敦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黑,仿佛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 怒江!那比折区江又向高原腹地推进了数百里! 这意味着吐蕃将永远失去祁连山以南、怒江以北所有丰饶的河谷、草场和战略要地,疆域缩水了大半! 从此,吐蕃真的被锁死在高寒贫瘠的高原之上,再无东出的可能。 禄东赞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平静。 自己早该料到,战场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更不可能得到。 陛下能答应止戈、交换俘虏已是天大的恩典。 疆土?那是实实在在用庆军将士的血汗打下来的,一寸都不可能让。 禄东赞缓缓点头:“陛下英明,以怒江为界清晰可守,可免后世纷争,此乃应有之理。” “禄东赞!你!” 赤桑扬敦终于忍不住,指着禄东赞的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在他看来,禄东赞这已不是谈判,而是赤裸裸的卖国! 李彻淡淡扫了赤桑扬敦一眼,那目光如同看一只躁动的蝼蚁,随即又回到禄东赞身上:“既无异议,此条便如此定下。” “具体勘界细则,由你后续与吐蕃来使详谈,接下来,该谈谈‘岁贡’与‘互市’了。” “爱卿,你既熟知吐蕃家底,也明了朕的脾气。” “这贡赋的额度,与互市的条款,可得拿出个让朕满意的章程。” 禄东赞喉结滚动,只觉得口中发苦,却不得不躬身:“臣遵旨,定当斟酌妥当。” 第1165章 吐蕃儿皇帝? 有了刚才的小插曲,岁贡的谈判禄东赞没敢再留任何余地。 他很清楚吐蕃贵族们的家底丰厚,也明白李彻的胃口绝不会小。 金银、牲畜、皮毛、药材......一项项列下来,数字精确得让赤桑扬敦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几次想争辩,但抬眼撞上禄东赞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眼神冷酷得吓人,显然禄东赞已经开始完全公事公办,仿佛他割的不是母国的血肉。 禄东赞心里确实平静。 他很清楚,这些贡赋很可能会层层转嫁到本就困苦的属民头上。 即便如此又如何? 吐蕃的百姓穷困潦倒,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们再搜刮也只能搜到些零碎。 只有加上贵族府库里的积蓄,赞普私产中的珍宝,才能满足如此巨大的缺口。 禄东赞没什么不忍,那些人享用权力时又何曾手软? 如今,也该轮到他们尝尝代价了。 待到岁贡条款敲定,赤桑扬敦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看向禄东赞的眼神中满是恐惧。 到了此刻他才清楚,做禄东赞的敌人是多么恐怖。 禄东赞在吐蕃时,虽然也是他的政敌,但那时候的禄东赞根本没放开手脚。 相比于内斗,这位大论的能力更多在外交和军事上。 而如今立场对立,禄东赞放手施为,赤桑扬敦这个绣花枕头哪里还是对手? 直到开始谈互市的条款,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毕竟岁贡是单方面的给予,而互市对双方都有好处。 开放边境榷场,允许部分茶、盐、铁器的交易、布帛与吐蕃的马匹、皮毛、药材交易,这些对被封锁许久的吐蕃无疑是救命稻草。 如今吐蕃失去了大片土地,想必日后粮食都未必够用,还需要从大庆进口。 赤桑扬敦打起精神,在具体税额、交易品类上竭力争取。 禄东赞则依据对双方需求的了解,给出相对公允的提议。 李彻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摇一下头,方向便定了。 条款渐趋成型,赤桑扬敦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 互市若能成,至少能缓解国内物资的极度匮乏,稳住快要崩盘的民生。 自己在赞普那里,也算有个交代。 就在他以为今日磋商将以此收尾时,一直很少插话的李彻,忽然又开口了。 “光靠互市这些交易,怕是解不了吐蕃的渴啊。” 李彻指尖轻点案几,目光落在赤桑扬敦脸上。 虽然他在笑,但后者却觉得一阵心寒。 “高原苦寒且缺医少药,百姓蒙昧,矿藏埋于地下不见天日。” “长此以往,纵然有互市流通货物,终究是虚浮之木,难抵风雪。” 赤桑扬敦心一沉。 他强迫自己维持恭敬的姿势,声音却有些发紧:“陛下......仁心垂念,不知陛下有何良策以教我吐蕃?”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笑着开口道:“朕既已接受吐蕃称臣,自当有所照拂。” “这样吧,朕可派遣人员入吐蕃,助你们建立学堂,教化百姓;开设医馆,传播医术;勘测矿脉,传授开采冶炼之法。” “如此,方能固本培元,令吐蕃渐有自强之基。” “这,算是朕给新藩属的一份......贺礼。” 贺礼二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在赤桑扬敦耳朵里却是沉甸甸的。 赤桑扬敦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陛下天恩浩荡,只是不知吐蕃需要付出何种代价,方能承受此等厚赐?” 他自是不敢直接拒绝,只能试探这份好意背后的价码。 李彻笑容温和:“代价谈不上,只是一些小小的条件罢了。” “学堂所授,自然是我大庆经典圣贤之言,以使吐蕃子弟知礼仪、明纲常;医馆所用,当为大庆医药典籍,治病救人之余,亦可交流医术;至于勘矿开掘嘛。” 李彻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山川地理,总要先勘探清楚,才好因地制宜。” “我大庆匠师于此道颇有经验,正好协助绘制详图,厘清地脉矿藏。” 此言一出,帐内死寂。 赤桑扬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苍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学堂学大庆经典,那吐蕃自己的文字、传统、信仰置于何地? 医馆用大庆医书,吐蕃的医术体系岂非完全由大庆控制? 至于让大庆人来勘探绘制吐蕃山川地理、矿藏分布详图? 这与将家门锁钥拱手送上何异! 这哪里是援助? 这分明是抽筋换髓,是文化浸润,是将吐蕃从里到外一点点变成大庆的形状! 如此下去,十年,二十年,吐蕃还是吐蕃吗? 禄东赞抬起眼望向李彻,目光中多了悲哀的叹服。 这位陛下不止要土地,要贡赋,要通商之利,他更要人心,要传统,要这片高原未来世代的精神血脉。 刀兵不过是他的先锋,和谈的条约才是更彻底的征服。 大庆有这样的雄主,再反观自家稚嫩的赞普,焉能不败啊? 李彻迎着禄东赞的目光,嘴角那抹笑意未曾改变,只是温和地问道:“爱卿以为,朕这番安排可还妥当?” 妥当你娘! 赤桑扬敦几乎要吼出来,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绝望地看着禄东赞。 不知这位已为大庆之臣的自己人,又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禄东赞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拱手道:“陛下圣明。” 赤桑扬敦脸上一片死灰。 完了,全完了。 李彻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舒展了一下胳膊,笑着打破了沉默:“好了,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聊点开心的。” 赤桑扬敦闻言松了口气,僵硬的脊背稍稍松了半分。 看来这位陛下也觉得方才的条件过于严苛,要稍作安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他偷偷抬眼,却瞥见一旁的禄东赞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竟掠过一丝怜悯。 赤桑扬敦心头一凛。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些割地、纳贡的条款,虽是由禄东赞之口说出,终究是经过李彻默许。 禄东赞好歹还顾及了些许吐蕃的体面,而如今皇帝要亲自下场...... 这位吐蕃贵族虽然读过中原典籍,却未曾真正领略中原权术精髓。 软刀子割肉,才是疼的! 果然,李彻语气悠然得像在话家常:“两国既重修于好,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朕可以承诺,日后大庆会尽力保护吐蕃周全,帮助你们休养生息,渐复元气。” 赤桑扬敦连忙躬身:“外臣代赞普,谢陛下天恩浩荡,陛下仁德,吐蕃上下必感念于心!” “不过嘛——” 李彻轻轻一句话,却让赤桑扬敦的心跳漏了一拍。 “国有大小,家有尊卑,既是一家人,这伦常次序,总得定一定。” 李彻笑容不变:“人有父子君臣,邦交亦然,需得分个主次高低,方显纲常有序,天下太平。” 赤桑扬敦硬着头皮道:“天朝上国,自然是主,吐蕃僻处高原,自是次,此乃天理人伦,毋庸置疑。” “嗯,明白事理就好。”李彻颔首,似乎颇为赞赏“那日后大庆便为父国,吐蕃为子国。” “尔国赞普,需年年上表,称臣纳贡之外,当以‘儿皇帝’自谓,尊朕为‘父皇帝’。” “此制,当为永例,后世子孙,世代遵循。” “父......父皇帝?儿......儿皇帝?!” 赤桑扬敦先是一呆,像是没听懂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旋即,一股羞耻的怒火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双目赤红,浑身血液都仿佛要沸腾开来。 让赞普自称‘儿皇帝’?那吐蕃成了什么?大庆圈养的奴仆之子吗?! 这是要将赞普、将整个吐蕃王朝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碾磨,钉死在千秋史册的耻辱柱上! 大庆皇帝拿我当什么?真当我吐蕃贵族没有血性吗?! 他抬起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那一刹那,赤桑扬敦只觉得血气上涌,他甚至想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然而,他抬起头的瞬间,目光所及是帐中两侧按刀肃立的庆军将领。 他们不知何时已悄然调整了站位,隐隐形成一个半围。 人人带甲佩剑,眼神淡漠,如同在看一只濒死挣扎的困兽。 为首一员大将更是面容丑陋无比,一脸的麻子上疤痕交错,目光凶悍如噬人猛虎。 他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血腥煞气便扑面而来,活像是佛陀身旁的罗汉下凡。 赤桑扬敦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沸腾的热血瞬间冻结。 他突然觉得,血性这东西,也不是非有不可。 自己拿什么拼,不过是让这帐内多添一具无头尸首,给庆帝一个彻底翻脸的完美借口。 所有的屈辱,顷刻间化作一声哀鸣。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惶绝望:“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此等条款......此等称谓万万不妥,外臣若其带回吐蕃,赞普定然将外臣......外臣唯有死路一条啊!” “求陛下垂怜,留外臣一条生路吧!” 第1166章 吐蕃公主,好看吗? 涕泪顷刻间糊了满脸,赤桑扬敦也顾不得什么使臣仪态了。 其余随从、使节也纷纷跪倒在地,跟着赤桑扬敦一同哭泣。 李彻看着眼前这群吐蕃人哭丧般的模样,脸彻底冷了下去: “怎么?朕愿为赞普之‘父’,庇护吐蕃,你们反倒觉得委屈了?是觉得朕不配么?” “非也!非也!”赤桑扬敦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很快见了血印,“陛下乃天日之表,威加四海,能做陛下之子,是无上荣光!只是......只是......” 他心念电转,生死关头,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忽然,他想起了赞普临行前的交代——和亲! 对,历代中原王朝与周边和亲,多以兄弟、舅甥相称,或许能冲抵那份屈辱!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声道:“只是如此一来,辈分上就有了差错啊!” “哦?”李彻好奇道,“什么差错?” 赤桑扬敦急忙道:“陛下容禀,赞普有一胞姐,名为卓玛公主,年方妙龄,温良淑德,更仰慕中原文化久矣!” “为固两国邦交之好,永结姻亲之谊,赞普早有诚意,欲将公主进献陛下,侍奉左右。” “若公主有幸嫁给陛下,则再论父子之国,于礼法辈分上,恐有龃龉啊!” 帐内静了一瞬。 连禄东赞都忍不住侧目,看向赤桑扬敦的眼神有些惊讶。 这个蠢蛋一向缺乏心智,如今竟被逼出这份急智来,也是不容易。 看来人的潜力是无穷的,还是要逼一逼才行。 李彻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沉吟道:“和亲?” 他似乎变得有些犹豫:“这不好吧?” “朕统率大军万里亲征,若只为迎娶一女子而归,我大庆百姓、军中将士将如何看朕?此议......不妥、不妥。” 赤桑扬敦见他没有断然拒绝,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连忙道:“陛下明鉴!公主殿下确乃吐蕃明珠,聪慧娴雅,对陛下神武英姿更是倾慕已久!” “此实乃天赐良缘,若能成事,两国便是姻亲,血脉相连,自然情谊更深,远胜名分虚礼啊!” 李彻未置可否,似乎依旧犹豫不决。 众将也是眼带笑意地偷看自己的陛下,了解李彻的人自然知道,他这是已经心动了。 至于李彻娶吐蕃公主,众将会不会反对? 开什么玩笑,众将只会觉得吐蕃公主配不上自家陛下,她那是高攀了! 只要陛下一句话,有大把的人愿意替他抢来天下美女,便是那罗斯国女皇也照抢不误。 李彻眼睛转了转,他可不相信赤桑扬敦的话,谁嫁闺女会说自家闺女不好。 虽说吐蕃美女异域风情,但万一这公主是个嫁不出的丑女,自己娶回去哪怕放在后宫也添堵不是?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禄东赞,很自然地问道:“爱卿久在吐蕃,当知这位卓玛公主。” 禄东赞拱手道:“回陛下,却有几次面见。” 李彻大大方方道:“其相貌如何?” 禄东赞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饶是他历经风浪,此刻也觉得陛下这当众问人家公主容貌的行径,实在有些不拘小节。 不都说中原人含蓄吗,这位陛下怎么比草原人还......豪爽? 但他迅速收敛心神,拱手如实回道:“回陛下,卓玛公主乃先赞普嫡女,赞普胞姐,身份尊贵。” “其性情温婉坚韧,聪敏好学,于吐蕃贵族女子中确属翘楚,至于相貌......” 他顿了顿,谨慎措辞道:“臣以为,即便以中原审美观之,公主殿下亦堪称姿容出众,风仪不凡。” “哦?”李彻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紧张等待的赤桑扬敦,淡然道:“若依此议,和亲之后两国便为姻亲。” “这君臣名分嘛......便定为兄弟之国吧,大庆为兄,吐蕃为弟。” “尔赞普上表,当称朕为‘兄皇帝’,自称‘弟国王’,如何?” 赤桑扬敦先是一愣,随即只觉得死里逃生般,心中狂喜不已。 兄弟之国虽然依旧低了一等,但比起那令人窒息的“父子”、“儿皇帝”,已是云泥之别。 至少,给赞普和吐蕃保住了一份最起码的体面。 “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已经带着哽咽了。 而李彻也不是见色起意,至少见色起意不是全部原因。 娶一位吐蕃公主,不仅仅是多一个后宫妃嫔那么简单。 这位公主的身份,意味着未来的子嗣将拥有吐蕃王室的直系血脉。 这份血脉,在法理和传统上拥有对吐蕃王位的宣称权。 如今吐蕃赞普年幼,国内政局经此大败必然动荡。 将来若赞普无嗣,或王室发生内乱,这个宣称权便可能成为大庆介入吐蕃事务的借口。 什么?若是吐蕃没问题怎么办? 这个简单啊,没问题便创造问题呗! 赤桑扬敦一口气还没松完,李彻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此事既依了你,那余下这些琐碎条目,你便不好再推三阻四,耽搁朕的工夫了。” 不是......还有?! 赤桑扬敦的心直往下沉。 李彻不再给他反应的时间,条件一条接一条地抛: “其一,此后凡有吐蕃子民自愿投奔大庆,吐蕃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刁难、追捕! “其二,吐蕃常备军以现有在册人数为限,非经大庆准许不得私自扩充一兵一卒。” “其三,吐蕃与大庆新定边界沿线,不得修筑任何城防、堡垒、大型哨卡,已有之旧垒需报备位置、规模,非为防御匪患,不得增修加固。” “其四,大庆商贾凭路引可自由出入吐蕃全境行商,吐蕃各地不得擅自加征商税,不得设卡盘剥,需保障其人身与货财安全。” “其五,逻些城内需划出地块,由大庆营造使馆,常驻使节及属员。为护卫使节及往来商旅,使馆可驻留五百军士,一应粮秣由吐蕃按例供应。” “其六......” 一条,又一条。 没有太过分的要求,每一件单看起来似乎都无伤大雅。 可赤桑扬敦越听越觉得不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脑皮一阵阵发麻。 这些条款像一张由无数细密丝线织成的罗网,看似柔软,却从军事、经济、人口各个层面,将吐蕃一点点缠绕、收紧。 最终令其再也无法挣脱,只能全方位依附于大庆,失去独立自主的根基。 李彻没打算对方能全部答应,但自己不能不提。 对方要是不同意,就让手下使节和他们磨牙呗,同意一条也是赚的。 反正李彻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让吐蕃大放血。 待李彻声音暂歇,赤桑扬敦张了张嘴,声音苦涩得如同吞了黄莲:“陛下......这些条款,件件关乎国本,外臣、外臣实在......” 李彻目光扫过来:“怎么?有困难?” 赤桑扬敦浑身一颤,那句‘恕难从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个‘不’字,眼前这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皇帝,立刻就能让方才所有谈妥的东西化作泡影。 “不......不敢。”赤桑扬敦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无奈的回答,“只是......如此重大条款,远超外臣权限。” “恳请陛下宽限些许时日,容外臣星夜赶回逻些,面呈赞普与诸族首领,由赞普圣裁。” 赤桑扬敦心里明镜一样,这种卖国条约他一个小小使臣签了,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脑袋搬家。 要签,也得让赞普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自己来签。 要背千古骂名,大家一起背! 万幸,这位庆帝虽然苛刻到了极点,但好歹没有直接索要吐蕃的军事权、外交权、征税权。 总算还留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没把吐蕃变成大庆的一个行省。 如今,只能把这烫手山芋完整地带回去,让逻些城里的人们一起头疼吧。 李彻似乎也觉得逼死这个传话的使臣并无太大意义。 于是点了点头:“也罢,那你便速去速回,朕的耐心有限。” 赤桑扬敦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陛下!外臣定当尽快禀报!” “至于禄东赞,你们赞普不喜他,朕却是喜欢得很。”李彻话锋一转,看向一旁静立的旧日敌手,“他便留在朕这里,既已为大庆之臣,家眷留在吐蕃不便。” 禄东赞心中一暖,连忙拱手道谢。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赤桑扬敦:“你回去后,立刻将其家眷族人,一个不少完好无损地送来。” “若有半分差池......”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敲了敲扶手。 赤桑扬敦心头又是一苦,却只能连连应承:“是,是,外臣明白,定当妥善办理,将其家眷平安送来。” “去吧。”李彻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漫长而煎熬的谈判。 第1167章 确实是个美人 赤桑扬敦带着一纸沉重的条款,和满心的忧虑走了。 这场和谈谈成这个样子,回去自己怕是要面对赞普的怒火了。 但赤桑扬敦却也看开了,接下来的日子赞普怕是要焦头烂额,应该没时间管自己。 却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李彻对禄东赞温言安抚几句,随即吩咐秋白安排一处独立营帐,一应用度按军中高级将领规格置办。 禄东赞谢恩告退。 这一天的变化太大,饶是禄东赞这样的能人也有些猝不及防,身份上的转变还需慢慢适应才行。 不出两日,一队吐蕃骑兵护送着几辆毡篷马车来到庆军大营外。 车上下来的是禄东赞的妻妾子女,以及几位直系近亲,男女老少约二十余口。 他们个个面带惊惶,除了随身一个小包袱外,几乎别无长物。 禄东赞闻讯赶至营门,与家人相见痛哭流涕,自有一番劫后余生的悲喜唏嘘。 李彻得了禀报,只站在远处望了一眼,并没有上前打搅。 现在出面多少有些挟恩求报的意味,禄东赞是聪明人,自己如此作秀反而落了下乘。 不过,这位年轻的吐蕃赞普行事倒真是干脆。 禄东赞为相十余载,权倾朝野,家族积累的财富岂是小数? 如今人送回来了,家产却只字不提,显然已被逻些城内那些胜利者瓜分殆尽。 年纪轻轻就薄情寡恩至此,倒也省了自己一番手脚。 禄东赞为吐蕃耗尽心智,到头来落得身无长物的下场,心中对旧主最后那点香火情,只怕也随着家财一同散尽了。 也好,如此自己却是得到了全心投效的能臣。 接下来的日子,庆军大营外偶有吐蕃使节往来,呈递的国书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卑微。 吐蕃国内已经是众议纷纭,赞普只得恳请大庆皇帝稍宽时限。 李彻看过两次国书,便觉得厌烦,索性将接见使节之事全权丢给了禄东赞, 又命虚介子从旁协助,一则监督,二则补益。 禄东赞本就熟知吐蕃内情与贵族脾性,虚介子有洞悉人心之能。 两人联手施为,将那些奉命前来磨嘴皮的吐蕃使者弄得灰头土脸,往往连禄东赞的面都未见周全,便被打发回去。 而条款上的字句,始终未见松动。 李彻乐得清闲,开始将精力转到军中。 开春后,高原寒气稍褪,但空气依旧稀薄。 他下令全军持续操练,尤其注重高原适应性的训练。 经过春冬两季的筛选与适应,如今仍能留在营中执行任务的士卒,大多已能克服山晕之苦,在高原上行动如常。 李彻看着这些皮肤黝黑的士兵,心中颇为满意。 假以时日,他们便是未来高原防线上最可靠的基石,也是悬在吐蕃头顶的利剑。 待到更多的士兵适应高原气候,那么逻些城就不再是庆军不可触及之地。 所以,李彻乐得两国之间继续拖下去,因为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这日天气晴好,李彻一时兴起,也未带太多随从,只在营中随意走动,查看各处营垒。 远处,又一队吐蕃使节的旗帜缓缓靠近营门。 营中士兵早已习以为常,例行检查后便放他们入营了。 队伍停下,使者下马。 他们远远望见李彻身影,连忙躬身行礼,却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大庆皇帝的淫威传遍整个逻些城,已经在这些使者心中落下了阴影。 大家都清楚,大庆皇帝比赞普还不能惹。 惹了赞普顶多被斩首,惹了大庆皇帝,赞普会为了和谈把你全家都斩首。 李彻目光扫过,并未在意。 忽然,一股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如芒在背,让他心头微动。 李彻脚步未停,状似无意地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队吐蕃使节随行的护卫士卒。 忽然,他察觉一道视线格外执着,紧紧胶着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名身着普通吐蕃皮甲、身形略显单薄的士兵,站在使节队伍靠后的位置,帽檐压得较低。 但李彻五感敏锐,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警觉告诉他,这道目光不同于寻常士卒的好奇和畏惧,里面掺杂着更复杂的东西。 难道是刺客? 李彻心中冷笑。 吐蕃内部莫非还有不死心的强硬派,想行刺驾之举,以此激化矛盾? 身为帝王,他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任何潜在威胁。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一段,待到一处营帐拐角,才对秋白低语几句。 秋白眼神一凛,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队手持燧发火枪的庆军士兵小跑而至,无声无息地将那队尚在营门外等候通传的吐蕃使团围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过来,让使团众人顿时大骇。 为首的使者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声高呼:“陛下!陛下息怒!外臣等奉赞普之命前来议事,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随行人员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场面一时混乱。 秋白已回到李彻身边,按刀护卫。 不远处的王三春、马忠等将也全部靠拢过来。 李彻这才缓缓踱步过去,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吐蕃人,最终定格在那个之前引起他注意的士兵身上。 那人虽也跪着,却不像旁人那般抖如筛糠。 “你。”李彻抬手指向那人,“抬起头来。” 士兵身体微微一颤,迟疑片刻,终于慢慢仰起脸。 帽檐下,是一张颇显清秀的脸庞。 皮肤不似寻常吐蕃士卒那般粗黑,眉眼细长,鼻梁挺直。 虽然竭力模仿男子姿态,但过于柔和的面部线条和那双难掩灵动的眸子,还是泄露了她真实的性别。 李彻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女子?” 那士兵见身份被识破,咬了咬下唇,点头承认了。 李彻心中无奈。 之前看古装剧的时候他就吐槽过,古代的妆容怎么可能做到男女不分。 这玩意儿一眼就瞧出来了好吧? 李彻盯着她看了两秒,瞬间想通了什么关窍,竟是笑了起来。 “行了。”李彻挥挥手,对周围的庆军士兵道,“一场误会,都散了吧。” 火枪收起,士兵们有序退开。 使团众人如释重负,瘫软在地,犹自惊魂未定。 李彻不再看他们,转身往帅帐走去,只丢下一句话给秋白:“带她过来。” 又补充道:“客气些。” 秋白何等机敏,从陛下转变的态度和那女子非同寻常的容貌气质上,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连忙上前,对着那位女子抱拳,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这位......贵人,陛下有请,请随我来。” 那女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看了一眼李彻离去的背影。 不卑不亢地对秋白道:“这位将军,可否准我更衣?” 秋白一愣。 女子指了指身上吐蕃士兵服饰:“奴家不想穿着这身衣服面见陛下,请将军成全。” 秋白此刻确信,此女必是吐蕃公主。 倒是冰雪聪明,看来未来定能在后宫有一席之位。 他虽为李彻亲信,但也不想得罪一名未来帝妃,毕竟枕边风这东西还是无解的。 于是为难道:“只是......营中没有女子衣服。” 女子微微一笑,指了指背后的包裹:“无妨,奴家自带了。” 秋白又是一怔,这位公主准备的倒是全面,看来早就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不简单啊! 如今李彻的后宫中,常凝雪大权在握,杨璇还没入宫,即便入宫了怕是也无意争宠,燕妃胆小谨慎,耶律仙虽然受宠,但实在是单纯得吓人。 这位聪明的吐蕃公主入宫,怕是会让后宫格局发生改变。 想到这里,秋白更是不敢怠慢,依言寻了处干净的空营房,亲自守在门外。 不多时,门帘掀起,卓玛公主款步而出,一身吐蕃贵族女子的盛装已替换了那身灰扑扑的皮甲。 锦缎长袍以深红为底,襟袖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腰间束着镶嵌绿松石与蜜蜡的宽腰带,衬得腰肢纤细。 满头乌发梳成吐蕃贵族女子常见的多股发辫,缀以小巧的红珊瑚珠串,额前佩戴着一枚水滴形的青金石抹额。 脸上略施薄粉,更凸显出五官的精致。 眉毛细长如新月,眼眸明亮若高原湖泊,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 肤色虽因高原日照不如中原女子白皙,却自有一种健康莹润的光泽。 却是一位绝世风华的吐蕃公主! 秋白迅速垂下眼帘,不敢细看,恭敬地侧身引路:“贵人,请。” 帅帐内,李彻斜倚在侧面的矮榻上,正拿着一小块鲜肉,逗弄着停在他护腕上的一只纯白色猛禽。 那鹰隼体型不大,但顾盼间自有凛然神威,浑身都是毫无杂毛的纯白色。 卓玛步入帐中,目光先是被那白鹰吸引,眼中掠过一丝光彩。 随后看到李彻的长相,眼中光彩更盛。 她依照吐蕃觐见贵人的礼仪,微微屈身:“在吐蕃的古老传说中,纯白色的雄鹰是雪山天神最钟爱的使者,是祥瑞与力量的化身。” “今日得见陛下臂擎白鹰,方知陛下果真是天命所归,得上苍垂爱。” 李彻抬起头,目光在她的容颜上停留了一瞬,便再也挪不开了。 确如禄东赞所言,是个美人。 第1168章 和公主的赌约 这位吐蕃公主的美,比耶律仙差不了多少,或者说是不同风格的美。 这些皇室女子的颜值还是很在线的,毕竟有基因遗传的原因,传承越久的家族颜值就越高。 但李彻只是欣赏了一会儿,便神色平淡地开口道:“这只海东青自朕封王时便跟着朕了,立过不少功劳,它是朕的家人,与吐蕃的天神无关。” 卓玛反应极快,微微一笑:“陛下乃上天之子,与陛下为伴自然也是沾染了天眷灵韵,这般说来,它便也是天神一员了。” 听到卓玛这番话,李彻眉梢微动。 他将海东青轻轻架回旁边的金架上,小青乖觉地收拢翅膀,依旧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帐内的女子。 李彻这才看向卓玛:“禄东赞说公主熟读中原经典,知书达理。” “可今日公主乔装混入使团,擅闯军营,这似乎与‘礼’字相去甚远?” 卓玛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再次屈身,语气诚恳道:“陛下明鉴,奴家久居深宫,闻陛下天威,心向往之。” “然而弟弟......赞普他以诸多顾虑为由,不许奴家前来。” “奴家思慕陛下风采,渴望亲见天颜,无奈之下方出此下策,恳请陛下恕罪。” 李彻心中更觉得此女有趣,故意问道:“哦?公主如此费尽心机,所为何事?” 卓玛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奴家听闻,两国正在商议和亲,陛下有意迎娶奴家?” “确有商议。”李彻毫不避讳,“不过,尚未最终定议。” 卓玛目光灼灼道:“奴家在逻些,亲眼见弟弟日夜与群臣争吵,却无力分担。” “若和亲能消弭兵戈,奴家愿意侍奉陛下左右。”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恳求:“只求陛下念在吐蕃百姓无辜,收回那些过于严苛的条款,给吐蕃留一条生路。”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彻看着她脸上的真诚,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算是明白了,那位小赞普,恐怕根本没跟这位姐姐说明白。 她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的价值足以抵偿那些条款,殊不知她的分量,仅仅够将吐蕃从‘儿皇帝’提升到‘弟皇帝’而已。 那些条款则是另一回事,与她个人无关。 “公主的诚意朕感受到了。”李彻止住笑,语气缓和下来,“这样,我们打个赌如何?” 卓玛美目流转,闪过一丝疑惑:“陛下想赌什么?” “很简单,你回去后可以告诉你弟弟,就说朕不打算娶你了,那些已经谈好的条约也全部作废,你猜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卓玛先是一愣,随即蹙起秀眉,不解道:“这......弟弟他当然会同意,这对吐蕃是天大的好事啊!” “可是......”她眼中随即浮起一层失落,“陛下果真不愿娶奴家么?” 吐蕃公主没有中原女子的含蓄,如此打直球,却是让李彻心念一动。 但他又不是色令智昏的昏君,依旧笑容不变:“只是一个赌局而已,他如何回答并不能改变朕的意志,公主敢赌吗?” 卓玛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不到戏弄,心中更加复杂。 欣喜于自己仍能嫁给李彻,悲伤于吐蕃到底不能逃过一劫。 于是咬了咬唇:“既然是赌,自然要有赌注,陛下若输了又当如何?” “若你弟弟同意。”李彻慢条斯理道,“那朕便在此次条约的具体细则上做出让步,给吐蕃一些喘息之机。” “若他不同意呢?”卓玛连忙追问。 “若他不同意。”李彻语气平淡,“那公主从此不要再介入两国条约之事,安心等待安排,如何?” 卓玛没有任何犹豫,在她看来这赌局自己必胜无疑。 弟弟怎么可能拒绝取消那些严苛的条款? 至于和亲,她对李彻的确有几分思慕,但更主要的是身为公主的责任。 若能以自己换取条约作废,弟弟定会欢喜,毕竟他本来就不想让自己嫁给大庆皇帝。 “好,奴家与陛下赌了!”她脆声应下。 “很好。”李彻颔首,重新靠回榻上,“那朕便派人送公主回去,公主可与你弟弟好好商议一番。” 卓玛公主满心疑惑,实在不明白李彻为何要打这样一个必输的赌。 她深深看了李彻一眼,见他已不再多言,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带着一肚子的不解离开了帅帐。 。。。。。。 逻些城,红宫深处。 年轻赞普独自坐在偏殿的矮榻上,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中嗡嗡作响的争吵余音。 方才的御前会议又是不欢而散。 他想促成和谈,可李彻的条件像一把把淬毒的细刃,割在不同人的要害上。 开放边境、不阻流民、削减军备、禁筑堡垒,这些条款他咬咬牙还能接受,可却触动了那些贵族的根本利益。 而另外一些,如允许大庆商贾深入、在逻些常驻使馆军士...... 这些条款看似不直接割贵族们的肉,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本能地抗拒。 可偏偏一些短视的臣子,认为这些无伤大雅,反而逼迫他答应。 赞普只觉得心力交瘁,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谓赞普的权威是如此脆弱。 每个人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在利益面前,对自己的忠诚也成了可以抛弃的东西。 殿门被轻轻推开,卓玛走了进来。 “王姐?”赞普听到声音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对于这位一直支持自己的姐姐,他总是多几分温和。 “弟弟。”卓玛走到他身边坐下,“今日我去了庆军大营,见到了大庆皇帝。” “什么?!”赞普霍然坐直,惊怒交加,“你怎么能私自前去!那是龙潭虎穴!万一......” “皇帝很有风度。”卓玛打断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他并未为难于我,反而......与我聊了许久。” 赞普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他与你聊了什么?是否又提那些苛刻条件?” 卓玛摇摇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不,恰恰相反,他说他愿意做出让步。” 她顿了顿,一边观察弟弟的表情,一边继续说道:“他说,可以取消与我的和亲,并且之前谈定的那些条约,也可以一并作废,只要你同意。” 话音落下,赞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先是茫然,旋即狂喜冲上心头。 条约作废!而代价仅仅是不和亲?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绝处逢生! 然而,这狂喜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他这才想起,自己默认的谈判底线是什么。 是以卓玛和亲,换取‘兄弟之国’的名分,避免那可怕的‘儿皇帝’的称谓! 如果和亲取消......那庆帝之前让步的基础就不复存在,他完全可以重新拾起那份最屈辱的条件! “不行!”赞普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万万不行!我不同意!” 卓玛被他激烈的反应惊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为何不行?弟弟,你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为那些条款忧心忡忡,而与大臣们争吵不休吗?” “你之前还说,是那些臣子想用我去和亲,以避免更坏的结果,而你却不愿意。” “现在好了,大庆皇帝主动提出取消和亲,也取消了条款,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你不懂!”赞普粗暴地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红丝,“他根本不是好心!他是在逼我!是在戏耍我们!” 卓玛更加困惑:“我没有看出来,他明明给出了更好的选择......” 赞普惨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看着姐姐清澈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 与其让她从别处得知,不如自己来说,至少还能掌控解释的方式。 他颓然坐回榻上,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王姐,你以为你的和亲价值,足以抵偿那些割地、赔款、让权的条款吗?” 卓玛闻言一愣。 赞普放下手,露出一张苍白而痛苦的脸。 他不敢看卓玛的眼睛,低声道:“在赤桑扬敦带回来的条件里,最初大庆皇帝要的是‘父子之国’,他要我做他的‘儿皇帝’,吐蕃世世代代在国书上都如此自称!” 卓玛的眼睛倏然睁大。 “是你的和亲,”赞普的声音艰涩无比,“才让他勉强同意,改为‘兄弟之国’,我是‘弟’,他是‘兄’。” “虽然依旧低他一等,但总比‘父子’、‘儿皇帝’要好上千万倍!”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卓玛,眼中是深深的恳求:“王姐,你现在明白了吗?” “如果不和亲,等待吐蕃和我的就是那份最极致的屈辱!” “比起让出一些利权,更让吐蕃无法承受,是要将吐蕃的尊严永远踩进泥里,我绝对不能接受!” 卓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中的光亮一点点冷却。 原来这才是事实。 第1169章 第一次见面 吐蕃的春天来得迟,寒意仍在宫殿的石墙间徘徊。 自那日与赞普彻底挑明真相后,卓玛便将自己锁在了宫殿里,谢绝一切访客,连每日的饭食也只让人放在门外。 她不再询问国事,也没去找过弟弟。 宫殿里偶尔能听到年轻赞普和臣子们激昂的争辩,那些声音穿过重重帷幕传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却与她再无干系。 赞普多次来见她,却被卓玛找各种借口避开,久而久之,赞普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已是大庆的帝妃,而非吐蕃的公主。 庆军大营这边,李彻的小日子却过得很滋润。 每日不过是巡视操练,处理一下军务,再逗弄一下小青。 可惜这边环境太恶劣,耶律仙和小熊猫都被他留在了后方。 偶尔听禄东赞或虚介子汇报与吐蕃使者拉锯的进展,却也不深究,任由两人施展。 随着高原的日光一日烈过一日,气温不断上涨,半个月的时间悄然过去。 这一日,禄东赞与虚介子联袂求见。 帐内,炭火已撤走,初春的天气还算是宜人。 禄东赞换上了一身李彻赏赐的庆国文官常服,深青色缎面。 虽然衬得他白发更加明显,但却没了落魄之气,反而多了几分干练。 “陛下。”禄东赞拱手道,“与吐蕃方面的最后几轮磋商已近尾声,臣与先生反复计较,觉得吐蕃方面已到极限。” 虚介子接言道:“确如禄大人所言,开放边境、允民东迁、裁军限垒、商旅自由、使馆驻兵……这些条款,他们虽万般不愿,但已基本应承下来。” “只是在具体细则上,仍想讨价还价,诸如驻军人数能否再减,商税比例能不能下调,限制军备的具体年限等。” 禄东赞补充道:“此外,他们坚持要在条约中明确‘兄弟之国’的名分,岁贡数额需再减两成,且要求大庆承诺永不主动对吐蕃用兵。” “还有,关于准许我大庆勘测矿脉、协助办学医馆等援助条款,他们坚决不肯写入正式条约,只愿私下达成意向形式,且实施方式需另行商议,并需有吐蕃官员全程陪同。” 李彻静静听着,待二人说完,他才缓缓道:“你们以为如何?” 禄东赞沉吟道:“臣以为,‘永不主动用兵’之承诺绝不可给,此乃自缚手脚,遗患无穷,或可措辞为‘非因吐蕃背约,不兴兵戈’。” “岁贡再减一成已是极限,否则难以体现藩属之责,至于那些援助条款......”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彻,“吐蕃贵族对此戒心极重,若强行写入条约,恐令其狗急跳墙。” “以意向形式缓图之,会更为稳妥,毕竟条约签下,大门便算打开了一条缝,何时进来由我们说了算。” 李彻看着禄东赞,心中很是满意。 看来这些日子里,这位大论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身份转变,开始从大庆的立场思考问题了。 当然,或许他是在做个样子给自己看,但无所谓,李彻要的只是这个态度。 一旁的虚介子也颔首道:“禄大人所言甚是,老夫观吐蕃使者最后几次来谈,言辞间已露黔驴技穷之态,唯在这些事上挣扎尤烈。” “陛下,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逼之过甚,恐生不测之变。” “眼下这份草案,已足以将吐蕃锁入笼中。” 李彻沉默思考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便依二位之见。” 禄东赞闻言也是默默松了口气。 这半个月的磋商不仅让吐蕃方面焦头烂额,禄东赞也是感到身心交瘁。 尤其是和他辩论的都是昔日同僚,看向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这种感觉实在谈不上好。 反倒是虚介子向来都是淡泊的心态,并没感觉到太大压力。 李彻沉吟片刻,又问道:“签约地点,他们可有意向?” 禄东赞道:“吐蕃赞普提出,在其逻些城外十里,有一处名为‘白石滩’的平旷之地,愿在此与陛下会盟,签订永好之约。” 李彻点了点头:“倒是选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也罢,便依他,时间呢?” “他们希望定在十日后,藏历吉日。” “准了。” 这种小细节的问题,李彻向来很慷慨。 即便在逻些城外,吐蕃也没能力对庆军发起攻击了。 随后几日双方进行了最后的讨价还价。 吐蕃使者穿梭往来,面色一次比一次憔悴。 禄东赞与虚介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李彻定下的底线守得稳稳当当。 终于,在签约前两日,所有条款细节尘埃落定,形成最终文书。 一式两份,分别以大庆、吐蕃文字书写誊抄。 签约前夜,逻些城内灯火通明。 年轻的赞普将自己关在殿内,对着那份厚厚的条约文本,呆坐至天明。 而卓玛公主的宫殿却始终漆黑寂静,如同吞噬了一切光亮的深潭。 白石滩。 这里是一片河岸冲积形成的宽阔砾石滩,地面相对平整,远处可见逻些城模糊的轮廓,背靠连绵的青色山峦。 吐蕃方面早已提前清场,并搭起了一座高大的彩帐,饰以吐蕃王室特有的图案和旗帜。 帐前空地上,更是铺着崭新的毡毯,一直铺到道路连接处。 清晨,高原的天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 李彻并未兴师动众,只率领一千精锐铁骑,从大营出发不疾不徐地向白石滩行进。 禄东赞、虚介子、王三春、俞大亮、马忠等文武重臣皆随行在侧。 吐蕃方面,赞普率王室成员、主要贵族、文武大臣数百人,早已在彩帐前等候。 他们身着最隆重的礼服,色彩斑斓,但在庆军那一片肃杀玄色的映衬下,莫名显得底气不足。 许多贵族眼神闪烁,偷偷打量着越来越近的庆军队伍,尤其是那面在风中猎猎招展的玄底金龙旗,以及旗下那个骑在神骏黑马上的年轻身影。 李彻今日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外罩同色披风,腰佩雁翎刀。 他身姿挺拔,控马娴熟,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严阵以待的吐蕃众人,最后落在被众人簇拥在中心,那个头戴宝冠、身披华美锦袍的年轻赞普身上。 赞普也在看他。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会面。 第1170章 《庆蕃之盟》 距离尚远,他已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大庆天子威仪。 赞普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想维持住王者的尊严。 但当李彻来到面前时,还是感觉后背冒汗。 一个是军功起家的马上皇帝,一个是刚刚亲政的君主,气场上的察觉太大了。 李彻在距彩帐约百步处勒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一千铁骑瞬间静止,如同按下暂停键,唯有旗帜在风中继续舒卷。 禄东赞与虚介子率先下马,走上前去。 禄东赞如今身份特殊,他先向李彻方向遥遥一礼,然后转向赞普微微躬身:“赞普,大庆皇帝陛下驾临。” 赞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有请陛下。” 李彻步履从容,走向彩帐,王三春、俞大亮等将领紧随其后,按刀护卫在侧。 他所经之处,吐蕃贵族们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避让目光。 双方在彩帐前站定。 赞普按照事先商议好的礼仪,向李彻行了藩属见宗主之礼。 李彻坦然受之,并无刁难之意,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李彻淡漠道:“赞普年少有为,能识大体,止戈休兵,乃吐蕃百姓之福。” 赞普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陛下天威,仁德广布,吐蕃得附骥尾,永沐恩泽,实乃幸事。” 寒暄已毕,禄东赞上前一步,高声道:“吉时已到!请两国国书——” 两名庆国文官与两名吐蕃官员各自捧着一个覆盖锦缎的托盘上前,盘中正是那两份条约文书。 禄东赞先请李彻验看庆国保存的一份,再请赞普验看吐蕃保存的一份。 验看无误后,文书被放置在彩帐中央的木案上。 签约仪式由禄东赞唱礼,先诵念条约总纲与主要条款,双语交替。 每念一条,吐蕃君臣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念毕,禄东赞高声道:“请两国君主,用印签约!” 李彻率先上前,秋白捧上皇帝玉玺。 说是玉玺,其实并非传国玉玺,那东西还放在帝都呢。 时间仓促间根本来不及取来,李彻索性就让军中匠人拿石头刻了个差不多的。 可惜没找到萝卜,不然李彻本来想用萝卜刻一个来着。 他拿起玉玺,在条约指定位置,钤下鲜红的印记。 轮到赞普,他手指有些发凉,拿起吐蕃赞普的金印,在另一份文书的对应位置按下。 印文是古老的吐蕃文字,代表着雪域之主的权力,此刻却用来签订这样一份条约。 印下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清脆地碎裂了。 交换文书,再次验看用印。 禄东赞最后宣布:“条约已成,天地共鉴,两国永好!”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吐蕃方面一片死寂,许多人低头看着地面,或紧闭双眼。 庆军这边,也只是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沉默肃立,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对面。 有些将士满眼失落,只觉得对方的脑袋都是一个个闪亮的军功,可惜今日是没机会取了。 仪式尾声,赞普强打精神,宣布为庆祝两国永好,特备宴席。 然而李彻只是摆了摆手:“军务繁忙,宴席不必了,条约既签,望赞普恪守约定,朕自当信守承诺,永保边陲安宁。” 赞普准备好的场面话被堵了回去,只能讷讷应是。 就在这时,彩帐侧后方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队吐蕃宫人护送着一顶装饰华美的轿辇缓缓行来,停在帐前不远处。 轿帘掀开,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卓玛公主走了出来。 她今日盛装打扮,比那日在庆营时更为隆重。 头戴缀满珍珠宝石的吐蕃公主冠,身穿织金绣凤的嫁衣,外罩一件深红色的贡缎披风,边缘镶着雪白的狐裘。 脸上敷了脂粉,勾勒出精致的妆容,但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眸,此刻却如两泓深潭般平静无波。 她手中捧着一个鎏金的宝瓶,按照吐蕃贵女出嫁的礼仪,缓步向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吐蕃君臣神色各异,有同情,有漠然,而大多数人则是松了口气。 公主的和亲总算换来了那个‘兄弟之国’的名分,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糟。 卓玛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李彻与赞普面前。 她先向李彻盈盈下拜:“吐蕃卓玛,拜见陛下,愿以此身侍奉陛下左右,祈两国永固,兵戈永息。” 然后,她转向赞普,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自己从小爱护的弟弟,同样下拜:“卓玛拜别赞普,愿赞普......保重。” 赞普喉头哽咽,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卓玛也没有再看他,转而望向李彻。 李彻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公主请起,既入大庆,朕自不会薄待于你。” 卓玛起身,垂首而立,将手中的宝瓶交给身旁的庆国内侍。 那里面装着她从吐蕃带走的一些的水土和种子。 随即,秋白上前,引领她走向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的庆国车驾。 那是李彻出行时所用的副车,如今用以搭载公主,已是极高的规格。 带走了公主,李彻也不再停留,对赞普略一颔首:“告辞。” 说罢,转身走向自己的黑风,最后看了一眼逻些城。 倒是个好城池,可惜现在还没到拿下它的时机。 身后庆军将士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调转方向。 一千铁骑护卫着皇帝的车驾与公主的鸾舆,有序地离开了白石滩,向着大庆的方向迤逦而去。 砾石滩上,只留下吐蕃君臣,面对着空旷的彩帐和尚未撤去的仪仗。 年轻赞普望着庆军消失的烟尘,忽然觉得这高原春日正午的阳光,竟也如此冰冷刺骨。 他站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才在侍从的小声提醒下木然地转身,走向回城的马匹。 身后象征着吐蕃王权的彩旗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像是呜咽,又像是某种时代终结的尾音。 至此,大庆与吐蕃的大战,落下帷幕。 对于此场大战,《庆史·吐蕃传》有载: 【吐蕃屡犯西陲,掠边民,窥河西。 帝震怒亲征,发兵会于吹麻城。 吐蕃大论禄东赞,聚兵三十万以拒王师。 初战于吹麻城外,庆军火器震天,具装甲骑摧锋,吐蕃前军尽殁,折损数万。 帝亲遣奇兵三万,越祁连,穿戈壁,直插吐蕃西域腹地。 连破柳城、沙州,收归义遗军,降服黄头回纥,威震西域诸国。 禄东赞闻之,军心涣散,又久攻坚城不克,粮草渐匮,遂仓皇西撤。 帝缓步西进,尽收陇右、祁连以南膏腴之地,兵锋直抵高原雪线。 吐蕃赞普幼冲,趁禄东赞新败,收其权,囚其党,逻些变生肘腋。 继而遣使乞和,帝彻设帐高原之下,纳禄东赞之降,委以谈判主事。 约成,定疆以怒江为界,吐蕃失祁连以南千里沃野,疆土缩半。 吐蕃去帝号,称臣纳贡,永为藩属,岁贡金帛、马匹、药材有定数。 两国约为兄弟,庆为兄,吐蕃为弟,赞普上表称弟国王,尊庆帝为兄皇帝。 另,吐蕃赞普献其姐卓玛公主和亲,以固盟好。 至是,得西域门户,拓地千里,商路再通,西北边患暂息。 史称“庆蕃之盟”。】 第1171章 大庆的帝妃 大军东返,旌旗在高原渐暖的风中舒展。 李彻将俞大亮与三万精锐留在新拓疆域,让他们修筑堡垒,屯田安民,巩固以怒江为界的新防线。 余下主力则簇拥着御驾,踏上了归程。 蜿蜒的队伍如长龙,在苍茫天地间缓缓移动。 李彻骑在马上,目光偶尔会掠过队伍中那辆异常安静的公主车驾。 帘幕低垂间隔绝内外,仿佛也隔绝了里面的声响。 与那日营中乔装而的吐蕃公主相比,此刻车中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美偶人,只剩下仪态空壳。 李彻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场赌约的真相,将她身为公主的尊严剥落得一丝不剩。 他这几日也没急着去打扰她,只是让她先自己消化。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停休整。 李彻解下臂鞲上的海东青,轻轻一振腕,嘴里念叨了几句。 小青便如一道闪电般掠向高空,盘旋几圈后,竟稳稳地落在了卓玛公主车驾的窗棂之上。 它收拢羽翼,歪着头,用那双金黄眼珠好奇地向内张望。 车内,原本垂眸静坐的卓玛被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惊动。 抬眼望去,正对上小青灵动的目光。 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泛出对鲜活生命的本能喜爱与好奇。 她微微倾身,下意识伸出手指,想触碰在吐蕃传说中象征着祥瑞的洁白羽毛,却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颤。 就在这时,车窗旁响起了马蹄声。 李彻策马靠近,隔着车窗看着她那双映着小青身影的眼眸,开口道:“可以摸摸它,它认得自己人,不伤人。” 卓玛闻声迅速收回了手,重新挺直背脊,恢复了那副端庄的仪态。 随后隔着车窗垂首,低声道:“参见陛下。” 李彻并不在意她的拘谨,笑了笑:“之前公主敢乔装混入朕万军营中,那份胆气与伶俐朕至今难忘,怎么如今反倒拘束起来了?” 卓玛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陛下既然早知内情,当时......为何不与奴家明言?” 李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朕说你那位弟弟用你换了个名分,你会信吗?只怕会觉得朕在离间你们姐弟吧?” “有些事,旁人说千道万,不如自己亲眼所见来得刻骨铭心。” 卓玛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红,迅速别过脸去。 李彻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朕听说,你自出生至今从未离开过逻些城,你的天地只有那座城,那些人。” 卓玛沉默,算是默认了。 “可现在,你走出来了。”李彻的声音像是带着魔力,“你看,外面天高地阔,风物迥异,这还只是高原边缘。” “待回到中原,大庆的江河万里,城池如星,物产之丰,人物之盛,是你无法想象的。” “接下来,朕还要南巡,看烟雨江南,观海疆波涛......朕都会带着你去看,这天下很大,大到朕这个天下之主一辈子都走不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你既已嫁与朕,便是大庆的帝妃,从此以后,你首先是朕的妃子,然后才是曾经的吐蕃公主。” “在这片土地上,无人会因你的出身而低看你,只会因你的身份而敬你。” “为何还要将自己困在过往,为那些已然抛弃你的人耗尽心神,徒然悲伤?” 卓玛怔怔地听着,心思已被李彻的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自幼聪慧,读书时也曾心驰神往那个中原。 只是她从未想过,书中的天地有朝一日会真的与自己有关。 “你的人生,并非结束于离开逻些的那一刻。”李彻最后道,“恰恰相反,是那一刻开始了新的篇章,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缘。” “卓玛,莫要辜负了它。” 卓玛公主静静地坐在车中,消化着李彻的每一句话。 她看着窗棂上那只安静梳理羽毛的白鹰,又望向车外目光深邃平和的年轻帝王,心中的坚冰终于出现了裂痕。 是啊,如今吐蕃空有家乡的名分,已经不值得她为此感伤了。 而自己魂牵梦绕的中原,正向自己敞开怀抱,自己又在自怨自艾什么呢? 再抬眼时,眼中的迷茫褪去不少:“奴家明白了。” 李彻咧了咧嘴,还是古代小姑娘好哄啊,这还是个公主呢。 若是在现代,不花上个几天时间,再奉上几份礼物,能哄好?做梦呢! 李彻挑了挑眉,故意拉长了声音:“嗯?什么?” 卓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臣妾......知道了。” 第1172章 回师兰州城 接下来几天,李彻就带着卓玛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白日里,两人策马并行于开阔草甸,看苍鹰盘旋。 有时寻一处清澈溪流,卓玛挽起衣袖,尝试用李彻教的方法捕鱼。 偶尔在夜晚的篝火旁,卓玛还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箫,给李彻吹奏几段悠扬的曲调。 就这样,两人之间的亲近,日渐自然起来。 如此美人在侧,又是名正言顺的妃子,温存之举在所难免。 卓玛起初有些生涩僵硬,但很快便以吐蕃女子特有的坦率回应, 这么个美女放在身旁,李彻也不是圣人,除了最后一步,其他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这一路游山玩水,走得自然不会太快,可随行的将领侍卫对此视若无睹。 陛下年轻又军功赫赫,带着新纳的妃子路上解闷,再正常不过。 大家都知道自家这位天子,本就不是那种严苛勤勉的帝王。 若非政务烦忙到实在不行,他还是挺爱玩的,爱好可谓是极为广泛。 当年在奉国时,也没少趁着空闲出去打猎,偶尔还会和燕王殿下喝点花酒,还喜欢收集奇珍异兽。 而且特别愿意拉人下围棋,却要用自己‘五子连珠’的规矩,搞得一众智谋之士哭笑不得。 但只要是正事到来,他总能瞬间收起所有闲散,专注高效得可怕。 他只是从不劳民伤财,耽于享乐而误了根本,而非不近人情的清苦。 这一点并非缺点,反而在臣子眼中显得更有人味儿。 唯有一人颇为不习惯,那就是新近归附的禄东赞。 他侍奉的前主君,也就是那位年轻的赞普,即便无事可做之时,也必定手不释卷,引得群臣交口称赞其夙夜匪懈。 本以为李彻这等雄主远非赞普可比,平日里应该更加勤勉才是。 可禄东赞旁观了几日,渐渐咂摸出一些不同来。 李彻玩时尽兴,可一旦有军报传来,他脸上的笑容会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清明。 往往三言两语间便能切中要害,做出最有效率的安排,随即又恢复闲适。 反观赞普,勤勉是真的,可效率也是真低,常常被冗务细节缠住,让满殿臣工干等他一个人。 至于玩? 赞普几乎没有这个概念,更别提像李彻这么会玩了。 禄东赞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明悟。 原来,君王与君王之间,差距可以如此之大。 庸主即便每日焚膏继晷,也抵不过天才君王信手拈来的举重若轻。 即便是玩,也没人家玩的好,玩的花样多。 这位陛下看似不羁,实则心中自有经纬乾坤,挥洒自如。 这份天赋近乎天成。 自己效忠的,或许真是一位天生的千古一帝。 李彻自然不知禄东赞心中这番翻腾,他正颇为享受这段难得的悠闲,以及身侧美人日益灵动的陪伴。 卓玛的确惹人喜爱。 虽贵为公主,却无多少娇纵之气。 更难得的是她心思玲珑,往往他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她便能领会意图,配合默契。 李彻沉溺在温柔乡中,不知不觉兰州城的轮廓已遥遥在望。 此刻的兰州城,早已得到皇帝凯旋东归的捷报,全城沸腾。 压抑了二十余年的西北边陲,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扬眉吐气的畅快。 西北军统帅马靖更是率领西北军所有高级将领,出城十里迎候。 当李彻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马靖深吸一口气。 待到李彻走到面前,这位老将竟是一撩战袍前摆,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面上。 “恭迎陛下凯旋——” 随着他一声高呼,身后数十名西北军将领,齐刷刷跟着跪倒一片。 李彻远远看到这一幕,脸上轻松的笑意顿时凝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大庆本就不兴跪礼,而李彻最讨厌的就是无故下跪,所以军中将领相见行半跪礼已经算是最大礼节了。 如今所有西北将领齐齐下跪,李彻不得不立刻催马上前查看。 未等马匹停稳,他便翻身而下,快步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马靖身前,伸手去扶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帅。 “马卿!诸位将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马靖却不肯起。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涕泪纵横,顺着皱纹肆意流淌。 他身后的不少将领也已虎目含泪,有人甚至压抑不住发出低低的抽泣。 二十余年啊! 多少同袍手足埋骨在这片苦寒之地,血染黄沙,尸骸无还。 多少百姓家园毁于吐蕃铁蹄之下,妻离子散,哭声震天。 西北军顶着巨大的压力,承受着惨重的伤亡苦苦支撑,很多时候甚至看不到希望。 这份血海深仇,早已深深刻进每一个西北军将士的骨血里! 如今,皇帝御驾亲征不仅一举击溃吐蕃主力,更签下那足以令吐蕃伤筋动骨的条约。 这是何等的大胜!何等的雪耻! 为所有死难的弟兄,报了血仇! 若替他们复仇者是军中同僚,他们必以性命相报。 可这人却是皇帝!是天子! 君主亲自为你报了仇,这等恩情何以报答? 他们这些边军粗汉,除了用最传统的跪拜大礼,还能如何表达? 李彻看着眼前这些泣不成声的铁血汉子,渐渐明白了他们心中所想。 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故意板起脸,声音带上了几分严厉:“马靖!朕命你起来!尔等这是要陷朕于不义吗?” “此番大胜乃将士用命,举国家之力,岂是朕一人之功?” “都起来!这是军令!” 听到军令二字,马靖身体一震,终是强压住心中情绪,在老部下搀扶下站了起来。 其余将领也纷纷起身,但依旧个个眼眶通红。 李彻脸色稍缓,目光扫过这些饱经风霜的面孔:“西北边患绵延二十余载,大庆将士浴血,百姓流离失所,此乃国殇!” “是朝廷,对不住你们这些戍边的将士,对不住西北的百姓!” “今日能暂息兵戈,是你们前赴后继、血战多年的结果!” “朕此行,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补了该补之过。” “你们不欠朕,是朕,欠你们的!” 这番话如此真诚,却是险些让刚刚稳定下来的西北军将领再次破防。 马靖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出,他扑通一声又要跪下,被李彻眼疾手快扶住。 其余将领亦是激动莫名,胸膛剧烈起伏。 “陛下!”马靖嘶声道,“有陛下此言,西北军上下,万死不辞!” “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李彻拍了拍马靖的手臂,目光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兰州城,“走吧,进城,让将士们好好喘口气。” “遵旨!” 气氛由悲壮转为君臣相得,李彻牵着马,在西北军众将的簇拥下进了这城。 卓玛的车驾跟在后面,她透过车窗看看道路两旁激动欢呼的身影,心中对新身份的疏离感,似乎又淡去了一些。 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的悲喜似乎也开始与她有关了。 。。。。。。 李彻入城后的第一件事并非庆功宴饮,而是召集所有将领,进行一场战役复盘。 这是他从奉国带兵时就立下的规矩。 他自身能在短短数年间从毫不知兵,蜕变为足以驾驭数十万大军的统帅,自然不是只靠想。 这是世上没有天生统帅,即便有兵圣的天赋,也要一点点发掘出来。 便是强如霍去病,也是靠着一场场胜仗成为完全体的。 堂内,沙盘上,插着代表敌我双方兵力部署的小旗。 李彻坐在主位,王三春、越云、俞大亮等核心将领坐一侧,马靖及西北军一干高级将领在另一侧,人人面前摆着纸笔。 新降的禄东赞也被要求出席,坐在末位旁听。 虚介子则静坐一旁,闭目养神,似在神游一般。 “好了,人都到齐了。”李彻环视一周,开门见山道,“老规矩,仗打完了,不管输赢,都要回过头来看看。” “哪些做得好,哪些是侥幸,哪些是疏漏,哪些是错误。” “赢了,要知道怎么赢得更漂亮、代价更小;输了,更要明白错在哪里,下次改正。” “都别藏着掖着,今天这里只有打仗的人,没有皇帝和臣子,说对了有功,说错了无过。” 他目光首先投向王三春:“吹麻城防御战是你主守,你先说。” 王三春显然早已习惯这套,立刻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吹麻城位:“末将先说我部的问题。” “其一,初期对吐蕃奴兵消耗战术判断不足,火炮和迫击炮的衔接火力覆盖虽然效果不错,但弹药消耗比预计多了不少,使得后续补给一度紧张。” “其二,吐蕃派骑兵侧袭时,我前沿步兵阵列部分新兵出现动摇,虽被政委稳住,但说明平日针对被骑兵突袭侧翼的心理和战术训练还有欠缺。” “其三,最后反击阶段,追击命令下达后部分营队脱节,前锋与中军拉得太开,若非敌军主力未动,我部又有火枪队压制,恐怕会有被反咬一口的风险。” 他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严厉,全是揭自己短。 西北军的将领们听得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会是陛下功行赏的开场,没想到这位王将军上来就先把自己批了一顿。 第1173章 战后复盘 王三春说罢,李彻点点头,示意一旁的秋白记录,又问:“那你觉得吐蕃军在这一阶段,有何失误可供我们借鉴?” 王三春沉吟道:“吐蕃军失误在于,过于依赖奴兵消耗和传统骑兵侧击战术,对我军火器威力和射程严重低估,导致前两波进攻白白送死,士气受损。” “其长处是,中军主力始终未乱,败而不溃,最后撤退时也保持了基本秩序,这份治军之能不容小觑。” 听到这话,不少人纷纷瞄向旁听的禄东赞。 禄东赞则是有些坐不住,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当看不见。 “嗯。”李彻转向越云,“越云,你的骑兵呢?” 越云言简意赅道:“我部问题在于,击溃吐蕃两翼骑兵后,各百人队之间配合出现空隙,让少量吐蕃溃骑成了漏网之鱼。” “另外,重甲骑兵对地形要求高,在部分碎石过多区域冲锋速度受影响,日后需加强此类地形的训练。” “吐蕃骑兵的装备、训练、战法皆远不如我军,但其战马耐力和高原适应性值得注意,若在更高的地形遭遇,我军具装骑兵优势可能被削弱。” 接着是俞大亮、马忠等将,各自就自己进行的战役环节剖析不足。 他们语气平静,自我批评如同喝水般自然。 对吐蕃军队的评价也力求客观,既批判其战术落后,也不吝指出其优点。 西北军的将领们起初听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们败给吐蕃多年,如今听这些打得吐蕃丢盔弃甲的将领们,还在鸡蛋里挑骨头般找自己的问题,感觉既新奇又有些惭愧。 慢慢地,他们也被这种纯粹务实的氛围感染,开始有人对一些具体的细节提出不同看法。 唯独禄东赞坐在角落,越发如坐针毡。 听着别人将自己指挥的战役一步步拆解,分析自己的每一个失误,甚至借鉴己方那点可怜的长处。 这种感觉如同被当众剥去衣物,羞耻与无力感阵阵袭来,复杂的滋味更是难以言表。 然而,随着讨论深入,他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发现,众人并非一味的批评,而是真的在从军事角度分析。 他们指出吐蕃军队的问题,几乎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甚至有些是他身为大论时,就隐隐感觉到却未能改变的顽疾。 