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亲妈系统后杀疯了》 1、第 1 章 郝美丽正在抽烟。 就在昨天,她失业了。 郝美丽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从最基层的实习生做起,兢兢业业了五年,才做到项目主管的位置,月薪也终于从3000块涨到了15000块,她本来准备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结果hr告诉她公司倒闭了。 据说是老板拿着公司的钱去了澳区呆了一周,出来的时候苦茶子已经输没了,直接跑路,公司都不要了。 所以很自然的,赔偿金一分都不给。 郝美丽说那你这违法啊。 hr说确实,要不要找人弄他? 俩人一打听要花很多钱,只能作罢。 于是,就这样失业了。 郝美丽买了一套小房子,房贷才还了一年,她手里有一些存款,不多,不足以让她躺平,更不足以覆盖房贷,而且因为行业特殊,郝美丽再找到合适的工作也很麻烦。 一想到要继续做牛做马,甚至有可能根本找不到做牛马的机会,郝美丽很惆怅,她又点了一根烟。 爸妈年龄大了,上次体检身体也不好,说不定哪天就需要一大笔医药费。 “啧。” 郝美丽烦躁的弹了弹烟灰。 “什么时候才能有钱不用上班啊。” “滴” “系统激活中.....” “什么声音?” “宿主,您好——” 作为21世纪网瘾少女,经历过短视频小说的轮番洗礼,她对系统这个词毫不陌生,什么【绑定逆天改命系统】、【继承破败老宅却靠它火爆全网】的剧情,她闭着眼都能猜出下一集。 只是没想到,自己也能拥有系统,郝美丽更没想到的是,她这个系统和别人的系统完全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郝美丽总结道,“我要上赶着去当妈?” “是的。” “每次就一小时,要是对方不认妈,我就得当场去世?” “理解正确。” “............” 郝美丽默默点烟,深吸一口:“最后一个问题,你有妈吗?” 系统诚实作答:“没有。” 郝美丽望着天花板,忽然理解了这一切。 这沙雕系统没妈,所以非让别人去做妈,可是就算别人有了妈,也改变不了它没有妈的事实,它怎么就不明白呢? 一声叹息,郝美丽忽然觉得这系统也挺可怜的,指定是因为自己没妈,才看不得别人没妈,到处强行发妈,属于一种程序界的心理代偿。 自觉想通了关键,她顿时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用试图唤醒对方良知的语气开口道:“系统啊,你没妈这件事吧.......” “滋滋”,电流声划过,郝美丽被电倒在地。 “警告:禁止对系统进行人格侮辱。” “我x你.......” “滋滋”,郝美丽又被电倒在地。 它连妈都没有,算哪门子人格? 郝美丽不明白,但理智让她选择了闭嘴。她本想再刚一下,但敌不过电击小王子,只能光速滑跪——既然反抗无效,那就试试曲线救国,怎么也得从这狗系统手里抠出点好处来! “等一下!”郝美丽讨价还价,“这卖命的活儿,福利待遇呢?你一个系统,总不能白剽我吧?” 系统的电子音波动了几下,说道:“宿主,完成任务后,你可以实现心愿——永远不上班。” “就这?”郝美丽不服气,“别人的系统都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你就一个不上班,是不是有点低级了?” 系统的语气充满神性:“当然,奖励不止这些,宿主,你将获得超越一切世俗物质的东西。” “说人话!” “是爱。” “?什么意思!” “当然是能让你灵魂得以升华的——母爱。”系统道。 郝美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牛逼。” 她算是见识了,这系统不仅想白剽她,还想让她自己pua自己?忍不了一点! “该死的缅甸狂徒,竟敢耍我!” 郝美丽彻底愤怒了! “别人的系统要么给钱要么给挂,你竟然让我当妈?比我那杀千刀的前男友还下贱,他最多是骗我感情,你不仅电我还pua我,当是我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吗!” “我不干!” “已收到宿主拒绝接受任务的请求,即将进入自毁程序,系统将和宿主一起死亡,倒计时,5,4,3.......” “...我不干谁干呢?你看,你又急。” 系统绑架她,威胁她,她的命好苦! 郝美丽深吸一口气,笑着说:“话说回来,我要当谁的妈?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倒霉蛋……啊不是,是我的好大儿?” 系统看她服软,停下自毁程序,一道幽蓝的光屏在郝美丽眼前展开,几幅动态画面轮番浮现:先是刀光刺眼的一片马嵬坡,将士们的兵刃指向一个老皇帝,和他身前那个伏地痛哭的宫装女子;紧接着画面一转,一条漫无边际的黄沙古道上,送亲的队伍蜿蜒如长蛇,队伍中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正垂泪弹奏…… 郝美丽盯着画面,端详着那个面色仓皇的老皇帝,难以置信地戳着屏幕:“这不会就是我的好大儿吧?怎么长得跟个老菜帮子似的?我这是喜当妈还是喜当奶?” 下一秒,屏幕中跪在皇帝身前的那个女子被一道红框高亮标记,不断闪烁,“更正,这位才是您的女儿。” 郝美丽倒吸一口冷气,刚才离得远没看清,现在被标红放大才看清了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也惨得我见犹怜。 “哇,原来我女儿这么美!” 虽然郝美丽嘴上骂着系统给的爱是狗屁,但当她看着屏幕上女孩泪流满面的脸时,心里不由自主地酸了一下,她问:“我女儿怎么跪在地上,对面的老登是谁?是不是欺负我女儿了?” “她叫杨玉环。” 杨玉环?!那个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贵妃?那个让白居易写下《长恨歌》的女主角?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羞花? 郝美丽一拍大腿,怒道:“所以我女儿杨玉环,16岁嫁王爷做王妃,21被那老登逼着离婚当道姑,26进宫伺候60岁的死老头,38就被71岁的老登勒死?死后上千年还要被泼红颜祸水的脏水?” 郝美丽烟都不抽了,这个妈,她当定了! 她倒要开口谁敢欺负她女儿! 系统看着郝美丽跃跃欲试,贴心地打开了时空之门,并友情提示:“宿主请注意,单次时长仅限一小时,超时自动返回。” 郝美丽一脚踏进门里,忽然又缩了回来,眯着眼问:“对了,你光让我干活,还没报上名号,你到底是什么系统?” 系统静默了一秒,然后,郝美丽的脑海中响起了四个字:“亲妈系统。” 郝美丽:“……” * 马嵬坡上,除了弥漫着兵刃的铁锈、汗水的酸馊,还有一种更浓重的气息——绝望。 自数万军士随皇帝西行至此,缺衣少食还算是小事,长安被贼人夺走亦不稀奇,皇帝老儿是带着儿子妃子逃了,可数万将士的家中亲眷还留在城里,怎么办? 皇帝不肯给他们交代,他们就用刀逼着皇帝给他们一个交代,数不尽的士兵围着皇帝的行帐,三军哗变就在眼前。 “诛杀妖妃!以正国法!” “杨国忠祸国,皆是此女蛊惑君心!” “杨国忠已被正法,贵妃亦难逃干系!” 杨玉环跪在硌人的土地上,她的衣裙早已被尘土与泪痕玷污,失了往日颜色,周遭是黑压压的甲胄,是无数双充血的眼睛,他们所有人都想要她的命! 多么恐怖。 “陛下!将士们已三日未曾饱食,叛军转眼即至,皆因杨国忠这等奸佞祸国!杨国忠伏诛,然妖妃尚在,军心难安!请陛下圣裁!”一名满脸血污的将领“铛”地一声将佩刀半出鞘,厉声道。 他身后黑压压的士兵立刻跟着鼓噪起来: “杀了妖妃!” “清君侧,正朝纲!” 面对汹涌群情,老皇帝李隆基脸色煞白,向后微退半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让杨玉环的心里又寒了几分,这就是她的爱人吗?这几十年情爱竟是假的吗? 此刻,禁军统领陈玄礼上前一步,道:“放肆!尔等岂可逼迫圣上?” 可他这句话还没落下,又一句话就跟了上来:“陛下,杨国忠勾结吐蕃,意图不轨,其罪当诛。外戚之所以能坐大,宫中若无呼应,岂能至此?根源所在贵妃是也,请陛下斩妖妃,已安军心......” 陈玄礼话音未落,宦官高力士扑跪在地道,痛哭道:“陛下,老奴万死!可有些话,老奴不得不讲!陛下自然是圣明的,贵妃娘娘虽无心,可自她入宫,陛下为她耗费多少内帑?杨国忠更是倚仗娘娘恩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终究是让将士们寒了心啊!” 被众人这样指责,跪在地上的杨玉环抬起头,泪水涟涟,声音颤抖的辩解:“陛下!臣妾一介女流,何曾干政?族兄之罪,臣妾毫不知情!那些用度,皆是陛下恩赏,臣妾岂敢主动索取?为何……为何一切都要归罪于臣妾?” “你还敢狡辩!”那带头发难的将领怒吼道,“若非为你一笑,岭南贡使跑死多少快马?若非为你一曲《霓裳》,教坊耗费多少银钱?红颜祸水,古今皆然!” 陈玄礼也冷声道:“贵妃娘娘,事到如今,还需多言吗?大军有哗变之危,社稷亦颠覆之难,这些不都是你的错吗?” “贵妃娘娘,既然是您的错,认下便是,为何还要让陛下为难呢?”高力士跪在地上,哭着说。 杨玉环又缓缓环视四周——那些曾经谄媚着她的臣子,那些享受过她赏赐的宫人,那个她曾以为能托付终身的君王……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冷漠,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八年,活得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她边哭边笑:“原来,这万里江山竟然是我葬送的?与诸卿无关?与陛下无关?实在是可笑!” 听了这声嘲讽,众人面上都不好看,尤其是那将领,竟抬起脚,用鞋底碾在杨玉环按在地上的纤指上,狠狠一拧,“笑?你这祸国的贱婢,也配笑?这一切不怪你怪谁?” 因着十指连心,这钻心的痛楚让杨玉环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出声。 可这没完,又一名军士朝她啐了一口,浓痰落在她散乱的鬓发边:“我兄弟战死潼关,尸骨无存,都是你这妖妃的错!” 陈玄礼与大臣们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厌弃,她的每一句辩白,在他们听来,是死到临头的巧言令色,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何她还不乖乖引颈就戮? 面对这场闹剧,李隆基闭上眼,仿佛不忍,又仿佛只是厌倦,终于,他还是低了头,道:“众卿所言甚是,一切皆因杨玉环骄纵奢靡,迷惑圣心,方致外戚坐大,酿成今日滔天之祸!” “朕不能因一妇人而失天下!” “她便交由尔等处置,任杀任刮,悉听尊便!” 话音刚落,就有士卒前来攀扯杨玉环,要将她就地正法,李隆基背过身去,似乎是不忍心看这一面。 就在这关键时刻。 一片莫名的光晕凭空出现,未等众人惊呼,一个长发飘逸、身着奇特服饰的女子便显现身形,她无视所有指向她的兵刃,径直蹲在杨玉环面前,目光扫过那被踩踏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乖女儿,”她对杨玉环说,“这老登刚才是不是说,要把你任杀任剐?” “想不想砍死这个老登?妈有一百零八种杀他的手法。”《 》 2、第 2 章 众目睽睽之下,郝美丽突然出现。 此刻,她将杨玉环环在怀里,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却震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你是哪里来的妖孽!”那将军握着刀上前呵斥。 高力士也连滚爬爬地挡在李隆基身前,尖着嗓子喊:“妖孽啊,来人,护驾!快护驾!” 士兵们一阵骚动,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他们可是亲眼看见这女人是从光圈里蹦出来的!难不成是妖怪降世?李隆基心中也骇然无比,此人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杨玉环心道,难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才有鬼怪神佛接引她?她还未及开口,那“鬼怪”又说话了。 “玉环,别怕,”郝美丽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我是妈妈,我来救你了。” 妈妈?杨玉环怔怔地任由她动作,终于看清了对方面容——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姑娘,容貌与自己并无半分相似,怎么会是妈妈? 郝美丽瞧着杨玉环含泪懵怔的模样,心头火起——看看!都是这群贱男人,把她好好的女儿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都该死! 还没等郝美丽生气,有人坐不住了。 “妖孽!休得胡言!”那带头逼宫的将军又惊又怒,强撑着胆子挥刀上前,“装神弄鬼,看我斩了你!” “小心!”杨玉环惊呼,她看着挥向郝美丽的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一把将郝美丽搂进怀里,闭眼准备硬扛这一刀,她决不能让眼前人受伤! 结果——“铛!” 一声脆响,那刀在离郝美丽十公分的地方,就像砍中了铜墙铁壁,震得那将军虎口发麻,刀脱手掉在地上。 全场死寂。 刀,竟砍不进去!她真的不是人?! 郝美丽从杨玉环怀里探出脑袋,瞥了眼那将军惊骇的脸,看了一眼地上的刀,慢悠悠地开口:“啧,业务不太熟练啊大哥,砍人都砍不准?” 她拍拍杨玉环的手,从她怀里站起身,随手捡起地上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凉飕飕地扫向那将领:“就是你,从刚才开始就叫叫叫,还敢踩我女儿的手是吧?” 那将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青天白日的,突然冒出个刀枪不入的“人”,现在还拎着刀对他笑!荒唐!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想干什么!你究竟是谁!” “我?”郝美丽挑眉,“我是杨玉环的妈,没听见吗?要不要再给你重复一遍?” “荒唐!”高力士尖着嗓子插话,“贵妃出身弘农杨氏,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长大,怎会凭空多出个母亲!” “啧。” 郝美丽扭头瞥了他一眼,扯出一个笑:“死太监,急什么?等我收拾完这个贱人,下一个就轮到你。” 一句话,吓得高力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噤声。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陈玄礼壮着胆子开口了。 他仔细观察着郝美丽,试探道:“这位上仙?不知是否是我等冒犯了您?我等皆是唐朝臣子,这位正是当朝皇帝李隆基,此间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对对对!上仙明鉴!”李隆基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上前一步,拨开阻拦的太监,几乎要流下泪来,连忙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沉声说:“杨玉环乃是朕的挚爱,朕向来视若珍宝,今日实在是被乱军所迫,非朕所愿啊......” 李隆基又说:“方才上仙所言,欺负玉环?朕心中痛楚,实在惭愧至极啊!玉环与我夫妻十余年,恩爱有加,实在是因为这番事故,才落得这个下场,还望上仙体谅朕的难处,助我夫妻渡过此劫!” 说罢,他那双松弛的眼皮一耷拉,一滴浑浊的泪流下。可郝美丽压根没理会他,直接将这帝王视若无物。 她掂着刀,慢悠悠晃到那将军面前,那将军还想后退,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噗通”一声重重摔了个狗吃屎,未等他挣扎,郝美丽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刚才,你就是用这条腿踩我女儿手的,对吧?” “妖、妖孽!你……”将军嘴里的咒骂还没说完,就惨叫出来,原来郝美丽突然挥手一刀,血光迸现,竟几乎将他的一条腿砍断,这一刀痛得他满地打滚,嚎叫声响彻马嵬坡。 郝美丽砍了一刀后,停下来,偏头看了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啊”了一声:“不好意思,我好像记错了,不是这条腿。” 话音未落,手起刀落,另一条腿也遭了殃。 “是这条腿才对。”她点点头,道。 两刀下去,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片土地,那将领的嚎叫渐渐微弱,身体抽搐了两下,竟因失血过多,直接晕死过去。 郝美丽这才把沾血的刀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她抬眼,目光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李隆基身上,微微一笑:“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朕、朕说......”李隆基几乎要跌倒,这个将军被踩了杨玉环一脚就被砍断了双腿,那他?他这个下令处死杨玉环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妖怪!我跟你拼了!”地上那将军的副将红着眼吼道,都逼宫逼到到这一步了,他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先杀了眼前的妖人,再杀了杨玉环,他一个眼色,十几号人同时挥刀冲了上去。 “小心!”杨玉环急得大喊。 却见郝美丽连躲都懒得躲。 “铛啷啷!” 十几把钢刀如同砍在了无形铁壁之上,震得众人兵器脱手!若说第一次还能自欺欺人是巧合,这第二次,便是毋庸置疑的神迹,或者说妖法! “妖孽!妖孽!” “不不,神仙神仙,神仙显灵了!”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将士们,此刻逃的逃跪的跪,看向郝美丽的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再没一个人敢动手。 郝美丽表面稳如老狗,心里其实慌得一比,虽然电击小王子保证过这一小时内她绝对无敌,但第一次实战装逼,手心里还是捏了把汗。 幸好,这波操作很成功。 而杨玉环看着郝美丽的背影,心头剧震,这凭空出现的女子,不畏刀剑,不惧皇权,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这般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只为了给她撑腰。 她实在忍不住落泪,难道上天怜惜自己,她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可在杨玉环记忆里,母亲是一个性格温婉柔顺的女子,从不忤逆丈夫,也从不敢反抗...... 那么她...... 若郝美丽知道她心中所想,定会揽住她肩膀,笑着说:“傻女儿,谁规定人只能有一个妈?你可以有两个妈妈,一个妈妈温柔似水,另一个妈妈帮你砍人。” 可眼下不是玩笑的时候。 郝美丽还没有砍够人。 当她把眼神放到李隆基身上时,狗皇帝突然开悟了,扑通跪下大喊:“上仙,您是杨玉环之母,即为我岳母大人,我愿即刻册封杨玉环为皇后,以天下供养,此生绝不负她!求上仙垂怜!饶恕我等!” 陈玄礼等大臣也齐刷刷跪倒,磕头如捣蒜: “娘娘贤德,正位中宫实至名归!” “臣等这就起草诏书,立后大典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方才是有人妖言惑众,臣等对娘娘忠心可鉴啊!” 高力士更是连滚带爬道:“老奴这就去取传国玉玺,为娘娘加盖金册!” 方才还喊着诛杀妖妃的众人,此刻争先恐后地表着忠心,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位上仙拿去试刀。 “啧。” 没意思。 郝美丽回到杨玉环身边,眼睛亮晶晶地问:“宝贝女儿,你怎么说?想不想当个皇后玩玩?” 杨玉环茫然四顾,刚才面目狰狞的众人,突然变得格外和善起来,连她的三郎也突然改了主意,不仅不杀她,还要让她当皇后,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面前这位奇女子。 “妈...妈妈?”她试探着轻声唤道。 “哎!"郝美丽响亮地应了一声,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是你妈!亲妈!” 杨玉环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又望向郝美丽衣襟上斑驳的血迹,一时间心乱如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不知所措。 她还在迟疑,那边跪着的众人却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爱妃,朕此后必定爱你重你,爱妃......”李隆基见杨玉环迟疑,立刻开口,他知道杨玉环最是心软慈善,他这样恳求一番,必定能和好如初,那他得了这样一位上仙庇佑,江山必将再次稳固。 就在李隆基做着美梦时—— “你住嘴!”杨玉环突然崩溃大哭。 她扑倒郝美丽怀里,似乎要将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她本该有幸福的一生,她本该和爱人相守到老的,她本该无忧无虑过一辈子的! 可这一切,都被这个男人,这个又老又丑又恶心又下作又卑鄙又无能的男人毁了!谁来赔她几十年大好青春?谁来赔她千年来的清白名声? “妈妈,我要杀了他!”杨玉环边大哭,边喊道。 妈妈就在眼前,妈妈能为自己做主,在郝美丽的怀里,杨玉环这次流的泪再也不是痛苦了,自己的冤屈终于可以洗刷了!自己受的欺辱终于有妈妈为自己做主了! “妈妈,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杨玉环又哭着,重复一次次,把郝美丽心酸成不像话。 可怜的女儿,该死的男人! “好好好,咱们这就杀了他!” 这话刚落,李隆基疯了,高力士也疯了,陈玄礼也疯了,“来人!来人,护驾!护驾!快来护驾!护驾啊!!” 没有一个士兵听命,他们看看皇帝,又看看郝美丽,低头跪倒在地一声不吭,他们不敢违抗郝美丽,不敢违抗这仙技! 郝美丽从地上捡起那把带血的刀,扶着杨玉环起身,把刀递到杨玉环手中,两个人一起握紧那把刀,走向李隆基,一步步,一步步,在李隆基眼中如同鬼魅恶魔,可怕极了。 李隆基颤抖着,狼狈地抽出身边侍卫腰间的刀,对着她们虚张声势:“别过来!你们……你们别过来!” 可没人在乎他说了什么,越是走向他,杨玉环的眼泪越是多,她是喜悦的,高兴的,难以控制的激动,她终于终于可以对这个老东西说不,她终于可以反抗可恶命运强加给她的枷锁,她终于可以亲手杀了这个贱男人! 等两人走到李隆基面前,李隆基彻底崩溃了,他狼狈地跌坐在地,龙袍沾满尘土,方才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手中刀也“当啷”脱手。 杨玉环此刻再看,只觉他丑陋不堪到了极点,怎么之前从未觉得,这身尊贵的龙袍穿在他身上,竟如此令人作呕?原来皇帝也不过如此。 杨玉环深深吸了一口气,止住眼泪,她用手轻轻抚开郝美丽覆在刀柄上的手,她希望,这场复仇由她自己亲手完成。 郝美丽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松开手,站在她身后,护着她。 “噗嗤!” 那柄刀很轻易的捅入李隆基的腹部,鲜血激荡,溅在杨玉环脸上,竟然是温热的,和她的泪一样。 李隆基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看着曾经视若玩物的女子,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刀,感受着突然蔓延到全身的剧痛,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身子瘫软在地了。 杨玉环怔怔地看着李隆基的尸身,刀“哐当”一声从她手中滑落,方才支撑着她杀人的心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 就在她双腿发软之际,一个温暖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郝美丽紧紧搂住女儿,感受着怀中的身躯细微的颤抖。 “别怕,宝贝女儿,我在。”《 》 3、第 3 章 马嵬坡之上,本该死的人是杨玉环,可现在死的人变成了李隆基。 一阵风吹过,卷起尘土,也带来了李隆基尸体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众人鼻尖。所有人无端打了个冷战——皇帝死了?皇帝真的死了! 皇帝被杀了,皇帝被杨玉环亲手杀了! 郝美丽抱着全身止不住颤抖的杨玉环,她做了太久的娇花,这是她第一次杀人,生理性的反胃与心理上的冲击交织在一起,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平复,郝美丽只是更用力地环住她,任由女儿陷入短暂的空白。 有她在,此刻,谁也不能再伤她分毫。 杨玉环恍惚中,又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是不是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此刻正身处阴曹地府? 她有些不清醒,尝试着更紧地抱住郝美丽,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怀抱的温暖,她抬头,又看到了她关切的眼神。 她在担心自己。 妈妈……”杨玉环嗓音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郝美丽立刻应道,没有一丝犹豫。 “妈妈......” “我在。” “妈妈!” “我在!” “妈妈,妈妈,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杨玉环顾不上脸上血污,再次投入郝美丽怀里,大哭起来,这三十八年来,深宫里所有娇宠不过是金丝雀,深深牢笼挣脱不得,是生是死皆由他人。 而如今,终于有了妈妈。 “都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的错,妈妈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杨玉环的泪流到郝美丽的肩膀上,更流到了她心里。 郝美丽头一次如此庆幸,庆幸这荒诞的系统选中了她,让她能来到女儿身边,为她撑起一片天。 “妈妈,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杨玉环将郝美丽抱的更紧,她现在很需要郝美丽,她像一只雏鸟,将所有的感情倾注在郝美丽身上,依赖又眷恋。 这一次,郝美丽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 “系统,我还有多少时间?” “还剩下23分钟57秒......” 郝美丽头一次恨时间过得这么快,怎么只能留在这里一个小时?她怎么能离开她,二十多分钟后,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可眼下……她环视周围黑压压跪了一地却心思各异的几万将士,寒意爬上脊背。她一离开,刚刚手刃皇帝心神未定的杨玉环,岂不是立刻又成了众人眼中的肥肉? 不行!绝不能这样! 郝美丽怀里抱着杨玉环,瞟了一圈,看到了紫袍官服的陈玄礼,她心里有了主意。 她面对所有人,大声喝到:“李隆基昏聩无能,宠信奸佞,致天下大乱,德不配位!唐朝天数已尽!我今降世,便是为新主而来——我女杨玉环,即为我之分身,承我天命!” 这番话,实在是骇人耸听! 天降神女,亲口裁定皇帝失德王朝气尽! 郝美丽一指陈玄礼,道:“天命已下,你还不拨乱反正侍奉新主,更待何时?” 陈玄礼浑身一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皇帝死了,他这个在场官阶最高的将军,顿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咚”地一声重重叩首:“谨遵上仙法旨!臣……臣愿效忠上仙之女,万死不辞!” 郝美丽点点头,对诸将士道:“尔等听好!尽心侍奉我女,日后富贵尊荣,自可享用不尽。但若有人敢生二心,行忤逆之事——这废帝的下场,便是榜样!” 一番疾言厉色,早就吓得诸位将士乖乖臣服,皇帝被仙人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李隆基再自诩天子,也没有一个仙母救他的狗命,谁才是正统大道,一目了然。 有机灵的兵卒,连滚爬爬地将那方沾了尘土的传国玉玺捧了过来,高举过头,颤声道:“恭……恭迎上仙!献上传国玉玺!” 郝美丽接过来掂了掂,随手就塞到杨玉环手里,道:“乖女儿,你看,妈给你弄了个玩具,喜欢不喜欢?” 没想到杨玉环看也不看玉玺,只泪眼朦胧的望着郝美丽问:“妈妈……你是不是要走了?” 郝美丽心头狠狠一酸,知道瞒不住了。 她挥挥手,对其他人说:“你们都下去。” 待众人退下,杨玉环仍紧紧抱着郝美丽不肯松手。郝美丽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安抚道:“好孩子,妈每次顶多只能待一个小时,但你放心,妈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一个小时?”杨玉环努力理解这个词。 “也就是半个时辰。”郝美丽道。 “那妈妈……”杨玉环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她怕这一次就是永别,怕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只是昙花一现,她什么都怕,她怕极了。 “在你需要的时候。”郝美丽无法给出确切的承诺,但看着杨玉环眼中的脆弱,还是宁愿用谎言先稳住她的心神。 杨玉环沉默了,不再说话,将头重新埋进郝美丽的怀抱里,似乎想要获取更多的温暖,原来,妈妈的怀抱是这样的……让人想永远沉溺其中。 杨玉环想在她怀里做个小鸵鸟,可郝美丽却不能这样,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她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了,她必须利用最后的时间,为女儿铺下哪怕一小段前路。 她将脸贴近杨玉环,对她进行最后的嘱咐:“等我走后,你要学会狐假虎威,说我给你留下了秘宝,来控制陈玄礼,陈玄礼是聪明人,越是这样,他越不敢动你,反而会借你的势来稳住局面。” 杨玉环轻轻哼了一下,意思是听到了。 郝美丽拍拍她的背,继续说:“要记住,借来的势终归不是自己的。