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老公背叛,老太重生踹渣男》 第1章 海市最豪华的别墅里。 “你们不劝劝你爸?” 宋香兰喉咙发紧,思绪很混乱。 望着生活了一辈子要跟自己离婚娶白月光的老头子。 她希望的目光移向儿孙。 让他们劝劝。 杨大山摸了烟盒,提高了音量: “你让孩子说什么? 我一个文化人娶了你一个杀猪匠,知道我这一辈子过的多憋屈吗? 老宋,我忍了你一辈子。求你放过我行不行?” 忍了她一辈子? 宋香兰年轻的时候漂亮,娘家父兄和弟弟都是杀猪匠。 在娘家也是被宠到大,哥嫂对她都不错。 就是弟弟混蛋,弟媳有点小心思也不怕。 当年求娶她的人那么多,杨大山天天在她经过的地方给她念情书。 说她眼睛像月牙,说她杀猪的样子像古代的女将军。 愣是用几本书上的鬼话打动了她。 婚后她生了一儿一女。 又听杨大山的话抱养了一个儿子。 杨大山喜欢长子杨建军一家,她宠溺长子苛待养子,就连女儿也不被她放在眼里。 杨大山自诩是个文化人,干农活挣钱丢面子。 宋香兰杀猪还要下地干农活,操持家务。 不让杨大山被家庭琐事烦扰,让他一心一意的看书保持文化人的体面。 就连长子杨建军从小到大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洗过。 到了七十年代后期。 宋香兰骑车去海边学人走私。东躲西藏,不是跳海里憋着就是跑山里躲。 挣到了第一桶金贩卖服装家电,搞货运开饭店。 挣了这么大家业,公司房子票子全都在杨大山和杨建军几个名下。 真要离婚,她不甘。 “张玉娟也老了。”宋香兰不甘心。 杨建军大腹便便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雪茄。 闻言抬起头不悦道: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玉娟妈是年纪大,可她有气质有身份,跟你这种杀猪出来的不一样。” 儿媳妇陈秀琴也帮腔: “玉娟干妈那双手伸出来说是四十岁也有人信。婆婆的手粗糙有老人斑满脸皱纹。” 宋香兰以为儿子儿媳会帮自己,没想到她们全都认为自己丢脸。 她操劳一辈子,老了回到家还要帮他们干活。 杨大山舍不得请保姆,陈秀琴说保姆干活不放心。家里的活全都是宋香兰在做。 哪怕今天,她一大早起来做了小重孙喜欢吃的鸡肉三明治,重孙女喜欢吃的西多士配煎蛋。 又去买了孙子喜欢吃的牛肉饼。 做了杨建军喜欢吃的大肉面。 陈秀琴喜欢吃的五谷杂粮配水煮蛋…… 忙到最后。 她一口早饭没吃上,又去给孙媳妇买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杨大山撂下话: “我跟你绑在一起过了一辈子。想起来都觉得恶心,你给我自由放过我吧。” 说完,杨大山头也不回的出去。 说是要陪张玉娟去人民公园跳舞。 杨建军说让宋香兰成全杨大山,别让父亲晚年有遗憾。 宋香兰的晚年是不是遗憾,没人在意。 她中午没留在家里做饭。 一个人去喝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吃了一顿火锅,热气腾腾的麻辣火锅辣的她眼泪直流。 在外面待了一下午,她决定放手。 她只要一笔钱和一个养老保障。 一直到晚上九点钟回家,她的手机没有一个未接电话。 儿孙都不担心她回不回家,也没人在意吃饭了吗? 回到家,书房传来的争执声让宋香兰浑身冰冷。 “我跟爸一个想法,就让婆婆净身出户。 她一个老太婆花不了什么钱,只要勤快一点捡垃圾能养活自己。 咱们杨家的财产不能落在她手里。” 杨建军迟疑了一下: “她会不会不同意跟爸离婚?” 孙子大壮不耐烦了。 “你们就告诉她,她的亲儿子是那个死在云省战场上的宋向东。 我爸是爷爷跟玉娟奶奶生的。她好意思叫我们养老吗?” “大哥,再怎么说她也是养大了我们的奶奶。” “呸。我们给了她家的温暖。 她应该感激我们叫了她这么多年的奶奶。 还有那个沈慧君一直在找她,幸好咱妈聪明,每个月都让沈慧君寄钱过来。” “哈哈哈……宋香兰和她死鬼儿子、儿媳妇都很蠢。” “爷爷聪明,她们就是我们杨家的血包。” 宋香兰浑身血液冰冷。 她不敢信自己听到的真相,杨建军是杨大山和张玉娟的孩子? 难怪宋向东这个养子的年龄跟杨建军一样大。 “我这辈子命苦啊。被逼跟宋香兰生了一儿一女,只有你爸跟你们才能姓杨。那两个野种就姓宋。” 几个孙子孙女都围着杨大山。 一个劲的说爷爷辛苦了,要给爷爷办个盛大的婚礼。 孙女杨小溪说要写个泣血感人的银发爱情故事发表在洋柿子上。 让更多读者为他们送上祝福,要把宋香兰塑造成恶毒的炮灰。 宋香兰去了厨房。 出来后关上了别墅的门窗,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杨大山,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白眼狼,一群白眼狼。” 她好恨,恨自己有眼无珠。 “你想干嘛?”杨大山从宋香兰的眼睛里看出了仇恨。 他使了个眼色。 杨建军一头冲出去,恰好看到小孙子养的小仓鼠。 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毒,抓了仓鼠摸到了宋香兰的身后。 宋香兰悲痛欲绝,“我问你……向东真的是我亲儿子?” “那个短命鬼是你的野种。” 杨大山满不在乎,“当年玉娟不适合让人知道她怀孕生孩子。我就换了孩子,本来想把向东丢公社的茅厕里。 偏偏有个老太太一直盯着我。我只好把他抱了回去。告诉你是我捡到的孩子。” 说完,还反问: “你也不喜欢那个短命鬼。你急什么?” 急什么? 她要是知道宋向东是亲儿子,会不喜欢吗? 宋香兰悲愤的上前甩了杨大山一耳光,“杨大山,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泼妇。玉娟把孩子给你养,你霸占了她的儿子。你才是毒妇。” 站在书房里的杨家儿孙个个指责宋香兰不体面。 说她不知足,提议把她赶出去。 宋香兰发了狠,“我要告你们,把你们恶行都揭露出去。” “爸。不能让奶奶出去。我还要娶媳妇,她这么一闹怎么办?” 杨卫国喊杨建军拦着门。 杨建军眼疾手快的把宋香兰推到墙边。 一只手把那只仓鼠塞到她嘴里。 仓鼠一个劲的往嗓子眼跑,宋香兰瞪着眼睛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杨建军。 她死也不甘心。 两行眼泪从眼角落下,她后悔曾经的种种。 手里的打火机点火。 火光一闪,爆炸声让她眼前一亮随即陷入黑暗。 灵魂飘到了半空中。 她看到被自己赶出去的宋向东妻子沈慧君带着一个像极了宋向东的中年男子来到别墅前。 沈慧君跪倒在地上。 “妈……我带向东的儿子来看你了。他真的是向东的儿子,我没有对不起向东……” 宋香兰魂魄落在她身边,哆嗦“对不起。” …… “妈。你剥海蛎怎么打瞌睡了?我跟你说,屠宰场的工作给我大哥顶替。 以后你就在家里啥也不干的享清福。”陈秀琴还算年轻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宋香兰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两巴掌。 打的陈秀琴捂着脸差点开骂,嘴唇抖了抖还是忍住。 “妈。你脑子被门板夹了?怎么打我?” 宋香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陈旧又熟悉的屋子。 外面还有老母鸡咯咯的叫唤。 大队部的广播刚好报时,现在是1977年4月21号。 上一世死的太惨。 养大了软饭男跟外面的女人生的野种,被白眼狼野种用老鼠噎死,这种死法也是独一人。 那种恐惧让她窒息。 想到这里,她拿起扫把追着陈秀琴打。 陈秀琴被打的莫名其妙,嗷嗷叫: “妈,你是疯了吗?为了一个工作,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吗? 你一个杀猪匠一身猪屎味。 公公嫌弃你。我大哥顶替你工作,是给你机会在家享福,照顾一家老小多轻松。” …… 架空文,别对应地方。还有小作者生活的地方,七十年代初就有渔船很多走私买卖。走路,骑二八大杠……带货的都有。 第2章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秀琴掐着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妈,我哥那边都准备好了,你那屠宰场的工作,到底什么时候让出来?” 宋香兰放下扫把。 手里拿着块破布慢悠悠地擦着一把剔骨刀,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不让。”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砸得陈秀琴一个踉跄。 “你说啥?” 陈秀琴以为自己听错,拔高了调门。 “我说,不让。” 宋香兰终于抬起头,把擦得锃亮的刀放到一边。 “那工作是我的,凭什么给你哥?” “你!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陈秀琴气得胸口起伏。 “你个老东西怎么能出尔反尔! 我哥都把话说出去了,全村人都知道。 你这不是让我老陈家抬不起头吗?” 宋香兰心里冷笑。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句“抬不起头给唬住了。 心一软,就把铁饭碗给了出去。 结果呢? 陈大兵好吃懒做,没几个月就被屠宰场给卖了。 工作没了。 他们一家子就蚂蟥一样趴在她身上吸血,搅和的家里不安。 她可不记得这辈子答应过什么。 “谁答应的你找谁去。” 宋香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没答应。” “宋香兰!” 陈秀琴连妈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你今天不把工作给我哥,这事没完! 你别逼我,逼急了我……我就跟建军离婚!” 又是这招。 拿捏着杨建军,拿捏着她的命脉。 上辈子的宋香兰,一听到“离婚”两个字,魂都吓飞了,什么都答应了。 她看着眼前撒泼的儿媳妇,一句话都懒得再说。 宋香兰抄起扫帚,掂了掂。 陈秀琴还在那儿放狠话: “你今天要是不点头,我立马就回娘家,让我爸妈我哥来评评理! 让全村人都看看你们老杨家是怎么欺负人的!” 她话音未落,只觉得一股恶风袭来。 “啪!” 粗硬的竹枝狠狠抽在她的小腿上,疼得她尖叫一声。 “啊!你又打我?” 陈秀琴抱着腿跳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宋香兰。 这个一向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老婆子,居然敢动手打她? “干什么?”宋香兰又是一扫帚抽在她的后背上。 “我替你爹妈教育教育你,什么叫孝顺,什么叫规矩!” “啪!啪!啪!” 扫帚一下下地落下来。 抽得陈秀琴满院子乱窜,哭爹喊娘。 “疯了!你疯了!杀人了!” “离婚?你去离!”宋香兰一边打一边骂,“现在就滚去离!” “离了正好,我让那狗东西打光棍。” 陈秀琴彻底被打懵了。 她最引以为傲的拿捏手段,居然完全失效了。 这个老虔婆,不怕她离婚?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厨房里面,才敢喘着粗气,指着宋香兰。 “你……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宋香兰把扫帚一扔。 站在院子里,神色平静。 她知道陈秀琴要干什么。 陈秀琴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抱着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 那是宋香兰今天从屠宰场里分回来的,足足有三斤多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你不让我哥好过,你也别想吃肉!” 陈秀琴眼睛通红。 满是恨意。 “我这就拿回我娘家去!这肉我们家吃了!” 宋香兰堵在了大门口。 “把肉放下。” “我偏不!” 陈秀琴把猪肉抱得更紧。 “这是我们老杨家的东西,我是杨建军的媳妇,我凭什么不能拿?” “你现在就不是了。” 宋香兰慢条斯理地说: “你不是要去离婚吗? 离了婚,你跟我们老杨家就没关系了。 这肉,你更没资格。” 陈秀琴破口大骂: “有本事你打死我!” 宋香兰也不跟她废话,直接上手去抢。 陈秀琴哪里是常年在屠宰场干活,力气大得惊人的宋香兰的对手。 只两下,怀里的猪肉就被宋香兰夺了过去。 陈秀琴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地上。 开始撒泼打滚,嚎啕大哭。 “没天理了啊!婆婆打儿媳妇,还抢儿媳妇的肉啊!” “杨建军!你死哪去了!你媳妇要被人打死啦!” 宋香兰充耳不闻。 她拿着那块猪肉,转身进了屋。 找了张干净的油纸,仔仔细细地重新包好,又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做完这一切。 她提着肉,径直走出了大门。 陈秀琴的哭嚎声被甩在了身后。 刚走到村口。 就迎面撞上了下工回家的儿子杨建军。 “妈,你提着肉去哪?我刚才好像听见秀琴在哭,家里出啥事了?”杨建军一脸疑惑。 宋香兰脚步不停,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媳妇要去离婚,你赶紧带她去离婚。” 说完,她绕过一脸错愕的儿子,头也不回地朝着镇上中学的方向走去。 …… 学校办公室,传来老师无奈的劝说。 “宋婷婷啊,你这学期的学杂费,都拖了快一个月了。 再不交,学校就要清退了啊。” 宋婷婷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老师办公桌前,头埋得低低的。 她攥着衣角,指尖都发白了。 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她想读书。 可是她不敢跟家里要钱。 家里的钱都给了大哥和大嫂,她妈是远近有名偏心的女人。 家里每一分钱轮不到她。 可在村里的知青姐姐说唯有读书才有出路。 王老师叹了口气,正想再说点什么。 宋香兰提着那包沉甸甸的猪肉,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 “砰”的一声。 那包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猪肉,被重重地放在了王老师的桌子上。 渗出的些许油渍,瞬间在发黄的桌面上印下一个痕迹。 王老师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宋婷婷也猛地抬头看着母亲。 又看看桌上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整个人都僵住了。 宋香兰完全不理会两人的震惊。 “王老师,这是屠宰场分的肉,薪水要到月底才有。 你看,我女儿婷婷这读书的事……” 第3章 这个年代,猪肉是硬通货。 尤其是在这缺衣少食的乡下,三斤多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比钱还好使。 学校里那点微薄的工资和肉票,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荤腥。 这块油汪汪的五花肉,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宋香兰同志,你这是做什么?学校有学校的规定,我们不能收学生家长的东西。” 王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试图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 “王老师,这是学费。”宋香兰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那包猪肉,“抵扣婷婷的学杂费,剩下的就当给老师们改善伙食。” 她的话说得坦荡又直接,没有半点要贿赂的样子。 王老师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这……这不合规矩。”王老师窘迫开口。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宋香兰一句话堵死了他的退路,“难道最大的规矩,不是让想读书的孩子有书读吗? 您是个好老师,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好苗子就这么被耽误了吧?” “你知道女孩子读书不容易。” 这话,直接戳中了王老师的软肋。 宋婷婷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是块读书的好料子,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镇上的初中,很少有女孩子读书。 宋婷婷整个人都快缩到墙角里去了。 那个逼她退学准备嫁人母亲居然拿猪肉抵学费让她读书?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王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绕过桌子,走到宋香兰面前,没有去看那块肉,而是看着宋婷婷。 “宋婷婷啊,你明天继续上课吧。” “王老师……” “回去吧。”王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让你妈……把东西留下。下不为例。” 