更让他震惊的是众人讨论的方式。 大家都不讲什么情面,不仅批评自己,甚至开始互相揭短,就连李彻都没放过。 被别人提出质疑了,不服的人会反驳,但绝不会因此而恼羞成怒。 禄东赞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 这种抛开立场的军事演绎,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在吐蕃,军议往往伴随着贵族间的利益争吵,以及维护各自面子的空话。 何曾有过这般犀利直接,只为探寻如何才能打得更好? 他甚至在听到一个关于吐蕃高原步兵阵地防御的设想时,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若提前储备更多擂石,设置绊马索区域,或许能多坚持一阵......” 声音虽小,但在激烈的讨论间隙中,还是被耳尖的李彻捕捉到了。 李彻目光转向他,带着鼓励道:“既然想到了,不妨仔细说说,你更熟悉吐蕃军械与地形,你的想法很重要。”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 一些西北军将领则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讨论了半天,对方的主将就坐下下面啊。 但也有一些将领目光中透出凶光,二十年来的仇恨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禄东赞老脸一热,但看到李彻眼中的鼓励,还是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起初还有些滞涩,但进入到他熟悉的领域,言语便流畅起来。 他一说完,立刻有庆军将领接话:“擂石储备是个办法,但我军有火炮,远程便可摧毁固定储备点,不如考虑分散、隐蔽的储存点......” “高原运输困难,分散储备更增补给压力,不如集中力量守住几个关键山口......” “关键山口目标太大,不如利用地形设置多层次简易障碍,层层消耗......” 讨论再次热烈起来。 只是这一次,禄东赞不再是纯粹的旁听者。 他时而反驳,时而补充,完全沉浸在了军事推演中。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复盘不仅是在总结得失,更是在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吸收消化对手的经验教训! 吐蕃用鲜血和国土换来的教训,正在被庆军将领们毫无成本地剖析学习,并转化为未来的战力底蕴。 这就是庆军吗?真是......可怕啊。 怪不得庆军屡战屡胜,有此等规矩在,这些将领的进步速度堪称恐怖。 再配合上那些堪称作弊的火器,这天下的军队哪个是他们的对手?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这才中场休息。 许多西北军将领仍意犹未尽,一边出去开闸放水,一边讨论着刚才的话题。 禄东赞独自走在最后,脚步有些沉重。 “禄大人留步。”虚介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禄东赞转身,行礼:“先生。” 虚介子看着他,微笑道:“可是感触颇多?” 禄东赞苦笑:“如观镜照己,汗颜无地,又受益匪浅。” “陛下常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虚介子悠然道,“复盘检讨便是治未病。” “今日之论,看似苛求已胜之师,实则为未来预做准备。” “今日之得,亦可能成为明日他人研究之范本,唯有不停反思进取,方能不落人后。” “禄大人既已入此门中,当知此道无穷尽也。” 禄东赞肃然,深深一揖:“谢先生指点,在下受教了。” 待到所有人都解决了生理问题,再次齐聚一室。 李彻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仗打完了,接下来就要考虑怎么把新得的疆土守住,把旧有的边陲管好。” “以往西北那一套,对现在的边疆怕是不太够用了,诸位接下来的担子并未减轻。” 堂下西北军诸将闻言,心中皆是一凛,心中忐忑起来。 果然,李彻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好消息:“西北苦寒,戍边不易。” 他目光扫过堂下许多鬓发已霜的老将,语气里有些凝重:“朕不忍再见老卒们在此耗尽气血,自今而后,西北戍边主力当以青壮为主。” 堂内一时寂静,许多老将脸上掠过复杂的神色。 老卒们要退役了,那老将们呢? 他们很清楚,不仅是普通兵卒,他们这些老家伙也到了该退出舞台的时候。 征战多年确实累了,但想到要离开这片抛洒过热血的土地,心中也有不舍。 李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并非不懂老将们的复杂情感,但在涉及边疆长治久安的大事上,他从不会因私情而犹豫。 西北军需要新鲜血液,而且必须是自上而下的大换血! 老帅马靖适时开口:“不仅是士卒问题,如今前线推至怒江,补给线拉长何止百里,转运也越发艰难。” 李彻点了点头,接过话头:“马卿所言甚是,所以换防并非一蹴而就,西北的老军可逐步转向后。” “他们对吐蕃军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这是宝贵的财富,不能浪费。” “待到明年开春,更要大兴屯田,以战养战,以屯固边。” “至于戍边将士,若有愿意在此地安家落户者,朝廷要大力支持。” 说到这里,李彻喝了一口水,才将自己的计划缓缓说出: “朕已下令,由朝廷出资,助将士们娶妻成家。” “若有愿意将父母妻儿接来的,朝廷也一并负责,此地便是他们的新家。” “戍边将士和边疆融为一体,便无有思乡之苦痛了。” 这便是变相的军户卫所制度了,让士兵与土地绑定,世代戍守。 短期看,这办法的确能迅速稳定新占区,也能节省长途调兵运粮的巨大消耗。 堂下众将都是知兵之人,稍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利弊。 唯有李彻心中清楚,这法子有效,却绝非万世不易的长久之策。 军户世袭时日一久,难免训练废弛,军官役使军卒如同奴仆,最终战斗力糜烂。 原时空里,大明卫所制的兴衰便是前车之鉴。 或许自己活着的时候,有自己震着他们不敢堕落。 可几十年、上百年后呢? 制度总有惰性,人心总有贪欲,没有任何政策是完美的。 想到这里,李彻总结道:“归根结底,边疆能否长治久安,路才是根本。” “朕意已决,待局势稍稳,便要修筑一条连通陇右、河西直至新定边境的坚固官道。” “路修好了,物资转运便捷,内地与边疆便不再是割裂的两端。” “届时,戍边将士便可定期轮换,无思乡苦楚之忧,内地百姓也可更安心地前来垦殖贸易。” 路通则人通,人通则心通,心通则边疆固。 这比多少堡垒,多少屯田都更要紧。 第1174章 新任兵部尚书 自南巡这一路走来,李彻发现了大庆很多的问题。 这些问题互不相通,但解决的方案却是统一的,那就是修路。 有了路,就能从山中运出盐;有了路,就能震慑世家不敢妄动;有了路,就能让边疆士卒安定。 路通则人通,人通则心通,心通则边疆固。 这比修多少堡垒,屯多少田都更要紧。 所以说,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战争的本质都是国力的比拼。 而基建能力又是国力的重要表现。 在同等军力条件下,有完好的后勤条件的军队,就是能完虐后勤更弱的军队。 当李彻把路修到大庆各地时,哪怕边境没有一兵一卒,邻国也绝对不敢轻易来犯。 马靖率先抱拳,声音洪亮:“陛下圣虑深远,老臣必竭尽所能,辅佐朝廷开筑通途!” “必竭尽所能!”其余将领轰然应诺。 李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好了,都散了吧,晚上庆功宴,诸位可要按时到来。” 众将自是拱手领命。 随即在秋白的招呼下,各个结伴而出。 李彻看向一旁的马靖:“马卿,你留一下。” 马靖知道陛下这是有话要私下和自己说,于是恭敬道:“喏。” 靴声与甲叶摩擦声渐远,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李彻与马靖二人。 “马卿。”李彻的声音比方才议事时柔和了不少,“接下来,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马靖心头微震,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他岂会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要说西北军中资质最老者,当属自己了,没道理其他人都离开军队,只留自己在这里。 他很清楚,陛下没有猜忌自己,更多的是担忧自己的身体。 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复当年,如今吐蕃威胁解决了,西北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自己这把老骨头,的确该为更年轻的后来者让路了。 更何况,陛下麾下王三春、越云、罗月娘乃至新降的禄东赞,皆是不弱于自己的帅才,不缺能镇守一方之人。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豁达的笑意:“陛下,末将这把年纪还能有什么打算,全凭陛下安排便是。” “是解甲归田,还是留在军中做个闲散顾问,末将绝无二话。” 李彻看着他眼中的坦然,心中也不由得一叹。 他也不想走这一步,总有些兔死狗烹的意味,但大庆这么多将才,实在不能让一位老帅再承担了。 李彻站起身走到马靖面前,语气诚恳道:“马卿,朕非刻薄寡恩之君,只是这些年来西北这副重担压在你肩上太久了。” “你们这些老将以血肉之躯,硬扛了本该举国协力承担的边患,如今局面稍缓,朕实不忍心再看你耗在这苦寒之地。” 马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陛下言重了!戍边卫国乃武将之本分,能见今日之胜,末将此生已无憾矣!” “好,无憾便好。” 李彻拍了拍他的手臂,那手臂依旧坚实,却已能感到皮肤的松弛。 “待到此间事务理顺,新旧交接稳妥之后,你便随朕一同归京吧。” “末将......领旨。”马靖躬身行礼。 离开这片浸润了半生血汗的土地,说没有丝毫留恋是假的。 但马靖心中却是释然,至少这个结局并不差。 李彻点点头,继续问道:“归京之后呢,真就想着含饴弄孙,做个富家翁了?” “朕记得,你老家在陇西是吧?” 马靖直起身,脸上露出笑意:“陛下圣明,末将是个粗人,也没什么大志向,就盼着陛下能赏赐些上好的田庄、宽敞的宅院,再......嘿嘿,赐几个知情识趣的美人。” “这大半辈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得紧绷,如今总算能松快松快,也该享享福,舒坦舒坦了!” 李彻见他说得如此直白,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男人之间拉近关系的方式很多,搞黄色显然是最快的一种。 “好一个舒坦舒坦,马卿啊马卿,你倒是实在!” 笑罢,他却是指着马靖摇头道:“田宅美人,这些朕自然少不了你的。” “不过,你想躲回陇西老家去偷闲?朕可不答应。” 马靖有些疑惑地看向李彻:“陛下的意思是?” 李彻收敛笑意,正色道:“就留在帝都吧,你的宅子朕亲自给你挑,至于舒坦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只怕还得再等等,朕这里还有个更紧要的担子,非你不可。” 马靖心中一紧,隐隐猜到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只是躬身道:“陛下但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只是......末将年老力衰,恐误了陛下大事......” “不让你去冲锋陷阵。”李彻打断他,“朝廷兵部尚书一职,霍端孝兼任已有数年,霍卿才干卓著,然身兼数职,公务繁剧,于兵部细务难免有顾此失彼之时。” “如今四海虽渐平,但军制革新、边防调整等事务犹存,需要一个有足够威望的重臣坐镇兵部,总揽全局。” 他看向马靖,一字一句道:“马卿,你戎马一生威震西北,熟知军旅利弊,更难得的是持身以正,由你出任兵部尚书再合适不过。” 马靖闻言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猜到陛下会委以重任,但没想到是这么重的任。 那可是兵部尚书啊! 正二品大员,实权在握,总揽天下兵务! 虽然没有兵权,但也是帝国军事体系的中枢核心! 马靖本以为,自己最好的结局是荣归故里,得些赏赐安度晚年。 从未敢奢望还能留在权力中心,担任如此要职。 要知道,从边帅退休和尚书之位退休,那可完全是两个概念。 自己相当于文武双全,在两条道路上走到了顶端,又处于千古一帝的朝代,那死后必然是青史留名。 “陛......陛下!”马靖声音哽咽。 李彻早有预料,笑着安抚道:“马卿,再帮朕几年,把兵部这个架子搭稳。” “到时候,朕亲自送你回老家致仕养老,让你风风光光地去舒坦。” 马靖老泪纵横,用力点头。 “不过。”李彻踱回案后,“西北新定,朕不日即将启程返京,朕离开后西北这副担子仍需卿坐镇一段时日。” “待罗月娘从西域返回,交接清楚后,你再动身入京不迟。” 马靖自然明白其中关节,立刻肃然应道:“陛下放心,末将必鞠躬尽瘁,稳守此间。”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盘旋的疑惑:“陛下既已属意罗将军接掌西北,末将自当全力辅佐,只是......末将斗胆,罗将军虽是巾帼英杰,但以女子之身总镇一方边陲大军,古来罕有。” “军中皆是粗豪男儿,边境情势复杂,各族混杂,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担忧罗月娘的性别问题。 李彻听罢,并未说‘女子何以不能为将’之类的话,而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现代,女人就是有各种不便,尤其是在军旅之中。 “朕明白。”他语气平和道,“但朕之所以属意罗月娘,也是有原因的。” “其一,她在蜀中统兵理政多年,更有治理一方的经验。其二,蜀地与西北毗邻,气候多有相似,她适应起来比中原的将领更快。” 他看着马靖,语气诚恳:“朕要拜托马卿,待罗月娘返回后,还望你将这些年来积累的经验倾囊相授。” 李彻没让马靖教罗月娘怎么打仗,论打仗罗月娘未必输给他。 而是要他传授,如何在错综复杂的边境局势里,做一个合格的‘镇守者’。 这才是马靖身上最大的闪光点。 马靖闻言,连忙拱手道:“陛下言重了!‘赐教’二字万万不敢当,罗将军天纵英才,末将定当与之坦诚交流,将所知所历悉数告知。” 李彻笑了笑:“马卿过谦了,有些经验是血与火里熬出来的,书本上没有,年轻人也想象不到。” 他话锋一转,又道:“此外,朕在西域还发现了一枚璞玉,名叫张义,乃是前朝镇守西域军队的后人,是个可造之材。” “若有机会,朕也想让他来西北历练,届时若马卿尚未归京,也盼你能指点一二。” “张义?”马靖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归义军的经历已让他肃然起敬,“陛下所荐必是英才,末将若还在西北,定当留意。” 两人又就西北防务调整、屯田选址、道路规划等具体事宜交换了些意见。 末了,马靖问道:“陛下准备何时启程返京?末将也好早做安排。” 李彻目光投向厅堂外逐渐昏黄的天色,沉吟道:“在此再休整七八日吧,处理些善后之事,也让将士们缓缓气。” “不过。”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冽,“返京之路,朕不打算直接往南。” 马靖一怔:“陛下不去南巡了?” “南巡自然要去。”李彻转过头,眼神平静道,“但在去江南之前,朕得先顺路去个地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 “朕要去会一会,这些年一直躲在后方,吸着西北将士鲜血的那群虫豸!” 第1175章 庆功分钱 当晚,李彻下令在兰州城外的军营空地设庆功宴。 此刻毕竟是战时,珍馐美味肯定是没有了。 只把缴获吐蕃的牛羊宰杀架在篝火上炙烤,配上军中常备的干饼、菜汤,以及特许今日供应的烈酒。 虽然称不上精致,但却是更合这些武夫们的胃口。 又升起篝火数堆,照得半片营地亮如白昼,火光与星空相接。 李彻坐在一张铺了兽皮的胡椅上,姿态放松。 小青立在他椅背特制的横架上,偶尔偏头梳理一下羽毛。 圆滚滚的熊猫小憨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此刻正趴在李彻脚边不远处的厚毡子上,抱着一根烤得喷香的羊肋骨,专心致志地啃着。 黑白分明的身子随着咀嚼一耸一耸,引得附近将领士兵忍俊不禁。 王三春端着个粗陶碗,里面酒液晃荡,来到李彻身旁。 仰脖子干了后,抹了把嘴:“陛下,这酒真够劲,比吐蕃的青稞酒强多了!” 李彻扯了扯嘴角:“少喝些,烈酒伤身。” 若是没看错的话,他拿的那碗是高度数的白酒,再提纯一步就是酒精。 也就王三春天赋异禀,能享受得了,其他人喝的都是更柔的酒。 见王三春赔笑应下,转而又喝了一大口,李彻也懒得和他计较,转而看向场内其他人。 越云坐在稍远些,与几个骑兵将领低声说着什么,手里也端着酒,但喝得斯文多了。 俞大亮嗓门最大,拉着几个西北军的将领,拼酒拼得脸红脖子粗。 还唾沫横飞地讲着自己突袭回鹘王帐,‘老子一刀一个’的威风,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禄东赞独自坐在一处稍偏的篝火旁,面前也摆着酒肉。 他慢慢撕扯着烤羊肉,望着跳跃火光的目光有些游离。 时不时有将领经过,对他这个吐蕃降臣好奇看去,他也只是微微颔首。 虚介子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递给他一碗热汤,低声说了句什么。 禄东赞一怔,接过汤碗,低声回了句谢谢。 耶律仙拉着卓玛的手,从营帐那边走了过来。 耶律仙一身草原风格的衣裙,编着满头小辫,笑容灿烂。 卓玛则换了身轻便的吐蕃贵族女子常服,脸上薄施脂粉,脸上同样挂着笑容。 二女相处得倒是不错,没有丝毫争风吃醋的样子,让李彻很放心。 当然,古代女子大多如此,善妒可是一项很大的罪名,更别提皇帝的女人了。 电视中那种妒忌算计的情况,大概率是不会明着出现的。 “陛下!”耶律仙拉着卓玛跑到李彻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我和卓玛姐姐说好了,明天她教我吐蕃那种编发辫的方法,可有意思了!” “我教她用羊毛捻线,我们草原的法子更快!” 李彻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倒是会找伴,卓玛初来乍到,你可要多带着她些。” “那当然!”耶律仙挺起鼓鼓囊囊的胸脯。 又转头对卓玛眨眨眼:“卓玛姐姐,你看小憨,它可贪吃了,上次还偷喝我的奶茶!” 卓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正啃骨头的小熊猫,眼中也泛起笑意。 不管是什么时代的女子,总是会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走到小憨旁边蹲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憨毛茸茸的耳朵。 小憨正啃得专心,只是抖了抖耳朵,没理会。 卓玛觉得有趣,又试探着摸了摸它后背光滑的皮毛。 “它不怕生,”耶律仙也凑过来,伸手揉了揉小憨的脑袋,“就是有点懒,除了吃就是睡。”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李彻椅背上的海东青,眼睛一亮:“陛下,能让小青下来吗?” 李彻失笑道:“小青可不比小憨,它认生,除了朕和几个常喂它的侍卫,旁人靠近都警惕。” 话虽如此,他还是对肩头的海东青做了个手势。 小青歪头看了看耶律仙和卓玛,似乎判断了一下,忽然展开翅膀滑翔下来。 却没有落在她们任何一人身上,而是落在了李彻面前的羊肉便。 它低下头,迅捷地啄了一小块肉仰脖吞下,完全无视了旁边两位妃子惊奇的目光。 “哇!”耶律仙轻呼一声,不敢伸手,只是凑近了仔细看,“它真听陛下的话!” 卓玛也看得入神,低声道:“在我们吐蕃,这样的白鹰被视为神鸟......它可真漂亮。” 李彻看着她们俩凑在一起观察小青和小憨的样子,一个活泼明媚,一个沉静秀雅,气氛融洽自然,心中也觉得宽慰。 他拿起匕首,割下几片最好的羊肉,分别放到耶律仙和卓玛面前的盘子里:“别光看,也吃点。” 李彻知道两女在这里,其他人就不好过来。 于是和她们交谈几句后,就让她们带着两个小家伙去营帐里玩去了。 见两位帝妃走后,将领们才纷纷过来向皇帝敬酒。 李彻也不端着架子,抿一口酒后,态度温和地和将领们交谈。 宴席持续到深夜,众人皆是酒酣耳热,笑闹不断。 年老的将领们彼此敬酒,年轻的开始围着篝火角力、唱歌。 连禄东赞也在俞大亮的邀请下,喝了几碗烈酒,脸上泛起红晕,话也稍微多了些。 酒过数巡,气氛越发热烈。 有老将跳入场中,捡起两根木棍敲打盾牌,吼起苍凉的边塞旧调。 几个年轻军官跟着胡乱和唱,手舞足蹈。 李彻靠着椅背,静静看着眼前的欢腾,对一旁的秋白招了招手。 后者凑到李彻身旁,李彻对他耳语几句。 秋白点了点头,对着众人大声道:“陛下有话要说!” 嘈杂声如同被刀切断,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李彻身上。 李彻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西北战事,至此已了。” 无人说话,只有火舌舔舐木柴的声响。 “吐蕃大军溃退高原,西域诸国遣使称臣,祁连以南、河西走廊已尽入朕手。” “这一仗,打完了。” 是啊,仗打完了。 随李彻一起来的将军们还好,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跟随陛下南征北讨中,平平无奇的一场大胜。 可对于西北军来说,这是坚持了二十余年的苦战。 “我们站到了最后!”李彻的声调扬起,斩钉截铁道,“是大庆,站到了最后!” 短暂的寂静后,王三春捶了一下面前桌案,嘶声吼道: “大庆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瞬间爆发,无数手臂举起,酒碗碰撞,热泪混着酒浆泼洒。 一众西北军将领憋屈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李彻任由声浪冲击了片刻,这才再次抬手。 声音逐渐平息。 “此胜。”他目光如炬,字字清晰,“与在座诸君,与营外每一位戍卒、民夫,都分不开。” “你们。”他手指划过众人,“皆是胜利者!” 话音落下,他对侍立一旁的秋白微微颔首。 秋白会意,转身朝帐外打了个手势。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队队健卒抬着蒙着厚毡的大箱,鱼贯进入校场中央的空地。 手中的箱子落地,发出一阵钝响。 士卒们退开后,由秋白上前,亲手扯开第一个箱子的毡布,掀开箱盖。 周围的火光猛地一跳。 箱内,金锭整齐码放,在火焰映照下反射出诱人的暖黄光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箱盖接连掀开。 不仅有黄金,还有成匹流光溢彩的锦缎、硕大浑圆的东珠、细细雕琢的玉石璞料、镶嵌宝石的弯刀匕首,以及许多众人叫不出名字,却一眼便知价值连城的异域奇珍。 珠光宝气甚至压过了篝火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校场上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许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财富堆在一起。 李彻站起身走到场中,随手从箱中抓起一把珍珠,任由它们从指缝间叮当坠落。 “吐蕃败了,这是他们的赞普赔给朕的。” 他转过身,面向众将: “朕意已决,赔款中的七成归入国库,全部用于西北日后的养民、强军、修路、筑城。” “余下这三成......”他指了指满地箱笼,“都在这里。” “这些战利品,参与此战的将士们人人有份!” “不入俸禄,不计军功常赏。”李彻一字一顿,“是朕单独给你们的。” 校场上一片死寂。 随即,更大的声浪轰然炸开。 财帛动人心,任何人都不能免俗。 对于犒赏军队,李彻向来是极其大方的。 虽然他也很擅长打鸡血,但什么鸡血都没有震惊不已来得真诚。 李彻看着这些为他浴血奋战的将领,清楚从今日开始,西北军便将性命乃至信念全部托付于自己了。 他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近乎野性的笑容。 随即走回案前,端起那碗一直满着的酒,高高举起: “诸君——” 所有将领同时端起酒碗,轰然站起。 李彻声震全场:“饮胜!” “饮胜——” 酒浆倾泻,如瀑如雨。 第1176章 长安四月 长安城,四月。 春风裹着渭水的水汽与城中的烟火味,穿过官署洞开的窗棂。 公房内,算盘声、翻动文卷的窸窣声、官吏压低的交谈声混成一片。 靠窗的两个位置上,坐着两名身着深青官袍的官员。 两人皆是大腹便便的模样,面团似的脸上泛着红光,显然是常年养尊处优。 其中一人放下手中一卷粮册,贼眉鼠眼地左右瞄了瞄。 见无人注意这边,便侧身凑近邻座,压低嗓子开口道:“魏兄,魏兄!” 被他唤作‘魏兄’的官员,名唤魏礼。 他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嗯?” 那人搓了搓肥厚的手掌,声音又低又急:“魏兄,如今可是已经四月了......” 魏礼这才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嗯。” 见他不接茬,那人更急了,身子又倾近些:“咱们那生意冬日就停了,如今河开燕来,正是好时候,你看是不是......” 魏礼眉头倏地拧紧,瞪向此人。 后者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仍是看着魏礼,似乎非要得到一个答复。 魏礼压敌声音,却带着厉色:“胡闹!那日我不是说过了,莫要再提此事,你耳朵塞了驴毛?” 那人被呵斥,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家中开销实在大,上上下下都等着米下锅呢......” 魏礼毫不客气地低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几日刚抬了第六房小妾进门,红绸子从东街挂到西街,这会儿跟我哭穷?” 那人被戳破后却也不恼,反而堆起讨好的笑容:“魏兄明鉴,明鉴......实在是,手头紧嘛。” 魏礼冷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文卷,语气不容置疑道:“西北刚刚打完仗,咱们那位陛下虽然年轻,但眼睛可没瞎。” “前番借整顿军需敲打我们的话,你当是耳旁风?此等节骨眼上,还想往西北伸手?消停些吧!” “陛下不是已经移驾往南了么?”那人仍不死心,“这山高皇帝远的,只要上下打点到位......” “远个屁!”魏礼低斥一声,“陛下人是走了,可整肃西北军务的人留下了!” “马靖那老杀才坐镇凉州,罗网正张着呢!这时候动军饷的主意,你是嫌脖子上那玩意儿太安稳,想试试铡刀的滋味?” 那人张了张嘴,终究是有些怕了。 可心中贪念很快压过恐惧,不由得叹了口气,嘟囔道:“陛下也不能让人不吃饭啊......” “再者说,我看陛下也就是雷声、雨点小,前头警告归警告,不也没真把咱们怎么样?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魏礼想再训斥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些官员没见过那日奉军血洗长安城,终究对皇帝少了一份敬畏。 当今天子年少不假,可整顿官场的决心可不小,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马上皇帝,跟你闹着玩呢? 话还没说出口,官署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蹄铁敲击青石路面的声音清脆密集,绝非寻常车马路过。 那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直冲官署正门而来。 官署内瞬间一静。 所有算盘声、翻书声、低语声戛然而止。 大小官吏纷纷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大门方向。 地方军政分治,乃是大庆国策。 秦省官署与驻军系统互不统属,平日井水不犯河水。 军队的人绝不会无故直闯省级官署,更别提是如此规模的骑兵! 魏礼的脸色‘唰’一下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袍袖。 他身旁那同僚更是面如土色,腿肚子开始转筋。 “轰——” 官署大门被从外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阳光泻入,照亮空气中翻腾的浮尘,也映出门口一尊尊甲胄鲜明的身影。 脚步声铿锵,十余名顶盔掼甲的甲士鱼贯而入。 他们分列两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森然扫视堂内。 浓烈的行伍煞气,瞬间冲散了官署中的文牍气。 满堂官吏噤若寒蝉,无人敢动,更是无人敢言。 这时,后堂门帘一挑,秦省省长、淮安郡王李瑜缓步走了出来。 李瑜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多面色惶惶的属官,这才开口道: “所有人,整理衣冠,随本官迎驾。” 迎驾? 迎谁?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瞬间在众人心中浮现,如同冰水浇头,让许多人从头凉到脚。 魏礼脑袋一震,似乎是想起什么,下意识扭头看向官署通往后面廨舍的侧门。 不知何时,那里已然悄无声息地站了七八个汉子。 他们统一身着褐色皮甲、腰佩短刀,眼神锐利,已是堵死了去路。 不是官署差役,而是淮安王府的私兵! 他们早有准备,甚至淮安郡王为了封闭消息,都用了自家的私兵,怪不得自己之前没听到任何风声。 这是瓮中捉鳖! 魏礼面皮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身旁那位刚才还心存侥幸的同僚,此刻已是抖如筛糠,裤裆处隐隐传来异味。 堂上,李瑜已当先向大门走去。 官吏们面面相觑,有人两股战战,有人眼神闪烁,也有人面露幸灾乐祸的表情。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推着,惶惶然、乱哄哄地跟着李瑜挪向门口。 跨过高高的门槛,刺目的春阳让许多人眯起了眼。 待看清门外景象,抽气声响成一片。 官署前的街面已被肃清,黑压压的庆军士卒沿街肃立,长矛如林,寂然无声。 队伍最前方,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甲的年轻人。 玄色披风在春风中微动,头盔下的面容英挺,目光如寒星,正自上而下地睥睨着这群仓皇出迎的官吏。 正是大庆皇帝李彻! 许多官吏面见龙颜,只觉得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 更多的人则是浑身僵硬,连跪都忘了,只是呆滞地望着马背上那尊杀神。 数年前,眼位皇帝亲率大军里应外合攻破长安,清算秦地世家的记忆,此刻清晰地浮上心头。 淮安郡王李瑜行至马前,整肃衣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臣,李瑜,参见陛下。” 李彻端坐马上,目光掠过这位王叔恭敬的姿态,并没有让他立刻起身。 他沉默着,视线缓缓扫过李瑜身后那一片魂不附体的秦省官员。 春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气氛凝滞得可怕。 良久过后,李彻终于开口了:“王叔。” “臣在。”李瑜连忙应声。 李彻盯着李瑜低垂的头顶,一字一句如同冰珠坠地: “朕今日来此,不是来与你叙旧的。” 他顿了顿,开门见山: “是代表西北边军......来跟你秦地,好好算一笔账。” 李彻的目光落在跪地的李瑜身上,并未立刻发作。 他确实看重这位王叔。 当年自己逆势而起,两帝南北对立,宗室之人多数暗中蛰伏。 唯有这位淮安郡王李瑜早早押注,在关键时助自己稳定了长安局面。 继位后,自己也将秦省这西北门户交给他,便是酬其功劳。 淮安郡王也成了大庆之中,除了燕王外最得势的宗室。 可今天这事不行。 军队,是他李彻的根本。 西北军戍边二十年,用的却是父辈甚至前朝留下的破烂装备,刀枪锈蚀,甲胄不全。 士卒在高原寒风里,跟吐蕃人玩命,却连顿饱饭都时常吃不上。 边城军仓的账册他看过,那叫一个触目惊心。 吃的是掺沙的陈米、发霉的粟谷,至于饷银更是层层克扣,到手能有三四成便是上官仁慈! 而那些被克扣的钱粮去了哪儿?! 李彻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肥头大耳的官吏。 都养肥了这群蛀虫! 一个个脑满肠肥,锦袍玉带,宅邸连云,姬妾成群! 喝兵血,吸髓敲骨,赚得盆满钵满! 这笔账,今天必须算清楚! 李瑜看着马背上皇帝毫无温度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默默抬手,将头上的冠帽取下,端正地放在身旁地上。 随即跪在地上,以头触地: “臣......领罪。” 李彻沉默地看着他伏低的背影,缓缓道:“罪不罪的,王叔,朕先不想听你说。” “尔等需知,朕既然亲至,便不是来听你们扯皮推诿。” “牵扯贪腐军费的人,锦衣卫早已归档成册。”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扑通’几声响,当场便有七八个官员瘫跪下去,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陛下饶命啊!” “臣有罪!臣认罪!求陛下开恩!!!” “臣愿意交出赃款,只求饶得一条性命!” 其中便有方才公房里与魏礼密谈的那位。 李彻略略扫了一眼,却是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够!” 又有几个心理防线稍弱的,腿一软,也跟着跪倒在地。 李彻冷笑一声,目光如冰刀般刮过剩下那些强自镇定的面孔。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他陡然提高声音,厉喝穿透长街: “锦衣卫!” “在——” 杀气腾腾的暴喝,竟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围观的百姓人群中,骤然一阵骚动。 第1177章 这长安城姓魏呐? 只见那卖胡饼的摊贩掀了案板,算命先生扯下幌子,挑担的货郎扔了扁担,倚墙看热闹的闲汉挺直腰背,甚至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也霍然起身。 他们动作迅疾,皆是一把撕开外罩的粗布衣衫,露出内里的飞鱼服。 手往腰后、担中、墙缝、乃至柴堆里一探,寒光闪烁间,一柄柄狭长锋利的绣春刀已然在手。 眨眼之间,数十名乔装潜伏的锦衣卫从各个角落显出身形,迅速在官署前列成队列。 一众锦衣卫齐齐单膝跪地,刀尖顿地: “参见陛下!” 声浪整齐,震得地面微尘浮起。 魏礼等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锦衣卫! 先帝在位时期,这支天子亲军只是勋贵子弟混资历的纨绔窝,官员谈论时都满是不屑。 可自当今天子登基后,赋予锦衣卫侦缉、刑讯、直奏之权,逐渐便成了正儿八经的天子亲军。 这些年,多少盘根错节的贪腐大案、隐秘阴私的谋逆勾当,都是被这把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刃挖出! 他们是令大庆官员胆寒的存在,没人再敢惹这些煞神。 毕竟谁也不想,自家房梁上偶尔刷新出来一个锦衣卫。 没想到,锦衣卫竟早已渗透秦地,而自己这些人身为地头蛇,竟毫无察觉。 李彻对锦衣卫队列前方一名面色冷硬的千户略一颔首,开口道: “你去,把名单上的人,统统给朕揪出来!” “喏!” 锦衣卫千户抱拳领命,豁然起身,只轻轻一挥手。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顿时扑了上去。 先是将那些早已瘫跪在地的官员,如拖死狗般一个个拽出队列,扔到一旁空地。 这些人大多已屎尿齐流,被锦衣卫校尉拖行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接着,千户自怀中取出一卷卷轴,目光冰冷地投向剩余那些尚且站立的官员。 “仓曹参军,赵德禄!” “支度副使,钱谅!” “粮料判官,孙经!” “转运司书办,周贵!” ...... 每念出一个名字,必有一人瘫倒,身边同僚则下意识避开,被锦衣卫上前架起拖走。 未被念到名字的,或好奇侧目,或低头瑟缩,各有各的心思。 “秦省财政使——魏礼!” 这个名字一出,满场为之一静。 随即,几乎所有剩余官员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魏礼,秦省财政使,掌管一省钱粮度支的实权人物,秦省的‘财神爷’。 其父虽然已经告老,但也是二朝元老,秦地文坛泰斗。 西北军费贪墨案,他若不点头,不运作,底下那些人岂能成事? 他就是首犯,如今他被点了出来,剩下的人几乎就没有问题了。 魏礼脸上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但这家伙还有些胆气,比起那些瘫软如泥的同伙,竟还勉强站住了身形。 甚至还能自己抬步,在两个锦衣卫的押送下缓缓走出了队列。 李彻自始至终没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在淮安郡王李瑜身上。 “王叔。” 李瑜肩头微微一颤:“臣在。” “秦省军费贪墨积年已久,数额巨大。”李彻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情?” 李瑜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涩声道:“臣......略知一二。” 李彻眉梢微动:“可曾参与其中?” 李瑜抬头,神色肃然:“陛下!臣可对天立誓,绝未从中牟取一分一毫!” “臣家中薄有资财,更蒙陛下信重,位列宗亲,安敢行此自绝于陛下、自绝于宗室之事!” 李彻静静看着他,似乎想要看破他的内心。 几息之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倒与锦衣卫密报吻合。 淮安郡王府的账目锦衣卫暗查过,虽不乏奢靡之处,但与军费亏空确无牵连。 李瑜并非昏聩之人,宗室身份是他的保命符,这种抄家灭族级别的贪墨必不敢碰。 “未参与......”李彻话锋一转,语气凌厉,“便无罪么?!” 李瑜微微一怔。 “先帝在时,你未理秦省政务,即便风闻些许传言却不上报,也是情有可原。” 李彻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可朕继位后,任命你为秦省省长,总揽一省民政、财政、人事大权!” “朕将西北门户吗,将士命脉都交托于你!” “你既略知一二,为何不查?为何不报?为何任由蠹虫蛀空边军粮饷,直至今日朕亲临才算总账?!” “你是在糊弄朕,还是在糊弄秦省百姓,糊弄那些在高原上挨饿受冻、流血拼命的将士?!”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李瑜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只能再次伏低身子,颤声道:“臣......臣知罪!臣失察!臣辜负陛下重托!” “你当然有罪!”李彻毫不留情道,“长安城里的世家被朕清理得七七八八,唯独这魏家根基在秦地,产业人脉盘根错节,朕未及深究。” 他看向一旁的魏礼,又转回李瑜身上: “结果呢?就因这一个漏网之鱼,你堂堂秦省省长,竟让一个魏礼把持了秦省财政命脉!” “上下其手,沆瀣一气!” 李彻手指李瑜,声震全场: “这长安城姓魏呐?!” 听次诛心之言,李瑜浑身剧震,脸上再无半分血色,眼中尽是骇然之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颓然瘫软下去: “臣.......万死!臣万死啊!!” 街道两旁鸦雀无声,一众凡事官员更是越发绝望。 陛下对自己的王叔都说了如此狠话,他还仅仅是知情不报。 那他们这些伸了手的人呢? 苦也! 李彻不再看他,看向一旁的魏礼。 这位秦省的财神爷此刻虽面色惨白,腰背却挺直着,竟还残留着几分官威。 “魏礼。”李彻开口道,“你,可知罪?” 魏礼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竟还对李彻拱了拱手:“事已至此,臣认罪,认命。”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忏悔,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李彻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气笑了。 “怎么?听你这口气,是觉得自己时运不济,撞到了朕的刀口上?” “是不是还想来一句,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魏礼嘴角抽动了一下,居然真的接了口:“臣不敢,然而臣也有话,不吐不快。” “哦?”李彻眉峰一挑,“说,朕倒想听听,你一个蛀空边军的窃贼,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魏礼目光直直看向马背上的李彻,颤声道: “陛下!自古以来,君王与世家共治天下!世家辅佐君王,牧民理政,君王乃天下共主,亦是世家推举!” “便是李氏得国,亦离不开关陇各家的鼎力相助!” 他喘了口气,不顾周围变得惊恐的目光,继续嘶声道: “可陛下继位以来,屠刀霍霍专向世家,收拢权柄,乾纲独断,将朝堂衮衮诸公视若仆役!” “天下何其大,庶务何其繁,权柄怎能尽归一人之手?” “此非治国正道,实乃独夫之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番话一出,全场所有人差点惊得魂飞魄散。 就连李彻都怔了一瞬,看着魏礼那张扭曲的脸,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家伙...... 一个喝兵血的巨蠹,死到临头了,不反省自身罪孽,反而搬出这番大道理,指责自己是独夫?! 合着按照他的逻辑,皇帝要跟世家共治,就得眼睁睁看着你们趴在帝国躯体上吸血? 荒谬! 无耻! 李彻胸中的怒火,反被极致的荒谬感冲淡了些。 他怒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弧度:“好!说得好!魏财使果然是读过圣贤书的,见识不凡!” 他忽然抬手,指向昂着脖子的魏礼,对身旁的将领官员们朗声道: “诸位都看见了吧?想成大事,就得有魏卿这等气魄!” “九族那都是身外之物,说不要,就能不要了!尔等可要好好学学!” 这地狱笑话,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却是无人敢接话。 众人纷纷垂首,连道不敢。 “魏礼,”李彻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今日,朕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也告诉天下人。” “朕无意杀尽天下世家,于国有功,于民有益的世家,朕愿意和他们共存,也会给予他们尊荣。” 他接下来的话却是森寒刺骨: “但似你这等为了一己私利,勾结党羽,蛀空边军粮饷,蚕食十万戍边将士血肉的恶徒、国贼......” “朕见一个,杀一个!” “不仅杀你,还要查抄你的家产,清算你的党羽!家眷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朕就是要用你们的血,用你们九族的命运,立一块碑,刻一行字!” 他一勒马缰,黑风人立而起。 长嘶声中,李彻的怒吼震荡四方: “军队,是帝国的脊梁!是大庆律法的底线!是朕的逆鳞!” “谁敢向军队伸手,谁敢喝兵血,吃空饷,动摇国本......” “就做好自己脑袋搬家、族谱除名的准备!” 第1178章 淮安郡王府 此言一出,魏礼彻底僵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 马背上的年轻帝王犹如战神、又似阎罗,目光更是冰冷决绝,犹如实质般的威压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是毫不掩饰的杀意,毫无转圜余地! 什么世家共治,什么权利分润,在皇帝对军队绝对掌控的意志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锦衣卫!” 看到魏礼颓然的样子,李彻不再管他,断然下令。 “在!” “将这些蠹国害军的叛逆,给朕统统拿下!” “喏!” “给朕彻查他们所有罪证,一笔笔核准!”李彻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查实之后,主犯魏礼及其核心党羽,立刻处决!” “首级硝制,送往西北各军镇,轮流悬示!” “其余从犯皆按律严惩,家产全部抄没,充作军费,补偿边军之苦!” 他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如泥的犯官,又冷冷补充: “家眷男丁十六岁以上,流放边境之地,遇赦不赦。” “女眷另行甄别,清白者可配与西北戍边有功将士为妻,参与者一律编为官妓!”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啃食将士血肉者,是何下场!” “喏!!!” 锦衣卫轰然应命,声震屋瓦。 所有犯官皆被拿下,用枷锁锁住,锦衣卫押着他们穿过长街。 锁链拖曳在青石板上,往日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此刻狼狈地哭嚎求饶。 魏礼被架在最前头,官帽早不知掉在何处,袍服沾满尘土,再不见半分世家子的体面。 街边挤满已经是站满了百姓。 百姓们起先是惊惧,只敢隔着人群缝隙偷瞧。 待那长长一串犯官走过一半,人群中忽然有人尖声喊了一嗓子: “好!抓得好!!” “老天爷开眼咯!这些挨千刀的也有今日!” “呸!狗官!吃当兵的粮饷,也不怕噎死!” “陛下抓得好,陛下万岁!” 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有人捡起烂菜叶、土坷垃使劲往犯官队伍里扔,人群推搡着向前涌。 维持秩序的府兵见状连忙上前,将他们拦在街边。 李彻勒马立于街上,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颇为欣慰。 百姓的价值观向来朴素。 他们不知道这些犯官做了什么事,也不懂这些贪污之事对他们会造成什么影响。 他们只知道官府出了大贪官,被皇帝亲临逮捕,那些官员定然是坏到骨子里的大恶人! 欢呼声中,有人认出了马背上的身影。 “是陛下!陛下在那边!” “陛下!陛下万岁!” “陛下,看这边!” 李彻在长安城还是有民心基础的。 人群汹涌得更厉害,无数双手臂朝李彻的方向伸来。 见百姓们如此热情,李彻翻身下马,缓缓向群众走去。 这个动作让近处的百姓瞬间安静,远处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 李彻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牵着马缰缓缓走入人群边缘,近到能让最前排的百姓看清他的脸。 直到那欢呼的余韵彻底消散,他才开口道: “长安的父老乡亲,不知你们可还记得,朕来过长安。” 有人立刻喊道:“记得!咱记得陛下!那年您把欺压咱们的恶人全抄了!” “我家分到过粮!”一个老翁挤在前头,眼眶泛红,“那年冬天,全家就靠陛下赏的粟米熬过来的!” “我家也是!分到过钱!” “我家女儿,被刘家狗腿子抢去当丫鬟,是陛下打进长安,她才活着回来的!” 一声接一声,如同接力。 李彻眼中的锐意化开些许,浮上一层温和的光。 百姓是知恩的,他们记得每一粒米、每一文钱的来处,记得是谁把他们从世家的压榨下解救出来。 这份记忆,比史官笔下的颂词要真实得多。 待到百姓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手示意安静。 百姓们很听话,立刻停止了喊叫。 “今日朕在此大开杀戒,非是朕性好残杀,实乃这些蠹虫所犯之罪,罄竹难书!” “你们可知,他们做了什么?” 人群屏息,纷纷疑惑摇头。 “西北边军,戍守国门二十载。”李彻一字一句道,“吐蕃人叩关的时候,是他们拿命去填;风雪封山的时候,他们在缺粮少衣的寨子里硬扛。” “可这些人——”他抬手指向锦衣卫押解队伍消失的方向: “贪墨边军军饷,以次充好,掺沙发霉的粮食送进兵营,生锈破损的刀枪发给士卒!” “就因为这些人,多少本该活着回来的儿郎,饿着肚子、穿着破甲、拿着砍不动人的刀,死在吐蕃人的刀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其中,或许就有你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此乃朕之过。”李彻缓缓道,“朕没能及早发现这些蛀虫,没能护住那些为国卖命的将士。” 人群静默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喊道: “不是陛下的错!” “是那些狗官该死!” “陛下别这么说!” 李彻没有回应那些安慰,只是等声浪平复,才继续开口: “接下来几日,城中还要抓人,还要杀人。” “或许会有人头落地,或许会有哭声传遍街巷。” 他直视着百姓们,郑重道: “朕请诸位转告家人邻里,莫要害怕惊慌,被杀之人皆是该杀该死之人。” “朝廷查得一清二楚,证据确凿,无一冤枉。” “朕也向你们承诺。”李彻眼神真挚,“长安城虽非国都,却乃我大庆西北之根基,也是朕的祖上老家。” “朕在此杀多少蠹虫,便会在此补多少良吏,朕在此抄没多少家产,便会在此投入多少善政。” “长安,只会越来越好。” 李彻拍了拍胸脯:“这是朕说的。”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如惊雷炸响。 “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人跪伏于地,无数双手臂高举向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李彻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朝百姓们轻轻一摆。 随即转过身,看向落在人群边缘,孤零零站着的淮安郡王李瑜。 这位王叔此刻仍跪着,官帽放在身旁地上。 李彻缓缓来到他身旁,片刻后开口: “王叔。” 李瑜肩头一震,低垂的头缓缓抬起。 “我们谈谈。” 李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艰涩道:“臣......请陛下移驾官署......” “不必。”李彻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们去府上谈。” 听到这句话,李瑜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心中似有领悟,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光。 去官署,是公事公办。去府上,则是家事。 去官署,是皇帝与罪臣。去府上,是侄子与叔父。 虽然只是地点的差别,但透露出来的意思可是天壤之别。 李瑜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臣......臣来带路。”他踉跄着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官帽,没有戴,只是双手捧着。 。。。。。。 “恭迎陛下入府。” 淮安王府坐落在长安城西南隅,占了大半条坊市。 朱门铜钉,五间七架,门前列戟十二杆。 跨过正门,但见叠石为山,引水为池,回廊曲槛,花木扶疏。 虽是四月暮春,园中牡丹尚盛,层层叠叠,艳得逼人眼。 李瑜躬身在侧引路,眼角余光不时瞥向李彻的面色。 这宅子是先帝时赐下的,原本是前朝节度使的旧邸,他住进来后又陆续修缮过几处。 论规模确实很大,甚至比帝都燕王府都要大出许多。 想到这里,他心中忐忑,步子变得有些沉。 李彻却只是负手而行,随意看了几眼园景,面上并无异色。 长安不比帝都,这里虽是几朝古都,毕竟早已不是政治中心,地价与寸土寸金的京城不可同日而语。 淮安王府占地虽广,规制并未逾矩,李彻还不至于为这等事动怒。 穿过垂花门,李瑜停步躬身:“陛下稍坐,臣唤那不肖子孙来叩见。” 李彻摆了摆手:“叫来便是。” 不多时,李瑜的次子、长孙及几个年幼的孙辈鱼贯而入,跪伏阶下。 李瑜的原配早逝,长子戍边时战殁,如今膝下唯有二子承欢。 他今年三十有六,在古代绝对算不上年轻了。 李彻坐在堂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倒真像个来串门的亲戚。 “这是老二?”他看向跪在最前的那个中年男子。 李瑜忙道:“是,臣次子李崇,如今在右卫领个虚职,并无实任。” 李崇不敢抬头,只闷闷叩首。 李彻问了几句家事,又招手把李瑜的小孙子唤到跟前。 那孩子七八岁模样,生得白净,却有些怯怯的,被祖父推了两下才蹭上前。 “读过什么书?” “《千字文》读完了,在学《论语》。” 听闻这孩子读的是自己写的《千字文》,李彻不由得淡淡一笑,对李瑜道: “像他爹小时候,当年朕在帝都过见崇堂兄,也是这般闷葫芦,问三句答一句。” 李瑜一愣,随即眼眶微热,陛下竟还记得老大。 叙话约莫两刻,李彻让李瑜遣散子孙,独留李瑜在堂。 茶已换过一道,李彻搁下茶盏,抬眼看着这位鬓发斑白的王叔,平静开口: “王叔,你糊涂啊。” 第1179章 再见高员外 “王叔,你糊涂啊。” 李彻那语气不像皇帝责问臣子,倒像子侄埋怨长辈。 听到李彻开始说正事,李瑜当即起身跪倒在地。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臣老迈昏聩,辜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李彻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看着他:“你不是昏聩......你是怕。” 李瑜伏地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塌了下去。 他没有辩解,因为李彻说的很对。 没错,他是怕。 怕什么? 自然是怕辜负圣恩。 陛下把这西北首善之地交给他,可他李瑜何德何能? 既无经纬之才,也无杀伐之断,只有一个宗室的身份。 他怕把事情办砸,怕被人嘲笑淮安王徒有其表,更怕人说陛下识人不明。 所以他想借力。 李瑜不是李彻,李彻不怕得罪世家,但李瑜不行。 作为一省之长若是得罪了世家,那任何政令都执行不下去。 魏家是秦地根深叶茂的旧族,门生故吏遍布州府。 他想着只要稳住魏礼,秦省的财赋运转便不会出大乱子,自己这个省长便算称职。 至于那些贪墨,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不敢查。 他怕一查便要撕破脸,皇帝得知后必然大怒,然后就要动刀兵。 他李瑜,担不起那个决裂的后果。 所以他一让再让,一忍再忍,直到陛下亲临,将魏礼当着他的面按进尘土。 李彻静静看着他伏地的身影,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忍。 不是他不放权给这些宗室,实在是这些宗室的魄力太差了,李瑜已经是宗室中算是有本事的了,依然做不了省长。 良久过后,李彻轻轻叹了口气。 “王叔,这省长,你是做不了了。” 李瑜伏着,没有抬头。 此乃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副担子太重,他本就不该挑,也挑不起。 如今卸下来,虽然不光彩,却也是一种解脱。 “是。”他的声音闷在地砖上,“臣......告老。” 李彻却摇了摇头,开口道:“告什么老?” 李瑜一怔,微微抬起头。 李彻看着他那张尚存惊愕的脸,语气平淡: “去帝都吧,先在宗正府谋个闲职,过几年再出任宗正。” 李瑜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定住。 宗正。 朝廷掌宗室事务之官,秩中二千石,位在九卿。 说得直白些,那是整个李氏皇族的‘代族长’。 权力未必比封疆大吏大,但意义却是完全不同。 大庆宗室不预政,宗正再尊贵,也调不动一兵一卒、一粟一帛,可地位...... 那是能直入禁中、与天子坐而论族事的位置。 是死后配享太庙、名入玉牒正册的哀荣。 他李瑜,一个被当场摘了官帽的戴罪宗亲,何德何能? “陛下......”他的声音干涩,“宗正一职,论资历、论亲厚、论能力,皆是燕王殿下方是众望所归。” 天下人都知道,燕王李霖乃是陛下的兄弟,自陛下登基便倚为臂膀,那才是宗室真正的储望。 李彻却摆了摆手:“燕王年纪太小,宗正需镇抚宗室、调和亲疏,他担不起,还需磨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李瑜却是听懂了。 燕王还年轻,陛下要他担实职,掌兵权,领差遣,将来要托付更重的担子。 宗正这尊位虽然高,却是实打实的清职、虚衔,不适合一个锋芒正盛的少年亲王。 而自己老了,棱角早被磨平,既无野心也无根基,正是接这位置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陛下对他的信任,也是为了保全他。 想到这里,李瑜心中有些感动,不由得喉头滚动,声音沙哑道: “臣......谨遵陛下之令。” 他没有再推辞,再推便是矫情,辜负圣恩了。 李彻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此事还需些时日,朕要在长安住一阵,要叨扰王叔了。” 李瑜连忙抬头:“臣这便命人收拾行宫,长安旧宫虽久无人居,但殿宇尚完好,只消半日……” 他说着便要起身去张罗,却被李彻抬手止住。 “行宫是要住的。”李彻道,“但不必麻烦,朕已经让亲卫去收拾了。” “晚上设个家宴,长安城的宗室能来的都请来,朕要和他们多亲近亲近。” 李瑜怔了一瞬,随即重重颔首:“是。” 他没有问为何,也不必问。 陛下这要在长安宗室面前,给他这个即将卸任的王叔留足体面。 也是告诉所有人,淮安郡王虽然犯了错,仍是李氏宗族不可轻慢的长者,是天子信重的近支。 这份用心,比任何赏赐都沉。 李瑜直起身,朝李彻深深一揖,退出门槛。 。。。。。。 长安行宫。 此处原是前朝旧宫,先帝入主长安时曾略作修葺,却终究比不得帝都皇宫的气派。 不过先帝也不愿意四处走动,此地便空置下来,只留少许内侍洒扫。 但毕竟是天子行宫,就算皇帝不来住,也是必须要空着的。 殿中陈设简素,连窗纱都是去岁换的,已有些泛黄。 李彻倒不在意,他行军打仗惯了,帐篷都睡得,何况殿宇。 秋白领着人收拾了一间暖阁,刚铺好被褥,便有内侍来报: “陛下,宫外有人求见。” 李彻正解着腕甲,头也没抬:“不见,这个时辰来的,不是献媚表忠,便是攀扯求情。” 内侍应了声‘喏’,刚退至门边,却被秋白叫住。 秋白看向李彻,压低声音:“陛下,来的是老熟人。” 李彻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谁?” “城外高家庄那位。” 李彻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便有了笑意。 他将解了一半的腕甲重新扣上,起身道:“快请。” 不多时,一个老者被内侍引着,颤巍巍跨进殿门。 他穿一身半旧皂色茧绸直裰,头上戴着顶不起眼的毡帽,脚下是一双沾了尘土的厚底布鞋。 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腰间还别着个酒葫芦,走起路来葫芦晃荡,磕在胯骨上叮当作响。 李彻站在殿中,待他看清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高员外!” 他大步上前,一把托住那老者正要下跪的手臂,硬是没让人跪下去。 “陛下!这可使不得......”高员外急了,膝头还在往下坠。 “使得。”李彻两手架着他,笑得极其畅快,“你在朕这儿,就不兴讲究那些虚礼,起来,起来说话。” 高员外挣扎两下,拗不过年轻皇帝的臂力,只得顺着站起身来,嘴里还念叨:“老朽一介草民,如何当得起陛下亲迎......” “当得起,当得起。” 李彻扶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自己也不回主位,就在旁边另一张凳子坐下。 “当年朕来长安,若不是高员外相助,还不知要多费多少周折。” 高员外连连摆手,老脸竟有些泛红:“陛下言重了,那点事算什么,是老朽命好,竟然能得见陛下这位真龙......” “自从陛下来过后,长安城的日子安稳了,老朽的庄子也好了许多,去年收成......”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李彻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殿中烛火摇曳,映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陛下,”高员外忽地想起什么,忙不迭解下腰间那酒葫芦,双手捧着递上前,“这是庄上新酿的黍米酒,老朽尝着比往年醇厚,便想带来给陛下尝个鲜。” 他又去解那青布包袱,一层层打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山货:、 巴掌大的干蘑菇,根须完整的野山参,风干的兔肉和野鸡,还有一捧犹带水珠的荠菜。 “都是庄上自家产的,不值什么钱。”高员外有些局促,“老朽想着,陛下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这些土产,也就是图个新鲜......” 李彻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秋白一眼。 秋白会意,上前收起那包袱。 李彻这才收回目光,看着高员外那忐忑不安的脸,忽然伸手从包袱里捻起一根荠菜。 “这菜,朕有年头没吃过了。” 他将荠菜凑近鼻端,嗅了嗅那清苦的草木气息,眼底笑意更深: “前年朕和承儿在帝都,还去田埂上挖过这个,回来焯水,拌些豆干麻油,能下一大碗饭。” 高员外怔怔听着,眼眶渐渐有些发热。 这些东西送给一个小吏人家都嫌寒碜,但陛下却是发自内心地欣喜...... “高员外。”李彻放下那根荠菜,看着他,“朕离长安前,给你封了个官,听说你做了没几日,便辞官回乡了?” 高员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陛下隆恩,老朽岂敢不领?” “只是老朽年近七旬,对政务一窍不通,连官署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清。” “留在任上,不过白领俸禄,给陛下添乱罢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不如回庄上种地养鸡,秋收冬藏,自在得很。” 李彻看着他,半晌无言。 这老头,当真是有大智慧的。 “那便自在。”李彻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人活一世,能寻着自己舒坦的活法,不容易。” 第1180章 查抄世家 高员外连连点头,忽又想起什么,急切问道: “陛下,老朽斗胆问陛下,狗娃那孩子可还好?” 李彻道:“他在承儿身边做伴读,字已识得差不多了,虽还谈不上通达文墨,却是极伶俐,学什么都快。” “承儿很喜欢他,常向朕夸起他,朕也喜欢那孩子。” 高员外那满是褶子的脸,刹那间绽开了花。 “好,好。”他喃喃道,“这娃命苦,爹娘走得早,老朽本以为他能在庄上安稳种一辈子地便是福分。” “谁承想竟被陛下看中,带到京里去......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他抬起袖子,悄悄摁了摁眼角。 狗娃不过是他收养的一个孤儿,之前未必感情多好,可能是人老了都会变得多愁善感。 李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待老人情绪稍平,他才缓缓开口: “高员外若是想念他,不妨随朕入京,朕让承儿给狗娃放几日假,你们好生团聚。” “你若愿意长住,朕在京城给你置座宅院,闲暇时进宫走动也便宜。” 高员外闻言怔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李彻诚恳的脸,嘴唇翕动,显然是动了心。 可那心动只维持了片刻,他便缓缓摇头,叹息一声:“陛下厚爱,老朽心领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可老朽今年六十八了,黄土埋到脖颈的人,实在是挪不动窝了。” “长安城外那庄子,老朽住了四十三年,屋后那棵枣树,是老朽成亲那年亲手栽的,村口那口井,是老朽年轻时领着庄户们一道挖的。” “老伴的坟就在村东山坡上,向阳,能望见咱们家的田。” “老朽这一辈子没出息,就想守着那几亩薄田,守着老伴的坟,直到自个儿也躺进去的那天,也就够了。” 殿中安静了许久。 李彻看着眼前的布衣老者,心中却是有所动容。 有些人的根扎得太深,硬拔出来反倒伤了他。 “也好。”李彻不再劝,“如此也好。” 待高员外平复心绪,李彻又道: “今夜淮安王府设家宴,长安城的宗室、勋贵都会到,员外若不嫌吵就随朕同去,正好认认人。” 他没有说朕带你去,而是问随朕同去,高员外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那是宗室的宴席,去的都是李氏皇亲。 只要他高老头的脚踏进那道门槛,从此长安城里便再无人敢低看他一眼,也无人敢动高家庄半根草。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陛下。”他垂着眼,声音平静道,“老朽一介田舍翁不会说场面话,也不会应酬那些贵人,去了反倒给陛下添麻烦。” “老朽就在城外庄上,陛下得空了来庄上转转,老朽给陛下煮新米,摘鲜枣,炖老母鸡汤。” 他抬起头,笑得豁牙漏风,却格外磊落:“那比什么宴席不强?” 李彻看着他,片刻后他也笑了。 “好,一言为定。” 高员外用力点头,两人又闲谈片刻,他才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年轻帝王仍坐在原处冲他笑。 他没有再说话,只深深躬了躬身,便跟着内侍去了。 殿门轻轻合拢。 秋白上前收拾茶盏,见李彻仍望着那扇门出神,忍不住低声道: “陛下,高员外是个明白人。” 李彻道:“是啊,一个田舍老翁都知道不争不抢,适可而止,那些饱读诗书的世家怎么就不清楚这个道理呢?” 。。。。。。 王府宴席,则没什么好说的。 宗室们坐满了偏殿,淮安郡王李瑜亲自执壶斟酒,殷勤备至。 可除他之外,其余李氏宗室一个个缩着脖子,话都不敢大声说。 李彻心里门清,当初他兵临长安城下,这些宗室几乎都是反对他的。 剩下的宗室则有观望的,有骑墙的,还有暗中给世家通风报信的。 如今坐在同一张席上,他们不敢抬眼看他,敬酒时手抖得差点酒都洒出半杯。 李彻接过每一杯敬酒,还主动问了几个年长宗室的子孙学业、家中田产。 宗室们起初战战兢兢,答话都磕绊。 可几巡酒过,见陛下确实没有翻旧账的意思,渐渐地话也密了,笑也真了几分。 散席前,李彻放下酒盏,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众人。 “朕只一句。”他声音不高,殿内却瞬间安静,“李氏得国不易,诸位的富贵休戚与共,莫要做那害民之举。” 顿了顿,语气平淡:“否则,莫怪朕不讲亲族情分。” 众人凛然,连连应诺。 李彻见众人模样,微微叹了口气。 怪不得古代宗室除了少数人外,几乎都是拖王朝后腿的存在。 这群人真是不堪大用啊。 宴席结束,宗室们鱼贯退出,脚步轻快不少。 陛下既然当面警告,便意味着之前之事既往不咎。 这顿饭之后,宗室们却是安心了不少。 李彻独自坐了片刻,起身登辇。 夜风拂过面颊,酒意有些上头。 行宫已在眼前。 刚入暖阁,秋白便来报:锦衣卫千户求见。 李彻揉了揉眉心:“宣。” 千户跨进殿门时,李彻正喝着一杯温蜜水醒酒。” 千户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启禀陛下,今日长安城中已缉拿犯官四十三名。” “主犯七人,以魏礼为首均已收监,其余从犯三十六人,各有贪贿实据。” 他顿了顿:“主犯宅邸已由锦衣卫围控,水泄不通。” “另据魏礼及数名从犯供述,秦地各州府尚有涉案官员,人数约在二十上下,是否一体拿办?” 李彻的手指停在舆图上,半晌没动。 殿中烛火跳跃,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抓。” 他的声音很低,酒意已荡然无存。 “凡与此案有涉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牵涉何人,一概锁拿归案。” “这条利益链上,有一个,抓一个!有十个,抓十个!” 千户道:“遵旨!” 他却没有立刻起身,又问:“陛下,主犯各家如何处置?” 李彻仍是冰冷道:“抄!” “喏!” 千户正要退出。 却被李彻叫住了他:“等等。” 千户身形一凝。 他抬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 “此刻夜已深,甲士破门,金铁交鸣,百姓不明就里会被吓住的。” “明日早上再动手,一个都不许漏,魏家那个老东西不是号称两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么?” “朕倒要看看,他那些门生,谁敢来收尸!” 千户瞳仁微缩,随即拱手道: “领旨!” 。。。。。。 次日,长安城从晨曦中醒来。 辰时正,锦衣卫倾巢而出。 东市口那座七进七出的魏府,朱漆大门被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哀鸣。 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如潮水涌入,惊起满院惊骇。 魏礼的父亲,那位年逾古稀、门生故吏遍及秦地的魏老太爷,尚在榻上饮参汤。 锦衣卫闯进内室时,他手中的青瓷盏跌落,汤水泼了一身。 他却顾不上擦拭,只死死盯着来人,厉声道:“老夫乃三朝老臣,尔等敢......” “魏文昭。”