你得尽快挑选几个身家性命与你绑在一起的人,让他们成为你的手脚和眼睛,对任何人,都要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牌,明白吗?乖女儿?” 杨玉环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应承,反而抬起头,眼神空洞,轻声问:“妈妈,为什么我要做这么多?我真的好累,不堪重负……” 杨玉环终于说出了口,这些从未对别人说的话。 每一个日夜里,不能忤逆君王所积累的情绪,一点点积压起来,变成了心头上的大山,终于在今天,爱情这层遮羞布被彻底扯下后,变成了足以引爆她整个人的火山惊雷。 杨玉环厌弃了自己。 他不爱她,她亦不爱他。她是被迫的,她没办法拒绝,她必须带着笑脸去面对那个丑陋的男人,二十年的日月,八千余天,多么残忍。 杨玉环,不想继续了。 就在杨玉环心气彻底消散之前,一滴热泪滚落在她脸上,不是她自己的眼泪,杨玉环愣了一瞬,是妈妈的眼泪。 她抬头,郝美丽已经泪流满面了。 “妈妈......”杨玉环怔怔地唤道。 这回,轮到郝美丽抱着她嚎啕大哭,为什么你要受折磨多的苦?为什么我现在才遇到你,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 这个世界强加给她的苦痛,早已超出她所能承受的,可这个世界却从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任由她被男人肆意愚弄百般欺辱,郝美丽的心里像燃了一团火,她想大声说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对她,可那些伤痕却历历在目,已经存在太久太久了。 所以,杨玉环身上的痛,此刻也分毫不差地痛在了她的心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郝美丽连声说,垂泪不止,她很愧疚。 这是杨玉环见过最特别的一滴泪,仅仅一滴,就浇灌了她的心,她也从郝美丽的眼里,读懂了她未说的一切。 “妈妈,你是希望我像杀了他一样,去反抗,去争夺本应属于我自己的命运吗?”杨玉环愣了很久后,才问。 可这一次,却没有回答了。 因为,一个小时的时间到了。 郝美丽,连同她的体温、她的泪水、她令人安心的气息,都在杨玉环眼前淡去,如同阳光下的朝露,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杨玉环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空气。脸上的泪痕未干,手心还握着郝美丽给她的玩具。。 “妈妈......” * 眼前的景象从马嵬坡的腥风血雨,切换回自己熟悉的房间,郝美丽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浓重未散的哭腔,急声在脑海中追问:“系统!下次!下次什么时候能去?” “宿主权限不足,每月仅能穿梭一次。” “一个月?”郝美丽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清晰地显示着——2025年11月25日,“所以我要等到12月1号?整整五天?” “是的,宿主。” 杨玉环一个人……在那虎狼环伺、瞬息万变的乱局里,要怎么撑过这五天? 她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只顾着安慰,应该把那些宫斗剧、权谋剧里的手段,掰开了揉碎了,一股脑全灌给她!该怎么揽权,该怎么用人,该怎么分辨忠奸,该怎么…… 她心乱如麻,无意识地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完全没注意到脚下——那把沾着暗红血渍形制古朴的军刀,正静静地横在木地板上,锋刃上属于李隆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走了好几圈,郝美丽才强迫自己停下脚步,做了几个深呼吸。 她不能乱。 历史上安史之乱整整持续了八年,杨玉环一个人在那个吃人的时代绝对活不下去,她需要更多的帮助。 郝美丽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郑大钱......” 半个小时候后。 电话那边的人语调变了,对方用一种很诡异的语气重复着:“你的意思是说,你绑定了一个游戏系统,杨玉环是你女儿,你刚去了唐朝,在马嵬坡和杨玉环一起杀了李隆基?” “是的,没错,我说几遍了!”郝美丽有点恼意。 “......” 对方沉默几息后,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交代的事我会办,你等我一下,我安排一下人手。” 郝美丽挂了电话,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点,郑大钱是她大学同学,人在大美丽国,路子广,认识些“有办法”的人。 或许,真的能通过她,给千年之前的女儿更多帮助。 此刻,她才恍然注意到客厅地板上有把显眼的刀,她走过去,弯腰将它捡起,入手比想象中沉,刀身残留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她皱了皱眉,把它放在了客厅茶几上,没再多想,转身想去接杯水。 门铃就在此刻响起。 来人是她和郑大钱的另一位好友,常开心。门一开,常开心什么也没说,先拉着郝美丽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圈,然后直接掏出手机打给郑大钱。 “喂,大钱,人我见着了,看着是没啥外伤……但我现在得带她去医院,做个全面的ct检查,再看看精神科……” “你们俩什么意思!我没病!”郝美丽又好气又好笑。 “哎对对对,你没病。” “哎,对对对,你没病,你没病。”常开心一边敷衍地拍着她的背,一边继续对着话筒说,“大钱,我觉得美丽这事儿有点超出理解了。你看她这状态,都开始出现幻……” “你们!” 郝美丽彻底无奈,干脆转身抄起茶几上那把军刀,直接递到常开心眼皮底下:“看看!这就是证据!那把杀了李隆基的刀!你自己看!” 常开心原本不以为意,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这把刀身狭长直,仅在锋刃处有内弧,纹理细密,刀茎为柄木包裹,装配金属刀镡。 这把刀非常不一般。 她立刻挂断电话,转而向郑大钱发起视频邀请,镜头一接通,她甚至来不及寒暄,直接将镜头对准刀:“大钱,你快这把看刀!仔细看!” 视频那头,原本一脸担忧的郑大钱,在画面聚焦的瞬间愣住,她家学渊源,一眼便知这绝非仿品,这刀…… 静默足足持续了五秒,郑大钱再开口时,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有些沙哑:“美丽……你详细说说,你看到的那些人都穿了什么?” …… 三个小时,从科学到玄学,从历史到现实,还有桌子上的刀,最终让两位好友在极度震撼中,接受了这个荒诞的真相。 “也就是说,”常开心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指了指郝美丽,“你,绑了个游戏系统,如何拯救一位一千多年前的、刚刚弑君自立的贵妃?并且,任务失败,你可能会死?” 郝美丽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她看向两位挚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必须去一趟美国,有些东西只有在那里才能弄到,才能帮到她。” “美丽,”常开心打断她,眉头紧蹙,“你冷静点想,杨玉环,她真的是你女儿吗?那是系统强加给你的身份,她和你没有血缘,甚至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为了一个设定?这值得吗?” 郝美丽沉默了。 值得吗? 为了一个“系统分配”的女儿? “或许吧,”郝美丽低着头,“对系统来说,她可能只是个任务,但对我而言,我做不到明知她在火坑里,却袖手旁观,她在我心里,是一个活生生存在,需要我帮助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的夜色:“这趟美国,我必须去。” 一天后,国际航班刺破云层。 郝美丽关掉平板上密密麻麻的史料,指尖在舷窗上轻轻划动,一遍遍勾勒着同一个汉字——“环”,她闭上眼,仿佛能穿越机舱的轰鸣与时空的屏障,触摸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感受到她单薄身躯的颤抖。 “玉环,”她在心底默念,“还有五天。” “别怕,等妈来。”《 》 4、第 4 章 妈妈已经不在身边了。 杨玉环闭上眼,再睁开。 帐内空空,只余她自己,和地上那滩尚未干透的血迹,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觉得,妈妈的离去,竟比方才直面死亡还要令她恐惧。 妈妈怎么能离开呢?她需要妈妈。 可妈妈确实已经离开了。 妈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 杨玉环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她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换了个姿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怀抱残留的温热,但这安慰实在太过虚无,这种情绪也来的不合理,她没资格强留妈妈。 鼻尖的酸楚再次涌上,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杨玉环猛地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水光。 有人进来了。 她有些害怕。 杨玉环想起妈妈面对众人时,脸上那份混不在意睥睨一切的张扬神色,努力绷紧脸颊,试图模仿出那种表情。 原来,陈玄礼在帐外踌躇许久,终究按捺不住,轻轻掀帘而入,他想知道上仙的踪迹。 可一进来,见到杨玉环脸上那与上仙颇为神似的冷淡,心头当即一凛。他躬身,极其小心地试探:“娘娘,敢问上仙何在?” 杨玉环眼皮微抬,目光冷淡地扫过他,道:“我妈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陈玄礼连忙跪倒,额头触地:“娘娘息怒!是臣失言!只是先帝尸身尚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知娘娘意下如何处置?” 杨玉环瞥了一眼李隆基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痛苦和不堪一起闪过,最终,恨意上了头,她道:“扔出去,喂狗。” 陈玄礼骇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娘?!这……” 杨玉环却已不再看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未曾有丝毫停留。陈玄礼僵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敢对左右低声吩咐:“将先帝尸身,先行收敛起来。” 等出了营帐,看着面前诸人,众人都惊疑不定,陈玄礼想了想,命人草草用席子卷了李隆基的尸身,送往太子李亨处。 皇帝死了,还有太子。 轮不到他们出头。 他前脚刚离开,营中压抑已久的窃窃私语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兵卒们交头接耳,将“上仙降世、刀枪不入”的场面添油加醋,描绘得如同亲历神迹。 一时间,“杨玉环乃上仙之女,天命所归”的低声议论,在惊魂未定的大唐军中迅速蔓延,再也遏制不住。 陈玄礼沉默地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议论,几百双眼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此事早已如野火燎原,他制止不了,更何况,他亲身经历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切,心中的震撼与恐惧,丝毫不比那些士卒少。 上仙临走前特意点了他,要他辅佐杨玉环。他岂敢不从?他有几个脑袋,敢去试探仙人的法令? 故而,当陈玄礼将李隆基的尸身送至太子面前,并硬着头皮,尽可能平实地禀报了马嵬坡上发生的一切后,话未说完,太子身边的近臣中已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陈大人,”太子身边的宦官李辅国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您莫不是连日奔波,癔症了?还是说尔等弑君之后,又编排出这样一套神鬼之说来诓骗殿下?” 太子也眉头紧锁。父皇死了,他能上位,自然是好事。可什么叫父皇被杨贵妃所杀?什么叫上仙降世自称杨贵妃之母?还协助杨贵妃弑君?这一切都荒诞得令人发笑。 “殿下,”陈玄礼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疏离,“臣绝无半句虚言,若殿下不信,可传唤王将军当面质问,只是王将军被上仙斩了双腿,此刻不知是否还醒着。” 太子抬手止住还想说话的李辅国,温声道:“陈卿,非是我等不信,实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难免多问几句,望陈卿莫怪。” 陈玄礼再次拱手,显然不愿深谈。 太子见他三缄其口,油盐不进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问道:“陈卿,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是好?” 听了这话,陈玄礼心中波澜微起。 若在从前,他必定毫不犹豫,助太子夺取兵权,登临大位,可现在……杨玉环身后,可站着一位能凭空出现刀枪不入的“仙母”!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神色,恭谨道:“臣,全凭殿下做主。”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挥了挥手:“陈卿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待陈玄礼的身影消失在帐外,李辅国立刻凑到太子耳边,急声道:“殿下!陈玄礼其心已异!不可纵他离去!” 太子眉头始终未曾舒展,低声道:“他所言神怪之事,荒诞不经,我自是不信。只怕他另有所图,欲陷我于险地罢了。” 他皱了皱眉,道“速宣王将军,和他营中副将来见!” 等那断腿的王将军与其副将被抬进太子行营,王将军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无法言语。就在他濒死抽搐之际,那副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嘶声喊道:“太子殿下!有妖孽降世啊!” “什么?”太子心中一沉,难道陈玄礼所言……竟有几分属实? 等那副将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将前后经过说了一遍,虽用词多有偏颇,直斥郝美丽为“妖孽”,但所述与陈玄礼并无二致:光晕、奇装女子、自称杨玉环之母、砍杀王将军、协助杨玉环弑君、赠玉玺…… 太子听到“李隆基天命已尽”几个字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几乎栽倒,天竟要亡他? 李辅国赶忙架住他,急声道:“殿下!殿下稳住!那人只说先皇气数已尽,可没说我大唐国运到头,更没说您不是真龙天子啊!” 太子扶着李辅国的手臂,脸色惨白如纸,茫然喃喃:“可……可那杨玉环,她若真是上仙之女……” 李辅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殿下!若她果真是上仙之女,怎会入李家为妃妾,受凡间帝王拘束?此必是妖孽作祟!您看,那妖孽出现一阵便消失无踪,想来是不能久驻人间!只要我们趁机杀了杨玉环,断了这天命之说……”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静默了一瞬,呼吸可闻。 然而,下一秒。 “殿下!”那副将也红着眼抬起头,“李公公此言甚是!若杨玉环果真是上仙之女,必也刀枪不入。若她不是……那便是妖孽无疑!殿下您才是真龙在世,万不可因此丧志啊!” 他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早已全数押在太子身上。为了助太子夺位,兵变逼宫的事都干了,又怎会怕再杀一个身份存疑的杨玉环?就算她真是上仙之女,敢挡他们的青云路,也要拼死一搏!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那就是李唐! 太子想起从前,父皇一日杀三子,两度欲废他太子之位,多次清洗他身边亲信……父子之间,何尝有过半分温情?如今父皇死了,竟是死在他最宠爱的女人手里,真是天大的讽刺! 也好。 如今,就让我这个你从不看好的儿子,来为你,也为这大唐,肃清这最后障碍吧。 太子神色骤然转暗,与帐内心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色深浓,马嵬坡上的骚动并未完全平息。皇帝的驾崩似乎已被更惊人的话题取代,所有人的口耳之间,只反复流传着白日的“奇迹”。 “那可是上仙之女!亲眼所见,刀枪不入!” “追随新主,便是从龙之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些炽热而充满野心的私语,如同暗夜里的野火,烧尽了士卒们心中最后的惶恐,点燃了难以言说的贪婪。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那顶孤零零的行帐,眼神热切而复杂——权势、富贵,乃至那虚无缥缈的仙缘,仿佛都触手可及。 而被所有人目光炙烤着的行帐内,杨玉环对帐外的暗流汹涌毫无所觉,她没有去想什么荣华富贵,甚至连传国玉玺,也被她随手丢在榻边。 她只是静静蜷在榻上,脸埋进尚存一丝陌生气息的枕衾间,无声地流泪,反复想着妈妈。 其实杨玉环知道,论年岁,自己比妈妈还要大上许多,妈妈的脸庞那样青春稚嫩,眼神那样张扬鲜活,看起来不过是个小姑娘。 可妈妈又是妈妈。 有了妈妈,那些锋利的刀、那些恶意的眼、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命运,才第一次被挡在了外面。 有了妈妈,就好像……有了一切。 杨玉环哭了许久,直到头脑昏沉,眼眶刺痛。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记不清妈妈的模样了!那眉眼的细节、嘴角的弧度,正在飞速变得模糊,就像妈妈刚才的消失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她恨自己如此没用,恨自己只是被养废了的金丝雀,连妈妈的样子都记不牢,恨自己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刻遇见妈妈,让那双温暖的手,为自己染上了洗不净的血污。 妈妈……会怪她吗? 大概……是不会的吧,因为妈妈爱她。 就这几个念头,杨玉环反反复复,在心里咀嚼了很久很久,才一点点咂摸出其中滋味。在她过去三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给过她这般毫无保留的“爱”。这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也太沉重了,重到她几乎不敢确信。 但妈妈爱她,这个信念,像一颗被泪水浇灌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生出了一丝勇气。 这勇气从心底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有了去憎恨的力量,有了想报复的念头,更有了对这强加于她的一切,说“不”的底气。 她好像,真的有些明白了。 就在杨玉环沉浸于无尽的思念时,太子帐下精心挑选的八百精兵,已借着换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摸近了她的行营。 他们压低身形,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刃口在稀薄月色下泛起寒光,八百人,如同一张逐渐收拢的巨网,缓缓罩向网中那条尚且懵然无知的鱼。 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平静。 * “砰——!”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响。 郝美丽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黑色防弹背心,护目镜后的眼神专注而冷峻,正稳稳托举着一挺m249轻机枪,对着远处的靶位进行连续射击。 即便戴着专业的降噪耳机,那持续不断的巨大轰鸣,依旧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肩胛骨传来一阵阵酸麻。 直到最后一个弹壳清脆地蹦出,落在脚边,郝美丽才缓缓松开扳机,将沉重枪身放下,持续的高强度训练,让她的双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当冰冷的枪身彻底离手时,她才感觉到自己掌心一片汗湿,指尖仍在轻颤,耳鸣声中,只余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郑大钱默默递过来一瓶水。 郝美丽接过,拧开,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美丽,”郑大钱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声音里带着不忍,“真的有必要练到这种程度吗?” 郝美丽从未接触过枪械。可自从来美国后,她几乎住进了射击场,从手枪到步枪,近乎疯狂地熟悉每一种武器的操作、后坐力、装填方式,将那些机械的步骤硬生生刻进肌肉记忆里。 郝美丽没说话,她只是走到休息区坐下,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远处靶道上跳跃的指示灯。 “今天已经12月3号了。”郑大钱轻声提醒。 是的。本来,12月1号她就可以再次启动系统,去见杨玉环,可是,在那个日期临近的前夜,她选择了推迟见面日期。 “你不是很想见她吗?”郑大钱不解。 她见过郝美丽最初那几天焦虑不安的样子,可自从摸到枪械开始,那些外露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平静。 郑大钱不明白。 面对好友的疑问,郝美丽低下头,看着自己因长时间握枪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关节处还有练习时被硌出的红痕,最终,她也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解释。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她重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再次走向枪架。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更稳,眼神也更加锐利,远处靶纸上的弹孔,分布得比之前密集了许多。 她需要更快,更需要准,需要变得更强。 她需要她。《 》 5、第 5 章 杨玉环的营帐内,只亮着一盏孤灯。 营帐外,金属猛烈交击的铿锵声、以及凄厉的惨叫,混杂成一片,无数条人命,正在这个夜晚消逝。 其间有数次,染血的刀锋“嗤啦”一声劈裂帐帘,几乎就要探入帐内!杨玉环甚至能看见持刀者眼中的杀意,死亡的威胁就在眼前。 帐内,陈玄礼侧耳听着外面的厮杀,脸上神情复杂难辨,他转向端坐不动的杨玉环,开口道:“娘娘,太子逆党派兵突袭,攻势甚猛。若上仙此时能降临,必可弹指间平复乱局,庇佑娘娘万全……” 杨玉环端坐的身姿纹丝未动,唯有按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蜷,妈妈,妈妈没有出现,她明白眼前人的意思,他在质疑,质疑她的仙女身份,也在向她施压,让她害怕。 这很无礼。 若是妈妈在……会怎么做?几乎不需要思考,杨玉环脑中便浮现出妈妈挑眉冷笑毫不客气反击的模样。 一瞬间,她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陈玄礼,”她开口,带着冷意,“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臣不敢!”陈玄礼立刻跪倒请罪,姿态恭敬,眼神却低垂着,看不清情绪,说到底,他的心并未完全倒向杨玉环,除了那层“上仙之女”的光环,在他眼中,杨玉环依然只是个侥幸得势的普通妇人。 臣服于这样一只雀鸟,他如何能甘心? 杨玉环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不知想了什么,道:“嘴上说着不敢,背地里却未必吧。” 这个曾带头兵变逼宫的男人,心思何其深沉阴险,妈妈不在,眼前所有人都不可信。不过,幸好……她并非毫无准备。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喊杀声终于渐渐稀落,终至平息。帐帘被一把刃口染血的腰刀猛地挑开,一名浑身浴血的年轻将领大步踏入,他重重跪地,抱拳道:“启禀娘娘!太子逆党八百精锐,已尽数伏诛!” 他是柏巡,正是白日里站在郝美丽身后,眼神最为炽烈灼热的中郎将,临睡前,她暗中召见了他,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替她挡住了第一波危险,杀光了太子的八百人。 帐内烛火适时地“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杨玉环看着眼前跪地请功的年轻将领,想起妈妈临走前的嘱咐:“要记住,借来的势终归不是自己的。你得尽快挑选几个身家性命与你绑在一起的人……” 妈妈,我做到了第一步。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我知你们心中所想,无非是疑惑,我妈妈为何不来。” “她令我下凡历练,若连此等微末小事都需劳动仙驾,还要我等何用?更何况——” “他日功成,若无尺寸之功在身,尔等又有何面目,向我母亲请赏?” 陈玄礼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柏巡闻言,激动得难以自持,他“咚”地一声以头抢地,高声应和:“臣等愿为娘娘效死,绝不负上仙与娘娘重托!” 杨玉环缓缓起身,走到柏巡面前,并没有让他平身,想象着妈妈发号施令的样子,说:“柏巡,你今日之功,我记下了,你的忠心,我更明白,即刻起,我便擢升你为骁卫将军,由你负责我的行营安全,功成之后,再有封赏。” 一番话,就拴住了柏巡的心,他喜不自胜,连磕三个响头,额角沾上尘土也浑然不觉,仿佛已看见富贵荣华就在眼前。 陈玄礼被晾在一旁,眼帘微垂,他心中却暗忖:一时不慎,竟让柏巡这莽夫抢了先机,不过,来日方长,乱世之中,他深信杨玉环终有用得着他这老成持重之臣的时候。 思及此,他上前一步,拱手建言,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娘娘,现下马嵬坡上虽有近两万兵力,却难辨真心,且太子今夜刺杀未遂,必不肯善罢甘休,接下来须早做筹谋才是。” 他说的是实情。 太子一党因为轻敌,损失了一波人马,下次必然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既然如此,杨玉环道:“太子喜欢尸身,把这八百人的尸身若都送给太子,让所有人好好看看,跟着太子的下场。” 晨曦微露,寒意未退。 太子帐中,他看着眼前血腥扑鼻的八百具尸首,尚未从刺杀失败的震怒中平复,一名心腹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殿下!大事不好!军中大半将士,都倒向杨玉环了!” 太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你说什么?她那个仙母不是不在吗?难道她也刀枪不入?!她凭什么……” “殿下!”副将带着哭腔喊道,“兄弟们都在传,她是上仙之女,天命所归!跟着她才有活路,才有前程!咱们……咱们大势已去了啊,殿下!” 太子揪着他衣领的手突然脱力般松开,踉跄着后退两步,怔怔地看着帐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彻底呆住了。先皇仓皇出逃,身边仅此两万兵马!若这两万人心都归了杨玉环…… 那他?太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同为“父母”,她的母亲便是庇佑她的九天仙尊,而自己的父亲却成了这地上一具腐臭尸身? 太子盯着角落里李隆基那卷草席裹着的尸身,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他恨不能将这老东西弃之荒野,任野狗啃噬! 可他却不能。 而且,比起这具尸体,此刻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那个叫杨玉环的女人! 李辅国察言观色,见太子愁眉不展,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低声道:“殿下,如今将士们思归心切,怨言暗起,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什么意思?”太子转过头。 “拥戴她,领兵回京,光复长安!”李辅国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狠辣,“她若拒绝,便是违逆军心,自绝于将士,她若应允便是以卵击石,正面对上安禄山的虎狼之师!届时,无论胜负,于殿下皆是有利。” 太子眉头微动:“若她……真能击败安禄山呢?” 李辅国阴冷一笑,脸上露出讥诮:“殿下,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尚且一触即溃,她凭这两万惊魂未定的疲卒,若能取胜……那她便不是上仙之女,而是天帝下凡了!” “届时她与叛军两败俱伤,元气大损,殿下手握禁军,乃先帝嫡子,名正言顺。这收拾残局登临大位之人,除了您,还能有谁?” “可若她那个仙母再次降临……” “殿下,”李辅国一针见血道,“老奴细思那日情景,她那仙母或可不败,却未必能必胜。我观其仅有自保之能,杀人时亦凭刀剑,未见移山倒海之仙法,或有所限,不足为虑也。” 太子眼中光芒闪烁,权衡片刻,终于一击掌:“好!便依此计,逼她回京,与安禄山决一死战,我等坐收渔翁之利!” 不多时,一股暗流开始在军中悄然涌动。 