宋香兰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谢谢王老师。”她干脆利落地道了谢,然后拉起还愣在原地的女儿,转身就走。 “妈……” 宋婷婷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直到走出了学校大门,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妈,那块肉……哥和嫂子会闹翻天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恐惧。 女儿胆小,怯懦,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把自己委屈到尘埃里。 宋香兰停下脚步,转过身,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眼前的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蜡黄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此刻正盛满了惶恐和不安。 宋香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不是像以前那样不耐烦地推搡,而是轻轻地,帮女儿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平静。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怕。” “你只有一件事。”宋香兰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那就是给-我-好-好-读-书。” “读完初中,读高中。要是能考上,你就去读大学!走出这个村子,去过你自己的好日子!”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只要妈还有一口气在,就砸锅卖铁,也供你读出来!”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宋婷婷的脑子里炸开。 大学? 是广播里才有的词,离她们这种农村女娃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天边事。 她从小被灌输的,就是女孩子家家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要嫁人,认识几个字分得清男女厕所就行了。 那个一向重男轻女,对她非打即骂的妈妈,却告诉她,要去读大学。 宋婷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母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香兰没再多说。 她拉着女儿,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母女俩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杨建军焦躁的咆哮声。 “人呢?都死哪去了!天都快黑了还不见人影!” 宋香兰推开院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扫帚倒在地上。 杨建军在院子中央来回踱步,一看到她们,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冲了过来。 “妈!你跑哪去了?秀琴呢?”他眼睛通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他的眼里只有他媳妇,完全没看到旁边吓得缩起肩膀的妹妹。 宋香兰把女儿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淡淡地开口。 “不知道,要么回娘家了吧” 杨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把她打回娘家了?妈,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她是我媳妇!” “她顶撞长辈,搅得家宅不宁,我教训教训她,有错吗?”宋香兰反问。 “她……她不就是想要个工作吗?你给她哥不就行了!多大点事,至于闹成这样吗?” 杨建军气得口不择言,“现在好了,她被你气跑了,她娘家人肯定都知道了,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你的脸?”宋香兰冷笑一声,“你的脸比这个家还重要?” “你必须跟我去她娘家,跟她爸妈道歉,把她给我哄回来!” “我去道歉?”宋香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对!就是你去!”杨建军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事情是你惹出来的。” “杨建军。”宋香兰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搞清楚,陈秀琴是你的媳妇,不是我的。 日子是你们两个过。她要回娘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就是你把她气走的!”杨建军急了,开始耍无赖,“我不管!你今天必须跟我去!你不去,我就……我就不认你这个妈!” 一个拿离婚威胁,一个拿断绝母子关系威胁。 这对夫妻,真是天生一对。 这就是杨大山跟张玉娟夹姘头生的野种,前世喂她吃老鼠噎死。 “婷婷,回屋做功课去。” “妈!”杨建军见自己被无视,彻底急了,一把拦在她们面前。 宋香兰停下脚步,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杨建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陈秀琴叫人带来的狠话,又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你必须去!你要是不去道歉,秀琴就不会回来!她不回来,这个家就散了!” 他见宋香兰还是不为所动,心一横,用上了最后的杀手锏。 “妈,你逼我妻离子散。” 他双腿一软,作势就要往下跪。 “你今天不答应,我就跪死在你面前!” 宋婷婷吓得小脸惨白,伸手就去拉他:“哥,你别这样……” 宋香兰那握杀猪刀的手抬起,一巴掌打的杨建军愣了神。 “妈,你打我?” “老娘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你那个媳妇把米缸的米都搬去陈家。你还在逼我去认错,我打死你个狗东西。” 宋香兰又是一巴掌呼过去。 第4章 “你爸和你挣的工分加起来不如别人家十五六岁的孩子多。家里全靠我跟向东补贴。” 杨建军愣住了。 这跟他媳妇回娘家,有什么关系? 宋香兰拎着他耳朵往厨房走。 “妈,松开。疼疼疼……” 厨房里光线昏暗。 宋香兰走到墙角的半人高大陶缸前,一把揭开了木头盖子。 “你自己看。” 缸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糙米。 混着几粒石子。 看着可怜兮兮。 他整个人都懵了。 “妈,你把米藏起来?你去屠宰场先预借一个月薪水。” 宋香兰平静地看着他。 “你媳妇要我把工作给她哥,我怎么预借薪水?” “那……怎么办?” “怎么办?” 宋香兰重复了一遍。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你去陈家,说不定陈家看你这么有诚意,会借你几斤米回来。” 这话里的讽刺,让杨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儿子!” “你还知道你是我儿子?” 宋香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为了个女人,逼自己的亲妈去给儿媳妇道歉。杨建军,你可真有出息!” 宋香兰听到那句我是你儿子作呕,杨建军明明是死老头和张玉娟苟合的野种。 随根的坏。 “我……”杨建军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想让妈退一步。 一家人,总有人要退步。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宋香兰!你个黑心肠的老虔婆,给我滚出来!” 声音尖利刺耳。 杨建军一个激灵,是丈母娘张翠花的声音! 陈秀琴的妈张翠花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她身后跟着陈秀琴的二哥陈大军,最后面才是抹着眼泪,一脸委屈的陈秀琴。 气势汹汹,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张翠花长得五大三粗,一进院子就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开骂: “好你个宋香兰!我们家秀琴嫁到你家,是来享福的,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还挨打的! 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杨建军腿都软了,赶紧迎上去。 “妈,大军哥,你们怎么来了?有话好好说……” 陈大军一把推开他,露出一脸的横肉。 “杨建军,你媳妇被你妈打,你就在旁边看着? 叫你妈把工作给我哥,是看得起你们杨家!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陈秀琴躲在后面,哭哭啼啼地补充: “建军,你妈她……她打我……” 杨建军一听媳妇哭了,心疼得不行。 立刻调转枪口对准宋香兰。 “妈!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都说了让你去道歉,现在好了吧,人家都找上门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给宋香兰使眼色,让她赶紧服个软。 上辈子,就是这样。 张翠花见宋香兰不说话,以为她怕了,气焰更加嚣张。 “我们秀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得赔偿!” “对!赔钱!” 陈大军立刻接话,伸出五个粗壮的手指,“没有五十块钱,这事没完!还有屠宰场的工作,必须马上给我哥。” 五十块! 院子外已经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一听到这个数字,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年都攒不下十块钱! 分明就是来抢钱的! 杨建军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妈……大军哥,这……这也太多了……” “多?” 张翠花眼睛一瞪。 “杨建军我告诉你,今天必须给钱给工作,要么你就跟我们秀琴离婚!你自己选!” 离婚两个字一出来,杨建军彻底慌了神。 他扑通一声,真的给宋香兰跪下了。 “妈!你要是不答应,我这个家就真的散了!秀琴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她啊!” 他抱着宋香兰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建军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为了媳妇给亲妈下跪呢?” “还不是被他那个媳妇拿捏得死死的。” “这陈家人也真是的,狮子大开口啊……” 宋香兰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毫无尊严的儿子,跟他那个父亲一模一样。 “婷婷” 宋婷婷浑身一颤。 宋香兰看着女儿的眼睛,“去村委会,把大队长请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请大队长来干什么? “告诉王大队长。” 宋香兰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足以让院内院外每一个人都听见。 “就说,有人仗着人多,上门抢劫,还要逼死人命!”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张翠花第一个反应过来,跳着脚骂: “你个死老太婆胡说八道什么!谁抢劫了!我们是来讲道理的!” 宋香兰冷笑: “张口就要五十块钱,还要抢我屠宰场的工作,你们是会杀猪还是会干嘛? 这不是抢劫是什么?这不是逼死人命是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穿透力。 “我宋香兰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这种不要脸的讲道理。” 宋婷婷被她的话震住了。 以前陈家人一闹,母亲肯定妥协。 现在……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院子外跑。 “你敢!”陈大军反应过来,伸手就想去抓。 宋香兰拿起竹扫把一步上前,像一头护崽的母狮,死死地挡在了他面前。 “我女儿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宋香兰常年杀猪,人虽瘦小力气不小,自带一股强悍。 竟让陈大军这个壮汉一时不敢上前。 “大军,打死她。” 宋香兰是杀猪匠,抡着扫把先打陈大军,接着又追着张翠花跑。 陈大军一时间居然被她打的直跳脚。 杨建军一拍大腿,“妈。你别丢人现眼了好不好?” 没过多久,村口的大路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队长带着两个民兵,匆匆赶了过来。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大队长还没到,威严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他一进院子,看到无头苍蝇乱窜的杨建军,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建军!你这是干什么?” 张翠花立刻恶人先告状,哭天抢地地扑了上去: “王大队长!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宋香兰欺人太甚,把我女儿打回娘家,我们来评理,她还污蔑我们抢劫啊! 你看看她把我们娘几个给打的?” 说话间让王大队长验伤。 王大队长一个头两个大,看向人群中唯一冷静的宋香兰。 “香兰嫂子,到底怎么回事?” 宋香兰没有急着辩解,她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才缓缓地,清晰地开口。 “王大队长,你来得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扫过陈家那一张张贪婪的脸,最后定格在杨建军的脸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要分家! 第5章 分家! 这两个字像平地惊雷,炸得整个院子的人都懵了。 杨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懵逼。 “妈!分家?你疯了!” “我没疯。”宋香兰的语调平静得可怕,“这个家,我当不了。你们自己过吧。” “不行!绝对不行!” 杨建军彻底慌了,分了家他吃什么? 陈秀琴不得闹翻天? 他想也不想就去拉宋香兰的胳膊,“妈,你别分家行不行?爸要是知道了,会跟你吵架的。 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哪有跟长子分家?” 又是杨大山。 上辈子,就是这个男人用私生子换了她的亲儿子。 回家还要摆一家之主的谱。 每次她和杨建军有矛盾。 杨大山永远都只会说一句话:他再浑,也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 宋香兰只觉得讽刺。 “他敢跟我吵架,我就揍死他。”宋香兰甩开他的手,态度决绝。 杨建军:…… 村里吃瓜群众:…… 张翠花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分家对她们的坏处。 分了家,这死老太婆手里的屠宰场工作和钱,她们可就半点都沾不上了! 她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嘴脸。 “哎哟,我的亲家母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建军可是你亲儿子啊! 哪有当妈的要把亲儿子分出去的道理?传出去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陈大军粗声粗气地威胁: “就是!你要是敢把建军分出去,我们陈家第一个不答应! 我妹妹嫁过来是当长子媳妇的,不是来跟你吃苦的!” 就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一个娇滴滴的,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香兰姐,建军,怎么把王大队长都惊动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身段窈窕的女人挤了进来。 