为首的百户展开黄绫,面无表情,“奉旨,锁拿归案。” 老者的声音戛然而止。 西城,转运司员外郎赵府。 赵妻正对镜理妆,忽闻前院哭喊震天,钗环落了满地。 南门,粮料判官孙宅。 孙大少爷刚喝了一夜花酒归来,醉卧未醒,便被锦衣卫从被褥中拖出,赤足拖过青石长街。 一条条街巷,一座座宅院,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端着早饭的碗,站在街角,远远望着。 纷纷指指点点: “那是魏家吧?活该!” “赵家那个,去年强买民田,逼得人家破人亡......” “杀!都杀了才好!” 随着被抓的人越来越多,押解的队伍越来越长。 曾经衣冠楚楚的官老爷、珠翠满头的贵妇人、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此刻披头散发被锦衣卫押着,蹒跚走向大牢的方向。 监牢里,犯官们起初还想顽抗。 魏礼被押进刑室时,还在冷笑:“我乃朝廷大员,尔等无审讯之权,本官要见按察使!要见刑部堂官!尔等私设公堂,这是违制!” 锦衣卫千户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将墙上蒙着的白布揭开。 魏礼的笑,僵在了脸上。 刑具。 他见过刑具,府衙的审讯房他去过,按都督府的刑室他也见过。 可眼前这些,他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奉军刑部尚书的手艺乃是一脉相传,自然流入了锦衣卫之中。 千户开始挽袖口。 两刻钟后,魏礼瘫软在污秽中涕泗横流。 扛不住,真心扛不住。 光是一个水刑,就已经让他大小便失禁。 把自己十年前私吞的第一笔军粮、勾结的每一个同党、在账册上做的每一笔假账,全都吐得干干净净。 他趴在地上,仰头望着那面无表情的千户,嘴唇哆嗦: “你们......你们锦衣卫,真乃天子鹰犬!” 千户低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鹰犬不是什么贬义词,能当天子鹰犬那是祖宗积德,普通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第1181章 做客高家庄 罪证既明,接下来便是杀人。 第一日,长安城西市口。 辰时三刻,七名主犯被押上刑台。 魏礼为首,众人皆是五花大绑,身后插着亡命牌,墨迹未干。 监斩官是都督府的一位将军,他端坐棚下,面无表情地展开黄绫,开始宣读罪状。 贪墨军饷、克扣粮秣、以次充好、虚报空额...... 一条条,一桩桩,皆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往前挤,有人爬上树,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肩头。 “杀!杀!杀!” 百姓们声浪如潮,齐声呐喊。 魏礼跪在台上,面如死灰。 镇抚使读完罪状最后一个字,抽出火签,掷于地上。 “斩!” 刽子手大刀抡圆,雪亮的弧光掠过日头。 噗—— 血喷三尺,人头滚落。 欢呼声震天。 第二日,又是十颗人头。 第三日更多,是二十颗。 西市口的地面,青石缝里浸透了暗红,一脚踩下去黏腻腻的。 血腥气混着四月渐暖的空气,飘出半条街,久久不散。 围观的人,渐渐少了。 不是百姓不恨贪官,是滚落的人头太多,多到有些骇人,压在心上久了喘不过气。 街角卖胡饼的老汉收了摊,跟邻人嘀咕:“杀三天了,到底要杀多少......” 邻人没接话,只低头,把自己的摊子也收了。 长安城的世家和官员们,这几日过得比百姓更煎熬。 锦衣卫抓人,他们不敢问。 西市杀人,他们不敢看。 可那刀仿佛悬在自己头顶,不知何时落下,比直接落下更可怕。 几个幸存的官员暗中聚了一次,不敢在自己府上,只约在城南一间偏僻的酒楼。 酒过三巡,有人压低声音: “陛下这回......是动真格了。” “魏家完了,两朝根基,说抄就抄,说杀就杀,咱们......” 没人接话。 烛火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良久,一个老官员缓缓放下酒盏,声音嘶哑: “从今往后,府衙上的公账一根手指都不能再碰。” 无人反驳。 窗棂外,夜色如墨。 远处西市口的方向,仿佛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随风飘来。 与官员们不同,长安城的世家很愤怒。 魏老太爷被锦衣卫从病榻上拖走那日,城中十几家世族的当家人也连夜聚了一次。 酒过三巡,有人拍案而起,说陛下欺人太甚,说这是要绝世家之路,说兔子急了还咬人。 可说到如何应对时,满堂寂静。 自李彻入长安城后,各家府上还有多少能战的家丁? 莫说共举大事了,这点家丁连府衙的衙役都能轻易镇压。 有人低声说,不如上书朝廷,联络朝中清流弹劾锦衣卫擅权。 这回连应声的都没有。 谁不知道,如今六部堂官,一半是陛下从龙旧臣,一半是寒门新贵。 那些所谓的朝臣,早被陛下整得服服帖帖。 散席时,十几位家主各自登车,消失在长安城沉沉的夜色里,没有下文。 李彻得知这些时,正在行宫批阅奏章。 锦衣卫把世家聚会的情形报得事无巨细,连谁拍了桌子、谁洒了酒、谁出门时腿软险些绊跤,都一一呈上。 秋白在一旁磨墨,偷眼瞧陛下的脸色。 李彻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了一句: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然后继续批他的折子。 秋白琢磨了半晌这句话,没忍住,低头笑了。 。。。。。。 犯官杀尽那日,长安城落了场小雨。 青石板路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西市口再也闻不见那股腥甜。 菜贩重新挑着担子出来摆摊,吆喝声穿过湿漉漉的空气,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李彻在这日清晨离了行宫。 銮驾仪仗都没动,他只带了秋白和二十骑亲卫,轻装简从出了长安城西门。 “陛下,咱们往何处去?”秋白策马跟在侧后,低声问。 李彻没有答话,只轻轻一夹马腹,黑风加快了步子。 秋白顺着方向望去,便不问了。 那是高家庄的方向。 庄口的消息树远远望见尘烟,放羊的娃娃丢下鞭子就往村里跑,一路跑一路喊: “来人了!骑马的!好多!” 高员外正在后院喂鸡,听见动静,提着笸箩颤巍巍迎出来。 待看清马背上翻身下来的那个人,他愣了一瞬,随即笸箩往地上一撂,膝盖便要往下跪。 “陛......” “别跪。”李彻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朕说了,在你这儿不兴这个。” 高员外被他架着胳膊,跪不下去,只好直起身,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陛下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抖,“不是都说,您要回京了......” “是,明日便走。”李彻松开他,负手打量这座农家小院。 和之前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枣树抽了新枝,鸡鸭在墙角啄食,几只鸽子蹲在屋檐下咕咕叫。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灶房飘来的柴火气。 “临走前来蹭员外一顿饭。” 高员外愣了一瞬,随即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绽开一个豁牙漏风的笑。 “吃!吃!”他忙不迭往灶房走,“老朽这就杀鸡,陛下您先屋里坐,屋里坐!”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院里喊:“去窖里把那坛十年的黍米酒起出来!快!” 这顿饭从日头正中,吃到暮色四合。 高员外把庄上能拿出的好东西全端上了桌:老母鸡汤炖得金黄,黄酒煨兔肉酥烂脱骨,春日新发的荠菜焯水拌豆干,还有一碟腌了整冬的雪里红,脆生生的,极下饭。 李彻吃得很慢,每样都尝了些。 高员外坐在他对面,也不怎么动筷子,只是端着酒盏,时不时陪一口,更多时候是看着李彻吃。 “陛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鸡可还中吃?老朽喂了整一年,没喂过一粒糠,全是粮食养的。” 李彻咽下口中那块肉,点头:“比御厨做的好。” 高员外便笑得见牙不见眼。 酒过三巡,老人的话匣子渐渐打开。 他说庄上今年的麦子长势好,雨水足,估摸着能比去年多收两成。 他说村东老王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哭声震天。 他说去年陛下赐的那批新稻种,庄户们都夸,磨出的米煮粥格外香稠。 李彻听着,偶尔应一声,显得很有兴致。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说话。 有阿谀的,有试探的,有战战兢兢句句斟酌的,有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的。 唯独高员外这样的,一句都不往他身上绕,只说庄稼,说收成,说庄上那些鸡毛蒜皮,却是意外地中听。 他说的是日子。 他端起酒盏,饮尽。 暮色渐浓,秋白进来点了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高员外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陛下。”他把包袱放在李彻手边,声音低了下去,“老朽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些年了。” 李彻看着他。 “那年陛下打进长安城,老朽还有些惊慌。”高员外垂着眼。 他顿了顿,抬起眼。 “可老朽没想到,陛下把世家的地,分给了庄户百姓。” 他的声音有些颤: “老朽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知道,原来这地可以不交租,原来庄稼人汗珠子摔八瓣打下的粮,能全进自家的囤。” 他低下头,把包袱往李彻手边又推了推。 “老朽没什么能谢陛下的,这是一点土产,陛下带回京,闲时尝个鲜。” 李彻解开包袱。 里头是一布袋新碾的黍米,米粒细碎金黄。 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粗布荷包。 李彻打开,荷包里是一把土。 干燥,细碎,带着草木根须。 “这是......”李彻有些疑惑。 “庄上的土。”高员外笑眯眯的,“老朽没什么能留给陛下的,想着陛下老家也在长安,帝都离长安远,若是想家了,一捧故乡之土也能解解乡愁......” 李彻垂眼看着掌心那把土,很久没有说话。 他将荷包系紧,收进怀里。 “好,朕收下了。” 李彻也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面金牌,巴掌大小,正面錾刻着腾云五爪龙,背面是两行细字。 高员外没读过书,不认得那字,却认得那龙纹。 他慌得连连摆手:“陛下,这如何使得!老朽一介草民,如何当得起......” “当得起。”李彻打断他,语气不容推拒。 “往后若有人在庄上寻隙生事,或官府有甚么不公,员外便拿这个去找长安府,找都督,找省长。” 他顿了顿:“便是要见朕,也使得。” 高员外捧着那面金牌,手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宴席终有散时,李彻出门而去,高员外送到庄口处。 黑风已牵至大道,正低头嗅着墙角那丛野薄荷。 李彻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黑风打了个响鼻。 看着恋恋不舍的高员外,李彻也知道,这怕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高员外年事已高,自己又是皇帝,不可能总是出巡,这一别就是诀别。 李彻心中感慨,岁月不饶人啊。 他想把所有人都留在身旁,可这是皇帝也做不到的事情,很多平平无奇的一次见面,可能就是永别。 辞别高员外,李彻继续向南而去。 第1182章 南临碣石,以观沧海 接下来几个月,李彻一路南下。 和之前一样考察当地风土人情,查办作恶的世家,以此稳固大庆底层根基。 果然,百姓见皇帝亲至,纷纷山呼万岁。 世家见皇帝至,则是吓得六神无主,表示忠诚。 李彻也清楚,这样的威压只能带来一段时间的稳定,但这已经足够了。 此举的目的就是让大庆平稳度过这个时期,待到新政遍地开花,享受过新政利益的百姓便会成为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到那时候,便是世家再有什么想法,没了能驱使的百姓,也别想搞出事情来。 秋风起时,李彻一行已至雷州半岛最南端。 此地名曰沓磊,是个不大的渔村。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海边坡地上,房屋低矮,屋顶压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怕的是台风过境时掀了顶。 村口晒着渔网,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儿,混着家家户户晾晒的鱼干虾米的气息。 李彻没有惊动地方,只带了几十骑亲卫和一众文武,在村外一处废弃的塔楼旁扎了营帐。 夜里,海浪声往耳朵里灌,轰隆隆的,像远处有人在擂战鼓。 一众人都不明白,李彻来此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直到次日清晨,李彻下令让越云、虚介子、禄东赞等人,陪同自己登上了村东一座石山。 山不高,也不险,只是遍地的礁石,被海风侵蚀得奇形怪状。 野草伏地而生,贴着石缝,灰绿一片。 往上攀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已至山顶。 面前便是海。 秋日的南海蓝得发沉,海面无垠一直铺到天际,与铅灰色的云层相接。 浪一波接着一波涌来,撞在礁石上,碎成雪白的沫子。 哗啦、哗啦,一声接一声,仿佛亘古如此。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隐约有一抹青黑色的轮廓若隐若现。 秋白指了指那个方向:“陛下,那边便是琼州了,天气好的时候,能望得更清楚些。” 李彻点了点,望向那片海,海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满是感慨:“大庆的土地,真是广袤啊。” 虚介子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闻言微微一笑,捋着颏下灰白的长须,缓缓开口: “陛下,如今大庆疆土西至西域,东抵倭国岛屿,北达极北雪原,南及琼州海峡。” “此四至之广,历代君主,无出其右。” “此等绝世功业,足以名标青史,陛下必将千古留名。” 身后,越云、秋白等人及一众亲卫,齐刷刷躬身: “恭贺陛下!” 禄东赞站在稍远处,也微微躬身。 他的动作比旁人慢了一拍,不是他不敬,而是在心中默默盘算。 大庆如今的疆域,西至西域,东抵倭国,南括琼州,北及雪原。 他曾在吐蕃宫廷中研究过历代中原王朝的版图,历代中原朝廷极盛之时,也未曾有这般辽阔。 从他本人的视角来看,大庆这些土地的获取,代价是无数国度的覆灭。 倭国、高丽、草原诸部...... 也包括他背后那个被迫称臣的吐蕃。 是的,虽然吐蕃还没灭亡,但禄东赞是何等聪慧之士,在看到大庆内部情况后,早已经得到出了这个结论。 差距太大了,大庆和吐蕃就是成人和小孩的差别,根本不可能抗衡。 可在大国的视角里,这些代价算什么? 史书上只会写,某年,某国平。 或是,某年,某地入版图。 至于那万千白骨、遍地哀鸿,不过是寥寥几笔带过的征伐之苦。 那些被灭的国家,更是只能在史书上证明它们的存在,它们的百姓会融入庆人,它们的疆域会成为大庆未来的固有领土。 他禄东赞曾是大论,曾统十万大军与庆军对决,曾一夜白头。 可如今,他只是跟在皇帝身后的一名降臣,默默计算着这些疆土的得失。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 或许,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 吐蕃融入大庆,已是无可挽回的大势。 自己若能早早在庆朝站稳脚跟,日后吐蕃人融入时多少能少受磨难,多争取一些利益。 这是他身为吐蕃人,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了。 李彻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那些恭贺,他仍望着那片海。 海风扑面,带着微咸的湿意。 浪声轰隆,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心上。 虚介子的话他听见了,身后众人的恭贺他也听见了。 开疆拓土之功,千古一帝之名......这些他并非不想要。 可此刻站在这里,望着这片无垠的海,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些土地,是他打下来的没错,可打下来之后呢? 后世之人评价一个皇帝,最看重的往往是开疆拓土的武功。 他们看到的是版图扩张的激情,是万国来朝的荣耀,是史书上‘帝灭某国、拓地千里’的寥寥数语。 可他们到底没有活在这个时代。 没有看到运送粮草的民夫,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 没有看到被征发的农夫,放下锄头拿起刀,再也没能回家。 没有看到连年征战之后田园荒芜,孤儿寡母跪在路边,求一碗粥活命。 像是汉武帝打匈奴,绝对是功在千秋,决策没有任何问题。 可那时汉朝的百姓,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减半的户口背后,是多少人家的儿子、丈夫、父亲,再也没能回来? 这种必打的仗都要付出如此代价,更别提那些为了帝王自己的私欲而开启的战端了。 李彻睁开眼,目光越过那片海,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那位穿越者前辈,想起了庆帝......自己不能和他们一样,陷入某种执念中失去本心。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 兴修水利,让田里的庄稼能多收几成。 重视文治,让读得起书的娃娃多些。 派船下西洋,让商路畅通,货物往来。 轻徭薄赋,让百姓喘口气。 疆土这种东西,只有握在手里,才算是真正的版图。 而要让疆土真正握在手里,靠的不是刀剑,是犁铧,是笔墨。 是日复一日的耕种,年复一年的生息。 念及此处,李彻只觉得胸中顿生豪迈之气。 不是挥师百万的那种豪迈。 是另一种。 它沉甸甸的,像是肩上的担子,也像是脚下的土地。 他望海那头的琼州,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身后瞬间安静了。 虚介子微微睁大了眼,捋须的手停在半空。 禄东赞默默抬头,瞳孔微缩。 他们早就听闻这位陛下文采出众,只是留下的诗文并不多。 更有人私下说,陛下诗才不在古之大家之下。 可那终究只是听闻,如今他们竟要亲眼见证了。 海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远处,一片云被风撕开,日光漏下,在海面上铺出一道碎金般的光路,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浪花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 众人听得出来,这似乎是一首写景的诗词。 陛下这是触景生情了,难道今日要有一篇山水佳作出世? 至于为什么还没听完就知道是佳作...... 那不是废话嘛? 这可是皇帝写的诗,就是‘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那也是惊世佳作! 李彻却是笑了笑,目光扫过海面上零星散布的岛屿,继续吟道:“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紧接着,李彻又开口道:“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他的声音渐渐低缓,却愈发沉稳。 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仿佛应和着他的吟诵。 禄东赞微微侧耳,下意识跟着那韵律轻轻摇头。 虚介子更是闭目凝神,手指在袖中虚点,那是诗文节拍的位置。 华夏诗文之妙不仅在辞藻意境,更在其无可替代的节奏感。 念出来是诗,唱出来便是歌。 前几句虽是看似寻常的写景,可虚介子、禄东赞这等饱读之士一听便知其中门道。 这是大家手笔,乃是胸有丘壑之雄主才能压得住的开篇,且极其附和声乐的音律。 没看出来啊,陛下不仅是诗文大才,还有音律的天赋在身上。 众人顿时更加期待起来。 紧接着,李彻声音一提:“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此句一出,众人眼前一亮。 此刻恰好海风正紧,吹得众人衣袍猎猎。 眼前的年轻帝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万顷波涛,身姿如山。 虚介子隐约感觉到,这首诗还没完,而且高潮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李彻嘴角一扬,笑容里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豪迈: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轰—— 虚介子只觉脑袋一震。 他怔怔望着负手立于海风中的年轻帝王,恍惚间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俯视苍生的神明。 太阳和月亮的运行,仿佛是从这浩瀚海洋中发出的。 银河星光灿烂,仿佛是从这浩瀚海洋中涌出的。 这是虚写的手法,却将大海的气势写到极致。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诗句背后透出的胸襟:那是吞吐日月、囊括星汉的胸怀,是一代帝王才能有的气魄。 禄东赞僵在原地,也是嘴唇微张,忘了合拢。 他熟读中原诗书,自问见惯了名篇佳句。 可此刻,他竟一句也评不出来,只觉胸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越云等武将虽然听得半懂,却也觉得胸中热血上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李彻最后一句,则是声音归于平缓: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第1183章 沧海宏愿 吟罢,他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海风吹动他的衣袍,那笑容里有几分散漫,仿佛方才那些振聋发聩的诗句不过是随口吟来。 众人还没从那几句诗里完全回过神来,李彻也不待他们开口称赞,已是再次开口。 “趁此时机,”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涛的轰鸣,“朕欲要立下宏愿。” “还望诸位肱骨,为朕作证。” 众人肃然。 虚介子正色道:“臣,恭聆圣训。” 越云、秋白及一众亲卫,齐齐躬身。 李彻收回目光,望向眼前无垠的大海。 “朕自登基以来,东征西讨,拓土万里,高丽、倭国、草原、西域......皆入版图。”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等武功,固然可夸耀于后世,但朕心里清楚,这些功业背后是多少百姓的血汗,是多少人家的破碎。” 海风忽然大了些,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所以,朕今日在此立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甚至压过了海涛的轰鸣: “自今日起,大庆不兴无名之师,不轻启战端!” “朕要兴修水利,让天下的田地多收几成粮食!” “朕要重视文教,让娃娃读得起书,且能多识几个字!” “朕要轻徭薄赋,让百姓喘口气,让那些为征战付出太多的百姓能慢慢缓过来!” “朕要派船下西洋,让商路畅通,让货物往来,而不是靠刀剑开路!”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目光灼灼。 海风呼啸,海浪轰鸣,日光从云层裂隙中漏下,在海面上铺成一道碎金大道。 虚介子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是他的陛下。 那个挥师百万、攻城略地的皇帝,此刻站在海风里,说的却是—— 让百姓喘口气。 让娃娃多识几个字。 让那些付出太多的人家,慢慢缓过来。 他撩袍,再次跪倒,声音苍老而沉稳: “陛下仁心,天地可鉴,老朽愿陛下此愿得偿,大庆国祚绵长!” 越云紧随其后,单膝跪地: “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禄东赞等人也默默跟着跪了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粗糙的礁石,心中百味杂陈。 止戈息兵、轻徭薄赋、让百姓喘口气...... 他在吐蕃时,也曾想过这些话,也曾想着对年轻的赞普说。 可那时,他是大论,是主战派。 这些话也只能压在心底,说给自己听。 如今,他跪在一个邻国皇帝面前,听着这个皇帝说出自己曾经想说的话。 他忽然觉得,真正的王者不是只会挥刀的人,而是知道何时放下刀的人。 李彻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忽然笑了。 他摆了摆手,开口道:“都起来,都起来,朕这宏愿还没发呢,你们跪早了。” 众人一愣,随即讪讪起身。 李彻没有再看他们,而是转头看向越云。 “子龙。” 越云上前一步:“末将在。” “朕继位以来有几年了?” 越云略一沉吟,拱手道:“今年是天兴五年,虽未过完,但说是五年也没错。” 李彻笑着点了点头,越云还是谨慎的性格,虽然立下无数功劳,却始终不争功,不抢话,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一个字。 可也正是这样的人,用着最放心。 “五年。”李彻收回目光,望向那片海,“五年时间,朕做得如何?” 话音落下,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开口: “陛下收服河山,开疆拓土,此乃不世之功!” “东灭倭国,北平草原,西定西域,南镇琼州,历代帝王未有如陛下者!” “震慑不臣,万国来朝,陛下乃一代明主!” 声音此起彼伏,是场面话,都是真心话。 李彻静静听着,没有开口打断。 待声音渐歇,他才点了点头:“没错。” “但还不够。” 众人闻言,又是一怔。 李彻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 “朕用五年时间,开拓天下。” “还要用五年时间,养天下百姓。” “再用五年时间,致万世太平。” “这便是朕的宏愿!” 海风似乎停了。 浪声也远了。 虚介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禄东赞瞳孔微缩,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帝王,像第一次认识他。 五年开天下:他已经做到了。 五年养百姓:要让苍生休养生息,让田亩长出粮食,让市井恢复烟火。 五年致太平:是让天下人心里安定,以天下人心为城,来让江山永固。 三个五年,十五载光阴。 对一个帝王来说不长,可对一个要完成这等宏愿的帝王来说,每一天都得掰成两半用。 “若是此生能完成这个目标......朕虽死,也无憾了。” 轰—— “陛下!” “臣等——粉身碎骨,助陛下完成宏愿!” 众人齐声,声浪压过了海涛。 李彻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忽然笑了。 “行了。”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虚介子,“都起来,朕的宏愿要十年才能完成呢,你们现在就粉身碎骨,往后十几年的活谁干?” 众人这才起身,纷纷浅笑出声。 李彻转过身,又望向那片海,海风重新吹起来,带着微咸的湿意。 “琼州岛啊。”他忽然开口。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天相接处,那抹青黑色的轮廓若隐若现。 “当年岛上闹瘟疫,是王三春不计生死,一待就是大半年,硬是把局面稳了下来。”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他的福地,可惜他不在此处。” 王三春没有随驾,西北刚定,后方需要重臣坐镇,李彻把他留在了那边 秋白试探着上前一步:“陛下,咱们可要登岛看看?” 李彻缓缓摇头:“已经够了。” 他的目光从琼州方向收回: “此番巡游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庆如此之大,朕不可能走遍每一寸土地。” 秋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李彻缓缓道:“回京吧。”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拱手道:“喏。” 这一趟南巡也有两年了,虽说朝廷的正事没有耽搁,但皇帝一直不在帝都,难免人心惶惶。 众人早有预料,陛下既然要开启太平盛世,就不可能再出来巡游、征战。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应该是要一直坐镇帝都了。 当然,这才是合格皇帝的基本操作。 虽然李彻很希望自己能给儿子当征北大将军,每日只顾着带兵冲杀,不去理那些琐事。 但毕竟继承人年龄太小,自己要是真那么做了,只能把大好局面破坏,怕是要成第二个唐玄宗。 最重要的是,自己再不回去,怕在帝都摄政的燕王要疯了...... 毕竟当初和他说,自己不过出去几个月,这一下翻了个倍还不知。 于是,众臣簇拥着皇帝下山而去,在营地又留宿一晚。 一夜安静,没什么事情发生。 次日,不对部队开拔,往帝都方向而去。 李彻继位后的南巡结束,各地的世家终于能松了口气。 《太宗文皇帝实录·卷八十七》记载: 【天兴五年秋,帝南巡至于雷州,登沓磊岭。 时值九月,海风正劲,洪波涌起。 侍臣虚介子、越云、禄东赞等皆屏息而听。 帝北望中原,南眺琼岛,忽有所感,乃吟诗曰:“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诗成,海天为之一肃。 帝顾谓群臣曰:“朕即位以来,五年于兹,东平倭国,西定西域,北收草原,南抚琼州,此武功也,然非朕所愿也。” 乃立宏愿曰:“朕欲以五年开拓天下,五年养百姓,五年致太平。十五年间,若得海内晏然,黎庶安居,朕虽死无憾矣!” 众臣伏地泣曰:“臣等愿粉身碎骨,助陛下成此宏愿!” 是夜,帝宿于海边渔村,潮声彻夜不息,天边有白光,云中响龙吟。 次日,帝命回銮。 自是年起,帝罢征伐,止兵戈,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兴水利,劝农桑,开学校,通商路。 天下翕然向化,户口岁增,仓廪日实。 史家谓大庆治世之开,自此始焉。 后人论及此事,称之曰:“沧海宏愿”。】 【《太宗本纪》赞曰:自古帝王,莫不欲拓土封疆,耀武扬威。 然太宗于武功极盛之时,忽焉回首,注目苍生,发十五载养民致治之愿。 此其所以为圣欤? 沧海之诗,吞吐日月;沧海之愿,涵育兆民。 诗与愿俱传,太宗之德,亦与天地同久矣。】 第1184章 李彻回京(上) 今日帝都的街头,气氛与往日不同。 一队队披甲士卒沿街巡逻,脚步整齐,甲叶轻响。 各个坊市的望楼上,值守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目光警惕地扫过街巷。 锦衣卫穿行于人群之中,飞鱼服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们在街上却不扰民,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走。 有百姓站在茶肆门口,望着这阵仗,忍不住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 “哎,今日是怎么了?咱京城可好多年没这么警戒过了啊。” 那人回头,一脸愕然的表情: “你不知道?陛下要回京了!” “啊?”问话的百姓瞪大了眼,“陛下要回京?我怎么没听到消息?” 那人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炫耀的劲儿: “那是陛下低调,不愿意扰民,故而没有大张旗鼓。” “不过我小舅乃是上一科的进士,如今在朝中做官,他早早就接到了消息,昨儿个还跟我喝酒时提起呢。” 问话的百姓拱了拱手:“还是你消息灵通。” 旁边忽然凑过来一颗脑袋,满脸茫然: “什么?陛下竟然没在京中吗?” 两人齐齐转头,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人被看得讪讪,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还以为陛下一直在宫里呢......” 这倒也不能全怪他。 李彻离京这两年,朝中该做什么做什么,内阁票拟、六部执行、燕王监国批红,一切井井有条。 没有宵禁,没有戒严,没有锦衣卫到处拿人。 老百姓该上工上工,该做生意做生意,日子照旧。 久而久之,许多人竟忘了,龙椅上那位已经两年没在皇宫了。 由此可见,大庆的内阁制度初见成效,便是离了李彻也能运转下去。 而那位监国的燕王殿下,这两年低调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不揽权,不张扬,只是稳稳当当地把朝廷这根弦绷着,不让它松,也不让它断。 于是便有百姓以为,皇帝一直都在。 如今这位燕王殿下,也是得知了皇帝即将回京的消息。 。。。。。。 正午时分,城门大开。 锦衣卫和厂卫已在门外列成两队,任宽和冯恭各领队伍,站在最前头。 两人皆是面色肃然,目不斜视,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随后,文武大臣结队而来。 六部尚书、侍郎,各军、师长,各衙门堂官,皆是鱼贯而出,在城门两侧依次站定。 朝服鲜明,冠带齐整,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最后,一袭亲王袍服的身影,缓缓行至队伍最前方。 正是燕王李霖。 李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半大孩子。 那是皇子们和伴读们,最大的不过十余岁,最小的还被怀恩抱在怀里。 众大臣脸上皆有喜色。 陛下回京,悬了两年的心终于可以放回肚子里了。 唯有燕王满脸冰霜。 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嘴角下撇,目光直直盯着城门外的官道,仿佛要把那条路盯出个窟窿。 两年! 两年!!! 知道自己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那个混蛋老六拍拍屁股就走,还说什么京中诸事,托付四哥。 好家伙,托付!那是托付吗? 那是甩包袱! 京中大小事务,虽说自己不必事事亲决,可那么多奏折,光是每天看一遍就要耗去几个时辰。 内阁票拟上来了,他要看;六部有争议了,他要调停;外藩使节来了,他要接见;皇子们要读书,他要过问。 他一个以武起家的亲王,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半个皇帝! 自己已经多久没去打猎了? 多久没去喝花酒了? 多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而老六听说一路游山玩水,看遍了江南烟雨、岭南风光,还又娶了个公主回来! 又娶了一个! 李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万千情绪。 他身为监国亲王,本不必亲自来迎,可他实在忍不住了。 早一秒钟把这监国的担子交出去,自己就能早解脱一秒。 。。。。。。 不多时,远处烟尘渐起。 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马上骑士勒马于百官之前,抱拳高声道: “圣驾已至十里外!” 众臣精神一振,纷纷整理衣冠,调整站位。 李霖一动不动,只是绷紧的下颌又紧了几分。 片刻后,官道尽头,龙旗隐现。 玄色旗帜在秋风中舒卷,越来越近。 紧随其后的是玄甲骑兵,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来。 在距城门数里处放缓了速度,整齐列队,鸦雀无声。 队伍正中,一辆銮车缓缓行来,四周是顶盔掼甲的亲卫。 帝都城门前,所有人屏息凝神。 车驾渐近,李彻却没有坐在车里。 他骑在马上,黑风正悠闲地踏着碎步,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披风,面上带着几分风尘,也带着几分笑意。 “帝都城。” “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李霖。 这位皇兄如今也三十多岁了,两年不见他的胡须蓄得更长,修剪得齐整,配上那张绷紧的脸,倒真有几分稳重老成的亲王模样。 只是那眼神...... 李彻眨了眨眼。 那眼神不太对劲。 怎么说呢,像是憋着什么,又像在盘算什么。 李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如冰刀般剐来,剐得李彻心里发毛,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 至于吗?不就是走了两年嘛。 李彻默默腹诽一句,目光赶紧往旁边挪。 皇子们站在李霖身后,一溜排开。 打头的那个皇子个头最高,身板最直,站在一群半大孩子里,跟鹤立鸡群似的。 他的长子李承,今年已是九岁。 这孩子长得像自己,剑眉、高鼻、薄唇,小小年纪已有了几分英气。 身板则遗传了他母妃家的将门血统,挺直的脊梁往那儿一站,就有股压得住场的气势。 明明才九岁,看起来倒像十来岁的少年。 李彻看着,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李承旁边站着的是李悦,长女今年比李承小几个月,此刻正一脸惊喜地望着自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两年不见,这孩子越发白净了,白得像个瓷娃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 李浩站在李悦身侧,变化最大的就是他。 李彻记得离京时,这小子还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走几步路都喘。 如今一看却是瘦了,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没了,胳膊腿看着也结实了。 只是那面相还是从前那副憨厚模样,咧嘴笑着,傻乎乎的。 最小的那个,被怀恩牵着手,站在最后头。 李通。 这孩子是李彻离京那年出生的,乃是燕妃所出,如今算来该是两岁多了。 小小的人儿,穿着一身簇新的小袍子,被怀恩半搂半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朝这边望。 也不知他记不记得自己这个父皇,大抵是不记得的。 李彻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眼神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玄色披风在身后一荡。 百官齐刷刷躬身,朝笏高举,声浪整齐: “参见陛下!恭迎陛下南巡归来!” 李彻站定,目光扫过这群熟悉的面孔。 两年了,这些老臣们一直忠心耿耿,稳稳地站在这里,替他守着这座帝都。 “免礼。” 待众人直起身,李彻忽然整了整衣袍,竟是郑重其事地朝百官深深一揖。 “朕不在的日子,京中诸事,幸赖诸位了。” 这一揖,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众臣连连闪身,不敢受这一礼,场面一时有些乱。 就连李霖都暂时忘了和李彻算账的事,侧身让到一旁。 皇帝行礼是因为仁义,但这礼何人敢接受? 李彻直起身,笑眯眯地走到李霖跟前:“也多谢四哥了。” 声音中明显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李霖咬着后槽牙,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挤出一个恭敬的表情,躬身道: “陛下言重!” 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听着像在磨刀。 李彻看着他这副纠结的模样,不由得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明明憋了一肚子话要骂,偏偏当着满朝文武得端着,那张脸都快扭曲了,看来等下还得费大力气哄他。 他默默想着,脚下不停,已走到皇子们面前。 李承上前一步,一板一眼地拱手: “儿臣参见父皇。” 身后,李悦、李浩,还有几个更小的,也齐齐拱手,有样学样。 李彻低头看着这个长子,九岁的孩子站得笔直,目光清正,行礼的姿势一丝不苟。 他伸出手,在那颗小脑袋上拍了拍。 “吾儿壮矣,可为父分忧了。” 李承被拍得一怔,随即咧开嘴露出真诚的笑容。 李彻也笑了,一众皇子却是没什么反应。 反观百官们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已经开始交换。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诸位皇子的面,说这番话,意义可不简单。 分什么忧?自然是分这江山社稷之忧! 储君之位,怕是要定了。 第1185章 李彻回京(下) 李彻没有回头,自然不知道身后那些眼神的交锋。 他只是笑着又伸手揉了揉李悦的脑袋,捏了捏李浩的胳膊,最后走到最小的李通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两年未见的幼子。 小人儿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既不认生,也不怯场,只是好奇地打量。 李彻伸出手,轻轻把他抱了起来。 软软的,暖暖的,抱在怀里有一股奶香味。 李通被抱起后也不挣扎,只是歪着脑袋看他,忽然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 李彻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抱着孩子站起身,再次看向群臣。 “诸君。” 众人肃然听命。 “且先归去吧。”李彻道,“朕与卿等两年未见,也是甚为想念,待朕回宫洗漱收拾一番,再来与诸君相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今晚,宫里设宴,不议朝政,只叙旧情。” 众臣纷纷垂首,齐声应道: “臣等遵旨。” 李彻点点头,抱着李通转身向城门走去。 进入城中,百姓自发夹路相迎。 李彻骑在马上,放缓了速度。 街边挤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张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陛下!陛下回来了!” “陛下万岁!” “可算把陛下盼回来了!” “陛下,南方可还好?” 喊声此起彼伏,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声浪。 李彻一路走,一路挥手。 他笑得真诚,这是他的百姓,是他打下江山后要护着的人。 他们夹道相迎,并无所求,只是因为单纯地高兴,因为皇帝回来了。 欢呼声追着他的马,一路从城门跟到皇城根儿。 路过秦府时,李彻特意勒了勒缰绳,往那边望去。 秦府大门紧闭,却不见有人迎出来。 他的目光往门内深处探了探,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秦老夫人没来。 李彻微微皱眉。 那位老夫人是他敬重的长辈,登基后老夫人每逢年节必进宫请安,怎么今日...... 正想着,身旁的怀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陛下,秦老夫人身子不大好,去年冬天便卧了床,至今没能起来,故而今日未能来迎。” 李彻眉头皱得更紧:“可让华先生去看了?” “看了。”怀恩道,“华先生亲自去的,回来说老夫人是年老体衰,寿数将至。” “他老人家出手,也只能缓解些苦痛,并不能根治。” 李彻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岁月不饶人啊。 当年那个拄着拐杖却刚正不阿的老夫人,如今也到了这一步。 “朕知道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怀恩,“给朕记着这件事,等忙过这几日,朕要亲自去探望。” 怀恩躬身:“奴婢谨记。” 李彻点点头,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皇城已在眼前。 宫门外,早已候着几道身影。 打头的是两位盛装丽人,一个温婉端庄,一个明艳照人。 她们身后,还立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 三人见李彻的马近了,齐齐盈盈下拜。 李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两年未见,自是想念的。 若是前世,他早飞奔上去腻歪了。 可如今毕竟是皇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得端着些。 他只能强压着心里的热乎劲儿,走上前一个一个扶起,一个一个安抚。 “辛苦你们了。” 常凝雪笑着摇头,燕妃低头拭了拭眼角,杨璇只是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彻又回头,把跟在队伍后头的耶律仙叫过来,又让她把卓玛介绍给三女。 “这是卓玛,吐蕃的长公主,你们往后多亲近。” 三女纷纷见礼,卓玛还礼,一时间和睦得很。 李彻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些。 穿过重重宫门,走入后花园。 秋日的园子草木渐黄,却别有一番萧疏的意趣。 李彻正走着,忽然只听一声虎啸,震得树梢的鸟扑棱棱飞起。 紧接着又是一声熊吼,低沉浑厚,像闷雷滚过地面。 李彻脚步一顿,随即嘴角便翘了起来。 只见园子深处,两个庞然大物正朝这边冲来! 一橘,一白。 橘的自是小松,跑起来虎虎生风,斑斓皮毛在秋阳下闪着光。 白的是小团,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却一点不慢,四条腿倒腾得飞快。 眨眼间,两个‘小’家伙已冲到近前,这才堪堪刹住。 老虎就地一滚,四脚朝天,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大脑袋往李彻脚边拱。 白熊则绕到他身侧,用那宽厚的后背,一下一下蹭他的大腿,力道大得李彻连连后退了两步。 李彻被蹭得站不稳,却笑得畅快。 他伸手,用力拍打这两个毛茸茸的大家伙。 “小松!小团!” “在宫里可还听话?” 老虎咕噜咕噜地回应,喉咙里发出满足的震颤。 白熊蹭得更起劲了,明明几百公斤的体重,模样却分明是在撒娇。 不远处,另一只斑斓大虎正缓缓站起身。 它比小松大了一圈,皮毛虽仍有虎纹,却已不如年轻时那般光泽油亮。 大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来,到李彻身前停下。 它嗅了嗅李彻身上的气味,认出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确认之后,它便是懒洋洋地趴了下来,趴在李彻脚边的阳光里眯起眼睛。 李彻低头看着大松,心忽然又沉了一下。 他不知道大松具体多少岁,当年在东北救下它时已是成年虎,受了伤,奄奄一息。 算起来,怎么也有十几岁了。 东北虎的寿命,他记得是十五到十七年,人工饲养的或许能活到二十、二十五。 大松当年受过重伤,伤了元气,如今皮毛的光泽淡了,动作也慢了,更多时候只是这样懒懒地趴着晒太阳。 李彻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颗硕大的虎头。 大松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极轻极低的呼噜声。 李彻叹了口气,只希望这只大虎,能再多陪自己几年。 回到宫中后,李彻先是洗漱更衣,与妃子们说了会儿话,又抱了抱那几个小的。 这才换了身常服,往大殿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灯火渐次亮起。 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却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大殿里,灯火通明。 该散的都散了,白日里那些乌压压的官员,此刻已各自归府,等着明日的正朝。 能留在这殿上的寥寥数人,要么是重臣,要么是亲信。 李彻跨进门时,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杨忠嗣站在左首,须发又白了几分,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霍端孝站在右首,比两年前更瘦了些,一双眼睛却还是那般清亮有神。 再往后,是诸葛哲、杜辅臣、文载尹、王崇简、张谦等人。 要么是内阁的老人,是六部的主官,都是这两年替他撑着这座江山的人。 李彻走到御座前却没有坐下,他就站在那里,望着下方这几张脸,眼中慢慢浮起一丝欣慰。 “朕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做得很好。” “比朕想象得还要好。” 众臣答曰:“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赞赏。” 李彻摆了摆手,打断这些客气话。 “尔等皆是国之栋梁,”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朕心里有数,该有的封赏一样不会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接下来,朕还需要你们的帮忙。” 殿中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听出来了,陛下这话是有正事要交代。 李彻看着他们,神情渐渐肃然。 “接下来。”李彻一字一句道,“朕打算让大庆,休养生息。” 殿中更静了。 杨忠嗣微微抬起眼,目光里有些复杂。 他是武将,打了半辈子仗,如今陛下说要休养生息,那便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他们这些将军,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清闲了。 文臣们则没有说话,继续等着李彻的话。 “朕在南边,立了个愿。” “五年拓天下,五年养百姓,五年致太平。” “拓天下,朕已经做到了,接下来这五年,是养百姓的时候。” 他走下御座,一步步踱到殿中,离那些人更近了些。 “什么叫养百姓?” 他自问自答:“让种地的能多收几斗粮,让织布的能多换几尺绢,让读书的能多识几个字,让做买卖的能安心走南闯北。” “让这天下,少一些哭声,多一些笑声。” 他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这些话,朕在南边也说过,今日再说一遍,是说给你们听的。” “你们是朕的股肱,是大庆的脊梁,这件事离了你们,便做不成。” 众人纷纷垂首:“愿为陛下分忧。” 李彻看着他们,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好。” 他转身走回御座,终于坐了下来。 “明日朝会朕会正式下诏,今日先与你们通个气......” “往后五年,凡征战之事,非不得已不得轻启。” “各边镇、州府之军,该裁的裁,该撤的撤。” “国库的钱粮,要往水利上投,往修路上投,往学塾上投。” 他看向诸葛哲:“子渊,你管着户部,这钱怎么花你得拿出个章程来。” 诸葛哲躬身:“臣遵旨。” 李彻点点头,往后靠了靠。 灯火摇曳,殿中一片安静。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打了这么多年仗,朕累了,你们也累了。” “这天下更累,也该歇歇了。” 第1186章 安抚燕王 众人听到李彻的话,皆是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虽说自李彻登基以来,大庆便已逐步减轻赋税、与民休息,开始从武功向文治靠拢。 但那不过是边打边养,刀枪并未入库,马蹄仍在四方。 军队不但没大规模裁撤,反而越练越强,越打越多。 可今日这话不一样,五年拓天下已成了定局。 五年养百姓,五年致太平,这便是皇帝接下来要走的路,也是大庆的未来方阵。 陛下把这宏愿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口,又要在明日朝会上下诏,这便是把决心亮给全天下看。 他们这些天子近臣,只需追随陛下的脚步,便不会落下队来。 众人各有心思,却无一例外都深深躬身,齐声道:“臣等遵旨。” 李彻点点头,摆了摆手:“好了,诸卿先回去休息,明日早朝莫要迟到了。” 众人会意,和李彻行礼之后鱼贯退出。 殿门缓缓合拢,脚步声渐远,灯火跳跃了几下,又重归平稳。 众臣都离开了,唯有李霖站在原地没动,虽然李彻没让他留下,但两兄弟之间自有默契。 怀恩看到这一幕,也是默默退下,留给二人空间。 李彻坐在御座上,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如今殿中只剩他们兄弟二人,方才那副严肃的帝王面孔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站起身,三两步走下御阶,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四哥!我的好四哥!来来来,快坐快坐!” 说着,拉着李霖就往御座上走。 李霖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翻了个白眼。 “陛下少来这套。”李霖可是憋了两年的怨气,“这等僭越之举,臣宁死都不为。” 李彻被李霖甩开也不恼,仍是那副笑脸:“四哥还在生弟弟的气?” 李霖冷笑一声,直视着他: “陛下您自己说说,您离京前怎么说的?短则数月,多则一年,便会回来!”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委屈:“您算算,这都多久了?” “为兄日盼夜盼,盼星星盼月亮,整整两年!整整两年才把你盼回来!”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鬓角:“为兄苦耗在这监国之位上,天天看那些难懂的走着,熬都要熬成老头子了!” 李彻顺着他手指望去,那鬓边确实添了几根白发。 他连忙堆起更殷勤的笑:“四哥风华正茂,怎么就老了?这白发是操心操的,朕看着也心疼啊!” “四哥这般年纪便能把偌大朝廷打理得井井有条,换了旁人,早就......” “莫说这些无用的。”李霖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既然回来了,赶紧把朝政之事捡起来,为兄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先睡他个三天三夜!” 李彻讪讪一笑,搓了搓手:“这个嘛......恐怕此刻还不行。” 李霖瞪眼:“这是何故?” 李彻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给他听: “四哥你看啊,这两年出门我收缴的世家之财,得挨个安置吧?” 李霖顿了顿,却也点头。 “新娶的弟妹,也得安排吧?” 李霖又点头。 “还有各地搜罗的人才,都得安排入朝;秦府的老夫人病重,得去探望;随行的将士们,还等着封赏。” “王三春、越云他们各部,都有军功要叙,还有......” “停停停!” 李霖捂住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就说吧。”他从指缝里看着李彻,“需要几日?” 李彻正色道:“短则七日,多则半个月!” 李霖放下手,深深叹了口气。 “好好好。”他一脸无奈,“这是最后一次,说好了,最后一次。” 李彻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揽住李霖的肩膀: “四哥莫生气,此番出巡弟弟可是时刻挂着兄长呢。” 李霖斜睨他一眼,冷笑:“陛下如何挂念的?” 李彻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四哥可知,此番弟弟攻破吐蕃,那吐蕃赞普称臣,送了多少东西?” 李霖挑眉,心中暗自盘算。 那吐蕃也是大庆附近出名的强国,又坐拥西域这个金窝,如今被大庆所灭,献上的财宝自然不会太少。 不过这事和自己什么关系? 那财宝是送给大庆的,便是老六愿意分一份给自己,自己也不可能收下。 “金银财宝无数不说。”李彻眨眨眼,继续道,“还有二十个绝美的吐蕃舞姬。” 他顿了顿,得意洋洋:“四哥也知道,弟弟不好这口,这二十个美女放在宫中,怕是只会日益年老色衰,属实可惜了......” “朕决定了,这些美女都送给四哥,当做这两年的补偿!” 李霖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这个好啊,虽说赔款自己不能沾,但美女收下却是无妨。 自己堂堂燕王,都辛苦两年了,现在享受享受怎么了,满朝文武也说不出个不来! 可那光亮起不过一瞬,又暗了下去。 他没好气道:“你这老六,好生狡猾,明知你嫂子看得严,这二十个美女如何送得进我府中?” 李彻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些:“四哥糊涂啊,嫂子如此聪慧,自是不能送入府中的。”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弟弟让人送去天上人间楼养着,她们不对外招待,只等四哥来时才出来相见。” 随即眨眨眼:“这不就成了?” 李霖愣了一瞬。 随即,那张绷了两年的脸,忽然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 “如此。”他搓了搓手,“极好,极好的。” 李彻看着他这副模样,也跟着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不生气了吧?” 李霖连连摆手,脸上的怨气一扫而空:“不气了,不气了!” 说笑完毕,李彻又凑过去,手臂搭上李霖的肩膀,勾肩搭背。 “四哥既然不生气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讨好,“有件事还得你出马。” 李霖脸上的笑容一僵,刚刚升起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之色。 “我说老六啊。”李霖掰开李彻搭在肩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你就放过为兄吧,这好不容易能清闲几日,你让为兄喘口气行不行?” 都不用想,李霖便知道,老六这是又要给自己安排任务了。 李彻跟上一步,又把手搭上去:“不行啊,此事不交给四哥,我不放心。” 李霖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沉默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来听听。” 李彻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也没什么,就是修路之事。” 李霖顿时一愣。 “修路?”他皱眉,“修路便修路,让工部去办就是了,朝中那么多干练之臣,交给他们便好,我去算什么?” 李彻摇头道:“他们是负责工程调度,你是去监督,职责不一样。” 他看着李霖的眼睛,神情认真起来: “此番修路覆盖全国,从岭南到塞北,从东海到西域,光是征发的民夫、调拨的物料、督工的官吏,便是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所以,必须有军队保驾护航,否则朕不放心。” “而这些军队都是骄兵悍将,如今没仗打了,难免会懈怠起来,若是真做出了贪墨、欺压百姓之举,朕必然痛心。” 李霖听出了些味道,眉头皱得更紧。 “那让杨大帅去,他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有他镇着,哪个不长眼的敢动?” 李彻苦笑道:“我马上要纳璇儿为妃,届时杨大帅便是国丈。” “以他的性子,在这关头,绝不会沾手这等差事,便是朕硬塞给他,他自己也不会接。” 李霖沉默了。 “那王三春呢?”李霖又道,“贺从龙、越云也行,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老将,军中威望也高。” 李彻摇头:“让他们打仗还行,这等事他们做不来。” 李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能推的人,都被李彻堵了回来。 他绝望地看着这个弟弟:“老六啊,你不能只盯着我一个人用啊,宗室里那么多人,朝廷那么多人,你就不能......” “四哥。” 李彻打断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 “此事事关重大,修路修好了,往后商路畅通,百姓往来便宜,赋税也能多收几成。” “修不好,便是劳民伤财,天下骂名,朕就成了昏君。” “所以,必须有一个人地位够高,能让各路人马都服;威望够重,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还要信得过,朕才敢把这事托付出去。” 他看着李霖的眼睛,一字一句: “满朝文武,朕想来想去,只有四哥。” 李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终究是认命了。 “行吧......” 李彻顿时眉开眼笑,抱拳拱手:“劳烦四哥了。” 李霖没好气地摆摆手,转身便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得空来燕王府坐坐,你嫂子念叨你,侄子也想你了。” 李彻点头:“好,过几日便去。” 殿门合拢,李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彻也是微微出了口气,可算是让自己糊弄过去了。 虽说付出了二十个吐蕃美女的代价,让李彻有些心疼,但很快就释然了。 毕竟......谁说赞普送来的美女只有二十个了。 他送来的其实足足有五十个! 第1187章 大朝会,定国储 回到后宫时,妃子们和孩子们已经等候多时。 常凝雪领着众人起身行礼,李彻则是摆摆手,让她们都坐下。 怀恩早已吩咐御膳房备好了酒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这是家宴,没有朝堂上的规矩,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李彻特意让怀恩不必分席,而是一家人坐在一张大桌子边。 自己坐在主位,身边是妃子们,再往下是孩子们。 他端起酒杯,先饮了一杯,便开始讲这两年的见闻。 讲江南的烟雨,讲岭南的荔枝,讲雷州那片无垠的海,讲他在海边立下的愿。 他讲得生动,孩子们听得入神,妃子们也时而微微颔首。 轮到孩子们说时,李承第一个站起来,一板一眼地汇报自己的功课。 李悦则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讲她在宫里养的小兔子,结果被小松吃了,请父皇做主。 讲她学会了绣花,又讲她有多想父皇。 李浩憨憨地笑着,挠着头说他也想父皇,但更想吃父皇带回来的好吃的。 最小的李通坐在乳母怀里,一直盯着李彻看,也不说话,只是看。 李彻伸手把他抱过来,小小的人儿软软暖暖的,在他怀里扭了扭,便安心地窝着了。 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夜深。 夜色渐沉,孩子们被乳母领去睡了,妃子们也陆续告退,只留下常凝雪。 李彻的目光也落在常凝雪身上,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婉依旧。 两年时光过去,不仅没让她变得色衰,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的韵色,愈发诱人。 李彻心中一动,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目光里带着几分柔软:“爱妃,我们歇息?” 常凝雪迎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 她屈了屈身,轻声道:“陛下,臣妾今日......不方便。” 李彻愣了一下,暗道一声倒霉。 “好,那早些歇息。” 说罢,就想上床睡觉。 常凝雪却是摇了摇头,轻笑道:“陛下还是回去睡吧,在臣妾这里睡,你我怕是都不舒服......” 李彻也不疑有他,只是揉了揉常凝雪的脸蛋,往外走去。 他确实也有些累了。 两年在外虽然一路有人伺候,但毕竟是巡狩,哪有宫里自在。 今日直接休息也好,毕竟来日反长嘛。 哪成想,李彻来到寝宫,刚推开门。 却见烛火摇曳,映出床边坐着的一道身影。 那人窈窕纤细,穿着轻薄的寝衣,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正是吐蕃的长公主。 卓玛坐在床边,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望向李彻。 那双眼睛里,有几分羞涩,更多的则是期待。 李彻笑了笑,顿时明白常凝雪的意思了。 他走到床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 奔波两载,这床榻的柔软竟让他有些恍惚。 他枕着手臂,望着帐顶的锦绣纹样,长长出了口气。 然后发现,卓玛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李彻偏过头,看着她那有些僵直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 “来。”他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愣着做什么?” 卓玛这才动了动,起身走到床边,脸却是更红了。 李彻看了看她,又道:“殿中火龙够热的了,穿这么厚做什么?” 卓玛的脸颊腾地红透了,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终于动了起来,缓缓解开袍带。 外袍滑落,亵衣也随之褪下。 烛火摇曳,在她身上流淌。 当真是一具美得让人失语的身体。 肌肤如凝脂,在昏黄的光里泛着露水般的光泽。 一双腿修长笔直,宛若白玉雕成。 腰肢纤细,盈盈可握,腰窝处两个浅浅的凹陷,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眼前之人美得不可方物,连李彻看得出了神。 他见过许多美人,却从未见过这样浑然天成的,带着高原雪山的清冷,又混着女儿家的柔软。 卓玛站在那里任由他看,睫毛微微颤动。 半晌,李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触手微凉。 他一拉,卓玛便顺势倒进了他怀里。 殿外,夜风轻轻掠过廊檐。 殿内,烛火燃尽半寸,落下一滴滚烫的烛泪。 一夜快活,自不必细说,却是付费也解锁不了的桥段。 。。。。。。 次日,大朝会。 天尚未亮,午门外已站满了人。 由于是李彻归京后第一次朝会,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皆要到场。 他们按品级排列,黑压压一片,压低声音互相交谈。 卯时正,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沿着汉白玉御道,步入大殿。 殿内御座高悬,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文以东为尊,武以西为贵,各就各位,肃然无声。 燕王李霖立于御阶之下,比所有臣子都靠前一步。 “陛下驾到——” 怀恩的唱喝声拖得悠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彻自后殿走出,玄色龙袍,十二旒冕冠,步履沉稳。 他登上御座缓缓坐下,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 “参见陛下!” 百官齐齐拜下,朝笏高举,声震殿宇: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彻端坐不动,待那声浪落下,才微微抬手:“平身。” 百官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李彻没有多余的寒暄,看了一眼身旁的怀恩。 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绫。 那是昨日便拟好的诏书。 怀恩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而悠长,一字一句念了下去。 从五年拓天下,到五年养百姓,再到五年致太平。 从轻徭薄赋,到兴修水利,到劝课农桑,再到广开学塾。 一条条,一款款,将大庆未来的计划写得清清楚楚。 群臣听着,面上神色各异。 