既然是上仙之女,为何还要龟缩在这荒僻马嵬坡?既然身负天命,就该统领王师,光复长安,拯救万民于水火! 不知从谁开始,士卒们望着长安的方向,涕泪交加: “娘娘!汉家天下正在蒙尘,盼王师如盼甘霖啊!” “娘娘!您既是上天派来拯救大唐的神女,怎能忍心见神州陆沉,逆胡猖獗?!” “如今天下大势在于长安,逆胡魁首亦在长安!请娘娘率领我等,杀回长安,光复社稷,以正天命!” 一声声,一句句,情真意切,却又暗藏机锋,如同无形的薪柴,将杨玉环架在了熊熊燃烧的大义上。 杨玉环独自坐在帐中,把玩着妈妈给她的玩具,帐外传来的阵阵请愿声浪,她听得清清楚楚。 男人守不住江山,失了天下,总要找个女子来担罪。 等这女子手里偶然有了点他们忌惮的东西,他们便又换了副面孔,哄着、骗着、逼着,将她推到最前面,去抵挡最锋利的箭矢,他们对待女子,向来如此。 李隆基、太子、陈玄礼、柏巡……这些男人心中藏着多少算计与污秽,她看不清,也懒得去探究。 杨玉环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四周无数双手,不知从何处伸来,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要将她拖向更深的深渊。只有妈妈,只有妈妈是想将她拉上岸的人。 妈妈,我好想你。 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滚落,滴在玉玺上,妈妈,若你在此,他们岂敢如此逼我?对不对? 她撇撇嘴,泪水流得更急。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想自己未来的路,还没准备好迎接这样沉重的天命,她只是想再见妈妈一面,在妈妈怀里,听妈妈告诉她该怎么办…… 杨玉环拼命吞咽着,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妈妈不在,她不能再哭了,软弱的样子若被人看见,她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她还等着再次见到妈妈。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多了几分苦涩的期盼,她本就是该死在马嵬坡上的人,是妈妈让她多活了这些时日,她不能辜负妈妈。 只要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刻,还能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此刻的惶恐,似乎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无论如何,妈妈总会爱她。 光是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她擦干脸颊,挺直背脊,下令: “传令全军,收拾行装,拔营起寨,” “返回长安,与叛军,决一死战。” * “美丽,这些……可是你工作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了。” 郑大钱看着郝美丽毫不犹豫地准备刷卡支付,忍不住再次劝阻,“真的要全部投进去吗?不再考虑考虑?” 郝美丽刷卡的动作顿了顿,手指按在冰冷的pos机上。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这是她早出晚归每日通勤两小时、做了整整五年牛马、挨过老板无数责骂才攒下的一点钱。 虽然不多,但这点钱对她而言,弥足珍贵。 “我知道。”她轻声说。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郑大钱眉头紧锁,“万一还有转圜的余地呢?万一她那边根本用不上这些呢?万一……” 她咬咬牙:“万一你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呢?” 听到最后一句,郝美丽握着卡的手一顿,骨节微微泛白,可下一秒,她反而更加用力地将卡按了下去,交易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她不会死的。”郝美丽抬起头,看向郑大钱,眼神里有强压下的波澜,“我相信她。” “可是美丽,这根本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你的错!”郑大钱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充满了心疼与不解,“你没有义务为一个陌生时空的人赌上一切!” “那也不是她该承受的!更不是她的错!”郝美丽回过头,她与好友直直对视,两人眼中都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可是为什么是你?”郑大钱的声音低了下来,“为什么偏偏要你来承受这些?这对你太不公平了,美丽,我无法接受!” 郝美丽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窗边,摸出烟盒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暂时平心情。 “大钱,”她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我有你,有开心,有父母,有能保护我的法律,有一技之长能赚钱拥有自己的生活,有能让我安心走夜路、不用担心无故横祸的国家。” 她转过头,看向郑大钱:“可她呢?她什么都没有了。” “在她那个世界,没有一个人真正为她说话,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的痛苦。那些人,只想利用她,榨干她,最后再把所有罪孽推到她头上,吃了她的身体,嚼碎她的灵魂,还要玷污她千百年的名声!” “从来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机会,从来没有!比我此刻的处境,更加不公平一万倍!” “既然该死的系统选中了我来做她的妈妈,”她捻灭了烟,“那我就要为她,把被践踏的公道,一一讨回来!”《 》 6、第 6 章 长安沦陷,血染百里。 自安禄山入主长安,大唐盛世就成了昔日黄花,凋零无存。十万叛军攻进了城,竟不再把自己当做人?一个个都去做了畜生。 先是叛军大索,数万叛军分成一个个小队,挨家挨户破门,抢些什么?金银、丝绸、妇女,都是他们的目标。一百零八个里坊,百万子民都成了一碟糕点,用着利刃切割,每人分食几口,饱了野欲,当然顾不得那底下流的血泪。 再是系统性的屠杀,凡李唐宗室,杀!几百上千人聚集一处,无论男女老少都跪着被斩首;凡拼死抵抗者,杀!夫护妻者,子护母者,民护国者,但凡有一点血性,就立刻毙命于屠刀之下,凡此种种,不下十万人。 最后是毫无顾忌的破坏,无论雕梁映画,或者书卷奇珍,连酒楼的招牌,也非要砸下来踩几脚不可。什么书生秀才,工匠农户,绣娘良医,在叛军看来,和两脚羊并无两样,索财不得就销毁,不止要毁了心血,还要毁了这泱泱中华千年传承。 这一切灾祸的根源,正高踞大明宫御座之上。 安禄山自称大魏雄武皇帝,斜躺在原属于李隆基的宝座上,享受着宫娥的服侍,酒至半酣,耳畔传来又一名反对者的惨叫,安禄山眯着眼听着,只觉得那声音格外悦耳,佐酒最佳。 “此乃天下第一等快事也。”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肥胖的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说道。 他坐拥十万虎狼之师,大败二十万唐军,自太宗皇帝手中传下的赫赫巨唐,如今轻易落入他的掌中,如何能不志得意满,睥睨天下? 如今的他,视唐军如土鸡瓦狗。 “唐军还敢回来?找死不成。”所以,当安禄山听到属下奏报,甚至懒得坐直身体,依旧端着酒杯,任由宫娥为他再度斟满,一点不当回事。 “陛下!此次来的唐军,非同一般!” “哦?哪里不一般?李隆基那条老狗不去蜀地苟延残喘,竟敢回头来找死?” “陛下!李隆基已经死了!被杨玉环杀了!如今这支唐军的统帅,正是那杨玉环!” “噗!”一口酒喷出。 安禄山费力地撑起数百斤的沉重身躯,瞪圆了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你说什么?!杨玉环杀了李隆基?还……还领兵来此?!” “千真万确,陛下!”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安禄山脸上横肉抖动,不敢相信。 “陛下息怒!”属下连忙伏低身子,急声禀报,“臣等探得,马嵬坡有惊天变故。那杨玉环竟得天降一位仙母相助,此圣母刀枪不入,神异非常,不仅助其弑杀李隆基,如今更挟持大军,正向长安扑来!” 安禄山终于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醉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此言……当真?” “陛下,此事恐怕确有蹊跷。若非真有神异之事,她一介深宫妇人,如何能慑服三军,直逼长安?若非军心归附,那些残兵败将,又怎会甘奉她为主,前来送死?”属下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分析道。 安禄山将酒杯砸在案上,神色凝重。 他们这等争夺天下之人,骨子里最是敬畏天命。他本以为自己才是天命所归,取李唐而代之,万没想到,杨玉环一个小小的妃子,竟能引来仙母临凡,横生如此枝节! 许是见安禄山面色阴晴不定,那属下又补充了一句:“陛下,臣还听闻,那位仙母,自那日现身一次后,便再未出现过……” “仙母……只降临一次?”安禄山先是一怔。 侍立在一旁的安庆绪闻言,忍不住插话道:“父皇,儿臣觉得此事有蹊跷。若真有神通广大的仙母护佑,何不早早降世平定天下,偏要等到马嵬坡那等绝地方现身?又为何只现一次便销声匿迹?这实在不像仙家做派。” “是了!”安禄山一拍大腿,眼中疑虑扫去大半,“绪儿言之有理!什么仙女神异,分明是唐军溃败后穷极无聊,设下的疑兵之计!那杨玉环不过是个诱我轻敌的幌子,真正的杀招,定然埋伏在后,说不定李隆基那老东西压根没死,想引我出城野战!” 想到这里,安禄山精神一振,沉声喝道:“传令下去!各部严阵以待,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打着这样的旗号敢来触我的眉头!” 他想了想,又咧开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嘿嘿一笑:“杨玉环这骚狐狸还敢回来?先前入京时就见过她,依在李隆基那老东西身旁,实在是漂亮极了……” 属下窥见他脸色,谄媚接话道:“等擒住了她,陛下正好享用一番……” “这是自然!”安禄山肥硕的脸上露出淫邪之色,“等擒住了她,老子先剥光了,好好尝尝这皇帝女人的细皮嫩肉是什么滋味!玩腻了,就赏给有功的弟兄们,让全天下都开开眼!” 安庆绪皱了皱眉,似有不赞同,但终究没再开口,只是低头应和:“父王英明,若能擒获此女,确可大振我军威。” “哈哈哈!说得好!”安禄山志得意满,挥手道:“都去准备吧!朕倒要看看,这出戏她们怎么唱下去!” “多谢陛下!陛下隆恩!”殿中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三日后,长安城外。 两万余唐军,簇拥着杨玉环与太子等人,再次回到了这座他们不久前仓皇逃离的城池,迎接他们的,是安禄山麾下数万杀气腾腾的叛军。 两军对垒,阵势摆开。 许是“疑兵之计”的揣测让他存了份谨慎,安禄山并未命令军队扑杀上来,只是列阵于前,静观其变。 直到此刻,许多被上仙传闻激励着来到此地的唐军士卒,才真切地看清,眼前这支军队,正是将整个盛世拖入地狱的噩梦。 先前二十万大军都打不过,他们区区两万残兵败将如何能打?唐军的脚步越来越缓,心里的惧怕越来越多。 一时之间,形势不好。 见此情况,李辅国生生一计。 “全军将士听令!”李辅国躲在太子身后,尖着嗓子高声喊道,“娘娘乃上仙之女,自有神明庇佑!今日破敌复国,在此一举!我等当谨遵娘娘法旨,恭请娘娘为先驱,以显天威!” 这一声喊,如同巨石入水,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啊!有娘娘在!” “娘娘是上仙之女,必有上天庇护!” “跪请娘娘出阵,引领我等,歼灭叛军!” “有娘娘神威,我等何须出手!” “娘娘定然也是刀枪不入!” 一声声狂热的呐喊,再次汇聚成声浪,涌向阵前那个单薄的身影,他们想躲在她身后,想让她去面对最狰狞的敌人。 杨玉环望向正前方,巍峨的城墙下,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叛军,刀戟如林,杀气森然。 她缓缓回头看身后,是两万余唐军士卒无数双眼睛,或期待,或恐惧,或贪婪,或麻木,全都钉在她身上。 向前,是绝地。 向后,亦是悬崖。 太子、陈玄礼、李辅国,甚至刚刚被她提拔的柏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她,目光深处翻涌着算计、试探、贪婪。 她若说一个不字,这些人就能吃了她。 在那些目光逼迫下,杨玉环沉默地翻身下马,连日疾行,她大腿内侧早已被磨破,每走一步,衣料摩擦着伤口,带来钻心刺骨的疼痛。寒风卷过空旷的原野,穿透她并不厚实的衣衫,冷得她轻轻打颤。 一片死寂,唯有北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尘沙。 所有目光,敌我双方,都聚焦在那个独自走向两军阵前的女子身上。安禄山眯起眼,肥硕的手指摩挲着刀柄,她竟真的敢独自走过来?莫非……真有倚仗? 他一挥手,几支箭矢“嗖”地破空而出,钉在杨玉环脚前不足三尺的土地上,箭尾兀自颤动。可并无任何神异发生,杨玉环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到底在搞什么鬼?”安禄山心头疑窦更甚。 为何唐军放任她前来送死?有何阴谋?可他的探马早已回报,方圆百里,并无其他援军踪迹。 安禄山决定再试探一番,他扯开嗓子喊:“杨玉环!你杀了李隆基那条老狗,倒算有点胆色!瞧你这身段模样,跪下来,爬过来求我,我便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男人!” 他见杨玉环脚步微顿,又□□着补充道:“怎么?舍不得李隆基那老朽之物了?你不是最懂如何让君王欢心么?来,到我身边来,让我也尝尝你这贵妃的滋味,看看你是凭什么把李隆基那老东西迷得丢了江山!” 杨玉环停住脚步,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可怕,直直落在远处那个臃肿如肉山的身影上,她仰起头,迎着寒风,说:“真恶心。” 安禄山一愣,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杨玉环提高了声音,“你真恶心。” 全场霎时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滞了一瞬。 “贱妇!安敢如此!”安禄山脸上横肉猛地一抖,眼中凶光毕露,他竟咧开嘴,露出一个无比残忍的笑容。 “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这张硬嘴,能撑到几时!” 他肥手一挥,厉声道:“来人!给我把这贱妇拿下!剥光了衣服,绑到辕门旗杆上去!让让全天下都看个清清楚楚,这所谓的上仙之女,到底是个什么下贱模样!” 几名叛军应声冲出,扑向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杨玉环看着他们迅速逼近,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将手一横,一柄短刃紧紧抵在了自己脖颈上。 够了。 真的够了。 从前是他人要她死,她无力反抗,他们还想像摆弄玩物一样折辱她,践踏她最后一点为人的体面,想让她摇尾乞怜,曲意逢迎?绝不!她宁愿选择死。 她横眉冷对:“今日,唯死而已。” 杨玉环最后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心道:妈妈,杨玉环来寻你了。随即,眼睛一闭,脖颈便要向那锋刃送去—— 却不想,一只温暖的手,坚定地握住了她持刀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紧接着,她整个人便被揽入了一个熟悉无比的怀抱里。 是妈妈! 杨玉环睁开眼,泪光朦胧中,果然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妈妈!”杨玉环丢开了短刃,不管不顾地扑进郝美丽怀里,紧紧抱住,“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以为她不会再来了,所以她选择死。 郝美丽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背,蹭了蹭她的额头:“怎么会?妈妈答应过你会来的。别怕,妈妈在。” 一边安抚着女儿,郝美丽一边在脑海中与系统沟通,了解了自她离开后发生的一切。等明白杨玉环的处境,她心头怒火几乎要冲天而起——是谁给他们的狗胆,敢如此欺辱她郝美丽的女儿?! 不过,郝美丽看了看自己的装备,又不气了。 也好,正愁没机会试试它们的威力。 郝美丽轻轻捧起女儿泪痕交错的脸,用手指温柔地拭去她的泪,语气轻柔:“乖女儿,告诉妈妈,你想先杀哪一个?是那个肥猪一样的安禄山,还是那边几个嘴贱手贱的狗东西?今天你点谁的名,妈妈就送谁上路。” 直到此刻,杨玉环才注意到,郝美丽与上次相见时截然不同,她一身利落紧身的黑色服饰,背负行囊,腰间胸前固定着数件泛着哑光冷硬的器械,脚下放着几只硕大的黑色箱匣。 “妈妈……”杨玉环眨了眨眼,“都可以,我听妈妈的。” 她不知道妈妈会如何杀人,但妈妈说能杀,那就一定能杀,杀哪一个,她都觉得畅快。 于是,郝美丽不再多言,转身,动作利落地打开脚边的黑色箱匣。里面是她精心准备的礼物——m249轻机枪、rpg-7火箭筒、m67破片手雷、kar98k狙击步枪…… 这一次,她可是有备而来,火力充足! 这诡奇的一幕,让远处高台上的安禄山瞳孔收缩!光晕乍现,奇装女子凭空而出,还带着一堆从未见过的怪异铁器…… 难道杨玉环“上仙之女”的传言,并非虚言?!他心头剧震,他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眼前所见!此事若传扬开来,他这皇帝,还如何坐得稳?! “妖孽!果然是妖孽!”安禄山吼道,“给我上!杀了她们!把这两个妖孽碎尸万段!” 安禄山肥手一挥,数千人涌了上来,就算她们母女是上仙,他今天也要将她们的尸首留在这里! 眼看着数千敌军如狼似虎扑来,郝美丽却不慌不忙。她径直从箱中扛起rpg-7火箭筒,动作娴熟地打开另一只箱子,取出一枚榴弹,稳稳装填,扛上肩头,简略瞄准后,黑洞洞的发射管,遥遥锁定了高台上那个臃肿的目标——安禄山。 “嘭!” 一声炮响。《 》 7、第 7 章 长安城下,唐军和叛军两方对峙。 郝美丽身后是女儿杨玉环,面前是几千个准备冲上来杀了她们母女的叛军,郝美丽眉头都没眨一下,就扛起rpg火箭筒开了炮。 一声炮响后,三百斤的肥猪化作了臊子。 对,就是水浒传里那句经典:先要十斤精肉剁成臊子,再要十斤肥肉剁成臊子,最后要十斤寸金软骨细细剁成臊子。* 现在安禄山也成了臊子。 所有人都在发蒙,几千冲杀的叛军也止住了脚步,郝美丽放下仍在微微发烫的发射筒,立刻转身,双手轻柔捂住杨玉环的耳朵,脸上带着歉意:“对不起,乖女儿,妈妈刚才忘了先提醒你……耳朵是不是震得难受?” 身后是漫天飘散的血腥雾霭,但郝美丽的眼里,只有女儿微微发白的脸色,这一幕落在杨玉环眼中——简直帅极了。 杨玉环第一次觉得,自己妈妈或许真是天神降世,早已非凡人所能想象。她摇摇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我没事,妈妈,你别担心。” 她们母女低语的片刻,数万叛军却已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声巨响,那人间蒸发的景象,这就是“仙法”吗?隔空一击,便能将人炸得尸骨无存?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叛军阵列,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不知是谁第一个“哐当”一声丢掉了手中的兵器,扑通跪倒在地,嘶喊:“上仙饶命!小的愿降!愿降啊!” 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哗啦啦跪倒一片,磕头求饶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城下。 郝美丽挑了挑眉,看,在冷兵器时代,真理就在火箭筒的射程之内,物理说服,比什么道理都好用。 解决了这个,还有另一个。 郝美丽回过头,目光投向唐军阵中,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太子。仅仅是被她看了一眼,太子便如遭雷击,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滚爬爬地伏在地上,连连磕头:“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一切都是误会,误会啊!” “宝贝女儿,”郝美丽侧过头,轻声问,“这个人,你想怎么处置?” “妈妈,”杨玉环站在郝美丽身侧稍后的位置,“他派人夜袭行刺,又屡次逼迫于我……我想他死。” 最后四个字,让郝美丽嘴角弯了一下。 “好,听你的。” 郝美丽刚想再次举起火箭筒,动作却顿了顿,转而从脚边的武器箱里,拿出那支造型修长的kar98k狙击枪。 她慢条斯理地拉动枪栓,将子弹推入膛中,然后端起枪,枪口遥遥指向远处瘫软在地的太子,朗声道:“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现在,骑上你的马,快逃吧,逃得掉算你命不该绝。逃不出去嘛……” “就把命留下,权当给我女儿助个兴了。” 听到这两句话,太子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自己的坐骑,狼狈不堪地翻身上马。他顾不上什么皇家威仪,整个人死死趴在马脖子上,用尽平生力气,发疯似的抽打马匹,只求离那个恐怖的女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郝美丽却不慌不忙,将杨玉环轻轻带到身前,圈进自己怀里,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握持这支枪。 “对,肩膀抵住这里,手稳一点,眼睛贴在这个镜片上,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十字了吗?用它对准你想打的目标……” “妈妈,我看见太子的脑袋了,好清楚!” “那当然,这枪装了八倍镜。” “妈妈,接下来怎么做?” “手放这儿,瞄准,然后扣下去。” “嘭”一声枪响,打歪了。 “没事,乖,再来一次。” “妈妈,我是不是很笨?” “又说傻话,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来,我们再试一次。”郝美丽说着,手轻轻覆上杨玉环的手,稳住枪身。 杨玉环从十字镜里,捕捉到太子奔逃时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不知怎的,她有点想笑,这就是皇天贵胄,随着这笑意,她扣动了扳机。 “嘭!” 又一声枪响。 远处,太子的身影一滞,随即从马背上歪斜着栽落下去,重重摔在尘土之中,不再动弹,不一会儿,暗红色的血液从他身下洇开,染红了一片土地。 杨玉环怔怔地看着,握着枪的手有些发麻,她从未想过,夺取一个人的性命,可以如此轻易,原来,将他人视若草芥生杀予夺,是这样的感觉…… 怪不得,那些男人总想将她踩在脚下。 她突然松开了手,任由那支还带着余温的步枪滑落在地,突然转身紧紧抱住了身后的郝美丽。 这世间最珍贵的,就是妈妈。 “妈妈。” “嗯?” “我爱你,妈妈。”杨玉环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到这句话,郝美丽整个人都顿住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回抱住女儿,声音有些低哑:“我也爱你。” 任由杨玉环牢牢抱住自己,郝美丽平复了一下心绪,轻声问,“乖女儿,还有哪个让你不开心的?” 杨玉环轻轻握住郝美丽的手,道:“妈妈,先不管他们了……让我先这样陪你待一会儿,好不好?” 没有什么比女儿依赖与眷恋更重要,郝美丽仔细地将杨玉环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柔声道:“好,都听你的。” 两军阵前,母女相拥。 “妈妈像踏着七彩祥云来救我的大英雄。” “因为你在这儿,我就是来给你撑腰的。” 杨玉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妈妈在,真好。” 郝美丽心中酸楚,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现在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看,妈妈这次给你带来了这些东西,以后,就算妈妈不在你身边,你也能用它们保护好自己。” 杨玉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武器上,又转过头看向郝美丽,眼中多了几分安心的神色:“嗯,有它们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这就对了。” 郝美丽欣慰地笑了笑,看着女儿的眼睛,话锋一转,轻声问道:“那么,接下来……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吗?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杨玉环被问得一愣,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有些赧然地低声道:“我不知道。以前从没想过能打算什么……” 在叔父家学着讨好,在王府学着规矩,在深宫学着生存……自由是什么滋味?她贫瘠的想象中,竟找不出一个具体的画面。 “不知道也没关系,”郝美丽语气温和,“路要一步步走,眼下,就有一个开始——” 她抬手指向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长安,现在是你的了。你可以入主其中,慢慢地想,慢慢地看,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长安是我的了?”杨玉环抬起头,不敢相信。 “当然,”郝美丽语气笃定,“安禄山死了,最大的威胁没了,这长安,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听到这句话,杨玉环有戏欣喜,又有些慌乱,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再一次握紧郝美丽的手,温柔的、有力的,她慌乱的心稳住了一些。 “我……我怕我做不好。”杨玉环声音有些发颤。 “别怕,”郝美丽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妈妈会教你怎么去做。” “第一,要告诉城里的百姓,叛乱已平,让他们安心回家,恢复生计;第二,要审判那些罪大恶极的叛军头目,要向所有人,展示你的权威;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必须要保护好自己,任何时候,你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杨玉环听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努力记在心里,但脸上的惶惑并未完全散去,“这些……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你可以的,杨玉环。”郝美丽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充满信任,“要相信自己,你比你以为的要坚强、聪明得多,妈妈相信你。” 她想了想,又说:“而且,有妈妈在,妈妈一定会帮你,天塌下来,也有妈妈先给你顶着。” 有妈妈在。 天塌下来,也有妈妈先顶着。 杨玉环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的犹豫褪去了不少,虽然依旧带着忐忑,但却多了更多的坚定。 “好。我努力试试。” 郝美丽看着女儿,她像一朵长在暗处的花,凄风苦雨日日磋磨,就算开出花苞,也是孱弱枯萎的,就算可以介入她的生命,却无法保证永远陪在她身边,郝美丽还想说更多更多,可时间要到了。 千言万语,变成最后一句话: “一定不要害怕,勇敢去做。” * “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郑大钱递给郝美丽一杯热茶, 场景转换,郝美丽楞了一瞬,才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她找到沙发,倚坐上去,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也有一丝隐约的欣慰:“暂时安全了,安禄山和太子都解决了,杨玉环她应该已经入主长安了。” “入主长安?”郑大钱挑了挑眉,语气并不乐观,“美丽,你别太乐观。就算你帮她扫清了最大的敌人,她一个突然被推上高位的年轻女子,根基全无,身边全是各怀鬼胎的旧臣降将……” “这就好比小儿抱金于闹市,权力斗争哪有那么简单?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架空,甚至……”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郝美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自己不可能永远守在她身边。那些遗留的叛军、心思各异的将领、庞大繁杂的官僚、亟待安抚的民心…… 哪一样都不是易与之物。 杨玉环她真的能应付得来吗? 刚才还觉得暂时安全了的心,不由得又提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紧绷,郝美丽突然发现,其实杨玉环并没有真正安全。 “你说的对。”郝美丽放下茶杯,“是我想得简单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大钱,我得回去准备一下。” “你又想干嘛?你先休息休息啊,美丽。”郑大钱看着她又进入备战状态的样子,无奈又担忧,劝阻道。 “还不知道,但总得准备起来,”郝美丽走向门口,回头对郑大钱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放心,我有分寸,谢谢提醒。” 告别郑大钱,返程飞机上,郝美丽手里多了一幅画,那是她请画师根据描述,一笔笔勾勒,又反复调整,才终于将心中女儿的模样细细呈现出来,她坐在机位上,很珍惜的触摸着。 