正是杨大山在外面的相好张玉娟。 也是杨建军的亲妈。 她一来,就亲热地想去拉宋香兰的手,被宋香兰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张玉娟也不尴尬,一副惊讶的样子。 “香兰姐,我刚才在村口听人说你要跟建军分家? 这可使不得啊!建军可是你的亲骨肉,别什么都留给向东…… 咳,我的意思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怎么能这么偏心呢?” 这话看似在劝和…… 实则是在拱火。 句句都在暗示宋香兰为了一个捡来的养子,苛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杨建军一听这话,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妈!连外人都知道你偏心野种!我才是你亲生的啊!” 周围的邻居也开始窃窃私语。 “宋香兰是有点过了,向东毕竟不是亲生的。” “是啊,哪有为了养子把亲儿子往外推的道理。” 王大队长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最烦处理这种家长里短的破事。 他清了清嗓子,严肃地问宋香兰: “香兰嫂子,分家的事不是儿戏,你可想清楚了。 建军说得对,大山哥不在家,这事不好办。” 所有人都以为宋香兰会被拿捏住。 偏心养子的名声可不好听。 谁知,宋香兰却忽然笑了。 她环视一圈。 看着杨建军期盼的脸,看着陈家人得意的脸,看着张玉娟假惺惺的脸…… 最后把目光定在王大队长身上。 “好。” 一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队长说得对,建军也说得对,我们是一家人不该分。”宋香兰慢悠悠地说。 杨建军大喜过望。“妈!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张翠花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得意的笑。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得有个一家人的样子。” 宋香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从今天起,为了我们这个家能更好地过日子,也为了早点给建军攒钱多生几个孩子传宗接代。 我决定,这个家,我来管。”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杨建军,陈秀琴,你们两个所有的钱必须一分不少地全部交到我这里。 由我统一保管,统一支配。你们要是同意,这家……就不分了。” 什么?!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宋香兰这个神转折给惊呆了。 村里的那些老太太很高兴。 杨建军和陈秀琴的脸,瞬间从狂喜变成了惊恐。 全部上交? 陈秀琴还怎么买新衣服?还怎么接济娘家? 这比分家还狠啊! “不行!” 陈秀琴尖叫起来,脱口而出,“凭什么!我们的钱凭什么给你管!” “就凭我是这个家的当家婆婆,就凭杨建军是我儿子,吃我的住我的!” 宋香兰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你要是不愿意也行,现在就分家,你们两个净身出户,滚出去自己过!” “你……” 陈秀琴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张翠花急了,连忙推了杨建军一把。 “建军!你快说句话啊!你是个男人,怎么能让媳妇的钱被你妈捏着!” 杨建军左右为难,急得满头是汗。 一边是强势的亲妈,一边是撒泼的媳妇。 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宋香兰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机会,她直接看向王建国。 “王大队长,你都听见了。不是我要分家,是他们不想当一家人。 既然如此,你就做个见证,今天就把这个家给分了!” 杨建军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妈!我交!我交还不行吗!” 杨建军扯了扯陈秀琴的衣袖,压低嗓音: “咱们先上交,那个野种提拔了副团长,以后有机会老太婆把野种的津贴拿回来。” 陈秀琴想到一个月百十来块钱的津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交。” “光说不行。”宋香兰冷冷地看着他们,“王大队长在这,白纸黑字,立个字据。” 王建国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看着宋香兰,心里暗暗佩服这女人的手段。 他点了点头。 字据很快就写好了。 内容很简单: 杨建军与陈秀琴夫妻二人,自愿将全部收入上交其母宋香兰,由宋香兰统一支配家庭开销,二人身上不准有私房钱。 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签字,按手印。” 宋香兰把纸笔推到他们面前。 杨建军颤抖着手,第一个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重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陈秀琴万般不情愿地也签了字,按了手印。 看着那张字据,宋香兰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上辈子被他们敲骨吸髓。 这辈子,她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话的陈秀琴,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问道: “那……那个屠宰场的工作呢?”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钱没了,要是能把工作弄给她大哥,也算不亏。 宋香兰接过王建国递来的字据。 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折好,妥帖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淡淡地瞥了陈秀琴一眼。 “工作?” 宋香兰扯了扯嘴角。 “我的工作,凭什么给你大哥?” 第6章 宋香兰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秀琴的头上,让她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也都回家做饭。 陈家人来的嚣张去的荒凉。 灰溜溜的走了。 几个吃瓜老婶子还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建国看了看天色。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宋香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赶紧回家了。 院子里,只剩下杨家一地鸡毛。 杨建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陈秀琴扶着墙,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什么,却也不敢大声。 而那个挑拨离间的张玉娟,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 宋香兰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杨建军和陈秀琴的屋里走。 上辈子,她被这对狗男女蒙蔽,他们嘴上说着没钱,实际上偷偷攒下了一大笔。 这辈子,她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他们。 “妈!你要干什么!”杨建军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跟了进去。 陈秀琴也疯了似的冲进屋里,张开双臂拦在宋香兰面前。 “你干什么!这是我们的屋子!” 宋香兰根本不理会她,径直走到床边。 这屋子乱得像个猪窝,一家四口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空气里还有一股子酸臭味。 宋香兰记得清清楚楚,他们的钱就藏在床头墙壁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她伸出手,在墙上摸索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抠。 “啪嗒”一声,一块砖头被她取了下来,露出了后面黑乎乎的洞。 陈秀琴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不许动!那是我的钱!” 宋香兰侧身一躲,动作比她快得多,直接从洞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少说也有两三百块。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我的钱!我的钱啊!”陈秀琴彻底崩溃了,伸手就要抢。 宋香兰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她扇得一个趔趄,撞在了床沿上。 “你的钱?” 宋香兰捏着那沓钱,一下一下地拍在自己的手掌上,“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的财产全部上交。 这笔钱是我给你们的钱,现在不过是回到我这里。” 杨建军看着那笔钱,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们俩费了多少脑子,才从宋香兰那里骗来的钱。 “妈,你给我们留点吧……我们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留点?”宋香兰冷笑,“那分家,你们净身出户。” 杨建军还想骗钱。 宋向东这人狠但孝顺,每年给宋香兰的钱不少。 他忍。 等父亲回来保证母亲乖乖把钱交出来。 宋香兰把钱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自己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然后转身就走。 “砰”的一声巨响,院子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走亲戚的杨大山回来路上被张玉娟拦住,红着眼眶说了一通。 杨大山憋着一肚子火。 “宋香兰!你这个毒妇!你又在发什么疯!”杨大山指着宋香兰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你一个杀猪匠管什么钱?我这么有文化的人脸皮子都被你给搞没了。” 杨大山学历初中,一辈子以文化人自诩。 陈秀琴最佩服公公,顺着说道: “爸。昨天宋向东写信回来,是不是他说了什么?” 杨大山冲到宋香兰面前,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打下去。“我打死你这个搅家精!” 然而,他的手还没落下,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杨大山被打懵了,他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气势骇人的女人。 不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巴掌。 “啪!” “第一巴掌,是打你教子无方,养出个废物!” “第二巴掌,是打你不识好歹。” 宋香兰的声音不大,砸得杨大山脑子嗡嗡作响。 结婚二三十年,他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宋香兰像佣人伺候老爷一样服侍他。 居然敢打他?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香兰打完人,手腕都有些发麻,但心里却无比畅快。不再看那几个呆若木鸡的人,转身走进了厨房。 一直躲在自己屋里不敢出来的女儿宋婷婷,怯生生地探出个小脑袋,小声喊了句:“妈……” 宋香兰对她招了招手。 “饿了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宋香兰从面粉袋里舀了白面,又拿了两个鸡蛋。再把面粉袋和鸡蛋拿到自己房间里。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诱人的葱油和鸡蛋的香味。 院子里的杨大山、杨建军和陈秀琴闻着这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不一会儿,宋香兰端着两个大碗从厨房出来。 两碗鸡蛋手擀面,上面还有几根菜叶子。 她把其中一碗放到堂屋的桌上,另一碗递给了女儿婷婷。“吃吧,这是我们的晚饭。” 宋婷婷看着碗里的荷包蛋,馋得直咽口水。 以前家里的鸡蛋都给哥哥和侄儿、爸爸、嫂子吃的。 她和宋香兰只能闻点香味。 “吃。”宋香兰把筷子塞到她手里,“这个家,从今天起,我说了算。你是我女儿,就该吃最好的。” 婷婷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口面条放进嘴里。 杨大山看着这一幕,脸都气绿了。“宋香兰!我们的饭呢?” 宋香兰头也不抬,用筷子指了指厨房方向。“锅里,自己盛。” 杨建军揭开锅盖,整个人都愣住了。 锅里是小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地瓜粥,水是水,地瓜是地瓜,几片可怜的地瓜片在黄汤里飘着。 这哪里是给他吃的? “妈!你让我们吃这个?” “爱吃不吃。”宋香兰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咬了一大口,慢悠悠地咀嚼着。 陈秀琴看着宋香兰母女俩吃着香喷喷的鸡蛋面,“你孙子大壮和二壮总要吃鸡蛋面吧?哪有小子喝地瓜粥,丫头片子吃鸡蛋面的?” “我家以后姑娘就吃鸡蛋面。” 宋香兰站起身,环视着这一家子怨气冲天的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从明天开始立个新规矩。” “杨大山、杨建军,你们两个大男人必须给我拿满十个工分,少一个,晚饭就减半。 下了工,不准在外面闲逛,去海边赶海,抓回来的鱼虾贝壳,全部上交。” 她又把视线转向陈秀琴,后者被她看得一个哆嗦。 “陈秀琴,家里的活全归你。洗衣做饭,喂猪喂鸡。后院那块自留地,给我伺候好了,要是少了一根菜,我拿你是问。 每天还要上山捡满一担柴,顺便看看能不能捡点菌子。 每天退潮,你也给我去海边,挖不够一篮子花蛤、海蛎,就别想吃饭。” 宋香兰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砸在杨家三人的心上。 这是要把他们当牛马使啊! 陈秀琴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半是饿的,一半是气的。 她死死盯着宋香兰碗里剩下的半个荷包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第7章 “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 宋香兰吃了碗里最后一口面条。 咂吧了嘴巴: “有啊。我以前掏心掏肺对你们,也没见你说我一个好字。 从今往后,我当家我说话就必须听。” 杨大山解开领口的扣子。 “差不多行了。我还饿肚子呢。” “谁跟你差不多。告诉你,今天晚上你去隔壁杂物间住。” 宋香兰心里只有对老东西的恨意。 她要三天打九顿。 “什么?你不要搞错,我一个文化人住杂物间?” 杨大山就差跳脚。 “向东跟你说什么了?当初就不该把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 杨大山眉目间皆是怒意。 宋香兰不明白,宋向东也是杨大山的亲儿子。 为什么杨大山那么厌恶他? 难道就因为是自己生的吗。 自己呕心沥血养大了仇人的孩子。 却在向东前去云省打仗前为了杨建军和沈慧君吵了一架,最后儿子惨死在云省战场上。 宋香兰阴沉着脸咬着唇。 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杨大山脸上。 “狗屁文化人,初中都没有毕业嘚瑟个屁。” 杨大山引以为豪的就是这张老脸,凭借这张脸哄的宋香兰带着嫁妆嫁进来。 还让张玉娟在男人出去跑船的日子里跟他搞到一起。 他捂着脸,不解: “宋香兰,你疯了。” 宋香兰把吃完的碗筷朝桌子上一放,拉着宋婷婷进了房间。 点了煤油灯,“婷婷,你快做作业。” “好。” “过几天我去给你买一辆自行车,你骑车去上学。” 宋婷婷:“……” “妈。你怎么了?”小姑娘有点局促不安,生怕母亲这只是一场病。 “妈想通了。只有你和你二哥才最好。” 宋香兰不忍心回忆前世宋婷婷的惨状,把箱子打开将杨大山的衣服全都拿出来丢在地上。 枕头,被褥。 一起丢在堂屋的地上,“拿着你的破衣服给我滚。” 