有人微微颔首,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垂着眼看不出表情。 怀恩念完最后一字,收起诏书,退到一旁。 短暂的沉默过后,霍端孝默然出列,领头山呼:“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波接一波,在殿中回荡。 这么大的事,昨日陛下必然已与重臣通过气。 没通过气的文武,即便有人心中另有想法,此刻也只能跟着喊万岁。 更何况,休养生息是利于国家、利于百姓、甚至利于百官的事。 赋税减了,百姓能喘口气,官员们也能少挨些骂名。 毕竟,谁会和自己的好日子过不去? 待到声浪渐歇,李彻微微抬手,示意众臣安静。 “还有一事,今日也要定下来。”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李彻看了一眼怀恩,后者会意,又展开另一卷黄绫。 “常妃贤惠,淑德彰闻,册为皇后,母仪天下!” 百官屏息。 “杨氏女璇,端庄淑慎,册为贵妃。” 有人微微侧目。 杨璇那是杨忠嗣的女儿,本人也是随陛下起家的功勋。 杨大帅如今又是军中魁首,如今又要成国丈了,这杨家的起势已是无人可当了。 “吐蕃卓玛,柔嘉淑顺,册为妃。” 一连封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一个帝妃,但都在百官的预料之中。 毕竟常凝雪最先跟随陛下,早就该封后了,而杨璇和陛下情真意切,封贵妃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接下来一段话,却让众臣炸开了锅。 怀恩顿了顿,继续念道: “皇长子李承,天资聪颖,仁孝恭俭,可立为太子,定储君之位。”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方才还一片肃静的殿中,不断有抽气声响起。 有人下意识抬头,有人朝笏险些没拿稳,目光飞快地扫过同僚的脸,试图从别人脸上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太子! 皇长子李承,今年不过九岁,陛下竟在这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立储了! 这也太快了,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李彻端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那些惊讶的、错愕的、若有所思的、暗暗交换眼神的,一张张脸尽被他收入眼底。 就连诸葛哲、霍端孝这些重臣、近臣,都有些意外地看向李彻。 唯有燕王李霖站在御阶之下,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他早就知道这事,之前李彻就跟他提过,归京后就要立储君。 可知道归知道,此刻听怀恩当众念出来,他还是觉得有些感慨。 立储是大喜事,可也是大麻烦。 往后朝中那些想攀附、想投机的,怕是要开始动了。 果不其然,其余百官皆是心思各异。 有人暗暗欢喜,毕竟皇长子立储,名分早定,往后便少了许多纷争。 也有人忧心忡忡,这么早立储,日后会不会让皇子们心生嫌隙? 可无论心中想什么,此刻谁也不敢开口。 因为御座上的那位,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殿中寂静持续了片刻,终于有人带头跪倒。 正是燕王李霖。 他率先跪于御阶之下,朝笏高举,声震殿宇: “臣,恭贺陛下!恭贺皇后!恭贺太子殿下!” 紧接着,满朝文武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声浪如潮: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皇后!恭贺太子殿下!” 李彻端坐御座,望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群臣,面上浮起笑意。 “众卿平身。” 声浪渐歇,百官起身。 怀恩收起诏书,退到一旁。 至此,大庆国储已定。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8章 立储仪式 李彻立太子的决定,没有和任何人商量。 不是他专断,也不是信不过朝中重臣。 他只是想得很清楚,储君之争涉及太多,大庆没必要内耗在这上面。 历代多少王朝不是因为外敌而亡,而是因为内耗而衰。 皇子们争位,大臣们站队,朝堂变成战场,力气全花在自己人互相倾轧上。 如此一来,边疆的仗还打不打?百姓的日子还过不过? 李彻不想让大庆走到那一步,那就只有独断,在大臣们还没生起站队的心思前,便定下国储。 所幸,如今的情势与历代不同。 满朝文武皆是帝党,杨忠嗣、诸葛哲、霍端孝哪一个不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们对自己的忠诚无需怀疑,只要自己坚定地立下太子,这些人自然就成了坚定的太子党。 不需要站队,不需要选择,不需要任何犹豫,李承的储君之位也就牢不可破。 如此一来,朝廷往后十几年的力气,就可以全部花在正道上,兴水利、劝农桑、开学塾、通商路。 而不是花在那些无谓的政治争斗上。 虽然李彻决定时没和人商量,但该走的流程却是一步也不能少。 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在十日后。 按照常例,皇帝需先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将册立皇太子的决定禀告神明和祖先,请求庇佑。 李彻身着衮冕,率文武百官,先祭天于南郊,再祭地于北郊。 最后入太庙,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大庆李氏,有分量的祖宗其实不多,其实也只有庆帝一人。 李彻跪在庆帝的神位前,焚香,敬酒,三叩首。 庆帝当年给嫡孙取名‘承’,便是有所寄望,老人家在天之灵,想来不会有意见。 当然,有意见也没用。 当年庆帝活着的时候,李彻都不听他的,更别提现在都成神位了。 紧接着,礼部和工部开始制作金册、金宝。 这两物是太子身份的凭证,须得精工细作,半点马虎不得。 金册以黄金制成,册文上刻着册立的诏书,字字鎏金。 金宝则是太子的印章,螭纽方印,篆刻‘皇太子宝’四字。 工部侍郎亲自监工,连夜赶制,唯恐误了吉期。 与此同时,司礼监开始在宣政殿和东宫布置典礼所需的各类册案、宝案、香案,安排乐工、仪仗的位置。 一应细节反复查验,确保万无一失。 册立前一日,宫中已戒严。 百官沐浴更衣,斋戒一日,以待次日大典。 李承所居的宫殿正式改名为东宫,由礼部官员教导次日行礼的仪节。 小孩子绷着小脸,一遍一遍地练习跪拜、叩首、接册、授宝,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 册立当日。 天刚蒙蒙亮,午门外已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排列。 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太子宾客、詹事府各官,各就其位。 张谦身着朝服,有些紧张地看着前方的诸葛哲。 诸葛先生乃是从龙功臣,文臣之首,文信侯,被封为太子太傅很正常。 可自己不过是新晋官员,虽然有状元在身,但何德何能成为太子少傅? 陛下对自己当真是......恩情还不完啊! 殊不知,太子府官员,几乎就是朝廷的预备班底,未来要接手大庆的预备役,自然要以年轻人为主。 卯时正,钟鼓齐鸣。 李彻身着衮冕,升御座于宣政殿。 殿外丹墀上,鼓乐齐鸣,声震云霄。 怀恩走出殿外,立于丹陛之上,展开手中黄绫,高声宣制: “册长子承为皇太子——” 声音悠长,传入每个人耳中。 丹陛之上,拜位之前,皇太子李承端然而立。 他今日身着冕服,九旒冕冠,青衣纁裳,虽年方九岁,却站得笔直,目光清正。 引礼官上前,引他至拜位。 李承跪倒,行三叩首之礼。 礼毕,他起身随引礼官步入殿中。 殿内金碧辉煌,御座之上是父皇熟悉的身影。 李承垂着眼,行至御座前再次跪倒。 霍端孝出列,自案上捧起金册,宣读册文。 那册文是翰林院拟就,骈四俪六,辞藻华美。 大意是皇长子天资聪颖、仁孝恭俭,今册为皇太子,以承大统云云。 李承跪在御前,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句,努力让自己不要走神。 册文宣读完毕,霍端孝将金册双手捧至他面前。 李承恭敬接过,转交给身旁的捧受内使。 随后是金宝,也是同样的流程。 金册、金宝到手,李承再次叩首谢恩。 至此,殿内的册封仪式算是完成了,但流程还没走完。 内使将金册、金宝放入专门的册宝亭中,由仪仗和鼓乐前导,护送回东宫。 皇太子随后更衣,仍着冕服,前往中宫朝谢皇后。 常凝雪早已等候多时,她穿着皇后礼服,端坐于凤座之上,望着那个走进来的小小身影,眼眶微微一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承行至座前,恭恭敬敬跪倒:“儿臣叩谢母后。” 常凝雪起身,亲手将他扶起,拢了拢他冕冠上垂下的旒珠,轻声道:“往后,便不一样了,一言一行都要注意。” 常凝雪最清楚太子之位不仅尊贵,而且凶险。 大庆之前的两个太子,可都是疯癫到死的凄惨下场。 虽然李彻不是庆帝,但权力这东西本就是疯狂的根源。 李承点点头:“儿臣明白。” 皇太子朝谢皇后之后,百官在宣政殿向皇帝行礼致贺。 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殿宇。 李彻端坐御座,面色平静。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东宫的方向。 他的长子,如今已是太子了。 。。。。。。 册立大典的正式流程结束后,诏书颁行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子承,天资聪颖,仁孝恭俭,可立为皇太子......今册命既行,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黄绫诏书,快马传递,送往各州府县。 帝都城的街头巷尾,早已议论开了。 茶肆里,几个百姓围坐一桌,正说得热闹。 “听说了吗?陛下立太子了!” “听说了听说了!皇长子......叫什么来着?” “李承!这名字取得好,承者,奉也,受也,据说是先帝当年亲自取的!” “啧,你倒懂得多。” “那是,我外甥在官府当差,抄过宗谱。” 有人端着茶碗,一脸好奇:“这位太子,好像还没到十岁吧?这么小就立了储,也不知......” 话没说完,旁边一人便打断了他:“小怎么了?我告诉你,太子虽小,却是仁德的!” 有人反驳道:“小孩子能看出什么来?” 那人放下茶碗,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去岁南城外头遭了水,你们还记得吧?” 几人纷纷点头。 “那回,皇后娘娘亲自带着太子去慰问灾民,我那日正好在城外,亲眼瞧见的。” “太子站在泥地里,跟那些受灾的百姓说话,一点都不嫌脏,还让人抬了粥棚,亲自给老人家盛粥!” 有人诧异道:“真的假的?”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众人啧啧称奇,小小年纪能如此仁善,当真不简单。 另一人也接话道:“这事儿我也听说过,还有前年南方闹灾,京城这边设粥棚施粥,太子也去了。小小年纪一站就是半天,手都冻红了,也没叫一声苦。” 有人感慨:“这才几岁啊,便有这等仁心,往后长大了定是个好皇帝。” “那是!陛下就是千古明君,太子又是这般仁德,咱们大庆往后有好日子过了!”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插了一句:“先帝也不错。” 众人沉默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 “嗯。” “你说的对。” “那倒是。” 随即默契地转移话题,没敢再往下聊下去。 。。。。。。 封太子的准备紧锣密鼓,李彻也没闲着。 头一件大事,便是赏赐随驾南巡的一众将士。 两年来,这些人跟着他走遍大江南北,风里雨里,从无怨言。 虽说护卫皇帝本就是他们的职分,可这两年的风吹雨打,还经历了数场生死之战,已经不是护卫之功那么简单了。 这些人,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嫡系。 虽然赏赐可以假手于人,让人代他去赏,但李彻不愿意。 如今的大庆,还没到实行法治的时候,依旧是人治为主。 对于帝王来说,人情味这东西很稀有,有时候却比金银财宝更管用。 他便亲自去了城外大营。 营中早已得信,将士们列队而立,掩不住脸上的激动。 李彻从队列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面孔熟悉,有的叫不出名字。 但他知道,这些人都为他拼过命。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年轻士卒面前。 那士卒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 李彻问道:“哪一战?” 士卒胸膛挺得老高,声音洪亮:“回陛下!西域!狼喉堡!” 李彻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赏赐分发下去,有人升了三级,有人得了金银,有人得了田宅。 但李彻知道,他们最看重的是皇帝亲自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拍肩膀。 而第二件大事,是安置西北军和沙州军的老兵。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9章 秦老夫人病逝 这些老兵们守护西北数十年,此等功劳没有不赏的道理。 李彻在沙州亲口答应过他们,从今往后天下谁人不识君,他不能食言。 老兵们陆续回家后,各州府的奏报一份份送来,李彻一份份地亲自看。 谁回了老家,谁留在了西域,兵部的赏赐有没有如数送到,地方官府有没有刁难苛扣。 他看得仔细,问得也仔细。 有老兵回到家乡,当地官府按例送去钱粮,却被人暗中克扣了几成。 李彻知道后,二话不说把那几个官撸了职,为首的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 杀鸡儆猴之后,便没人敢再动这些老兵的东西,毕竟皇帝亲自盯着呢。 他还亲自拟了嘉奖诏书,发往各州府县,令当地官员张榜昭告,让所有百姓都知道这些人的战功。 六十岁以上的老兵,在家乡立碑,镌刻姓名事迹,世代传颂,且终身免税,子孙优先入学。 桩桩件件,只为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些守护边疆数十年的汉子乃是大庆的英雄。 从今往后,谁还敢低看他们一眼? 张义在沙州听到消息时,据说愣了很久。 那个在绝境里守了二十年都没流过泪的汉子,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至于这么做对李彻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太大了。 虽然故事里自己不是主角,那些老兵才是。 可他的位置,比主角都重要。 他是那个从绝境中拯救主角的救世主,是说到做到、一言九鼎的皇帝。 对待退伍老兵都如此,其余将士们呢? 这样的皇帝,谁不愿意为他效命? 听懂掌声! 。。。。。。 待到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终于办完,李彻才终于有了功夫,去看那位他记挂了许久的人。 秦老夫人。 李彻没有直接去秦府,而是先去东宫。 东宫里,几个伴读正在廊下背书。 李承端坐案前,手里捧着一卷《论语》看得认真。 秦琼坐在一旁,也是捧着一本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往外飘。 李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秦琼第一个看见。 他慌忙放下书,起身便拜。 “陛下——” 李承等人也纷纷起身。 李彻笑着点了点头,考校了一下他们的学问,随后才叫来秦琼。 作为秦旌的遗腹子,自己一直将他当做义子养在宫里。 “琼儿,你祖母病重,可曾去看过?” 秦琼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去过。”他的声音有些闷,“太子殿下还让小子带了御医去,可御医说了......回天乏术......”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李彻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朕要去秦府探望,你也跟着一起来吧,之后就先住在秦府,太子这边暂时无事。” 秦琼眼中含泪,却又拼命忍着:“谢陛下。” 马车在秦府门前停下。 门子正靠着门框打盹,听见马蹄声后睁开眼,望见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先是愣了一愣。 待看清车上下来的那个人,他浑身一颤,两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李彻摆了摆手,迈步进门,秦琼跟在身后。 穿过前院,绕过照壁,后院已在眼前。 院子里静悄悄的。 暮春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几个丫鬟端着药碗、捧着热水,进进出出,脚步放得极轻。 见了他,都是浑身一颤,慌忙要跪。 李彻仍是摆摆手,径直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停下脚步。 屋里,隐约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拉风箱。 李彻迈步跨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子半掩着,药味混着旧木的气息,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床榻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她闭着眼,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散在枕上。 被子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秦琼跟在李彻身后进门,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绷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床前,肩膀剧烈地抖动。 老夫人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早已浑浊,却仍有一丝光,她先看见跪在床前的秦琼,眼里浮起一丝慈爱。 然后,她看见了秦琼身后的李彻,眼睛骤然睁大了几分。 她挣扎着就要起身,被子下的身体动了动,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李彻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老夫人,莫要动了。” 老夫人喘了几口气,靠在枕上,声音断断续续像风吹枯叶:“老身......参见陛下......不能拜见,太过失礼了......” 李彻摇摇头,替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朕回来后,便知道老夫人身体有恙。本想来探望,奈何朝中琐事太多,拖到现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夫人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陛下......国事为重......不必来看老身......” 李彻看着她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轻: “老夫人好好修养,如今大庆越来越好,琼儿学得也很好,未来必然是太子臂膀,好日子都在后面呢。” 老夫人听了,却没有应和。 她只是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坦然。 “陛下,老身清楚,我没多少时间了,陛下不必安慰。” 李彻顿住了。 他看着床上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忽然发现自己方才那些话确实多余。 像秦老夫人这样的人,坚强地活了一辈子,经历了丧父丧子之痛,自然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旁人再欺骗她,反而是对她的不尊重。 他没有再说话,屋里也安静了片刻,只有老夫人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李彻缓缓开口:“秦老夫人,可有什么未尽的愿望?”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望着屋顶的方向,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家中有陛下照顾,孙儿......也有陛下照顾,老身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只是......” “只是什么?”李彻倾身向前。 “秦家资助的那个学堂,”老夫人看着他,“里面都是平民百姓的孩子,可也不乏聪明有才学的,望陛下莫要放弃他们。” 李彻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放心,你走后,秦家学堂将由朕接手,改为正式的朝廷学府。” 他顿了顿:“并冠以秦氏之名。” 老夫人微微睁大了眼。 她懂,这是皇帝的托举。 秦家办学堂,年年入不敷出,全靠往里面贴钱。 可陛下接手后,学堂虽然成了朝廷的,秦家的名声却留下了。 只要有那座学堂在,秦家的香火就断不了。 她看着李彻,浑浊的眼里泛出一点光。 “陛下......老身......”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 李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搁在被子上的手。 老夫人平复了片刻,又转向跪在床前的秦琼。 “琼儿。” 秦琼抬起头,满脸是泪。 老夫人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慈爱,有不舍。 “要牢记你父之事,”她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忠于陛下,忠于太子,这辈子你只需做这一件事。” 她盯着秦琼的眼睛,一字一句:“若是你犯了错,对不起陛下太子......我九泉之下,也不瞑目。” 秦琼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床沿,声音哽咽: “孙儿谨记,孙儿......至死不忘。” 老夫人看着他笑了,笑容里终于有了几分轻松。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秦琼的脑袋。 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可落在秦琼头顶却是无比温暖,让他浑身一颤,哭得更凶了。 老夫人摸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手。 “陛下。”她的声音又弱了下去,“老身快死了,却越发想儿子......” “我......想去看看他。” 听闻此言,李彻沉默了。 秦旌之墓,在朝阳城。 那是关外,这一路走来何止几百里,常人去一趟都不容易。 老太太这身体,怕是刚出京,就...... 他看向老夫人,目光里有些为难:“可秦旌之墓在奉国,这一路......” 老夫人摇了摇头。 “无妨。”她说,“死的时候离我儿近一些,也是好事......”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待到了奉天,将老身葬在旌儿之侧,也能......也能享受享受他的香火。” 李彻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床上这个老人,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愿望。 李彻犹豫片刻,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朕安排人,送老夫人出京。” 老夫人笑了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老夫人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像是走远了的脚步声。 李彻站起身,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出门去。 秦琼还跪在床前,伏着身子一动不动。 院子里,阳光依旧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 李彻站在廊下,抬头望着那片天,久久没有说话。 次日,李彻派遣一队锦衣卫,护送老夫人出城往关外而去。 三日后传来消息,老夫人在睡梦中病逝,并无痛楚。 李彻下令追封,并拨款于秦旌墓旁厚葬,镌刻其事迹,永享百姓香火。 几十年间,母子墓祭拜之人不断。 后世大庆君主得知后,为两人立庙,封为朝阳城隍。 后不知怎的,或许是母子城隍庙灵验,秦老夫人逐渐成了地府孟婆,而秦旌成了地府判官。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0章 要想富,先修路(上) 养心殿,兄弟二人对坐。 李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打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再往脸上一看,两个眼圈更是黑得像抹了锅底灰。 李彻坐在御案后头,正端着茶盏喝茶。 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四哥,昨晚又熬夜了?” 李霖收回哈欠,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道:“处理公务,处理公务。” “哦?”李彻眉梢一挑,“我记得没给你安排活啊,还能处理公务处理到眼圈发黑?四哥这公务......怕不是藏在被窝里的那种吧?” 李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目光往旁边飘。 “胡说,为兄兢兢业业,一心为你,为国分忧......” 李彻笑出了声:“四哥,你怕不是和那些吐蕃美女玩得太晚了吧?” “不是我说你,可得悠着点,莫要让嫂嫂发现了,有你好果子吃。” “万一要是发现你,你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你就说是三哥给你送的。” 李霖脖子又缩了缩,嘴却硬得很: “没、没有的事,那些美女为兄一个都没碰,为兄是正经人。” 李彻笑而不语。 李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坐立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好了。”李彻摆摆手,收起那副调侃的神色,“玩玩也好,接下来你可有段日子不能再玩了。” 李霖一愣:“怎么了?” 李彻放下茶盏,正色道:“春耕已过,是时候开始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了。” 李霖闻言,也是神色一肃。 “可是要修路?” “对。”李彻点点头,“朕准备先修两条主路。”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比划着: “一条从帝都往北,修到燕地去,把关外的道路和帝都连起来。” “另一条从帝都往西,修到蜀地去,日后想办法再辐射到西北。” 李霖听完,眉头微微一皱:“如此庞大的工程,陛下可是要动徭役?” 两人都换了称呼,说明接下来要谈正事了。 李霖斟酌着词汇,开口道:“可陛下刚刚发诏天下,要休养生息,如今这么快就动用徭役,怕是会让天下人心不稳啊。”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 在古代,徭役是百姓的义务。 没人觉得百姓替朝廷干活有什么不妥,便是史书上那些仁德明君,也免不了要征发民夫修城墙、挖河道。 区别只在于,征得多还是征得少,越是仁慈的君主越会少折腾百姓。 当然,也不是说徭役征得多的都是昏君,秦皇汉武就没少征劳役。 可问题是,陛下刚说要让百姓歇歇,转头就征人干活...... 李彻见李霖能问出这等问题,也是有些欣慰。 自己的傻四哥也学会思考了,看来监国这两年没白干,总算是有点从政的头脑了。 他摇头道:“百姓是肯定要动用的,但不是徭役。” 李霖一愣:“不是徭役?那是什么?” 李彻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民工。” 李霖眨眨眼,没听懂。 李彻靠回椅背,慢慢解释:“如今大庆步入正轨,可要想达到朕想要的那个局面,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工人太少了。” 李霖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琢磨这话的意思。 李彻继续道:“你想想,这天下的百姓十成里有九成是种地的,会手艺的工匠,十成里怕是一成都不到。” “而且那一成的工匠,手艺也都是祖传的,老子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旁人插不进手。”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案上的地图:“这就导致像修路这种大工程,根本找不到足够的人手来干,光靠那几个工匠,修一百年也修不完。” “如此,历朝历代就不得不征劳役,既让百姓不得休息,效率又极低。” “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只有多搞基建,如此才能培育出大批靠此生活的工人。” 工农阶级,工农阶级,工还在农之前。 一个国家想要强大,必须要拥有夯实的工人阶层,若是这点都做不到,农耕社会永远进化不到工业社会。 李霖点了点头,李彻这么一分析,他算是听懂了。 “所以呢?” 李彻开口道:“所以,朕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招那些农闲的农民来干。” “让百姓做工,朝廷提供住宿、饮食,并给予工钱。” “若是控制得当,则道路能修成,百姓也多了一份收入。” 李霖沉默片刻,慢慢点头。 如此也是个办法,毕竟以前李彻在奉国也是这么干的,已经是有了不少的经验。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还有一个问题。 “钱够用吗?” 李彻笑道:“提起这个,朕可就要夸夸四哥你了。” “监国这两年做得不错,朕查过账了,国库钱财充足,比朕离开时还多了三成。” 李霖被这一夸,下意识挺了挺胸膛,随即又想起什么,摆了摆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算钱够,还有一个问题,让百姓背井离乡去修路,他们怕是也不愿意。” 李彻点头道:“没错,但朕想好了,我们就地招人。” 他指着地图上的路线,继续说道:“修哪一段,就在哪一段附近的州府招募民工,而且要严令民工不可离开户籍五百里范围。” 李霖想了想,又道:“可这样一来,怕是没有熟练的工匠啊,都是一群农民,扛着锄头去挖地还行,修路?他们会吗?” 李彻笑容更深了些:“放心,奉国大学的土木系学生已经毕业两批了。” 李霖一怔。 奉国大学里面有个什么土木系,他是知道的,那是专门教人修桥铺路、建造房屋的。 当初李霖还有些疑惑,好好一个大学搞算术、医学就算了,怎么还教人修房子。 没想到,今日竟是用上了。 “陛下的意思是......” “对。”李彻点头道,“他们会负责勘察地形,规划路线,设计桥梁,督造施工。” “民工负责出力,他们负责指导。” “而这些参与了工程的民工,日后便是潜在的工人阶级,再有此等工程可优先招收。” “待到日后生产力上去了,这些人中必然有一部分人自愿成为工人,这样我们便有了庞大的工人基础。” 李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自家六弟的脑子果真不一般,怪不得他能当皇帝呢。 “如此......却可一试。” 李彻神色里多了几分郑重:“所以朕才叫你来,修路这事要动用大量资金、粮草、材料,不可以无人监督,之前我们说好的。” 李霖幽幽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认命:“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这几天回家准备一下,就出发。” “辛苦四哥了。” 李霖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心虚:“那个......我能带上几个美女吗?” 李彻脸一黑。 “你说呢?!” 李霖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一溜烟跑了。 殿里只剩下李彻一个人,看着还在晃动的门,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 次日早朝。 太极殿内,文武分列。 李彻端坐御座之上,缓缓开口:“朕有一事,欲与诸卿商议。” 众人屏息。 “朕欲修两条主路。一条自帝都北行,直达燕地,联通关外。一条自帝都西行,直入蜀地,贯通西南。”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起。 按照惯例,此等大事需要朝议,随后再上报内阁票拟,再由李彻拍板决定。 不过,无论是内阁还是朝堂,大家的思想都不是统一的。 李彻虽然威望极高,但在这方面从不限制群臣,皆可畅所欲言。 “陛下,修路乃是善政,臣等皆知。” “只是如今国库虽丰,陛下刚刚下诏休养生息,便大兴土木,恐劳民伤财啊。” 此言一出,几人附和。 李彻看着那人,开口道:“朕知卿等忧虑,但朕所说的修路,与以往不同。” 他将昨日与李霖说过的话,择要重述了一遍。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那官员听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若果真如此......倒也无妨,只是......”他顿了顿,“此事前所未有,能否成事尚在两可之间。” 李彻道:“所以朕才要与诸卿商议,事在人为,总要有人先走一步。” 老臣不再多言,躬身退回班列。 李彻的目光扫过群臣:“还有何人异议?” 无人出声。 “既如此,此事便定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文臣队列:“事情定了,便得出一个负责的人。” 群臣皆垂首,等着皇帝点将。 李彻的目光缓缓移动,从诸葛哲脸上掠过,从文载尹脸上掠过,从张谦脸上掠过。 这几人都是纯文臣,一辈子没碰过工程,资历虽深,却不谙实务。 张谦这些新起之秀历练又太浅,担不起这么大的担子。 李彻的目光,最终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1章 要想富,先修路(下) 李彻开口道:“刘卿。” 刘业出列,躬身道:“臣在。” 李彻看着他:“想来想去,还是卿最适合此事。” 刘业抬起头,倒也没有推辞。 他也是奉国时期就追随李彻的老人,又在工部主事多年,修桥铺路、维修城墙,经手的大工程不知多少。 论资历,论经验,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臣去则无妨。”他顿了顿,“只是此次修两条路,臣只能看着一面,另一面需得另选良臣。” 李彻点头,看向另一侧:“王卿。” 王崇简出列:“臣在。” 刘业和王崇简,皆是工部主官。 刘业主外,常年在各地督工;王崇简主内,掌理部务。 两人配合多年,默契无间。 李彻正要开口,王崇简却先一步道。 “臣愿去。”王崇简面露难色,“只是......若臣也离京,工部便无主事之人了。” 李彻沉吟,倒是忘了这一茬。 工部除了刘、王二人,还有一位主官,那就是陈规。 可那陈规...... 李彻看向下方的按个身影:一身旧袍,头发乱糟糟的,满手火药黑渍,一副神游在外的模样,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火药配方呢。 让他去修路?怕是修到一半,就钻进哪个山沟里配火药去了。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那就王卿留下,另一条路朕另有人选。” 王崇简拱手应是。 他的目光,落向队列前方的一个年轻的面孔。 “十弟。” 李倓微微一愣,随即出列:“陛下。” 李彻看着这个弟弟,如今也二十出头了。 这几年在京中做事历练了不少,又陪着自己去南巡两年,性格越发稳重踏实。 “你走一趟如何?” 李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我......能行吗?” 李倓和李彻不同,典型的打压式教育受害者。 当年庆帝的目光就放在秦、晋、燕和李彻几个藩王身上,对这个小儿子的态度极其平淡,没指望他能成事。 乃至于李倓被自己王府属官欺负,都不敢反抗。 而如今不同,大庆的宗室太弱了,作为平衡权利的枝干之一,怎可如此弱小? 所以,李彻让李霖监国,让晋王管理蜀省,让淮安郡王当宗正。 而李倓作为曾经奉王一脉的藩王,也得担当起来。 李彻笑道:“你也出来做事这么久了,该担担事情了,无妨,朕再派一员干臣陪着你去。” 他转过头,看向队列中一人。 “禄卿。” 众人循声看去,却看到一个略显生疏的面孔。 禄东赞微微一怔,随即快步出列,躬身道:“臣在。” 他入京后,李彻给他在内阁安排了个虚职。 虽无实权,却日日旁听朝政、翻阅奏章,还可以参与议政。 禄东赞起初有些忐忑,时日久了便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在让他熟悉大庆的政务,是在培养他。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内阁,但他还是看了出来,此地乃是天下政策的中心。 让他在这里学习,自是对他抱有厚望。 果然,第一件差事落在头上,便是修路。这么大的事。 禄东赞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首道:“臣愿往。” 李彻点点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如此,户部开始拨款,各地招募民工,择日动工。” “图纸路线,土木学者已勘探测量完毕,无需再去。” “刘卿、十弟、禄卿,你三人各自准备,待一切就绪便分头出发。” 刘业、李倓、禄东赞齐声应道: “臣遵旨。” 李彻收回目光,声音沉稳: “退朝。” 群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 蜀地,某处不知名的村落。 五月末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晒得田埂外的泥土裂成一块一块。 几个农民蹲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凉底下,手里捧着粗瓷大碗,碗里是糙米粥,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地喝。 喝了一阵,有人抹了抹嘴,忽然开口: “哎,听说了吗?官府要征劳役了,也不知今年轮到哪家倒霉。” 旁边一个黑瘦的汉子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喝粥。 “什么劳役,莫要乱说。”他含含糊糊地说,“那是招工,有工钱的。” “有工钱?”先前那人愣了一下,“多少钱?” “听说是日结,多少来着......”黑瘦汉子挠了挠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不少。” 另一人放下碗,嗤笑一声:“有工钱又如何?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家里那几亩地谁种?婆娘孩子谁养?” “只怕到时候有命拿钱,怕没命花。”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 最开始大家还挺心动的,趁着农闲补贴些家用,舔几个大件。 可仔细想想,官府征人去干活,一去就是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 累死累活不说,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些年修河堤的那批人,回来的有几个? 这钱可不好拿啊...... 黑瘦汉子却摇了摇头:“这回不一样。” 众人又齐齐看向他。 “朝廷有了新规矩,”他放下碗,比划着说,“不得离家五百里以外,修完这一段,就让下一段的人来修,不用一直干到完。” “真的假的?” “真的,我姐夫的表弟在县城当差,亲口说的。” 有人仍是不信:“官府说的能准?到最后,不还是听那些官老爷的?他们让咱们干多久,咱们就得干多久。” “五百里?怕是五千里也得去。” 黑瘦汉子却压低了声音,凑近些:“这回不一样,这回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 众人一愣。 “陛下?” “对。” “若是陛下......那倒是有可能。” 这便是李彻南巡两年来,最大的收获。 名声! 李彻的仁君之名,已经传遍整个大庆。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所有百姓都知道,自家这位新陛下是千年难遇的仁君。 他亲自带兵收服了各个僚寨,大家这才得以吃上一口便宜的盐巴。 西北军的老兵回乡,他亲自下诏,立碑免税,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功劳。 秦地那些喝兵血的贪官,他亲自去抓,杀得血流成河,百姓拍手称快。 别家皇帝要行十几年仁政,才能攒下这点名声,李彻两年就做到了。 正说着,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锣声。 咣——咣——咣——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差役敲着锣,沿着村道一路走来,边走边喊:“都来村口!都来村口!县尊大人亲自告示!” 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往村口涌去。 老槐树下那几个也端着碗站了起来,跟着人流往前走。 村口的老戏台前,已经挤满了人。 台上站着几个穿官袍的,打头那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正是本地县令。 他身后是一张大大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县令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乡朋——”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朝廷要修路,从咱们这儿往北,修到帝都去。” “这路修好了,对尔等也是大便利,日后去外地做工、买卖都方便......” 县令说了一大堆修路的好处,但百姓们却是兴趣乏乏。 虽然修路是利国利民的,但普通百姓如何能看到这么远,他们只知道修路要派人去,搞不好是会累死人的。 好在这县令也非是庸碌之辈,知晓如何和这些百姓打交道,于是换了个话题: “陛下有旨,就地招募民工,不离本府五百里。” 他顿了顿,指着身后的告示: “例钱日结,每日二百文,若能做完整段工程,则每日补贴一百文,也就是——”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一天!@” 轰—— 人群炸了锅。 “夺少?三百文?!” “一天三百文?!” “这、这么多?” 有人当场就算开了:一天三百文,一个月就是九贯钱!干两个月,那就是十八贯!抵得上全家一年的收成了! 有人按捺不住,大声喊道:“县令大人!咱们要做多久?” 县令抬起手,等声浪稍歇,才回道:“要看这段路修多长,本官看了图纸,咱们这段路不难修,短则一个月,长则两三个月,怎么着秋收之前也能回来。” 又有人喊:“工钱真的日结?不会拖到年底吧?” 县令板起脸:“陛下亲口定的规矩,谁敢拖?我这大好头颅还留之有用呢!” 众人哄笑。 有人又问:“管饭吗?” “管,朝廷提供食宿,一日两餐,干饭管饱!” “那咱们要是干了一半,家里有事咋办?” “提前报备,结算工钱,走人便是。” 问题一个接一个,县令一一作答,不急不躁。 渐渐地,人群里的疑虑少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三百文一天,日结,管饭,不离五百里,秋收前回来...... 这哪是劳役? 这是送钱啊! 若真能做到,别说把路给皇帝修到帝都了,就是修到天庭去,我们也干得! 于是,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人群涌动起来,往台前挤去,争先恐后地报名。 县令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却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让差役维持秩序,一个一个登记。 老槐树下那几个,也被人流裹着往前涌。 先前那个说‘有命拿钱没命花’的汉子,此刻挤在最前头,一边挤一边回头喊: “让让!让让!我先报!我先报!” 黑瘦汉子在后头笑骂:“你不是说怕有命拿钱没命花吗?” 那汉子头也不回:“哪那么多屁话,先把钱拿到了再说!”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2章 庆驰道 天兴六年春。 闻名后世的‘庆驰道’,正式开始修建。 这条驰道与古代任何道路都不同。 古时帝王修路,多是为了让军队快速调动,驿马飞速传递,再过分一些的,是皇帝自己要巡游四方。 道路是皇家和军队专用的,寻常百姓莫说使用,靠近些都可能被治罪。 而庆驰道不同,它免费向所有百姓开放。 农夫挑着担子,商贾赶着驴车,走亲访友的、赶集卖货的,都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这条路上。 李彻下旨时特意加了一句:“驰道者,非朕一人之道,天下人之道也。” 不仅如此,道路的走向也大有讲究。 不是取直穿山,而是特意绕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一座又一座城池,让每一个百姓都能出门见路。 如此,便把这一路上原本孤立的点,连成一片。 这还不够,庆驰道还有个特点,那就是皮实耐造。 古时的路大多就是土路,很多是把土炒熟了铺平夯实,只要它不生草、不长树就算完事。 可这样的路经不起雨,扛不住车,走不了几年就得大修。 东塌一块,西缺一块,都是常有的事,遇见大风大雨甚至可能整段路都塌了。 庆驰道不一样,且不说用上了水泥这等后世之物,它的路基垫得更厚,路面压得也实,两侧还有排水沟。 虽然也要定时维修,但比起那些古路,结实了不知多少倍。 甚至直到几百年后进入现代社会,后世之人仍然以庆驰道为基础,修建新的公路。 可庆驰道最出名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它的修建方式。 它不是一条路从头修到尾,而是分段修建。 途径的各个州府,各自承包自己境内的一段。 同一时刻,有几十个路段同时动工。 这边在挖土,那边在垫基;南边在架桥,北边在夯路。 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待到所有路段修完,朝廷再派人检验,合格之后自然连接成一条完整的大道。 李彻效仿的是后世的承包制,只不过承包的对象从公司换成了州府。 修完之后,朝廷再根据各路段的情况结算尾款,做得好的赏,做得不好的罚。 如此,州府能赚一些,百姓能赚工钱,朝廷也得了路。 这便是三赢。 这种制度下,道路修得飞快。 北方那一段,几乎半年之内,所有路段就全部竣工了。 到了冬天,甚至已经有行商走这条路运货了。 按理说,此等宏伟的大工程虽然总能传名千古,却是建立在当世百姓的苦难之上。 长城、兵马俑、紫禁城皆是如此。 而李彻却不要这么做。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可朕就活在当代,为何要在后世立功? 。。。。。。 蜀地。 那几个当初在老槐树下议论的农民,如今结伴而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那个黑瘦汉子,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村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之色。 一日三百文的好价钱,这工作怕是艰苦得很啊。 众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活要是苦一些,为了陛下就忍一忍,咬牙熬过去。 可若是真能要人命,那还是得想办法撤。 陛下再圣明,也不值得大家为他把命丢了不是? 可到了地方,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们愣住了。 面前不是尘土飞扬的工地,而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行军帐篷。 崭新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整整齐齐地扎在平地上,像是一片雨后新生的蘑菇地。 帐篷外头,有士兵在巡逻,也有士兵在引导新来的人。 一个士兵见他们愣在路口,主动迎上来,笑着招呼道:“可是新来的?跟我走就是。”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虽然怯怯,但想到庆军士兵的军纪,还是跟了上去。 那士兵领着几人穿过帐篷间的通道,走到一顶空帐篷前。 “你们几个就住这顶,这是朝廷拨下来的军帐,都是新的,放心住便是。” 士兵清楚这些乡下汉子多少有些迷信,若是军中用过沾血的帐篷,怕是没几个人敢住,于是特意替了一嘴。 众人果然放下心来。 黑瘦汉子摸了摸帐篷的布料,果真厚实结实,确实是崭新。 他忍不住问:“敢问这位军爷,这帐篷何时来的?” 士兵回头看他:“你我年纪相仿,叫声兄弟就好......你们没到之前,我们就把帐篷立好了。” 众人闻言讶然,这群当兵的竟然比他们到的还早? 士兵看出了他的疑虑,笑着解释道:“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尔等施工百姓的衣食住行,是第二重要的。” 另一个汉子好奇地问:“那第一重要的是什么?可是施工速度?” 士兵摇摇头,笑着开口道:“尔等的安全,是第一重要之务。”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心中涌起暖流。 黑瘦汉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彻魅魔被动如今大成,开始隔着千里万里魄人心魂了。 士兵领着他们继续逛,这片营地集合了州、府、以及附近数个村子的民工,占地面积自是不小。 “那边是取水的地方,井是新打的,水很干净,就是有些凉,要晾晾再喝。” “那边是领食物的,一日两餐,干饭管饱,若是要是干活累了,晚上还能多领一份。” “那边,是......” 几人走着走着,只觉得目不暇接。 陛下当真是大手笔,为了修一段路,这是生生造了一个集市啊。 没想到,心中刚刚想到,就听见士兵开口: “那是集市,官府请了一些商贩来,烤红薯的、炙羊肉串的、卖糖水的。” “你们有工钱,可以去买点吃食,他们远道而来也不容易。” 黑瘦汉子瞪大眼睛,看着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闻着飘过来的香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去过城中的市场,都没眼前的景色热闹。 一个汉子忍不住拍着胸脯,声音都大了几分:“陛下如此待俺们,没说的!俺一定往死里干,必不耽误陛下大事!”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眼睛都亮着。 就这待遇还说啥了,莫说劳累些,就是干死也值了! 哪个皇帝会这么对百姓?这真真是把百姓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了。 “陛下可不是来让你们送死的。”那士兵却摆了摆手,笑着开玩笑道:“而且,你们想要累死。怕是费点劲。” 几人一愣,不知道这话啥意思。 士兵道:“你们干的活计不费力气,只要不偷懒,每个人都能达标。” 黑瘦汉子忙问:“敢问军......兄弟,我们到底做什么?” 士兵想了想:“也罢,早晚都有人和你们说,我就透露一点。”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片空地:“那里是沙场,你们中大部分人在那里拌水泥,有人监督你们。” “水泥?”黑瘦汉子没听懂,“那是啥子东西?” 士兵摇头道:“我也不懂,反正那活儿不累,就是把几种东西按分量掺在一起,拌匀就行,到时候有人教你们。”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部分人,去丈量道路,修剪草皮,这活也不累。” “再就是一些杂活,清淤、扫除、修缮之类,最是轻巧。” 一个汉子忍不住问:“那些重活呢?搬石头、泥土、抗木头啥的?”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传来。 几人停止讨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几名士卒正驱赶着一群人从旁边走过,远远便闻到一股馊臭味传来。 那群人衣衫褴褛,身形极其矮小,黑瘦黑瘦的,面相一看就不是庆人。 他们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得如同行尸走肉,脸上没有表情,眼里也没有光。 偶尔有人落队,一向和蔼可亲的庆军士卒面色狰狞,上去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被抽的那人也不吭声,也不躲闪,只是加快几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周围的民工纷纷靠过来,好奇地看着这群人。 “这些人是什么人?”有人问。 那士兵冷哼一声:“倭人。” 黑瘦汉子瞪大眼睛:“这就是......被陛下灭国的倭人?” 他打量着那些矮小的身影,忍不住嗤笑一声:“看着跟阎王身旁的小鬼似的,果真是蛮夷之地来的。” 众人哄笑。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也不知道这些人曾经做过什么,只知道他们是大庆的敌人。 但看这瘦小的身板、麻木的表情,只觉得可笑,可悲,可鄙。 他们没有后世之人的记忆,不知这群看似瘦小的人,一旦释放出心中的恶,会做出何等恐怖的事情。 阎王身旁的小鬼,抬举他们了。 这就是一群恶鬼! 李彻灭倭之后,倭人一批批被运到大庆。 大部分被送到最北边的雪原,去开发那里的土地去了。 如今大庆国内开始修路,便从北面和倭岛运了几批来,当苦力用。 如此不惜人力,倭人的死亡速度自然极快,这些年来已经死了四成以上。 假以时日,这个族群很可能真的灭绝。 李彻并未限制他们生育,可除了极少数人,倭人奴隶几乎不会生了。 环境恶劣到这种地步,动物都知道不再繁衍。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3章 拯救倭人计划 不过,民工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这些倭人是陛下的敌人。 陛下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死敌,有什么好说的。 有人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那群倭人扔去。 石头砸在一个倭人背上,那人一个踉跄,却仍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一声不吭。 旁边几个民工见状,也是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一个官府小吏匆匆跑来,连连摆手:“莫扔!莫扔!” 众人对官还是敬畏的,虽然小吏不是官,但百姓们却是分不出来。 本以为小吏会开口训斥,却见他喘着气解释道:“莫要乱扔,这不是府中财产,扔坏了怎么办?” 有胆大的问道:“莫非扔坏了要赔钱?” 小吏道:“当然!倭人有死亡指标的,若是超过指标,打死、打伤了都要赔钱的!” 有人好奇地问:“多少钱?” 小吏想了想:“至少一贯钱一只。” 那人笑了:“这点钱,连头羊都买不起,能卖俺一个不?俺拿工钱抵!” 小吏也笑了:“屁话!这倭人人不人鬼不鬼的,买回去有啥用?不卖不卖!” 众人哄笑成一团。 小吏也不多说,警告了民工们几句,带着那群倭人走远了。 黑瘦汉子看着渐行渐远的倭人,转头问那士兵:“所以,最苦的活就是那些人干了?” 士兵点点头:“是的,尔等平日离这些倭人远一些,不过也不必害怕,有人看着他们呢。” 黑瘦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苦笑道:“如此说来,陛下还要我们做什么......” “这不是让俺们干活,这是变着法儿给俺们发钱啊。” 一行人皆有同感,也不知东西南北,对着一个方向就胡乱拜谢起来。 。。。。。。 与此同时,帝都城外的工地,热火朝天。 李彻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下方。 入眼之处,人潮如蚁,一条宽阔的路基已经初具雏形,蜿蜒着伸向远方。 夯土的号子声、运石的吆喝声、锤凿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却是给他一种梦回前世工地的感觉了。 李彻甚至觉得手有些发痒,也想下去大干一番。 八成是前世接触土木老哥太多了,腌入味了。 他看了一会儿,侧头问身旁的诸葛哲:“按照当前的进度,年底可能竣工?” 诸葛哲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心中略作估算。 片刻后,回道:“若无意外,应该是可以的。” 李彻点点头:“这个法子好,各州府同时开工,速度快了不少。” 他顿了顿,又说道:“就是要保证质量,莫要因为贪快,导致道路质量下降,这些路未来可是要走骑兵,甚至是战车的。” 诸葛哲恭敬道:“陛下放心,土木学者们已经开始分段巡视,工部也会派人盯着。” “哪一段出了问题,便找哪一段的负责人,绝不含糊。” 李彻嗯了一声,又道:“还有,贪腐问题也要注意。” 他看向诸葛哲,目光认真:“光靠锦衣卫看着不够,刑部也要出动,给那些官员提个醒,莫要乱伸爪子,更莫要虚报。” “若是做得好,朕自有赏赐,光明正大地拿钱,花着也安心不是吗?” 李彻心里清楚,工程款这东西,不被贪是不可能的。 那么大的工程,那么多经手的人,必然会有错漏之处,也总有人想上下其手。 若是下面的人只拿些小惠小利,他也懒得计较,挣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可若是大贪特贪,贪到偷工减料、引发事故......那就休怪他的刀快了! 诸葛哲点头应下:“臣会看着,陛下刚处置了秦地的那些害虫,想必官吏们会老实一段时间。” 李彻点点头,转身往坡下走,一众大臣连忙跟上。 走了一段,李彻又问:“自工程开启后,可有什么困难?”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队列里蹿出来,差点撞上前面的同僚。 众人看过去,顿时忍俊不禁。 陈规两眼放光,声音都高了几度:“陛下!臣有困难!” 李彻觉得头疼又好笑,问道:“陈卿怎么了?” “火药司新造出一批炸药,威力比以往大得多,正适合开山炸石!” 陈规喘了口气,继续道:“本想着趁此次修路,好好实验一番,可刘业他们说什么都不批,说什么‘修路要紧,不可冒险’。” “修路乃是国之大事,臣也想出一份力,凭什么不让臣做,还请陛下做主!” 李彻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陈规也是的,这边在这修路呢,谁敢用你那新炸药? 万一炸塌一大片,谁担得起这责任? 他看着陈规期待的眼神,又想起这家伙在火药上的造诣,到底没忍心直接驳回去。 科学研究嘛,必须要出于实践才行,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支持。 “这样,你去找找,这一路上有没有那种难挖的小山挡路。” 陈规眼睛一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彻又补充道:“但前提是周围可以绕路,万一失败了,还有别的办法。” “若是有这样的地方,你就去那里实验。” 陈规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谢陛下!谢陛下!”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刚走几步,霍端孝上前压低声音道:“陛下,还有一事。” 李彻看向他。 “劳工不太够用了。”霍端孝面色有些凝重,“战犯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用的是倭人奴隶,可数量也不够了。” 李彻眉头一皱:“那么多倭人,全用没了?” 霍端孝道:“主要之前在北方,天气过于严寒,死伤......有点大。” 李彻沉默片刻。 那些倭人是什么待遇,他当然清楚。 吃不饱,穿不暖,干最重的活,住最破的棚。 北方冬天零下几十度,不死人才怪呢。 可问题是,那些危险的活总得有人干,那些倭人也真该死。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那就去倭国山里找,不是有不少人流窜入山了吗?” 霍端孝苦笑:“便是找也找不到太多,山里待不住,很多人已经跑出来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陛下......要不,提升一下倭人的待遇?”“再这么下去,怕是十年后,倭人就死绝了。” 霍端孝知道李彻极其厌恶那些倭人,可他又不得不提。 倭人死绝了,他倒无所谓,可那些危险的活谁来干? 李彻想了想,到底点了点头:“也罢,提升一下吧。” 霍端孝松了口气:“倭人奴隶现在也不愿意生子,虽说咱们定了规定,倭人女子怀孕可以不用干活,可他们仍不怎么生。” 李彻眉头一挑:“这可不行,得想办法。” 都死了过两年朕的儿子用什么?总不能一船船从非洲运其他人吧? 倒是个办法,但总没有现成的方便不是? 见李彻开始思考,众臣陪着一起沉默,一群人站在路边愁眉苦脸地思考。 远处,一队巡逻的士兵路过。 领头的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顿时放轻了,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道:“都轻着点,陛下和诸位大人在商议国事呢。” 士兵们纷纷放轻脚步,屏息静气,面带敬意地从旁边绕了过去。 他们不知道,这些国之柱石此刻正在商议的国事,是如何让一群人生孩子。 李彻正想着,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一名亲卫身上。 那亲卫姓王,行三,平日大家都叫他王三。 李彻招了招手:“王三。” 王三一愣,连忙小跑过来,单膝跪地:“陛下?” 李彻看着他:“朕记得,你家以前是养猪的?” 王三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回陛下,俺不是,俺爹是。” 李彻无语,这小子是谁招来的兵,怎么傻乎乎的? 啊,好像是胡强,那没事了。 李彻问道:“那朕问你,若是你家猪不生崽子,你爹怎么办?” 王三想了想,老老实实道:“那肯定是用药啊!” 李彻眼睛一亮:“好!好办法!” 周围大臣齐齐一惊。 李彻转头看向霍端孝:“就这样,待到这次工程完毕,弄些兽用的药用水稀释了,给倭人送过去。” 霍端孝张了张嘴:“陛下......这、这......” 李彻看着他:“怎么?” 霍端孝硬着头皮道:“是不是......有些违人伦啊?” 李彻冷笑一声:“和畜生讲什么人伦?就这么办吧!” 霍端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奈拱手:“臣,遵旨。” 李彻转过头看向秋白,指着王三:“对了,记他一功,献策有功。” 王三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待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谢陛下!谢陛下!” 他也没想到,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竟是立功了。 殊不知李彻心中自有盘算,虽说对付小日子不讲究什么光明正大,用什么手段都百无忌惮。 可这事要是传出去,日后史书上记一笔终究不好听。 就后世网友们那嘴,不得说他是‘春药皇帝’? 不如让王三这小子背个锅,反正他也不亏,直接名留青史了。 至于因为什么留的名? 那你别管,你就说是不是留名了吧! 。。。。。。 《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九十一》 天兴七年春,驰道工兴,役夫日增。 时倭奴数万,充苦役,开山运石,昼夜不息。 然倭奴困顿已极,虽官给饮食,而寒暑交迫,死者相枕。 尤可忧者,倭奴不诞。 有臣谏曰:“十年之后,倭种绝矣。彼虽奴,亦人力也,险重之役,谁可代之?” 乃召群臣议于御前,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时亲卫王三侍立阶下,太宗偶顾见之,忽问:“闻尔家世业豕,可有术使豕孳息蕃盛?” 王三叩首曰:“臣父业此,每遇豕不发情,则以药饵投食中,不数日,豕即嗷嗷求配,此农家常法也,或可一用。” 太宗闻之,沉吟良久,徐曰:“彼倭人者,亦人也。若以兽药乱其阴阳,非仁者所为。” 王三笑曰:“豕不发情用药,人不孕亦然,陛下何故迟疑?” 太宗犹豫良久,叹曰:“倭人困苦已极,生无所恋,故不育也。若待其自生,恐倭种先绝。彼虽为奴,亦天地所生,朕心实有不忍。” 乃许以兽药稀之,投倭人食中,倭族得以苟延残喘。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4章 天兴九年 天兴六年十一月,庆驰道第一次工程告竣。 是日,帝都城外,礼部官员率工匠祭告天地。 绵延千里的驰道,自帝都北抵燕地,西达蜀中,如两条巨龙伏于大地,稳固大庆国运。 李彻亲临竣工处,执铁锹培土,曰:“此路通,天下兴!” 众臣皆敬服。 十二月,驰道通行。 适逢年关,周边藩属国使节入贡。 倭国、高丽已灭,来的多是草原、安南、吐蕃、西域各部。 使节们乘马车行于驰道,平坦如砥,日行数百里而无颠簸。 有使节伏于道旁,抚摸路面,喃喃道:“此非人力所能为也。” 吐蕃使节惊曰:“此路若修到逻些,我吐蕃勇士三日可至中原!” 左右闻言皆笑,使节顿时反应过来,惊得后背发凉。 这话怕是说反了,若真修到逻些城,则大庆的铁骑分分钟踏破他们的王城。 想到这里,吐蕃使节只觉得脑袋发汗,竟是晕死过去。 其余使节七手八脚将其送入医馆,好在还算及时,留得一条性命。 只是口不能言,走路也变得不利索。 吐蕃使节害怕以这个样子面圣,会让大庆皇帝觉得不舒服,只得返回逻些城,让副使前去庆贺。 天兴七年三月,第二次驰道工程开工。 此次仍修两条主干道,皆是通往南方。 一自帝都南下,经荆襄至福州;一自帝都西南,过湘黔至雷州。 这也是李彻早就定下的国策,发展南方沿海地区,待到国内安定后,经略海洋。 图纸发至各州府,照例分段承包。 百姓闻之,争相报名。 仅仅半个月,便凑齐了修建道路的人手。 天兴七年六月,司农陶潜、状元张谦、户部侍郎王羲正联名上书,献《屯田策》。 策云:收拢天下流民,集中开垦。边境军队无事者,亦可屯田。境外流民愿入籍者,屯满三年,赐大庆子民身份。屯田所得,三成交公,七成归己。 李彻阅毕,甚是赞同:“此策可行!” 次日朝会,当即令群臣议论此策。 消息传出,世家一片哀叹。 此前世家之所以势大,靠的就是隐匿流民。 无地的百姓没有糊口的营生,只能投靠世家为佃户,任凭他们盘剥。 如今朝廷要屯田,荒地变良田,流民变民户,百姓们也不傻。 给皇帝当佃户,总比给世家当佃户强。 有世家闭门叹息:“此策一出,我辈再无立足之地矣。” 然而,世家被李彻杀怕了,他们不敢反对,反对也无用。 李彻雷厉风行,七日后便令内阁商议,且全票拟通过。 屯田之令,星夜传往各州府。 天兴七年七月,大理国使节入京。 使节跪于宣政殿,恭敬呈上国书。 大理国主段兴延愿称臣纳贡,并削减靠近大庆的边军,只是恳请一事:希望李彻能将驰道修至大理境内,两国通商交好。 李彻沉吟片刻,问:“路修到大理,花费谁来出?” 使节叩首:“我国愿出。” 李彻点头:“可。” 于是,驰道第一次修出国境。 天兴七年十月,第二次驰道工程竣工。 朝廷开始筹划下一次修路。 至此,修驰道已成大庆常制。 每年春秋两季,必有一段新路开工,百姓习以为常,官府驾轻就熟。 天兴八年四月,春耕时节,屯田正式开始。 各州府择荒地设屯田所,一处处营寨拔地而起。 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登记入册,领取农具、种子、耕牛。 各地驻军亦抽调冗兵,解甲归田,编入屯田户。 仅仅一年,大庆新入籍人口暴增两成。 户部侍郎王羲正捧着统计册,手都在抖:“此前世家隐匿户口,竟至于此!” 李彻看了,只是淡淡一笑。 武帝时期人口减半,炀帝时期人口降幅超一半,三国时期更是夸张,五千多万人口降到七百多万。 