第一次见到杨玉环时,郝美丽觉得自己或许是个英雌,这一次见到杨玉环,郝美丽突然有一丝觉悟,她好像有一些明白了,妈妈这个词的含义。 她抓住了一缕线,等着揭开更多答案。 等回到自己那个略显冷清的小公寓,郝美丽没有休息,直接坐到了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专注的脸。下一次和女儿见面,该带些什么呢?《 》 8、第 8 章 长安城外,冷风依旧。 “上仙呢?上仙不见了!” “上仙来去无踪,果然是真神仙!” 人群中出现了一些窃窃私语,杨玉环独自站在两军中间,脚下踩着郝美丽给她留下的几箱弹药,郝美丽就像突然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了。 留下她,和这几万人。 可这一次却和第一次见到妈妈不一样了,杨玉环手里有妈妈留给她的另一个玩具,一把粉色的鲁格lcp手枪,一款.380acp口径超轻便隐蔽手枪,枪身特殊材质打造,只有一个苹果大小重量。 送给女儿的礼物——来自郝美丽女士。 杨玉环心里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她仔细端详着这把手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枪身上的纹路,感受着妈妈留在上面的指温,对于自己刚才那一枪造成的震撼,以及眼前数万人的跪伏,她似乎……并不太在意了。 柏巡是最先从震惊反应过来的,杨玉环果然是上仙之女!得上仙如此庇佑!强横如安禄山,竟被上仙一击化为齑粉!太子纵马狂奔出那么远,也逃不过上仙法器一击毙命! 这不是仙家法力,是什么? 杨玉环果然是天命所归!他柏巡,可是最早站出来效忠的人!这从龙之功,未来的公侯之位,乃至……追随仙女娘娘,或许能窥得一丝长生仙缘? 仅仅是想到这些,柏巡就觉得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激动得几乎要颤抖。他一个箭步冲到杨玉环面前,跪倒,扯开嗓子,用尽全力高喊:“恭迎仙女娘娘入主长安!天命所归!万岁!” 柏巡的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反应最快的,竟是那群刚刚目睹神迹吓破胆的叛军,他们此刻只求活命。 当即便有叛军将领丢下兵器,连滚爬爬地扑跪在地,带着崩溃般的哭腔嘶喊:“仙女饶命!仙女开恩啊!小的们有眼无珠,愿降!愿奉仙女为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跪,彻底冲垮了叛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数以万计的叛军争先恐后地丢盔弃甲,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杂乱的求饶声成一片: “求仙女娘娘开恩!饶我等狗命!” “吾等愿降!愿奉仙女为主,入主长安!” 整个长安城外,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热潮。就连方才那些奉命上前试图拉扯杨玉环的士兵,此刻也吓得瘫软在地,□□湿了一片,哭爹喊娘地撇清关系:“都是安禄山那逆贼逼我们的啊!娘娘明鉴!和我们无关啊!饶命!饶命啊!” 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生怕慢了一步,就和安禄山一个下场。 在这一片跪倒的人群中,还在站立着的陈玄礼就显得格外突兀,他望着这一切,再无侥幸。 逼迫杨玉环回长安,固然是太子的手笔,难道没有他的纵容?他这个禁军统领,受命于李隆基多年,君臣之谊并不薄,所以才在马嵬坡上那般维护李隆基,就算李隆基死了,就算有上仙突然降世,他的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让他屈膝,向一个他曾俯视的深宫妇人称臣?他如何能甘心?所以他暗暗观望,甚至存着一丝侥幸:或许那上仙只是昙花一现? 遥想当年,他不过禁军一普通士卒,跟随李隆基诛韦后、平乱党,步步升迁,官至龙武大将军,爵封国公,权倾一时,何其风光! 杨玉环…… 不过是一介凭借姿色获宠、又险些被赐死的妃嫔!如何当得起他陈玄礼一跪? 可…… 陈玄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将整个大唐搅得天翻地覆的安禄山,在那位上仙面前,也不过是瞬间化作飞灰的下场。他陈玄礼,又算得了什么? 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步伐,跟随着人群,走到杨玉环面前,躬身,拱手:“恭迎仙女娘娘,入主京……” 话还没说完,“嘭!” 一声枪响,陈玄礼的脑门中多了一个血洞。 什么?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杨玉环脸上。 枪声的余韵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震颤,一缕淡淡的硝烟味,混杂在血腥气中,弥漫开来。 杨玉环微微偏过头,看着陈玄礼脸上的,那姿态,竟有几分郝美丽处理麻烦时的随意。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你在惊讶什么?当初在马嵬坡,你与太子一党逼我赴死时,没有想过,可能会有今天吗?” “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你的忠诚,你的臣服,你这个人……”她目光扫过他紫袍玉带、代表显赫身份的装束,“对我来说和垃圾,有什么区别?” “妈妈说过,恶心的东西,杀掉就好了。” 话音未落,杨玉环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再次抬起握枪的手,对准陈玄礼心口,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 陈玄礼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身体重重倒下,最后一眼,他只看到了杨玉环冷漠的眼神,他是不是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是什么? 啊对,他忘记了。 他忘记了李隆基、太子是杨玉环亲手杀死的,并不是上仙的手笔,杨玉环早就有胆子弑君了!她连皇帝都杀了,更何况他?他什么时候这般自傲?轻视一个敢亲手弑君的女人! 他竟敢……轻视她…… 可惜,醒悟得太迟了。 他已经死了。 看着陈玄礼一脸惊恐的倒在地上,杨玉环的心好像又填满了一点点,她拿着手枪又认真端详了很久。 这是妈妈给的。 这个念头一起,杨玉环无端的快乐起来,她将枪轻轻贴在脸颊会,又放到眼前,拿在手里握紧,不再理会身后无数惊骇欲绝的目光,转身,朝着长安城门,迈开了脚步。 她身后,陈玄礼的尸身尚温。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似乎屏住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乌鸦的啼叫。 柏巡一个激灵,从这震撼中惊醒。 他先是狠狠推了一把身旁呆若木鸡的士卒,低声厉喝:“还愣着干什么!眼睛瞎了吗?没看见仙女娘娘要进城?传令,所有城门即刻洞开!不得有误!” “快!派人快马加鞭赶去宫里!”他语速极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把圣人的全套銮驾、仪仗、卤簿,都给老子速速迎出来!不,不止!去寻宫中所有管事宦官,立刻准备迎接仙女圣驾!一刻,不,半刻也不能耽搁!” “你们几个,快!把上仙赐下的宝物看好,若有一丝闪失,陈玄礼就是下场!” “传令九门!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柏巡越说越激动,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自今日起,这长安——易主了!” 他越是忙碌指挥,心中就越是狂喜。陈玄礼这个资历最老可能与他争权的障碍,就这么被杀了!眼下,杨玉环身边,还有谁比他柏巡更得力更忠心? 他看着杨玉环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他的一切,都系在她身上了! 而杨玉环,正迎着屡屡寒风,一步一步,走回长安城,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权力的阶梯上,她身后,是两万唐军,一步步跟随。 安禄山的几万叛军,基本都跟随在唐军身后,见识过上仙的威力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一战之心了。 可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却像天塌一样了。 他抓着心腹的手,怎么也松不开,他疯狂的咆哮道:“为什么!那皇位我们不是已经坐稳了吗?那李唐的天下不是已经姓安了吗?!十万大军啊!十万!怎么……怎么她一来,就全成了土鸡瓦狗!” 那心腹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筛糠,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别说了,他们不是人,是妖魔是鬼怪!陛下他顷刻之间就化作了漫天血雨,您也是亲眼所见啊!” 安庆绪就在崩溃边缘,他道:“是妖术,是妖孽!我们完了……全完了!” 心腹却扶着他急声说:“殿下,咱们得赶紧逃了!” “逃?我刚做上大魏的太子!我们就逃?逃去哪里……”安庆绪红着眼,他不能接受就这样离开长安。 “殿下,再呆下去,那才是性命不保啊!我们逃回河北!我们还能回去啊!”心腹急的汗都流下来了。 安庆绪的心都在颤抖,他摸了一把汗,却发现了满手血雾,这是父亲的血肉,这个念头吓他猛然甩开了手,他道:“对对,快逃,快逃!” 一行人再也不管身后的数万兵马,招呼了几位重臣,竟一起骑着马,逃了!他怕再晚一步,杨玉环的仙器也将他打成血雨! 与此同时,长安之内,消息正在飞速传递,惊了满城人,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变幻。 原唐朝左相,现伪朝左相陈希烈府邸中。 陈希烈此刻正半卧在榻上,听着仆人心惊胆战的禀报。 当听到“安禄山被上仙一击化为齑粉”、“杨玉环携天命入城”时,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原先,他与杨家不和,失了职位,闲赋在家。 他自然是不喜欢杨玉环的。 当安禄山攻入长安,皇帝弃城而逃,百姓无所依,安禄山又以家人性命相要挟,强迫他做魏朝的左相,陈希烈只能接受,只是屡屡称病不朝。 可现在,安禄山死了。 被杨玉环杀了? 陈希烈怅然一笑,世事果然难料。 良久,他才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了。去告诉外面,老夫旧疾复发,无法起身,更无法朝贺新主……” 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他这把老骨头,都已无心再去掺和了。 这新主,且看吧。 长安,西市某处隐蔽的胡商仓库内。 一身伤痕与污渍的县尉薛荣,正小心擦拭着一把卷刃的横刀。当探子将城外惊天剧变的消息带到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道:“当真?!安禄山那狗贼……真死了?!” 得到确认后,这个在城破后组织残兵刺杀叛军的汉子,竟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死了好!死了好!管他是杨玉环还是张娘,只要杀了叛军,光复长安,老子就认!” 皇宫深处,某间偏僻的值房内。 宦官张韬——原内侍监宦官,城破被俘后,被迫为燕军管理宫禁琐事。他正小心地将一片绢布藏入墙砖缝隙,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燕军将领出入宫禁的时间、规律,他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但他仍然想做。 直到柏巡的人赶来,招呼他们迎新主,得知城外巨变,他手一抖,墨点差点污了绢布,迅速藏好东西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不新的宦官服,快步向外走去。 新主入宫?还是又一个魏朝?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迎了上去。 这一切暗涌,此刻的杨玉环尚不知晓。 她刚走进城门,踏入朱雀大街,早已闻风聚集在街道两旁的百姓,顿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这就是那位诛杀了国贼的仙女娘娘?” “千真万确!我侄儿就在军中,亲眼所见!神仙一指,安禄山那恶贼就灰飞烟灭了!” “仙女下凡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人群汹涌,试图挤上前来看个真切,更有人激动得直接跪在街边叩拜,整个长安都变得狂热起来。 柏巡一边指挥亲兵组成紧密的人墙,将百姓隔开,一边高声呵斥:“退后!统统退后!冲撞凤驾,你们有几个脑袋?!” 他又急忙凑到杨玉环身侧,弓着身子解释道:“娘娘,这些愚民无知,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臣这就让人驱散……” 杨玉环却仿佛没有听见,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 大明宫外,更是另一番忙乱景象。 得知消息的留守官员、宫中吏员、太监宫女,早已慌乱地聚集在宫门前。几个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搬运香案、安置仪仗,其中一个脚下不稳,一个趔趄,险些将手中沉重的铜香炉摔出去。 “该死的东西!仔细着点!”一名年长的太监急忙扶住,压低声音厉声斥责,额头上满是冷汗,“这时候出岔子,还要不要命了!” 几名官员聚在一侧,交头接耳,面色惊疑不定: “听说这位娘娘,有鬼神莫测之能?” “何止!王将军的残部亲口所说,抬手间风雷涌动,安禄山尸骨无存!这……这岂是凡人手段?” 几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看向宫门的眼神充满了敬畏,“我等仓促迎驾,礼仪简陋至此,会不会……” “现在还讲究什么礼仪章程!”另一人急声打断,“快!整肃衣冠!仙女娘娘御驾怕是转眼就到!” 百官顿时像被捅了马蜂窝,各自慌慌张张地整理起官袍冠带,催促乐师就位,负责铺设御道毡毯的宦官更是手脚并用,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就在这片惶惶然的忙乱中,宫门外御道尽头,忽地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不知是谁,失声惊叫:“来了!仙女娘娘到了!” 刹那间!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无论官阶高低,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所有人跪伏下去,深深埋头,无一人敢抬眼窥视半分。 杨玉环就这样,一步步走入大明宫,走向百万臣民,走向至高权力之上,巍峨的宫门在她面前次第洞开,群臣万民匍匐在地,在她脚下层层铺展,直至视野的尽头。 杨玉环终于走到了高台之上,她回过头,才发现目之所及,已再无一个敢在她面前站着的人了。 夕阳的余晖从巨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在这最荣耀时刻,她却想: 妈妈,我好想你。《 》 9、第 9 章 长安,新主入京。 郝美丽带来的武器,让所有反对之声都消失了。 再也没有人能欺负她了。 郝美丽实现了她的心愿,她保护了自己的女儿。 这是一个初春的午后,正是周末,郝美丽睁开眼,看到了阳光里漂浮的尘埃,郝美丽在床上发了会呆,然后起身,趿拉着拖鞋,洗漱完。 她搬了把躺椅,放在阳台,又泡了壶菊花茶,水汽盈盈,扑面而来,她感受着水中的热气,就着温暖的阳光,又躺下了。 “这种日子,真难得。”郝美丽喝了一口茶,叹道。 郝美丽看着手中杯,菊花被泡开了,看得见它的花蕊,和它的花瓣,一片又一片,在这小小的水杯里。 “不知道杨玉环在做什么。” 在这个空荡荡的家中,在这个只有她自己的空间中,在这个她只是一个穿着棉麻睡衣的普通人的时空中。 这壶茶喝到一半,到了中午,肚子饿了。 郝美丽又趿拉着鞋,走去了那个小小的厨房,开始为自己做饭,她本来想做一道番茄牛腩,打开冰箱,没有番茄了,犯了懒。 于是,一个荷包蛋在锅里兹拉冒响。 郝美丽看着金黄的荷包蛋,油脂四煎,香味泡到了她的鼻子里,杨玉环能处理好吗?那样糟糕的局面,她会怎么样应对? 郝美丽的心开始收紧了。 * 上仙降世,一炮将安禄山轰成了臊子,又杀了皇帝和太子的消息,如同一个滔天巨浪,席卷了整个大唐,以及周边的国家。 “什么?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几万人面前,安禄山直接一命呜呼,太子也被上仙的法器一枪毙命,杨玉环直接入主了长安!” 这样的对话,在所有节度使府中出现。 安禄山死后,其部下亲属,如史思明、安庆绪等人,第一时间逃离了长安,返回了范阳,他们再次兼并了平卢、河北等地,收拢残兵,以期反攻。 李唐宗室内,在皇帝和太子死后,也迅速另立了新君,打出“剿灭妖妃,光复李唐”的旗号。 眼见天下乱世再起。 那日,初入长安,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顺势登极,宣告新朝,谁曾想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未置一词,便抛下身后跪伏的百官与民众,转身离去了。 她竟就这么走了?群臣一时愕然,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现场一片安静,柏巡心里着急,他可是把宝全押在杨玉环身上了。 他赶紧站出来,对着还在发懵的众人开了口:“诸位还看不明白吗?仙女驾临,此乃天命所归!历代帝王登基都需三请三让,仙女也当如此!” 这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新主子来了,他们迎驾也得有个说法。 “柏将军说得对!”一个机灵的官员立刻接话,“是我们考虑不周,我等这就联名上表,恭请仙女早正大位!” “没错没错,这就去写奏章!” 群臣的逢迎杨玉环尚且未知,可宫里的变化她却一清二楚,当杨玉环踏入阔别已久的寝宫时,殿内温暖如春,陈设布置皆合她旧日喜好,她微微一顿,问:“这些都是谁安排的?” 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宦官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回禀娘娘,是奴婢斗胆,依着旧日记忆与宫中规制,略作拾掇,只盼娘娘能稍解乏累。” 杨玉环目光落在他脸上,端详片刻:“我认得你,张韬?常在李隆基跟前伺候笔墨的。” 张韬头垂得更低:“正是奴婢。” “你倒是用心。”杨玉环步入内室。 “奴婢不敢居功,”张韬跟在她身后半步,“娘娘乃天降神女,诛国贼,平长安,救万民于水火,如今入主此宫,顺天应人,奴婢愿奉娘娘为主。” 杨玉环在镜前坐下,从镜中看了他一眼:“你从前是伺候李隆基的。” 张韬神色不变,坦然道:“是,然李隆基失德,天命已移。娘娘持天命承大义,奴婢自然追随天命,宫内诸事繁琐,奴婢略知一二,若娘娘不弃,愿继续为娘娘打理,以效微劳。” 杨玉环沉默片刻,看着镜难掩疲惫的自己,又想起妈妈叮嘱要有人办事,她终于点了点头:“好,宫内诸事,便暂且由你总理。” “奴婢遵旨,定不负娘娘信任。”张韬躬身应道。 等入主皇宫,不过几天时间,那些阿谀奉承的臣子,奏折就写了几十上百本,摆满在了大殿御桌上。 这天,杨玉环终于做好了准备,坐在李隆基曾坐过的龙椅之上,开始尝试着发号施令。 “张韬,”杨玉环翻阅着劝进表,眉头微蹙,“除了这些请我当皇帝的折子,眼下长安最要紧的,是什么?” 张韬躬身,谨慎答道:“回娘娘,眼下隆冬严寒,叛军劫掠后,长安粮食物资匮乏,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者甚众,此乃燃眉之急,其次,降卒数万,如何安置也是一桩大事。” 粮食,百姓,降卒。 这些词让杨玉环感到陌生极了,她道:“那我们便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没想到张韬面露难色:“娘娘,城中官仓多数已被叛军消耗,所余无几。且具体如何放赈,需有章程,需有人手执行。” 他看向杨玉环,接着道:“此事或需熟悉钱粮庶务的官员主持。” 官员…… 杨玉环对朝臣几乎一无所知。 她看向侍立一旁的柏巡:“柏巡,叛军入京时,百官是何情形?如今谁人可用?” 柏巡心中一稳,他早已将长安旧臣的动向查清,此刻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娘娘,叛军入京时,有壮烈殉国者,亦有接授伪职者,这是名单,您请看。” 他将奏折递上。 杨玉环翻开奏折,上首第一个名字,便是陈希烈。 她记得他,在李隆基在时,陈希烈和兄长杨相政见不合,屡有争执,被兄长上奏免了职,归家去了。 要不要用他? 兄长不是个好东西,该死。 那这个人…… 杨玉环再看,第二个名字是达奚珣。 这个人又是谁?连一丝印象都无,但叛军也封了他做丞相,想必也是有才干的。 “陈希烈现在何处?”她问。 “回娘娘,陈希烈受伪职,但据说常称病不朝,”柏巡补充道,语气略带讥诮,“如今娘娘入主,听闻他又病重了。” “传旨,召陈希烈、达奚珣两人入宫。” 柏巡闻言,低声提醒:“娘娘,此二人毕竟曾受伪职,我们……” “眼下无人可用,顾不得那些了。” “是,娘娘。”柏巡垂首。 等旨意下达后,使者很快回报:陈希烈卧病在床,无法起身,不便面圣,上表请罪。 这…… 柏巡冷笑:“娘娘,什么卧病在床,分明是托词,他陈希烈能事伪朝,却不来见您?敢如此倨傲!臣请率兵立刻将其锁拿问罪!” “不妥。”杨玉环摇了摇头。 他不是生病,他只是不愿意为她做事。 “罢了,让他去吧。” 不过,倒有个好消息,达奚珣来了,杨玉环宣他进殿。 柏巡心里有气,很不服,道:“娘娘,这达奚珣作为唐朝臣子,先是投降了叛军,又投降我们,您可不能轻信他!” 这话落在杨玉环耳朵里,有几分道理。 两面三刀背信弃义之人,确实用不得。 张韬在一旁窥见了杨玉环脸色,轻声提醒:“娘娘,达奚公或才具有限,但对钱粮度支长安庶务,确比旁人熟悉些。眼下急需有人处理日常政务,非常之时……” 杨玉环看着空荡荡的御案,不发一言。 等达奚珣入殿,恭敬行礼后。 柏巡先发难,语带讥诮:“达奚公倒是来得爽快,先事李唐,后降燕贼,如今又立于新主面前,不知心中所忠者何?” 达奚珣面色不变,坦然道:“将军所言,老夫无可辩驳。当初叛军破城,李隆基弃宗庙百姓而去,既弃臣民,又和谈忠君,臣不过一吏,为保一方残喘,不得已而为之,此非背主,乃主先弃臣。” “狡辩!”柏巡冷哼。 达奚珣转向杨玉环,深深一揖:“娘娘明鉴,若在这乱世之中,定要寻那毫无瑕疵的完人忠臣,则请娘娘放眼这满朝上下万千官吏,恐难寻一人。忠义气节,固然可敬,然于眼前饿殍遍野之城,非最急之务。” 杨玉环沉默地听着。 这话虽不中听,却是真话,做到丞相的人,果然不简单,于是杨玉环开口问:“我想用你理事,如何能让我信你?” 达奚珣抬起头,看向杨玉环,面色诚恳:“老夫不敢妄言忠心,若得娘娘任用,必尽臣子本分,将所辖钱粮民政诸般实务,处理妥当,不敢有丝毫懈怠。” “尽臣子本分,处理妥当实务。” 这话十分朴素,却对了杨玉环的胃口。 “好。”杨玉环下了决心,“即日起,你暂任丞相,总理长安日常政务,首要便是筹措粮草,安抚流民。” “臣,领旨谢恩。”达奚珣躬身应下,补充道,“娘娘,臣有一言,臣终究只是一介普通官吏,才具有限,若欲真正平定四方,使天下归心,仍需广纳贤才,臣愿暂为前驱,以待良材。” 杨玉环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为自己寻求后路?她不是很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去吧。” 达奚珣退下后,一时安静,杨玉环仍在思索。 殿里是安静了,但有人的心却静不了。柏巡眼见杨玉环封了丞相,又有信重宦官的苗头,有些急了,他可是杨玉环身边第一人!他还没捞到官职呢! 幸好,下一秒。 “柏巡,如今长安内外兵马情况如何?” 柏巡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图谋的关键。 “娘娘,眼下兵马主要分为两部:其一是我等自马嵬坡带来的旧部,忠心可靠;其二是收编的叛军降卒,人数最多,但军心不稳,隐患极大;当务之急是尽快整编。” 杨玉环点头:“此事交给你去办。” “臣领旨!”柏巡心中大喜,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只是娘娘,臣如今虽蒙娘娘信任,但官职未明,恐难以号令各部,臣斗胆请娘娘赐下一职衔,以便行事……” 职衔,名分。 杨玉环她看着柏巡,这是目前唯一一个属于她的自己人,母亲也说过要选身家性命与她绑在一起的人,是该封赏他。 她沉吟片刻,道:“便授你行军大总管之职,总领军务,你要约束士卒,不可扰民。” “臣,叩谢娘娘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娘娘!”柏巡强抑激动,重重叩首,自从马嵬坡之上跟了杨玉环,直到今天才兑换这份富贵,他从一个校尉到了正一品,一步登天! 等从殿内退出来,柏巡的心还在狂跳中,一品大总管!他想狂笑,却生生忍住了,不行不行!现在不行! 他搓了搓手,还在思量,不对不对,除了这个大总管,整个军队都要握在手里,他要提拔自己人! 退出殿外,走到无人处,柏巡立刻召来几名心腹。 “都听好了,”他压低声音。 “娘娘已授我行军大总管之职,眼下正是好时候,机不可失,我们要换把所有关键位置,全都换上我们自己人!” 一名心腹有些迟疑:“将军,动作这么大,会不会太急了?娘娘那边……” 柏巡冷笑一声:“急?现在不急,等别人站稳脚跟就晚了!娘娘初来乍到,除了我们,她还能用谁?她现在无人可用,趁此机会,把兵权实实在在地抓在手里,才是正经。” 他环视众人:“动作一定要快,但面上也要过得去,找个由头,把原来那些位置上的,要么明升暗降挂起来,要么调到无关紧要的地方去,总之,咱们把该拿的都拿到手!以后长安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是!属下明白!”几人眼中放出光来,齐声应道。 柏巡一杆子人,就这样急匆匆的出宫去,办自己的大事了,他们要让长安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厉害。 而殿内,杨玉环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些事一件件安排下去了,她的心也松懈了一分,张韬、柏巡、达奚珣,有他们在…… 会起来的,对吧? 还是说,她亲手放出了几匹饿狼,去撕咬她的羊群。《 》 10、第 10 章 一个月后。 郝美丽再次出现时,杨玉环正独自坐着。 四周堆满了高高的书卷,她捧着一卷古籍,就着春日斜照进来的天光,静静阅读,殿内燃着瑞脑香,细烟袅袅升腾。 她过得很好,再没有人能欺负她了。 郝美丽这样想着。 杨玉环正读得入神,心头却微微一颤,她抬头,郝美丽就那样含着笑,静静地站在那片光里看着她。 妈妈来了,几乎是本能地,她扔下书卷,整个人像一道光投入郝美丽的怀抱,等到了妈妈怀里,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像是晒过太阳的被褥,又混着一点洁净的皂香。 杨玉环的心更加喜悦了。 这时,她才发现妈妈身边有一些箱子。 “妈妈,这些是……” “一些用得上的东西。”郝美丽笑着,任由她落入自己怀里,听到问话,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指着那些箱子,神情认真了几分。 “长安刚经过战乱,死伤太多,尸体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大疫。这里面有特效的药,我们那叫抗生素,还有用来清洁消毒的东西,我一会儿告诉你怎么用。” 杨玉环虽不完全明白抗生素、消毒是什么,但“大疫”二字让她心头一凛,她立刻点头:“女儿记下了。” 两人携手,走进殿内,郝美丽问:“这些日子过得好吗?还顺利吗?” 杨玉环听到问话,原本想答,但心思一动:“妈妈,和我一起用膳可好?我们边吃边说。” 自然是好的。 膳食房立刻忙碌起来,不过短短一刻钟,鲫鱼脍、驼蹄羹、浑羊殁忽、灵消炙等唐朝名菜便陆续呈上,御厨又献上蔗浆为饮,三勒浆为酒。 待郝美丽坐定,杨玉环亲手捧过雕胡饭,轻声道:“这是大唐的一些菜式,妈妈您尝尝看。” 等郝美丽接过后,她轻声说这段时间的安排,张韬、柏巡、达奚珣…… 郝美丽仔细听完,沉吟道:“用人办事,这第一步走得对,但交给他们之后,你心里得有本账,不能撒手不管。” 杨玉环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点头:“女儿记下了,之前确是想着让他们去办便好,日后我也参与其中。” 她有些赧然,又道,“眼下女儿大概只能控制长安这一座城池,四方节度使与李唐宗室另立的新君,都还未臣服,也无暇去管……” “不急,”郝美丽语气温和,“稳住基本盘,一步步来,你刚才说最缺粮食?” “是,”杨玉环眉间染上轻愁,“叛军劫掠消耗太大,官仓存余撑不了多久。春耕被战事耽误,秋收还远……” “粮食的事,妈妈帮你想办法。”郝美丽放下筷子,看着她,“你还需要什么?除了粮食。” 杨玉环想了想,轻轻摇头:“眼下最紧要的便是粮食稳住局面。只是,妈妈,我这样做,对吗?我用达奚珣,用柏巡,我让他们去办事,可我心里并没底……” 两人吃饭的手停了下来。 郝美丽看着她眼中的神色,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第一次见你时,勇敢了太多,我很为你骄傲。” 说着,她转身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这个,里面记录了许多东西,没事的时候看看,怎么治理国家怎么处理朝政,都可以从这里学习,我来教你怎么操作。” 杨玉环接过这触手微凉的器物,看着郝美丽用手指在上面轻点,竟有图文光影变幻,妈妈连这个都为她想到了,心中微颤。 她小心地捧住,郑重道:“女儿一定认真观看学习。” 正事暂时告一段落,此刻母女对坐,案上珍馐温热,倒有了些寻常人家团聚用饭的温馨,她拿起公筷,为郝美丽布菜,目光不自觉地追随妈妈的举动。 杨玉环有些紧张地看向郝美丽的筷子,屏住呼吸,看着那筷子食物送入妈妈口中,她仔细观察着郝美丽的神情,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确实美味。”郝美丽终于开口。 听到妈妈这样说,杨玉环的肩膀才悄悄放松下来,她看着妈妈的筷子多夹了几次子鹅,喝了两口蔗浆,又将酒盏端到唇边——只闻了闻,便放下了。 原来妈妈不喜饮酒。 她在悄悄了解着她。 