杨大山刚吃了一碗地瓜粥,还在回味昨晚宋香兰特意为他一个人做的鸡蛋炒蛏子配白米饭。 一条四角内裤飞到他脑门子上。 二壮不过五六岁。 指着他笑道:“爷爷脑袋穿了个裤头。” 杨大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扯下裤头,指着宋香兰。 “泼妇。你一个杀猪匠有什么脸皮,全靠我这个文化人给你兜着脸。” 他说着还轻拍自己的脸。 “我们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杨建军心疼老爸,跟着指责: “妈。你得了失心疯吗?” “婆婆也出去学学玉娟干妈,人家那叫一个大方得体。”陈秀琴心里跟被醋缸子泡了一样。 宋香兰常年杀猪,力气比一般男人都大。 “无耻。” 她走到陈秀琴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妈。” “啪。” 杨建军也挨了一巴掌,半边脸上显出手印。 杨建军一时没反应过来,平时宋香兰最疼他,有什么好吃的也紧着他和父亲。 现在……居然打他? “你是我生的儿子,居然说我得了失心疯?一点孝心都没有的白眼狼。” 宋香兰嘴里骂的很痛快。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外面的野狗生的野种。” 杨大山:“……” 难不成她知道? 不对,以宋香兰的性格要是知道早操起杀猪刀跟他对着干。 杨建军勉强的笑了笑。 “妈打儿子天经地义,是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 “啪。” 宋香兰左右开弓又是两巴掌,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嗯。还是我家大儿子孝顺。” 杨建军:“……”他想反抗。 陈秀琴默默的后退了两步。 自认不是杀猪匠婆婆的对手,以后可不能犯错误。 “你们从明天开始给我努力干活。干活多了有奖励,干活少了要挨打。” 杨建军捂着脸,他平日也就拿个五工分。 跟杨大山加起来也就是一个壮劳力的十工分。 他心里认定宋香兰肯定是被宋向东挑拨了。 杨大山这会一声都不敢吭。 他抱起地上的衣服被褥去了之前宋向东住的房间。 宋香兰去厨房提了一把剔骨刀,阴恻恻的站在门口。 手里的剔骨刀在月光下格外瘆人。 “杨大山。这是宋向东的房间,你给我住猪圈厨房旁边的杂物间。” 杨大山瞅了一眼外面没人。 解开衬衣扣子,露出有点白的皮肤。 他爱保养,又不干活吃得好。 四十多岁的男人没有油腻感,反而透着清爽。 一只手摸了额头。 “香兰。我知道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 你现在也奔五了,是我没能想到你的需求……” 他脱了衬衣,露出里面的背心。 “今晚来点不一样的。” 看到杨大山跟个发情的野猫一样,宋香兰只觉反胃恶心。 “尼玛……” 她上前揪着杨大山的背心带,抬手又是好几个耳光。 还用剔骨刀刀柄敲他肩膀的骨头。 杨大山是泪流满面啊。 他一个文化人,怎么能遭受这种屈辱。 “香兰。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给我一句准话,我是文化人啊。气节不可辱。” 宋香兰耳光打的很顺手。 她从前也是爽朗不憋屈的性格,七八岁就跟着父亲哥哥杀猪。 十四岁就进了镇上的屠宰场杀猪,还被评了好几次先进工人奖状。 曾经代表县里去参加杀猪比赛,荣获一等奖。 再厉害的猪,到她手里…… 倒着来一刀,反着来两刀,怎么舒服怎么捅…… 跟打人耳光差不多。 她反手又甩了一巴掌,“老不羞的狗东西。孙子都几岁了,整天就想裤裆里的那点事。” 打完又语重心长道: “你也别觉得委屈,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是文化人,别叫人知道你背地搞女人挂破鞋。” “……”杨大山捂着脸,打他还说为他好? “这些年,我把你惯坏了。老话说得好,惯夫如杀夫,以后我要严加教育你。” 她打累了。 举起手揉了下眼皮,吓得杨大山缩着脑袋。 嘴里嘀咕: “我是文化人啊。”满大队也找不出几个初中生。 宋香兰一个人独占卧室,宋婷婷已经打扫了一遍。 小姑娘头一次感受到母爱,顾不上幸灾乐祸杨建军两口子挨揍,待在她房间不想走。 “婷婷。” 宋婷婷站起来,“妈。我……” “今晚要不要跟我睡?” 宋婷婷脑门上都是问号,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可以吗?”宋香兰看到她就想哭,宝贝女儿大腿比陈秀琴胳膊还细。 “好。” 宋婷婷转着圈的出去,“妈,我给你打水洗脚。” “牙膏也给你挤好。” “洗脸水也归我倒。” 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会进来一会出去,宋香兰觉得重生的感觉真好啊。 …… 第二天一早。 宋香兰起来先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 她一个,宋婷婷一个。 杨大山和杨建军两人脸更肿了,连眼睛都肿的只有一条缝。 宋香兰拿了一个鸡蛋给宋婷婷。 “吃了骑车去上学。” “妈。咱家的车能让丫头片子骑吗?”杨建军忘记昨晚挨打。 整个大队也就四五家有自行车。 只有杨建军和杨大山才能骑车,宋婷婷只有擦车的份。 宋香兰拿起鸡蛋在他脑门上砸了一下。 一只手拎着他耳朵往下拉,“你作为大哥,应该照顾弟弟妹妹。平时粮食都吃到狗肚子里了吗?” 第8章 “妈呀。我是你儿子。”杨建军真哭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能把你屎给打出来。” 宋香兰骂骂咧咧的松了手。 “婷婷,去盛稀饭吃。捞干的盛。” 陈秀琴动了动嘴唇,没敢说什么。 宋香兰咬着鸡蛋,在院子里巡视一圈。 “陈秀琴。鸡鸭喂了吗? 猪食煮好了吗? 院子也没扫,后院菜园子的水也没有浇。” 宋香兰的手指头点到了陈秀琴额头上。 “你个懒婆娘,就知道吃。” 前世,宋香兰带大了孙子。 骑着三轮车摆摊挣钱,后来开了第一家服装店。 又开饭店。 挣的钱都进了杨大山和杨建军口袋里。 等她年纪大了。 陈秀琴把娘家人都弄去饭店里上班,叫宋香兰在家打扫卫生。 一回来就骂她洗手池里有水渍,沙发上有几根猫毛,锅台上有个手印…… 骂她是个懒婆婆。 时常掐她还扇耳光。 动辄就说: “我妈都知道在店里帮忙。只有你在家享清福,做点家务事也干不好,以后我不给你养老。” 甚至半夜端冷水泼她的被褥。 凌晨一两点,用脚去踹门,“老不死的。有那功夫出去捡纸皮还能卖钱。” 宋香兰的饭店和服装店都被夺走。 还要被她们欺负说她生来就是享福的命,一点事都不做。 陈秀琴:“……” “我刚扫了院子。” “地上还有鸡毛,你扫哪里了?整天就知道在家里吃闲饭。” 宋香兰一生气干脆给了给了陈秀琴一巴掌。 “别家的儿媳妇一早上干了一天的活,就你懒的生蛆。” 骂完了这两个。 宋香兰神清气爽,去厨房掀开锅盖。 把浓稠的粥盛出来。 “婷婷。你刚才没吃饱,再吃一碗粥。” 宋婷婷唇瓣动了动,“妈。我吃饱了,你吃吧。” “给我吃。我还没吃呢。” 杨大山凑上前,看着那碗粥吞口水。 “滚一边去。” 宋香兰抬手又是一巴掌。 想到杨大山两辈子靠着她,日子过的那么滋润。 还把她的亲儿子变成养子,让她抚养三姐的儿子,恨得牙根发痒。 更怪自己识人不清。 沉迷杨大山那屁都不是的男色和花言巧语里。 “怎么又打我?” “一大早的顶着一个猪头脸,老娘看见你就烦。” 宋香兰把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宋婷婷,“你上课用脑子,多吃一点。” 宋婷婷:“……” 宋香兰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脸上的皱纹有点明显。 才五十二岁,已经有了白头发。 以往她对自己强势,对大哥和父亲总是笑。 现在反过来。 宋婷婷的心里乱糟糟的。 机械般的吃了粥,“妈。二哥写信说什么?” “他说娶了个媳妇。刚打了报告结婚,部队还有任务就不带你二嫂回来。” 宋香兰记得前世也是收到宋向东寄回来的信。 她跑去镇上挂个电话骂了宋向东一顿。 愣是跟他要了一个月的津贴,还恨上了沈慧君。 跑去部队家属院就使劲作。 沈慧君那姑娘是资本家大小姐,识文断字也很有礼貌,被宋香兰欺负的半死。 陈秀琴听到宋向东娶了媳妇,眼珠子一转道: “妈。二弟有了媳妇忘了娘,结婚这种大事应该先跟你说。 哪有自己就把亲事也办了,以后津贴还能寄给你吗?” “哎……当年建军把进部队的机会让给他,他一点感恩的意思都没有。” 宋香兰脱下布鞋。 追着陈秀琴打了几下。 “烂嘴的婆娘。建军那怂样子去部队给人笑话吗? 他那怂样当不了兵,扛不动抢。” 杨建军:“……” “妈。是我让给向东的。” 宋香兰提着鞋子对着杨建军的脸打了下去。 “你哭着喊着不肯去当兵。征兵的同志说你是怂包蛋。 连个民兵都当不了,做梦想什么。” 杨大山几口喝完了粥。 偷溜出去,家有暴躁悍妻。 日子没法过。 “杨大山。你今天必须给我干十个工分。” 杨大山不信宋香兰这么狠。 以往生气的时候也会让他干个满工分。 可到了下午,宋香兰肯定从镇上回来买点猪头肉带给他吃。 他在地头吃猪头肉。 宋香兰跟老牛一样在地里干活。 宋香兰发泄了一通。 叫宋婷婷骑车去学校。 她穿过村里的后山,去了海边。 提着一个篮子去敲海蛎。 小泉大队盛产石头海蛎,当地的百姓经常来敲海蛎。 离这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海蛎工厂,镇上好些人都在海蛎工厂上班。 一个上午,敲了两大篮海蛎。 捡了一些花蛤、还有两只三目蟹。几只小虾。 看了时间差不多。 宋香兰挑着篮子往家赶,还没走多远被张玉娟给拦住了。 “香兰姐。”张玉娟的男人跑船时常大半年不在家,公婆死的早,日子过的逍遥自在。 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 “香兰姐。你是不是更年期了?” 宋香兰自认她一定是被杨大山蒙蔽才会偷情,可一想到养了两人的儿子害的宋向东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 忍了忍,还是放下了扁担。 “我更年期关你屁事?” “哎呦,你这么粗俗的呀。像我这种斯文的女人是不讲脏话的,我……” 张玉娟对上宋香兰红的冒火的眼神,吓得她捂着胸口尖叫了一声。 “啊……香兰姐。” 宋香兰抓着她头发朝一旁的剥皮树上撞过去。 抬手又是两巴掌。 “宋香兰。你个死老太婆,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毒妇……呜呜呜……” 宋香兰抓了一把黄沙土塞她嘴里。 把她推倒在地上。 拍拍手,挑起担子回家。 身后传来张玉娟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骂人声,骂的很脏但她并没有回头。 等中午揍张玉娟的儿子和男人出气。 宋香兰挑着担子从干活的田地里经过,生产队的人都在地里干活。 有人喊道: “宋婆子。你家文化人说昨晚摔了脸,叫你在家杀一只老母鸡给他补补。” 大队里的人都知道宋香兰是杨大山指哪打哪的狗腿。 杨大山嘴巴欠抽,但他命好找了个杀猪匠宋香兰。 谁敢欺负杨大山,宋香兰提着杀猪刀就去对方家里讨说法。 宋香兰眼皮一翻: “糟老头子想得美。老母鸡是带给向东媳妇吃的。” 村里人赶紧竖起了耳朵。 特别是村口的刘大花,年轻的时候跟宋香兰好的能穿一条裤子。 因为说了几句杨大山坏话,眼睛被牛屎糊住的宋香兰愣是追着她跑了一座小山头。 逼她跳进海里游到不远处的礁石上才回头。 王队长媳妇: “向东结婚了?我记得你说让他娶你大姑姐家那个二闺女的。” 刘大花眼神暗了暗,可惜了。 宋香兰呸了一声: “带着三个拖油瓶的扶弟魔配不上我家向东。” “你们几家最近有鸡蛋鸭蛋别拿去镇上供销社卖,都换给我吧。我带去给向东他们吃。” 大家漫不经心答应了一声。 没当回事,都知道宋香兰不喜欢宋向东。 她来到刘大花面前,“花花。你腌咸鸭蛋很厉害,换我十来个。” ……不换还没出口,宋香兰挑着担子离开。 走到半路朝地里怒骂: “杨建军,你们父子今天干不了满工分,别想吃干饭。” 第9章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兰兰出门没带脑子还是终于醒悟了?” 刘大花撇了撇嘴。 心里已经想到家里还有多少个咸鸭蛋。 宋香兰回到家坐在院子里把海蛎肉剔到盆里,打算用这些海蛎肉做罐头。 宋向东很喜欢她做的酱瓜煮海蛎。 …… 杨大山坐在龙眼树下。 微微的仰起头,忧郁的盯着远处的白鹭落到红树林上。 他就喜欢和张玉娟在一起看书,两人有说不完的情话做不完的动作片。 张玉娟人很温柔,穿的衣服好看。 不像宋香兰在屠宰场当个杀猪匠,为了一点小东西总是提着杀猪刀跟人家大吵大闹。 你跟她说花前月下,她说家里没钱花。 没有一点身为文化人妻子的体面和自觉性。 还敢让他一个文化人干地里的活。 有辱斯文。 今天下午她来道歉,非逼着她跟宋向东多要一点钱。 “爸。你快去干活。” 杨建军忧心忡忡的跑过来。 “妈刚才又发疯,对着那么多人说要我们父子拿满工分。 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生了毛病?” 杨大山噌的一下站起来。 “她来地里找我?” 她还是来道歉了,杨大山对自己的老脸很有信心。 杨建军强忍着怒火,“她回家了。” 杨大山:“……” 摸了摸有点饿的肚子。 叹了一口气: “等明天她去屠宰场杀几头猪就好了。是你那个不懂事的媳妇非要她的工作,把你妈给逼急了。” “是吗?” “你妈从七八岁就跟着你外公杀猪,她这辈子就这点爱好。” “那你让她把管家权交出来。收了我们的私房钱,我连买烟的钱都没有。” “我藏了点钱,晚上拿给你一点。” 杨大山想通了宋香兰发火的缘由,嘴角不自觉的勾起来。 那个老女人眼里除了他。 哪里见过更好男人。 中午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 宋香兰站在院门口扯着喉咙大喊: “陈秀琴。回来做饭,你两个儿子哭着要吃饭。” “懒婆娘。换到别人家三天打九顿。” “不让你上工,叫你在家享清福顺便做点小事都做不好。” “陈秀琴。” …… “陈秀琴。你婆婆喊你回家做饭了。” 大队里有人喊背着柴火回来的陈秀琴,“你去后山捡柴火啦?” 陈秀琴嘴角还肿胀。 背上的背篓里没几根柴火,又不敢去砍树枝。 “我现在就回去做饭。” “啧啧啧……你婆婆对你那么好。不让你上工,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差不多年龄的小媳妇们都很羡慕嫉妒她,从前只有陈秀琴趾高气昂的抓着瓜子来回晃悠。 “小香。你不知道我那个杀猪婆婆她……” “我们知道她经常带肉回来。” “整个小泉大队里大家都是刨土出海吃饭,只有你婆婆在屠宰场杀猪,有肉吃还有工资拿。我们都不知道有多羡慕你。”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劝。 “秀琴。做人儿媳妇,差不多得了。” “你娘家妈只想你拿钱贴补哥哥弟弟。” 陈秀琴茫然了。 拿钱贴补娘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她错了吗? 陈秀琴想要诉说挨婆婆打,可这几个女人都劝她做人要知足。 满肚子苦水没处倒。 宋香兰焖了一小锅米饭,熟了后沿着锅沿倒了一点豆油。 三目蟹加了点生姜丝做了个汤。 去自留地里拔了一把蒜,洗干净切段。把海蛎清洗一遍,加入盐巴调个味。 舀了一勺地瓜粉。 宋婷婷骑车回来,闻到了院子里飘来的香味。 她赶紧冲到厨房。 神色慌张道: “妈。今天老师给我讲作业,我回来的晚了。对不起啊。” 宋香兰把锅里做好的海蛎煎盛到盘子里。 夹了一块,喂到宋婷婷嘴边。 “读书最要紧,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有读书。 你将来要考个好大学,走出去才能知道外面的世界多精彩。” 她希望女儿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宋婷婷小心翼翼的张开嘴。 “好吃吗?” “好吃。” 宋婷婷再一次希望如果妈妈脑子生了病,就让她一直病着。 “吃饭。” 宋婷婷脸色微微变,“不等爸他们?” “不等。” 母女二人各吃了一碗米饭,海蛎煎吃的精光。就连三目蟹也都吃完。 宋婷婷第一次感受到吃撑是什么滋味。 “妈,我来洗碗。” “好。” 剩下的米饭盛起来,放到房间里。 锅巴也一并盛起来。 “婷婷,我房间的钥匙给你一把。你肚子饿了就去拿点东西吃。” 宋婷婷赶忙摆手: “不要,不要。我不饿。” “饿了多喝水就不饿了。” 大壮和二壮闻着香味回来。 一进院子就喊肚子饿。 “吼什么嗓子,你妈那个懒婆娘还没回来做饭。” 宋香兰对这两个孙子是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前世养大了这两白眼狼,后面没少被辱骂。 大壮凶巴巴的瞪着宋婷婷,“姑姑去做饭。” “你个小东西。” 宋香兰拿起扫把对着大壮的屁股打下去,“敢指派你姑姑干活。” 大壮被打的嗷嗷哭。 隔壁的邻居留丑女趴在围墙上。 “兰兰。你这是更年期?” “对啊。更年期,脾气暴躁。” 留丑女没敢惹她不高兴。 陈秀琴回家被宋香兰骂了一顿,还用扫把打了两下子。 打的陈秀琴哭哭啼啼的去做饭。 杨建军和杨大山一起回来。 杨大山站在门口,特意用泥巴把衣服弄得更狼狈一点。 面目狰狞的脸上很滑稽,看到宋婷婷蹲在地上刷鞋子气不打一处来。 在他心目中,宋婷婷和宋向东是他跟宋香兰生的。 不算他的孩子。 当年都不乐意让这两孩子姓杨,那么高尚的姓氏只能留给玉娟生的建军。 “婷婷。你听我的话,别念书。” “女孩子念书做什么? 你大哥那么聪明的人,为了你跟向东都没有念书。 你玉娟阿姨给你找了个对象,明天跟我去相看。 我跟你说,男方家条件有多好……” “我不嫁人。我要读书。” 宋婷婷哭了,下意识找宋香兰。 她眼圈瞬间红了,楚楚可怜的盯着宋香兰。 “香兰。婷婷已经15岁了,相看一下订婚。到了年底结婚,彩礼钱还能让我们过个好年。” “啊……” 杨大山弓着身体,肚子被宋香兰踢了一脚。 