其中自然有国家政策、天灾人祸的原因,但世家在其中也做了不少脏事。 很多人口不是死了,而是被世家荫蔽起来,当做家族私奴、私兵、佃户。 大庆建国不到百年,世家就藏了这么多人口,看见这群吸血虫的本事。 天兴八年十二月,年关将至。 这一年的朝贺,格外热闹。 天竺、泥婆罗、黑汗、南越等十余个小国的使节,陆续抵达帝都。 他们或走驰道,或行水路,带来的贡物堆满了鸿胪寺的库房。 大朝会上,使节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宣政殿都快跪不下了。 这一年,大庆版图未增一寸,刀兵未动一卒,可万国来朝。 朝堂之上,政治清明。 内阁运转如钟,六部各司其职。 言官们想找茬都找不出来,只好互相参几本解闷。 最后李彻下旨,不得无故互相弹劾,言官们才老实下来。 可是不参人也不行啊,自己每年领那么多俸禄,总不能白吃饭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众言官开始参燕王李霖,经常出入天上人间楼...... 而大庆民间百姓,不能说是衣食无忧,但已经极少出现破家之祸了,斩杀线足足提高一大截。 驰道通达,商贾往来,屯田所得,仓廪日实。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话说咱大庆,如今可是盛世了!” 太史婴在起居注上落笔:“天兴年间,府库充溢,百姓乐业,四夷宾服,论者谓之为‘天兴之治’。” 张谦私下问李彻:“陛下,如今算不算盛世?” 李彻想了想,摇摇头:“算一半吧。” “一半?” “路还没修完,屯田还没铺开,学堂还不够多。”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等什么时候,百姓家子弟都能识字,无人为吃食而发愁,那才算。” 张谦沉默片刻,笑道:“陛下这标准,比古往今来的帝王都高。” 。。。。。。 天兴九年春,又是一年春耕之时。 李彻站在徐州以南的泗水河畔,此地是距离帝都最近的屯田地。 眼前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农田,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田埂笔直,沟渠纵横,把土地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 麦苗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炊烟袅袅,屋舍俨然。 有农夫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裳,有孩童追逐着跑过,惊起一群麻雀。 王羲正站在李彻身侧,抬手指向那片农田:“陛下,此地有民户六千,皆已分到田地,去年收成不错,百姓自给自足不说,还还清了租借农具、种子的钱,余下的存粮,也够吃到今年秋收。” 李彻点点头,沿着田埂往前走,王羲正跟在身后。 回头问道:“集体屯田比单门独户种地,如何?” 王羲正想了想,答道:“更稳定,百姓自己种地,怕天灾,怕病害,怕种子不好,怕肥料不够。” “屯田有农官指导,统一种子,统一施肥,统一耕作,收成比散户高两成不止。” 李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便是集体种植的好处,待到科技发展后,这种好处只会越发明显。 他蹲下身,伸手捏了捏田里的土。 土是褐色的,松软湿润,指缝里透出一股新鲜的气息。 是好土,每个屯田地点都是农官精心选过的。 他起身望着这片土地,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土地国有化。 在奉国的时候,他曾经推行过。 百姓种官府的公田,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但税赋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明明是好政策,百姓能受益,在奉国也一直实行了下去,但在大庆却几乎没人响应。 后来他想明白了,古代百姓对土地的渴望,是刻在血脉里的。 卖了祖宅叫不孝,卖了田地叫败家,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事。 奉国能成,是因为奉国本来什么都没有。 百姓两手空空,官府给什么,他们就拿什么。 大庆不一样,大庆百姓手里已经攥着地了,怎么可能再吐出来。 即便李彻是皇帝,也只能退一步,禁止私下交易农田。 想卖,只能卖给官府,也算是折中之策。 “陛下?”王羲正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李彻拍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屯田可有难处?” 王羲正摇摇头,又点点头。 “难处倒是没有,屯田之策已经成熟,各州府都上了正轨。” 他顿了顿:“若非要说难处......” 李彻看向他。 王羲正笑了笑:“陛下得多修些粮仓了,国库的粮食快放不下了。” 李彻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这倒是个幸福的烦恼。 他想了想,开口道:“下个月,朕就让工部再修一批粮仓。” “多余的粮食也别存太久,想办法卖给草原,卖给吐蕃,换些马匹、皮毛回来。” 王羲正点点头。 那是外交的事,他一个农官就不掺和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看。 李彻又问了些细节,王羲正一一作答。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却见一骑快马从驰道上飞奔而来。 李彻身边的侍卫下意识按住刀柄。 那骑士越跑越近,身影渐渐清晰,乃是锦衣卫的装束。 秋白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自己人。” 侍卫们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快马冲到近前,马上骑士翻身滚落,踉跄两步才站稳。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李彻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京中怕是出事了 果然,那骑士声音发颤地禀报:“陛下!京中消息,陶老病重!”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5章 陶潜病重 听到骑士的话,李彻感觉到身旁的王羲正身子一晃,踉跄了一步栽倒过去。 好在李彻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 “莫急。”李彻的声音很稳,安慰道,“先听听情况。” 王羲正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站稳。 朝李彻拱了拱手,却没能说出话来。 陶潜是他的老师,也是桃源派的泰斗,其门生如今在大庆各地,多从事各地屯田事宜。 而陶潜身居司农之职,乃是李彻为其创立的,监管天下农事。 他或者对李彻很重要,对大庆也很重要。 《屯田策》虽是三人联名,可真正的底稿是陶潜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但老人家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只会偶尔提出意见,并不参与具体事务。 却依然保持着对农事的兴趣,时常亲自下乡,手把手教百姓看庄稼、辨土壤、算收成。 那老头一把年纪了,还天天往田里跑,裤腿上永远沾着泥点子。 王羲正记得,去年冬天陶潜还跟他说:“老夫这辈子能把屯田推下去,死也瞑目了。” 当时他还笑着回:“老师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如今...... 王羲正已经不敢再往下想。 李彻看向那骑士,沉声问:“如今情况如何?” 骑士喘匀了气,禀报道:“回陛下,今日早上陶司农用饭时噎住了,咳了好一阵才咳出来,人便有些脱力。” “回去歇息后便昏迷不醒,家里人发现后,立刻去宫中请了御医。” 李彻眉头微皱:“然后呢?” “属下离京时,太子殿下已带着御医赶去了陶府,并命属下快马前来,禀报陛下。” 李彻沉吟片刻,听起来像是急症,噎住那一下怕只是诱因。 是啊,陶老都八十多了,在古代已经算是极其长寿了。 而他早年游学、种田,身体必然有些暗疾,年轻时看不出什么来,到老了这些都会成为隐患。 尽管李彻每年都强制要求朝中重臣体检,可年纪大了身体断崖式恶化,非人力能挽回。 想到这里,李彻转头看向王羲正:“此处的事交给副手盯着,卿立刻随朕赶回帝都。” 王羲正深深一揖:“臣遵旨。” 。。。。。。 一众人快马加鞭,半日后便进了帝都城。 李彻没有回宫,而是直奔陶府。 陶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有陶家的亲眷,有司农寺的属官,还有闻讯赶来的朝中同僚。 见李彻的马队过来,众人纷纷见礼。 李彻没顾上叫他们起身,而是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再绕过照壁,便是陶潜的卧房。 门口站着几个御医,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见李彻来了,众御医连忙躬身行礼。 李彻摆摆手,直接问:“情况如何?” 为首的御医道:“回陛下,陶司农已经醒来了。” 李彻心里一松,却没露在脸上。 他目光扫过这几个御医,语气有些严肃:“尔等如实说,陶老这病究竟怎么回事?” 御医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李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太清楚这些御医的毛病了。 古代历史上,有两件事最离谱: 一是灭国的责任总往女人头上推,动不动就是妖妃误国。 二就是皇帝莫名其妙被御医害死,明明都病入膏肓了,御医却瞒着不说,等到驾崩那天留下一堆烂摊子。 所以他登基后,对太医院有明确要求:治不好没关系,但不能隐瞒。 生老病死是世界运行的规律,李彻不会因此而责罚医生,但却不能忍受御医的愚蠢和怯懦。 见陛下脸色不好,一个御医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我等未见到病人,华院使就在屋内亲自看诊,我等不敢妄言。” “陛下不如问院使?” 李彻点点头,又问:“太子呢?” 御医答道:“太子殿下也在屋内呢,自早上来此之后,殿下便寸步不离。” 李彻欣慰地点了点头,李承这几年的太子做得还是不错的。 不仅处事越发沉稳,而且极有担当,有明主之相。 他也不再多说,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子半掩着。 陶潜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颧骨高高突起。 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床边坐着两人,一人须发皆白,面色沉静,正是太医院院使华长安。 另一人剑眉星目,仪表堂堂,恍然间竟有几分李彻年轻时的模样,正是太子李承。 听见门响,两人纷纷起身行礼。 “父皇(陛下)。” 李彻摆摆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陶潜似乎察觉到什么,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见到来人是李彻,他嘴唇翕动,立刻想要起身见礼。 李彻连忙轻轻摁住他,轻声道:“陶老别动,朕来了。” 陶潜的精神竟然不错,看见李彻俯身下来,却是挤出一个笑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莫慌。”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臣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李彻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华长安。 华长安站在床边,微微点了点头。 李彻明白了,陶潜不是那种需要被隐瞒病情的老人,华长安应该已经将情况和他说清楚了,他也坦然接受了。 “病情如何?”李彻问道。 华长安沉吟片刻,斟酌着道:“陶老的身体,若悉心保养......两三年内,该是无虞。” 李彻眉头一皱,听出了画外音:“两三年之后呢?” 华长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药石无医。” 李彻顿时愣住了。 ‘药石无医’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心上。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老人,后者也回望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和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陛下莫悲伤。”陶潜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嘶哑,“老臣活了这么多年,活得够长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三年后,老臣便八十五了。古往今来,有几个人能活到这个年月?” 李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外人没办法用任何语言宽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朕......还是离不开您啊。” 陶潜听得一笑,露出几颗豁牙,从容道: “陛下平定天下,让百姓休养生息,这两年更是以屯田之策,使得天下之民不受饥荒之苦。” “老臣想要看到的桃源盛世,就在眼前了,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也没什么......能帮助陛下的了。” 李彻心中喟叹,他能感觉到陶潜是真诚的。 这老头儿是真的觉得无所遗憾,所以对死亡也没有什么恐惧。 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太多生死,早就看开了。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堵得慌。 沉默片刻,李彻轻声道:“羲正就在门外,可要让他进来?” 陶潜摇了摇头:“不急,臣与陛下......单独说说话。” 李彻点点头,对李承和华长安摆了摆手。 两人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陶潜躺着,李彻坐在床边。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漏进来,落在床角,暖暖的一片。 “陛下。”陶潜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臣走之后,屯田之事还需陛下看着。” “这两年虽然顺利,可其中有大利益,时间久了必然有人伸手,陛下......得防着。” 李彻点头:“此事可放心,屯田乃是国策,朕会一直看着的” 陶潜喘了口气,继续道:“臣的那些徒弟,只知道农家之事,陛下安排他们屯田即可,莫要因为臣而让他们身居高位。” 李彻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他们皆是有才干之人,朕会酌情录用。” 陶潜笑道:“也罢,陛下用人,臣向来佩服。” 他顿了顿,忽地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吐出来。 “唯有一事......老臣有些遗憾。” 李彻倾身向前:“陶老请说,朕能做到的,一定想办法去做。” 陶潜望着他,眼睛里竟浮起一丝孩子般的光。 “陛下之前和臣说过那些海外作物......臣只看到了红薯,玉米......” “只这两物,便造福天下无数黎民,其余的......若是都能到我大庆......” 他一脸渴望地看着李彻,声音发颤:“那该是何等盛世啊。” 李彻看着陶潜眼微弱却执着的光,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陶潜的愿望,他不是不能帮他实现。 只是如此......便要出海了。 而且需要尽快出海,否则两三年内根本赶不回来,即便带回来那些种子,陶潜也看不到。 想到这里,李彻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6章 下西洋(上)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 李彻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窗外。 窗外是热热闹闹的帝都街景,他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刚刚陶潜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作为现代人,李彻太清楚那些海外的作物有多么重要了。 土豆、南瓜、番茄,还有更多庆人没见过,却已经融入后世人生活的东西。 生活在后世或许没有感觉,但在这个世界看不到它们,李彻才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宝贵。 如此宝物,岂可埋没于当地土着之手,最后便宜了欧洲殖民者? 所以,出海的事早就在他的计划里了。 只是这些年国内的事一件接一件,修路、屯田、整军、安民,哪一样都颇耗费精力。 但准备一直在做,造船厂那边也没闲着,海船一艘接一艘地下水。 出海不能只靠飞剪船,那东西跑得快是快,可一个船队不能全是快船。 得有运货的,有能载人的,有能载牲畜的,有能扛风浪的。 大庆海军也没闲着,这几年一直在东南亚巡逻,也是在练兵。 练远航,练适应,练在海上待得住的能耐。 这么一想,其实必备的条件已经差不多了,就差下定决心。 李彻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李承。 这孩子坐得端端正正,两手放在膝上,目光望着前方,不东张西望,也不问东问西。 李彻忽然开口:“承儿。” 李承转过头:“父皇?” “朕若是现在将国内大事托付于你,你可能做好?” 李承闻言顿时愣住了。 他眨眨眼,看着李彻,没有立刻回答。 换了别的太子,这时候怕是要惶恐跪倒,说什么‘儿臣年幼’、‘父皇千秋万岁’之类的话。 可李承没有,因为他知道父皇的胸怀,清楚他不是试探。 生在皇家还能父知子,子知父,已然是大幸了。 李彻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父皇,以儿臣之能力,尚不足以定一国之事。” 李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中满是鼓励。 李承继续道:“且如今大庆正处于关键时期,屯田刚铺开,驰道还在修,各地都在走上正轨。” “若是父皇此刻将权力移交给儿臣,短时间还好,长时间则必将引发巨大动荡,请父皇三思。” 李彻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这孩子说得没错。 自己现在就退居幕后,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可这么一来,大庆第一次出海远航自己是赶不上了。 踏足美洲的第一人,也轮不到自己了。 好在,他还有备选。 。。。。。。 回到宫中,李彻屏退左右,只留下李承和怀恩。 怀恩站在一旁垂着手,微微躬着身子。 他也是李彻身边的老人,从奉国时期到现在十余年,如今也三十多岁了。 只是每日锻炼不断,身材硬朗匀称,除了没胡子外,看上去倒像个威严的官员。 李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怀恩,你坐下。” 怀恩大惊,连忙道:“陛下,万万不可!奴婢怎能在陛下面前......” 朝中官员面圣是能有座位的,可他是内侍,内侍就是皇家之仆。 仆从怎么能在主子面前坐?此乃大忌,他伺候李彻多年自然不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李彻摆摆手:“让你坐你就坐,朕有事和你说。” 怀恩看看李彻,又看看一旁温和地望着自己的太子殿下,心里七上八下。 他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边坐下,屁股只敢沾一点点,实则还是蹲着。 李彻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说正事:“朕记得,在奉国之时和你说过,你未来也有机会封侯。” 怀恩一怔,随即想起来了。 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陛下说过让他出海立功。 “可记得?” 怀恩连忙道:“奴婢记着,陛下是让奴婢出海......” 李彻点点头:“那就去吧。” 怀恩瞪大眼睛:“现在?” 李彻道:“现在开始准备,年底之前出发。” 怀恩腾地站起身,也不问东问西,直接道:“谨遵陛下之命!” 李彻看着他,眼里有些笑意:“可知为何要让你去?” 怀恩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奴婢不知,但陛下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只要去做就行了。” 李彻听了,眼里那笑意更深了些:“你跟在朕身旁最久,朕所想的很多东西你都清楚。” “出海之事兹事体大,朕本该亲自去,可大庆如今离不开朕,派你去就是代表朕的。” 怀恩肃然,再次躬身:“奴婢明白,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彻点点头,又问:“你之前在海军进修过,这些年也没停止学习,不妨说一说,这一趟朕派你去做什么?” 怀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李彻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片刻后,怀恩缓缓开口:“奴婢斗胆,陛下让船队出海或有三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彻鼓励道:“说来听听。” “其一,巡视海疆诸国,扬我大庆国威。” 怀恩的声音不疾不徐:“海外诸国虽然都来朝拜,可一些国家毕竟太远,他们觉得大庆虽然强大,却打不到他们本土去,故而有所侥幸。” “当我大庆船队抵达,这些侥幸便会化为敬畏,他们就会知道,大庆的王者之师能抵达世界任何角落。” 李彻颔首:“不错,继续。” “其二,便是搜集海外之物,尤其是玉米、红薯这般作物,以丰富我大庆物产。” 李彻补充道:“还有动物,尤其是鸡、鸭、羊、牛、猪这等家禽家畜,要多多收集。” “至于其他奇形怪状的动物,虽然朕有这个喜好,但不可为讨好朕而费力收集,与国无用。” 说到这里,李彻心中有些隐隐作痛。 他记得非洲、美洲的动物可不少,郑和下西洋就带回来了长颈鹿。 还有大象、斑马、蜜獾、犀牛那么多动物,那些玩意儿养在宫里,估计会很有意思。 但身为帝王,李彻清楚如何压制内心的欲望,越是自己喜爱的东西,越不能过分追求。 怀恩连忙拱手:“奴婢谨记。” 李彻道:“说说最后一点。” 怀恩沉吟道:“陛下曾经说过,海上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我们要做的就是攫取这些财物,用来发展大庆。” “打通商道,建交诸国,再和他们做生意。” 李彻笑了:“若这些国家不和我们做生意呢?” 怀恩面色一肃:“奴婢是带着陛下的军队去的,那便换一个和我们做生意的国主。” 李彻哈哈大笑,笑得很畅快:“怀恩啊怀恩,此事非你不可!” 怀恩躬身行礼,面上也有了些笑意。 李彻笑了一会儿,渐渐收了声。 他看着怀恩,目光变得郑重起来:“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怀恩疑惑:“请陛下示下。” 李彻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朕要你远跨重洋,到达一个新的土地,收集一切信息,未来将其纳入大庆的统治。” 怀恩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脸上满是困惑:“这大庆之外......还有无主之地?” 李彻笑着点头。 “有,美洲。” “美洲?” 怀恩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满脸困惑。 李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李承:“承儿去朕的书房,下面暗格里有一个卷轴,把它拿来。” 李承点头,起身便走,显然早就知道那个暗格的存在,也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卷轴回来,双手递给李彻。 李彻接过,在案上徐徐展开。 怀恩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舆图。 可这舆图......和怀恩见过的任何舆图都不一样。 大庆也有世界舆图,兵部、户部、礼部都有。 但那些舆图的范围,最多只到天竺、大食,再往西便是模糊一片。 海的那边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眼前这张图上,世界是完整的。 怀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一点点看下去,目光从大庆开始,缓缓向外移动。 西边,是大片的土地,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图的边缘。那里标注着‘欧洲’。 西南方,隔着海,有一块比欧亚大陆小一圈的大陆,标注着‘非洲’。 东边,隔着茫茫大洋,有两块巨大的土地连在一起,南北狭长,几乎占了图的一角,下方还有一个巨大的岛屿。 怀恩的手指微微颤抖。 李彻指着那两块相连的大陆:“这就是美洲。” 怀恩盯着那一片土地,久久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认真思考起来。 片刻后,他摇摇头:“陛下,奴婢觉得......咱们现在的船队,不太可能跨这么远的海,到达此地。” 李彻早有心理准备,只是问:“为何?” 怀恩指着图上那片茫茫大洋:“补给不够,从咱们这儿到美洲,中间没有落脚的地方。” “船队要带多少粮食?多少水?风浪来了怎么办?船坏了怎么办?” “还有季风、洋流,咱们在南海、东洋跑得顺,是因为熟悉那些海路,可这片大洋......”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7章 下西洋(中) 听到怀恩的分析,李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知道怀恩说的是实话,如今大庆的船队虽然在海上纵横无阻,可那都是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跑。 真正跨洋远航完全是另一回事,海文信息不够是要吃大亏的,一旦出问题那就是全军覆没。 莫说这个时代了,就是到了后世,海洋的水文信息也是各国的绝密。 任何国家的军舰探索到的信息,都不可能公之于众,而是小心翼翼藏着。 怀恩这些年一直在研究海务,就是为了这一天,他说的东西必是言之有物,李彻听得进去。 李彻沉默片刻,伸出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若是这么走呢?” 那是一条完全相反的路线,从东南亚往西,到天竺,再到非洲,然后沿着非洲海岸一路南下,最后绕过去。 李承凑过来看了一眼,愕然道:“父皇,这不是越跑越远吗?” 李彻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忘了父皇教过你,这个世界是圆的?” 李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怀恩却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那条线,眉头紧锁,默默推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或可一试。” 他抬起头,看着李彻:“但陛下......若是这么走,怕是两三年内回不来。” “走上三五年,甚至更长,也是可能的。” 李彻叹了口气,他知道怀恩说的是真的。 三五年的时间太长了,莫说陶老等不了那么久,对远离家乡的将士们也是极大的考验。 届时伤亡必然大增,而损失也会激增,很可能血本无归。 如此看来,美洲还真不是那么好去的。 其实还有一条路,那就是从最北边绕过去,走那个叫白令海峡的地方,直接就能到美洲的北端。 可问题是白令海峡这个时候结不结冰,没有人知道,还需派人去勘探。 不过,那已经不是航海的事了。 李彻沉默片刻,终于做了决定:“那就先去天竺,再去非洲。” 他看着怀恩,目光沉静:“朕不管你走多远,出发一年后,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返程。” 怀恩躬身行礼:“奴婢遵旨。” 李彻又问:“需要什么,一口气说来。” 怀恩不假思索,显然已经思考过很久了:“奴婢需要火炮、火药。” 他清楚火药乃是大庆第一机密,莫说带到海外了,带一点出国都是死罪。 故而,才会第一个提出。 却不想,李彻直接点头:“可以,你去找陈规,任何火器随便拿,只要船载得动。” 来自后世的他自然知道,火药本就是进入大航海时代的先决条件。 至于流落到海外,几乎没这个可能,这一路上经过的国家没一个有实力打过大庆船队。 怀恩又道:“奴婢需要国书、国印、旌节。” 李彻道:“这些不必提。” 怀恩想了想,又道:“还需海军配合,选有过远洋经验的精锐将士,并请陛下遣一员海军大将......” 李彻伸手打断:“停停停,这些朕自然会给你准备,说一说你要什么?” 怀恩一愣:“奴婢要什么?奴婢别无所求,只是......” 李彻笑着打断道:“好了,莫要自称奴婢了,以后你可称臣。” “陛下?” 李彻认真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远洋船队大都督!” 。。。。。。 三日后,大朝会。 宣政内文武分列,本以为这又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朝会,一些老臣已经开始打哈欠。 这时,却听李彻缓缓开口:“朕有一事,欲与诸卿商议。” 群臣屏息,再看霍端孝、诸葛哲等重臣,皆是面色平静。 顿时清楚,接下来要说的事,怕是在内部早就议定了。 “朕欲组建远洋船队,扬帆远航,探寻海外的土地与物产。”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起。 一位老臣出列,躬身道:“陛下,远洋航行非同小可。” “敢问船队需多少人?多少船?又由谁人统领?” 李彻看向他,微微颔首道:“朕正要说起此事。” 他抬了抬手,怀恩从御座旁走出,立于御阶之下。 “怀恩,你来说。” 怀恩躬身行礼,转过身面向群臣。 “诸位大人,此次远洋陛下已定下章程,船队总领由在下担任,陛下已封我为远洋都督,总揽航行、交涉、贸易诸事。”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 总领这么大的事情,让一个太监? 有人忍不住开口:“陛下,怀恩公公虽是近臣,可远洋之事关乎国体,关乎万千将士性命,让一内侍统领是否......” 话没说完,便被李彻的目光逼了回去。 李彻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道:“怀恩在朕身边二十余年,行事如何,朕心中有数。” “他在海军进修过,这些年钻研海务,比在座诸位都懂大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说了,自朕有远洋之想法开始,这个位置便是留给他的,换了旁人朕不放心。” 那老臣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默默退回了班列。 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坑就是为了人家挖的,还能说什么? 怀恩心中感恩,强忍着泪水继续道:“除在下外,陛下还任命了两位副都督。” 他看向武将队列:“海军大将傅谅,为副都督,统领船队护航诸事。” 傅谅出列抱拳行礼,心潮澎湃。 当年李彻想让他当吕宋都督,傅谅婉拒了,是因为觉得跟在李彻身旁更有前途。 这些年正如他所料,李彻一路向上,继位、称帝、平天下,果真是真龙天子。 偏偏傅谅自己没什么长进,因为早有爵位在身,没得到封爵,只在海军中统领舰队。 这些年,傅谅已经开始有些后悔,没想到竟是在此事上有了转机。 至于给一个太监当副手,那算什么? 陛下用人向来如此,更何况人家怀恩也不是溜须拍马上位的,而是有真本事的。 “舰船司主事齐舫,为副都督,总管船舶修造、航行诸务。” 齐舫也出列,拱手行礼。 他比傅谅年轻些,却是个专门研究海船的人才,出洋的海船都是他监造。 让造船的人坐自己造的船出航,将士们才能放心。 怀恩说完,退回御座旁。 李彻接过话头:“船队规模朕也已定下,调拨海军八千人,飞剪战船二十艘护航。” “另配其余船只若干,由舰船司统筹。” 他看向户部尚书:“所需钱粮,皆有户部拨付,不得短缺。” “臣遵旨。” “海军抽调八千人,不得影响海疆防务。傅谅,你可有难处?” 傅谅抱拳道:“回陛下,海军现有兵员五万,抽调八千不妨事,只是这八千人需是精锐,远洋不比近海,扛不住风浪的,去了也是送命。” 此言一出,其余海军将领怒视过去。 好家伙,你张口就是精锐,说得轻松,但这兵不还是要从我们这里调? 傅谅却是脸皮极厚,根本对这些视线当做不存在。 开玩笑,老子要去远洋拼命了,还在乎会不会得罪同僚? 大不了到时候多带几个西洋娘们回来,给大家一人分一个,也就消气了。 李彻点头:“可,你亲自去挑,各军务必配合。” 海军将领们不情不愿:“遵旨。” 朝堂上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开始认真琢磨这事。 八千海军,二十艘飞剪船,两位副都督,还有一位熟悉海务的内侍统领。 这阵仗可不像是闹着玩的,下西洋怕是要继修路、屯田之后,成为大庆的又一国策。 迟钝的人还在懵逼中,而聪明的人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在其中分得一杯羹了。 一名官员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斗胆一问,此去......要多久?” 李彻看向怀恩,后者上前一步: “此去路线暂定为自南海往西,经天竺,至非洲。” “至于要走多远,要看实际情况,但陛下有旨,出发一年后无论到了何处,必须返程。” 那人听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由此看来,陛下还是圣明的,此次只是牛刀小试,而非孤注一掷。 李彻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还有何疑问?” 无人出声。 反正大庆有钱,大家不会在此刻和李彻作对。 即便是有人反对,也不会在此刻发难。 前提是船队能回来,且能给大庆带来远超付出的利益。 若是做不到,那快要闲得发霉的言官们,可就有事情做了。 李彻点点头:“既无疑问,便如此定下。” “船队年底之前出发,诸卿各司其职,钱粮、船只、人员、物资,一样不许短缺。”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李彻转身,往殿后走去。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殿中,群臣仍在低声议论。 怀恩站在御阶下,傅谅、齐舫围在他身旁正说着什么。 李彻缓缓道:“怀恩,你之前姓什么?” 怀恩微微一愣,开口道:“奴婢也不知,奴婢是孤儿,后被看中带入宫中......” 李彻打断道:“你是朕的船队大都督,要称臣!” “是。”怀恩吸了吸鼻子,“臣不知。” 李彻道:“那从今天起,你姓郑了。”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8章 下西洋(中下) 怀恩闻言,只觉得大脑一阵空白。 郑......郑姓。 虽然不知为何偏偏是郑,但怀恩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有姓了! 其余臣子也看向他,眼中满是复杂。 皇帝赐姓,何等荣耀。 而他们看到的只有皇帝的荣宠,却根本不清楚这对怀恩意味着什么。 作为太监,怀恩本就是无根之人,而且还是无姓之人。 无姓便没有祖宗,不仅身体残缺,连人格都不健全。 故而,怀恩只能将自己依托皇家,全身心效忠于李彻,这样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而现在,李彻给了他一个姓。 这不是只改个称呼那么简单,而是彻底填补了他残缺的人格。 从今日起,他怀恩也是一个人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日后功成名就,他也可去民间找一个继子过嗣,将自己的姓氏传承下去。 李彻温和地开口道:“名你自己想一个,想好后去吏部录入,日后不要以奴婢自居,你是大庆之官员,当顶天立地。” 怀恩红着眼睛跪倒在地,重重磕头: “恩!还叫‘恩’,乃是牢记陛下之‘恩’!” 李彻微笑道:“善。” “臣,郑恩,谢陛下再造之恩!” 李彻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殿外,阳光正好。 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李彻信手接住。 耳旁似乎传来海浪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 李彻看着忙忙碌碌的朝臣从身旁走过,一个个向他恭敬行礼,心中不由得豪气大生。 这一世,将由我大庆开启大航海时代! 日不落帝国的荣耀,我李彻接下了! 。。。。。。 天兴九年,七月。 福州港。 命令从帝都发出经驿站快马走驰道,十日便到达福州。 又过了十日,各路人马陆续赶到,原本安静的港口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 最先到的是海军。八千将士分乘二十艘飞剪船,从北边、南边各军港驶来。 船进港时,岸上的百姓远远看着,指指点点。 却见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有小孩爬到树上数船,数到一半就乱了,扯着嗓子喊:“好多!好多!” 傅谅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海上漂了二十年,见惯了风浪,统领二十艘战船自然不在话下。 更何况,这些战船都是他亲自选的,将士也是他一个个挑选出来的,绝对是海军精锐中的精锐。 可他也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要往远海去,往大庆海军从未去过的地方去。 而对手也不再是普通的海盗、敌军,而是看不见的风浪,甚至是大海本身。 但傅谅并无退意,人活着总要一搏的。 他养了那么多小妾,辛辛苦苦生了那么多孩子,不就是为了把自己的血脉和宗族传承下去? 届时,勋爵再升一级,便是死在大海上又何妨? 史书之上,未必不能有我傅谅的一页! 战船靠岸,兵员下船。 码头上早已搭好营帐,一顶挨着一顶,从港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 八千人的营地,足够占满一整片海湾。 他们此刻还不能开拔,还需等到其余人员到齐。 紧接着到的是舰船司的人。 齐舫带队,带着三百多名工匠,还有成箱的图纸、工具、备用零件。 这些工匠极其重要,可以将他们视为船队的奶妈。 只要工匠们在,海船受了一些小的损伤,也不影响接下来的航行。 可若是没有工匠,一些小的损伤水手还能应付,那些大损伤就要直接让船队减员了。 七月二十日,第一批远洋海船驶入福州港。 先是六艘马船。 船身比飞剪船大出一圈,吃水深,甲板宽,船舱里是一排排整齐的马厩。 战马在舱底微微晃动,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船上的人小心翼翼地给它们喂水喂料,生怕这些大家伙不适应海上的颠簸。 七月二十二日,第二批船到,乃是八艘粮船。 这八艘船满载粮食,大米、面粉、咸鱼、腊肉、豆子、盐。 船舱塞得满满当当,甲板上也堆着成袋的粮食,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管船的老吏说,这些粮食够八千人吃一年半。 只是新鲜的水果蔬菜没携带太多,那些东西更容易腐烂,需要随时靠岸补充。 七月二十五日,第三批船到,是十二艘坐船。 坐船最大,也最多,它们是船队的主力,用来装载人员、货物、淡水、柴火、工具、药品,几乎所有的东西,最后都要装到坐船上。 船一靠岸,码头上的劳工就涌了上去,喊着号子一箱一箱往下卸货,又一箱一箱往上装货。 七月二十八日,最后一批船到,四艘礼船。 礼船比坐船还大,但船舱里装的不是货。 船内有专门的客厅,有接待室,有装饰精美的舱房。 船身涂着朱红色的漆,船舷雕着云纹,桅杆上挂着彩旗。 这是用来接待外国使节的。 随礼船一起到达的是船队的旗舰,李彻命名为‘永乐’。 旗舰大小为坐船之最,船身以巨松为骨,外披双层柚木,铁钉铆合,麻丝捻缝,桐油石灰填塞其隙,坚如磐石,水不能入。 船首雕飞龙昂首,髹以金粉,睛嵌琉璃,日出之时若金光灿然,远在数里外可见。 舰分四层,底层压舱,上列淡水柜、粮仓、药库,井然有序;二层住人,划为百室,都督及诸将居前,工匠、医官次之,水手、杂役又次之;三层为甲板,立桅五根,主桅高十丈,挂布帆十二幅,顺风之时,饱帆如云;最上曰‘观台’,可立于此测星象,观洋流,指挥船队。 舰上列火炮三十门,皆是新式舰载炮,可发各种型号的弹药。 舰尾悬大红灯笼十二盏,夜则燃之,后船望灯而行,十里之外犹见其光。 李彻亲题“永乐长风”四字镌于舰首,诸船员见之必先行礼再行。 关于‘永乐’二字,郑恩不解其意,还特意请教过李彻。 李彻只是笑着说:“只为纪念一位前辈而已,没什么深意。”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9章 下西洋(下) 到八月初,福州港已经彻底变了样。 港口内外,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得满满当当。 马船、粮船、坐船、礼船,加上护航的飞剪船,再加上各地调来的补给船、运输船,一眼望不到头。 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被砍光了叶子的森林。 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缆绳绷得笔直,船与船之间只隔着窄窄的水道,稍不留神就会撞上。 码头上更热闹。 工人们扛着箱子,在跳板上跑来跑去。 军官们拿着名册大声点名,把一队队士兵往船上带。 工匠们蹲在船边叮叮当当地敲打,正在做最后的检修。 远处,一群百姓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有个老汉眯着眼数了半天,摇摇头:“数不清,太多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爹,你说这些船要去哪儿?” 老汉想了想:“听说是去西边,去那些庆人没去过的地方。” 年轻人眼睛亮了:“那他们还能回来不?”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能回来,陛下派的船哪能回不来?” 年轻人点点头,心中隐隐有些悸动。 老汉察觉到儿子的心思,训斥道:“莫要好高骛远,能开这等大船的自是大本事的人,可那海上何等凶险,是我们这等普通人能去的吗?” “是是是,儿就是说说而已。” 年轻人被老爹教训一通,顿时泄了气,但眼中光芒不灭。 探索未知乃是人类的本能。 当第一个人类好奇地看向星空时,这个世界的主旋律就不再单单只是生存。 待到船队归来时,必然有更多的大庆人,遵从内心奔向大海。 。。。。。。 七月十八,福州港外天色微明。 郑恩立于长风舰船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海天一线。 身后,数十艘船只已整装待发,帆索绷紧,锚链半起,只待他一声令下。 就在此时,岸上忽然传来马蹄声。 郑恩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沿着海岸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戎装,在码头上翻身下马,大步朝船边走来。 郑恩眼睛一亮,连忙吩咐放下跳板,自己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福州驻扎的第二舰队都督,解安。 两人在跳板中间相遇,解安站定抱拳一礼,口中道:“郑大人。” 郑恩连忙还礼,却是另一番称呼:“解将军。” 不是都督,因为这是旧识之间的称呼。 解安看着眼前穿甲披风的郑恩,完全看不出那个内侍的影子,端是一个威风凛凛的海军都督。 当年在奉国海军,郑恩还是个来学习的小内侍,成天跟在他们这些将领身后问东问西,什么都要弄明白。 一晃多年过去,当年的小内侍,如今已是陛下钦点的远洋大都督。 解安感慨道:“听到陛下的旨意后我就知道,必是郑大人领队。” “当年郑大人与我并肩作战,我清楚你的本事,此番大事非你不可。” 郑恩也是正色道:“这是我毕生的心愿。” 他转过头,望着海面上那一片连绵的帆影:“只愿......不辱使命。” 解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递了过去:“这是南海水文。” 郑恩一怔,接过翻看。 却见册子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字——风向、洋流、暗礁、水深、各季的天气变化,还有无数条航线图上没有的细节。 这是第二舰队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家底。 郑恩抬起头看着解安,心中莫名感动。 解安却是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东西我还有备份,你拿去有大用。” “可惜我职责在身,否则恨不得与大人同去。” 郑恩握着那本册子,认真一礼:“解将军情谊,郑某记下了。” 解安又道:“我还带了两艘飞剪船来,船长都是舰队里最熟悉这片海域的,让他们送你一程,送到舰队巡逻的边缘。” 郑恩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解安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万事开头难,能多两艘熟悉情况的船送一程,就多一分稳妥。 他朝解安郑重一揖:“多谢将军。” 解安还了一礼,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 。。。。。。 日头渐渐升高,郑恩登上了永乐舰最高处的观台。 台下,数百人列队而立。 更远处的一艘艘船上,更多的人向旗舰行注目礼。 甲板上、船舷边、码头上的观看者黑压压一片,无数眼光齐射而来。 郑恩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注视,只是在此之前,那些目光看的都是他身前的皇帝。 而这一次,这些目光却是实实在在看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西北方向跪了下来。 “臣郑恩,率远洋船队一万五千将士,叩谢皇恩!” “愿陛下万岁!大庆万岁!” 海军将士们应和,声浪滚滚,如山呼海啸。 “愿陛下万岁!大庆万岁!” 郑恩起身,接过身旁亲卫递来的令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望着眼前这一片船帆,缓缓举起手臂。 岸上鼓乐齐鸣,奏的是《奉王破阵曲》。 郑恩的令旗向前一挥。 “出发——” 令旗落下,鼓角齐鸣。 第一艘船动了。 打头的飞剪船轻盈地转过船头,帆饱风满,劈开碧波向远方驶去。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马船、粮船、坐船、礼船、战船,一艘接一艘,缓缓驶出港口。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渐渐西斜,船队还在往外走。 一艘接一艘,一条接一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解安站在码头最高的望楼上,望着那片帆影,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等这些船走出舰队巡逻的边缘,他派去的那两艘就会返航。 而剩下的船只会继续往前走,往天竺,往非洲,往那片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 夕阳西沉时,最后一艘船也消失在海天相接处,岸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只剩下解安,还站在望楼上。 海风拂过,带来一阵咸腥的气息。 远处,最后一抹帆影终于沉入了暮色之中。 第一次郑恩下西洋,开始了。 《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一百三十一》 【天兴九年春,司农卿陶潜病笃。 太宗亲临其第,执手问之。 潜卧榻上曰:“臣老矣,死生有命,无所憾也。唯有一事,耿耿于怀。” 太宗问何事,潜曰:“昔陛下与臣言海外有仙种,曰玉米、曰红薯,易生而高产,可活天下饥民。臣得见红薯入中原,已为大幸。然此之外,尚有他物否?惜臣老迈,不得尽见矣。” 言罢涕下。 太宗闻之,既而叹曰:“陶卿之心在社稷苍生,朕当为卿了此愿。” 是日,太宗返宫,即召群臣议于宣政殿,定远航之策。 有内侍曰郑恩者,本无名,太祖征北时得于野,收养宫中。 幼时即侍太宗左右,历尽艰险,未尝稍离。 太宗尝戏谓曰:“尔若男儿,当封侯。” 恩叩首曰:“奴婢愿为陛下执鞭坠镫,死而后已。” 太宗性喜格物,每有奇思,辄与恩言之。 恩虽内侍,而聪慧绝伦,于天文、地理、算学、航海之术闻之辄解,解之辄精。 太宗奇之,尝曰:“怀恩腹中有千卷书。” 遂遣入奉国海军,授以官职,使习海事。 恩在海军数年,遍历风涛,深谙海务,诸将皆服。 太宗授恩为远洋大都督,总领船队。又以海军大将傅谅、舰船司主事齐舫为副都督,佐理军事、船务。 调海军精锐八千人,另择工匠、水手、医官、厨役、马夫、乐师、通译诸色人等,合共一万五千有余。 同年七月,船队集于福州港外,帆樯如林,绵亘十里。 百姓登高而望,但见碧波之上千帆竞发,蔽日连云,莫不惊叹以为神迹。 郑恩亲临祭海,酹酒于波,礼毕登旗舰,鼓角齐鸣。 巨舟解缆,依次出港,乘东南风浩浩荡荡而去。 是日也,天高云淡,海不扬波。 岸上观者如堵,直至船影没于天际,犹伫立不去。】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0章 征服北极 李彻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奏章,看了半晌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抬起头,下意识开口:“怀恩,给朕换盏茶。” 话音刚落,他愣住了。 这时门帘掀起,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茶放在案上。 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李彻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是了,怀恩已经走了,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出海了。 那小太监见皇帝叹气,吓得脸色都白了,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李彻摆摆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声音发颤:“奴婢......王安。” “嗯。”李彻点点头,又问道,“怀恩带出来的人?” 王安忙道:“正是,郑大人走之前,让奴婢伺候陛下。” 却是机灵的,没叫怀恩公公,而是改为了大人。 李彻没再说话,看着这个年轻的太监,心里却想着怀恩。 怀恩跟了他十几年,不用开口就知道他想什么,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 眼前这个却是太陌生了,即便没什么毛病,却让他仍有些不适应。 李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让冯恭过来,你以后不用来这边了。” 王安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明明已经浑身发抖,却不敢求饶。 李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非是你的过错,朕不习惯身旁用不熟悉的人。” 王安这才回过神来,连连叩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请冯统领!” 他爬起来,倒退着出了门。 李彻也是叹了口气,继续看手中的奏折。 不多时,冯恭进来了。 他头发已经花白,走路却还稳当,走到李彻面前躬身行礼:“老奴参见陛下。” 李彻看着他,直接道:“你把暗卫那边的事放一放,接下来就跟着朕吧。” 冯恭愣了一下,能在皇帝身边接怀恩的班,自是天大的恩典。 可他本就是厂卫统领,厂卫是守卫宫廷的重要组织,也是李彻的亲信。 而且他的确是老了,没那么大的进取心。 冯恭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劝道:“老奴自是愿意的,只是......” “陛下年轻力壮,老奴已是风烛残年,这贴身之人还是选个年轻的好,培养一番过后,用起来顺手。” 李彻何尝不知道,但他是真不会培养太监。 他有让人生死追随的本事,但那是对文臣武将,无非也是真心换真心而已。 而太监这东西和正常人不一样,那是需要调教的,并不会因为真心而死心塌地效忠。 庆帝就擅长此道,怀恩、黄瑾都是很合格的太监。 李彻就不行了,他不擅长驯牲口一样训人。 李彻叹了口气:“朕清楚,只是不熟悉的人培养起来终究麻烦,最近琐事颇多。” 他揉了揉眉心:“慢慢来吧,你先跟着朕一段时间,待朕找到人再说。” 冯恭不再多言,躬身应下。 李彻又道:“你去把伊雅喜叫来,朕有事问他。” 冯恭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伊雅喜进来时,李彻正站在窗前。 这个索伦部的长老也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纵横,走路也要拄着拐杖。 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看起来很和善,完全看不出曾经部落长老的影子。 “老臣参见陛下。” 李彻转过身,扶住他要弯下的身子:“不必多礼,坐。” 伊雅喜坐下,目光温和地望着李彻。 李彻寒暄道:“长老近来可好?” 伊雅喜笑了笑:“托陛下的福,老臣身子骨还算硬朗,每日喝喝茶,晒晒太阳。” 李彻带这些完全归化大庆的异族人,还是很好的,并不会卸磨杀驴。 尤其是索伦部从未和大庆作对,从最开始就是盟友,故而在外臣中也是地位较高的存在。 李彻点点头,直入主题道:“朕叫你来,是想问一问极北之地的情况。” 伊雅喜一愣:“极北之地?” 他想了想,摇摇头: “索伦部所在的地方就已经很北了,再往北就是无尽的冰原,那里终年积雪,寸草不生,人去了根本活不下来。” 李彻望着窗外,缓缓道:“朕也听说那里终年覆盖冰雪,且每年还有一段时间全是黑夜,一段时间全是白昼。” “但这不重要。”他回过头看着伊雅喜,“重要的是,那里有一条路,可以通往另一片大陆。” 伊雅喜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另一片......大陆?” 李彻点点头,正色道:“有人称之为北极,伊雅喜,朕需要索伦部帮朕征服北极!”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1章 父子夜谈 李彻走回案前,手指落在地图上那条早已画好的线。 “正是因为极北之地终年寒冰,所以才能徒步走过那段路桥。” 他指着图上黑龙江入海口的方向,慢慢道:“我们可以从嫩江流域出发,沿着黑龙江向下游走,进入东边那片冰原地区。” “然后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穿过一片冰川之地,最终抵达这片土地的最东端。” 手指在地图边缘点了点,伊雅喜看了过去,那里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地形记载。 毕竟舆图全靠李彻的记忆和云梦山前辈的笔记,这两人在前世都算是知识分子,可也不会闲着没事去记西伯利亚和北极圈的地图信息。 李彻的眼睛微微放光:“据朕所知,那片地方其实已经有人居住了。” 伊雅喜瞪大眼睛:“那种地方竟会有人居住,何等人能在那里生存?” 李彻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是一群名为因纽特人的种群,据说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是从我们这里迁徙过去的。” 伊雅喜更惊讶了:“如此说来,他们与我们是同源同种?” 李彻摇摇头:“却是不好说,不过他们和我们长相的确很像,但其社会风俗却相当原始。” “他们吃生肉,穿兽皮,终年游牧迁徙,而且招待贵客的方式很特别,他们会让自己的妻子陪尊贵的客人睡觉。” 伊雅喜愣了一下,随即捋着胡子笑了。 嘶......这下老朽还真得去看看了。 真是好客......好伤风败俗的一群人啊! 伊雅喜也没问李彻是怎么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的,皇帝陛下无所不知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 可他看到李彻讲起极北之地就两眼放光的样子,忽然有些明白了。 沉默片刻,伊雅喜缓缓开口:“陛下......是想念奉国了吧?” 李彻脸上的神采一下子凝住了,两人俱是沉默下来,屋里瞬间就安静了。 李彻沉默了很久,久到伊雅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却听到皇帝轻轻开口:“莫说朕了,难道你不想家吗?” 伊雅喜忽然也有些感慨,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有时候也想,可在帝都有陛下恩泽,过得可比部落舒服多了。” 他笑了笑,露出几颗豁牙:“此间乐,就不再念那冰天雪地了。” 李彻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老家伙,还跟自己玩上‘乐不思蜀’的把戏了。 不过伊雅喜说得也不错,自己对索伦部一直很照顾。 这群人打仗很猛,立下的功劳也不少,李彻对他们自然另眼相待。 伊雅喜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陛下但有吩咐,索伦部和从前一样,听从您的号令” “只是......有一样事,陛下需得答应我。” 李彻好奇道:“什么?” “那地方冰天雪地极其危险,便是部落最缺乏食物的时候,勇猛的猎手也不会往北走。” “若是派人深入雪原,陛下万万不可亲自跟着去,否则陛下就是砍了老臣的脑袋,老臣也难从命。” 李彻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开口道:“不用你说,朕自不会以身试险,只在奉国等你们便是。” 伊雅喜点点头,站起身朝李彻深深一揖:“索伦部愿为陛下效劳。” 。。。。。。。 当夜,御书房里,烛火燃了大半夜。 李彻批完最后一摞折子,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夜色正浓,月亮挂在树梢上清冷冷的。 他问向一旁的冯恭:“太子可睡了?” 冯恭回道:“应该还没有。” “那让他过来一趟。” 冯恭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李承穿着常服走了进来,头发整整齐齐束着,显然还没睡。 “儿臣参见父皇。” 李彻温和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李承坐下在椅子上,腰背挺直,两手放在膝上望着李彻,等着他开口。 李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这个儿子。 十多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寻常人家,还是个满院子疯跑的年纪。 可这孩子已经跟着上朝听政两年了,内阁的折子他也看,各部的事务他也过问。 朝中老臣提起太子,没有不夸的。 最开始李彻还觉得有些亏欠,生怕李承如此年少老成,万一揠苗助长了怎么办? 但日子久了,他发现这小子还乐在其中,是真的对政务有兴趣,却是个天生当皇帝的料。 李彻也不再纠结,只是偶尔提醒他劳逸结合,并吸取李二、朱八的教训,不给他过多的压力。 免得像那两位太子一般,一个造反,一个早死。 父子二人唠了会儿家常,李彻才进入主题:“最近朝中的事,你怎么看?” 李承愣了一下,随即认真想了想,这才回道: “儿臣看了户部上个月报上来的屯田账目,今年新开荒地万余顷,入籍流民三十万余户,可谓成果斐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陶司农虽然病着,但底下的人没散,该做的事都在做,儿臣以为屯田之策已成。” 李彻点点头,又问:“工部那边你可走动了?” “回父皇,工部那边的驰道修到雷州了,刘业上折子说,再有两个月就能竣工。” “儿臣问了,这次没出什么大差错,只有几处路段质量不过关,已经让当地重修。” 不等李彻继续问,李承又道:“礼部那边,南洋几个小国遣使来朝,想请朝廷派船过去通商,儿臣觉得让礼部先拖着,等郑大人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还有兵部......” 李承初时还在斟酌字句,但越说越顺溜,若非对朝政大事了如指掌,绝不可能如此通顺。 随后,他看着李彻,像是在等评语。 李彻眼中满是欣慰,但也有些怜惜。 自家孩子有出息是好事,但了解这么多的朝政,得费多大的心神。 想到这里,李彻的声音更加轻柔了:“那父皇问你,你觉得这些事最难的是什么?” 李承想了想,答道:“儿臣以为,最难的是......不出错。” 李彻眼睛一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承感受到了鼓励,说话更加顺遂: “朝廷上的事情都很顺,朝臣们都在认真做,但儿臣感觉得到,他们之所以不敢动作,是被父皇的天威震慑,可......”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李彻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接着说。” 李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儿臣的意思是,总得让父皇在后面盯着,并非长久之策,我们需要整合整个朝廷,为父皇五年宏愿而努力。” 李彻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承儿。” 李承也站了起来。 “朕要出一趟远门。” 李彻回过头,看着儿子那张惊讶的脸,缓缓道:“朕准备去一趟奉国,事关大庆百年大计,朕要亲自盯着。” “父皇......要去多久?” “不好说,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李承沉默了。 李彻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朕不在的这段时间,想让你来监国。” 李承身子一震,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愕。 “父皇,儿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儿臣才十三岁,朝臣们不会信服的。” “儿臣虽然跟着听政,可那都是有父皇在,要是父皇不在,朝中那些大事,儿臣......” 李彻说不下去了,李彻却笑了。 “你觉得自己做不好?” 李承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李彻伸出手按在他肩上:“朕不在,满朝文武都会帮你,内阁的阁臣们你跟他们学习了两年,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际,该知道他们的本事。” “有事多问问,拿不准的就先放着,等父皇回来再定。” “你方才说的那些,朕听着都挺好,和朕的想法不谋而合,你缺的不是本事,而是独当一面的经验。” 见李承依然低着头,李彻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你是朕的儿子,朕信你。” 李承沉默了很久,李彻也耐心地等着他。 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良久过后,李承开口:“儿臣......当全力以赴。” 李彻欣慰地点了点头:“好。” 烛火燃得久了,灯芯有些发黑。 冯恭悄无声息地进来剪了剪,又退了出去。 “浩儿最近怎么样?” 提起二弟,李承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二弟可厉害了!天天往演武场跑,早上起来先扎一个时辰马步,然后跟着将军学刀法,下午还要练箭。” “儿臣去看过他几次,那一套刀法练得虎虎生风,连王将军他们都说,二皇子有天赋,力气也大,再过两年寻常人怕是近不了身。” 李彻静静听着,面色平淡。 那个只知道吃的小胖子如今也长大了,或是从小吃得多,营养足,长了一身结实的身板。 后来开始习武,还算是有些天赋,也有兴趣。 李彻当然乐得见儿子出息,之所以没什么欣喜之意则是另有缘由。 李承见父皇没什么反应,又道:“前几日二弟还跟儿臣说,等以后长大了要跟父皇出征,替父皇开疆拓土。” 李彻没接这话,只是突然问:“你可知道,朝中已经有人说浩儿像朕之类的言论了。” 喜欢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请大家收藏:()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2章 出发奉国 李承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二弟是父皇的儿子,自然像父皇,这有什么问题?” 李彻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承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父皇的意思是......” 李彻走回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承儿,你要以帝王的角度来思考问题,浩儿不仅是你的弟弟,也是你的臣子。” “其他臣子可以夸他勇猛,可以夸他仁孝,就是不能说像朕,这是夺储的信号。” 李承有些懵:“不会吧?二弟他根本没有此等心思,他只是喜欢习武,喜欢打仗的那些事儿......” “他自是没有这个心思。”李彻打断他,“但架不住其他人需要他有。” 李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政治不只是落在纸面上的奏折,还有更多看不见的博弈。 这些帝王心术,是霍端孝、诸葛哲他们教导不了的,只能由李彻言传身教。 李承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该怎么办?” 李彻靠进椅背,目光越过烛火落在黑暗里,冷然道:“一群跳梁小丑而已,无需管他们。” 他没有细说,但心里清楚那些人是谁。 如今朝中分几拨人。 最多的奉国派,是跟着他从奉国打出来的老班底,这些年已经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 而帝党,是登基后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科举升上来的官,前程都在他手里攥着。 这两拨人是不在乎哪个皇子继位的,只要政权平稳过渡,他们就还是重臣。 扶持李浩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惹怒自己。 而能挑拨此事的,必然是李承失势的既得利益者。 也就是那些逐渐被边缘化的官员,前朝的遗老、世家余孽、还有那些凭军功起家却跟不上时代的武勋们。 科举一开,寒门子弟一批批涌进来,他们的子侄进不去朝堂,门生故吏渐渐凋零。 再过十年二十年,这朝堂上还有他们的位置吗? 这些人,最可能孤注一掷。 李承听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儿臣明白了。” 李彻看着他,开口道:“朕去奉国后,他们必然会跳出来。” “你无需多管他们,只需看好你弟弟,别让他被人利用了就行。” 李承抬起头:“好,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李彻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目光骤然变得冰冷: “正好趁此机会,看看哪个不怕死的跳出来,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 第二日傍晚,李彻提着两坛酒,去了燕王府。 