膳食用至尾声,宫人奉上两盏沏好的茶汤,郝美丽端起茶盏,只见汤色浓褐,她凑近轻嗅,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 “杨玉环,这茶里是不是放了姜和盐?” “是呀。”杨玉环端起自己那盏,轻轻吹了吹,“姜能驱寒,盐可提味,如此方能激发茶性,暖胃益气,母亲在仙界不是这般饮茶的么?” “我们那边,喝茶的法子不太一样,只泡出茶汤,不食茶叶,也不加那些调料。” “这……”杨玉环眼波流转,“母亲莫怪女儿直言,这岂不是只饮其魂不见其形?味道也太过清寂了。母亲来的那个世界,当真奇妙得很。” “固然不同,但各有滋味。”郝美丽说着,试着喝了一口那茶。 “女儿也想尝尝妈妈爱喝的茶。”杨玉环毫不犹豫地说出口,她那颗心,太想靠近妈妈了,连羞怯的时间都省去。 “好,日后我带给你。”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杨玉环又一次看着妈妈消失的地方,心中少了惶恐,多了点期待,妈妈给了她那么多。 她的心软成一片。 柏巡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 他垂首问道:“陛下,上仙突然降临,这次准备不周,是否传旨下去,令各处早做准备以随时迎上仙……” 杨玉环听了,心中一动,这次招待妈妈确实仓促,下次断不能如此了。 “好。”她应道。 柏巡抬头看她一眼,又进言道:“陛下,《太平御览》引仙经曰:至诚通玄,非物不格,我等是否依礼上贡?” 杨玉环这回有些拿不准了,她迟疑着。 柏巡见她犹豫,又道:“《周官》亦载:祀昊天上帝,则陈玉帛、三牲、粢盛、酒醴,就算上仙超然物外,不慕凡俗,然此乃人神之礼、母女之情,不可废也……” “母女之情”四字,触动了杨玉环的心。 “需要很盛大么?”她轻声问,“妈妈她似乎不喜奢靡……” 柏巡立刻深深拜下,语气恳切至极:“陛下!正因上仙超然物外,不慕凡俗,我等凡夫俗子的心意才更要竭尽所能!我等对上仙之敬,便是对陛下之孝的彰显。若礼数有亏,天下人岂不议论您对母不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针一样扎进杨玉环心里。对母不诚……不,不可以!是妈妈将她从泥沼中拉出,她怎能对妈妈不诚?所有思量,在失去妈妈的巨大恐惧面前,溃不成军。 “你说得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便依你所奏,去办吧,务必隆重,要让妈妈看到我的心意。” “臣,领旨!” 杨玉环望着他退下的背影,殿外明媚的春光,似乎被那道身影挡去了大半。她心头无端掠过一丝阴霾,快得抓不住。但能让妈妈开心,她愿意,她放下了这丝阴霾。 柏巡得了旨意,出宫回到府中。 “柏爷爷,您又给咱们寻了条财路啊!”行军大总管府内,一群将士兴奋地叫嚷着,几乎要掀翻屋顶。 “给上仙进贡,好!好事啊!” “不止要宫内进献,得要全长安全大唐都进献!” 柏巡坐在首位,摆了摆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他慢条斯理道:“上仙降世,我等为表心意,自然要进献。只是这怎么进、进什么,得有个章程。” “是是,柏爷爷说得对!” “柏爷爷安排!我们都听您的!” 柏巡穿着紫袍,腰悬金带,神色得意极了,如今,整个长安近十万军队尽在他手,府中已囤积数百万财物,如今又有这道旨意,更是如虎添翼。 “依我看,这进贡嘛,要分等第。”他缓缓道,“王侯之家,需进献千金;官僚之家,进献百金;普通百姓,进献十金。如此,上仙欢喜,便会降下福泽,庇佑我等。” “爷爷,您真是咱们的活菩萨!” “都听柏爷爷的!” 柏巡笑了笑,又道:“依着古礼,还需古玉、佳酿这些物事,弟兄们下去索贡时,多留心些,仔细挑选,把最好的献给上仙,明白么?” “柏爷爷放心!” “我们当然明白!” 柏巡一句话,几万士兵再次将长安搅得天翻地覆,一时之间,为上仙进献供礼之事,闹得满城风雨。 消息很快传到达奚珣耳中。 这位新任丞相正在核对账目,闻听柏巡借进贡之名动作,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淡淡道:“柏将军既奉旨办事,自有其道理,眼下诸事千头万绪,我等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他心中明了,此刻的柏巡,绝非他能规劝的,只盼其稍有分寸。 沉吟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若有机会,可委婉提醒柏将军,民心初定,取材于民宜有度。” 当然,这句话柏巡并不放在眼里,在他心中,他才是仙女身边第一人,一个小小的达奚珣,他可不放在眼中。 当然,这件事也传进了宫中。 张韬正忙着,听到心太监低声禀报,他手上动作未停,脸上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很久之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娘娘仁孝,自是感天动地,只是底下人办事,有时难免急切了些,可惜了娘娘的圣明……” 说罢,便不再多言。 但,不过两三日,宫中角落里的私语多了些。 “原以为娘娘是个贤明的,如今看来……” “嘘!敢说这话!你不要命了!” “娘娘既做出这些事,怎还不让人说?柏巡在宫外,都快把地皮刮下三寸了!我家里托人送信,说要上交十两金,我哪里拿得出?便是把所有首饰都当了,也凑不够,父母说只能卖了小妹凑钱了……” “唉,怎么上仙降世,日子反倒更苦了?” “上仙?什么上仙!仙女?什么仙女!我看都是妖孽!” 消息传至四方,市井巷陌间关于仙女的童谣还没唱熟,天下百姓的期待,却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瞬间熄灭。 “乱世妖妃,妖孽横行!”有人断言。 李唐王朝的声望竟因此回升,新帝召集群臣,泣道:“家国至此,妖妃当道,奸臣作恶,若不能诛杀杨玉环,光复大唐,朕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引得一群忠臣痛哭流涕。 “陛下放心,我等必为陛下除去杨玉环,诛杀柏巡奸贼!光复大唐江山!” 时局,似一锅沸水,越烧越急。《 》 11、第 11 章 郝美丽回到了现代。 想到粮食,她立刻拨通了郑大钱的号码。 “嘟嘟……”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郑大钱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喂,美丽?这个点打来,怎么,又想女儿了?” “大钱,”郝美丽开门见山,“我需要粮食,很多粮食。” 郑大钱那边的背景音似乎安静了一瞬,随即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丝疑惑:“粮食?你要粮食干什么?很多是多少?” “多到……能缓解一座刚经历战乱的百万级城市的饥荒。” 郝美丽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是一次性的,可能需要建立稳定的供给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 “……郝美丽,”郑大钱的声音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得是多少吨?怎么运?钱从哪里来?还有最重要的,你怎么解释这些粮食的用途去向?你真当现代社会的监管是摆设吗?” “我知道这很难,也很离谱,”郝美丽的声音很稳,“但我必须做到。钱的问题,我想办法解决,至于怎么运怎么解释,大钱,我需要你帮忙想办法,找找特殊的渠道。你不是认识一些有办法的人吗?” 郑大钱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我先帮你问问吧,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这可不是弄几把枪那么简单,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郝美丽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那个略显古朴的木箱上——那是杨玉环这次非要塞给她的,当时忙着教她用平板,没来得及细看。 她走过去,打开箱盖。 刹那间,一片灿然金光晃了她的眼。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满满的金锭!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夸张的元宝形状,而是相对规整的长方体,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是一整条的金条。 郝美丽拿起一块掂了掂,很沉。这纯度、这重量…… 这一箱子的价值,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杨玉环这是把皇宫内库搬了一部分给她? 这笔黄金,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立刻又拨通郑大钱的电话。 “又怎么了,我的郝大小姐?”郑大钱的声音带着刚被打断的不耐。 “大钱,钱的问题,可能解决了。”郝美丽快速说道,“我手里有一批……嗯,祖传的黄金。对,货真价实的黄金。我需要把它们变现,你那边联系的渠道,如果对硬通货感兴趣的话……” “等等等等!”郑大钱打断她,语气满是惊疑,“黄金?还一批?郝美丽,你哪儿来的……算了,我不问。你确定东西没问题?来路清晰?” “东西绝对没问题,至于来路……”郝美丽顿了顿,“你就当是家传的吧,有些年头了,但成色很好。” 郑大钱在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郝美丽几乎能想象到她揉着太阳穴,一脸“我朋友是不是疯了但我好像不得不信”的表情。 “你把地址发我,我安排绝对信得过的人过去看一眼,取样检测。如果真如你所说,”郑大钱的声音终于认真起来,“那粮食的事情,操作空间就大很多了,国际大宗粮食贸易,认的就是硬通货和美金。” “好!” * 几天后,南方某个繁忙的国际贸易港附近,一家中型粮食物流公司的业务部。业务员小赵正对着电脑核对一堆枯燥的仓单数据,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国际长途号码。 “喂,您好,这里是鑫丰粮贸,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小赵熟练地接起,用带着点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冷静,直接问道:“请问你们公司主营粮食贸易和物流对吗?大宗交易接不接?” “接的,接的!我们公司资质齐全,港口有专用仓,国内国际渠道都熟。”小赵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请问您这边大概需要什么品类?小麦、大米、玉米?大概需要多少吨?对产地和品质有要求吗?” 对方似乎翻动了一下什么资料,然后报出了几个粮食品种和大概的质量标准,听起来很专业,小赵一边飞快记录,一边心里盘算着仓库里的现货和近期期货价格。 “好的,好的,这些都没问题,我们都能安排。那么,您需要的数量是……”小赵习惯性地问,准备根据数量报个初步价位。 电话那头说了一个数字。 小赵记录的手猛地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确认:“多,多少?您是说万吨?等等,是月度需求还是……” “首批,”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稳,“后续可能还有稳定采购计划。资金不是问题,可以用黄金或等值硬通货即时结算。我们需要最快速的清关和物流方案,目的地是一些可能需要特殊处理的港口。” 小赵彻底懵了。 这个数量级,已经不是他一个小业务员能处理的了!还黄金结算?特殊港口?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电影里的情节? “那个,这位女士,您这个量太大了,而且要求比较特殊,我……我得向我们总经理汇报一下!请您稍等,我马上让我们经理跟您沟通!”小赵手忙脚乱地说道,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可以,请尽快。”对方挂了电话。 小赵握着还有余温的手机,愣了两秒,然后像屁股着了火一样跳起来,冲向总经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王总!王总!大事!天大的事!” 正在电脑上玩扫雷的王总被吓了一跳,不满地抬起头:“慌什么慌?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不是,是好事!大生意!”小赵语无伦次,“刚有个国际电话,开口就要买这个数!” 他伸出几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干脆把记着数字的纸拍在王总桌上。 王总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眼睛瞬间瞪圆了,把鼻梁上的眼镜都顶起来几分:“多少?你写错小数点了吧!” “没错!我确认了三遍!还说要用黄金付钱!要最快速度,还要运到一些听起来不太常规的地方!”小赵激动得满脸通红,“王总,这单要是成了,咱们公司是不是要发了?不对,这单子太大,咱们公司吃得下吗?会不会是骗子?” 王总盯着那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紧锁。骗子?开口就是这种量级,骗子的成本也太高了点。但如果是真的……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眼神有点发直,喃喃道:“这哪是谈生意……这听着怎么有点像……有人想连咱们公司这条船,一起买下来干活啊?” 小赵没听清:“啊?王总您说什么?” “没什么!”王总深吸一口气,抓起自己的手机,“电话呢?回拨号码给我!不,把我手机拿来……算了,用座机!你去把门关上!还有,今天这事儿,跟谁也不许说,听见没!” 又过了数日,傍晚。 郝美丽在郑大钱安排的一名低调的男子陪同下,来到了那个约定的港口附近的一处大型保税仓储区,男子自称“老陈”,话不多,但办事极其利落可靠。 穿过一道道安检门,经过重重核对,他们的车最终停在了一片巨大的、灯火通明的露天堆场前。 郝美丽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然后,她怔住了。 眼前,是真正意义上的“粮山”。 一垛垛用防水篷布覆盖得严严实实的粮食堆,像一座座小山丘,在巨型探照灯下绵延铺开,几乎望不到边际。 老陈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郝小姐,按照您的要求,第一批,三个品种,都在这里了。相关的手续和文件,那边都处理好了。船也已经靠港,随时可以开始装运。只是目的地那边您确定安排妥当了吗?” 郝美丽没有立刻回答,她仰头望着这片巍峨的山峦,海风吹起她的长发。这一刻,连日来的焦虑、奔波、与各方周旋的疲惫,仿佛都被眼前这片坚实的景象抚平了。 “接货的人,会准备好的。”郝美丽轻声说。 “谢谢你,陈先生,也请替我谢谢大钱。” 老陈微微颔首,不再多问:“那我让他们开始作业了。资金方面,您提供的抵押物价值远超这批货,后续我们会按协议继续操作。” 郝美丽点点头,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片粮山上。 终于能帮到你了,杨玉环。 * 同一片月色,照在千年之前的长安城,却显得清冷许多。 陈希烈的府邸内,书房只点了一盏孤灯。 这位称病不出的前左相,并未卧床,而是穿着家常旧袍,闭目靠在一张老旧的躺椅上,手里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滑的佛珠。室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清寒,与往日宰相府邸的富贵气象大相径庭。 管家进来,将一封信函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低声道:“阿郎,宫里张韬公公设法递出来的。” 陈希烈睁开眼,眼中并无太多睡意,他放下佛珠,拿起那封薄薄的信,就着灯光展开,信上字迹寥寥,内容却让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缓缓靠回椅背,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管家垂手静立一旁,不敢打扰。 良久,陈希烈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说,娘娘不日将启程,前往洛阳,于上阳宫为上仙举办大祭,广庆神恩?” 管家一愣,忙答道:“是,外间确有传闻,柏巡将军正全力督办此事,筹备仪仗贡品,据说空前盛大。” “嗯。”陈希烈点了点头,手指又开始缓缓捻动佛珠,“洛阳啊……离长安也不远,老朽这把骨头,在家躺了这么久,也该动一动了。” 管家抬头。 陈希烈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既然娘娘有此盛举,心怀虔诚。我等身为旧臣,岂能安居府中,不随行前往,一同庆贺,聊表心意呢?” “吩咐下去,准备车马吧,老夫也该病愈,出去走走了。”《 》 12、第 12 章 长安,大明宫。 阳光下,杨玉环正准备去尚衣监,谁知,刚走过一道廊檐,她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啜泣声,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见是两个小宫娥相依着在角落里垂泪。 “你们在哭什么?” 一句话吓得两个小宫娥几乎跳起来,看清来人后,她们立刻扑跪在地,瑟瑟发抖。 “你们为何哭泣?”杨玉环又问。 眼见躲不过去,一个小宫娥才怯怯答道:“家中有丧事,实在忍不住……” 杨玉环立刻想到了叛军,是了,以那叛贼残虐的性子,入城后必定大肆屠戮,想来长安城中,家家户户都挂了白幡。 “你……”杨玉环刚想细问。 “娘娘,怎容这般晦气之人扰了您的兴致?”柏巡不知何时出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杨玉环的询问,“尚衣监已备好各类布料,正等您过目呢。” 杨玉环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往前走了两步,迎着明媚的阳光,忽然又回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娥,对柏巡道:“将她们调到我寝宫伺候。” 柏巡心中一惊,当即躬身应道:“是。” 前往尚衣监的路上,柏巡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明明阳光正好,他背后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从前他只是个低级武官,丢了性命也没什么,如今他却是一品大员,紫袍金带,掌天下兵马,他绝不能失去这一切,他望着杨玉环走在前方的背影,垂下眼帘,恭谨地跟了上去。 杨玉环并未将这段插曲太过放在心上,通过前三次相见,她隐约察觉到,自己在哪儿,妈妈就会出现在哪儿。 所以,她很放心的做出了那个决定,移驾洛阳,赏春日牡丹,为上仙庆,广庆神恩。 到了,洛阳行宫内,数万盆牡丹层层叠叠摆满园中。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都是一片赏心悦目的花海,杨玉环在宫娥簇拥下漫步其间,目光掠过那株株姚黄魏紫,轻声道:“这……” “娘娘,可是有不妥?” 杨玉环摇摇头。唐朝以紫、黄为贵,可她不知妈妈所在的仙界以何为美,妈妈会喜欢吗? 沉吟片刻,她补充道:“将青丝魁、潜溪绯、鞓红、一捻红也都摆上来,姹紫嫣红间缀些翠绿,更好看。” “是,娘娘。” 杨玉环正思量间,余光瞥见一名捧着茶盘的宫人,步履似有几分异样的急促,正低头向她靠近。 起初杨玉环并未在意,直到那宫人踏入她周身十步之内,猛然抬头,眼中再无半分恭顺,他手臂一扬,那漆木茶盘底下竟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直刺杨玉环心口! “娘娘小心!” 杨玉环大惊失色,下意识便要向手枪摸去,可比她动作更快的,是数道从侧后方扑出的身影! 宦官张韬领着数人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踢在那宫人持刀的手腕上!“当啷”一声,短刃脱手飞了出去。 两名健壮内侍死死扭住了刺客的双臂,将其牢牢摁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杨玉环惊魂未定,手按在藏着枪的衣袂处,心脏仍在狂跳。她看着被压在地上的宫人,又看向张韬,张韬……他怎会恰好带着人手在此? “你是何人?为何行刺?”杨玉环强自镇定。 那宫人被死死压着,脸贴着金砖,闻言却猛地挣扎抬头,啐出一口血沫,嘶声骂道:“妖妃!你还有脸问为何?你为了一己之私,为了那劳什子的仙母盛宴,纵容柏巡那狗贼劫掠天下,刮尽民脂民膏!” “我阿爷阿娘凑不出十两金供奉,被柏巡的爪牙活活逼死在堂前!我小妹才十二岁,被他们拉去抵债,如今不知沦落何处!这洛阳行宫的一砖一瓦,这满园的牡丹,哪一株不是用我等的血泪浇灌?你与那安禄山有何分别?不过是一丘之貉,披着仙皮的恶鬼!”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我没有……” 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虚下去。 柏巡……那些进贡的章程,是她点头的。可她只以为是一次隆重的供奉,怎会……怎会变成劫掠? “没有?”刺客惨笑,眼神讥诮,“柏巡手持你的旨意,他的命令,不就是你的命令?你这妖妃,何必假惺惺!今日杀不了你,是我无能!我只恨不能亲眼见你遭报应!” 说罢,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挣脱了一瞬的压制,狠命将头撞向近旁一盆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 “砰!” 沉闷的撞击声。名贵的花盆应声碎裂,泥土与瓷片飞溅,那艳丽的紫色花瓣瞬间染上刺目的猩红,那宫人瘫软下去,再无声息,唯有额角汩汩流出的鲜血,浸透了残花。 花厅内死一般寂静。 杨玉环脸色煞白,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又看向那盆狼藉的牡丹。 不对,不对! “传柏巡!” 张韬垂首应道:“是。” 他转身对一名心腹低语几句,那人疾步而去,随后,张韬沉默地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间春日正好,鸟语花香,厅内的气氛却凝滞如冰。杨玉环坐在宫人匆忙搬来的绣墩上,指尖冰凉。 柏巡没有来。 来的是一位她意想不到的人——陈希烈。 这位称病已久的前左相,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常服,须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倦色,眼神却清明。 他在内侍引导下步入花厅,对眼前的血腥场面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只是目光在那刺客尸首上停顿了一瞬,掠过那盆染血的牡丹,最终落在杨玉环身上,恭敬地行了礼。 “陈公?”杨玉环惊疑不定,“你怎会在此洛阳?又为何此时前来?” 陈希烈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裱糊仔细由无数小块纸张拼接而成的长卷,双手高举过顶。 “老臣冒死前来,乃因长安一百零八坊坊主,数十万臣民联名血书泣告,托老臣务必将此物呈于御前,请娘娘过目。” 张韬上前接过,展开,捧至杨玉环面前。 那长卷之上,密密麻麻,是成百上千个名字,旁边蝇头小楷,详列着一条条罪状:某坊某户,因未能足额缴纳仙贡,男子被殴致残;某街某铺,祖传宝物被强夺,店主悬梁自尽;某里某家,女儿被掳,生死不明…… 每一桩,每一件,后面都跟着柏巡或其麾下将领、军士的名号,言词悲愤,指斥柏巡借筹备祭典、供奉上仙之名,行敲骨吸髓之实,长安内外,怨声载道,几成人间地狱。 杨玉环看着那一个个名字,一条条血泪控诉,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绢帛。她想起那两个哭泣的小宫娥,想起刺客临死前的怒骂…… 原来,那不是孤例,而是冰山一角。 “娘娘,”陈希烈撩袍,郑重跪倒在地,“柏巡之恶,罄竹难书!其假借上仙与娘娘之名,残害黎庶,已致民怨沸腾,若再不处置,恐生大变!老臣恳请娘娘,为天下计,速诛此獠,以平民愤!” 柏巡该杀,可,不对,哪里不对? 她看向陈希烈,老者脸上泪痕未干,他又重重叩首:“娘娘!洛阳牡丹虽艳,焉能掩尽长安血泪?柏巡所作所为,与叛军何异?难道娘娘坐拥神器,是要做第二个安禄山吗?请娘娘明鉴!” “第二个安禄山”,狠狠抽在杨玉环心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传令……将柏巡就地正法。” 张韬躬身:“遵旨。” 这一次,他亲自退了下去。 不多时,张韬去而复返。 他手中提着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步履平稳。走到杨玉环面前不远处,他将那包裹放在地上,解开系扣,向下一展——柏巡的头颅赫然呈现。 杨玉环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没有移开目光,这就是那个曾在她面前殷勤献策的柏巡,如今,身首异处。 “娘娘,逆贼柏巡已伏诛。” 杨玉环挥了挥手,让人将首级盖上拿下去。她目光扫过跪着的陈希烈,和静立一旁的张韬。 不对,这局面不对。 “传达奚珣。”她下令。 达奚珣很快被引来。 他一踏入这犹带血腥的花厅,看见跪地的陈希烈、肃立的张韬,以及杨玉环苍白而紧绷的脸色,几乎是立刻便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臣达奚珣,恭贺娘娘!娘娘圣明烛照,诛杀欺君害民之巨奸柏巡,实乃天下万民之福,朝廷之幸!柏巡伏诛,大快人心!娘娘威严,自此无人敢犯!” 他语速极快,贺词掷地有声,仿佛早已打好腹稿。 贺罢,他略一停顿,接着道:“娘娘,陈公希烈,德高望重,臣愿让出丞相之位,请娘娘委陈公以重任,主持大局!” 这一番话,听得杨玉环心头愈发冰凉。 达奚珣的反应太快了,太顺了,顺得像是一场排演好的戏,她还没从诛杀柏巡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丞相之位的人选,似乎就要被这样“谦让”着定下。 她看向陈希烈。 陈希烈闻言,却并未顺势接受,反而连连摆手,对杨玉环叩首道:“娘娘明鉴!达奚公谬赞了。老臣年迈体衰,且曾失节事伪,实不堪当此重任,恐负娘娘所托,娘娘万万不可听达奚公之言!丞相之位,关乎国本,需另择贤能,老臣绝不敢受!” 两人一推一让,杨玉环却只觉得像在看一场皮影戏,线都牵在看不见的手里。她沉默着,目光从陈希烈恳切推辞的脸,到达奚珣伏地不起的背脊,再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张韬。 张韬感受到她的目光,静默片刻,终于上前半步,低声道:“娘娘,丞相乃百官之首,行军大总管掌天下兵马,皆系国之重器。如何安置,关乎朝廷稳定。由娘娘圣心独断,亲自斟酌安排,最为妥当。” 又是一番忠心之言。 杨玉环坐在那里,明明穿着锦绣宫装,却觉得像赤身裸体置于寒风之中,他们都在等着她说话,等着她做出明智的决定。 良久,杨玉环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陈公不必过谦。你既肯千里迢迢送来万民书,足见心系社稷,即日起,陈希烈、达奚珣同领丞相事,望二位同心协力,勿负我望。” 陈希烈这次没有立刻拒绝。 他抬起头,看着杨玉环,眼中似有复杂情绪闪过,最终深深叩首:“老臣……遵旨,必竭尽残年,以报娘娘信重之恩。” 达奚珣亦叩首:“臣遵旨,定与陈公精诚合作。” 陈希烈谢恩后,略一沉吟,又道:“娘娘,柏巡伏诛,其原任之行军大总管一职,至关重要,老臣斗胆举荐一人——哥舒翰。如今他正在洛阳羁押,若娘娘能赦其前愆,委以重任,必能震慑四方,稳固军心。” 哥舒翰。 杨玉环知道这个人,威名赫赫的“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确是一代名将,他也曾是兄长杨国忠的政敌。 用他……似乎是一个合乎逻辑的选择,既能接手军队,又能显示她不计前嫌任用贤能。可这选择,真的是她自己做出的吗? 杨玉环沉默了更久。 三人都在等待。 “准奏。”她终于吐出这两个字。 “娘娘圣明!”三人齐声道。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 陈希烈与达奚珣领旨退下,去处理后续及交接事宜,张韬指挥宫人彻底清理花厅,搬走残花,换上新地毯,仿佛之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夜幕悄然降临。 杨玉环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走进了牡丹园,她缓缓走着,指尖拂过冰凉的花瓣。 柏巡死了,她杀的。 陈希烈回来了,和达奚珣一起做了丞相。 哥舒翰将被启用,统领兵马。 一切看似都回到了正轨”,奸佞已除,老臣归位,名将复起。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有一张更大的网? 那个撞死在牡丹下的宫人,他眼中的恨意是真的,陈希烈送上的万民书,那些血指印恐怕也是真的,柏巡确实该死。 可是……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有一只手,借着她的手,除掉了柏巡,又顺势安排了这一切? 她除掉了柏巡,然后呢?她得到了什么?她似乎仍然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可脚下是汹涌的暗流,身边是面目模糊的臣子。 夜风穿过花丛,杨玉环抱紧了自己的手臂,站在无边无际的牡丹花影中,只觉遍体生寒。 妈妈,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 13、第 13 章 洛阳行宫那场盛宴,悄无声息地作罢。 杨玉环匆匆返回了长安,车驾驶入大明宫时,宫墙高耸,飞檐沉默,夜深,寝殿内烛火通明,她却想安静的待一待。 张韬进来的时候,悄无声息,他捧着新做的衣裳进来,是套天水碧的宫装,配着月白披帛。 “这颜色太素了。”杨玉环看了一眼,随口道。 张韬将衣裳搭在屏风上,垂手道:“娘娘前日说那套石榴红过于张扬,这套天水碧是尚衣局新染的,说是今年最时兴的雨过天青色,料子也软和。” 杨玉环顿了顿。 她确实说过那话,在她见完几个大臣后,那些老臣虽言语恭敬,眼神里却总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男人的眼神,她不喜欢。 “娘娘,明日午膳,”张韬平静地禀报,“按例有驼蹄羹,但御膳房说近日采买的驼蹄不甚新鲜,换作鸭花汤饼可好?娘娘近来食欲不振,汤饼易克化。” “你看着办吧。”杨玉环有些疲惫。 张韬应了声是,却不急着退下,而是走到熏笼边,用银拨子轻轻拨了拨里面的香饼。 “这瑞脑香也快用尽了,娘娘可要换回从前用的苏合香?还是试试南边新贡的笃耨香?” 杨玉环突然抬起眼,看向张韬。 烛光下,这位中年宦官平静无波,眼神恭顺,他在询问杨玉环,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她的习惯、她近期的情绪、甚至她未说出口的偏爱上。 杨玉环突然发现,深宫之中,她的衣食住行,喜怒偏好,点点滴滴,皆经他手,他妥帖地笼罩着她的日常,不露痕迹,却无处不在。 “还用瑞脑吧。”杨玉环听见自己说。 “是。”张韬躬身,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 杨玉环望着合拢的门扉,又看了看屏风上那套宫装,颜色、料子、乃至更换的理由,都无可挑剔,张韬的应对永远这样周全,周全到让她挑不出错处,却也周全到让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株被精心照料的盆景。 杨玉环又发现,张韬,这个从李隆基时代就在御前侍奉的旧人,面对她这个仙女娘娘,似乎从未像其他宫人那样,流露出过畏惧。 杨玉环心里,产生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她烦躁地起身,走到内室,从暗格中取出妈妈上次带来的那个平板,指尖轻触,屏幕亮起,点开那些妈妈整理好的文档,第一次如此迫切地地阅读起来。 时间悄然流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陈希烈开始频繁入宫,奏报政务,杨玉环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娘娘,京兆府呈报,昨日发放第三批赈济粮,共覆盖城南九坊,核实户籍后按丁口分发,已派御史现场监察,暂无克扣禀报。”陈希烈垂首道,声音平稳。 “好。”杨玉环点头,“百姓可有怨言?” “回娘娘,饥馑日久,杯水车薪,怨言在所难免。较之柏巡在时,民情已趋缓和,达奚公已着手清点柏巡及其党羽籍没之家产,但仍不足也。” 杨玉环听着,粮食的事,妈妈说她有办法。 她又问:“哥舒翰将军那边,整军进展如何?” “哥舒将军已接手长安及周边防务,正汰换老弱,申明军纪,其奏请调拨部分粮秣,以稳军心。”陈希烈答得不疾不徐。 几次奏对下来,杨玉环不得不承认,陈希烈确有才干。他经验老到,处事周全,许多她没想到的关节,他都能提前虑及。奏报时也从不独断,总是提及与达奚公商议,然后再请娘娘圣裁。 总让杨玉环以为,这些命令是她自己下的。 有时,他也会说些意味深长的话。 “娘娘,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须稳,翻动宜慎,柏巡之事,乃去疴疾,痛在一时,然疾去之后,更需温养调理,徐徐图之,方是长久之道。” “为君者,高居九重,难察秋毫。故需耳目,需肱股,然耳目肱股,亦需制衡。过信则蔽,过疑则溃,此间分寸,最是难拿。” 这些话,杨玉环听在耳中,觉得似乎都很有道理,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寝殿上,望着帐顶繁复的藻井花纹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会浮现。 陈希烈太“周全”了,周全得近乎完美。 他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奏对,一步步引导着她,走向某个他早已预设好的方向,她就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看似自由,实则每一步都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不,是他们,不仅仅是陈希烈,还有张韬,还有达奚珣,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比面对李隆基时,更让她脊背发凉。 她不知道怎么办。 终于有一天,杨玉环做了一件过去三十八年人生中从未想过要做的事。 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长发简单绾起,只带了张韬和两名内侍,悄然出宫。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不是为了礼佛、踏青或随驾,而只是想看看这座名义上属于她,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城池。 晨雾尚未散尽,她们从夹城出来,起初,街道尚显冷清,只有早起的贩夫挑着担子匆匆而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在一片静谧中格外清晰。 随着日头渐升,市井的烟火气便蒸腾起来,东市附近本就商铺林立,此时已是人来人往。 杨玉环走过一家绸缎庄,听见里面掌柜正与客人高声议价:“王掌柜,不是我不肯让利,实在是近来南边的丝路不太平,这越州来的新罗锦,成本就摆在这儿!” “得了吧老赵,谁不知道柏扒皮倒了,各家门路都松快些?你这价,水分大着呢!” “柏扒皮”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杨玉环一下,她脚步微顿,透过半开的店门望去,只见两个衣着体面的商人正围着一段锦缎,面红耳赤的议价。 “原来他们称呼柏巡为:柏扒皮。”杨玉环想。 她又往前走看到一个冒着热气的胡饼摊前,围了几个衣衫打补丁的汉子,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正用长钳从泥炉里夹出焦黄的饼子。 “张老汉,今日多赊一个成不?家里娃饿得直哭……”一个瘦削的汉子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老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还是用油纸包了两个饼递过去:“拿去吧。不过刘三儿,我可听说永兴坊那边在招搬卸的短工,一天能给三文钱,还管一顿糙米饭,你腿脚利索,不去试试?” 那叫刘三的汉子接过饼,连连作揖:“去,去!一会儿就去!多谢张爷,等我领了工钱,一定还上!” 他揣好饼子,却并不急着走,压低声音道,“张爷,您说,那仙女娘娘杀了柏扒皮,是不是往后的日子能好过点儿了?” 张老汉左右看看,也压低了嗓门:“谁知道呢?柏扒皮是没了,可刮走的钱粮能回来吗?我闺女……唉,不提了。反正啊,咱们小老百姓,但求少点折腾,能糊口就念佛了。” 原来普通百姓,连吃一块饼都要赊? 杨玉环顿住了脚步,有些不安。 几个孩童在瓦砾间追逐嬉戏,一个稍大点的孩子跑过杨玉环身边,差点撞到她,被张韬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孩子也不怕,嘻嘻笑着跑远,嘴里嚷着同伴听不懂的童谣片段:“仙娘娘,打豺狼……豺狼死,吃饧糖……” 仙娘娘?是在说她吗?打豺狼是指安禄山,还是柏巡?吃饧糖,饧糖很贵吗?杨玉环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这座庞大的城市,繁华与破败,生机与死气,希望与绝望,如此矛盾又如此真实地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她无比想念妈妈,想念那个会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会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态度告诉她“别怕,妈妈在”的人。 可是,妈妈还没来。 她走在街道上,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心却越乱,每个人的生活都如此具体,困境如此真切,而她,这个高高在上的“仙女娘娘”,却有些虚浮。 这个城池的百姓,和陈希烈张韬之间,又存在怎么样的关联呢?那她呢?对他们而言,她又意味着什么? 日头渐高,张韬轻声提醒该回宫了,杨玉环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城池,转身走向来时方向。 这一次出宫,她并没有得到答案。 她不甘心,她开始改变策略,除了陈希烈和达奚珣,她尝试着见更多的人。 那日,杨玉环叫住正要退下的户部郎中,忽然问了一句:“王郎中家住哪一坊?家里粮食可还够吃?” 王郎中明显愣了一下,躬身答道:“回娘娘,臣家住光德坊,托朝廷的福,家中口粮尚且够用。” “这几日东市米价又涨了些,”杨玉环看着他,“你可听说百姓是怎么说的?” 王郎中头更低了:“娘娘圣明,自诛除柏巡后,百姓都说朝廷清明,粮价有司自会调控,臣平日多在衙署,市井闲言不敢妄听……” 杨玉环没再追问,殿里又静下来。 杨玉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垂下了眼眸。 但不过一会,她又抬起头,开始尝试接触下一个人。 可惜,所有臣子都回答得滴水不漏,要么歌功颂德,要么照本宣科,涉及具体事务或他人,更是三缄其口,绝不会多说半句。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还是坚持着,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碰壁,又一次次鼓起勇气,她知道这是笨办法,但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杨玉环像一个初次踏入密林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奔向了命运指引的道路。这条路上荆棘丛生,雾瘴弥漫,有太多她看不清辨不明的东西,可她还是摸索着,一步步走了进去。 就在这种不安中,妈妈来了。 郝美丽的身影,伴随着许多物品,出现了,郝美丽脸上带着有些兴奋的神情,目光第一时间就看向了桌案后的女儿。 “杨玉环!”郝美丽快步上前,“这次妈妈带来……”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清了女儿的脸。 杨玉环抬起了头。 那张曾在她怀中哭泣、也曾因手刃仇敌而焕发光彩的脸上,此刻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沉重、迷茫的复杂神色。 “妈妈。”杨玉环站起身,“您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郝美丽放下原本想说的话,走到杨玉环身边,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她怎么了? 杨玉环紧紧握住妈妈的手,开始讲述: 从洛阳牡丹园里那场未遂的刺杀和撞死的宫人,到陈希烈适时呈上的万民血书,到柏巡被诛杀的头颅,到达奚珣的让贤和陈希烈的推辞,她讲她笨拙地试图接触更多臣子却屡屡碰壁的挫折…… 郝美丽静静地听着,脸色随着女儿的叙述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杨玉环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相对而坐的母女。 郝美丽沉默了片刻,消化完这些信息后,无端的,她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动物纪录片,一群鬣狗围剿猎物的画面。 她抬起眼看向女儿,吐出两个字。 “围剿。” 杨玉环怔住:“什么?” “你被围剿了,杨玉环。” “一场权力场上的全方位围剿。”《 》 14、第 14 章 “不管你下不下令,柏巡都会死。” 杨玉环怔住了:“什么?” “或者说,他们给你呈上那颗人头之前,柏巡已经死了。” “妈妈,为什么?” “因为只有柏巡是你的人,在整个长安,只有他是你的心腹。这个人又满身破绽,贪婪、跋扈、不得人心,杀他太容易了,他确实该死。” 郝美丽看着女儿的眼睛:“但他死了之后,你身后就空无一人了。” 杨玉环的手指在郝美丽掌心里微微颤抖,她想起陈希烈跪地呈上血书时的诚恳,想起达奚珣立刻让出相位的识大体,想起张韬恰到好处的出现。 一切都太合适了。 “妈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给了他们权力,我信任他们……” “因为他们在和你争权。”郝美丽打断她,“杨玉环,你要明白,李隆基有整个李唐宗室的支持,有运行了几百年的官僚制度,有盘根错节的军队体系,可你呢?” “你的亲眷已经死完了,杨家的势力在马嵬坡时就彻底瓦解了。你没有家族根基,没有门生故吏,没有从小培养的心腹班底,你甚至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支持者……”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杨玉环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一时之间,有些安静,杨玉环看向郝美丽,不对,她还有…… “可我有你,妈妈。” “是的,你还有我。” 妈妈就是她最大的底气,妈妈可以给她带来一切,尊贵的身份,强悍的武器,但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妈妈并不能随时降临呢?或者,妈妈不再来了呢? 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妈妈,那我该怎么做?我要杀了他们吗?陈希烈、达奚珣、张韬……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杨玉环问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郝美丽却摇了摇头。 “不,现在不能杀。”她看着女儿,“杀了他们,谁来替你办事?” “那我……” ………… 一个小时时间到了,光晕泛起,郝美丽的身影渐渐淡去,杨玉环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的地方许久。 “妈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现代,郝美丽的公寓。 刚从时空穿梭的轻微晕眩中恢复,郝美丽一口水都顾不上喝,就抓起了手机,打给了郑大钱。 郑大钱接电话的速度一如既往得快,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郝美丽!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凌晨四点!你又吵醒我!你又去见女儿了?” “大钱,”郝美丽开门见山,“我要借你的名义,成立一个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公司?”郑大钱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但充满了警惕。 “一家由海外资本投资的影视制作公司。”郝美丽语速很快,“你是名义上的投资人,我当ceo,我们对外宣称要拍一部大型历史战争剧,但实际上我是为了给杨玉环采购物资打掩护。” 郑大钱在那头长长地“啊”了一声,似乎理解了:“你是说,用拍戏的名义,大量定制盔甲兵器,然后拍摄结束后处理掉,实际上是……” “对。”郝美丽走到窗边,“现在直接采购这些太显眼了,而且很多敏感物资根本买不到。但如果是一家正经的影视公司,为了拍摄需求向道具厂下订单,就合情合理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郑大钱的声音彻底清醒了。 “第一,以你海外公司的名义注资,注册一个国内子公司,你是法人,我是实际运营人,第二,帮我物色一个靠谱嘴严的负责人,我需要有人在前台操持事务,第三,帮我留意一些特殊渠道的供应商。” 郑大钱想了想:“你要多大的规模?” “很大。”郝美丽说,“我们要定制几万套盔甲,数万件兵器……”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万套?!郝美丽,你知道几万套盔甲是什么概念吗?这可不是买一些武器那么简单,你女儿那边真的需要这么多?” “她需要一支真正的军队。”郝美丽的声音很沉,“一支完全属于她、从头训练、装备精良的军队。现在她手下的兵马,要么是收编的叛军降卒,要么是被陈希烈那些老臣渗透过的……” 郑大钱沉默了几秒:“我明白了。公司的事我来办,一周内搞定,执行制片人的人选我也有数了,我认识一个叫王硕的,以前在几个大剧组干过制片主任,能力不错,最重要的是嘴严,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好。”郝美丽松了口气,“谢了,大钱。” “少来这套。”郑大钱哼了一声,“等你女儿真当上女皇了,记得给我封个国师当当。” 挂了电话,郝美丽坐到电脑前,开始整理采购清单,盔甲、横刀、长枪、弓弩、箭矢、盾牌…… 七天后,“郝美影业”正式注册成立。 工商信息显示,这是一家由新加坡某投资公司全资控股的子公司,法定代表人郝美丽,注册资本五千万人民币,在行业里引起了一点小波澜,毕竟这个时间点,海外资本突然进场搞影视,多少有点引人注目。* 开业第二天,郑大钱介绍的执行制片人王硕就来报到了。 王硕四十出头,微胖,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中年上班族,但一聊起影视制作,他就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 “郝总,郑总已经把大致情况跟我说了。”王硕推了推眼镜,“咱们这个项目,预算不设上限,规模很大,要求很高——对吧?” “对。”郝美丽点头,“你有什么问题吗?” “只有一个问题。” 王硕看着她,“我需要知道底线在哪里,比如,如果某些道具要求看起来像真的,用起来也像真的,这个像真的要像到什么程度?是演员挥舞起来不穿帮就行,还是真的能砍断东西?” 郝美丽笑了。 郑大钱果然找对了人。 “王制片,”她说,“我们的目标是做出来的东西,要让最挑剔的历史军事迷都挑不出毛病,钱不是问题,时间也不是问题,我们有至少一年的筹备期。” 王硕眼睛亮了:“如果是这样,那我有几个合作多年的供应商可以推荐,不过……” 他顿了顿,“郝总,我得提醒您,按这个标准做,成本会非常高,几万套盔甲,哪怕是最基础的道具甲,一套成本也要上千,如果是高仿真的……” “按每套五千的预算做。”郝美丽打断他。 王硕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五千?郝总,那得多少钱?这还只是盔甲!” “我知道。”郝美丽面不改色,“所以我们需要分批采购,分散到多家供应商,王制片,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王硕深吸一口气,捡起笔:“我明白了。那剧本呢?导演呢?演员呢?这些总要有吧?不然光采购不拍摄,时间长了会有人起疑的。” “当然要有。”郝美丽早就想好了,“剧本我会找人写一个大纲,导演先接触几个,但不用急着定。演员方面,我们搞一个新人培养计划,对外宣称要培养一批真正会骑马、会武术、懂历史的新生代演员,进行封闭式训练。” “训练?”王硕愣了,“训练多久?训什么?” “半年吧。”郝美丽说,“体能、马术、冷兵器基础、古代礼仪、历史知识,我们会请最好的教练,把所有训练内容都要拍成素材,作为后续宣传用。” 王硕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佩服:“郝总,您这是要打造一个影视行业军校啊!” “可以这么说,”郝美丽笑了,“但这个军校,可能最后不会真的拍戏,会变成什么样以后再说吧。” 王硕推了推眼镜,没有追问。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硕展现了惊人的执行力。 他以郝美影业的名义,联系了十几家道具服装供应商,将几万套的订单拆成了十几份,每份从几百套到几千套不等。 供应商们先是被订单量吓到,然后被预算惊喜到,最后被苛刻的要求难到,但在加钱的承诺下,全都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郝总,河北赵老板那边问,盔甲内衬要不要加防刺层?”王硕拿着电话记录进来汇报,“他说如果是高仿真道具,加一层会更逼真,而且演员摔倒时能起到保护作用。” 郝美丽眼睛一亮:“加!所有盔甲都加!预算可以再提10%!” “山东李厂长问,横刀的刀身要不要做血槽?做的话属于管制刀具范畴,物流运输会比较麻烦。” “做!物流问题让他们想办法,我们可以走特殊渠道运输,费用我们承担。” “浙江陈总那边说,弓弩的弩机部分如果用金属制,拉力会超过法定标准,建议用塑料替代……” “不行。”郝美丽斩钉截铁,“必须用金属,必须达到实战拉力,告诉他,这是特殊道具,让他不用操心合法性问题。” 王硕一一记下,走出办公室时忍不住摇头感慨:“这哪是拍戏啊,这简直是在武装一支军队……” 但他拿的薪水是行业顶级水平,郝美丽从不干涉他的具体操作,只把控方向和预算,这样的老板,他从业二十年没见过第二个,所以尽管心里有无数疑问,他还是选择把事情办好。 与此同时,“郝美影业新人培养计划”也正式启动了。 招聘广告发出去后,收到了几千份简历。 郝美丽亲自面试了前一百人,最终筛选出五十个年轻人——二十个男孩,三十个女孩,年龄都在18到25岁之间,背景干净,身体素质好。 训练基地租在了郊外一个废弃的拓展训练营,郝美丽请来了业界一位出名的大拿周振国当总教官,又通过郑大钱的关系,找来了马术教练、武术指导、历史学者,甚至还请了一位退役军医当保健顾问。 开班第一天,五十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作训服,站在操场上。 周振国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踱步:“我知道你们是来当演员的,但在我这里,这半年你们不是演员,是兵!”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公里越野跑,上午四个小时体能和格斗训练,下午四个小时兵器和马术训练,晚上两个小时理论课:历史、兵法、礼仪,周日半天休息,可以给家里打电话,但不能离开基地。” “有人坚持不住,随时可以走,但留下来的人,”周振国顿了顿,“我会把你们训练成真正能上战场的人。” 底下有男孩小声说:“周教官,我们只是拍戏……” “拍戏?”周振国笑了,“如果连演都演不像,你们凭什么让观众相信你是唐朝人?从今天起,忘掉你们是来拍戏的,你们就是士兵!” 训练开始了。 郝美丽全程在场边看着,没有干涉,她总不能说救完女儿大家就散伙,这个戏不拍了,不用这么认真吧?对她来说,越逼真越好,至于这个戏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傍晚,郝美丽在看合同,王硕敲门进来。 “郝总,有个事得跟您汇报,”王硕的表情有点复杂,“今天下午,有个自称是电影局的人打电话来,问咱们这个项目是怎么回事,说接到反映,有家新公司大规模采购制式装备,怀疑我们……” “你怎么说的?”郝美丽抬头。 “我按咱们之前对好的口径说的。”王硕说,“我说我们是在筹备一部大型历史正剧,所有采购都是道具,有详细的报备和许可,我还把剧本大纲、导演接触名单、演员训练计划都发过去了。” “对方怎么说?” “他说……”王硕犹豫了一下,“他说希望我们注意影响,不要搞得动静太大,另外,他建议我们如果真的想做这么大制作,最好先拍个样片或者宣传片,堵住一些人的嘴。” 郝美丽沉思了片刻。 “那就拍。” “拍?”王硕愣了,“拍什么?咱们剧本都还没写完呢!” “先拍一个三分钟的短片吧。”郝美丽说,“就叫《凤起长安·先导片》,用我们训练的这些新人,再找几千个群演,穿我们定制的盔甲,拿我们打造的兵器,在马场拍几组冲锋列阵的镜头,不用剧情,就要气势,能唬住人就行。” 王硕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既能展示我们的制作水准,又能堵住外界的质疑。” “你去安排吧,”郝美丽说,“预算单列,要拍就拍最好的。” “没问题!” 王硕兴冲冲地走了。 郝美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还在加练的年轻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不到一个月时间,她已经是郝美影视的ceo了,手底下百号人,还租了个几万平的训练基地,签了几份上千万的合同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看着杨玉环的照片。 “玉环,等我。”《 》 15、第 15 章 县尉薛荣接到传召,去皇宫面圣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陛下?是了,如今宫里那位,早已不是李隆基,而是那位仙女娘娘。 去皇宫的路上,薛荣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一个八品小尉,值得仙女娘娘亲自召见? 马蹄嘚嘚,踏在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上,让人心慌,他忍不住想起那些市井传闻,仙女娘娘抬手间轰杀安禄山,隔空毙掉太子…… 宫门越来越近,黑压压的。 进了宫门,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门禁,薛荣几乎喘不过气,引路的宦官脚步轻得像猫,七拐八绕,竟将他带到了一处偏殿的回廊下。 廊下坐着一个人,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 薛荣抬眼一瞥,心里猛地一坠,那人穿着紫色的常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引路的宦官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边。 薛荣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头皮一阵发麻,那人仿佛才注意到他,放下茶盏,目光平淡地扫过来。 “扑通!” 薛荣立刻额头触地:“卑职薛荣,拜见相爷!” 静了片刻,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薛荣的心里七上八下的,随着茶盏的茶叶起起伏伏。 然后,薛荣听到陈希烈的声音,他叹息一声,说:“什么相爷不相爷的,不过是一把老骨头,勉强为娘娘分忧罢了。” 薛荣伏在地上不敢动,更不敢接这话,他喉咙发干,搜肠刮肚才挤出几句:“相爷为国操劳,德高望重,长安上下谁人不敬?卑职……卑职今日得见相爷,三生有幸。” “呵。”陈希烈似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又饮了一口茶,看着地上跪着的这个汉子,才缓缓道:“薛荣,老夫知道你,叛军入京,百官逃散,你能聚拢残兵,袭杀燕寇,是条有血性的汉子,长安陷落时,像你这样还敢亮刀子的人,不多了。” 薛荣心中惊疑更甚,陈相爷竟然知道他这点微末之事? “相爷谬赞,卑职只是尽了本分,当不得相爷如此夸奖。都是娘娘天威震慑,将士用命……”他小心翼翼地把娘娘抬了出来。 陈希烈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案轻轻一碰。 “有功就是有功,该赏。”他停顿了几息,又道,“去吧,该赏你的,已经送到你家里了。” 薛荣脑子里“嗡”的一声。送到家里?赏赐?他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可陈希烈的话已说完,他将茶盏放下了。 “卑职,谢相爷!”薛荣又重重磕了个头,才手足无措地爬起来,弯着腰,倒退着离开了回廊。 直到走出很远,被另一个小宦官接引着继续往宫里走,他后背的冷汗才涔涔地冒出来,里衣湿了一片。 接下来的路,薛荣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宫阙重重,廊腰缦回,引路的人换了好几拨,个个沉默寡言,他只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深宫的暗流裹挟着,漂向未知的地方。 终于,在一座巍峨的殿宇前,引路的小宦官停住了,殿门前站着一个人,穿着高品阶的宦官服色,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眼神平静。 薛荣再愚钝,也该明白他是谁了。 张韬——如今宫内的大宦官,娘娘身边最得用的人之一。 薛荣腿一软,又要往下跪。 “免了,薛县尉。” “张公公……” 薛荣僵着身子,没完全跪下去,也没敢站直,姿态别扭极了。 张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打量,又像只是看看,看了一会,他说:“这是你头一遭进宫里来吧,薛县尉。” “是,是。”薛荣连忙应道。 “长安太大了,”张韬像是感慨,“像你这般的八品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踏进这里,站在这殿前的,你是运道好的。” 薛荣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全赖陛下天恩,娘娘恩德!” “恩德?”张韬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快得让薛荣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又似乎没有。 薛荣顿时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头埋得更低,再不敢言语。 张韬不再看他,垂着手,望着殿门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时辰差不多了,娘娘该小憩醒了,准备着吧,薛大人。” “薛大人”三个字,让薛荣浑身一激灵。 他僵硬地站在殿门阴影里,看着张韬转身,他的深青色的衣摆消失在殿内更深处,宫人们偶尔低眉顺眼地走过,脚步轻得听不见。 薛荣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陈希烈的话、张韬的眼神、这森严的宫殿……所有东西搅成一团,让他心里阵阵发紧。 这是怎么了?他不明白。 等了仿佛一辈子,又或许只是片刻,一名宫娥悄无声息地来到他面前,屈膝一礼:“薛大人,请随奴婢来。” 薛荣浑浑噩噩地跟着进去,大殿内,巨大的柱子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的香气,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前方。 “陛下,薛荣带到。”宫娥柔声禀报,然后退到一旁。 