疼的浑身发抖。 “宋……” 话还没说出来。 又被宋香兰一拳头砸他鼻梁上。 惊动了隔壁两家的邻居。 留丑女趴在围墙上。 吃惊的看着宋香兰单方面殴打杨大山,她摸着下巴。 “以前香兰伺候杨大山比伺候祖宗还尽心。现在殴打他,比打孙子还要惨。” “有猫腻。” 留丑女的儿子林刚叫她别趴在墙上,“回头大山叔两口子和好,你别又被婶子拿杀猪刀追着跑。” 留丑女不说话。 缓缓的下来,“宋香兰提着杀猪刀跑起来不像52岁像26岁。” 同样都是女人,她能杀猪为何自己只有被猪追的份。 好气哦。 第10章 杨建军根本不敢进来,蹲在外面的墙角仰望天空。 他妈到底怎么了? 肚子饿的咕咕叫,没法子只好进了院子。 沿着墙角走,“妈。中午吃什么好吃的?” “天上的龙肉。” 杨建军撇了撇嘴。 到了厨房只看到锅里几个地瓜外加一把碎米。 “怎么又吃地瓜粥?好歹焖一锅米饭吧。” 陈秀琴嫁过来很少干活。 婆婆力气大又勤快,小姑子年纪小但做事手脚麻利。 她嫁过来是享福的。 今天上午忙的连茅房都没去。 “妈把粮食都锁在房间里,只有这几个地瓜。” 陈秀琴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建军。你跟妈商量一下,我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干不完。” 骡子都要吃个饱才有力气。 宋香兰进了厨房,对着杨建军大力一脚。 把他踹的趴在灶前。 “你媳妇这个月拿了有十几斤米面回娘家,猪板油、大骨头和猪肺没少拿。 现在想吃米饭猪肉,梦里嗦脚丫子去。” 宋香兰提了一把杀猪刀。 吓得杨建军两口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她拿了杀猪刀出来。 坐在院子里磨刀。 心里却在算计前世后面的事情,张玉娟的男人跑船得了不少好东西。 张玉娟前几年还偷了一个右派的家。 得了宝贝字画古董金条全都藏在了后山的山洞里。 后来她拿着字画去拍卖。 成为远近有名的富婆。 宋香兰想黑吃黑。 就用那些东西抵扣她养大了杨建军的费用。 杨大山咬牙切齿的去照镜子。 他的老脸啊,被打的惨了。 鼻孔都出血,也没见毒妇带他去卫生院看一下。 又一想好汉不跟女人斗,故意拿了宋婷婷的语文书坐在院子里。 “咳……”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当年宋香兰就是被他读书一幕迷倒了。 “爸。你能把语文书给我吗?我要上学做作业。” 宋婷婷写了数学作业,发现语文书不见了。 出来一看。 发现老爸拿着语文书以45°角在看书。 杨大山故意瞥了一眼宋香兰。 “我喜欢看书。你先去上学,书先借给我看一下午。” 宋婷婷急的快哭了。 “我下午还要上课……” “你跟同桌合用一本语文书。” 宋香兰站起来拿起扫把,对着杨大山劈头盖脸的打下去。 “你拿婷婷的语文书干嘛?死老头子想一出是一出,一天不打你就想上房揭瓦。” 杨大山跳起来把书给了宋婷婷。 哎呦叫了一声跑到屋里,“宋香兰。你个毒妇,你想打死我啊?” “打不死你。” “我是一家之主。” 宋香兰丢掉扫把,“吃软饭的一家之主。” 隔壁林刚的老爸林老头笑着喊: “大山。你打不过你家杀猪匠啊?” “我是文化人,不跟杀猪婆一般见识。她有辱斯文。” 杨大山捂着脸哭唧唧的回到了房间,老脸都被杀猪婆给丢尽了。 林老头笑的咳嗽: “宋杀猪,别打你家大山了。” “大中午的不吃饭,非要看婷婷的课本。还让孩子下午不带课本上学,你说我能不给他长长记性吗?” 宋香兰解释了一通。 推开杨大山的房门。 好言劝慰: “大山啊。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改改性子,将来在儿子儿媳妇手下讨生活多难啊。 我前天梦到走在你前头,你个没出息的投了海……” 杨大山心道想得美。 宋香兰死了,他只有放鞭炮。 “我一辈子没干活,地里的活还是你来干成吗?”杨大山赔着笑脸。 宋香兰故意擦拭脸。 一副哭唧唧道: “我从前对你太好,你才会在我梦里殉情。我一定对你凶一点,绝了你殉情的念头。” “大山啊。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可别死啊。” 杨大山:“……”咋这么不要脸。 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会为了杀猪婆殉情? 陈秀琴过来,“妈,做好了饭。” 宋香兰笑呵呵道: “大山,吃饭吧。吃饱了好下地干活,你是一家之主就要有一家之主的样子。” 她叫宋婷婷去上学,还给了五毛钱零花钱和半斤食品票给她。 “路上饿了就买点东西吃,渴了去买点橘子水喝……” 宋婷婷举起手里的军用水壶。 “二哥之前给我的水壶,我灌了凉白开。” “放糖了吗?” “放了两粒糖精。可甜了。” 宋婷婷伸手抱着宋香兰,瘦巴巴的脸靠在她粗糙的脸颊上。 “妈。我一定考上最好的大学,让你为我骄傲。” 宋香兰摸着她的头发。 “傻孩子。妈只想你幸福。” 杨建军听了心里苦,“妈。请你多喜欢一点我,我将来可是为你养老的啊。” 宋香兰听到养老更是火大。 她最怕老鼠,前世跟老鼠蟑螂作伴了半年多。 最后还被老鼠噎死,古往今来都没有这种惨无人道的死法。 黄泉路上,都被那些小鬼笑。 越想越气,上手给了杨建军一巴掌。 “给老娘滚远一点。” “你都想供丫头继续读高中,就让我读了小学。太不公平了。” 杨建军越想越难受: “妈。你是不是脑子生了毛病?” “你读书考试从来没有超过个位数。不是抱个鸭蛋回来,就是考个6分。” 宋香兰后悔当年没给宋向东一直读书。 这孩子自学成才。 “有一回照着全班第一抄试卷,最后考了个9分。” “猪在试卷上拉泡屎,溅的分数都比你多。” “什么人才养你这种蠢货。” 杨大山气的直喘气,“建军还是个孩子,别骂了。” “都是你惯的。”宋香兰又要动手,吓得杨大山跑到了厨房。 中午这一餐实在是可怜。 清汤寡水。 又是地瓜粥,外加一碗蒜叶酱,凉拌黄瓜。 黄瓜就是用盐揉了一下。 杨大山这些年养的嘴很叼,三两天都能吃点肉或者骨头汤。 要么也是鸡蛋,连他家的海鲜都比别人家做的好吃。 宋香兰由于工作原因,家里不缺油。 海鲜用了油,自然好吃。 “香兰啊。你把家里油壶也收起来了。” “嗯。建军两口子好日子过多了,对我们老两口说话也不尊敬。 我调教调教,省的丢了老杨家人的脸面。” 宋香兰坐在桌子前面。 指挥陈慧琴和杨建军盛饭。 陈慧琴盛了一碗地瓜粥刚要给杨大山。 听到咳嗽声,赶紧给了宋香兰。 “妈。” 她撇了撇嘴,“赶紧吃饭。吃完饭下地干活。 这个家没我管着可不行,你们两人把着我这么多年的工资,手里就这么点钱?” 她看了一眼杨大山。 “我没有存私房钱。” 宋香兰没说话,她刚刚吃得很饱,根本不饿。 就是坐在这里给他们添堵。 三个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真叫人看了舒服。 大壮和二壮闹着要吃猪大骨。 还要吃鸡蛋。 陈秀琴为难的看了一眼,“妈。我们错了。可你的金孙要吃肉。” 宋香兰嫌弃的呸道: “全大队的小孩都没有他们两个肥,吃了饭给我下地干活。” “奶奶。我要上学。” “等你考试超过十分再去读书。跟你那个没用的爸一样,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第一。” 宋香兰训了一顿,把碗筷一推。 “看见一群笨猪,就想动刀子干活。” 杨建军:“……” 大壮:“……” 二壮摸了摸脑袋,“爸。谁是笨猪啊?” 第11章 “快吃饭。”杨大山也推了碗筷。 “爸。你不吃饭了?” “不吃。” 杨大山悄悄看了一眼宋香兰,扛着铁锹出了门,偷感十足的来到张玉娟家附近。 看到张玉娟的儿子儿媳出了门。 这才悄悄的进去。 “娟。” “大山哥。你怎么过来了?”张玉娟正在刷锅碗,忙拿着锅刷子出来。“天啊。脸比早上更肿了?” 杨大山委屈的不行。 “娟,我肚子饿。” 张玉娟家的日子比村里一般人家都好,拉着他进了厨房。 给煎了四个鸡蛋。 煮了一碗鸡蛋面线,里面还放了文蛤提鲜,最后放了一小勺葱头油。 杨大山狼吞虎咽的吃了一大碗鸡蛋面线。 最后小心翼翼提出跟张玉娟借点钱,“那毒妇不给我钱。我总不能天天来你这里吃饭,你先借我十块钱行不行?” “这么多?”张玉娟一脸为难。 “五块也行。” “这……” “娟。连你也不喜欢我了吗?”杨大山想要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偏脸上痛的他变了形。 龇牙咧嘴了一下。 换来张玉娟略带嫌弃的眸色。 “大山哥。你吃了饭先回去,等我先去借两块钱给你。我家那口子好几个月没回来,家里早没有余钱了。” 杨大山知道张玉娟有钱,往常他也拿了宋香兰的工资也送来给她。 “娟。” 他视线落在张玉娟的唇瓣上,心里起了燥意。 一把搂住她的腰。 大手掌顺着悬崖峭壁来回揉。 “别。这是厨房。” “建军才是我们的儿子。你家里的这个儿子跟王大海那条老狗十足十的像,都说出海的男人到一个地方都叫女人。你就乐意为他守着……? 不想吗?漫漫长夜,你忍得住? 娟。只有我才能给你快乐,将来陪你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他抱着张玉娟啃了起来。 张玉娟本就是个不容易满足的人。 杨大山又是老手,知道她的每一个快乐的地方。 来回游走。 她已经没了力气,眼角的鱼尾纹都盛满了风情和邀约。 两人迫不及待的在厨房有了动作。 王聪和妻子梅芳去上工。 儿子荣宝不过四岁,出去找小伙伴玩。半路上尿裤子,被几个小伙伴笑话。 他一路跑回家。 推了推院门,没推开。 扯着嗓子喊: “奶奶。” 张玉娟听到了声音,忍着喉咙里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大山哥,荣宝回来了。” “别管他。” 杨大山持续卖力中。 小荣宝等了一会儿,只好跑去地里找他妈妈梅芳。 外面没了动静。 张玉娟兴趣正浓,愣是没让杨大山离开。拉着他又换到桌子旁边继续…… 梅芳抱着荣宝回来。 刚推开院门,就听到厨房传来声音。 她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赶忙退到了外面,荣宝不懂事,诧异问:“妈。怎么不进去?” 屋里冷静了几秒钟。 又继续…… 梅芳抱着荣宝到河边,脱下他的裤子洗干净了放在石头上晾晒。 脑海里全都是刚才的声音,又想到村里有八卦说她婆婆整天打扮的花枝招展不像个正经人。 梅芳曾经对骂过。 可对方却说:你男人知道一点。 她也问过王聪,男人听到有人说这话红了眼眶怒骂梅芳跟着别人往母亲身上泼脏水。 回过神来。 梅芳把荣宝放在地上,“去玩吧。” 荣宝就这么光着屁股去玩,农村四五岁的小男孩时常光着屁股到处跑。 她再次回到了家里。 躲到了厨房后面。 里面的战斗到了最精彩的部分,不过一分钟就结束。 张玉娟幽幽的松了一口气。 看向杨大山的眸色满是欢喜,“大山哥,这么多年来越发的厉害。” 杨大山舔着脸,“娟。我从前给了你多少钱,现在一时有了难处。你看在建军……” “好了。” 张玉娟打断了他的话。 从裤腰的封口袋里抠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来拿出五张一块钱。“给你五块钱。到了宋香兰发工资,可要还我十块钱。” “再给你买雪花膏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 张玉娟四十多岁,比一般人保养的都好。不看眼角的鱼尾纹,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 海边的女人,常年劳作风吹日晒。 即使三十岁的女人都没有她标致,有韵味。她慢条斯理的用水瓢在水缸里舀了水,稍微清洗了一下。 杨大山早提了裤子出去,穿小路看到躲在厨房后面的梅芳。 两人一愣。 杨大山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对着梅芳做了个令人作呕的手势。“你这小媳妇怎么还偷听墙角?想跟叔试试吗?” 梅芳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要脸的老不羞。 吓得跑的比兔子还快。 到了路上心还扑通扑通的跳,一张脸红成了茄子。 她不敢跟任何人讲。 看到前面熟悉的身影,赶忙跑过来搭讪: “宋婶。” 宋香兰一中午盯着陈秀琴干了活,这才想起要去山上把张玉娟藏起来的宝贝挪个地方。 扛着铁锹,背着篓子在前面走。 冷不防听到有人喊,回过头来就看脸也红脖子也红耳朵滴血的梅芳。 “梅芳,你怎么了?” 梅芳慌乱的伸手摸了滚烫的脸,“宋婶子。那个我……没事……我就是……”这种话怎么说出去,太他妈的丢人了。 万一被人倒打一耙说她偷听怎么办? 她眼里蓄满了泪水,咬着嘴唇摇头。“婶子,没事了。” 宋香兰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杨大山又去你家了?” 梅芳张大了嘴巴,错愕的愣在这里。“天啊。婶子,你怎么知道的?” 她把大队里有些人的闲话说了一些。 宋香兰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早有传闻,前世她听到谁说杨大山一句,总以为人家挑拨离间。 心跟被牛屎糊住一样,被人下了降头一样认为杨大山是一顶一的好男人。 村口那些情报小分队的老太太们都知道。 就她不知情。 “婶子。你说我怎么办?”梅芳生怕被杨大山给堵住,那老东西还说要跟她玩一玩。 “不要脸。” 梅芳差点跪下了,“婶子,我没有……” “傻丫头,我骂杨大山那个老登。” 梅芳不知道老登是什么意思,反正觉得不是好话。 “婶子,我该怎么办?” 宋香兰想了个主意,拉着梅芳说起了悄悄话。说完后盯着六神无主的梅芳。 显然,被吓傻了。 “我婆婆很凶的,我家王聪又是个妈妈长妈妈短的孝顺儿子。 不怕婶子笑话,我们结婚那一天还是婆婆跟我们一个屋里住。 她说看到儿子结婚心里难受。 觉得养大了的儿子被别的女人抢走,王聪去哄了她很久。 最后在我们屋里搭了一张小床,一直住了有一个月才搬出去。” 这不要脸的东西,跟杨大山还真是茅坑的屎对上绿头苍蝇,就是那个味。 王家日子富裕。 梅芳娘家父母也重男轻女,她哪里敢有反对意见。 宋香兰最擅长煽风点火跟画饼。 怂恿的话说出去。 未来的蓝图先给梅芳打了个底,说的这个傻女人眼睛里冒绿光。就差改口喊老妈。 “行吗?” “你听我的。到时候你攥紧王家的钱财,还不是你说了算。” 第12章 梅芳大着胆子应了下来,“对了。我婆婆给了他五块钱。” “好咧。我听杨大山有一回喝酒说胡话,说是你婆婆把一部分钱藏在了她房间五斗桌下面的石头缝隙了。” 小泉大队靠海,多数都是石头房子。 下面石头,上面是泥巴土混着草,也有人家整个都是石头房。 比如宋香兰家就是。 “婶子。你的意思……”梅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了一眼路上没什么人。“我……容我想一想。” “是你公公寄给你们家用的钱。你拿了钱藏起来,不告诉任何人。 就你那个软蛋男人遇到事情只会躲在他妈后面,根本不会管你和孩子。” 梅芳又有了身孕。 家里吃的先紧着婆婆,后面是男人再后面是荣宝,然后是家里的鸡鸭和她。 “谢谢婶子。” 摸着肚子,她咬牙谢了一声。 转身匆匆去了地里干活。 宋香兰则是去了山上。 小泉大队的后山不高,上面都是村民栽种的龙眼树、荔枝树等果树。 每年能有一些收成,统一送到县里的罐头厂做成龙眼干和荔枝罐头。 她根据前世记忆找到了地方。 是个不大的山洞,曾经有游击队躲在这里还向里面挖深了几米。 钻进去,用铁锹挖了挖。 几个螺钿花纹的木箱子映入眼帘,宋香兰从篓子里拿了斧头劈开了箱子。 一整箱的小黄鱼和大黄鱼,饶是她前世见过世面,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张玉娟这些年没少祸害那些资本家,举报对方还要偷人家的东西。 全都藏在这里。 她把几个箱子全都翻出来。 悄悄的出去寻了个地方,还特意找了自家的龙眼树附近。 宋香兰记得龙眼树附近有个石洞,洞口被一块大石头挡住。 她先进去挖了一个深坑,遇到石头挡住就向旁边再挖。 干了一个下午。 她才把几个螺钿紫檀木箱子搬过去。 累的她瘫坐在地上喘了好几口粗气,“到底是上了年纪,十年前能扛两头大肥猪。” 哈哈哈哈……黑吃黑,偷了张玉娟的家。 宋香兰先把装金条的箱子埋进去。 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全都是字画和一些镯子、玉牌、项链之类的东西。 一看都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 她拿了一对玉镯子和一根小黄鱼揣在了怀里。 其它几个箱子里有瓷器、鼻烟壶、小件的花瓶之类的东西。 就是没有现金。 全都埋了进去,外面做了一些遮挡。 出来后,特意找了一块石头遮盖住洞口。又砍了一些藤蔓放在了附近拖拉了一会,才拉着藤蔓下了山。 回到家。 她累的半死,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 去鸡窝里找了鸡蛋。 用三个鸡蛋外加一点面粉,做了几个鸡蛋饼。给宋婷婷留了一块鸡蛋饼,其余都进了她肚子里。 两个孙子回来。 闻到了鸡蛋的味道,趴在厨房门口。 “奶奶。你偷吃鸡蛋了吗?” “偷你老子。我吃鸡蛋需要偷吗?”宋香兰对着两个小兔崽子是一点好脸色都不给。 大壮脑袋圆溜溜,眼睛像一条细缝。他大脑袋想了想,“我妈说了鸡蛋只能给我们吃,老太婆吃点地瓜粥配点萝卜干。” 二壮嗦手指,“奶奶和姑姑都不能吃鸡蛋。” 宋香兰拿起刷锅的刷子。 对着两个打下去。 大壮要跑,被她摁住。锅刷子一下又一下的打在他屁股上。 打了大壮打二壮。 陈秀琴还没回家,就听到两个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慌忙跑进来,对上宋香兰的眼神。 她没来由的抖了抖。 “妈。你干什么打孩子?” “懒婆娘,叫你做饭死哪里去了?”宋香兰走过去拎着她耳朵往厨房走,“家里的猪都比你勤快,猪都知道屎里刨食,你只知道吃屎。” “你看看冷锅冷灶的。你从前在家也这么懒?” 陈秀琴想要挣脱,一用力耳朵被扯得更痛。 “妈。我现在就来做饭。” “你懒的没干活,那两个上工也偷懒。