李霖正在后园亭子里乘凉,摇着扇子,面前摆着几碟小菜。 见李彻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满脸警惕:“陛下怎么来了?” 李彻把酒坛往石桌上一顿,笑道:“我来找四哥喝酒。” 李霖盯着那两坛酒,又盯着李彻那张笑脸,慢慢放下扇子,脸上依然警惕:“你每次找我喝酒,都没好事。” “四哥这话说的,兄弟之间喝个酒,能有什么事?” 李彻坐下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霖倒了一杯。 李霖端起碗,狐疑地看着他,抿了一口。 李彻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好酒,从西域运过来的,还是这葡萄美酒好喝,不烧口。” 李霖没接话,只是一味地喝酒。 李彻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又叹了口气:“四哥,朕要去一趟奉国。” 李霖拿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李彻沉默片刻,忽然激动起来:“这次万万莫要让为兄监国了!” 李彻无奈道:“四哥想哪去了,此次有承儿监国。” 李霖松了口气,端起杯又喝了一口:“那还行,承儿出息了......” 却听李彻又道:“可你侄子年纪小,有些事还拿不准,你忍心看他一个人留在帝都被群臣糊弄吗?” 李霖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这不还是让我监国吗?!” 他放下碗,瞪着李彻:“老六啊老六,你放过为兄行不行?上次你南巡足足两年,为兄熬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又要多久?” 李彻连忙安抚道:“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不长不长。” “半年?!”李霖声音都高了,“不是,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你上次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吧?” 李彻一脸无辜:“那会儿不是没有驰道嘛,去哪都不方便,如今不同以往了。” 李霖摆手道:“你少来这套,这次说什么也不行。” 李彻劝了一阵,李霖只是摇头,看来是真有心理阴影了。 酒过三巡,李霖忽然一拍大腿:“莫不如让老十帮忙!” 李彻微微一怔。 李霖继续道:“老十也不小了,这几年修路干得不错,也该让他独当一面了。” 他凑近些:“为兄就是一个粗人,你让我去打仗还行,监国这事真做不来。” “上次两年,我头发都白了一半,你再让我来两年,我怕是要提前去见父皇了。” “那四哥做什么?”李彻冷笑着问道,“在帝都天天喝花酒?” 李霖嘿嘿一笑,端起碗一饮而尽:“自是与你同去啊!” “你去奉国也需要帮手吧,我都多少年没回去过了,正好趁此机会回去看看!” 李彻也是有些无奈,叹息道:“行吧行吧,早知道就不拿这两坛好酒了......” “那你收拾收拾,出发我提前通知你。” 说罢,拎起那坛没开封的酒,转身就走。 。。。。。。 李彻向来雷厉风行,头一天晚上还在燕王府跟李霖喝酒,第二天早朝就把事情定了。 朝堂上,群臣听皇帝说要北巡奉国,倒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举动。 陛下登基这些年南巡北狩,他们早已经习惯自家陛下是个不安分的了。 这次能在帝都待了四年,已经算是破天荒的安分了。 之前没定储君,皇子们又太小,大家提心吊胆。 如今太子有明君之相,加之国内安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也就任由陛下折腾了。 只是,该劝的还得劝。 “陛下,奉国路远,且已近北地苦寒之处,万望多带侍卫,以策万全。” “臣附议,陛下乃万乘之尊,不可轻忽。” “若遇险情,万望陛下不可亲自犯险。” 这些话李彻听得耳朵起茧了,连忙摆摆手:“朕知道了,从京师挑选一万人,可是够了?” 群臣面面相觑,终于不再多言。 留守帝都的无不是百战精锐,带一万人出去除非李彻突然又被堡宗传了,否则没人能对他造成威胁。 接下来便是点将。 越云第一个,这是老规矩了。 陛下走到哪,这位银枪将军就跟到哪,这么多年从无例外。 第二个则点了契丹将领耶律和。 耶律和如今也是军中宿将,且是李彻的死忠,此番去北地少不得要跟北地各族打交道,带个藩将也方便。 吉泰罕身为索伦部的首领,此番也是肯定要跟着去,而且大概率由他带队往北探路。 再加上个福将马忠,叠一下幸运值buff,阵容就凑得差不多了。 四位武将定下,文臣也好选。 伊雅喜要去,这次本就是要借他的力,自然得带着。 文载尹身子骨还硬朗,如今管外交之事,跟着走一趟路上也有个商量的人。 虚介子上次南巡跟着走了一趟,这次也不落下。 最后禄东赞还主动请缨,他在内阁学了几年,也该想要出去见见世面。 若论大庆这套体系,根源还在奉国,去那里能学到更多。 四位文臣点齐,李彻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杨贵妃随驾。” 群臣了然,那位贵妃娘娘可不是寻常深宫女子,当年可是女子封侯,正儿八经能提刀上阵的。 有她在,陛下的安全又多一重保障。 李霖站在御阶下,听着李彻一个一个点名,心里越发焦急。 这老六不会不讲武德,临时起意坑我一手吧? 李彻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 李霖立刻上前一步:“臣也随驾!” 李彻无奈地点了点头:“可。” 人选定了,接下来便是调兵。 从禁军中抽调五千骑兵,再选五千火器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锦衣卫、守夜人、厂卫的人手杂七杂八加起来,浩浩荡荡将近一万两千人。 由于此次不是正儿八经的巡视,所以一切从简,李彻连銮驾都没准备。 他如今才不到三十的年龄,正是身体最硬朗的时候,行军还是轻轻松松的。 。。。。。。 出发那日,帝都城外。 李彻骑在黑风背上,回头望了一眼城门。 城门下,李承站得笔直,身后是满朝文武,李倓则站在李承身旁。 李彻朝两人点了点头,李承躬身行礼,李倓则向他报以微笑。 父子兄弟之间,不必多言。 李彻一夹马腹,黑风长嘶一声迈步向前。 身后,大军缓缓开动。 第1203章 爪哇国 郑恩船队。 船队一路南下,最开始皆是顺风顺水。 沿途那些小国早就得了消息,船还没靠岸,码头上就站满了迎接船队的人。 有官员,有仪仗,有捧着各色贡品的侍从。 郑恩每到一地递上国书,那些国主们都是客客气气地迎接,生怕怠慢了这位大庆来的都督。 毕竟,这些国家离大庆近,都清楚那是个什么存在。 大庆海军横扫南洋,船队在他们的领海行驶,就像走在大庆的内海般肆无忌惮。 大庆的船又大又快,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土著看大庆战船不亚于看到ufo。 过了占城再往南,海面开始变得越来越开阔。 郑恩站在观台上,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问身边的傅谅:“前面是哪?” 傅谅看了一眼海图:“这个爪、爪,这个名怎么.......” 一旁的齐舫瞄了一眼,开口道:“爪(zhao),爪哇。” “哦,爪哇。”傅谅挠了挠头,“这劳什子国家,起的名字怎么有点像犬名呢?” 郑恩哑然失笑:“到这里停一下,递上国书,再和当地人买些新鲜瓜果。” 两人拱手应诺。 这段日子下来,郑恩将船队管理得井井有条,使得傅谅、齐舫以及一众船长,不敢再因为其曾经的内侍身份而小觑。 次日,船队抵达爪哇。 站在旗舰上远远就能望见港口,和大庆比起来不算大,但比沿途那些小国的码头气派些。 岸边有兵卒站岗,还有官员模样的人在张望。 郑恩刚要下令准备靠岸,一艘小船已经驶了过来。 船上站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冲大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 通译听了一会儿,转头对郑恩道:“大人,那是爪哇国的王子,说是亲自来迎接上国使者。” 傅谅在一旁笑了:“不错,这王子还挺懂事。” 郑恩开口道:“既是如此恭敬,我们也不能不讲礼仪,毕竟是一国王子,咱们去迎一迎。” 他顿了顿,看向傅谅和齐舫:“走,上礼船。” 一行人从永乐舰下来,换乘小船,登上一艘朱红色的礼船。 船身雕饰华美,旌旗飘飘,甲板上铺着红毯,是专门用来接待外国使节的。 但礼船也有规格之分,这艘礼船的大小只能算是第三,爪哇王子还不配让郑恩高规格接见。 礼船缓缓向岸边驶去,离岸还有一里时,郑恩抬了抬手。 傅谅会意,当即让身后水手打出旗语。 身后,十余艘飞剪船悄然散开,呈扇形向岸边靠拢。 船舷一侧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头来,斜斜指向岸上。 阳光下铜炮泛着暗沉沉的光,甲板上火枪手列队而立,手中的火枪已经装好了弹药。 郑恩望着岸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毕竟人心难料,哪怕爪哇王子再恭敬,该有的警惕心还是要有的。 年轻的王子似乎没注意到那些炮口,他已经驾着小船回到岸码头上,踮着脚往这边望,身后的随从们也是满脸期待。 礼船缓缓靠岸,跳板放下,郑恩当先走了下去,随后是一众全副武装的士兵。 那王子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 他走到郑恩面前,哇啦哇啦说了一句。 一旁的通译道:“大人,他问哪位是大庆使节?” 郑恩看着他,平静道:“吾乃大庆使节,船队都督。” 话音刚落,那王子眼睛瞬间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一把抱住郑恩的腿,放声大哭起来。 饶是郑恩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来了这么一出,也是让他有点懵。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嚎啕大哭的王子,抽了抽腿,却是没抽动。 直到旁边几个侍卫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人拉开。 王子被架着,却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有开始抽抽的迹象。 郑恩皱眉,开口道:“有话好好说,你可是有什么冤屈?” 那王子抹了把泪,开始哭诉。 他的话又快又急,夹杂着抽泣声,通译一边听一边翻译。 原来那爪哇老国王前两年病重,让其弟弟摄政。 其弟正值壮年,又有些手段,国内也算是一派祥和。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日子一久,朝臣们见国王久病不起,纷纷劝他弟弟继位。 弟弟被说得动了心,奈何老国王虽然病着,就是不死,还被王后告知了此事。 老国王一怒之下,准备叫王子继位,结果消息泄露了。 他弟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老国王,占了王城,并让支持自己的人上位。 王子侥幸在几个忠心臣子的护卫下,拼死逃出来,如今带着一支残兵和他叔叔对峙。 王子说着说着又哭了:“早听说大庆乃礼仪之邦,帮助吕宋、占城等国,协和万邦,没有不服的。” “我父王受此横祸,罪魁祸首却成了国主,天下哪有这般事情?还请贵使出手救我,清除叛逆!” 他挣扎着又要跪,被侍卫架住了。 郑恩听完后沉吟片刻,有些为难道: “此乃贵国内政,陛下来之前千叮万嘱,我等此行要先通好,再通商,不可随意对他国出手。” “我虽然同情你,但此事实在不好......” 那王子一听,顿时急了:“若使君能帮我报此仇,爪哇国以大庆马首是瞻!” “无论是土地、财宝、人口,没有什么不能献给皇帝陛下的!” 郑恩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这样吧,我等商议一番,再给你答案。” 王子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我就在这儿等着!” 郑恩转身,带着一行人回到礼船。 。。。。。。 舱房里,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郑恩把事情说了一遍,随后看向傅谅等人:“诸位怎么看?” 傅谅第一个开口:“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那新国王杀兄夺位,如此不义,咱们灭了他就是!” “帮那王子报了仇,他必然心中感激,这爪哇国不就成了咱大庆的后花园?” 齐舫则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我等毕竟是来出使的,不好随意参与他国之事。” “何况只听了那王子一人之言,未必就是事实,如何能直接动武?” 傅谅皱眉道:“那怎么办?爪哇乱成这个样子,咱们还怎么打通商路?难不成还要去找那新国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理。 郑恩靠在椅背上,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自己是代表陛下来的,那么当遇见问题时,就要想想陛下会怎么做。 那么,若是李彻在此,会怎么做呢? 自李彻封王之后,做的那些事,看似都符合大义。 可大义从不是他行事的唯一标准。 恰恰相反,李彻往往是什么事情对大庆有利,就去做什么。 大义是给外人看的,利益才是自己的。 想清楚其中关键,郑恩看向傅谅:“傅将军,若是船队登岸作战,你可有把握?” 傅谅眼睛一亮:“大人,您这是......” 郑恩点点头。 傅谅立刻挺直了腰,满脸自信:“观那爪哇军士的装备,皆是几百年前我们就不用的老旧之物,我海军如此精锐,若是连一个小小的爪哇都拿不下,末将直接跳海自尽算了!” 郑恩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谓道义,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什么时候有过一个明确的标准?”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弑兄的不义之君,出手灭了他便是大义所在,谁又能说出不对呢?” 齐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郑恩继续道:“重要的是,我们能为大庆得到什么。” “打赢这一仗,扶爪哇新君上位,此地便是大庆的后花园。” “日后我们便可以这里为跳板,向更远处进发,这是符合大庆利益之事。” 傅谅腾地站起来,激动道:“这么说定了?那就打?!” 郑恩点头:“打。” “而且要速胜,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打入其国都,灭其王,扶新君!” 众人齐齐起身,抱拳行礼:“遵命!” 。。。。。。 爪哇王子站在码头上,踮着脚往海面上望。 礼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甲板上的人影来来去去,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那艘船通身的朱红色,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他身后几个随从也站着,皆被大庆声威所慑,没人敢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王子攥紧的掌心里全是汗。 忽然,一声号角,从船队方向传来。 那声音低沉、悠长,在海面上滚过,震得人心里一颤。 王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艘朱红色的礼船动了。 它轻盈地转过船身,帆饱风满,开始向岸边驶来。 动的不仅仅是礼船,那些停在远处大大小小的船只,像是被那一声号角唤醒了一样,一艘接一艘动了起来。 船头劈开碧波,飞快地划过水面,迎着风朝着岸边压过来。 却见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王子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移动的森林,感觉自己的腿在抖。 那些船越驶越近,越近越大。 最大的那一艘,船首雕着金龙的,比他在王宫里住的那座大殿还高。 船上的旗帜、炮口、甲板上站得笔直的人影,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王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那艘朱红色的礼船靠岸,一群人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贵使......”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还愣着作甚?快快带路!那篡位的国王在何处?” 第1204章 破城,擒王 听到这声音,王子下意识抬起头。 说话的不是郑恩,而是站在郑恩身后的一员大将。 那人身量极高,比爪哇国内最强壮的勇士还要高出半个头。 长了一张黑脸,环眼圆睁,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王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只觉得那目光太凶了,像是能把他一口吞了。 也不知大庆是何传统......应该不会吃人吧? 他磕磕巴巴道:“尊、尊使这边走......那逆贼就在东边,王城离这儿不算远,骑马一日便到。” 郑恩点点头,看向那位黑面将军:“可有问题?” 傅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交给末将就是!” 。。。。。。 王城里,丝竹声声。 新国王斜倚在镶满宝石的座椅上,一手端着金杯,一手揽着美人,眯着眼听殿下的乐师弹奏。 酒是好酒,美人是爪哇国最出众的舞姬,殿内燃着从天竺交易而来的熏香,一切都是最好的。 还得是当国王啊,想想自己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光替那个死鬼老哥操心了,一点福都没享到。 阶下,几个亲信正你一言我一语地禀报战况。 “伪王那边又退了三里,如今已经缩到最北边了。” “他那支残兵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我军一个冲锋就垮了。” “到底是年轻人,打仗哪有那么容易?” 新国王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放下金杯,懒洋洋道:“我这个侄子从小就只知道读书,哪是打仗的料?” 众人连忙附和: “大王说得是!” “那小子连刀都拿不稳,如何与您争?” “爪哇国在大王手中,才是真正兴盛!” 新国王被捧得舒坦,又端起金杯饮了一口。 一个亲信忽然道:“大王,有件事有些蹊跷,不知当不当讲。” “嗯?”国王喝两口酒,“说便是。” “那伪王前几日忽然离开了城池,往北面海岸去了,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另一人插嘴道:“怕不是准备渡海出逃?” 又有人道:“不能留后患!听说那伪王当年当王子时负责接待使臣,和吕宋、占城的使节都交好,若是让他逃出去求援,事情就麻烦了。” 新国王嗤笑一声:“吕宋?弱国而已,怎么敢派兵过海来打我?” 一个年纪稍长的臣子出列,小心翼翼道: “大王,吕宋的确弱,可吕宋背后......” “有大庆啊。”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庆。 这个名字,即便是爪哇这样隔海千里的国家,也无人不知。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据说疆域比整个南洋加起来还大,军队有百万之众。 还有人说,他们的船能在海上飞,他们的武器能毁天灭地! 新国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不由得冷哼一声:“大庆的确是大国,我不敢惹他,但这里是爪哇!隔着茫茫大海,他大庆的兵能飞过来不成?” 他环视群臣,声音拔高了几分: “就算他来了,我爪哇也不怕,大不了打一仗,让他知道爪哇不是好欺负的!” 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王城都在颤抖。 新国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金杯滚落在地,美酒洒了一身。 他扶着宝座的扶手,瞪大眼睛望向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却见殿内一片混乱。 瓦片从屋顶簌簌落下,砸在案上、地上,碎成一片。 有人被砸中而惨叫,乐师的琴弦崩断,舞姬们尖叫着往角落里躲。 “地、地龙翻身!” “是地龙翻身!” 新国王被亲信们架着,跌跌撞撞往外跑。 殿外却是更乱,宫女内侍四散奔逃。 一行人好不容易跑出宫门,站在空地上喘着粗气。 新国王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宫塌了。 那座刚修好没多久,花了自己无数钱财的王宫,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 烟尘滚滚,从坍塌的地方冒出来,遮了半边天。 “这......这是......” 新国王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身旁一个亲信哭丧着脸: “大王,王宫......王宫塌了啊......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 嗖嗖嗖—— 破空声陡然响起,众人猛地抬头。 只见天空中,数道黑烟划破长空,拖着长长的尾巴,朝王城内直直砸下来。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远处烟柱腾起,火光冲天。 一座民宅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为碎片。 有人目瞪口呆,喃喃道:“我的天......莫不是星星掉下来了?” 新国王站在废墟前,浑身发抖。 大庆的兵是没飞过来。 可大庆的炮,已经打过来了。 。。。。。。 城外,炮阵地上硝烟弥漫。 傅谅站在一处土坡上,眯着眼望向王城方向。 拖着黑烟的炮弹,一发接一发砸进城里,炸起一团团火光。 即便隔着这么远,仍能隐约听见城内的哭喊声。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排火炮。 “火药司的人当真是天才。”他忍不住赞道,“怎么想到给火炮装轮子这种法子?这可太方便了!” 一旁的郑恩摇摇头:“这是陛下的想法,早年在奉国时就有了。” “只是那时火炮太重,装轮子也保证不了速度,如今这些舰载炮轻便,才能拉着随军。” 傅谅点了点头:“那就不奇怪了,陛下无所不能。” 郑恩望着城里那一片片腾起的黑烟,皱了皱眉:“集中些打,莫要砸到民居,砸死了百姓。” 傅谅不以为意:“反正不是大庆子民,死伤几个又如何?” 郑恩语气认真道:“你可知道,这王城里最值钱的就是人,爪哇离大庆近,这些人都能拉去国内当劳工。” “砸死一个,就少一份钱,你我也就少了一份功劳。” 傅谅脸色一变,冲着指挥炮阵的船长喊道: “停火!停火!差不多行了!” 那船长正举着令旗,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耸耸肩,挥了挥旗,炮手们停下动作,炮阵渐渐安静下来。 硝烟散去,只剩城里还在冒烟。 傅谅抽出腰间的刀,刀身雪亮,在日光下晃了晃。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片全副武装的将士,露出白森森的牙。 “入城!” 他刀锋一指:“穿盔甲和拿武器的都砍了,莫伤百姓!随我直奔王宫!” 将士们轰然应诺。 船队这次只出了一千余人,负责攻城的更是只有八百。 可八百就八百,八百人还少吗? 这些精锐甲士从头到脚裹在铁甲里,手里端着装了刺刀的火枪,腰间还别着短铳、手雷。 反观对面那些爪哇兵,穿的不过是皮甲,有的连皮甲都没有,身上只裹着一块布。 手里拿的是木矛,是弯刀,甚至还有投石索。 真打起来,一个庆军将士陷入包围,周围爪哇兵砍上几分钟也只能在铁甲上蹦出几个火星,连防都破不了。 傅谅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八百铁流,滚滚入城。 爪哇王子跟在队伍后面,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眼睁睁看着那群庆人冲进城里,所过之处守军一触即溃。 那些爪哇士兵冲上去,长矛刺在庆人身上,只听见‘叮’的一声响。 矛头滑开,庆人纹丝不动。 而庆人随手一刀,那士兵就倒下了,血喷得老远。 身体素质差距也很大。 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全身力气举着弯刀便砍。 却被庆人随随便便一脚踹飞撞在墙上,再也没起来。 有人躲在屋顶上往下扔石头,庆人抬手一枪,那人便从屋顶滚落。 这不是打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王子浑身发抖,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些人简直不像是人。 像是什么?像传说中的恶鬼,也像是天神,他分不清。 对于庆军来说,爪哇的王城太小了,从城门到王宫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守军还没来得及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傅谅已经杀穿了街道,冲进了王宫大门。 宫门洞开,傅谅勒住马,往里面望去。 一群人正从坍塌的偏殿那边跑出来,灰头土脸,衣衫不整。 打头那个穿着华丽的袍服,脸上又是汗又是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正是那新国王。 他身边跟着几个亲信,也是满脸惊惶,腿都在抖。 傅谅狞笑一声,随即翻身下马,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过去。 新国王看见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傅谅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回头,冲身后喊:“那个谁,你过来认认,是这个不?” 爪哇王子挤过人群,看着那张狼狈的脸,眼睛顿时红了。 他点点头,声音发颤: “是......就是他。” 傅谅咧嘴一笑,转过身将刀锋架在新国王脖子上。 “行了,告诉兄弟们,收工!” 第1205章 些许薄礼 国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嘟囔个不停。 他强忍恐惧抬头,眼神越过穿着铁甲的庆人,这才看到站在一旁的侄子。 一瞬间,脸上的错愕压过了惊恐。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一向软弱的侄子,手下竟有如此恐怖的一股力量。 有这实力你早说啊,早知道你这么猛,叔叔也不是不能当贤王! 国王张开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郑恩侧头看向一旁的通译:“他说什么?” 通译道:“他问你们是什么人?” 一旁的傅谅嗤笑一声,刀尖往身后指了指:“看不见旗帜吗?” 一面大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玄色的底如墨一般,金色的庆字耀眼得很。 国王顺着他的刀望去,盯着那面旗看了半天,却是一脸茫然。 他又说了几句话,一旁通译道:“他说他看不懂。” 傅谅愣了一下,随即一脚踹过去,把那国王踹翻在地。 “连庆旗都不认得,怪不得你当不得国王!” 通译把这话也翻了过去。 国王被一脚踹得趴在地上,躺在地上抽气,心中却是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大庆两个字,脸上的茫然瞬间变成了惊恐。 随后强忍着疼痛跪直了,冲着郑恩的方向拼命磕头,嘴里叽里咕噜求饶个没完。 那些之前还在他身边溜须拍马的臣子们,此刻也是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活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大庆......那可是大庆啊! 没见到大庆时,大庆只是远方的强国,你叫一句庆人我不挑你。 现在庆军杀到面前了,你该叫我什么? 爪哇王子红着眼,指着地上的国王怒斥道:“你杀我父王、母后,撺掇王位,倒行逆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越说越激动,竟是从地上捡起一把剑,就要冲上去。 好在傅谅眼疾手快,伸手将他拦。 王子挣了几下,却发现傅谅的手臂像是钢筋一般,怎么也挣扎不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才过来。 虽然敌人已经被干掉了,自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位,已经是一国之主。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说了算了。 于是,王子扔掉手中之剑,转身跪在郑恩面前: “请贵使做,杀了此人!我爪哇国愿唯大庆马首是瞻!” 他以为郑恩肯定会答应。 毕竟爪哇这点兵力,在大庆面前翻手可覆。 自己如此表忠心,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便是大庆为了表现大国风度,也会同意自己这个小小的请求。 却没想到,郑恩摇了摇头。 王子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为何?” 郑恩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道:“此人与我军交战便是敌人,其罪行需带回大庆,交由陛下定夺。” 通译翻过去,王子顿时愣住了。 大庆......竟如此霸道,一国之叛君要送到大庆定罪? 一旁的傅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子殿下,按咱们庆人的规矩,战斗中抓住的敌酋得交给君主处置,以表示对君主的忠诚。” “殿下可莫要让我等不忠啊。” 傅谅其实也不知道郑恩要这个废物国王做什么,但配合着说几句总是没错的。 王子看了看傅谅那张黑脸,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 霸道归霸道,但人家是真有霸道的资本。 傅谅一挥手,立刻上来两个士兵,把王子搀到一旁。 他这才转过身,看着眼前那座塌了一半的王宫,撇了撇嘴:“真小啊,还没我家院子大呢。” “这也配叫王宫?在此地当国王也真够憋屈的,不如去大庆当个富家翁呢。” 郑恩笑了笑:“并非所有国家都有大庆的国力,我随陛下去过高丽、倭国、契丹,那些王宫也都远远比不上皇城。” 傅谅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开口道:“大人,您要这个废物国王做什么?” 郑恩往前走了一步,望着那座破败的王宫,缓缓道: “你觉得我们拿下了王宫,帮这个王子上位,他会如何对我们?” 傅谅不假思索道:“自是感恩戴德,日后为大庆爪牙。” 郑恩摇摇头:“如何能确定他不会背叛呢?” 傅谅眉头一皱,目露冷意:“他怕是没有这个胆子。” 郑恩还是摇头:“我们不能寄希望于他人的道德和胆量,要想控制一个国家,靠的只有利益和政治。” 他顿了顿,看着傅谅那张疑惑的脸,继续道:“我们把这个国王带回大庆,好好养着,最好能让他生十个八个儿子。” 傅谅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是有些明白过来了,试探道:“您是怕这王子日后不听话?” 郑恩点点头:“如此一来,这位王子继位后,依然不敢逃脱我们的掌控,因为他清楚,他的叔叔就在大庆手中。” “如果爪哇日后妄图与大庆为敌,大庆无需动兵,只需扶持他叔叔归来,他的王位就不稳了。” “大庆可以送他上位,也可以送他的死敌上位,这等小国的生死存亡,都在大庆一念之间。” 傅谅听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郑恩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们这些文人......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郑恩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想起陛下曾经说过的话:对敌人使用的手段再阴险,也无需为此而不安。 将残酷的斗争锁定在一小波人身上,总比发动大规模战争而牵连百姓要好。 至于那些小部分牺牲品......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发抖的国王。 像他们这些人,有几个是无辜的呢? 既然享受了人上人的待遇,就要有成为牺牲品的觉悟。 。。。。。。 王宫外的废墟上,爪哇王子呆愣了很久。 他盯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叔叔,眼里像是烧着火。 那把剑还扔在地上,剑刃上沾着灰,离他的手不过三尺。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捡起来,然后冲上去,一剑刺进那颗该死的脑袋里。 他的手指动了动。 傅谅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手轻轻按在刀柄上,但没有任何动作。 郑恩站在更远处,正和齐舫说着什么,没注意到这边。 王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想起刚才傅谅说的话,按庆人的规矩,战斗中抓住的敌酋要交给君主处置。 这是大庆的规矩......但落在自己身上,便是警告。 他可不是庆人...... 想到这里,王子慢慢站起身,没有去捡那把剑。 “把他带走吧。”他声音沙哑道,“带到大庆去,永远不能回来。” 几个庆军士兵上前,把那国王从地上拽起来。 国王浑身发抖,看都不敢看王子一眼,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走了。 王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废墟拐角,眼神复杂。 傅谅松开了剑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莫要看了,这厮去大庆这辈子是回不来了,对你来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至于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既然让庆军当了雇佣兵,就该付出报酬了。 庆军的服务如此专业,光给个好评可不行,这报酬自是不能太低的。 接下来的三天,王子几乎没合过眼。 先是安抚百姓,带人开仓放粮,并搭建窝棚,把受伤的百姓集中医治。 当城中情况稳定后,他才宣布继位。 老国王死了,叔父被抓了,如今王位空悬,他自然没有任何竞争者。 随后便是收拢军队,那些之前跟着叔父造反的将领,一个个跪在他面前,把头磕得砰砰响。 王子看着他们,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挥手让侍卫把他们带下去。 他没有杀人,毕竟像是爪哇这等小国,能带兵打仗的就这些人了。 若是全杀了,第二日国内便会陷入一团糟。 三天后,他终于有功夫喘口气。 郑恩派人来请,说船队那边准备好了,明日举行继位大典,大庆使节会亲自到场观礼。 。。。。。。 继位大典在王宫前的广场上举行。 王宫塌了一半,仆役们这几日一直在清扫。 把碎石瓦砾堆到一边,又铺了一层布匹,勉强收拾出了一个场地。 王子穿着新做的王袍,站在广场中央,身后是文武百官,身前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礼炮响了九声去,却不是爪哇的炮,而是大庆的炮。 虽是庆祝之名,但那声音轰隆隆的,震得人心里发颤。 随后,郑恩从广场一侧走来,他今日穿着大庆的官服,身后跟着傅谅、齐舫等人。 一行人走得从容,走到王子面前,郑恩站定后拱手一礼。 王子连忙还礼。 郑恩侧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抬着箱子走上来,整整齐齐摆在广场中央。 箱盖掀开,满目的绫罗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纱罗轻得像烟,彩帛艳得像霞,锦绮上绣着精致的云纹。 还有瓷器,白的像雪,青的像玉,薄的能透出光来。 王子伸手摸了摸,入手极其温润,滑得像婴儿的皮肤。 还有玻璃器皿,透亮透亮地闪着光,都用锦盒装着,一看就极其珍贵。 王子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他见过来自大庆的商品,在他父王的库房里见过。 可那只是几匹绢、几件瓷器,却被他父王视若珍宝,从不肯轻易视人。 而如今,同级别的宝物,一箱箱地摆在他面前。 王子有些迟疑:“这......这都是送给我的?” 郑恩点点头:“大庆皇帝陛下有旨,愿与爪哇永结盟好,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王子沉默了。 你们大庆管这叫薄礼??? 第1206章 殖民地 王子连连摆手:“这哪里是薄礼!这、这太贵重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臣子,那几个老臣也是目瞪口呆。 郑恩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点东西对于大庆来说,那就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 也就绫罗绸缎贵一些,那些瓷器都是国库中的次等货,从世家家中查抄出来,拿来清库存的。 至于那些玻璃制品,沙子做的东西,能废几个钱? 如今的玻璃在大庆已经不是奢侈品了,平民百姓也能用上。 总之,这些礼品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拿来炸人,只能用来送人了。 王子定了定神,吩咐人去打开国库。 不多时,一群人抬着箱子走回来。 箱子比大庆送来的还多,打开一看,前面几箱子全是香料。 胡椒、豆蔻、丁香、肉桂,装得满满当当。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珍贵药材,檀香、沉香、龙脑。 以及宝石金银,红的、蓝的、绿的,在日光下闪烁着各色光芒。 “这是回礼。”王子说,“我爪哇小国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香料、药材都是本地土产,宝石和金银是这些年攒下的,还请贵使收下。” 郑恩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心里默默估了个价。 这些东西运回大庆,能换回比刚才送出的礼物多三倍不止的钱。 尤其是金银,这种东西时硬通货,陛下曾经说过,金银储存越多越好。 只是交换礼物这一步,就已经血赚了。 陛下说的果然没错,这大海上有着金山银山啊。 他点点头,示意士兵收下。 礼物交换完了,该谈正事了。 郑恩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慢踱着步,在广场上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这座塌了一半的王宫。 王子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忐忑。 “殿下。”郑恩终于开口,“哦不对,该叫大王了。” 一旁的通译翻译过去。 王子连忙道:“贵使客气,还是叫殿下就好。” 郑恩笑了笑,站定脚步。 “殿下已经继位,爪哇有了新君,我也大庆愿与爪哇永结盟好,只是有几件事还需商议一番。” 王子心里一紧,面上却恭敬道:“贵使请说。” 郑恩慢慢道:“这第一件事......我船队登陆的那片海岸,叫什么名字?” 王子道:“叫......北港。” 郑恩点点头:“北港,这地方不错,水深、岸平,尤其适合停船。” “我想请殿下将北港划出一片地,交给我大庆。” 王子闻言一愣。 郑恩继续道:“那片地大庆要用来建仓库,然后建一个自由交易市场,爪哇百姓可以自由来此交易,大庆商人也可以在此买卖。” “这对于爪哇和大庆来说都是好事,殿下肯定想象不到,这会带来多大的财富。” “当然,那片地爪哇军队不得擅入,它将完全是大庆的土地。” 王子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身后的老臣,几个老臣也在交换眼色。 “贵使的意思是......那片地,从此归大庆了?” 王子有些难以接受,即便对这等小国来说,割地也是极其耻辱的事情。 郑恩摇头:“地还是爪哇的地,只是由大庆管理,殿下可以派官员去看,也可以收税,但不能派兵进入。” 他看着王子的眼睛,语气平稳:“作为交换,爪哇会成为船队的中转地,船队航行到其他国家,都会在此停留交易。” “大庆还将在海域上为爪哇提供保护,不会让其他国家进犯爪哇。” 王子心思立刻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北港那片地离王城远,本来也没什么用。 交给大庆管理,自己还能收税,还能得到大庆的保护。 那些什么占城、暹罗,以前也偶尔会派船过来骚扰,要是大庆愿意护着,以后就不用怕了。 他抬起头,看着郑恩:“贵使说的,是陛下的意思?” 郑恩点点头:“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言出必行。” 王子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好,我答应。” 郑恩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王子。 “那便请殿下签字用印。” 王子接过文书,反正也看不懂,索性看也不看。 叫人取来王印,在末尾盖了下去。 郑恩收好文书,朝他拱手:“殿下深明大义,日后爪哇与大庆便是兄弟之邦。” 王子也还礼,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也知道,这文书一签,爪哇便再也不是从前的爪哇了。 可他又能怎样呢? 至少爪哇国还存在,而且比之前还安全了,毕竟猛兽不会轻易让人夺走它的玩具。 第二天,船队启程。 码头上,王子带着文武百官亲自相送。 郑恩站在永乐舰的船头,朝岸上挥了挥手,随即下令启程。 傅谅站在他身边,看着那越来越小的码头,忍不住问:“大人,那个什么北港,咱们真要用?” 郑恩点点头:“当然,那是咱们以后在这边的落脚点,船队来回,要补给,需要修船,需要存货物,有个自己的地方总是方便。” 傅谅想了想,又问:“那我们算不算开疆扩土了?” 郑恩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这个还需问过陛下。” 嘴上这么说,但郑恩知道,这八成是不算的。 按照陛下的说法,这叫做殖民地,而非开疆扩土。 。。。。。。 另一边,车驾沿着庆驰道一路向北。 这段路修得极好,路面平整,每隔百里便有驿站。 李彻一行虽是大队人马,走起来却也顺畅。 越往北走,天越蓝,风越硬。 离开帝都已经一个多月了,沿途经过的州府官员们照例要迎送,李彻却一概不见。 招待花销还在其次,此刻他只想快点走。 这日傍晚,前方忽然有人来报:“陛下,山海关到了。” 李彻掀开车帘,往外望去。 暮色中,一道雄关横亘在前。 关墙依山势而建,蜿蜒起伏。 关门洞开,城楼上隐约可见旌旗飘扬,却不见多少守军。 如今的山海关守将已经不是薛镇了,关门也不是时刻紧闭,仍由百姓和行商通行。 只象征性的有几百士兵驻守,维持治安而已。 毕竟,之前山海关的主要职责除了防守关外蛮族外,还防着奉国大军。 而如今李彻成了皇帝,自是没有再防卫自己的必要。 禄东赞策马跟在李彻后面,他是第一次看见这座关城,久久说不出话。 如此雄关,得花多少钱?得用多少人力? 吐蕃永远造不出这样的雄关,即便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另一边,李彻已经下了车,往城楼走去。 关内的守军早已接到消息,看到陛下亲自走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李彻面色和善地对他们道:“坚守岗位即可,朕只是来看看。” 秋白、冯恭刚要跟上,李彻却是摆摆手:“朕自己走走。” 他一个人,慢慢走上城楼,一众文武跟在后面。 城砖是青灰色的,磨得很平,缝隙里填着白灰。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些砖石,触手冰凉一片。 十年前,不,已经十多年了。 那年他刚刚穿越,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带着匪徒组成军队来到这关下。 那时候的他可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以皇帝的身份,从关内走到关外。 更想不到,这一走,就走了这么远。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李彻没有回头。 此刻敢上前来的,必然是自己的那几个心腹。 “陛下。”马忠走到他身旁,也站定了,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天地,“回到龙兴之地,陛下可是想起往事了?” 李彻回过神,微微颔首:“也想起故人了。” 马忠沉默了。 那些故人,有些已经不在了。 跟着从奉国起兵的老人,这些年走了一批又一批。 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病死在任上,有的老得走不动了,留在帝都养老。 这些离开的人很多,多到人的记忆记不住,笔也写不完。 可大庆没有忘记他们。 朝阳城中立着的那座石碑,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祭扫。 碑上刻着一个个名字,密密麻麻从顶刻到底。 前些年还在不断地往上刻,自从休养生息开始,才停止填上新的名字。 上次统计,那上面已经有了将近十万个名字。 将每一个为国捐躯的将士记载下来,这是古往今来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 但李彻仍然觉得不够。 感觉面前的风变得更寒了,李彻紧紧了身上袍子,忽然开口道:“走吧。” 他转过身,往城楼下走去。 马忠跟在后面,开口问:“陛下,今夜在何处歇息?关内还是关外?” 李彻脚步不停:“不歇息,直接去朝阳城。” “我们回家,然后去见见老朋友,他们应该已经等急了。” 第1207章 重回朝阳城(上) 朝阳城。 皇帝即将驾临,城中却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百姓相迎。 只是城门比平日开得更早一些,城楼上的旗帜换了一茬新的,此刻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切自是李彻吩咐的,不可因自己到来而扰民。 当然,百姓不知道,官员们却是要来迎接的。 几十名朝阳官员来到城市边缘,列队而立。 至于为何是城市边缘,那是因为朝阳城作为奉国第二人口大城,墙内的空间已经满足不了住房需求了。 早在十年前,一些移民便将民居便建立在了城墙外。 反正朝阳城的地理位置很安全,以奉国的治安条件更是不可能有匪患,便是住在城墙外也是安全无虞。 如今的朝阳城,成为了大庆第一个没有外城墙的城池。 但民居杂乱而建,很快就出现了问题。 首先是防火防盗,其次是生活条件也不及城内方便,而且也影响市容。 所以,上一任朝阳太守开始官方改建城外,倒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如今朝阳城的边缘地带比城内多出二倍有余,迎接的队伍就站在通往城内的必经之路旁。 打头的那个三十出头,穿着四品青袍,身量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此人名为颜涉,乃是前两年第二次科举时,李彻钦点的状元。 和张谦不同,此人是名门出身,祖上是孔子弟子颜回。 传到他这一代,虽然书香没断,但家中也没多少余财了。 好在此人官运亨通,科举文章被李彻一眼看中,不仅点为状元,还让他来朝阳城做太守。 有同科的进士替他打抱不平,让一个状元去做太守,简直是太屈才了。 状元就得做清流官,在内阁或者皇帝身旁行走,方能显现出其身份。 然而颜涉自己清楚,朝阳城的太守,和其他地方的太守一样吗? 那是陛下起家的地方,安排自己来这里当太守,恰恰说明陛下对自己的恩厚。 而等他到达朝阳之后,这种想法更笃定了。 朝阳城不愧是陛下的龙兴之地,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它和大庆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一样。 若让颜涉说出哪里不一样,他也无法准确形容。 或许一句话作为贴切,朝阳城像是一座来自未来的城池。 就在颜涉回忆之时,身后几个官员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守,咱们要不要往前迎一迎?圣驾万一......” 颜涉摇摇头:“不用。” 他望着官道尽头,语气平静道:“从山海关到朝阳城这段路,陛下比我们任何人都熟。”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便在这时,官道尽头尘土扬起。 先是哨骑,马蹄如雨般一掠而过。 紧接着,龙旗隐现,玄色的旗帜在风中舒展。 再然后,是黑压压的队伍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颜涉整了整官袍,站得更直了些。 队伍在他面前停下,銮驾掀开一角,一个人影跳了下来。 众人皆是凝神,唯有颜涉认出来了,此人不是皇帝, 而是燕王。 李霖穿着一身劲装,头发束得利落,一身王袍也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 他跳下车便四处张望,看见那些官员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朝阳城!本王又回来了!” 随即回头朝銮驾里喊:“陛下,快下来!我们到家了!” 銮驾里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随后李彻走了下来。 没见过皇帝的官员们纷纷低头,却也有大胆的用余光看过去。 却见皇帝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皮氅,看上去和普通官员没什么两样。 可他一站定,那份气质便让人不敢过久直视。 颜涉上前一步,插手行礼:“臣颜涉,率朝阳城同僚,恭迎陛下圣驾!” 身后,几十名官员齐刷刷躬身:“恭迎陛下。” 李彻摆摆手,温和道:“都起来吧。” 众人平身。 李彻看着颜涉,微微点头:“好久不见啊,朕的状元公,辛苦了。” 颜涉垂首道:“臣不敢,陛下远道而来,一路风霜才是辛苦。” 李彻笑着点点头,随后目光越过颜涉和那些官员,落在黄昏中隐约可见的街道上。 他不由得有些恍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朝阳城的变化太大了,连李彻都觉得眼前的城池有些陌生了。 屋舍俨然成群,道路洁净,空中能看到几柱升起的黑烟,那是大型工厂在排放。 街道两旁,还能看到一盏盏路灯如标枪般挺立。 没错,如今的朝阳城是大庆唯一一座工业化城市,其科技水平已经很接近前世工业革命中的西方主要城市了。 李霖凑过来,小声道:“老六?” 李彻这才回过神,感慨道:“看来,状元公把朕的朝阳城治理得不错啊。” 颜涉连忙道:“臣没做什么,皆是奉国大学和诸同僚们共同努力。” 李彻没接话,而是迈步往前走,走进那些陌生的街巷。 身后,官员们连忙跟上,卫队的将士们也在旁边开道。 禄东赞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急着跟进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座完全迥异于这个时代的城池。 朝阳城——陛下的龙兴之地,陛下就是从这里起步,一步步才走到今天。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吐蕃时,曾听人说起过这座城。 说它苦寒,说它偏远,说那里的人个个凶悍,打起仗来不要命。 可眼前这座城,却完全不是那个样子。 它是如此从容。 家家户户收好了粮食,门口堆着成捆的柴火。 街道上,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上装满了炭。 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小孩追着跑,惊起几只鸡。 它又如此古怪。 远处升向天空的黑色烟柱,平滑如镜面的宽阔道路,还有路边一个个不知做什么的钢铁柱子。 禄东赞看了很久,却已久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队伍走过长街,走过市集,走过那些瓦房和小楼。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如此架势的队伍,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认出了李彻。 “那是......是奉王殿下?!” 第1208章 重回朝阳城(中)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盯着马背上的李彻看了许久,忽然扔掉拐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是奉王殿下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人群轰然炸开。 “殿下!殿下!” “是殿下!真的是奉王殿下!” “殿下终于回来了吗?” 无数人从街边涌出来,挤向路中央。 侍卫们下意识要拦,却被李彻抬手止住:“都让开。” 听到皇帝的命令,侍卫们连忙闪到两旁。 人群涌了上来,却在离李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围成一个半圆,一双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有中年人,有老年人,还有几个头发全白的老者。 可此刻,他们的神情像孩子一样激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年轻人却是一脸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自己的长辈们因为什么而激动。 唯有年长者清楚,这个男人对朝阳城和他们,有着怎么样的情谊。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老妇人抹着泪,声音发颤。 旁边一个老汉拍了她一下:“什么殿下,现在是陛下了!”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又要跪下:“参见......” 李彻上前一步扶住她:“老人家,不用跪,也无需叫陛下,在你们面前孤还是那个奉王。”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禄东赞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随陛下走遍大半个大庆,见过百姓对皇帝的敬畏,见过百姓对皇帝的感激,却从未见过百姓流露出这样的情感...... 那是......狂热。 这个词从他脑海里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他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他从吐蕃来,而吐蕃是佛教兴盛的佛国,所以他对狂热这种情感很熟悉。 那些人望着李彻的眼神,不像是臣民望着君主,倒像是信徒望着神明、佛主。 那种毫不掩饰的信赖,随时可以变成近乎盲目的追随,让他这个见惯了人心险恶的老狐狸都觉得心里发颤。 他毫不怀疑,只要李彻一声令下,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武器。 哪怕这些人已经年迈,也会组成一支军队为他赴汤蹈火,至死不休。 禄东赞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当年先帝那么多儿子,最终是眼前这位走到了最后。 这就是龙兴之地,这就是奉国。 那些其他的皇子再优秀,终究只是一介凡人。 可在奉国百姓的心目中,李彻是神! 。。。。。。 就在万民欢呼之际。 应该是到了时间,街边一根根木杆上,那些圆圆的、透明的琉璃球忽然亮了起来。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路点亮了整条长街。 白色的光从琉璃球里透出来,比月光亮,比烛光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那些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人群的欢呼声依旧,但随行的官员们怔住了,就连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也怔住了。 禄东赞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什么?!”有官员失声喊道。 “怎么如此亮!” “陛下小心!” “可是敌袭?可是天火?” 几个侍卫下意识往李彻身边靠,手按在刀柄上就要拔出,官员们也是大惊失色。 李彻连忙抬手制止:“都安静,莫要惊慌,也莫要吓着百姓。” 众人这才稍稍安定下来,可那些惊愕的目光,仍死死盯着那一盏盏亮着的灯。 李彻也看着那些灯。 他站在街心,目光从一盏灯移到另一盏灯,又移到更远处那一片亮堂堂的长街。 那些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格外亮。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中没有惊讶,全是怀念。 是啊,自从穿越之后,自己已经习惯了黑色的夜晚。 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靠着烛火和油灯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他几乎快忘了,还有一种光叫做电光,能把黑夜变成白昼。 也忘了他曾经生活的地方,每天晚上都是这般明亮。 夜晚,并不是非要漆黑一片。 如今,它又回来了。 李霖凑到他身边瞪大眼睛,指着那些灯,说话都结巴了:“老六,这、这些是......” 李彻看着他,笑了笑:“是电,这些都是电灯。” “电?”李霖愣住,“你是说......雷电,奉国大学那帮疯子把天上的点关在琉璃里面了?” 李彻笑着点点头:“你若非要这么理解,倒也不算错” 一旁的虚介子听闻此言,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满是惊愕: “陛下是说,这些发光之物用的是雷电之力,雷电之力也能被人掌控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李彻笑着回答道,“人类先祖从雷霆中取得火焰,我们自然也能从雷霆中取得力量。” 虚介子怔怔地望着那些灯,喃喃道:“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他活了大半辈子,走遍天下,自以为见多识广。 可眼前这一幕,仍是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雷电那是神灵才能掌控之物,陛下以人类之躯掌控雷电,岂不是要成神了? 禄东赞站在人群最边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望着那一片亮如白昼的长街,望着被白光笼罩的那个身影,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典籍里的一句话: “圣人之治,能使天地为之用,鬼神为之役。” 他当时觉得这是夸张,是中原文人拍马屁的套话。 此刻他不这么想了,毕竟那雷公电母都听陛下的号令。 李彻对一众目瞪口呆的随行官员和将士宽慰道:“诸位莫要惊讶,这只是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是奉国大学的所在地。 “朝阳城给我们的惊喜,还多着呢。” 第1209章 重回朝阳城(下) 提起朝阳城如今的变化,就不能不提奉国大学。 这座李彻当年亲手建立的学校,俨然已经成了大庆第一学府。 从选址到奠基,从聘请第一位先生到招收第一批学生,李彻都亲自过问。 可它与天下任何一座学府都不同,它不培养科举人才,不教四书五经,不写八股文章。 它只教一样东西,那就是科学。 数学、物理、化学、机械、医学......那些在旁人眼里稀奇古怪的学问,在这里是正经功课。 在其他地方被人当作疯子的学者,在这里是被供养的宝贝。 在李彻还是奉王期间,火炮、水泥、玻璃......这些帮助李彻建功立业的神器,就多出自于奉国大学。 可以说,奉国大学绝对是李彻平天下的第一功臣。 李彻当年离开朝阳城时,给这些学者留了一句话:“尔等放手去做,缺钱朕会给你们,缺人就去各地招募,缺东西,只要这世上有的,朕给你们找来。” 他还留了一道旨意:朝阳城及其周边的赋税,一文钱都不用上交朝廷,全数留给奉国大学,作为研究经费。 而如今的朝阳城,除了‘龙兴之地’这块招牌,便是为奉国大学而服务的。 这些学者也没有让李彻失望。 这些年,他们鼓捣出的东西一件比一件惊人。 电力已经进入到了应用阶段,做出了能把黑夜变成白昼的电灯。 蒸汽机也改进了好几轮,已经能推动机器,在工厂实际使用。 化工更是老本行,军中效力更强的火药多来自此地,而且还在不断迭代。 因为化工乃是基础,科学研究需要各种新材料,使得化工技术飞速发展。 还有医疗,提纯技术已经很完善了,不仅能制作抗生素,还会从药材中提取更加精炼的成分。 这些技术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这个时代抖一抖。 可李彻不敢往外拿,不是不想,单纯是不能。 这些东西实在是太超前了,贸然在大庆铺开,会出大乱子。 只能先在朝阳城试验,一点一点摸索,等稳妥了再慢慢往外推。 对李彻来说,朝阳城的意义,不止是龙兴之地。 它是他为自己造的另一个家,是他的另一个故乡。 若是不能回去,那就把家搬过来。 这便是他的想法。 。。。。。。 队伍行至朝阳城外,李彻勒住了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大军,又看了看城门口那些翘首以盼的百姓,沉吟片刻,对冯恭道:“让大部队驻扎城外,不必入城了。” 冯恭一愣:“陛下,这......” 李彻摆摆手:“方才那些将士的过激表现已经吓着百姓了,再带着一万多人进城,城里还不得翻了天?” “朕只带锦衣卫和守夜人入城,其他人在外城区安营扎寨。” “放心,若是在朝阳城不能保证朕的安全,那天底下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冯恭领命,传令下去。 李彻带着几百名锦衣卫和官员们,策马往城门走去。 百姓们还聚在城门口,见队伍少了,也不害怕了,又围了上来。 李彻一路走,一路点头,偶尔停下来和几个老人说几句话。 一路边走边劝,表示自己会在朝阳待一段时间,百姓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穿过长街,拐过巷口,奉王府已在眼前。 那座府邸还是从前的样子,青砖灰瓦,朱红大门。 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显然李彻不在的日子里,这里依然得到了悉心保养。 可李彻的目光,没有落在宅子上,而是落在门前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人。 他佝偻着背,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却直直地望着队伍最前面那个人。 他在等,不知道已经这样等了多久。 李彻瞳孔微震,当即勒住马翻身跳下。 他站在那里仔细看着那个老人,忽然鼻子一酸。 “杨叔!” 那老人身子猛地一颤。 他扶着门框,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眯着眼努力地望着,那个朝他大步走来的身影是如此熟悉...... “可是......殿下?” 杨叔的确很老了,声音都有些含糊不清,老得舌头都打不了弯了。 李彻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双手干枯粗糙,布满了老人斑,可握住的时候,李彻仍觉得说不出的温热。 “是我。”李彻的声音发哽,“杨叔,是我啊。”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殿下......”他喃喃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颤巍巍地摸向李彻的脸,“殿下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李彻轻声安慰道,“杨叔放心,我无碍。” 杨叔是奉王府的老管家,当年李彻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就是他一手照料。 虽说是奴仆的身份,但对于原主来说,他是比庆帝更像是父亲的存在。 而李彻穿越过后,继承了原主的部分情感,对这位老人也是敬爱有加。 后来李彻入关决战,自然不能带家眷,是杨叔主动留下,替他守着奉天的皇宫。 李彻登基后,几次派人来接他进京,杨叔都拒绝了。 奉天的宫殿没必要守了,他便回到了奉王府。 “王府没人看着不行。”他总是这么说。 可李彻知道,杨叔不是为了这个,他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万一这天下有什么反复,至少朝阳城还有一座王府,还有一个老人等着他回来。 他是自己最坚固的后盾,这么多年一直都在。 李彻扶着杨叔,轻声道:“杨叔,咱们回家了。” 杨叔点点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到家就好......到家就好......”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李彻没有点破,只是扶着他,慢慢往府里走:“我们进去说。” 身后,锦衣卫们无声地散开,守住了王府四周。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第1210章 重回奉王府 李彻和杨叔久别重逢,自然是有无数话要说。 只是杨叔年事已高,说了一会儿话眼皮便开始打架了。 他强撑着,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些年的旧事。 可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李彻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他轻声唤醒杨叔:“杨叔,醒醒。” 杨叔抬头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殿下,老夫刚刚说到......” 李彻扶住他的肩膀,笑着道:“杨叔,先去歇息吧。” 杨叔还要说什么,李彻却摆摆手:“朕还要在朝阳待很久,不差这一天,你好好歇着,今夜养足精神,明儿个咱们慢慢说。” 杨叔点点头,撑着扶手要站起来。 李彻连忙扶住他,随后把他交给门口等候的冯恭。 冯恭能到今天,自是有眼力见的。 虽然他和杨叔都是皇家的人,但人家可是自陛下小时候就伺候在身旁的老人,对陛下来说就是家人。 自己说到头不过是奴仆,从龙时间也不长,怎会在杨叔面前托大。 自是恭恭敬敬地扶着杨叔,往外走去。 杨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李彻朝他笑了笑,老人这才放下心来,转过身慢慢消失在廊道尽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那股疲惫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这一路走来鞍马劳顿,只有刚才那片刻,他觉得是真的回到了家。 靠在椅背上,李彻突然觉得困意来袭,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冯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颜太守和杨山长求见。” 李彻睁开眼,只觉得刚刚眯了一小会儿,却比睡了一整天都解乏。 顿时神清气爽道:“让他们进来吧。” 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打头的是颜涉,依旧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直裰,头发有些乱,眼睛却很亮。 此人手里还攥着一卷纸,显然是在来的路上还在看什么东西。 杨慎之,奉国大学的山长。 