薛荣“扑通”跪倒:“微臣薛荣,叩见陛下!” 殿内静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泠泠的:“你就是薛荣?” “是!微臣正是薛荣!”薛荣赶紧应道。 “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薛荣挣扎着站起来,腿有些软。 他小心翼翼地抬了一点点视线,只见前方高阶之上,设着一张宽大的坐榻,一个身着常服的女子端坐其中,光线从高窗落入,勾勒出她的轮廓。薛荣不敢细看容貌,这就是杨玉环?杀了李隆基和太子,被仙母扶持,入主长安的仙女…… “我听说你在叛军入京后,刺杀叛军军官,杀了多少人?怎么杀的?”那个声音又传来。 薛荣稳了稳心神,这问题他倒不慌,他略一思索,躬身答道:“回陛下,叛军入京后月余,气焰嚣张,常分小队劫掠。微臣当时聚拢了些敢拼命的手下,专挑叛军落单的时候下手……” “多是夜间在僻静巷弄,用弓弩短刃袭杀,前前后后,约摸杀了燕军小头目两人,普通军卒七八人,我们人少,不敢缠斗,杀了便走……” 他尽量说得平实,不敢夸大。 殿里只有他的声音,等他说完,又安静了。 座上静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 随即,杨玉环开始赞他:“敌众我寡,长安沦陷,你能不逃不降,反而组织人手反击,且懂得避实击虚,保全自身。有勇,有谋,也有胆识,不错。” 薛荣心头一热,又有些酸楚,那些提着脑袋干的日子,没想到竟能得仙女亲口一赞,“陛下谬赞,微臣只是不甘心,尽一点本分。” 杨玉环似乎微微颔首,又问了些他家中情况,原来所属兵马编制等琐事,薛荣一一谨慎答了。 殿内的熏香袅袅飘散,时间慢慢流逝,薛荣最初的惶恐稍减,但另一种不安却渐渐升起,仙女召他,难道就是为了问这几句话? 终于,杨玉环话锋一转:“如今叛军虽退,四海未平,河北范阳等地,逆贼余孽仍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薛荣心头一跳,屏住呼吸。 “薛荣,”杨玉环唤他的名字,“你可愿为朝廷分忧,领军杀敌?” 轰隆一声,薛荣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领军?他一个县尉,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升个六七品武官,何曾敢想过领军二字?他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 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杨玉环身后不远处,那个静静侍立的身影——张韬,张韬垂着眼,面无表情。 这一瞥,像一盆冷水,将薛荣心头狂喜浇熄了大半。 他想起了宫门外陈希烈的话,想起了这重重宫阙的森严,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幸运地站到了这里。 不过一息,他重新低下头,谦辞:“陛下垂询,微臣惶恐!微臣从未统领过大军,只带过几十百来个弟兄,怕有负陛下重托,误了朝廷大事……” 御座上安静了片刻。 薛荣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无妨。”杨玉环的声音再次响起,“谁也不是生来就会。我先授你忠武将军衔,领四品职,拨给你五千兵额,你去整训,边做边学,如何?” 忠武将军!四品!五千兵! 薛荣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这赏赐,这擢升,一步登天!可这登天的梯子,为何偏偏落在他薛荣头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恐惧,太多的诱惑,拧成了一股粗粝的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去,伏跪于地。 杨玉环看着他,对身旁吩咐道:“张韬。” “奴婢在。”张韬上前半步。 “拟旨,授原长安县尉薛荣忠武将军,正四品上,令其于京畿道募兵整训,额五千,一应事宜,由吏部兵部协同办理。” “是,奴婢遵旨。”张韬躬身领命。 “薛荣,旨意稍后会下达,你去吏部领职吧。” “微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薛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重重叩首。 退出大殿的过程,薛荣依旧浑浑噩噩,直到走出最后一道宫门,傍晚略带寒意的风扑面而来,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青色官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簇新的绯色公服,夕阳的余晖照在这鲜艳的红色上,有些刺眼, 薛荣抬起手,粗糙的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的锦缎面料,触感陌生极了,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就这样成四品将军了? “头儿!头儿!”几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那几个一直在宫外惴惴不安等待的老兄弟围了上来,看到他这一身绯袍,全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 “头儿,你这……” 一个兄弟指着他的衣服,结结巴巴的。 薛荣想扯出个笑,却觉得脸颊僵硬。 “回去说,先回去。” 正要带着兄弟们离开,一队人马却径直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为首的是几个衣着体面的仆从,其中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鞍鞯鲜明,被牵到了薛荣面前。 “大人,请上马。”为首的仆从对着薛荣行礼。 薛荣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那仆从笑容不变:“大人您说笑了,小的们自然是您的仆从,来接您回府的。” “我的仆从?回府?”薛荣更疑惑了。 他一个八品小官,一家老小挤在两间小屋子里,哪来的仆从?哪来的府苑? “是,大人,您高升了,自然该换新居,您的家眷,老夫人夫人,还有公子小姐,一个时辰前已经接到新府安置妥当了,就等您回去了。” 薛荣心头剧震,背上的寒意再次窜起,比刚才在宫里更甚,他猛地看向那个仆从:“谁让你们接的人?谁安排的宅子?” 仆从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脸,笑着说:“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陈相爷不是说了么,该给你的,已经送到你家里了。您看,这宅子,这些使唤人,不都给您备齐了么?请您放心,一切都是按相爷的吩咐,妥妥当当……” 陈相爷…… 薛荣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卷起尘土,绯红的官袍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他彻底愣住了。《 》 16、第 16 章 达奚珣下了朝,回府时已是黄昏。 他先在内堂用了些简单的午膳,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炒时蔬,一碗粳米饭,食不知味地吃了些,便挥退了仆从。 书房的门推开时,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达奚珣走到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沉思。 待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小心翼翼地展开。 达奚珣将告示在灯下展平,目光从开头第一个字,缓缓移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从最后一个字,缓缓移回开头,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看了多少遍,良久,他抬起头,唤了一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管家应声而入:“老爷。” “去把小姐们都叫来。”达奚珣平静地说,“府中所有未出阁的姑娘,还有西院那两位刚定了亲的,也一并请来。” 管家一愣,下意识地重复确认:“所有未出阁的小姐……?” “是。”达奚珣点点头,“都叫来。” “是,老爷。”管家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后,书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衣裙窸窣声,门被轻轻推开,五个年龄不一的女孩鱼贯而入。 她们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才十三四岁,有的眉眼间带着好奇,有的略显紧张,还有两个神色间有些不安。 “父亲。” “祖父。” 女孩们敛衽行礼。 达奚珣抬抬手:“都坐吧。” 书房内除了他的书案椅,只有几张待客的凳子和一张靠墙的短榻,女孩们各自寻了位置坐下,屏息静气,目光都落在达奚珣身上。 达奚珣拿起那张告示:“你们传着看看。” 女孩们依言传递,轮流阅看,烛火下,纸张沙沙作响,伴随着女孩们的呼吸声。 等最后一个人看完,告示又传回达奚珣手中时,所有女孩都抬起头,眼中带着相似的惊疑。 书房里一时安静。 达奚珣将告示放回案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沉思几息后,缓缓开口:“当年,我做了河南尹,咱们家算是在河南扎下了根,也成了大族人家。后来叛军起事,我被调来长安,再后来……” “长安陷落,我又被逆贼胁迫,做了伪朝的右相,现在,仙女进城,我又成了新主的右相。这些事,你们都是知道的。” 女孩们面面相觑,不知祖父为何突然提起这些旧事,但都点了点头。 达奚珣看向她们,问:“那么,依着你们看,三易其主却不舍得殉国,我是奸佞小人吗?”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立刻凝固了,这话说的太直,女孩们无人敢开口。 达奚珣并未催促,也未显出不悦,只是静静等待着,最终,仍无人敢回答。 达奚珣笑了笑,重新拿起那张告示,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你们瞧过了,这上面写的,宫里那位仙女娘娘,要招一批女官,入宫办差。你们怎么看?” 女孩们再次沉默。 这个话题,比刚才那个更敏感,更不知如何应对。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短榻边的四娘,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道:“父亲,女儿觉得仙女娘娘此举,似乎是要效仿当年武皇故事。” 达奚珣道:“嗯,你看得明白。” 得到父亲的肯定,四娘胆子稍大了些,继续说:“女儿读书时也曾看过史书,武皇开创一代女主临朝的先例,擢拔了不少女官,可武皇退位后,其党羽亲信,多被清算诛灭,牵连甚广。女儿已定了亲事,只愿平安度日,实在不愿掺和进这等凶险莫测的事里……” 她说得很慢,也很坦诚,说完后,便低下头,不敢再看父亲,她怕父亲生气。 达奚珣听完,又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你有自己的决断,这很好。” 他的目光转向其他几人:“你们呢?怎么想?” 女孩们互相看了看,还是无人开口,西院六娘年纪最小,胆子也小,只跟着四姐点了点头,她也是同样的想法。就在寂静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祖父,孙女想去试试。” 说话的是达奚珣的孙女——十一娘,她坐在最靠门边的圆凳上,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衫裙,眼睛亮亮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 达奚珣也看了她一眼。 “祖父,我们姐妹们和哥哥弟弟们,请的是一样的先生,教的一样是经史子集。但在您心里,从来只把哥哥弟弟们当做支撑门楣的顶梁柱,等到了将来,只有他们才能入仕做官,光宗耀祖。”十一娘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孙女儿不服!哥哥们读得书,我也读得;他们懂得的道理,我也懂得。那为何哥哥们能做官,我却不能?” “若从前没有机会也就罢了,既然现在有了,孙女儿想去试试这个女官!” 书房里更静了。 连烛火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这话说的大胆极了,称得上忤逆,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达奚珣说话。 达奚珣第一次真正将目光完全落在小孙女脸上,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放在膝上不自觉攥紧了裙摆的手。 “你可知道,这其中有多少险恶?” 十一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孙女知道,孙女也读过史书,知道朝堂争斗的残酷,可是祖父……” “从前看大唐盛世,何等繁华,似乎将要流传万世,可一朝叛军入城,公侯也好,百姓也罢,死伤数十万,血流成河!” “孙女儿那时就在想,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达奚家累世官宦,可叛军来时,不一样要低头受伪职才能保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既然没有绝对的安全,那孙女儿愿意一试。若是成了,或许能为女子挣一条不一样的路;若是败了,功败身死那也是孙女儿的命!” 说完这番话,十一娘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掌心都沁出了汗,但她依然直直地看着祖父,等待着他的回应。 达奚珣沉默了很久。 久到十一娘几乎以为祖父不会再说话,久到其他几个姐妹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终于,达奚珣开口,“你说得对,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事。” 他挥了挥手,对其他人道:“你们都下去吧,十一娘留下。” 姐妹们担忧地看了十一娘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四娘,在关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十一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了祖孙二人。 达奚珣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十一娘,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十一娘,你今年十五岁,也算成年了。” 十一娘心中一跳,应道:“是。” “你若真要去,祖父不会拦你,但是——” “我只能将你逐出家门。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与达奚家无关,你不再是我达奚珣的孙女,你在宫中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是你自己的事,你是否愿意?” 十一娘愣住了。 她想过祖父会反对,想过会有一番训斥,甚至想过会被禁足,但她万万没想到,祖父会提出这样的条件——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十一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十一娘想起那些和兄弟们一起读书却只能看着他们讨论科举文章的午后;想起叛军破城时,母亲死死捂住她的嘴在地窖里度过的漫长黑夜;想起今日看到那张告示时,心头燃起的火…… 良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着:“孙女愿意。” 达奚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书案,拿起那张告示,递到十一娘面前。 “拿去吧。”他说,“以后的路,就看你自己了。” 十一娘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墨迹已干,可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孙女,谢祖父。”她屈膝,深深一礼。 “去吧。”达奚珣重新坐回书案后,不再看她。 门外,夜色正浓。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有些虚浮,手中的告示被她攥得紧紧的,纸张边缘甚至有些卷曲。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她才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心跳依然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她赶紧坐下,就着铜镜旁烛台的光,再次展开那张告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十几次,读到熟悉了这章告示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才有一丝真实的感觉。 她抬头,对着铜镜,看见了自己的脸,竟然是这种神色?她愣住了。 第二天,天色微明。 十一娘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便拿着那张告示,走出了居住的小院。 府门早已打开,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门外,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十一娘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宅邸,朱门高墙,飞檐斗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 昨日,她还是高门贵族丞相之后。 今日,她只能是普通百姓十一娘。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踏上了马车的踏脚,离开了这个家。在十一娘走后,四娘打开了窗户,她知道,十一娘离开了。 不知怎得,四娘拿出了婚书,一字一句的看上面的字样,天作之合,文定厥祥、椿萱并茂、兰桂齐芳……她将婚书轻轻贴在心口,闭上眼。 她一定会幸福的。 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巷,穿过熙攘的市井。 十一娘一直紧紧握着那张告示,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致,她心里闪过太多太多念头,她不知道对错,但她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走了很久,马车停下,车夫低声道:“小姐,到了,前面就是皇城了,奴婢的车进不去了……” “好”,十一娘掀开车帘。 眼前,是巍峨的宫墙,是沉默肃立的禁军,是洞开的重重宫门,是深不见底的宫廷,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她的心紧紧跳动了几下,深呼吸一口气,跳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裙,握紧手中的告示,抬起头,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步一步,像一粒尘埃一样,走进了天下权力中心的皇城之中。 * 达奚珣府中。 官家回禀:“老爷,十一娘已入宫。” 达奚珣拿着公文的手一顿,沉默了几息后,说:“从今日起,达奚家再没有十一娘了,只有我等的政敌——达奚瑜。” 他把公文放下,开始思索,该怎么处置这些女官呢?张韬掌着内侍省,宫里那些阴私手段,他恐怕更心急,若让他先动了手……《 》 17、第 17 章 现代。 郝美丽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能变得如此魔幻。 三个月前,她还只是个失业在家的普通社畜,现在已经从那个温馨的小公寓搬了出来,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大平层,成了“郝美影视”的ceo。 她现在每天要对接十几家供应商,要过目几十份设计图纸,要协调各种资源调配,还要应付各种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人。 是的,莫名其妙。 几乎每天,她都能在公司的电梯里、楼下的咖啡厅、甚至小区门口,偶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 有长相俊美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递上精心制作的简历和写真集,说“郝总,我很能吃苦,什么角色都可以演”;有自称是十八线小明星的,带着已经播出的网剧片段来找她,说“郝总,我演技还行,就是缺个机会”…… 甚至于—— 一次,一位很脸熟的男演员在她对面落座,寒暄片刻后,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郝总,这里的咖啡凉了,我听说您府上的夜景很不错。” 郝美丽握着杯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没接话,空气静了一瞬,只余背景里若有若无的钢琴声。 男演员脸上的笑容未变,风度极佳地站起身,仿佛只是结束一场普通的闲聊:“看来是我打扰郝总清静了,抱歉。” 说罢便从容离去。 郝美丽长舒一口气,但这口气没放下。 第二天,另一位女星,在走廊转角与她撞了个满怀。女星“哎呀”一声轻呼,非但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贴近的距离仰起脸,眼波流转:“郝总,真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晕了。您能扶我一下吗?” 郝美丽:“……” 起初遇见这些人,郝美丽还会勉强应付几句,后来她索性戴上口罩帽子,进出都绕行地下车库,却依旧拦不住那些变着法子靠近她的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这天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连灯都懒得开,就直接瘫在了沙发上,摸出手机,点开群视频。 郑大钱和常开心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怎么了我的郝总?”郑大钱正在敷面膜,说话含糊不清,“看你这样子,又被人堵了?” “何止是堵。”郝美丽有气无力,“今天下午我去看样品,回来的时候,公司楼下站了二十几个人,全是来偶遇我的,还有个自称是某某导演的,非要请我吃饭,说要聊聊艺术追求?” 常开心在那头噗嗤笑出声:“可以啊郝美丽,你现在是圈内红人了。我昨天还听我一个做经纪人的朋友说,现在好多新人都在打听郝美影视,说这家公司背景硬预算足,是块肥肉。” “肥肉?”郝美丽苦笑,“我这是快成唐僧肉了,关键是,我们根本不是正经拍戏的啊!” 郑大钱揭下面膜,表情认真起来:“美丽,说真的,现在这个局面,你这个戏,非拍不可了。” 郝美丽一愣:“什么意思?” “动静闹得太大了。”郑大钱说,“你想想,上亿的道具费,几十个新人封闭训练半年,还有那些供应商,这么多环节,这么多人,你不可能完全捂住,现在业内已经有人在传,说郝美影视是海外资本要砸钱做一部史诗级大片,要颠覆历史剧的格局……” 常开心接话:“而且你那个新人培养计划,训练内容那么硬核,已经有人把训练视频片段流出去了。网上都在讨论,关注度越来越高,你要是现在突然说不拍了,反而更引人怀疑。” 郝美丽沉默了。 她揉着太阳穴,感觉头开始疼,当初只是为了给杨玉环采购物资打掩护,怎么事情就一步步走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我现在真的要成为出品人了?真的要拍一部电视剧?” “恐怕是的。”郑大钱点头,“而且还得认真拍,拍好。至少表面上,要做得像模像样。剧本、导演、演员、拍摄计划,全套都要有。至于拍出来的东西最后怎么处理,那是后话……” 郝美丽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她让王硕发了个公告。 公告很苛刻:郝美影视筹备的大型历史剧《凤起长安》,需要能完全吃苦耐劳的演员和导演。 拍摄周期预计一年半,期间需全程跟组,不得轧戏,需接受高强度军事化训练,拍摄条件艰苦;片酬按市场价,但绝不接受天价片酬;不接受任何带资进组指定角色等要求…… 王硕发公告的时候手都在抖:“郝总,这条件会不会太严了?现在稍微有点名气的演员,都不可能接这种戏,咱这样……” “那就找没名气的。”郝美丽说,“找真正想演戏能吃苦的,而且咱们自己不也在培养吗?如果没人来,那正好,我们慢慢筹备。” 她想的是,这么苛刻的条件,应该能劝退大部分人。 可她错了。 公告发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公司的公开邮箱就被简历塞爆了,电话更是被打到占线,前台小姑娘接电话接到嗓子哑。 来投简历的,有刚从戏剧学院毕业一脸青涩的学生;有在横店跑了多年龙套的特约演员;甚至有几位已经颇有名气的二三线演员,也表示愿意自降片酬来试镜。 更夸张的是,几位以严格著称的导演,也通过各种渠道递来话,表示对这个项目感兴趣,想和郝总见一面聊聊。 “郝美影视”这个名字,在业内彻底火了。 各种活动、会议的邀请函雪片般飞来,有影视圈的颁奖礼、行业论坛、投资峰会,郝美丽一个都没去。 她把自己关在公司里,白天核对物资清单,晚上看训练基地的汇报,周末去看盔甲样品的打样进度,她像个陀螺一样转,用忙碌来对抗这个越来越失控的局面。 这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里对照着一张设计图,门被敲响了。 “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脸上带着训练后的红晕,是训练基地的新人之一。 郝美丽记得她,叫晏山槐,是那五十个新人里最拼的一个女孩。 “有事?”郝美丽放下图纸。 晏山槐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像训练时一样:“郝总,我想成为郝美影视第一个签约的艺人。” 郝美丽挑了挑眉。 这段时间来找她的人不少,但这么直接的,这是第一个。 “为什么?”郝美丽问,“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不是普通的影视公司,训练这么苦,将来拍戏可能更苦,待遇也很一般,而且我不保证一定能红。” “我知道。”晏山槐的声音很稳,“但我观察了很久,郝总您是认真做事的人,你们不是在玩票,不是在炒概念,是真的在扎扎实实做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入行四年,从群演熬到特约,见过太多画在纸上的大饼。那些喊着要拍史诗巨制的项目,最后大多无声无息地散了,那些满口艺术追求的老板,眼睛里也只是赚快钱。” “郝总,您这里不一样。” 郝美丽挑眉,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我能看到您的投入。”晏山槐说,“您会亲自到训练场看我们,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和进步,为了一套盔甲上的纹样,能和供应商来回打磨几个钟头,您在乎的是东西做得够不够好,而不只是它有没有话题。” 郝美丽:“……” “并且,”晏山槐深吸一口气,“我还听到一些传言,说这部剧最后或许不会面向大众播出。虽然不知真假,但我隐约感到,您做这件事,或许有比拍戏更深远的意图。”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如果真是这样,我愿意成为这个目的的一部分,我愿意成为您的人。” 郝美丽沉默了,她实在没办法和她解释这一切。 但她确实打动了她。 “你想好了?”郝美丽问。 “想好了,”晏山槐点头,“我会让您看到我的价值。”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郝美丽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王硕:“来我办公室一趟。” 等王硕进来,郝美丽指了指晏山槐:“拟合同,签她,郝美影视第一个签约艺人。” 王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的郝总。” 晏山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郝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等晏山槐离开,王硕才小声问:“郝总,咱们真的要开始签艺人了?这戏还没拍呢。” 郝美丽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承认,也许有些事情,做着做着,就不仅仅是“掩护”了。 “先签吧。”郝美丽转过身,“戏,我们认真拍,至于拍了之后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硕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郝美丽一个人,她坐回办公椅,打开抽屉,取出杨玉环的画像,盯了许久,才低低一叹——原来被轻易撼动命运的,远不止一人。 “杨玉环……” * 长安,皇宫。 杨玉环坐在偏殿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副棋枰,黑白两色的棋子错落其间,左手持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她已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殿门外,张韬垂手而立,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偶尔有宫人轻手轻脚地经过,都被他无声地挥退了。 