你们今天晚上只能吃地瓜汤,没有碎米给你们煮粥。”宋香兰白了她一眼出去,锁上了卧室的门。 陈秀琴崩溃了。 “我要分家。” “好啊。你们净身出户。” “那你把我的钱还给我们。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陈秀琴后悔当初没分家,还不如拿了三百块钱单过。这老太婆越来越抠门。 “算起来从你们结婚到现在,被你弄走多少钱给老陈家?” “我没有。” “陈秀琴,我可都记账了。” “你这也记账?”陈秀琴崩溃了。 拿了地瓜削皮切成了滚刀块放入锅里,舀水进去煮地瓜汤。为了增加甜度,还抓了一把地瓜干进去一起煮。 她去自留地里摘菜瓜。 隔壁的留丑女也在菜地里摘菜,“陈秀琴。你婆婆被你们伤透了心。” 陈秀琴可不管这些。 骂了留丑女一句,气冲冲的回去。 搞得留丑女对着她吐口水,“活该你天天挨打。” 说完,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宋香兰一向对二儿子和女儿暴躁,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不理解。 宋香兰去村东头的刘大花家。 刘大花结了婚,男人被抓壮丁跟着去了对岸。 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长大。 婆婆思念儿子对她动辄打骂,说是她不守妇道才害了儿子。她一直待在小泉村没离开,说要等对岸的男人回来。 刘大花一个儿子结婚了,生了两个孙子,如今儿媳妇又怀孕。 女儿嫁在隔壁村。 宋香兰到了她家就听到黄老太坐在门口骂人。 “刘大花,你个黑心的女人赔我儿子。” “都是你嘴巴馋要吃木瓜。” 黄老太穿着对襟褂子,稀疏的头发梳成一个发髻。头上簪了一朵黄色的野花,手上戴着一个银色手镯。坐在门槛上嘟哝骂人。 “婶子。大花是你家功臣,给你儿子留了种。 你应该供着她,像你这么见天的骂人。黄家的祖宗在地下都不高兴了。好好的福气都被你骂跑了。” 黄老太翻了个白眼。 转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她。 “她嫁进来害我没了儿子。” “你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宋香兰怼了一句,“当年抓壮丁到对岸去的人多了。都是大花害的吗?” “反正是她命不好。” “那你的命也不好。中年丧夫,后面儿子去了对岸。你再这么骂人,大花都不要给你养老。”宋香兰仗着在屠宰场上班,嘴巴子一向不饶人。 黄老太只敢小声回: “她敢?” “她是善良,念着跟你儿子的情分。”宋香兰越说越来气,“你以为男人是什么好东西?” “大花守了这么多年,谁知道黄国平是不是在对岸又成家了?” 黄老太一听,眉开眼笑。 “太好了。我就怕没人照顾国平。” 宋香兰气的呸了一声: “大花白白照顾你个老太婆了。” 刘大花扛着鱼篓回来,肩膀上还拖着渔网。她跟男人一样下海捕鱼,因为这件事被黄老太骂了多少次不检点。 说她下海是去勾搭野男人。 听到宋香兰为她抱不平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说完又收起笑意。 宋香兰将她肩膀上的鱼篓拿下来。 “找你换鸭蛋。你儿媳妇快生了,你是要猪脚还是猪腰子?”宋香兰提着鱼篓,里面都是各式的杂鱼和螃蟹、虾、鱿鱼。 “猪腰吧。等海燕坐月子,每五天换一副猪腰成吗?” 小泉大队有产妇吃猪腰米酒的习惯。 说是补肾对产妇的腰好。 “行啊。再给你两副猪脚。” 刘大花一边说话一边把渔网铺在院子里,上面还有一些小的叶子鱼和石九公。她一个一个跳出来放在了木盆里。 “香兰。等会带点鱼回去。” 第13章 “你把叶子鱼和石九公给我。” 刘大花深叹一口气,“守着一份屠宰场的工作,日子过的比孤寡老人还清苦。这玩意都是弄碎了给鸡鸭吃,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吃……”宋香兰和刘大花同一个村子嫁到同一个村子。 从小到大就是相爱相杀。 刘大花愣了一下神。 进屋去掏自家的咸菜坛子,拿了五十个咸鸭蛋,里面还有十个咸鹅蛋。“香兰,把那个筐子拿过来。” 宋香兰拿了筐子。 大花又拿了酸菜。 “向东可喜欢吃酸菜炒大肠了。建军那小子不爱吃,你这个当妈的就不做酸菜。家里没有吧。” 宋香兰:“……” 还真没有。 外面黄老太还在骂刘大花,又说明天娘家来人叫刘大花别拿咸鸭蛋送人。 “坐月子吃一副猪腰就行了。鱼汤也下奶,换什么猪脚?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儿媳妇精贵。” 老太太年纪大,嘴巴很毒。 刘大花扭过头,“我的儿媳妇我疼。五副猪腰都嫌少。” 宋香兰想到前世两岸开放,黄国平带着对岸的老婆孩子回来探亲。 对满头白发的刘大花是满脸嫌弃,说她怎么看起来比黄老太还要老。 “大花。说句不中听的话,你遇到好男人比投胎到好人家还难。” 刘大花:“你想通了?你家那个也不是个东西。” “你家那个黄国平也不是个东西。他在对岸大多数娶妻生子。” 两个老闺蜜对视一眼。 皆叹了一口气,被对方刀子一样的话刺的拔凉拔凉。 “国平他……我为他操持这个家,就想见他一面。” “嗯。见了他以后,他肯定和后来的妻子说这个女人比我妈还老。 我怎么会对她念念不忘,那就是年轻不懂事被家里人逼着娶了她。” 刘大花比吞了黄连还难受。 掀起眼皮缓缓道: “你做牛做马的服侍杨大山,他瞎搞哄着你个憨子。你跟旧社会的丫鬟差不多。” 两人异口同声:“妖秀啊。” 互相捅刀子,不分胜负。 刘大花又去拿了自己的私房钱,“这十块钱给向东的结婚礼金。 这些钱先借给你,穷家富路的。你去向东部队总要带点钱,不让人家说你去搜刮儿子钱。” 宋香兰本来不想拿。 又一想不拿,最后也被黄老太的娘家侄儿骗了去。 一把抓过刘大花的手帕包。 “大花。去他妈的孝顺,去他妈的克夫。他黄国平这么不经克,早死早超生。” 宋香兰把咸菜放在筐子里,到了门口才说:“你这个儿媳妇挺像婆婆的。当年你婆婆也被骂克夫。” 黄老太一怔。 颤颤巍巍的扶着墙起来。 瘦弱的身体在风里格外的孤单,顺着墙角往自己屋子走去。 刘大花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等宋香兰回家,除了前面的那些东西还有几斤叶子鱼、石九公和鱿鱼。 宋婷婷放学很晚才回来。 杨大山窝窝囊囊的吃了一碗地瓜汤,还要再吃家里的几个人都抢光了。 他舔着脸找宋香兰。 “兰。我为你写了一首诗。” 宋香兰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屠宰场的工人必须半夜起来去干活。她除了休息天,通常都是很早就睡觉。 听到一只苍蝇嗡嗡的叫,翻了个身没理会。 杨大山忍着心里的酸涩。 他一个文化人,为五斗米折腰啊。 “兰。今天我吃了一个桃,你猜是什么桃?我爱你在劫难逃。” “今天,我拉了大便,什么便?想你一遍又一遍。” “我以后都不能和你亲嘴了。为什么?……” 宋香兰一脚把他踹到地上。 “谁他妈的要跟你这个老男人亲嘴?” “哎呦。我的尾巴骨断了。”杨大山一只手撑着地,另外一只手还不忘撩头发,“兰。打是亲骂是爱,煮个红烧肉证明你对我的爱。” 宋香兰最讨厌睡觉被吵醒。 一看时间才九点多钟。 提着杨大山的衣领丢到院子里,“杨大山。你去鸡圈吃鸡屎吧。” “红烧肉拿去喂狗都不能喂你。” 打他的同时还把他兜里五块钱摸了。 “我们是夫妻啊。你不能虐待我,老杨家的祖宗都不答应。” “呸。老杨家的祖宗以你为耻。” 夜空寂静。 只有几颗星星眨巴眼睛偷看人世间的八卦。 “你让我回屋睡。夫妻要在一间屋。”杨大山后悔了,早知道不念情话,改偷屋里的鸡蛋。 “滚。一身老男人味。” 宋香兰嫌弃的半死,回屋插上了门栓继续睡觉。 到了十二点多钟。 她起来去屠宰场。 宋香兰的徒弟周斌和甘致远提着热水瓶泡了一碗油炸果,里面还放了一点白糖。 “师父。吃点早饭。” 宋香兰是屠宰场的一把刀,带出来的徒弟也不少。 这两个是新收的徒弟。 徒弟一个月薪水只有八块钱,通常还会分一半给师父。让师父多教他们一点本事,宋香兰从不收他们的钱财。 “这两天我休息。你们做的怎么样?” “刮猪毛,分肉。就是被刘一刀说我们没学到你的本事。”甘致远才17岁,家里有关系把他分配到屠宰场学手艺。 “他?给你们两个月时间好好的学本事。” 宋香兰吃了糖泡油果子。 换了一套工装提着杀猪刀去杀猪。 今天屠宰场还有两头牛,也是宋香兰和刘一刀两人带徒弟负责。 刘一刀个子很高,一脸大胡子。 干活也是香烟不离手,当年就是因为老烟枪追求宋香兰被拒绝。现在看到她总想怼几句。 “宋一刀。比赛?” 刘一刀啧啧摇头,“别人杀猪都胖,你怎么越来越像瘦猴?” “猪大肠里的精华被你吃了,你肯定胖。” 刘一刀:“……” 别人忍着笑。 刘一刀朝徒弟铁头几个人怒吼:“干活。今年我们要拿杀猪奖。” 宋香兰一刀捅在嗷叫的猪脖子上。 用力朝里面捅了捅,猪血顺着洞口留在了桶里。 她淡淡一笑: “刘一刀。要不要我让给你。拿了太多奖,好有压力啊。” 刘一刀哼了一声。 埋头干活。 一直到早上。 宋香兰才背着篓子下班,留徒弟们在干活。 篓子里有一个猪头还有一副肺叶,半个猪肝和猪肝沿。 刘一刀追了过来,把芭蕉叶裹着的东西递过来。“香兰,两斤牛肉给你。” “不用。” “副厂长给我的。分你一点。”刘一刀把牛肉丢在她背篓里转身离去,“你瘦巴巴的浑身没二两肉。再不补补,怕你杀猪的时候被猪蹄子给撩死。” 这嘴,抹了百草枯。 “刘一刀,肥死你。” “老子是壮,不是肥。”刘一刀一脸欠抽的回了一句。 宋香兰真想拿牛肉砸回去,又一想难得一见的牛肉得要带去给儿子儿媳妇吃。 忍。 她掂了掂牛肉足足有五六斤重。 想了想得要先去一趟南城,南城离青阳相隔几百里,同属于沿海的地方。宋向东不属于海军属于陆军,参加了两年后云省的战役。 最终没能回来。 宋香兰先是去镇上吃了一碗面线糊外加一根油条。 根据记忆来到了一家售卖对岸走私物品的地方,买了一条进口的香烟。拿着香烟去了屠宰场厂长的家,跟他商议让徒弟代班,请了十五天的假期。 厂长语重心长,“代班可以。但你要跟刘一刀商议,遇到事情让他帮着点。” “行。我跟他说。” “你们两个争先进个人奖,争团队奖,争杀猪奖。他能帮你?” “我拿杀猪刀逼他同意。”宋香兰又背起背篓离开,厂长的媳妇扇了扇风,“一身的杀猪味。谁受得了?” 厂长瞪了一眼,“我也没见你少吃几块猪肉。” 第14章 宋香兰又去代号狗哥那里买了一条香烟,到屠宰场后门守着。 不一会儿。 刘一刀点着烟出来,到了门口看到了宋香兰。 吐了个烟圈,欠抽的咧嘴一笑: “跟个干尸一样,吓死我了。我说宋一刀,你能不能把自己养肥一点?” 宋香兰把香烟塞到他怀里。 眼皮子一翻,“你够肥,过年能宰了。” 他秒怂。 “给我香烟做什么?” “我要去一趟南岛看我儿子,他写信说在南岛结婚了。我那儿媳妇身体不太好,我当妈的总要过去一趟。” 刘一刀一愣。 “哎呦。老宋同志知道心疼宋向东这个儿子了。你不会是去摆婆婆谱吧?” 宋香兰啐骂: “死老刘,你伸舌头舔一下嘴唇,毒死了。” 刘一刀下意识的舔了嘴唇。 疑惑: “没死啊。” “我回去了,我徒弟要是有事情找你,帮着点。” 刘一刀喊住了她,“牛骨头养人。我拿了点牛骨头准备熬牛油,你带过去熬油还是熬汤都行。” 他进去拿了一个蛇皮袋出来。 里面有二十来斤牛骨头。 宋香兰收下来,真心的道谢了,又劝说: “你这一把年纪,该成个家了。” “老子不给别人养小孩。未婚的又看不上老子。”刘一刀笑道:“等我老了,直接找个老伴一起白头赴死。” 宋香兰提着蛇皮袋头也不回的走了。 刘一刀摸了摸脑袋,这女人属刺猬的,只对杨大山那个软饭男收起一身刺。 宋香兰回了家。 杨大山几个下了地,陈秀琴也不在家。 二壮在门口玩泥巴。 “奶奶。你带油条和水煎包了吗?” “没有。” “哦。妈说不给你留早饭。她今天去外婆家想法子对付你。叫你把钱吐出来,还要野种的钱。”二壮头脑简单,还没后世心眼多。 想到前世他拍了自己死亡腐烂的视频赚钱。 宋香兰踹了他一脚。 “滚。你爸才是野种,看见你就来气。” 二壮哭哭啼啼的跑了。 宋香兰直奔院子角落的鸡窝。 动作麻利的抓了家里最肥的三只母鸡,绑了鸡脚塞到一个蛇皮袋里,蛇皮袋弄了几个洞。把母鸡的头掏出去。 又抓了两只鸭子,也绑在蛇皮袋里。 忙完这些。 她又把咸鸭蛋、海蛎罐头、晒干的鱿鱼母、虾干、猪油罐子、晒干的五指毛桃、牛奶根、腌制了五年的龙眼干全都找出来分门别类的用布袋子装好。 青阳靠海,沙土地。 她拿了半蛇皮袋的花生。 这些原本是留着过年,炒了给大壮、二壮他们当零嘴。 不便宜软饭男生的白眼狼子孙,还是带给自己儿媳妇补身体。 全都做好。 她又把做了一些饼子带上。 还有家里积攒的鸡蛋和鸭蛋,不能留下来便宜杨大山几个人。 忙活了好一阵。 一直到中午。 杨大山和杨建军饿的前胸贴后背,两人活是干不了多少。在小泉大队能不被欺负,全靠暴躁的宋一刀。 记分员是啧啧摇头。 “大山叔。你一早上跑了八趟茅房,一天的工分还不如人家十二岁的孩子。” 杨大山昨晚被踹了一脚赶出去。 这几天吃的少没油水。 以前的脸上的水分被挤干,一下子苍老的跟菜干一样。揉着老腰哭诉:“我腰疼又受了风,这会头也痛鼻子不通……” “不可能。宋婶子多关心你。” 记分员不信,“你又装病。” “真的。不信你摸摸我额头,我好像发烧生病了。”杨大山一摸自己脑门子,头也浑浑噩噩的跟浆糊一样。 记分员是个二十来岁的知青。 脸皮子薄,闻言啐骂: “杨大山。你满嘴胡言乱语,死老头子叫我摸你额头。安的什么心?” 杨大山老脸一红。 慌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围的群众全都围了上来,纷纷指责杨大山行为不端。 杨大山又急又臊。 “我一文化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你这种文化人,一肚子坏水。”说话的是黄国平的邻居黄国耀的媳妇,“谁知道你半夜不睡觉去干什么坏事?” “你……”杨大山气的胸口起伏。 瞪着双眼只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头栽倒在地上。 众人一看,慌忙七手八脚的把他给弄回去。 宋香兰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了,正在跟留丑女说话: “刚子妈。自留地里的菜帮我照应一点,你想吃随便摘。 帮我盯着一点家里的那几个,别让他们欺负了婷婷。” 留丑女趴在墙头,闻言一愣。 “你真要去南岛?那得多远啊,就一个人过去?” “嗯。向东结婚了,我这个当妈的总要表示表示。”宋香兰说起儿子恨不得马上飞过去,好好的弥补前世犯下的错误。 “嫂子。我多嘴说一句,向东那孩子长得跟你年轻时候可真像。 虽说是养子,可你也养了那么多年,比亲生的也不差。你对孩子好一点吧。” 连外人都知道她待宋向东不好。 宋香兰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我知道。所以我才过去。” “我帮你盯着家里,保证不让他们欺负婷婷。” 跟留丑女说了话。 外面乱糟糟的声音响起,“宋婶子。大山叔在地里晕倒了。” 院门被打开。 村里的哑巴背着杨大山,一旁跟着几个上了年岁的老头子。 喊她的是哑巴的弟弟杨大目。 “大目,他怎么晕倒了?” “他要记分员摸他的脸,被记分员骂了几句。大山叔一气之下就晕倒了。”杨大目只零碎听了一耳朵,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一旁的老林头骂道: “胡说八道。大山不是那种人,都是误会。” 宋香兰叫哑巴把杨大山送到一旁的杂物间木板床上,“杨大山。眼皮子都动了,就别给我装死了。” 她气呼呼的拉着哑巴出来。 拿了几个地瓜给哑巴,“哑巴。谢谢你。” 哑巴比划着咿咿呀呀的说了几句,意思就是不要她的地瓜。 哑巴和弟弟大目相依为命。 两人一个18岁,一个12岁。因为家里穷,大目也没有读书干点农活和赶海。 她把地瓜塞到哑巴怀里。 又抓了两颗糖给大目,“好孩子。婶子要出一趟远门,你帮我多照顾一点婷婷姐。别叫人欺负了她。” 杨大目点点头。 “婶子,保证完成任务。” 他攥紧了糖果,赤脚踩在地上。 众人听说杨大山醒了,也自行回去。 宋香兰倚着门。 看杨大山没动静,上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手感有点滚烫,“杨大山。你还真发烧了,给我起来。” 一巴掌没醒。 又是连续两巴掌,把杨大山打哭了。 “呜呜呜……宋香兰,你打我。” 宋香兰看着一个老男人跟嘤嘤怪一样的哭泣,心里头格外的畅快。 “哎,你太没用了。” “不怪我打你,都是为了你好。你但凡有点出息,你说我能打你吗?” 杨大山:“……”打他还是为他好? 去哪里说理。 “我要去南岛看望向东,缺一点路费。我记得你藏了私房钱的,你拿十块钱给我。”宋香兰见他双眼通红,脸颊上肿胀的厉害,不自觉的低了嗓音。 第15章 杨大山这才想到昨天的五块钱没了,顿时瞪着她。 “我口袋里的五块钱呢?” “五块钱?”宋香兰故意去摸了他口袋,里面只有一包经济香烟。 气的她一激动又给了杨大山一拳头。 “我说死老头子。你别逼我搞家暴,跟你要十块钱路费都不给。你诚心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杨大山想要对打。 抬手也扇耳光。 被宋香兰推倒在木板床上,双腿跪在他后腰上一顿揍。 杨大山嘤嘤叫。 连带着年久木板的嘎吱声音,隔壁的老林头从墙头上滑了下去。“老杨头太狡猾了,嘴上嫌弃宋杀猪,摸不到记分员回来就抱宋杀猪……” 留丑女瞪了他,“你们男人就只惦记裤裆的事情 。” “你懂什么?” “你跟杨大山一样,都不是个好东西。”留丑女骂了一句,抱着柴火去了厨房。 挨骂的老林头一脸懵。 宋香兰揍的杨大山一颗牙齿松动了,他只有嘤嘤的份,“香兰。钱在枕头下面。” 宋香兰掀起枕头,在草席下面摸到两张大团结。 “没收了。” 杨大山穷凶极恶的盯着她,“你说只拿十块钱。” “说了吗?你要是主动给就拿十块钱,打你不费劲吗?我再拿十块钱补补身体。”宋香兰拿了二十块钱出了门,又是揍人揍到爽歪歪的一天。 这日子过的真舒适。 她要等王大海回来,再让杨大山和张玉娟的女干情大白天下。 屋里的杨大山越哭越大声。 他好歹也是读了书的文化人,被一个臭杀猪的家暴啊。 