当年李彻建学时,由钱斌和陶潜共同举荐此人。 他是大庆理学的泰斗人物,最擅长格物之学。 李彻让人带着千金去请,人家愣是一口回绝。 最后还是李彻亲自去,带着物理初级教材,只给他讲了一堂课,便收服了此人。 到了奉国大学后,此人也是兢兢业业,从不参与政治之事,一心带着学者们研究科学。 奉国大学这些年能折腾出这么多东西,他的功劳绝对不少。 两人走到李彻面前,齐齐行礼。 “臣颜涉,参见陛下。” “臣杨慎之,参见陛下。” 李彻摆摆手:“都坐吧,这里不是朝堂,不用那么拘束。” 两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彻看着杨慎之,笑了笑:“杨山长,朕看你手里那卷东西攥得挺紧的。” “怎么,这是又有什么新成果要给朕看?” 杨慎之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纸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陛下慧眼,这是电力系新出的报告,臣刚才在路上看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李彻来了兴趣:“哦?电力系又鼓捣出什么了?” “回陛下,电力系那边......造出了一个新的东西,他们叫它‘电动机’。” 李彻眼睛一亮:“快拿给朕看看。” 接过图纸,李彻看到一张画着各种线条、图形、文字、字母的图画。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顿时沉默了。 虽然奉国大学的基础是自己打下来了,但这些年的发展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本领。 本来这里就集合了全大庆最聪明的学者,加之云梦山前辈留下的那些知识书籍,累积下来的科学成果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 就像是眼前这个图纸,李彻完全看不懂。 也不知道这是前世哪个时代的电动机,有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或许......是前世都没出现的黑科技也不一定。 不过李彻也并不因此而沮丧,科学本就是这样的,通往真理的道路又不只有一条。 李彻放下图纸,重新靠在椅背上,看向杨慎之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 “杨山长,这几年你把奉国大学管得很好。” 杨慎之连忙欠身:“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替陛下看摊子罢了。” 李彻摆摆手:“不必自谦,朕虽远在帝都,这边的事也听说了不少。” “电力、蒸汽、化工、医疗,每一门都在蓬勃发展,年年都有大突破,朕甚是惊喜啊。” 杨慎之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 对于学者而言,能得到君父对学术的认可,是他们最大的荣耀。 李彻又道:“你方才说......替朕看摊子?” 杨慎之抬起头,认真道:“奉国大学的师生都知道,奉国大学校长永远是陛下,臣不过是挂了个山长的名号,替陛下跑跑腿罢了。” 李彻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的确,奉国大学的校长一直是他。 这些学者名义上都是天子门生,杨慎之这个山长严格来说只是副校长。 可这些年,真正在管事却是杨慎之。 此人虽然没搞政治,但对政治的灵敏却是不低,幸亏当初早早把他拐来了。 李彻欣慰道:“你倒是一点不贪。” 杨慎之正色道:“臣不敢,陛下应该清楚,奉国大学乃是整个大庆最宝贵之物,除您之外无任何人可染指。” 一旁的颜涉沉默着,心中却是已经翻山倒海。 他知道奉国大学重要,没想到这么重要,陛下都没有反驳这段话,显然是因为陛下也认可奉国大学的地位。 而朝阳城和奉国大学同为一体,陛下封自己这个朝阳太守,还真是天大的荣宠啊。 李彻摆摆手:“行了行了,不扯这些,等朕安顿下来,便去奉国大学看看。” 杨慎之眼睛一亮:“这感情好!学生们早就等不及了,每日追着老夫问陛下何时过来。” “老夫被问得烦了,只好说快了快了,也不知道说了多少回。” 李彻哈哈一笑。 笑罢,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朕此番来朝阳要做什么,二位可知道?” 杨慎之和颜涉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 颜涉开口道:“臣只知道陛下是要做大事的,具体何事,陛下未说,臣不敢妄自揣测。” 李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半暗的天色。 “你们可知道,这世上除了我们脚下这块土地,还有别的大陆?” 颜涉微微一愣,杨慎之却是点头道:“七大洲四大洋,老夫虽然不是地理专业的,但也略有些了解。” 李彻继续道:“没错,往东跨过茫茫大洋,还有一片广袤的土地,那便是美洲。” “那里有我们没有的作物、动物、资源,是一片全然未开发的宝地,可容纳亿万百姓生存。”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朕要过去,并将那片天赐之地纳入大庆的统治。” 杨慎之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可那大洋茫茫无际,如何过得去?” 李彻摇摇头:“不用过大洋。” 他走回案前,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道线。 “从奉国边境往北,沿着海岸走,走到极北之地。” “那里有一个海峡,是两个大陆最接近的地方,而那海峡冬天会结冰。” 他抬起头,看着杨慎之:“冰封之时极其结实,海浪吹不断,人可以徒步走过去。” 杨慎之瞪大眼睛:“大海......也会结冻?” 李彻摇头道:“具体情况如何尚未可知,即便那里不结冻,海峡的宽度也不过百里,从那里渡海,总比跨越大洋容易得多。” 杨慎之沉默了,看着桌上的水痕,又看看李彻,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陛下真乃神人也,远在千里之外的事情,他竟知道得清清楚楚,像是亲眼看过一样。 作为奉国大学的山长,他知道的密辛比旁人多得多。 外界都觉得,大庆这些年冒出来的新东西,都是奉国大学鼓捣出来的。 可只有包括杨慎之在内的少数人知道,奉国大学的基础是科学。 而科学这东西,几乎就是陛下一人发明的。 如今奉国大学教书用的基础化学、物理、数学教材,还是陛下当年亲手写的。 奉国大学的无数教授,都曾坐在台下听陛下讲课。 统一天下,是陛下的丰功伟业没错,可那绝不是这个男人唯一的伟业。 杨慎之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没有问李彻是如何知道这些的,那不是他该知道的事。 他要做的,只是辅佐这个男人,将这份伟业变得更加伟大,乃至成为孔孟......甚至超越孔孟的圣人。 “陛下。”他缓缓开口,“明日臣便召集研究地理的教授们,仔细研究陛下的方案,争取对陛下有所帮助。” 李彻点点头:“此番的确需要奉国大学出力。”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真能到另一个大陆,那里的资源、动物、植物斗殴是全新的,对你们的研究也有极大的帮助。” 杨慎之眼睛又亮了。 他搓着手,有些激动:“如此太好了!怕是到时候,学者们要挤破脑袋,都抢着跟过去了!” 第1211章 钢铁巨兽 第二日,李彻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他躺在榻上,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光,心中有些恍惚。 自己已经多久没睡到这个时候了? 在帝都时,天不亮就得起来批折子,想多躺一会儿都是奢望。 可这里是朝阳城,是他的家。 本来昨夜睡得挺早的,到了半夜有军士来报,说城外营地里的山君和白熊躁动不安,怎么都安静不下来,一个劲儿往城门方向冲。 李彻听了只得披衣起床,亲自去了一趟城外。 那两个家伙一见他,顿时消停了。 小松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用那颗大脑袋拱他的手,小团则直接趴在他脚边,抱着他的腿不放。 李彻无奈,知晓两个小家伙也是想家了,只得把它们带进城。 这两个家伙从小在这王府长大,对这里比谁都熟。 一进门,它们就各自找了个角落趴下就睡,呼噜震天响。 李彻揉揉眼睛,坐起身。 榻边,小松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那颗大脑袋搁在榻沿上,虎须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李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动了动耳朵,咕噜了几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老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起了吗?” 李彻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 杨慎之和颜涉奉命觐见时,李彻正坐在廊下,把小松的一只前爪搁在自己膝上,拿块软布仔细地给它擦爪子。 虎爪张开着,露出底下那团黑色的肉垫,软软的。 小松被擦得舒服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都不睁一下。 两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如常。 自家陛下真乃神人也......如此猛兽,在陛下面前就和一只大狸奴似的。 两人走到李彻面前,齐齐躬身:“陛下。” 李彻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点点头:“来了?稍等,马上就好。” 他又擦了几下,把那只虎爪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爪缝里没有咯着小石子,这才放下。 小松收回爪子,翻了个身,迈着猫步去找白熊玩了。 李彻站起身,接过杨叔递来的帕子擦擦手:“待朕用完午餐,我们便去奉国大学一观。” 两人齐声道:“喏。” 李彻看了看天色,又道: “正好,你们也留下来,陪朕一起用饭。” 杨慎之和颜涉一愣。 “这......”颜涉犹豫道,“陛下赐饭,臣等惶恐。” 李彻摆摆手:“惶恐什么?家常便饭而已,杨叔的手艺你们也该尝尝。” 两人不敢再推辞,只得应下。 杨叔在厨房忙活了一阵,端上来几个菜: 一盘炒青菜,一碗炖豆腐,一碟咸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馒头。 都是最寻常的家常菜,连点肉星都没有。 李彻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咬了一大口。 “嗯,还是这个味。”他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当年朕在十王宅,身边没几个佣人,都是杨叔做饭。” “这一口,朕想了多少年了。” 杨慎之和颜涉对视一眼,也拿起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很普通的面,不软不硬,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们都知道,这顿饭对陛下意味着什么。 颜涉放下馒头,认真道:“杨叔手艺极好,这馒头比臣家里做的香多了。” 杨慎之也点头:“是是是,这咸菜脆生生的,爽口。” 李彻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言不由衷,但对于自己来说,这顿饭确实比御膳房的那些山珍海味好吃。 吃得差不多了,李彻放下碗筷站起身,杨慎之和颜涉也连忙起身。 “走了。”李彻看向杨慎之。 杨慎之连忙行礼,一行人往外走去。 院外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下来,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白。 院子东墙根下,小松趴在那里,四仰八叉地摊着,肚皮一起一伏。 小团则缩在西边的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只露出两只黑耳朵。 李彻喊了一声:“小松,小团,走不走?” 小松动了动耳朵却没睁眼,小团连耳朵都没动。 李彻笑了笑,不再喊它们。 回到老家连这两个家伙都心情好,那就让它们在这儿晒着吧。 门外,一众人已经等着了。 颜涉、杨慎之打头,后面跟着自帝都来的文武,见李彻出来齐齐躬身。 李彻摆摆手,往内城门方向走去。 走到内城门,他正要往城外拐,杨慎之却快走几步,拦在他身前。 “陛下,这边。”杨慎之抬手,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李彻一愣。 他回头看了看城外方向,又看了看杨慎之指的那边,有些疑惑:“朕记得,奉国大学在东边,不出城啊。” 杨慎之微微一笑:“大学是在东边,但咱们要往这边走,不出城门。” 李彻看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也懒得猜,反正今日无事,就由着他折腾。 “好好好。”李彻笑道,“朕今日就听慎之的安排。” 杨慎之连忙拱手:“谢陛下。” 一行人调转方向,往内城另一头走去。 穿过几条街巷,绕过几片民居,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座建筑矗立在空地中央。 说是建筑,又不太像,它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头。 屋顶是拱形的,用巨大的木梁架起来,两侧开了许多窗户。 正面是一扇巨大的门,此刻正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空间。 李彻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目光落落在建筑前方那条延伸出去的......轨道。 两根铁条平行着躺在地上,从建筑里延伸出来,一路往远方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是......铁轨? 李彻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他转过头,看向杨慎之,“铁路?!” 杨慎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果然瞒不过陛下,正是铁路。” 李彻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激动:“你们已经把火车搞出来了?” 杨慎之点点头,眼里闪着光:“没错,虽然困难重重,但学者们已经把蒸汽机搬上了火车,又完成了铁轨的制作,如今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 他侧身让开,抬手往那条铁轨延伸的方向一指: “目前还在测试阶段,所以只修了城内到大学这一段路,从这儿出发,一盏茶的工夫便能到大学门口。” 李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铁轨笔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城市尽头。 他不由得啧啧称奇:“厉害啊,怪不得卿不让朕走城门呢,原来是要给朕这么大的惊喜。” 杨慎之连忙躬身:“臣欺瞒君上,有罪。” 李彻笑骂一声:“少来,如此惊喜,有功无罪。” 话音刚落。 呜—— 一声如同巨兽长吼般的巨响,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低沉、雄浑,震得人心里一颤。 它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声音,自带威严之感,让人听之心震。 文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亲兵的手按上了刀柄。 武将们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满是惊愕。 唯有李彻笑了,他望着远方,目光里带着期待。 远处,铁轨的尽头,一个黑点渐渐出现。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朝着这边驶来。 是火车。 众人只见,一个钢铁巨兽正在朝他们迎面驶来。 它有着巨大的黑色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城堡。 车头是方方正正的,顶上竖着一根烟囱,此刻正喷吐出滚滚浓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天空中扭动。 烟囱后面是一个圆形的穹顶,那是司机的驾驶室,透过玻璃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在操作。 一排排的车轮在铁轨上滚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 车上每一根连杆都在运动,带动着那些巨大的轮子,一下一下仿佛有生命一般。 车厢一节连着一节,从车头后面延伸出去,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探出脑袋,好奇地往外张望。 巨兽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 轰隆隆—— 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有胆小的官员已经两腿发软,被身边的人扶着才没倒下。 杨慎之也站着,可他脸上的表情不一样。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巨兽,眼里满是自豪。 李彻望着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每天挤着地铁上学放学,对窗外呼啸而过的列车习以为常。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另一个时空,看着自己亲手推动的蒸汽机车朝自己驶来。 火车越来越近,终于在离他们几十丈的地方缓缓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车轮停止转动,烟囱里的浓烟渐渐变淡。 众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而此刻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工装的人跳下来,朝这边跑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煤灰,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杨山长!” 他跑到近前,才发现站在杨慎之旁边站着一位穿着龙袍的年轻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惊喜看向李彻:“可是陛下?!” “啊!”李彻看着那人,心有所感,“是我大庆的工人阶级。” 第1212章 基建狂魔 工人们仰头望着李彻,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杨慎之在一旁笑道:“刘工,之前不是一直吵着要见陛下吗,如今陛下就在眼前,怎么不说话了?” 刘工脸又黑又红,像块烧过的炭。 他搓着沾满油污的手,结结巴巴道:“草民只是太紧张了,竟然真的是陛下......草民失态,请陛下责罚。” 李彻却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无妨。”李彻温和道,“朕也紧张,如此大的火车竟能运转起来,朕看着都稀奇,你们很厉害。” 刘工听了这话,脸上的紧张褪去几分,只是嘿嘿地笑。 李彻对他的印象也很好,刘工这样的人才是李彻心目中的工人阶级。 有技术,有思想,能接受新鲜事物,又对自己建造的东西发自内心地喜欢。 大庆未来需要更多刘工这样的人。 一旁的杨慎之开口道:“陛下,那咱们登车一观?” 李彻笑着点头:“迫不及待了。” 一行人往火车走去。 靠近了看,这钢铁巨兽更显庞大。 车头足有一丈多高,漆黑的铁皮包裹着外表,铆钉密密麻麻,像一个个结实的拳头。 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带着一股煤炭燃烧后的气味,闻着有些呛,李彻却觉得格外亲切。 自己小时候,记忆中的东北老城区,几乎都是这股味道。 刘工快步跑到车头旁边,拉开车门,侧身让开:“陛下请。” 李彻踩着铁制的台阶,登上火车。 车门内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侧是车厢。 杨慎之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介绍:“陛下,这列火车共五节车厢,除了最前面那个提供动力的火车头,后面四节都是载客的。” “也有装载货物的火车,但平时不会挂上,只有运货时才会带上。” 李彻走进最近的一节车厢,四下打量。 车厢内放眼望去全是木头结构,座椅是木头的,靠背是木头的,窗户框也是木头的,皆是刷着暗红色的漆,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有年代剧的感觉,有点像是大帅当年的座驾。 届时铁路通往其他地方,可千万得留心有没有皇姑屯站,要是有的话赶快改名,不然有些太不吉利了。 “用木头是为了为了降低重量。”杨慎之解释道,“铁太沉,装上就跑不动了。” 李彻微微颔首,发明火车的学者们比自己专业的多,没必要在这上面发表意见。 这车厢比后世的火车窄得多,也矮得多。 除了中间一条过道,两侧只有两排座椅,座椅之间挤得紧,人坐进去膝盖几乎要顶到前面的靠背。 随行的官员们跟在后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抽气声此起彼伏。 “这......这都是木头做的?” “无需牛马拉动,竟然就能跑起来?” “巧夺天工,巧夺天工!” 李彻没有理会那些惊叹,只是细细地看着。 以后世人的角度看,车内的一切都显得粗糙、简陋,甚至有些笨拙。 可他知道,这东西再简陋也是火车,给大庆带的意义太大了。 杨慎之跟在他身后,有些不安道:“时间急迫,没能为陛下准备更好的包厢,请陛下谅解。” 李彻摇摇头:“已经很好了。” 他顿了顿,又问:“只是为何不见乘客?难道火车不对外开放?” 杨慎之连忙道:“并非如此,如今是中午时分,这才没有乘客。” “早晚的时候,大学的老师、学生,还有部分朝阳城的官员,都会坐火车往来,毕竟这火车方便。” 李彻微微皱眉:“百姓呢?可是不允许百姓坐?” 刘工在一旁急得直摆手:“陛下误会了,不是不让百姓坐,是百姓不来坐!” 李彻看向他。 刘工结结巴巴解释道:“这火车才开放两个月,百姓们没见过这东西,瞧着这大铁疙瘩轰隆隆地跑,还冒烟,大家都害怕。” “草民亲眼见过,有人在铁轨旁边瞧着,火车一来,吓得扭头就跑,裤子都尿湿了。” 周围的文武善意地哄笑一声。 李彻也抿了抿嘴:“就没有胆大的?” 刘工又道:“也有胆大的试着坐过一回,下了车腿都软了,说再也不坐了。” “后来慢慢好些,但敢坐的还是不多,倒是那些官员、学者胆子大些,天天都坐。” 李彻听了,无奈地笑了笑,这情况倒是在情理之中。 任何新事物出现,总要有个接受的过程。 蒸汽机、火车、铁路,这些东西在另一个世界,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被所有人接受。 如今火车才面世两个月,百姓不敢坐太正常了。 他收回思绪,看向刘工:“开车吧,来看看朕的胆量。” 刘工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兴奋:“是!陛下请坐稳!” 他转身就往车头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喊:“诸位大人坐稳了!莫要乱走!” 李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李霖和秋白一左一右紧挨着他坐,浑身绷紧,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护驾。 胡强也想坐,奈何体积太大,只得蹲在过道之间。 李彻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宽慰道:“莫要惊慌,此物没有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稍稍放松了些,可那警惕的眼神还是四处乱扫。 汽笛响起。 声音比方才在远处听着更响,震得车厢里嗡嗡的,随行官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随后车身一颤,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 火车动了。 一开始很慢,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 车身微微摇晃,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李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一旁的李霖紧紧抓着他的袖子,浑身僵着大气都不敢出。 李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由着他抓着,没有挣开。 到底是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 火车渐渐加速。 窗外的景物流动得快了些。 先是站台,然后是几排民房,再然后出了城去。 铁轨从外城区穿过去,两侧是朝阳城最普通的百姓人家。 李彻看见有人在路边站着,仰着头朝这边望,眼中满是惊恐。 也有孩子追着火车跑了几步,被大人一把拽住。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这个轰隆隆驶过的钢铁巨兽,像望着某种不可理解的东西。 李彻收回目光,感受着身下传来的震动。 说实话,对他来说这火车的速度很慢。 他坐过太快的东西,后世的动车、高铁都是几百公里时速,窗外的景物一晃而过。 和那些比,这列火车慢得像乌龟爬,怕是连战马全速奔跑都比不上。 但马车跑不了一天,马要歇,人要睡。 火车却是不用歇,不用睡,只要有人添煤加水,它能一直跑。 拉的东西也比马车多十倍、百倍。 若是有一天,能把铁路铺遍大庆...... 李彻没法想象,那时候的大庆得有多么强大。 他正想着,车身忽然开始减速。 ‘哐当’声渐渐慢下来,窗外的景物流动得也慢了。 刘工从前头跑过来:“陛下!到奉国大学了!” 李彻回过神,往窗外看去。 不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映入眼帘。 高低错落的楼阁,整齐排列的房屋,还有几座明显比周围高出一截的建筑。 奉国大学到了。 。。。。。。 一行人下车而去,虽然过程不算长,但对众人来说皆是相当新奇的经历。 李霖这小子还故意挨个人看裤子,想找出有没有人被吓得尿了裤子。 可惜,李彻的臣子们还是胆子都比较大的,便是文官也大多经历过尸山血海,没人会被区区火车吓尿。 李彻站在站台上,回头望了一眼黑色的钢铁巨兽。 火车头还冒着淡淡的白烟,几个工人正拿着铁锹、油布,围着它忙活。 刘工站在最前面,眼巴巴地望着这边,脸上满是不舍。 李彻笑了笑,转身朝他们走去。 刘工见他过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彻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开火车,咱们还有相见的时候。” 刘工抬起头,眼眶都红了:“陛下还会来?” 李彻点点头:“朕还会在朝阳城待一段时间,免不得再来体验火车。” “但朕说的相见,不是在此处。” 刘工愣住了,满脸疑惑:“那是在哪?” “早晚有一天。”李彻笃定地开口道,“你们要把火车开到帝都去,朕就在那里等你们。” 刘工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帝都。 他知道,那是皇帝住的地方,是天下的中心,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从朝阳城到帝都何止千里之遥,便是陛下出行,有驰道之便,也要走一个多月。 他知道多少两地多少亲人分居两地,就因为路途遥远,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 若是火车能修到帝都......他自己也能每年回家看看。 “陛下。”刘工的声音发颤,“真会有这一天吗?” 李彻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会的,朕答应你们,全力支持火车的铺设。” 刘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点得眼泪都甩出来了。 李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站外走去。 杨慎之跟在后面,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今日带陛下来坐火车,不光是想展示奉国大学的成果,更是想让陛下亲眼看看火车这东西。 火车太重要了。 它不需要河流,不需要水运,只要有铁轨,就能把货物和人运到任何地方。 若是能铺遍全国,大庆的运输局面将彻底改变。 可这东西也太贵了,光是那一小段铁轨,就花掉了这个项目所有经费。 蒸汽机的研究,更是烧钱无数。 想把铁路修到帝都,那得多少钱?得多少铁?得多少人力? 没有朝廷的支持,根本不可能。 他正想着,李彻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却是不知道,李彻对火车的看法比他还积极。 李彻经历过那些魔鬼般的春运,比任何人都清楚交通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人只有流动起来,才能创造财富,货物只有流通起来,才能产生价值。 而铁路,就是流动的血脉。 建,为什么不建? 那些从海外、从世家、从邻国搞来的钱,不就是为了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他李彻,骨子里可是个基建狂魔。 第1213章 大庆的学者们 走出车站,眼前豁然开朗。 站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都穿着统一的灰蓝色长袍,那是奉国大学教师的制服。 有人须发皆白,有人正当壮年,还有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从车站走出来的那个人。 见李彻现身,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陛下万岁!” 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李彻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杨慎之:“杨山长,何必搞这些?耽误大家学习了。” 杨慎之连忙道:“陛下恕罪,都是没有课的老师自愿前来迎接的,臣拦都拦不住。” 李彻闻言没再说什么,大步向前走向欢呼的人群。 李彻站在人群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面孔。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 一些是他就藩时,恭恭敬敬让秋白‘请’来的各级官员。 还有一些年轻些的,那是奉国大学的第一届学生,如今自己也成了先生,给更年轻的人传承知识。 他也看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那些因为仰慕自己或是尊崇科学,而从大庆各地而来的读书人。 他甚至看到了几张迥异于庆人的面孔。 高鼻深目,肤色偏黑,穿着奉国大学的教师袍子,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那是外交学院的老师,负责教学生们其他国家的语言。 李彻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阵欣慰。 眼前这些人,便是大庆最珍贵的瑰宝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将来会被写进教材,或许还会被后世的学生敬仰又痛恨,像是李白、牛顿那样。 李白也好,牛顿也罢,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神话。 而眼前这些人,正在创造属于大庆的神话。 想到这里,李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朕今日到奉国大学参观,只做两件事。” “第一,是为了检验尔等的成果,听你们分享这些年的收获。”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更加真诚:“第二件事,则是向你们汇报朝廷的工作。”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教师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 杨慎之站在一旁也是满脸诧异,就连跟在后面的颜涉、虚介子、禄东赞等人,都是一脸错愕。 皇帝代表朝廷,向一群学者汇报工作? 这......这也太倒反天罡了吧? 李彻却浑不在意那些惊愕的目光,继续道:“今年,朝廷又修了两条新的驰道,自沙州而起,在登州而止,贯通东西。” 李彻看向几个看着有些灰头土脸的学者,笑道:“用的是你们研究出的水泥和技术,无数土木学者为此洒下汗水。” “屯田还在继续,亩产还在进一步增长。” “农学院制定的方针非常有效,我大庆的粮仓,越发富足。” 几个农学院的教授下意识挺直了腰。 “船队下西洋而去,罗盘、船舶、水文技术,都有尔等的付出。” 海洋学院的老师们眼睛亮了。 “军队的火炮、火枪,医院的新药,工部的新装置,都离不开医学、化工的影子。” 医学院和化工学院的学者们,悄悄攥紧了拳头。 李彻的声音越发沉稳:“因为你等的付出,大庆在变得更好,变得前所未有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一张张脸:“或许百姓不知,但朕记得清清楚楚。” “尔等,是大庆最大的功臣。”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旁边的人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们日复一日地研究,年复一年地付出,除了对知识的渴求,他们自然也渴望被肯定。 可百姓无知,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官员们只在乎利益,享受着变化却很少问一句是谁带来的变化。 他们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默默无闻。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却把他们做的事一件件说出来,把他们称作最大的功臣。 这就足够了。 李彻看着一张张泪流满面的面孔,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那阵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继续开口:“朕看到了你们的付出,深知你们的不易,故而此次前来,与其说是视察,不如说是表个态。” “朕向你们保证:奉国大学很重要,你们很重要,朕会不遗余力支持你们。” “还是那句话:尔等缺什么,朕就提供什么,经费、物资、人手,优先供给诸位。” “朕只要看到成果,看到科学发扬光大,无论是什么学科,无有高低贵贱之分,皆是大庆瑰宝,是我们能传递给后代最好的遗产。” “请诸位继续深造,以光大我大庆国威。” “当我华夏民族站立世界之巅那一日......尔等便是最大的功臣!” 话毕,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圣明!” 无数人高喊着,洒着泪跪倒在地,朝那个站在人群前面的身影叩首。 李彻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都起来吧,朕的话还没说完呢。”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 李彻等他们安静下来,继续道:“接下来几年,朝廷打算在大庆各地,陆续建立奉国大学的分院。” 他顿了顿:“江南、蜀中、关中、齐鲁......都要有,并广收天下学子。” “朕希望诸位能踊跃报名,去那些地方支教,把科学的种子撒遍大庆的每一寸土地。”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李彻看着他们,又道:“当然,这不是命令,愿意去的朝廷全力支持,不愿去的就留在朝阳继续钻研,也是一样。” “你们都是朕的宝贝,朕舍不得把你们全撒出去。” 众人哄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李彻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今日下午,朕会在大学开一场讲座,所有师生都可以来听。” “讲什么朕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诸位先散去吧,我们过一会儿再见。” 众人皆是向李彻恭敬行礼,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杨慎之站在一旁看着学者们离开,眼眶也有些发红。 待人群渐渐散去,他才走到李彻身边: “陛下一席话,让老臣......振聋发聩。” 李彻转头看他,笑着开口道:“腹诽之言罢了。” 杨慎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道: “老臣一生为格物而奋斗,深知推广科学之不易。”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科学这东西如此璀璨,却悖逆了上千年的主流观点,那些圣人经典、那些世代相传的道理,在它面前都变得暗淡无光。” “更关键的是,科学的发展本质上是为国家有利,而对君王......无利。” “可陛下您就是君王,您开创了科学,又亲手推广它,老臣有时候想,您到底图什么?” 李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老狐狸能说出这番话,有些不符合他平日风格。 杨慎之也不慎之了,看来是真被自己感动了。 李彻摇摇头:“哪有什么所图,只是责任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望着远处那些还在三五成群议论的学者们,缓缓道: “朕读过很多史书,一聊古代治国,便是文武之争。” “确定了文臣治国、武人打仗的制度后,国家结构的确稳定了下来。” 他顿了顿:“可百姓呢?” 杨慎之闻言一愣。 李彻转过头,看着他:“国家结构稳定,不代表百姓的日子就变好了,从远古到前朝,百姓永远是最苦的。” “打仗时苦,不打仗时也苦,丰收时苦,灾荒时更苦。” “朕要改变的,就是这个。” 杨慎之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彻继续道:“至于你说的,科学对君王不利......朕不这么看。” “你也是学科学的,应该知道三角形才是最稳定的结构。”李彻伸出三根手指,“文官、武将、科学家,三足鼎立,互相牵制,谁也翻不了天。” “若是只有文武相争,斗来斗去,最后政权还是会被颠覆。” “引入科学,不是要取代谁,恰恰是要制衡。” 杨慎之沉默了很久,深深一揖:“老臣......受教了。” 李彻扶起他:“走吧,我们进校园逛逛。” 第1214章 校园穿越 李彻迈步走进奉国大学的校门。 眼前的一切,让他有些恍惚。 脚下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铺得平整,两侧种着整齐的柳树。 簌簌落下几片柳叶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奉国大学。 十年前他离开时,奉国大学的布局虽然也碾压同时代所有私塾,但却完全没有眼前这般..... 李彻有些不知道如何形容,他甚至感觉自己似乎再次穿越了时空。 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前走。 道路两侧是一栋栋整齐的建筑,数学馆、物理馆、化学馆、生物馆、医学馆、工学馆...... 众人路过一栋楼,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禄东赞仔细聆听,却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什么‘派阿方’之类的音节...... 年轻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听得禄东赞一头雾水。 怪不得陛下如此看重奉国大学,却也未曾封锁。 就算是敌国奸细进来了,怕是也听不懂这群学生在研究什么。 再往前走,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几个学生正站在一棵树下围着一个人,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中年教师,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教鞭,在地上画着什么。 学生们或蹲或站,皆是聚精会神地听,偶尔有人举手提问,老师便停下来耐心地解释。 “万有引力是如何被陛下发现的,无人可知。” “但或许陛下和我们一样,某天坐在树下突然被砸落的果子惊醒,开始思考果子为何没有飘向天空......” 老师的声音洪亮,导致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李霖愣了一下,随后看向一旁的李彻,小声道:“老六,你真的被果子砸了一下,就悟出了这般大道理?” 李彻哭笑不得,自己竟然成牛顿了。 那老师刚讲完,一抬头看见了李彻,顿时愣了一下。 后者穿着一身龙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师顿时愣在原地。 李彻也没为难他,很快就离开了那里。 穿过空地,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标准的体育场。 圆形的跑道,铺着细细的沙子,踩上去软软的。 跑道内侧是一大片绿汪汪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草坪上有几个学生正在踢球,跑得满头大汗。 体育场四周,是一圈木制的看台,能坐上千人。 李彻站在跑道边,看着那些踢球的学生,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这样的体育场上跑过。 那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体育场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建筑。 比前面的教学楼矮一些,也朴素一些,门口挂着学生宿舍的牌子。 他往里看了一眼,走廊干净。 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宿舍里,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看见李彻一行人,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最前面的人穿着的竟是龙袍。 “陛、陛下......” 学生们这才想起,今日老师说陛下可能会来看他们,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李彻笑着问道:“可是有课?” 几个学生激动得面红耳赤:“是,是有课。” 李彻点头:“那便先去上课,下午朕会在教学楼见你们,所有人都能来。” “好......啊......学生领旨。” 李彻看着语无伦次的学生们,转而摆了摆手。 学生们向他深深鞠躬,转而向教学楼的方向跑去。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真的是陛下!” “陛下来看咱们了!” “陛下果真如此年轻,若非袍子上绣着龙纹,我还以为是哪个院的学长呢。” “下午陛下的讲座,得早点去占座!” 李彻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 穿过宿舍区,是一片实验楼。 这里的建筑比别处更高大,窗户也更大,大概是需要采光。 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也多,皆是行色匆匆,手里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器具。 恰在此时有人从一栋楼里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满脸兴奋地朝对面的人喊: “成了!成了!第三十七次实验,终于成了!” 对面的人也激动起来,一群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 那个挥舞纸张的人被围在中间,笑得像个孩子。 李彻远远地看着,没有说话。 杨慎之凑过来,小声道:“那是化学馆,应当是化工系的学生,估计又鼓捣出什么新东西了。” 李彻点点头,快步走上前。 “可否给朕看看?” 学生们齐齐看过去,却见一个笑容温和的英俊男人正看着他们。 “自是可以。”拿着纸张的那个学生道,“敢问您是哪个系的老师?” 李彻笑笑没说话,接过纸张看下去。 满页的符号数字。 “这是关于什么的实验?”李彻问道。 那学生下意识答道:“橡胶的提纯凝固......” 李彻眼睛一亮:“如此说来,可以造出轮胎了?” “自是可以,但从实验阶段到应用还差很多,需要经费和人手......” “需要多少经费,朕给你!” 学生这才察觉到男人的自称,再看周围的同学们,已经是规规矩矩插手行礼。 “参见陛下。” 学生顿时愣住了:“陛......陛下。” 李彻拿着纸张,看向一旁的杨慎之:“慎之记下此事,当全力支持。” 杨慎之恭敬道:“谨遵圣意。” 李彻点了点头,将纸张塞回学生手里:“你做的很好,朕甚是欣慰,继续努力。” 随即转身向下一处走去。 待到李彻走远后,同学们都围了上来: “恭喜王兄,恭喜王兄!” “简在帝心啊!” “竟被陛下亲口称赞,羡煞我等。” 唯独那名学生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背影,肩膀微微发烫。 多年以后,已经成为大庆橡胶之父的王谟仁,在被问及一生最自豪的成就时,是这样回答的: “那是一个午后,我还是大学生,经历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实验突破......” 。。。。。。 走到一处路口,李彻忽然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中央大道,两侧种满了银杏。 此时秋意正浓,银杏叶黄得透亮,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大道上,人来人往。 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学者三五成群边走边讨论,校工推着小车运送器材,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刚从实验室出来。 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李彻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如梦似幻。 这哪里是古代? 这分明是..... 杨慎之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累了?要不要去休息室坐坐?” 李彻回过神,摇摇头:“不用。”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 自己仿佛不是站在这个时空的奉国大学,而是站在另一个时空,站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校园里。 一样的图书馆,一样的教学楼,一样的宿舍区...... 只是那些学生穿的是长袍,不是T恤牛仔裤。 可那股生机勃勃、朝气蓬勃的气息,却是一模一样。 李彻站在校园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混着树叶的清香,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多种气味混在一起,织成一种独特的气息——那是校园的气息,是青春的气息,是希望的气息。 他做到了。 他真的把那个世界的一部分,搬到了这里。 如今这个世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大学,有一群抱着同样理想的学生,有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 李彻迈步往前走,走进那片金色的光影里。 一阵风过,银杏叶簌簌落下。 他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忽然,那光变了。 不再是秋日的暖阳,而是另一种光。 白色冰冷,从头顶的灯管里倾泻下来。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间巨大的屋子里,周围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埋着头,手里握着笔,刷刷地写着什么。 有人在翻书,书页哗哗响。 那书不是线装的,纸不是宣纸,字也不是竖排的。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他认得,却又不认得。 “高等数学”。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面前也摊着一本书。 翻开的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还有手写的笔记。 笔迹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写下的。 他伸手想摸一摸那页纸,指尖触到的却是粗糙的树皮。 李彻猛地回过神。 银杏叶还在落,阳光还是暖的。 不远处,几个穿着长袍的学生走过,手里抱着线装的书,边走边讨论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 只有一片银杏叶,静静地躺在那里。 。。。。。。 一众文武站在李彻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敢说话。 他们隐约觉得,此刻的陛下有些不太一样。 过了很久,李彻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好。” 杨慎之愣了一下:“陛下说什么?” “没什么。”李彻笑着说,“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他迈步走出那片金色的光影。 身后,校园依旧热闹。 第1215章 李彻的演讲(上) 某栋教学楼,下课钟声敲响。 教学楼的门洞里,呼啦啦涌出一群学生。 长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一群学生抱着书跑得飞快,兴奋的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边走边往嘴里塞干粮,还回头朝后面喊:“快!快!晚了就没座了!” 便是最严厉的教师,此刻也没开口训斥他们注意礼仪,而是也匆匆加快了脚步。 人群如潮水般涌过大道,往教学楼方向奔去。 却有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 那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头微蹙。 他走得很慢,眼神有些漂浮,与前面那些狂奔的身影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兄!沈兄!” 前面有人回头喊他,是个圆脸的年轻人,跑得气喘吁吁却又折返回来。 “快走两步!讲座快开始了!” 沈扩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去。” 他又补了一句:“不就是学分吗?修不够就不修了。” 圆脸学生愣住了:“沈兄,你......” “那些儒家之人,每次都同一套说法,没什么新意。”沈扩摆摆手,“听了也无用,不如回去把刚刚那道题解完。” 圆脸学生张了张嘴,又闭上,表情有些古怪。 奉国大学有学分制,要参加各种社会实践,很多学生都不知道为何如此麻烦。 但自从他遇见了沈扩,便知道了。 天下真有那种手不释卷,恨不得天天黏在书里的人。 若是不修学分,沈兄怕是会更加疯魔。 半晌,他小心翼翼道:“可......这是陛下的讲座啊。” 听闻此言,沈扩的步子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圆脸学生,眼神里终于有了些波动:“陛下?” 圆脸学生拼命点头:“陛下来学校了,在教学楼外召见所有师生,大家都想一睹圣容呢!” 沈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有学分吗?” 圆脸学生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沈兄!这是有学分的事吗?那是陛下!是陛下!” 沈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圆脸学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先去了,沈兄你......你随意吧。” 说完,他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大道的尽头。 沈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 他默默合上书,随即迈开步子,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 李彻坐在主席台上,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有些不习惯。 他见惯了群臣觐见时,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场面。 他也见惯了点将台上,三军肃立,旌旗蔽日。 可被这么多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还是第一次。 大学生真是个神奇的群体,便是在古代,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纯净。 李彻向来对知识分子多几分敬重,尤其是真心搞学问的知识分子。 故而对于接下来的演讲,他并不打算只做做样子,而是早早开始打腹稿。 一旁杨慎之凑过来,汇报道:“陛下,如今奉国大学有学者、教师一千六百余人,其中负责日常教学任务的有八百人左右。” 不是所有学者都擅长教书的,奉国大学中有半数学者只会闷头搞研究。 用现代的话讲,这些人都是社恐i人,交流沟通都勉强,更别提教授学生了。 杨慎之继续道:“各级学生八千余人,除了去外地做实验、考察的,今日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李彻微微颔首。 八百教师,却有八千个学生,一个人要教十个人。 还是不够啊。 更何况学科不同,专业不同,有的课是大课,有的是小课。 八百人分摊下去,怕是有些科目的人手更紧张。 他默默记下这事,看来得再招一批教师,再多培养一批人。 若是可行,明年或许该搞一个教育学院,专门培养教学的老师。 他正想着,几个亲兵抬着一个东西走上台。 那东西很大,像个缩小的号角,却又不是平常所见的那种喇叭。 铜质的,带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后面还连着一根线。 李彻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杨慎之。 杨慎之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带电的。” 李彻感慨地叹了口气,自己也是在大庆也用上麦克风了。 他接过那电喇叭,喂喂了一声。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他原本的声音大了不少,清晰地扩散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众学子诧异地看向台上,不知陛下为何发出古怪音节。 李彻清了清嗓子,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朕是你们的校长。”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奉国大学成立十年有余,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却没见过朕,是朕这个校长当得有些失职。” 台下有人轻笑。 李彻继续道:“但朕应当不会因此被罢黜吧?” 笑声更大了一些。 人群边缘,沈扩刚刚挤进来。 他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往前望,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只能隐约看见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好在今天朕总算是来了,或许有些人在校园中,已经见过朕。” 人群里,几个学生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他们不仅见过,还和陛下说过话呢,甚至有人得到了陛下的赞赏。 便是其他学生不知道,他们依然为此感到自豪。 “今日所见所得,朕感触颇深啊。” 李彻沉吟片刻,话锋一转:“年少时,朕在皇宫中读书,先帝对朕看管颇严。” “四书五经、儒家经典,不仅要会背,还要刻在心里。” “朕那时候就想,朕为什么要读书呢?为了明事?为了明理?”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 “这个问题,朕到现在也没想清楚。” “只知道朝廷乃至民间,凡有所成者,皆要读书。” “便是不读书,也要精于学习。”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你们呢?你们身为大庆最高学府的学子,为何而读书?”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皱眉思索,有人和身边的人小声讨论。 也有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杨慎之、颜涉、虚介子、禄东赞,还有那些随行的官员们,一个个都皱起了眉头。 这问题看着简单,细想却是极深。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对于曾经的文人来说,读书是必选项,何必去想为什么? 李彻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这等问题不是数学,不是化学,或许本就没有正确答案。” “但朕曾遇见过一位大贤,他曾给过朕一个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他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七个字像七块巨石,投入人群当中,掀起滔天巨浪。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不为功名,不为利禄,甚至不为光宗耀祖。 是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为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百姓。 李彻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眼中的震撼,微微一笑: “身为大庆的皇帝,朕自是希望尔等都能以此为念,为大庆之崛起而读书,为大庆而奋斗!”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但今日走在校园中,朕尝试着从你们的角度思考,却发现......对读书的理由,并非所有人都要来自宏愿。” 台下又是一静。 李彻继续道:“朕在少年时,对四书五经看得多,但实在称不上手不释卷的喜爱。” “反而对那些鬼怪、风俗、地理、数术,也就是所谓的杂书,有着不可泯灭的兴趣。” 他笑了笑:“朕窝在皇宫中,看到的只有皇城内的一片天地,犹如井底之蛙。” “是那些所谓的杂书,让朕对大庆,对世界,有了最初的幻想和向往。” “故而,朕得出一个念头:为什么读书的答案不同,但为什么喜欢读书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句道:“那就是兴趣。也就是人人都有的——” “好奇心!” 话音落下,人群中有一双眼睛忽然亮了。 沈扩站在人群最后面,怔怔地望着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教室里,对着那道解不出的题眉头紧锁,却舍不得放下笔。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半夜爬起来,点着油灯,翻那些杂书,被父母发现后呵斥。 兴趣。 好奇心。 原来如此。 沈扩站在那里,望着台上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懂他,懂他这样的人。 懂那些不为功名利禄,只是单纯想知道‘为什么’的人。 李彻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他看到有人在默默点头,有人在若有所思,有人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朕再给你们举几个例子。”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个带电的喇叭把他的声音送得更远。 “第一个拿起石头的人类,他为什么要拿起那块石头?” 第1216章 李彻的演讲(中) 李彻提问,台下师生一片静默。 显然,众人有点跟不上李彻的脑回路。 人类拿起石头和读书何干? 唯有包括沈扩在内的少数几人,面露思索之色。 李彻浅浅一笑,继续说道: “那时候没有书,没有先生,没有人告诉他石头有用,他拿起那块石头,只能是出于一个原因。” “好奇!” “或许那颗石头与众不同,上面有尖锐的凸起。” “或许他只是无意之中握住了石头。” “当把石头握在手中,可能会好奇这石头是什么?为什么和别的不一样?拿在手里什么感觉?” 李彻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然后他发现,这块石头可以破开坚硬的果壳,可以砸跑那些平日里要绕路走的野兽,可以把树上的果子打下来,不用爬得那么高。” “从此,人类学会了使用工具,而人族因此开始兴盛。” 台下有人轻轻抽气。 他们这才明白了皇帝要表达的意思。 人类和其他动物的本质区别是使用工具,而石头和木棍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很可能是人类最早使用的工具。 别看一颗石头平平无奇,可当第一个人类拿起那块石头时,他拿起的其实是整个人类文明。 对于其他生物来讲,当人类拿起石头并和木棍结合在一起时,我们便从弱小的猴子转变为了生物链顶端的恐怖直立猿。 “再说火。”李彻继续道,“人类元祖发明火种,是因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还是因为好奇,他或许看到雷电劈在树上,然后树烧了起来,冒出光和热。” “当他看到这一幕,心中开始想: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热?为什么那些野兽都跑了?” “于是他凑近看,又伸出手试探。” “他被烫了一下,或许会很疼,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后来他学会了保留火种,学会了钻木取火,学会了用火烤熟食物、驱赶野兽、熬过寒冷的冬夜。” “若是没有那份好奇,火就只是天火,永远不属于人类。” 台下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指南针呢?”李彻又问,“发明指南针的人,是为了什么?” “也是为了好奇,他看到一块石头能吸住铁屑,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于是他反复试验、琢磨、记录,一代代人传下去,终于有了指南针。” 李彻的声音变得低沉:“有了指南针,人才能跨越大海,去那些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诸位可知,如今种遍大庆南北的红薯,是怎么来的?” 没有人回答。 “是有人驾着船,跨过茫茫大海,从遥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大庆的船队能去往新的大陆,遇见不同的种族,带回那些从没见过的东西,皆仰赖于那位前辈的好奇。” 李彻一字一句道:“若没有那份对大海的好奇,红薯就永远长在别处的土地上,永远不会来到大庆,永远不会填饱咱们百姓的肚子。” 台下,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李彻看着他们,缓缓道:“你们是奉国大学的学子,必然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走得更远。” “你们学数学,学物理,学化学,学医学,学天文,学地理......” “你们学的东西,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东西,却也是世界的真谛。” “所以,朕需要你们......”李彻指着自己的心口,“维持住这份好奇。” “不要因为题难,就放弃去想为什么;不要因为书厚,就懒得翻下一页;不要因为路长,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出发。” “朕不需要你们每个人都成为圣人,不需要你们都立下什么宏愿。” “朕只希望,当你们老了,坐在树下晒太阳的时候,回想起这一生,还能想起年轻时那份好奇心。” “还能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弄明白一个道理,熬过多少个通宵,翻过多少本书,做过多少次实验。” “那就够了,那就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活得值了。” 话音落下,广场上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看着台上的那道身影,犹如望着一尊神灵。 沈扩站在人群最后面,用力地鼓掌。 手拍得发红了,但他依旧没有停。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忽然觉得自己是来对了。 来这所大学对了,学那些‘无用’的学问对了。 掌声久久不息。 李彻站在台上,望着那些年轻的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陛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打断了李彻的话。 杨慎之本还沉浸在那番话里,听到这声喊,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人群中站着一个年轻学子,二十出头,身量中等,眉目清朗。 此刻正仰着头,直直地望着台上,眼神中满是坚毅之色。 杨慎之眉头一皱,当场就要发作:“无礼!” 那学子被他一喝,微微缩了缩脖子,却仍是站着没动。 李彻伸手,把杨慎之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无妨。”他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学子身上: “朕与诸生相见于此,诸生爱朕才会询问,朕也爱诸生,自当会让诸生畅所欲言。”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感动的表情。 虽然他们受的是新式教育,不像外面那些读四书五经的,成天把君君臣臣挂在嘴边。 