殿内,杨玉环捻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落定,她盯着棋盘,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看到了别处。 前几日,招女官的告示贴出去,陆陆续续有人来应征,其他人也就罢了,直到出现——达奚瑜。 杨玉环用朱笔圈出了这个名字和后面的介绍:达奚瑜,年十五,达奚珣孙女,自请与家族断绝关系,应征女官。 她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问张韬:“达奚珣知道?” “知道。”张韬垂首,“听说达奚相爷当夜就将孙女逐出家门,立了文书,从族谱上除了名。” 好一个达奚珣。 好一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这个老狐狸,他这是赌我一定会用她。”杨玉环笑了一笑。 张韬垂首,一言不发。 “罢了,将她招到我身边吧。” 回忆散去,杨玉环的视线重新落在棋盘之上。 薛荣领军在外,是为锋刃;女官理政于内,是为枢机。这一外一内,皆是她亲手拔擢的棋子,却也成了众矢之的,他们根基尚浅,唯一的倚仗,不过是她这个“仙女娘娘”的虚名。 可,他们不会绝放过她们。 杨玉环拿起一枚白子,举在眼前,手指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在思索,很久之后——白子“啪”地一声落定。 杨玉环看着那枚棋子,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她知道怎么做了。《 》 18、第 18 章 京朝,朝会。 紫宸殿内,香烟袅袅,百官肃立。 杨玉环坐在高台之上,听着奏报流水般呈上,都是太平景象,几个月前的那场叛乱,那场血/洗长安的惨剧,从未发生过一样。 杨玉环静静听着,不发一言,直到最后一位官员陈奏完毕,司礼太监正要高喊“退朝”时。 “且慢。” 百官一怔,纷纷抬头看向高台。 “今日,有一人要上殿陈情。”杨玉环淡淡说,“宣。” 百官面面相觑,陈希烈与张韬对视一眼,张韬眼里有惊讶,陈希烈垂下眼眸,暗思,今日恐怕不能善了了。 殿门外,脚步声响起。 一个女人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色衣裙,未施脂粉,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手中捧着一份奏折,待她走到殿中,百官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竟是原太子妃张氏! 那个被杨玉环娘一枪打死的太子,他的妻子!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和其他宗室一起,被关押在冷宫深处吗?她要陈情?陈什么情? 在众人的注视中,张氏停在殿心,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杨玉环跪了下去,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罪妇张氏,叩见娘娘。” 殿内落针可闻。 “你有何事要陈?”杨玉环问。 张氏的脸被挡在衣袖后,没人看得见她的神情,只听见她道:“罪妇张氏,携子——原太子遗孤,上表请罪。” “请何罪?” “请李唐王朝末代皇帝李隆基之罪,李隆基为帝,不理朝政,贪图享乐,致使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叛军攻城之时,不思守城护民,反而欺瞒全城百姓,携宗室亲信,弃城西逃!” 她眼中似有水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皇帝西逃,太子随后,满城百姓被蒙在鼓中,待叛军破城而入,烧杀抢掠,死伤者数十万!” “此等罪孽,罄竹难书!”张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罪妇张氏,以原太子妃之身,以李唐子孙之名,向娘娘请罪!向天下万民请罪!”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话音落下,满朝死寂。 高台上,杨玉环没有说话。 殿下,百官也没有说话。 前朝太子妃,当朝请罪,承认前朝皇帝的罪过,承认宗室的罪过,将几十万百姓的死,明明白白地认在了李家头上,竟不粉饰半点,这…… 许久,杨玉环终于开口:“你欲请罪,我已明了。” 张氏仍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只是,你说愿为李家赎罪,如何赎?” 张氏抬起头:“罪妇母子,愿为牛马上街抚民,供百姓驱使,以赎前愆。” 杨玉环笑了。 笑声很轻,让殿内所有官员心头一紧。 “牛马倒不必,”杨玉环缓缓道,“既然你有赎罪之心,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张氏听旨。” 张氏再次叩首。 “张氏愿替前朝赎罪,其心可悯。今特赐尔抚民使之职,秩从三品,专司京中流民安置、伤病救治、遗孤抚恤等事,准尔立朝参议,直至天下平定,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 抚民使!三品!立朝参议! “娘娘!”一名官员终于忍不住,踏出一步,“此乃朝堂重地,岂容妇人……”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发现,整个大殿里,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那官员脸色一白,抬头看向高台之上——杨玉环也正看着他。 这高台之上,坐着的不正是一位妇人? 他的心一跳,就要扑倒下跪…… “拖出去,杖毙。” 张韬一挥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捂住那官员的嘴,将他拖了出去,那官员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发不出一点声音,就消失在殿门外。 片刻后,远处传来沉闷的杖击声。 一下,两下,三下…… 殿内百官,人人垂首,无一人求情。 “还有谁有异议?”杨玉环问。 没有人说话。 在这种沉闷中,达奚珣出列了,他神色平静,朝高台躬身道:“娘娘,老臣有一言。” “说。” “张氏既为前朝太子妃,其子更是李唐血脉,如今赐予官身,立于朝堂,恐引起人心动荡,”达奚珣缓缓道,“还请娘娘三思。” 这话说得委婉,却有理,让前朝太子妃入朝当官,会不会让那些还怀念前朝的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高台上,杨玉环没有说话。殿中,张氏却面向达奚珣,笑了:“达奚相爷此言差矣。” 达奚珣看着她。 “相爷说,我身为前朝太子妃,立于朝堂不妥,”张氏的声音很平静,“那敢问相爷,您原本是李唐的宰相,如今不也好好站在这里,身居高位吗?” 达奚珣脸色微变。 “还有这满朝文武,”张氏环视四周,“你们哪一个,不是李唐的旧臣?哪一个,不曾食过李唐的俸禄?如今江山易主,你们转身侍奉新朝,便可立于朝堂;我张氏为救民赎罪而来,为何就不可?” “还是说,在诸位大人心中,只有你们这些读书做官的男子,才有资格识时务者为俊杰,而我等妇人,就该殉了那早已腐朽的王朝,才算贞烈?” 殿内鸦雀无声。 达奚珣沉默片刻,道:“老臣并非此意,只是废太子遗孤尚在稚龄,若随母上街抚民,任百姓指摘,恐……” “恐丢了李唐皇族的脸面?”张氏接话,又笑了,“叛军屠城,数十万百姓死伤的时候,李唐的皇帝太子、皇子皇孙们,随驾西逃的时候,可曾想过脸面二字?” “如今不过是向那些枉死的百姓赎罪,就有人叫屈了?我倒要问问诸位大人,你们读圣贤书所谓忠君爱民,忠的哪位君?爱的哪些民?” “各位大人不会还想着,自罚三杯落两滴泪,给前朝皇帝文过饰非巧言几句,再辩一辩自己迫不得已从新主之志,几十万百姓就能消失在史书之中了吧?” “还是说,”张氏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这些前朝旧臣,心中还怀着复唐之念,所以见不得李家子孙向新朝低头,向百姓认罪?” “你!”有官员气得脸色发青,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氏这番话,太毒了。 她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你们都是前朝旧臣,你们都能转身侍奉新朝,凭什么我不能?我是在赎罪,是在为民请命,你们反对,莫非是心里有鬼?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还敢说话? 高台上,杨玉环看着这一幕,心里直发笑。 好一个张氏。 真是好一张牌! 她看着殿内诸臣,瞧瞧吧,你们的主子,你们曾经跪拜的太子妃,如今跪在我面前,跪在天下百姓面前认罪,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世家大族,还有什么脸面。 “陈希烈,”杨玉环忽然开口,“你意下如何?” 一直沉默的陈希烈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张氏,又看了一眼高台,许久,缓缓躬身:“臣无异议,此事,自有娘娘圣裁。” “好。”杨玉环淡淡道,“那便这么定了,张氏即日就任抚民使,其子李承嗣以及众宗室,随母赎罪,退朝。” “退朝——” 在司礼太监的高唱声后,杨玉环起身离席,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出,逃也似的离开。 张氏站在殿心,看着那些曾经需要她跪拜的臣子们,如今一个个从她身边低头走过,没有一个人敢看她,将她视若空气。 直到殿内空无一人。 * 冷宫。 说是冷宫,其实是一处偏僻的宫院,原本是关押犯错妃嫔的地方,如今住着李唐残存的宗室,皇帝李隆基的妃嫔兄侄,以及一些远支皇亲。 张氏回来时,天已近午。 她一进院门,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她身上。 “回来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是李隆基的弟弟,赵王李璘,他原本养尊处优,如今被关在这里几个月,瘦了不少,眼神却更阴鸷了。 “听说你今天在朝会上可威风了。”李璘冷笑,“给那个妖女下跪,替李家认罪,还讨了个官做?张氏,你可真是李家的好媳妇!” 张氏没理他,径直往自己住的偏殿走。 “站住!”李璘喝道,“你还有脸回来?我要是你,早就一根白绫吊死了!省得丢李家的人!” 张氏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看着李璘,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赵王殿下说得对。” 李璘一愣。 “我确实该死。”张氏慢慢朝他走去,“毕竟我嫁到了李家,却没劝住皇帝勤政,没劝住太子守城,没拦住你们西逃——我是该死。” 她停在李璘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可是赵王殿下,”张氏问,“您怎么还不死呢?” 李璘脸色大变:“你!” “皇帝西逃的时候,您不是也跟着跑了吗?”张氏继续道,“叛军屠城的时候,您不是在吃香喝辣吗?如今长安破了,李家完了,您被关在这里,您怎么不殉国呢?” “您要是现在想死,我帮您。”张氏竟直接伸手掐向他的脖子,“没有白绫,可以撞墙,没有刀,可以绝食!这院里没人拦着您,您要死,现在就可以死!” 李璘吓得后退几步,脸色惨白:“你……你这个疯妇!你疯了!” “我是疯妇?”张氏大笑,“那您是什么?贪生怕死的懦夫?还是苟且偷生的小人?” 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些躲在廊下窗后偷看的宗室:“你们李家男人没本事守江山,丢下长安百姓自己跑了!现在江山没了,倒有脸来骂我?” “叛军杀了数十万百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骂叛军?仙女杀了皇帝太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骂仙女?!” “现在赶着来骂我?”张氏眼中含泪,却笑得更大声,“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院中死寂。 李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这个妖妃!妖妇!李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是妖妃?”张氏擦掉眼角的泪,“好,那我这个妖妇今天就告诉你们!有骨气的立刻去死!我现在就去写折子,夸你们有气节,让娘娘把你们的尸首送进李家陵园,让你们死后还能沾点皇家的光!史书上还能记一笔你们的骨气!” “没骨气的,明天就跟我上街!赎罪!救助百姓!任由百姓唾骂!把你们从前享过的福,一件一件还回去!” 她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许久后,一个年轻人忽然冲了出来,是李隆基的侄子,今年才十七岁,他浑身颤抖,面色涨红,整个人装若疯癫。 “我不去!”他满脸是泪,颤抖着身子,“我是太宗子孙!我有李氏血脉!我宁可死,也不受这种侮辱!” 说罢,他猛地朝院门口的侍卫冲去,一头撞向对方腰间的刀——“噗”的一声。 刀尖透背而出。 年轻人瞪大眼睛,缓缓倒下,血很快染红了青石地面,死之前,他还死死盯着张氏,嘴唇翕动:“妖……妃……妖……妇……” 张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太宗皇帝竟还有这等有骨气的子孙!”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惜啊,太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死在杀敌卫民之上,竟为了这点脸面去死!愚蠢极了!除了这个蠢货,还有谁准备去死的?现在就去!” 听着张氏怒骂,院中无人说话,宗室都低着头,不敢看她,更不敢看地上那具尸体。 张氏笑够了,擦去眼角的泪,说:“想我太宗皇帝在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万国来朝何等威风!太宗皇帝传来的富贵,你们享受百年,早享够了,现在江山没了,是你们李唐男人自己没本事!” “我嫁到你们家,如今替你们家出头,史书怎么辱骂,我不在乎!什么皇子龙孙,都是笑话!你们家欠了百姓几十上百万条命,除了赎罪,别无二法!这是你们欠的!要怨,就怨李隆基这个皇帝无能!这天下早就该没了这个皇帝!” 说罢,她转身,走向偏殿。廊下阴影里,几个年老的妃嫔默默垂泪,却没人敢哭出声,院中那摊血,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关上门,张氏的眼泪再一次落下。 她又拼命擦掉眼泪,她不能哭,她该高兴,她既然答应了杨玉环——成为她的棋子,让她的儿子好好活着,那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什么耻辱,什么尊贵,都不如活着。 张氏捂着嘴,咽下了所有苦痛心酸。《 》 19、第 19 章 第二日。 第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就是天雷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不过片刻,整个长安城便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今日这暴雨,”张氏望着窗外,“正好。”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氏立在廊下,对着屋子里那些瑟缩的宗室,道:“该去赎罪了。” 没有人动。 雨声哗哗,雷声隆隆,廊下的人要么低着头,要么别过脸,无人应声。 “都聋了吗?” “这么大的雨,如何出门?不如等雨停了明日再……”李璘低着头,说。 “等?”张氏冷笑一声,“叛军屠城时,可曾等过天晴?百姓被刀架在脖子上时,可曾等过明日?!” 她几步跨下台阶,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摆,张氏径直走向李璘,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走!” “你放手!你这个疯妇!”李璘挣扎着。 张氏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着他:“都给我出来!今日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给我上街!” 有几个年轻些的宗室子弟被张氏的气势慑住,迟疑着挪动脚步,几个年长的妃嫔却紧紧抱在一起,哭道:“我们这把年纪了,身子骨弱,淋不得雨啊……” “身子弱?”张氏松开李璘,转向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妃嫔,“当年锦衣玉食纵马欢腾时,怎么不见你们说身子弱?如今要为死去的百姓赎罪了,倒是娇贵起来了!” 她说着,竟直接伸手去拉扯其中一位妃子:“走!” “你大胆!”那妃子又惊又怒,却拗不过张氏的力气,被硬生生拖下台阶,跌进雨里。 “今日谁若不去,我便去请娘娘的旨意!”张氏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是愿意活着去赎罪,还是想现在就死在这里,你们自己选!” 许是昨日的血腥还历历在目,终于,有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 几十号人,像一群被驱赶的羊,低着头,一步步挪出了冷宫院门,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所经之处,值守的侍卫,路过的宫人,无不停下脚步,看着这群曾经的天潢贵胄。 张氏走在最前面,任由人看,她手中捧着一块木牌,上面“赎罪抚民”,走到第一道宫门前,张氏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太子妃!”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张氏回头。 只见队伍中段,以太子生母韦妃为首的一群女眷,约莫十几个人,忽然齐齐调转方向,朝着与宫门相反的一条岔路狂奔而去! “你们做什么?”张氏大惊,转身就要去追,“回来!” 但那群人像是疯了一般,头也不回,在暴雨中奔跑,衣裙湿透贴在身上,踉踉跄跄,跑的飞快! “拦住她们!”张氏嘶喊,“快拦住!” 可那些侍卫和宦官却像没听见,只垂手立在原地,任由那群女人从他们面前跑过去,张氏心中一沉。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跑不掉的!”她咬牙追了上去,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难行,“你们能逃到哪里去?回来赎罪,快回来!回来还能有条活路!” 没有人回头。 那群女人跑得飞快,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张氏紧追不舍,雨水打的她全身湿透,喘气越来越大声,她也越来越不明白,她们要去哪里?想做什么? 终于,在一处高墙前,她们停下了脚步。 张氏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正要开口,却顿住了,她看清了眼前的地方——是供奉李唐历代帝王牌位的太庙。 她们到太庙干什么? 可下一秒,她就知道答案了。 韦妃第一个动了。 这个曾经深得李玄宠爱在后宫风光无限的女子,此刻披头散发,浑身湿透,她转过身,最后看了张氏一眼,就朝着一根蟠龙石柱,一头撞了过去! “砰!” 一声撞击声。 韦妃的身体软软滑倒,额角鲜血汩汩涌出,瞬间被雨水冲淡,在她之后,其余十几个女人,有李玄的妃子,有太子的姬妾,一个接一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冰冷的石柱撞去! “砰!” “砰!” “砰!” 一声又一声。 “不!你们干什么!住手!”张氏尖叫着扑过去。 “来人啊来人啊!侍卫呢,太监呢!拦住她们啊!来人啊!”张氏疯了似的想去拉,想去拦,可她只有一双手,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她抱住一个年轻妃嫔,吼道:“你们要干什么?疯了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妃嫔被她抱住,她抬起头,看着张氏,雨水冲刷着她年轻却惨白的脸,她咧开嘴,竟笑了:“太子妃……您能活……我们活不了了……” “你说什么?谁说的?”张氏心中巨震。 那妃嫔不答,只是笑,她用力一挣,张氏只觉得怀中一空,那妃嫔已挣脱出去,踉跄着冲向石柱——“不要!” “砰!” 最后一声撞击。 张氏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缓缓滑倒,与其他十几具尸体躺在一起,鲜血从她们身下不断涌出,在雨水的冲刷下,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蜿蜒流淌,浸湿了广场上的青砖。 十几条人命,不过片刻之间。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撕裂天穹,惨白的光照亮了满地尸首,照亮了张氏煞白的脸,也照亮了远处廊下,那些面无表情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宫人, 张氏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跪倒在雨地里,跪在那片血水之中,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们活不了了……” * 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中,暴雨如注。 光德坊,一户普通人家。 “儿啊!我的儿啊!”凄厉的哭嚎声从一间土坯房里传出,几乎要压过窗外的雷声。 屋里,一个中年妇人扑在床前,抱着床上一个面色青紫没了气息的少年,哭得撕心裂肺,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嘴唇发黑,七窍有血迹渗出。 “昨天还好好的啊!”妇人哭喊着,手指颤抖着抚摸儿子冰凉的脸,“早上还说肚子疼,才给你吃了仙药,你怎么就……” 她身后,一个面如死灰的汉子呆呆站着。 “这药,这药……”汉子喃喃着,眼神涣散,“宫里发的说能治百病,仙女娘娘赐的仙药,我才领来给栓子吃的,怎么会,怎么会……” “栓子,栓子!你说话啊,栓子啊!”妇人扑在儿子身上,反复摸索,似乎想感受儿子的体温,可渐渐的、渐渐的,她的儿子变得一片冰冷。 她的手在颤抖,她不可置信的缩回去,再次触摸,只感受到了一片冰冷,比那冬天的雪还要冷,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死了! 仙药? “什么仙药?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性命来!”她扑过去,抓住汉子的衣襟,又捶又打:“都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啊!还我儿子性命来!我的儿啊,你的命好苦啊……” 汉子任由她捶打,一动不动,怔怔的看着儿子的尸体,看着儿子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宫里发的,人人都领了,怎么会,怎么会……” 类似的哭声,在这一日的长安城中,此起彼伏。 永兴坊,一个老翁抱着断了气的孙女,老泪纵横:“丫丫只是染了风寒,吃了那药……一个时辰就……” 延寿坊,一对年轻夫妻守着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面色发黑,没了呼吸。 安仁坊,一户六口之家,除了出门做工的大儿子,父母和三个弟妹,全因吃了仙药,倒在饭桌边,七窍流血而死。 ……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哭声,渐渐汇成一片,从千家万户中传出,最后,几乎整个长安都在哭泣。 哭声混在暴雨雷声里,凄厉、绝望、愤怒,像无数冤魂在阴云下哀嚎,穿透重重雨幕,飘向皇宫的方向。 * 皇宫深处,女官们居住的偏殿。 达奚瑜正坐在窗前,就着昏黄的烛光,翻阅着文书,雨点敲打着窗棂,雷声不时炸响,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瑜姐姐,”同屋的另一位女官,姓宋,怯生生地开口,“你听外面是不是有很多人在哭?” 达奚瑜侧耳倾听。 的确,除了雨声雷声,隐约似乎真有哭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却凄厉,让人心头莫名发寒。 “许是雨声吧。”达奚瑜压下心头的不安,强自镇定,“莫要多想,早些整理完,明日还要……” 她话未说完,忽听墙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墙角堆放衣物的箱笼旁,竟有几只肥硕的老鼠堂而皇之地窜过!其中一只甚至停下,用绿豆似的小眼朝她们看了看,才不慌不忙地钻进了箱笼底下。 “啊!”宋女官吓得尖叫一声。 达奚瑜也心头一紧。 这殿里虽不算奢华,但向来整洁,何时有过老鼠?还如此猖獗?她定了定神,起身道:“你别怕,我这就去叫人来看看……” 话音未落,宋女官忽然指着她身后的衣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达奚瑜回头。 只见衣柜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而在那条缝隙里,借着烛光,她清楚地看到,一条通体暗褐头呈三角的蛇,正盘踞在她的衣物之上,蛇信吞吐,冰冷的竖瞳正对着她们的方向。 毒蛇! “来人……快来人啊!有蛇!有蛇!”宋女官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声叫喊。 外面的宫人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而入,看到衣柜里的毒蛇,也都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快!快打出去!” “去找棍子!” “小心!别被咬了!” 混乱中,一个年轻胆大的小宦官抄起门边的扫帚,战战兢兢地靠近衣柜,试图将蛇挑出来。 那蛇似乎被惊动,猛地一窜! “啊!”站在达奚瑜身侧的宋女官躲闪不及,脚踝处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两个细小的血洞赫然在目。 “我被咬了!我被蛇咬了!”宋女官瘫软在地,哭喊起来。 达奚瑜慌忙扶住她:“快传太医!快去!” 宫人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达奚瑜撕下自己的裙摆,死死扎在宋女官的小腿上方,宋女官脸色迅速变得灰败,呼吸急促,抓着达奚瑜的手,眼泪簌簌往下掉,这是条毒蛇!所有人都知不好! “瑜姐姐,我好怕,我不想死……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他们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才刚进宫做官,还没……还没孝敬他们……” 达奚瑜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别说话,太医马上就来了!坚持住!你别说傻话!你一定会没事的!” 等了又等,不知过去了多久,宋女官的脸色越来越灰败,也没有一个太医赶来,达奚瑜反复抱紧她,急得想要背着她去太医院,可她力气太弱了,总是脱离。 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太监侍女。 “来人啊!来人啊!”达奚瑜呼唤。 还是没有一个人来。 宋女官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就在这一瞬间,她明白了所有。明白了突然出现的老鼠毒蛇,明白了迟迟未到的太医,也明白自己活不了了…… 她看着达奚瑜,忽然笑了笑,气若游丝:“姐姐,你说……我们选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话音未落,她的手倏地松开了。 手松开的一瞬间,暗雷再次炸响,响彻了整个皇宫,达奚瑜呆呆地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听着窗外从全城各处汇聚而来的哭声,混着滚滚雷声,渐渐的,她的哭声也夹杂在其中,变得凄婉起来。 “你怎么就这般死了……” * 紫宸殿。 棋盘突然被掀翻!黑白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铺满了整个大殿,所有宫人立刻屏息下跪。 杨玉环望着窗外大雨大喊:“陈希烈!”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 同一时刻,陈府。 书房里点了一盏孤灯,陈希烈独自坐在棋盘前。 窗外的雷声隆隆,雨声哗哗,隐约的哭声隔着高墙深院,已听不真切,但他知道,那哭声一定存在,并且正响彻全城。 他执白子,轻轻落下。棋盘上,白子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黑子逼入角落。 “这棋子,”陈希烈看着棋盘,喃喃自语,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是黑是白,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今日之后,天下人只会记得……” “宗室烈妇,以死明志,不负李唐。” “百姓愚昧,乱服药物,暴毙而亡。” “女官不幸,遭蛇虫害,时也命也。” “娘娘啊娘娘,”陈希烈放下茶盏,望向皇宫的方向,轻轻叹息,“您有天降之威,有鬼神莫测之能,可这人心,这世道,这盘根错节的棋局……您看得清,却未必破得了。” “杀柏巡,易。” “杀我陈希烈,也易。” “可杀了我之后呢?这朝堂上下,这世家大族,这天下人心,您杀得完吗?杀的干净吗?” 又一道惊雷照亮了整个书房,他缓缓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最关键的一处。 “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