老天爷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 宋香兰去了刘大花家里。 大花去海边背石头。 儿媳妇章海燕刚做好中午饭,一手托着肚子往外走。见了宋香兰笑着打招呼:“宋姨。谢谢你跟我们家换猪腰和猪脚。” “你妈又下海?” “妈去海边背石头。”章海燕红了眼眶。 “宋姨劝劝她,为了不让她去背石头,没少跟柱子拌嘴。 我们想着妈年纪大了,在家帮忙带带孩子。以后家里有柱子跟我。日子总不会太差。” “等我回来骂骂她。” 刘大花养大的一儿一女都很孝顺。 儿媳妇和女婿也很好,生的几个晚辈对她也特别好。 唯一不好,就是被婆婆骂了一辈子,最后还被从对岸回来的黄国平嫌弃讽刺她老。 她想不开,几天不吃不喝。 最后死在了海边的石头上。 死在那块被大家称为望夫石的石头旁。 宋香兰拿了一根牛骨头并半个猪肝,猪肝沿。“海燕。这些拿着,猪肝沿炖点橄榄给你妈喝。 牛骨头炖汤最适合你这个孕妇,柱子他阿嫲中气十足什么都不用吃。” 章海燕笑着收下了。 “谢谢宋姨。”她提着篮子进去。 过一会,提着篮子出来。 里面是一大碗黑乎乎的萝卜块,“我娘家妈腌制,有二十几年了。拿一点给你炖汤。” 宋香兰接了篮子回去。 她中午简单的煮了个海蛎面线,切了一个猪耳朵炒辣椒。 宋婷婷回来帮忙烧火,把猪头上的猪毛给弄干净。母女二人吃了面条和辣椒炒猪耳朵。 杨建军以为会有面线吃。 锅盖掀开,只有一点面汤。他哭着脸找宋香兰,“妈。我一上午都在干活,今天肯定有十个工分。” 宋香兰打开房间门。 从里面拿了一点面线给他,“给你面粉。你去陈家,把借的米面要回来。” “我下午还要干活,面线不顶饱。” “好日子过的不知道天高地厚。满大队看看,谁家现在能顿顿吃面线?”宋香兰一口老痰吐在杨建军脸上,“爱吃就吃,不爱吃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 杨建军一抹脸。 灰溜溜的去地里拔菜。 大壮和二壮回来也不敢说话,暗戳戳的盯着宋香兰,脑子里想要怎么偷东西。 宋香兰没管饿着肚子的杨大山。 她一下午,先把猪头给卤出来。猪肺也一并卤了,牛肉卤了后又卤了一些笋。 满满当当收拾了两麻袋的东西,钱和小黄鱼、玉镯子都带在身上。 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 傍晚去大队部,送给大队支书一包大前门香烟。 开了身份证明盖了章。 这年头去别的地方都要有证明,不然会当做盲流抓起来。 凌晨起来,煮了二十个鸡蛋。 留了五个给宋婷婷,留了几张油饼,还拿了米面放在宋婷婷的房间里。关照了女儿几句话,“遇到什么事情去你大花姨家。” 宋婷婷抱着她,“妈。你早点回来。” “妈想你哥了。” “妈。二嫂一定很漂亮,这是我打零工买的夹子希望二嫂喜欢。”宋婷婷放学就去镇上找事情做,换了点零钱去走私的地方买了个夹子。 “说是港岛的女人喜欢戴的夹子。” 宋香兰拿起来看了看,“你嫂子肯定喜欢。你又去帮走私客带货了?” 青阳从七十年代初期就有走私。 屡禁不止。 一直到后世的二十一世纪初,走私达到了鼎盛期。 “嗯。” 宋婷婷以为宋香兰会骂她,谁知道只叮嘱她小心一点。遇到事情别害怕,记得一哭二求情三卖惨的诀窍。 宋婷婷很兴奋。 “妈,我知道。挣了钱给你。” 有了母亲的首肯,她越发的大胆了。 宋香兰也没想到,这辈子自己一不留神让女儿胆大包天到后世有名。 一晚上几乎没睡觉。 宋香兰精神很好,想到可以见到儿子儿媳妇,她就激动的睡不着,给她一把杀猪刀能杀十头猪都不在话下。 天色还早。 宋香兰已经用扁担挑着麻袋出门。 杨大山偷摸的盯着她出门,猪头脸上全是恨意和癫狂。 …… 宋香兰挑着担子去镇上。 从码头搭船去隔壁市,再买票去南岛附近的市,到了那里再坐船去南岛。 第一缕阳光落在她瘦小的背上,她的步履坚定透着欢快。 到了镇上码头。 到处都是挑着担子的百姓,大家排队蹲在地上等船来。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船才来。 宋香兰又挑起麻袋,背上还背了个布包。胸前斜挎着一个旧的军绿色包和一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 船上人很多,还有人牵着牛羊。 有人推着推车,有人开着拖拉机上了船。 船上人挤人,咸湿的海风吹的胳膊上黏糊糊。空气里混着腥味和汗味、烟草味、动物粪便的味道。 熏的人头晕。 宋香兰的两个麻袋倒在甲板上,她手里拿着扁担蹲在麻袋中间。 蹲的腿麻,就坐在地上。 饿了从布包里抓一把龙眼干剥着吃,旁边有个婆子挤过来搭话: “大姐。你去哪里?” “我去南岛。” “好远哦。”婆子吞了吞口水,“你那包里有油饼的味道。我能用萝卜跟你换油饼吃吗?我都好几天没吃油饼子了,你行行好跟我换一个吧。” 宋香兰看了一眼布包。 这人狗鼻子吗? “不换。我去南岛路途折腾,这是我的口粮。” “我不占你便宜,我自家种的萝卜。”婆子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带泥巴和萝卜缨子的胡萝卜,“你看看我这萝卜好吃的。比你油饼子好吃。” 众人都看了过来。 宋香兰站起来,手里依然握着扁担。 “不换。你打听打听屠宰场的宋一刀是谁?只有我占别人便宜,还没人敢占我便宜。你那萝卜留着自己吃吧。” 什么玩意?萝卜还想换油饼子。 青阳是胡萝卜种植地,那玩意给点土就能活。谁稀罕胡萝卜。 第16章 那婆子听说她是屠宰场的宋一刀,歇了想要磨人的心。 撇嘴: “不换就不换,这么凶做什么。” 到了大中午才到地方。 宋香兰挑着麻袋赶紧先去火车站买票,看到有公交车花了五分钱坐到火车站。 一天只有两趟去南城的火车,还有一趟是傍晚四点半。 她赶紧花了一分钱上了个茅厕。 吐槽城里什么都要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候车室大厅人很多,宋香兰弄了点水给蛇皮袋里的鸡鸭喝点水喂了点胡萝卜缨子。 又拿了一块烙饼吃,喝了点冷水。 托旁边的人帮忙看一下,她又去把水壶灌满了水。 火车靠站。 大家都朝上面挤,宋香兰挑着担子一路喊:“让一让,扁担打人没商量。老婆子没钱赔,你们让一让。” “谁的钱掉地上了。别挤啊,火车站扒手多。” “丢了钱,不合算。” 她一路中气十足的高喊,自己跟一条泥鳅一样的往火车上钻。 找了个车厢连接处。 扁担上的东西卸下来,她从麻袋里掏出一个小马扎坐下来。一左一右靠着麻袋,脚底下还有布包和帆布袋。 不断有人上车。 很多人像宋香兰一样没有座位,只能站着。 “咣当……咣当……呜……” 火车动了。 站台上有人跟着火车跑,“大姐,保重啊。” “送人的赶紧从窗户跳下去。” 车厢里有几个小伙子从车窗跳到了站台上。 一直到半夜。 不断有人经过宋香兰的地方,有几个中年人的目光一直盯着她蛇皮袋里的鸡鸭。 宋香兰拿出一把锃亮的剔骨刀。 “小伙子。你们看我养的鸡鸭肥吧?我剔骨是一把好手,三四百斤的大肥猪到我手里一分钟就没了气。” 她转了一下剔骨刀。 那几个人灰溜溜的离开。 有个年轻的女人见宋香兰三言两语吓退了别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挤了过来。 她赔笑着: “婶子。我能带着孩子坐你这里吗?” 宋香兰审视的看了一眼。 她忙解释: “我带女儿要去南城探亲。我男人是海岛上的海军,只是我们还不能随军。孩子想爸爸,我就带她出来。” 宋香兰见她没有带什么行李,狐疑道: “听你口音像是宁城人。去南城也很远,怎么没带行李?” 小女娃抢答: “妈妈被奶奶打了。我们偷偷的过来找爸爸。” 那女人眼眶一红,带着哭腔解释: “婶子。我本来也要来探亲的。就是因为探亲的事情,才跟婆婆拌嘴。她和小姑子摁着我打了一顿。” 说着撩起袖子,手臂都紫了。 宋香兰懂。 宁城和青阳同属一个省,她们这地方婆婆受过的苦多数都让儿媳妇过的更苦。 “叫什么名字?”宋香兰从布包里拿了一个鸡蛋给小姑娘。 小姑娘没接,嘴唇紧抿生怕一不小心口水出门遛弯。 “奶奶。我叫周夏女。” “夏夏。”宋香兰没有错过夏夏妈妈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吃一个鸡蛋吧。” 看了妈妈的点头,夏夏才谢了又谢的接过鸡蛋。 递给了她妈妈,“妈妈给我剥鸡蛋。” 夏夏妈再三道谢,给夏夏剥了鸡蛋。也从兜里掏出两个熟了的杨桃。 “婶子。吃两个杨桃吧?自家宅子门口种的,去年施了肥可甜了。” 宋香兰吃了一个杨桃,陪着夏夏玩了一会。 后面夏夏窝在她怀里睡着。 宁城出美女,夏夏妈长的很漂亮,也不自觉的靠着宋香兰,脑袋搭在她肩膀上睡着。 火车上经过的人都以为她们是一家。 倒也没人再挤着她们坐下来。 半夜火车上更吵。 打呼噜的声音、磨牙放屁的声音混合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 宋香兰醒来后有点恍惚,仿佛看到了几年后她开始跑走私开服装店的那些日子。 火车半路停靠半小时。 天色已经蒙蒙亮,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的。 宋香兰鼻子一动,闻到了粥的味道。 她赶紧推了推夏夏妈,“你看着一点,我去买点东西吃。” “婶子。敢在火车经停的地方私自卖东西,这是不合法的。”夏夏妈胆子小,吓得托住了宋香兰的胳膊。 “没事。不是买卖,是换取。” 宋香兰拨开抓着她的手,不过是用钱换取食物,不涉及买卖。 挤到火车窗口,把窗户开大一点。 铁道上有附近的胆大的农民提着木桶,里面是地瓜粥。地瓜切丝和米一起煮粥,又放了几块大段的地瓜。 旁边的盆里是水煮海瓜子和水煮胡萝卜丝。 “给我两饭盒地瓜粥。” 宋香兰自己带了一个饭盒,扭头问夏夏妈:“你带饭盒了吗?” “带了。” 夏夏妈拿了饭盒,里面只有半个龟粿。 一看就是用鼠曲草做的龟粿,里面是磨碎的花生。她把龟粿拿出来,饭盒给了宋香兰。 “婶子。等我到了南城再还你钱。” 夏夏妈不怕饿,但舍不得女儿饿。又怕女儿吃多了龟粿不消化,拉不出屎会哭。 宋香兰点点头。 “多舀一点地瓜,再来两份海瓜子,一份胡萝卜丝。” 海瓜子和胡萝卜丝用洗干净的芭蕉叶包着。 宋香兰递给了车厢里的夏夏妈。 已经有列车员拿着喇叭一路走过来喊:“不要私自买路边的食物,不听劝阻者后果自负。” 吓得夏夏妈赶忙过来拉宋香兰。 她已经给了钱,拿着芭蕉叶坐在了原位。 “婶子。你听到喇叭了吗?” “听到了。” 宋香兰把饭盒和芭蕉叶放在布包下面,列车员拿着喇叭一路喊过去。 他们车厢买粥的人并不多。 大多数人是舍不得花五分钱买一碗粥。 等列车员离开。 宋香兰才拿出芭蕉叶,她夹了一半的萝卜丝放在自己饭盒里。一人一份海瓜子,“夏夏,你跟你妈妈一起吃。” 夏夏懵懂的点了点头,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谢谢奶奶。” 一碗地瓜粥下肚,漫不经心的吃着海瓜子。“不是季节,瘦了一点。” 她吐槽,只能吃个咸味。 吃饱了继续睡觉,一直到下午才到了南城。后世两三个小时的高铁,现在的绿皮火车要一天。 到了站点停,没到站点也停。 停靠时间最久的有一个小时,车间里人又多东西也多。 她坐的脚都麻木了。 下了火车站。 三人依然结伴同行,都要去南岛下面一个叫青山岛的地方。下车先要去轮渡口,再买船票去青山岛。 青山很大,上面驻扎了海陆空。 夏夏的爸爸是海军。 宋香兰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里,上辈子的记忆早就模糊。 下了火车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老一大一小三张茫然的脸对视了一眼,“往哪里走?” 宋香兰依然挑着担子,背后的那个大大的帆布包被夏夏妈背到了身上。她紧紧的拉着夏夏的手,“婶子。南城火车站好多人。” “问路。” 宋香兰三人出了火车站。 找到了一个穿着像本地人的男子问路。 “沿着这条路直走,看到左手边并排有两棵一人环抱不过来的榕树向右拐,再走大概两三里路看到路两边都是芒果树再左拐走个十来分钟就到码头了。” 宋香兰道了谢。 “夏夏妈。走吧。” “同志。你们最好赶上最后一班的渡船,不然就要在码头过一夜到明天了。”指路的人高声叮嘱了一声。 夏夏扭头笑了笑:“谢谢伯伯。” 三人怕赶不上最晚一班的渡船,一路都没敢歇脚。 夏夏妈吃惊的望着走在前面的宋香兰。 挑着两个大麻袋,扁担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麻袋随着她的走动很有节奏的小幅晃动。脚下的步子一点都不带迟疑。 她赶紧抱起夏夏咬牙赶了上去。 第17章 南城的轮渡码头跟青阳的完全不一样。 繁华,人更多。 扛着扁担的挑夫,拖家带口的旅客,拖拉机、自行车甚至还有一辆吉普车都在排队等着坐船。 人很拥挤。 夏夏妈被人挤的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踹倒在地。 宋香兰用麻袋挡住了她。 夏夏妈脸色煞白。 “婶子。人太多了。我们先去买票吧。” 宋香兰的目光落在夏夏妈的衣服上,“刚才那几个是扒手。你和夏夏在这里别动,看着我的麻袋。” 宋香兰拉着脸色苍白的夏夏妈到了旁边。 把麻袋和扁担给了她,“记住,我不回来,你就别走。” “对不起婶子。是我太没用了。”夏夏妈红了眼眶,颤抖的手捂着被刀片割开的口袋,她特意把口袋缝起来就是怕遇到扒手。 宋香兰都没空安慰她。 已经钻进了人潮里。 顺着那几个人的方向,她跟着几个扒手来到了石头房后面。 几个扒手蹲在那里抽香烟数钱。 “偷了多少钱?” “什么叫偷,要文明用语。我们这叫借。”蹲在地上的小平头察觉不对劲,抬起头看向头发拢在耳后的宋香兰。 “你谁啊?” “你们偷了我闺女的钱。”宋香兰指着地上的一堆钱。 “不是。老太婆,日子过的太舒坦赶紧走。别说我们哥几个欺负你老家伙。” 宋香兰最讨厌别人说她老。 她从裤腰处拔出剔骨刀,“不学好学偷东西。你们偷的这些人可能会要了一个人的命,知道这年头挣点钱有多不容易吗?” 南城历来偷盗多。 几年后,这里偷盗抢劫很猖狂。 小平头笑了。 “带家伙了。我怕你闪了腰,伤筋动骨一百天都好不了。” 小平头站起来。 手里多了一根棍子,对着宋香兰砸过去。 宋香兰在屠宰场练就一手抓猪的本领,屠宰场会有一个猪圈,里面关押还没杀的猪。 那些猪总是横冲直撞想反抗。 无一例外,都被她给撂倒。三十几年抓猪杀猪的经验可不是靠关系的。 不到十分钟。 宋香兰把几个扒手打的倒在地上哼唧哼唧。 她拍拍手。 嫌弃的啐一句: “别拿你们的人数比拼我养家糊口的饭碗。就你们这怂样还不如猪有力气。” 她喊来了码头公安。 公安把那几个扒手带走,宋香兰去喊夏夏妈拿回属于她的钱。 这么一折腾。 差点赶不上渡船。 幸好公安听说她们要赶最后一班渡船,开了个后门让她们直接从工作人员通道走。 宋香兰挑着麻袋上了甲板。 她没去船舱。在甲板上找了个靠近船尾的位置放下麻袋。 夏夏妈带着女儿也跟了过来。 “婶子。不去船舱吗?”船舱有位置,先到先得没有固定的座位号。 “不去。回头挤出来都很难,我们就在甲板上。到了对岸,先下船。”宋香兰这才有空咕噜咕噜喝了水,坐车闻着各种混合的臭味,她现在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刚才谢谢婶子。不然我真要乞讨了。” 夏夏妈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紧张的手心都是汗,头发混着汗水贴在脸上。 “别怕。有婶子在。你们年轻不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遇事情先别急在脑海里过一道。办法一定比困难多。” 宋香兰像一个贴心的长辈,谆谆教导。 她靠着麻袋睡着了。 “前往青山的旅客请注意,本轮即将抵达三措奥码头。收拾好行李依次排队,先下人再下车……” 广播声把宋香兰惊醒。 夏夏也睁开了眼睛,兴奋的手舞足蹈。 “马上要见到爸爸了。” 宋香兰浑身酸痛,但听到三措奥码头瞬间有了力气。 终于到了。 几十年没有再看到宋向东,那可是她的亲儿子啊。 她赶紧起来挑起麻袋,“夏夏妈。你们跟着我,别走丢。” 码头口人很多。 南城和青阳的气候差不多,也就是比青阳温度稍微高一点。植物、水果和海产品没什么特别大的差别。 到了码头上。 她拿出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一个开吉普车的士兵问: “同志。请问这个部队大院怎么走?” 小战士接过来一看。 “婶子。这是我们部队家属院地址,您是随军家属吗?” “我儿子宋向东结婚了。我这个当妈的过来看看,老家还有工作,请假来探亲。” “您是宋副团的母亲。您好您好,怎么没听宋副团说过?”小战士一激动上前了两步握住宋香兰的右手,挂着的蛇皮袋里的鸡一个劲的啄小战士的裤腿。 小战士:“……” 宋香兰动了一下扁担,“我收到信就请假,还没来得及回信。” 夏夏妈也看到了海军制服的人。 跑过去问了以后,又跑回来跟宋香兰道别。 说是跟着海军家属院的车离开。 夏夏搂着宋香兰亲了又亲,“奶奶。我叫爸爸带我去找你哦。” 宋香兰也舍不得她。 “好啊。叫你爸爸带你们来我家做客。” 分开后。 她跟随随军探亲的那些家属一起上了吉普车,每个来随军探亲的家属几乎都是很多个包袱。 吉普车在泥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小时。 到了家属院门口。 宋香兰去岗哨亭登记,挑着麻袋包袱在榕树下歇着。等宋向东或者沈慧君来接。 …… 沈慧君因为意外才嫁给宋向东。 她的家人都下放到青山。 日子过的并不好,因为跟她结婚,宋向东付出了很多努力。 她嫁过来也受了一些人的冷嘲热讽,分了房子住在岛上,旁边有一家邻居三天两头的挤兑她。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基本都忍了。 她从野地里移栽了一棵三角梅到自家门口。 隔壁的赵小云拿着鞋底翻了个白眼,“沈慧君,你这行为太资本家了。宋向东娶你这种女人倒了十八辈子血霉,他要是娶了司令的侄女前途一片光明。” “门口空地是种菜的,你还拿来种花。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资本家大小姐?” 