可即便是这样这样,仍然被感动得无以言表。 杨慎之见状,也知道陛下这是在收拢人心。 于是他换了一副口吻,笑着对李彻道:“陛下,此生名为褚信,物理院二年级学生。” “平日成绩倒也算名列前茅,在诸生中甚是聪慧,就是有个坏毛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最喜欢问东问西,偏偏问的东西还很刁钻,好几个先生被他问得答不出话来,他也丝毫不给先生留面子。” 李彻听了,笑了:“如此说来,也是个才思敏捷的。” 杨慎之点了点头:“才思敏捷不假,但有些太不谦虚了。” 李彻却是不置可否,有能耐的人有些怪脾气太正常了。 他看向褚信:“褚信,今日你可是要问倒朕?” 褚信站在那里,被这么多人看着,却不见半分怯场。 他朝李彻拱了拱手,不紧不慢道:“学生不敢。” “但陛下让我等保持好奇,学生斗胆分析,其实便是追随本心,选择自己最想做的学问,细究下去。” 李彻缓缓点头。 此生总结得很好,倒是个有慧根的。 褚信继续道:“这对我等而言自然是好事,可若是人人如此,大庆该如何走下去?” 听闻此言,周围人皆是皱眉,李彻却是微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诚然学问无高低,但对于国家而言却是不同。” “总有更重要的学问需要人去研究,农学、军工这些国家基石就是比其他学问更重要,若是人人遵从本心,陛下建立奉国大学的意义又何在呢?” 说罢,他插手躬身行了一礼,便站在那里静静等着。 李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他转头看向杨慎之:“本以为此生喜欢诘问师长,是个不懂事的学生,却未想乃是心中装有大事,处处为朕着想啊。” 杨慎之笑着点头:“陛下说得不错,此子本质还是好的。” 显然,他对这个学生很喜欢。 方才训斥,不过是怕李彻生气罢了。 李彻收回目光看向褚信,几乎没有思考便开口答道: “你这个问题却是难不倒朕,朕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解决方法也很简单——那便是不去管。”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惊愕。 不去管他,这是什么答案? 李彻却是笑了,缓缓说道:“所谓术业有专攻,朕从未觉得这世上有无用的学问,只是研究得不够透彻罢了。” 他看着褚信:“便是你褚信是个研究大粪的学者,只要研究到极致依旧对国对民有利,朕还会将你视为国士。” 听闻此言,褚信顿时脸色涨红,欲言又止。 台下也是一阵低低的哄笑,一旁的杨慎之面露担忧之色。 莫不是陛下嘴上说无所谓,实际心中已经不满,以此方式羞辱褚信? 只盼褚信莫要冲动,若因此和陛下争辩,怕是要惹下大祸啊。 李彻却是摆摆手:“莫要误会,朕不是在侮辱你,尔等之所以哄笑,无非是觉得大粪乃人之污秽,没什么可研究的?” 众生默默点头。 夜香那玩意儿人人都避之不及,谁没事研究它啊? 只有农学院的学生若有所思,他们学习过关于化肥的知识,知晓即便是粪便,也并非全然无用。 李彻没有直接解释化肥的作用,而是转而道: “我大庆周围海域有无数无名小岛,上面没有居民,皆是光秃秃一片,资源也不适合开采。” “可朕却依旧派海军驻扎,尔等可知为何?” 众人一脸茫然,刚刚还聊粪便呢,怎么突然就变成国防了。 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吧? 第1217章 李彻的演讲(下) 李彻却是不顾众人的疑惑,一字一句道:“是为了上面的鸟粪。” 众人闻听此言,皆以为奇,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些海岛上的鸟粪积累了万万年,鸟粪中富含磷和氮,作为有机肥料再合适不过。” “我大庆沿海区域的农田,多依靠这些鸟粪。” 李彻顿了顿:“可以说,这些粪便支撑起了我大庆至少一半的肥料消耗,乃是大庆重要的战略资源。” 众人轻轻抽气,鸟粪也是如此重要的资源吗? 殊不知即便到了十九世纪,依然有数个国家为争夺鸟粪而大打出手,为此伤亡了数万人也在所不惜。 这便是西班牙人侵秘鲁之战,又称第一次鸟粪战争。 1821年秘鲁立国后,将鸟粪堆积的海岛全部收归国有,抽取售价的65%至70%。 由于鸟粪开采十分简单,除了付出人力外几乎没有成本,秘鲁因此获得暴利,鸟粪收入成了支柱,占总收入一半左右,秘鲁摇身一变成为拉美最富有的国家之一,进入一个长达40年的繁荣阶段,即所谓的‘鸟粪时代’。 而战争的原因,自然是因为这些价值连城的鸟粪。 1864年,西班牙因秘鲁开发盛产鸟粪的钦查群岛损害其利益,要求赔偿被拒,遂以移民受虐待为借口,于4月14日派舰队占领该群岛并封锁秘鲁海域。 因为鸟粪而引发的战争,听起来有些荒谬,实则也是出自于利益罢了。 李彻反问道:“所以,粪便有如此作用,研究大粪还是无用之事吗?” 众人摇头。 化肥可是农事的关键,无论什么时候,农业都是国家基石,是最该优先发展的。 “况且。”李彻继续道,“粪便真的只有这一种用处吗?” “尔等可曾听闻过沼气?沼气同为能量,为何不能为我等所用?” “如今大庆的肥料还不够好,质量不够只能用数量来找,朕在这里给你们一个承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谁能研究大粪研究到极致,开发出更好用的化肥,或是将沼气利用起来,朕直接赐他学士之位,让他得以青史留名。” 众生眼睛一亮。 学士虽然只是一个称号,但在这些学者眼中,含金量可是很高的。 有点像是后世的教授职位,哪个读书人不像被人尊称一声教授呢? 李彻总结道:“回到问题本身,无论你们选择研究什么学问,只要深入其核心,大庆都能得到反哺。” “因为大庆足够大,可以包容万物!” 众生面露震撼之色,不由得心中震荡。 可以包容万物的大庆,这便是李彻的底气。 无论是多么冷门的学问,大庆都可以照单全收! “而若是那些关键的问题无人解决,那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朕的问题,是朕没能培育出更多的学者。” “朕相信,只要大庆的学者够多,行行业业都会有足够的科研力量!” 听到这番话,台下师生们先是齐齐失神。 随即掌声雷动。 “陛下圣明!” 无数人高喊着,声浪一波接一波。 这便是格局。 对于李彻而言,这些大学生都是不知名的种子,必然会长出作物来,但未长成前却不知道是何等作物。 好在大庆这个花园足够大,可以容纳任何作物茁壮成长。 无论长出什么东西来,都能为大庆增一分光彩。 褚信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台上,许久过后才深深躬身一礼。 他心服口服。 待到掌声渐歇,人群后方又传来一个声音:“陛下,学生有话要问。” 杨慎之循声望去,看清楚说话之人后,脑袋又开始疼了。 又是一个难管的。 “陛下,此生名为沈扩。”他连忙介绍道,“天赋也是数一数二,但却是个爱书如命的,每日只顾着研究学习,不太通人情世故......” 李彻笑着点点头,这倒是很符合自己对顶尖学者的刻板印象。 他看向人群后方那个清瘦的身影,温和道:“请说。” 沈扩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微微皱眉,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才开口道:“若一个人的好奇心太强,对所有学问都感兴趣,又对所有学识都不精,那该如何?” “只满足好奇心,又如何成为有真才实学的学士?” 李彻听了,笑着摇头:“人活在世,岂是只有好奇这一种情绪?” 他看着沈扩,也看着所有人:“尔等学习,不仅为了满足求知欲,也为了功成名就,为了家人幸福。”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学杂而不精,不能做出成就时,自然会往最擅长的方向努力。” 众人点头,这话说得实在,大家又不是圣人。 发现自己学习无用后,自然会调整方向。 沈扩却是微微皱眉,显然这个答案不够让他满意。 “但是——”李彻突然话锋一转。 众人又看向他。 “若是真有这种人,又有何不可呢?”李彻笑了笑,“尔等可知,我中华的学问何时最鼎盛?” “春秋战国,百家争鸣!” “那时候有儒、法、道,有纵横家、墨家、农家、医家、家。” “任何学问都可以被提出,且都有他们的舞台。” “春秋战国的君主尚能容纳这么多学问,朕又如何容不下一位杂家?” 众人只觉得这话说得贴切。 所谓什么都好奇,什么都研究,那不就是杂家吗? 李彻总结道:“朕说了这么多,就是要告诉你们,放手去做,朕给你们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尔等只需一心向学,朕是你们最大的后盾。” 他顿了顿,缓缓站起身。 台下,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向他。 李彻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满场的年轻面孔,声音洪亮而坚定: “诸君请看——” “接下来,将是我大庆的百家争鸣,尔等便是朕的诸子百家!” 掌声如雷,欢呼震天。 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有光在燃烧,人人热血沸腾。 人人如龙,人人成圣! 陛下志向在此,我等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沈扩站在人群最后面,怔怔地望着台上,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在陛下眼中,便是我这等人,在大庆也有一席之地吗? 。。。。。。 《庆史·褚信传》 褚信,淮南寿春人也。少聪颖,好格物,尤精算学。 里中有老儒,见而奇之,曰:“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信闻之,默然不语,唯低头算其算筹而已。 奉国大学初立,诏天下英才,信年十六,负笈北上,徒步千里,足茧而不辍。 入物理院,昼夜苦读,每有疑,必穷究之。 师长或不能答,信辄蹙眉,食不甘味,卧不安席,必得解而后快。 居物理院三年,转化学院,同舍生问其故,信曰:“化学者,物之变也,吾欲知物何以变。” 又一年,复转农学。众皆愕然,或笑之:“褚生三易其学,终归于农夫乎?” 信不辩,唯日往来田亩间,观土察苗,手沾粪壤而不避。 时化肥初兴,然制法粗陋,价昂而效微。信入农院首究化肥,尝于实验室中日夜不辍,日出而不觉。 同窗劝之:“何苦如此?” 信言:“大粪重要,吾欲究之。” 同窗大噱,信亦不以为意。 天兴十二年,化肥改良成,所制肥效倍增,价减三成。 太宗闻之甚喜,留之于奉国大学授博士,专事科研。 信辞曰:“臣愿往田间。” 太宗奇之:“田间苦,何如实验室安?” 信对曰:“陛下尝言,好奇心当维持,臣之好奇在田而不在室。” 太宗赞曰:“善。” 遂辗转于各州县农田,凡六年。 夏曝日,冬冒雪,与农夫同食,与老牛同宿。人皆以为痴,信怡然自得。 一日,于庐州某村忽有所悟,遂创沼气之法。以粪秽入窖,闭而沤之,得气可燃,渣滓复可为肥。 一法而两利,百姓争效之。 太宗闻而叹曰:“褚信真奇士也。” 召入京,授农部主事。 信入朝,衣敝履穿,同僚侧目。 信坦然曰:“臣自田间来,衣冠虽敝,心则无愧。” 太宗大笑,赐新衣,信不受,曰:“臣常下乡,新衣不耐泥。” 太宗益奇之。 在农部二十年,不务交游,不事权贵。 每有闲暇,辄策驴下乡,观民情,察农事。 或劝之稍结同僚,信曰:“吾但知农事,不知人事。” 所至之处,农夫争相迎送,或持鸡酒以献,信笑而却之:“汝等留以自用,吾但观田足矣。” 所著农书凡二十七种,自《化肥新法》、《沼气图说》以至《农田六策》,皆切实用,不尚空言。 后高宗继位,信献《农田六策》,帝览之称善,擢农部侍郎。 信辞曰:“臣老矣,恐不堪任。” 高宗不许:“卿在,天下农田安。” 晚年入内阁为阁臣,每议政必先问:“于民何如?” 同僚或厌其迂,信不以为意。 年七十三,卒于位。 高宗闻之,恸哭失声,辍朝三日。 赠太子太傅,谥曰‘文勤’。 有司问谥法,高宗亲定之:“勤于农事,文以载之,可谓文勤矣。” 第1218章 两个阶级,大庆的未来 演讲在高潮中戛然而止。 李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微微一笑。 话已经说尽了,再说下去也只是那些,不如就此而止。 随后转身朝台下走去,一众文武官员也跟着陆续退场。 众生虽然意犹未尽,但却也不敢拦着皇帝让他多讲几句,只得口呼万岁。 他们齐齐躬身,一脸敬佩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台侧。 “恭送陛下!” 声浪如潮,久久不息。 李彻走到台下拐过一个弯,李霖正靠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四哥怎么在这儿?”李彻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蜜水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润得喉咙舒服了许多。 李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如今他贵为宗室之首,却常年躲着,从来不出风头。 如此保持低调,李彻便不太好给他安排各种活了。 李霖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看你说了这么长时间,六弟的心情好像很好?” 李彻放下水囊,抹了抹嘴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怎么能不好?今日乃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一日了。” 李霖一脸稀奇地看着他。 他对这个弟弟太熟悉了,他们一起长大,一起打仗,一起熬过那些最难的日子。 李彻什么时候是真高兴,什么时候是装高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此刻这张脸上的笑容真挚,眼睛也是真的在发光。 “何事让你这么开心?”李霖一脸不解,“这校园虽然不错,但也不至于让你兴奋至此吧?” 他刚刚在台下看了全程。 李彻那状态,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当年打天下时才有的样子。 从容、自信,指点江山,豪气万丈。 可眼前不过是一座学校,一群学生。 李彻望着远处还在陆续散去的人群,缓缓道:“因为我看到了大庆的未来,光辉无比,故而高兴。” 李霖更糊涂了:“一个学校,就能看到未来了?” 李彻灭世家、平吐蕃、收西域的时候,也没说过这话啊。 一座学校,能比这些还重要? 李彻转过头看着他:“四哥,你方才在台下,可曾注意过那些学生?” 李霖点点头:“注意了,不都是些读书人吗?” 李彻摇摇头:“不只是读书人,他们不修文、不讲儒,只修学识,此乃真正的学者。” “今日我见了我大庆的工人阶级,又见了我大庆的学生,都是如此蓬勃。” 他一字一句道:“只要这两种人在,并且只要他们团结在一起,那么大庆就有未来。” 尽管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工人阶级和学生还是站在了一起。 李霖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不太懂什么工人阶级、学者,但他听懂了李彻话里的分量。 能让老六说出‘未来’二字的,那一定是大庆的顶梁柱。 “既如此,你可得好好叮嘱承儿,日后需要善待他们。”李霖劝谏道。 李彻笑着点头:“这是自然,这些人皆是我为承儿留下的左膀右臂。” 李霖哑然失笑:“如此多臂膀,承儿岂不是成了千足蜈蚣了?” 。。。。。。 另一边,褚信被一群人围住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 “敢当众问陛下,你不要命了?” “怕是校长过后饶不得你。” “下次万万不可如此了,幸亏陛下大度。”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敬佩的,有后怕的,有替他捏一把汗的。 褚信却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 一个好友凑过来,推了推他:“想什么呢?被陛下夸了几句,飘了?” 褚信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问: “那粪......夜香,真有如此妙用?” 好友们齐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还惦记这个呢!” “咱们是物理院的,管它粪便做什么!” “那是农学院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你该不会真想去研究大粪吧?” 褚信没有理会那些调侃,只是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的问题。 好友们见状也不打扰他,只是围着他,兴奋地议论着方才陛下的那些话。 相比之下,沈扩那边就冷清多了。 褚信虽然胆大,却是个活跃的,身边总围着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 沈扩不一样,他那个性格很难有朋友。 平日里独来独往,走路都低着头,自然不会有人愿意向他靠拢。 此刻他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些三五成群散去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兄。”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扩回头,看见那个圆脸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此人是他的同乡,姓周,平日里虽然也不太适应他的性格。 但看在同乡的情分上,偶尔也会来关心几句。 “沈兄真敢问啊。”周姓学生走到他身边,一脸敬佩,“若是我和陛下对话,怕是话都说不清楚了。” 沈扩看着他,忽然道:“周兄,你说我能不能再修一门学问呢?” 周姓学生一愣:“本院学问你已经全修了,还要再修?” 沈扩摇摇头:“不是本院,我想再加入一个学院。” 周姓学生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沈扩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那些灰白色的建筑。 物理馆、化学馆、生物馆、医学馆、工学馆......一座座矗立在秋日的阳光下。 它们皆是知识的殿堂,每当沈扩想起其中全新的知识,都会生出一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他喃喃道:“谁说一个学生,只能加入一个院了?” 。。。。。。 《庆史·沈扩传》 沈扩,徐州彭城人也。徐州沈氏,当地望族,扩其嫡次子。 少时,父课以四书,扩辄神游天外,目虽在书,心不知何往。 父怒,笞之,扩默然受之,翌日复然。 父叹曰:“此子不可教也。”遂弃之,任其自便。 扩既得自由,乃日游于市,见书摊则驻足,遇杂书则披阅。 医卜星相、地理志异、农桑百工,无所不看。 或问之:“汝读此何用?” 扩茫然良久,曰:“读之欢喜,不为功名。” 天兴九年,奉国大学之名闻于天下。 扩闻之,负书数卷,徒步往投。 入校之日,衣衫褴褛,同舍生皆窃笑之。 扩不以为意,唯日出入于各院之间。 晨起在数学馆,午时在物理院,傍晚又在化学室。 院中各师皆识其面,或问:“汝究属何院?”扩曰:“皆属也。”众皆愕然。 然扩虽好学,初时默默无闻,其所学者博,而所成者不显。 同窗或劝之专一,扩曰:“吾但知好奇,不知专一。” 人或以其为痴。 天兴十三年,扩忽离校,不知所踪。 或传其游于四方,或传其隐于山林,同窗皆以为此人废矣。 天兴十八年,有书曰《庆地志》者,悄然行于世。 其书记天下地理、风俗、物产,兼及人情、逸闻,无所不包。 读者惊其博,然不知作者为谁。 数年后,书传至京师,高宗偶得之,阅之竟夜不能释卷,旦日召群臣问曰:“此《庆地志》作者何人?朕欲见之。” 遍访天下,数月乃得。扩此时方自岭南归,布衣草履,面有风尘之色。 入京之日,朝臣皆侧目,以为野人。 高宗召见,问以天文地理,扩应对如流,无所不晓。 帝大惊,问:“卿何以知之?” 扩曰:“臣但好奇,凡有所疑,必亲往验之。此《庆地志》所载,皆臣足之所履、目之所见也。” 高宗叹曰:“朕有眼不识天下奇士。” 遂命入翰林,为编修。 时帝有志于文治,欲修旷世大典,囊括天下学问。 一日,召扩问曰:“朕欲修一书,尽收古今天下之学,卿以为如何?” 扩对曰:“臣愿为之。” 上元三年,《上元大典》始修。 扩总其事,领修撰数十人,遍搜天下典籍。 经史子集之外,天文历算、地理方志、医卜星相、农桑百工、佛道藏外,乃至街谈巷议、里巷歌谣,凡有可采,无不收录。 扩日坐书城之中,手不停披,口不绝吟,夜分不休。 同僚或劝之稍息,扩曰:“吾一生所好奇者,尽在此矣,虽死无憾。” 如是者二十六载。 永平七年,《上元大典》成。全书凡二万三千卷,包罗万象,蔚为大观。 书成之日,扩年六十有二,须发尽白,目眇不能视物。 高宗亲临观书,叹曰:“此非一书,乃一代之盛事也。”命刊行天下,藏诸名山。 扩以功晋翰林学士承旨,赐爵彭城伯。 然其体已衰,成书之后,日卧病榻,犹时时问:“书可行于天下否?”左右对曰:“已行矣。” 扩乃微笑,喃喃曰:“吾一生好奇求知,今无所憾矣,可谓知行合一。” 临终,谓家人曰:“吾少时不好书,父弃之。后乃知,非不好书,不好人所命之书耳。吾之所好者,天下万物皆书也。”言毕而逝。 永平九年,扩卒,年六十有四。 高宗闻之,震悼辍朝,亲临其丧。 追赠太子太傅,谥曰“文博”。 命工匠铸扩像,手持书卷,立于凌烟阁中,与历代功臣并列。 第1219章 寻找三傻 奉国大学最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四壁刷得雪白,窗户开得又大又亮,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得满室通明。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四周坐满了穿着各色袍服的人。 李彻坐在最上首。 他身后是一面黑板,上面还留着上节课没擦干净的公式和图形。 左手边是杨慎之和伊雅喜,右手边是虚介子和禄东赞。 再往下,是各学院的院长和教授。 李彻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口道:“大概情况就是这样了。” “那段陆桥,只有在冬季时分会冻上,如今凛冬将至,朕准备趁此时机,派人去勘探一下那边的情况。”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还有此等离奇之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教授满脸不可思议。 他是地理院的院长,姓周,一辈子研究山川地理,自认为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 可这什么‘陆桥’,什么‘另一个大陆’,自己却是闻所未闻。 “若真能去另一个大陆,必然有很多收获!”一个中年教授激动得满脸通红,“那边的动植物、矿产、气候,全都是从未见过的东西,若能带回来一些,足够研究几十年的!” “在下请求跟这样一起去!”有人站起来请命。 “你学艺不精,凭什么跟着去?”旁边的人立刻反驳,“我跟着去才对!” “放屁!我研究地貌山川十五年,我不去谁去?” “光研究山川地貌有什么用?得带生物学家,万一那边有从没见过的物种呢?” “生物学家有什么用?首先得带地质学家,要看那边有什么矿!” “你们都不对,得带语言学家,万一那边有人呢?” “得带医生,万一有人生病呢?” “得带我们工科,万一装备坏了呢?”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甚至站起来拍桌子:“不仅要去,那陆桥如此重要,应当在上面建一座城池!” 这话一出,众人更加激动了。 “建城?对!建城!” “如此一来,我们便占据要道,随时可以进入那片大陆,又可从容退回来。” “既然是极北之地,不如以北极命名。” “北极城......好名字!” 李彻看着这群七嘴八舌的学者,忍不住笑了。 自己来找他们,是让他们帮忙想办法的。 结果倒好,这群家伙听到另一个大陆的消息,满脑子都是奇思幻想,也不想想如何实现。 北极那地方是那么好去的吗? 还建城呢......便是到了后世,科技那么发达,人类也没能完全征服北极。 矗立在冰川上的科考站,哪个不得耗费海量人力物力?根本不是大庆目前能做到的事情。 李彻抬起手,敲了敲桌子:“诸位。”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李彻开口道:“其余之事暂且不论,先说说如何平安到达那里吧。” 众人回过神来,也都冷静了下来。 莫说北极了,关外在十余年前还被大家认为是苦寒之地,不适合人类生存呢。 若非陛下横空出世,此地都不会有大庆百姓。 极北之地更远,环境只会更加恶劣。 一个年轻的教授举手道:“陛下,第一个问题是保暖,那边冰天雪地,若是保暖不足,人还没走到就先冻死了。” 李彻点点头:“说得对,保暖如何解决?” 有人道:“我们如今有羊毛、棉花,多往衣服里填一些就是。” 有人反驳:“太沉重了,穿着那么重的衣服,怕是在雪地中寸步难行。” 另一个教授接话道:“可用鹅绒,鹅绒轻便,保暖效果远胜羊毛、棉花。” “只是造价昂贵,一件鹅绒大衣,够寻常百姓吃用一年。” 李彻摆摆手:“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成行,花多少都值。” 众人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又有人道:“陛下,第二个问题是食物,那边冰天雪地,寸草不生,沿途不可能有补给。” “若是食物带不够,走到半路就没吃的了。” 李彻点头:“如何解决?” 一个医学院的教授站起来: “要多带高热量、易储存的食物,尤其是糖和盐,糖能快速补充体力,盐能防止人虚脱。” “最好能做成便携的干粮,既能长期保存,又方便携带。” 旁边有人补充道:“还有水,那边全是冰,可冰不能直接吃,得化了才能喝。” “得带足够的燃料,或者想办法就地取水。” 李彻点了点头,让一旁的冯恭一一记下。 又一个教授举手:“陛下,第三个问题是交通,那边没有路,全是冰原和积雪,车马难行,靠两条腿走怕是走不了多远。” 众人沉默下来,这确实是个难题。 一个工学教授忽然道:“可用爬犁。” 众人看向他。 “爬犁,也叫雪橇,北面的猎户冬天就是用这个在雪地上跑的。” “不用轮子,只靠两根木头在雪上滑,又快又省力。” 李彻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只是......”那工学教授话锋一转,“拉爬犁的牲畜不好选。” “马不行,耐不了这么冷的天,而且马蹄容易陷进雪里,一陷就断。” “牛也不行,太慢。驴也不行,力气太小。” 众人又沉默了。 李彻坐在上首,忽然开口道:“不如用犬?”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点头。 “陛下圣明!”一个教授赞道,“用犬确实是个好主意,犬比马小,吃得少,力气却不小。” “而且犬能吃肉,肉干容易携带,比草料方便多了。” 另一个教授补充道:“犬还耐寒,北地的土狗冬天能在雪地里过夜,换成马早就冻死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这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教授却摇了摇头。 “陛下,用犬虽好,可我大庆的犬种怕是不适应那边的情况。” 李彻看向他:“怎么说?” 老教授是生物院的,姓孟,一辈子研究各种飞禽走兽。 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我大庆的猎犬多为细犬,这种犬优点很多,衔取欲望高,捕猎欲望高,耐力也好。跑起来像一阵风,追兔子追狐狸,都是好手。” “可它们实在不适合在寒冷的地方干活,细犬毛短,不抗冻,让它们在雪地里拉一天雪橇,怕是第二天就冻僵了。” 李彻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细犬是什么样子。 身材细长,四肢修长,毛短皮薄。 在关内跑跑还行,去北极那种地方确实够呛。 李彻问道:“那有没有别的犬种,有力气且能耐寒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知道一种。”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伊雅喜。 李彻眼睛一亮:“快说。” 伊雅喜缓缓道:“老臣年轻时,曾随部落向北迁徙,有一年走得远,到了一片完全陌生之地。” “那里有一个游牧民族,自称萨摩耶族,此族以驯鹿和捕鱼为生,居无定所,逐草而居。” “他们擅长训犬,养着一种通体雪白的狗。” “那种狗毛极长极厚,能在雪地里睡觉,力气也大,能拉着雪橇跑一整天。” “且性情温顺,不咬人,还会照顾孩子。” “若是能找到萨摩耶族,或许可以和他们交易一些白狗回来。” 李彻眼睛越来越亮。 通体雪白,毛长耐寒,会拉雪橇,性情温顺...... 这不就是雪橇三傻之一的萨摩耶犬吗? 他连忙问:“可知道萨摩耶族如今在何处栖息?” 伊雅喜摇了摇头。 “萨摩耶族游牧为生,没有固定居所,夏天往北,冬天往南,逐着驯鹿群走,想找到他们得碰运气。” “而且他们不喜与外人接触,老臣当年遇到他们也只是远远望见,没能靠近。” 李彻有些遗憾。 他想了想,又问:“诸位可曾听闻还有一种犬,乃是黑白相间色,长相有些像狼,但比狼小一些,看着也傻一些?” 伊雅喜愣住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又转头看向其他几位年长的学者。 众人交头接耳商量了一阵,最后都摇摇头。 “老臣从未听过这种狗。”伊雅喜道。 李彻叹了口气。 雪橇三傻里,阿拉斯加雪橇犬可能是找不到了,应该在海对面呢。 哈士奇、萨摩耶都是西伯利亚犬种,却是可以一试。 李彻不再追问,看向众人:“传令下去,派人往北搜寻萨摩耶族的踪迹,若是能找到,不惜代价与他们交易那些白狗。” “在此之前,先在奉国搜集耐寒的土狗,北地的猎户、牧民肯定养着能在雪地里活的狗,有多少要多少,我们先凑一批出来。” 众人齐声应诺。 李彻又看向孟教授:“孟卿,你是研究生物的,这件事你来负责。搜集来的狗,要挑能吃苦、能耐寒、能拉雪橇的,那些养尊处优的家犬不要,只要能在雪地里活下来的。” 孟教授起身,郑重拱手:“臣遵旨。” 李彻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还有别的困难吗?” 第1220章 再临奉天城 一个工学教授举手: “陛下,雪橇的制作也需要时间,寻常的爬犁简单,可要拉那么远的路,还得装那么多东西,还得专门设计。” 李彻点头道:“这事你负责,需要什么材料,用多少工匠配合,尽管报上来。” “是。” 又一个教授举手:“陛下,食物的问题,臣觉得还可以再优化,糖和盐要带够,但也不能只带干粮。” “最好能带些能补充维生素的东西,比如腌菜、果干,不然光吃肉和干粮,时间长了人会生病。” 李彻点头:“说得对,这事你和医学院的一起商量,拿出个方案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提出了十几个问题。 保暖、食物、交通、医疗、通信、应急...... 事无巨细,一一讨论。 李彻一一作答,有些问题当场拍板,较为麻烦的就让相关的人去研究。 窗外,太阳渐渐西斜。 会议室里,讨论还在继续,诸多学者经常因为某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李彻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 科学,不是空想,是解决问题。 待到问题讨论得差不多了,李彻终于开口,提起了那个所有人都憋着没敢问的话题。 “朕要先告知你们一件事。” 众人安静下来。 李彻道:“此番深入北地探索,极其危险,人员宜少不宜多。” “若是浩浩荡荡几千人前去,补给都成问题,更别想着成事了。” 话音刚落,生物院院长腾地站了起来,满脸红光:“不多不多!陛下,我们生物院要一百个名额就好!” 李彻差点气笑了。 “想都别想!”他指了指生物院院长,“这第一次探索,一共也就派出百人左右难不成全是你们生物院的人去?” 生物院院长愣了一下,讪讪坐下。 听到一共只派一百人,其他教授也傻眼了。 一个学者忍不住开口:“陛下,拢共就一百人,咱们这么多学院......怕是不够分啊。” 李彻笑骂道:“你少给朕含糊其辞,朕说的是一共一百人,其中还包括护卫、斥候。” “你们学者只能占一部分,而且是一小部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渐渐变成了焦虑。 杨慎之适时开口:“敢问陛下,准备让多少学者去?” 李彻沉吟片刻,伸出四根手指:“四分之一。” “多了,便难以照料到了。” 四分之一,那就是二十五人左右。 众人彻底懵了。 二十五个学者,他们这么多学院,这么多学科,一个院才能分到几个人? 怕是有的院连一个名额都轮不上。 更别说这么好的机会,他们还想带几个助手、几个学生一起去呢。 如今就只能自己去了? 李彻看着他们,一眼就看出这些人在想什么,连忙补了一句: “在座的一个都不许去。” 众人顿时麻爪。 “啊?!” “陛下,为何如此啊?” “臣等准备了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天呢!” 众人顿时唉声叹气,满脸哀怨。 李彻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 “尔等都是大学栋梁,各学科的领军人物,那冰天雪地凶险异常,如何能去?”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朕无法对学生交代,也无法对大庆的科学界交代。” 众人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 李彻继续道:“你们各院要筛选一些年轻力壮的学者,最好是有武艺在身的,或者常年在野外做考察的。” “这样一来既不会影响探索队的进程,安全也有保障。” 众人愁云满面,一脸哀求地望着他。 李彻冷着脸,不为所动。 开什么玩笑,这些人哪个不是一门学科的顶梁柱? 全派到北极去,万一出点什么事,全军覆没了怎么办? 莫说对大庆科学界是毁灭性打击,就是他自己的良心上也过不去。 趁早把他们这些念头掐灭了才是。 众人见陛下心意已决,心知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下。 李彻面色稍缓:“好了,现在开始敲定名单。” “各院报自己推荐的人选,要年轻的,身体好的,头脑灵活的。” “朕可在这盯着呢,别想着把自己塞进去!” 众人对视一眼,开始七嘴八舌地报名字。 “生物院推荐三人,都是常年跑野外的,身体结实!” “地理院推荐三人,一个擅长画图,一个擅长认路!” “医学院推荐三人,精通跌打损伤,还会治冻伤!” “海洋院......海洋院要两个吧,到了地方没我们可不行。” “化学院推荐一个!虽然那边没什么可化验的,但万一呢?” “那物理院也推荐一个!就一个!” 李彻听着,忍不住笑了。 这些家伙,倒是懂得争。 化学、物理这些大院学者最多,但也确实没什么用武之地,派一个人去意思意思也算参与了。 真正刚需的,还是地理、生物、医学、海洋这些。 争论了半天,名单终于敲定。 生物院三人,地理院三人,医学三人,海洋两人,地质三人,气象三人......加上其他各院零星的名额,总共二十八人。 比预想的多了三个。 李彻懒得再计较,摆了摆手:“就这些吧。”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笑容。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诸位各自准备吧,待到朕确定出发时间后,会派人通知你们。”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李彻点点头,大步走出会议室。 身后,那些学者们围在一起,又开始争论起来。 李彻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迈步走出大楼,走进夜色里。 。。。。。。 七日之后。 李彻修整完毕,离开朝阳城,往奉天进发。 驰道笔直向北,宽阔平整,车马行于其上又快又稳。 沿途驿站早已备好换乘的马匹,一路畅行无阻。 第二日傍晚,奉天城已在望。 随行的人中,有不少是第一次来奉国。 他们原以为,朝阳城作为龙兴之地,已经足够壮观。 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屋舍,巍峨的奉国大学,还有那能自己在路上跑的火车......哪一样不让人惊叹? 可当他们望见奉天城时,才意识到为何奉天才是关外第一城。 城墙高耸,巍峨如山。 整体用青石砖块垒成,石缝间灌着水泥,历经风雨而纹丝不动。 城墙高耸而立,顶上可以并驰四马,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碉楼,箭窗密布,垛口森然。 城门更是宏伟,三座门洞并列,正中那道最高最阔,足可容大军快速通行。 城内,街道宽阔得惊人。 主街足有十余丈宽,两侧店铺林立,招牌招展。 行人如织,车马如流,却丝毫不显拥挤。 每隔一段路,便有一道横街,与主街垂直相交,把整个城区切割成整齐的方块。 城区的规模,更是大得让人咋舌。 站在城门处往内望,竟望不到尽头,一层层的屋舍,一片片的坊市,一直延伸到天边。 远处,隐约能看见另一道城墙。 那里是内城,皇宫所在。 这便是奉天。 大庆的北都,关外的第一城。 李彻这些年虽然全力发展关内,可奉国从未被遗忘。 恰恰相反,以奉天为中心,驰道在这里修建得更加密集。 一条条大道,如蛛网般延伸出去,连接奉国的大小城市,乃至边疆的每一个军镇。 货物在这网上流动,人在网上往来,消息在这网上传递。 关外苦寒之地,硬是被这网织成了铁板一块。 而奉天,就是这张网的中心。 临近城门,迎接的队伍已经到达。 黑压压一片,从城门一直排到城内深处。 打头的是一群身着官袍的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此刻都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望着这边。 李彻下了车,缓步向前。 打头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与霍端孝有几分相似。 正是霍端礼,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也成了顶梁柱。 他上前一步,撩袍拜下:“臣霍端礼,率奉天文武,恭迎陛下圣驾!” 身后,黑压压一群人山呼万岁。 李彻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了然。 霍端礼,霍端孝的胞弟。 旁边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是薛卫,薛镇的堂弟。 再往后,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是诸葛端,诸葛哲的从弟。 还有桓浩然,陶潜的大弟子,如今在奉天管着农部的事。 几乎所有人,都和李彻的亲信沾亲带故,最出息的开国功勋二代都在此地了。 这便是奉天的特殊之处,这里有一套备用的朝廷班子。 同样的六部,同样的朝廷部门,在此都有一个分部。 名义上是协助治理奉国,实际上这是大庆的最后一道后手。 若是有朝一日,朝廷遭遇重大劫难,皇帝便可以跑到这里。 哪怕关内版图尽失,只要守住山海关,便能稳住脚步。 无论是割据,还是伺机反攻,都有立足之地。 当然,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低。 可低,不代表没有。 所以留在这里的班子,也很重要。 第1221章 抵达北疆 李彻走到霍端礼面前,伸手扶起他:“起来吧,你兄长和父亲在帝都都好,无需惦念。” 霍端礼眼眶微红,连连点头:“托陛下洪福,上月还有家书来,说陛下在帝都一切顺利。” 李彻笑了笑,又走到薛卫面前:“薛将军在此可适应?” 薛卫连忙躬身:“末将在兵部奉天分司任职,只是怀念陛下得很。” 李彻点点头:“薛镇在西北干得不错,你也不能落后。” 薛卫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称是。 李彻一路走过去,一个一个的安慰。 诸葛端、桓浩然、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官员,他都一一问候,说上几句话。 这些官员们一个个激动得手足无措。 他们虽是功勋子弟,可平日里哪有机会和陛下说话? 如今陛下亲自问候,这份荣耀已经足够他们吹一辈子了。 李彻走了一圈,终于来到为首那人面前。 杜辅机,杜辅臣的胞弟,如今是奉天留守,总管一切事务。 他年近六十,鬓角已有些白发,站在那里却依旧沉稳如山。 李彻看着他,温和笑道:“辅机,这些年辛苦你了。” 杜辅机躬身:“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李彻点点头,没再多说。 将杜辅机放在这里是有原因的,杜辅机功劳不小,资质也够,但缺乏主政一地的经验。 让他管理奉天事务,是为了接下来入阁做准备。 他转身望向城内深处,皇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奉天殿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金光。 李彻迈步向前,身后众人连忙跟上。 在霍端礼、杜辅机等人的簇拥下,李彻走进奉天城,向着皇城走去。 这是李彻时隔入关后第一次回奉天殿,他在此处宣布称帝,也这里喊出‘奉军入关’的口号。 帝王之路自此而始,自然对这里有着别样的情感。 李彻笑着道:“在奉天休息两天吧,朕要见见老朋友,尔等也能修整一二。” 伊雅喜等人自是不会反对。 。。。。。。 李彻在奉天待的时间不长,这里距离边疆还很远,只能作为中转。 他只是视察了一下工作,待到队伍修整完毕后,便继续往北出发。 一路经过各大城池,终于到达黑省的首府尔滨城。 在这里,李彻和大臣们发生了一些争议。 伊雅喜等人希望李彻就坐镇尔滨,他们则带人继续往北进入雪原。 而李彻却表示,尔滨距离边疆甚远,根本不能作为探索队的指挥中心。 若是自己停在此地,则探索队的消息传递太麻烦,甚至要设立两个指挥中心。 不如继续往北,自己在最远处的漠河停下,反正有边军保护,安全并不会有问题。 众人虽然忧虑,但还是同意了。 毕竟草原早被打怕了,这些年已经开始载歌载舞起来,北面边疆并没有什么敌人。 唯有更熟悉李彻的秋白、越云等人看向伊雅喜等人,面露同情之色。 他们还是不了解自家陛下,今日你答应陛下不在尔滨去漠河,明日就得答应他不在漠河去更北边,后日没准直接跟着探索队走了。 就这样,队伍继续向北。 离开尔滨城后,天地渐渐换了模样。 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些耐寒的松柏,孤零零地立在路旁。 田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原,枯黄的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偶尔有几日,天空飘起了小雪花。 小花雪很细,很轻,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转瞬就化了。 随行的人中,有些南方来的官员从未见过雪,兴奋得伸出手去接,看雪花在掌心融化后傻傻地笑。 可越往北走,雪就越下越大了。 先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鹅毛般的雪片。 风也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那些南方来的人再也不敢伸手去接雪了,一个个缩在马车里,裹紧身上的棉服,只露出一双眼睛,敬畏地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好在,他们在朝阳城换了更厚的棉服。 那是用鹅绒填充的,轻便又暖和,外面是防风的面料,里面是柔软的绒毛,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云朵。 李彻还让人准备了不少皮毛大衣,狐皮、貂皮、熊皮,一件件堆在马车上,随时可以取用。 一路上的驿站也准备充足,每隔百里便有一座,烧着热炕,备着热汤热饭。 人马到了,可以好好休息一夜,第二天再继续赶路。 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漠河。 这是大庆最北边的城池了。 说是城池,其实也就是一个稍大点的军镇。 城墙不高,是用冻土和石块垒成的,建立时间还没超过十年。 城内更是简单,但却五脏俱全。 几条土路,两边是一些低矮的木屋,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 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裹着皮袄,戴着皮帽,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路边有几家店铺,卖的是皮毛、冻肉、烈酒,还有那些猎户需要的工具。 更多的,是驻军的营地。 一座座营房整齐排列,炊烟袅袅升起,混在风雪里,飘散在灰白的天空中。 操场上,有士兵在训练,喊着整齐的号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 这里没有百姓,唯有驻守的奉军和一些边境部落。 李彻的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远远的,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踏起积雪,在身后扬起一片白雾。 打头那人一身戎装,身披黑色大氅,骑在一匹青骢马上,风驰电掣般奔来。 到了近前,那人勒住马翻身跳下,大步走到李彻车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解安,参见陛下!” 如今负责北疆安全的是解全,原本这里是杨忠嗣负责,后来杨忠嗣调回京中,改为陈庆之负责。 而几前年陈庆之的身体吃不消了,回帝都养病,便交由解安镇守。 他身后,那一队骑兵也齐齐下马,黑压压跪了一地。 李彻下了车,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 “解将军,多年不见,身体可好?” 解安抬起头,饱经风霜的脸黝黑而粗糙,可那双眼睛却还是有神而明亮。 “托陛下洪福,末将身子骨硬朗着呢!”解安咧嘴一笑,“被这北边的风刮了十几年,早刮习惯了,一天不吹还浑身不得劲。” 李彻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咱们进城说话。” 解安连忙侧身引路:“陛下请!末将已在营中备好热炕热酒,就等着陛下驾到呢!” 一行人翻身上马,跟着解安往城内走去。 进了城,沿着那条主路一直走,很快就到了驻军的营地。 营门口,士兵们列队而立,一个个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望着这边。 见李彻的马过来,齐刷刷举起手中的兵器,高声喊道:“恭迎陛下!” 声浪震天,在风雪中久久回荡。 李彻朝他们挥了挥手,算是回礼。 解安领着李彻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烧着火盆,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皮毛,踩上去软软的。 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上面已经摆满了酒菜——烤得焦黄的羊腿,冒着热气的炖肉,还有几大盘子冻得硬邦邦的鱼和肉干。 解安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这地方偏僻,没什么好东西。” “这些还是末将让兄弟们去山里打的,您将就着吃点。” 李彻在桌边坐下,摆摆手:“这就很好了,朕一路走来,吃的都是干粮,早馋这一口了。” 解安听了,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招呼其他人落座。 越云、秋白、伊雅喜、虚介子、禄东赞等人依次坐下,那些随行的学者们,也挤在帐子角落里,围着几个小火盆,一边烤火一边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酒过三巡,解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您这次来北边具体是要做什么?” “末将接到旨意,只说要准备一批物资,还要抽调一些熟悉地形的向导,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李彻放下酒杯,看着他:“解将军可知道,这北边还有什么?” 解安一愣,挠了挠头:“北边?北边就是雪原啊,一望无际的雪原。” “再往北,听说还有更冷的地方,人根本没法活。” “末将当年曾派斥候往北探过,最远走了半个月,除了雪还是雪,什么都没看见,只好回来了。” 李彻点点头:“可朕知道,雪原的尽头还有路。” 解安瞪大眼睛。 李彻继续道:“那是一条冰封的陆桥,连接着另一片大陆,朕这次来就是要派人去探那条路。” 解安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单膝跪地:“陛下!末将愿往!” 李彻摆摆手:“你是一军主将,镇守北疆责任重大,不能离开。” 解安有些失望,却也知道李彻说得对,只得重新坐下。 李彻又道: “朕要借你的兵和向导,另外物资也需要你这边帮忙筹备。” “此番深入极北要的东西很多,保暖的衣物、耐寒的食物、拉雪橇的狗、还有各种工具,一样都不能少。” 解安拍着胸脯道: “陛下放心!末将一定办妥!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绝不含糊!” 第1222章 发现哈士奇 接下来几日,李彻一直待在漠河。 说是待着,其实一刻也没闲着。 每日里不是召见将领,就是清点物资,要么就是拉着那些学者研究地图。 探索队的人选终于敲定了,领队的是吉泰罕。 这个决定让不少人意外,吉泰罕是索伦人,虽然归顺多年,立下不少功劳,可他毕竟不是庆人。 让一个藩将统领如此重要的队伍,朝中若有人知道,怕是要说闲话。 李彻却不在意,他信得过吉泰罕。 此人沉稳果敢,又在北地长大,对雪原的了解比那些庆将强得多。 术业有专攻,让他领队最合适不过。 向导也找齐了,解安从军中挑了三人,都是奉军中的少数族裔。 一个是鄂伦春人,一个是赫哲人,还有一个是鄂温克人。 这三人从小在冰原上长大,擅长打猎,能在雪原中认路,还会看天象。 用解安的话说:“把他们扔在雪原上,光着屁股也能活一个月。” 李彻又从北地户籍的精锐士卒挑了三十名,都是在边疆待了五年以上的老兵。 学者那边还是二十八人,皆是年轻力壮、脑子灵活的。 还有索伦骑兵三十余名,这是伊雅喜从部落里征来的,个个都是好猎手,能在马背上过夜,在雪地里追踪猎物。 最费劲的还是狗,伊雅喜带着人把周边部落搜了个遍,好不容易凑了二百多条耐寒土狗。 但李彻并不满意,这些狗有大有小,有黑有黄,聚在一起汪汪叫,看着就不像正规军。 试着套上雪橇跑了一圈。 本想着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没想到却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有几条不知道怎么回事,拉着拉着还打起来了。 吉泰罕看着直皱眉:“长老,这能行?” 伊雅喜捋着胡子,也有些不好意思:“比不了萨摩耶族的狗,但好歹能拉着走路,不如先用着,等找到了更好的再换。” 李彻倒是不急:“能用就行,慢慢来。” 队伍准备就绪,吉泰罕几次来请命。 “陛下,末将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再等等。”李彻头也不抬,继续看地图。 吉泰罕急了:“陛下,这都等了好几天了!再等下去,天越来越冷,路越来越难走......” “朕知道。”李彻放下手中的笔,“但你要去的是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不是过家家,很有可能回不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去。 外面,风雪已经停了。 灰白的天幕下,一片银装素裹,安静得不像人间。 “朕想的是,先让奉军去探探路,在北边选个交通便利的地方,建一个前哨基地。” “漠河虽是边陲,但距离白令海峡还是太远,若是直接从这儿出发,补给线太长,万一出了事想救都救不了。” 吉泰罕也冷静了下来,他一直想着赶紧出发,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建了前哨基地,你们就可以从那儿出发,补给也能先运到那儿,不用从漠河来回折腾。” 李彻走回案前,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结雅河北面有一个湖泊。” “此处地势平坦,附近还有一些林子,可以取水,可以打猎。” “让解安派哨骑去看看,合适的话,就在那儿建。” 吉泰罕面露羞愧,觉得自己方才那几番请命确实有些冒失了。 李彻看着他,笑了:“怎么,觉得朕太啰嗦?” 吉泰罕连忙摇头:“末将不敢!末将只是......” “只是急着立功。”李彻替他补上后半句,“朕知道,但越是大事,越急不得。” “你们要去的地方,比咱们走过的任何地方都危险,多准备一分,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吉泰罕沉默片刻,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 五日后,哨骑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李彻精神一振。 结雅河北面,确实有一个湖泊。 不大,但水很深,冬天也不会完全冻住。 湖边有一片树林,松树和桦树混生,足够取柴。 更重要的是,湖边有一条小河,连接着更北边的水系,可以作为日后深入的路标。 哨骑还带回来几张草图,画得虽粗糙,但地形、方位、距离都标得很清楚。 李彻看了,当即拍板:“就在这儿建。” 解安领了命,带着工程营就出发了。 边军这些年没少干这种活,修路、建堡、挖壕沟,都是拿手好戏。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前哨基地,建成了。 李彻接到捷报时,正在帐中烤火。 他看着那封短短的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旁的吉泰罕凑过来:“陛下,这下可以出发了吧?” 李彻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憋了许久的脸,终于点了点头:“可以了。” 。。。。。。 虽然众将苦劝李彻留在漠河,但他还是去了新建的前哨基地。 基地建在结雅河北面的湖泊旁。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一圈木墙围着的营地,墙是用砍伐的松木钉成的,树干还带着皮,缝隙里填着苔藓和冻土。 里面搭了十几顶厚毡帐篷,中间燃着几堆篝火,昼夜不熄。 还有一座简易的望楼,用粗大的原木搭成,高约三丈,顶上有个小小的瞭望台。 站在上面,能望见远处雪原,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此刻,李彻正站在那望楼上。 杨璇陪在他身侧,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 她脚下蹲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熊,这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此刻正探着脑袋朝北边张望,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咕噜声。 杨璇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小团可是想家了?” 小团扭过头,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李彻,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李彻也笑了,伸手拍了拍毛茸茸的熊头: “放心,日后会有机会的,等探清了前路,朕便带你回家。” “回家?”杨璇微微一怔,看向他,“陛下打算放小团回归山林?” 李彻摇摇头:“还要看它自己的选择,朕只带它回家看看。” 杨璇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到底要亲自去那极北之地吗?” 李彻望着北方,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杨璇很少见到的眼神,像是旅人望见了归家的路。 “璇儿不想去看看吗?”他忽然问道。 杨璇一愣。 李彻继续道:“那是世界的尽头,冰原下埋葬着数不清的秘密,没准还有巨大的史前怪兽,或者......”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穿着紧身衣的冰冻翘臀人呢。” 杨璇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不知道陛下又在胡说什么,但相伴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臣妾不知那些。”她摇摇头,认真地看着李彻,“只是冰原危险,陛下若是去,大臣们怕是不应。” 李彻的笑容收敛了些,点了点头:“朕知道,朕不会冒险的,至少等探索队搞清楚了再去。”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北方那一片皑皑白雪。 风从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却让他莫名地清醒。 “自从来到此地,朕就有一种感觉。”李彻缓缓道,“那北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朕,让朕不得不去。” 杨璇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乃是天命之人,他说心有所感,那怕是必然有什么了。 杨璇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兴奋到变调的声音传来:“陛下——陛下——” 李彻循声望去。 雪原上,十几骑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马蹄踏起积雪,在身后扬起一片白雾。 打头那人,正是吉泰罕。 到了门下,吉泰罕勒住马翻身跳下,一步并两步跑上望楼。 李彻看着他这副模样,笑道:“老远就听到你叫嚷了,可是发现了什么情况?” 吉泰罕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陛下!我们在前方发现了一个部落!” 李彻颔首:“新的种族?让书记官记下就是。” 他有些不以为意,冰原之上部落众多。 因为冰原实在太大,加上生存条件艰苦,彼此很少往来,所以每个部族的风俗各异,确实有研究价值。 这一路走来,已经遇到过好几个了。 吉泰罕却使劲摇头:“不光是新的部落!” “陛下,那部落擅长训狗,末将查看了他们的狗,正是黑白相间,叫声像狼!” 李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哈士奇?!”李彻追问道,“他们可是游牧民族?” 他一边往城墙下走一边问,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吉泰罕跟在后头,连忙应道:“正是!末将远远望见时,他们正在迁徙,几十架雪橇拉着帐篷和家当,还有成群的驯鹿。”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末将不敢擅专,毕竟要暴露营地方位,只留了几名骑兵和他们沟通,自己先回来禀报陛下。” 李彻点点头,脚步不停:“你做的不错。” 走到楼下,他站定回身看向吉泰罕:“朕准了,去请他们过来吧。” “多带些礼品,皮毛、铁器、盐巴,还有那些棉布都带上些,说话客气一些,咱们不是来打仗的。” 吉泰罕抱拳:“喏!” 他转身就跑,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骑兵又往北边疾驰而去。 李彻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些远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杨璇带着小团走到他身边,好奇地问:“陛下,那什么哈......哈士奇,是什么?” 李彻收回目光,看着她:“一种狗,很特别的狗。” 杨璇好奇道:“有多特别。” 李彻道:“偶尔会直起身子,用狗爪指着你。” 杨璇:??? 第1223章 他们要人??? 约莫一个时辰后,雪原上出现了一大片黑点。 李彻面露兴奋,杨璇等人也好奇地眺望而去。 那些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乃是大队人和雪橇。 打头的,是十几架由驯鹿拉着的雪橇。 鹿角高耸,蹄子踏雪无声,拉着雪橇走得稳稳当当。 雪橇上坐着人,裹着厚厚的兽皮,戴着毛茸茸的围巾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雪橇旁边还跟着一大群狗,个个黑白相间,毛发浓密,拖着舌头跑得欢快。 偶尔有几只停下来,仰头朝天,发出一阵悠长的嚎叫。 那声音,像极了狼,却又比狼的嚎叫多了几分...... 杨璇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准确的词:傻气。 没错,就是傻气。 那些狗嚎叫着,摇着尾巴,互相追逐打闹,有的狗自己都能和自己的尾巴打起来。 这样傻的狗......真的能拉雪橇吗? 李彻站在望楼上,看着这一幕,眼眶竟有些发热。 哈士奇。 真的是哈士奇。 在另一个世界的城市里,被当成宠物养着,表情包满天飞的哈士奇! 见到大队人马前来,营地里的护卫们早已进入警戒状态。 望楼下,一队队士兵登上简易木枪,火枪架在垛口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越来越近的人群。 弓弩手也张弓搭箭,长枪手则在城门口集结。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彻看向指挥集结的马忠,抬手往下压了压:“让大家都把枪放下,不过是个游牧部落,何必如此紧张。” 护卫们面面相觑,纷纷收起火枪,放下弓箭。 别看只是探索营地,但武力值可不差,清理一个原始部落手到擒来。 又不是玩游戏,对方不可能是分享核弹技术的村民。 伊雅喜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望楼,站在李彻身侧,眯着眼望着越来越近的队伍,缓缓道: “陛下,臣想起来了,楚科奇族......老臣年轻时听过他们的名字。” “据说他们生活在极东之地,以驯鹿、捕鱼为生,极少与外界往来。” “此族‘衣鱼皮,食鹿肉,养犬如狼’,想来便是他们了。” “他们自称‘里格拉维拉’,意为‘真诚的人’。” 李彻点点头,开口道:“真诚就好办,我们只需想办法和他们交易一些雪橇犬。” 雪橇队伍在营地外百步处停下。 吉泰罕策马上前,朝这边挥了挥手,示意一切顺利。 李彻转过身,看向众人:“走吧,去见见他们。” 营地大门打开,李彻一行人走了出去。 雪原上,那些楚科奇人正站在雪橇旁,怔怔地望着这边。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高大的木栅栏,穿着奇怪衣服的人,还有架在墙上的黑色铁管。 若非实在是需要外人帮助,他们从不会主动接近任何一个外族。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着一件缝着皮毛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 走到李彻面前停下脚步,然后说了一串话。 李彻却是听不懂,随后看向吉泰罕。 吉泰罕连忙道:“陛下,末将带着的向导里有一个鄂温克人,能听懂一些。” 他朝身后招招手,一个瘦高的汉子跑过来,向李彻行礼。 李彻道:“你告诉他,我们是来自南方的朋友,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他们交换一些东西。” 那鄂温克向导点点头,转过身,用生涩的楚科奇语说了起来。 老者听着,脸上的警惕渐渐淡去,换成一种好奇的神色。 他又说了一串话。 鄂温克向导翻译道:“陛下,他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远的客人,他们愿意和我们对话。” 李彻笑着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几个士兵抬着箱子走上来,打开上面的盖子。 里面是铁锅、盐巴、棉布,还有几匹颜色鲜艳的绸缎。 李彻道:“这是我们送的礼物。” 老者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口铁锅,又拿起一块盐巴,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回过头,朝身后的人群喊了一声。 几个年轻的楚科奇人走上来,也抬着几个皮袋子。 袋子里,风干的鹿肉、熏制的鱼干和一张张柔软厚实的兽皮。 随着人一起过来的,还有几条狗。 几条狗黑白相间,看上去毛茸茸的,拖着舌头摇着尾巴,好奇地望着这些陌生人。 李彻的目光落在那几条狗身上,随后蹲下身,伸出手。 一条狗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还挺乖巧的,至少没有后世那副混世魔王的样子。 这时的哈士奇还没被城市圈养,在雪原这种地方,它们天生的旺盛精力有地方释放,故而表现得不会那么神经质。 李彻蹲在雪地里,摸着那条哈士奇,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这可是真正的西伯利亚雪橇犬,有这些小家伙在,探索队深入冰原的把握至少多三成。 他站起身,对老者直接开口:“我们想要交易你们的狗,有多少要多少。” 老者听完翻译,愣了一愣。 李彻继续道:“朕愿意用足够你们度过余生的物资来换,粮食、盐、铁器、布匹,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翻译把话传过去。 老者听完,沉默了片刻,显然李彻提出的条件是他从未听过的。 但他却摇了摇头,说了一长串话。 翻译听了过后,如实译道:“陛下,他说狗是他们忠诚的同伴,不是货物,不可能全部给您。” “他说,失去了狗,他们就失去了在冰原上生存的能力,您给再多食物,他们也守不住。” 李彻点了点头,这道理他懂。 对游牧民族来说,狗不只是狗,还是雪橇的动力,以及狩猎的帮手,甚至是部落的一部分。 拿物资换人家生存的根本,确实不现实。 他想了想,退了一步:“一半,一半的狗如何?” 老者皱起眉头。 李彻继续道:“失去了一半的狗,你们还可以繁衍,朕可以送你们一些我们的狗,虽然拉雪橇差一些,但战斗力更强。” 他一挥手,几个强壮的士兵牵上来几条大庆的土狗。 那些狗比楚科奇人的狗高大一些,本就是看家护院的好手,战斗力绝对是强过二哈的。 老者看了那些狗一眼,眼睛微微一亮。 李彻心里一喜,以为此事成了。 老者果然又说了一大串话。 翻译听着,脸色却变得古怪起来。 李彻察觉到了不对,问道:“他说什么?” 翻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 翻译硬着头皮道:“陛下,他说......咱们的狗不好,他们不需要。” 李彻闻言,眉头一皱。 “但他们说,咱们的人很好。” 翻译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可以用人来换。” 李彻的脸,顿时黑了。 怪不得那老头刚才眼睛发亮,原来看的不是朕的狗,而是朕的士兵啊! 岂有此理,我大庆的勇士,岂是拿来交换的物资? 他正要开口拒绝,一旁的伊雅喜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陛下且慢。” 李彻看向他。 伊雅喜浮起一丝古怪的微笑:“陛下可能有所误会,他们要换的不是人。” 李彻一愣:“那是什么?” 伊雅喜看了一眼那些跟在雪橇旁的年轻女人和孩子,缓缓道:“是人的种子。” 李彻怔住了。 伊雅喜解释道:“陛下,极北之地的部落,最怕的不是寒冷饥饿,而是血脉断绝。” “这里条件恶劣,婴儿存活不易,近亲繁衍更是大忌。” “我观这些人中妇孺偏多,必然是出了什么问题,导致种群男子数量锐减。” “他们这是希望能引入新的血脉,而我大庆男儿雄壮威武,他们这才......” 李彻终于反应过来:“他要向朕借种?” 伊雅喜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陛下圣明。” 李彻张了张嘴,看向那个老者,老者正笑眯眯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期待。 他又看向那些楚科奇女人,她们裹着厚厚的兽皮,只露出一双双眼睛,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这边。 他忽然觉得,这局面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此事......”他顿了顿,“容朕再想想。” 老者听完翻译,笑着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什么。 翻译道:“他说不急,他们会在附近扎营,等陛下想好了再谈。” 说完,老者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些楚科奇人开始卸雪橇,搭帐篷,生火做饭,一副要长住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