沈慧君小声解释: “我看秦嫂子家也有种花。” “秦嫂子的男人是政委,人家一家子都很红。你算什么?”赵小云用针在头顶上划了一下,继续纳鞋底。 沈慧君:“……” 先忍忍,不能给宋向东带来麻烦。 “沈慧君。快去家属院门口接你婆婆。” 婆婆? 沈慧君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怎么会来? 要是知道她因为意外才嫁给了宋向东,会不会生气宝贝儿子没娶司令侄女反而找了个拖后腿的资本家大小姐? 宋向东曾经跟她说过家里的事情。 也说过母亲不喜欢他这个养子。 但沈慧君能看得出来丈夫渴望母爱感恩婆婆的养育之恩,虽然骂他打他但依然让他读了初中。 沈慧君深吸一口气,紧张的手心全都是汗水。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忐忑不安的朝家属院大门口走去。 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远远的就看到榕树下站着一个瘦弱的小老太,海风吹起她的褂子,身形格外的单薄。 走近一看。 两个大麻袋,一个蛇皮袋耷拉四只鸡两只鸭。 还有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袋,一个帆布包。一个破旧的床单裹着的包袱。 宋香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心中想法不同。 沈慧君紧张害怕,局促不安的不知道如何说。 宋香兰眼清目明,虽然瘦弱却有一股矍铄的精气神。腰板笔直,透着一股勃勃生机的硬朗和爽快。 “您是……妈?” “慧君吧。我接到向东的信了,迫不及待的想要过来看看。”宋香兰主动挽着她的手,“向东还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标致的姑娘。改天,我要当面跟亲家母道谢,把你养的这么好。” 第18章 沈慧君眨巴了眼睛。 这是宋向东嘴里那个偏心不爱笑,喜欢三字经骂人话的婆婆? 她预想过质问、辱骂刁难。 唯独没想到见面就是一通猛夸,握着宋香兰粗糙的手掌,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 “妈……”沈慧君喉咙发紧,“我……” “哎。妈准备了改口费,到家给你。” 宋香兰应了两声,笑的眼尾的细纹都在跳舞。“孩子,带我回去。这一路可折腾了。” 沈慧君心头的不安和紧张消散不少。 “妈。向东去拉练了,我们先回家。” 岗哨亭里的小战士全都看过来,都知道宋副团找了个漂亮的资本家大小姐,为此还被上级训了一顿。 本以为老太太来要干架,没想到一见面这么和谐。 宋香兰挑起担子。 沈慧君吓了一大跳,“妈。让我来挑吧。” “你城里人没怎么干农活,哪能挑担子。你把帆布袋和水壶拿着。”宋香兰挑起担子脚步欢快的在前面走。 沈慧君提着帆布袋和水壶跟在了后面。 有个小战士赶忙跑了过来,“婶子。我来我来。” “不用。” 宋香兰嘴里说着不用,肩膀上的扁担已经被小战士接了过去。 她只好去拿沈慧君手里的帆布袋。 从家属院到住的石头平房,宋香兰的嘴巴就没有停下来。 “听说你爸妈也在岛上干活。哪天让我们亲家碰面,我带了好多东西来。请他们过来吃一顿饭。” “向东那小子对你好吗?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我瞧你脸色不太好。先把身体养好再要孩子,女人怀孕就是用自己身体的养分在供孩子。” 宋香兰扯了扯沈慧君的衣袖。 “慧君啊。我听说你是读了书的文化人,我来之前听人说可能要恢复高考。”宋香兰压低了嗓音,“你可别说出去,我带了一些高中的书本给你复习。” “咱们女人结了婚也不要放弃自己的理想。” 重活一辈子,她记得沈慧君前世的理想。 一句又一句的话砸的沈慧君耳朵和心里应接不暇。 听到可能要恢复高考和鼓励她读书。 她愣住了。 宋香兰见她停了下来,“怎么了?” 沈慧君难以将眼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和宋向东嘴里那个刻薄又自私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不认识几个字靠一把杀猪刀撑起一个家的老太太,居然鼓励她复习读书。 “妈。如果恢复高考,我真的能……”能参加高考吗? “能啊。先去卫生院买小雨伞,等你读了书再要孩子。咱们要优生优育。” 宋香兰都替他们安排好了。 沈慧君心里暖洋洋的,婆婆热情爽朗,像一团极具生命力的火苗。 宋香兰粗糙的手一直拉着她,两人肩并肩朝家里走。 前世,两人见面不愉快。 宋香兰一见面就把沈慧君骂了一顿,加上陈秀琴的挑拨,她认定是沈慧君勾引了宋向东。 邻居是个拱火高手。 沈慧君的日子不好过,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到了家门口。 邻居赵小云几个军嫂聚在一起纳鞋底,好奇的探头探脑。 “那个老太太是谁啊?” 先到的小战士解释:“是宋副团的母亲过来探亲。” “老天奶啊。探亲还是搬家啊?” “到底是资本家大小姐,把农村老太太哄的翘了嘴。” “沈慧君长得漂亮,别看平时忍气吞声,手段还真不少。” …… 赵小云嫉妒的发疯。 她婆婆对她张嘴就骂,顶嘴就打。 她男人吴飞是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不像宋向东还给沈慧君倒洗脚水。 平时没少阴阳沈慧君,眼皮子一抖。 “沈慧君吃不习惯岛上的粗茶淡饭,婆婆来伺候她了。宋副团不用给你倒洗脚水了吧?” 此话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宋香兰。 就连沈慧君手心都出了汗。 她想解释,动了动嘴唇:“妈……我……向东他……”完蛋了,婆婆肯定不喜欢她了。 她的脸煞白。 宋香兰先谢过小战士,转身把帆布袋用力的放在地上。 来到赵小云面前,上下的打量了一眼。 摇着头,啧啧有声: “看你是个直肠子,也不用一张嘴就喷粪吧?” “你可怜的哦。结婚这么久,你男人没给你倒过洗脚水?难怪你嫉妒我家慧君,回头送你一碗老陈醋泡一泡你那嘴。” 赵小云的脸成了紫红色。 支支吾吾,“男人都是干大事的,怎么能倒洗脚水?” “伟人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男人在外面干大事,回家倒个洗脚水怎么了?” 宋香兰冷下了脸,“以后再让我听到你拿我儿媳妇身份说事,我宋杀猪的撂下一句话,绝对让你天天晚上做噩梦。” 她环视一圈。 “你们同为家属院的女同志,本应该互相帮助。共同建设青山岛,一个个的满肚子只想取笑别人,不利于团结。” 一顶不利于团结的帽子扣下。 那些家属院的妇女同志一个都不敢多嘴。 有人自动离赵小云远一点。 赵小云慌忙解释: “我没有取笑她。沈慧君就是资本家大小姐,她这样的人应该被教育。” “沈家资你的本家了?”宋香兰咄咄逼人,“组织上让她嫁给我儿子,说明她很清白没有一点问题。 你连组织都不相信,你想干嘛?” 赵小云没想到乡下老太太嘴皮子这么利索。 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死嘴快点怼。 怼不过啊。 宋香兰柔声吩咐沈慧君: “去叫后勤部的同志过来,我带的东西要做个登记。别给人留下把柄。” “妈,谢谢你。” 沈慧君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鼻子酸涩的难受。 自从她跟随家人下放。 第一次被人这么坚定的护着,还是她第一次见面的婆婆。 “傻孩子。妈毛病不少,头一个就是护短。杀了38年的猪一身坏脾气。你可要忍着点。”宋香兰嘴上让沈慧君忍着点,明眼人一听是点她们的。 军嫂们集体傻眼了。 本来以为看到一场婆媳大战,暴躁杀猪匠大战资本家大小姐。 没想到杀猪匠开战了,火烧了她们这些吃瓜群众。 赵小云嫉妒的抓狂。 同样都是女人,为什么她遇到恶毒婆婆,沈慧君就遇到护短的婆婆。 她不服。 宋香兰环视一圈,锐利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嚼舌根的女人身上。 “以后别叫我听到你们背地里编排我儿媳妇。再有下一次,我直接撕烂你们的嘴。看你们一个个尖酸刻薄,脸上挂不住二两肉的怂样。 在家不敢反抗,跑到外面欺软怕硬。 等我儿子向东回来,我叫他找你们的男人好好比试比试。” 她不顾别人黑了脸。 对着沈慧君开口: “以后有什么事情告诉向东。男人就该保护自己的女人不被人欺负。” 沈慧君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有小战士去喊了后勤部的人过来,有别的军嫂家属听说宋副团的母亲从老家过来,全都来看热闹。 家属院的房子都是前后一排一排的石头平房。 石头垒了个半人高的围墙。 宋香兰看过去,一如前世的记忆。 院墙里有一棵芒果树。围墙上还爬着还没到开花的火龙果。 几棵刚种下去的三角梅。 沿着围墙也种了一些蒜、葱和黄姜。 赵小云不死心的补了一句:“沈慧君栽了三角梅。用来种菜多好。” 宋香兰点点头。 “三角梅好看,看了心情好。咱们家这一大块地都能种菜,还能在岛上垦荒种菜。”宋香兰指着另外一边的角落,“回头找一棵蓝花楹种那里,开花那叫一个漂亮。” 第19章 军嫂们一听,这婆婆也太宠儿媳妇了吧。 沈慧君爱花爱草。 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妈,我知道哪里有蓝花楹。” “再叫向东弄个小亭子。里面摆一张桌子,晚上就在亭子里吃饭。”宋香兰故意朝赵小云努嘴,“别费劲煽风点火了。我儿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说她有志气。” 赵小云:“……” 军嫂们:“……” 后勤部的人一来。 开始清点宋香兰带过来的东西,需要做个登记。 众人看的眼热。 咸鸭蛋、鹅蛋、海蛎罐头、牛肉、牛骨头、猪头肉……两斤重的猪油罐子就有三个。 红糖、冰糖。 宋香兰拨弄那些草药,“五指毛桃、牛奶根、菜脯干、虎尾轮、石参都是带来炖汤,慧君这孩子体质弱需要补补身体。” “酱瓜、腌酸菜、泡姜是给向东吃的。” “花生、虾干、龙眼干当零嘴,鱿鱼母炖汤用。” …… 她直接把一对玉手镯亮了出来过个明路。现在是77年,跟前几年不大一样。 “这手镯是我外婆传给我妈,我要传给慧君的。农村人就想着一个传承,不值几个钱,是我对儿子儿媳的祝福。” 她把镯子套在了沈慧君手腕上。 后勤部的人看了一遍,没什么违禁物品。 听说宋香兰是青阳远近有名的杀猪匠,倒是多问了几句。 送走了后勤部的人。 其余看热闹的人也都离开。 有个戴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提着篮子过来,离老远嘴里就在骂: “赵小云。叫你去赶海,你去了吗?” 赵小云哆嗦了一下。 “我现在去。” “整天就知道在家吃闲饭,一点正事都不干。” 老太太到了跟前。 那双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东西,刚要走进来被宋香兰给推了出去,她已经快步把院门给关上,栓了门栓。 一气呵成。 没给林婆子进来的机会。 “慧君。搭把手,把东西都弄进屋里。” 宋香兰嘴上说着,手转身把那些东西提进了屋里。堂屋里面铺的是满满当当。 “妈。鸡鸭怎么办?” 宋香兰大手一挥,“带过来给你们吃的。明天杀一只,其它鸡鸭先养着。” 她在院子里看了一眼。 “就在那边角落垒个鸡窝。” 沈慧君跟喝了酒一样,现在还晕晕乎乎。跟着宋香兰进进出出,听说垒鸡窝也点了点头又摇头。 “我不会垒鸡窝。” “我会。” 她想起前世初到岛上,沈慧君谨小慎微的忙前忙后。被她左一句资本家大小姐会笑,右一句狗都知道看好家,你是屁事都干不好。 收起思绪,宋香兰告诉自己这辈子不再有遗憾。 “我来的路上看到有一片小林子,去捡几块木头。再搬几个石头回来搭几个鸡窝。” “等向东回来吧。”沈慧君变了脸色,石头是搬不动一点。 宋香兰可没空等。 把沈慧君推到屋里,从军绿色包里拿出几本书。“你好好的看课本学习。真要是恢复高考,咱就考个好的大学。” 沈慧君脸上燃起了红晕。 她没想到宋香兰居然真的带了高中课本。 “妈……” “啥也别说。这些东西等我回来再收拾。”宋香兰环顾四周,堂屋跟前世的布置一样简单干净。 条台上还放了一个缺口的土陶罐,上面插了一把野花。 她出去发现左边的院子里有一辆小推车。 这种小推车在海岛上常见,不大胜在上下坡都省力。用来装石条运东西。 有个年轻的女人从屋里出来。 宋香兰站在自家围墙边上,笑着打招呼:“阿妹。能借你家的小推车吗?” 女人圆脸,半月的眼睛看了宋香兰又扫向屋子。 点了点头,“婶子。过来拿吧。” 宋香兰过去借了小推车,出了家属院先是凭借记忆来到一处山坡上。那地方是废弃的炸石场,她去挑拣了一些不成型的石条和碎石块。 差不多了。 她才推着小推车离开。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旁边的林子里。 她眼尖的发现了有雷笋。这玩意炒酸菜、炒三层肉都很好吃。 拔了一些雷笋回去。 半路经过一个上坡的地方,遇到拉练的士兵回来。 有小战士一路小跑过来,“老乡。需要帮忙吗?” “谢谢。” 宋香兰一脑门子的汗水,上了岁数力气也不如从前。她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背一头大肥猪,前面还能挂半袋米。 “您是住下面渔村吗?” “不是。我住家属院,我儿子宋向东。” 小战士朝前面喊了一嗓子,“宋副团。伯母。” 宋香兰没想到再次见到儿子会在半路上。 宋向东一路小跑过来。 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个亮晶晶的光圈,古铜色坚硬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宋向东自从写了信回去,一直等回信。 他担心母亲反对。 他有四年多没有见到母亲了,眼前的宋香兰老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遮住了眼睛。 拨弄头发的手粗糙。 在宋香兰眼里,母子有几十年没有再见过面。 她快步上前。 “儿啊,我的儿啊。”对不起,妈妈怎么能认不出亲生的儿子。 错把白眼狼野种当做亲生的。 宋香兰紧紧抱着宋向东,满心苦涩和后悔夹杂着庆幸。 积攒许久的后悔和委屈,在这一刻悉数爆发。 泪水毫无征兆的决堤落下。 宋向东紧紧抱着她,有点无措道: “妈。你怎么了?” “我想你……四年多没见,我多想你啊。”宋香兰暂时不能说出真相,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摸着宋向东棱角分明的脸颊。 泪眼朦胧中。 她想起前世接到他牺牲的消息。 说他被炸死,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 这一世,宋香兰要改变儿子的结局。 拉练的战士们看到这一幕,很多人想到了家中的老母。不少人全都抹眼泪。 宋向东渴望母爱,却又不懂如何跟母亲相处。 他只能笨拙的擦拭宋香兰脸上的泪水,“妈。是儿子不孝,我以后争取多一点时间陪您。” 宋香兰笑了。 “有了媳妇,要多点时间陪媳妇。慧君这孩子省心怕给你带来麻烦,受了委屈也不可能说。你当人丈夫的,要懂得察言观色别叫媳妇被欺负。” 宋向东:“……” 他一直担忧的婆媳关系,是不是听错了? “妈。” “你们右边那个邻居叫什么赵小云,整天阴阳慧君。今天被我怼了一顿。”宋香兰牵着宋向东的手,一如小时候她偶尔也会这样牵着他的手。 夕阳很快隐没在海的另一边。 宋向东推着小推车和宋香兰一起回家。 沈慧君煮了米饭。 炒了个鸡蛋。 宋香兰到家指挥宋向东垒鸡窝。 她去厨房忙碌。 沈慧君厨艺一般,但有一颗想要学习的心。“妈。我给你打下手。” “你来烧火。” 猪舌头炒酸菜。 雷笋炒猪耳朵。 牛骨头放了几片党参胡萝卜进去熬汤,把土豆切成滚刀片放进去。 爆炒猪肺。 宋香兰带来很多东西,只能紧着不能放的东西先吃。 一家三口。 堂屋的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 宋香兰盛了米饭,她坐在宋向东的对面。满眼都是慈爱,先是夹了一大筷的猪耳朵给沈慧君,又一个劲的夹给宋向东。 “我请了半个月假期,好好的陪陪你们。” 沈慧君红着脸给宋向东看手上的镯子,“妈给我的镯子。说是外婆给她的传家宝。” 宋向东不懂什么传家宝。 只是有点奇怪,传家宝怎么没给大嫂? 他满肚子的疑惑不解,只是贪恋母爱让他所有的疑问都不敢问出口。 “沈慧君在家吗?”院子外面有人喊。 第20章 吴飞的老妈林婆子用力推了推院门。 沈慧君起身出去开门。 宋香兰端着碗,夹了一大筷爆炒猪肺和猪舌头酸菜。 前后左右的邻居被这霸道的香味勾的嘴里生了水,“这味道太香了。沈慧君那个女人还真有福气,嫁给兵王男人,就连婆婆都宠。” “以前听说宋副团老妈发电报过来就是骂他和要钱。” 大家碗里的饭菜不香了。 特别是孩子们,脸揪在一起无力的拨弄手里的筷子。 大家端着碗站在院子、外面的路上,几个人聊着天朝宋家小院子张望。 …… 沈慧君开了院门。 林婆子推了一把小孙子刚子,“快进去。” 刚子踢了沈慧君一脚,“狐狸精,让开。” 他还没进去,就被宋香兰用脚给拦住。刚子仗着林婆子宠溺,在附近一向嚣张。 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哪来的乡下老太太?我要去吃肉。” 宋香兰夹着一块猪肺,送到刚子眼前晃悠了一下,随即送到嘴里嚼,“一口下去,香味猪油的味道全都出来了。猪肺一定要用猪油和大蒜辣椒爆炒。” 刚子嘴巴控制不住的流了口水。 “让开。” 宋香兰脚一勾,他被挤出了院门。 林婆子脸色一变,故意赔笑: “大妹子。我这小孙子调皮了点,你家儿媳妇也是很喜欢他的。经常带带刚子,她也能早点给你生个大孙子。 这孩子机灵懂事,就是嘴巴馋了点。 小孩子吃的不多,你就给个半碗肉就行了。只要是肉都可以,菜和蒜叶子就不要了。”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这老婆子还点菜。 她有点心头发酸,儿媳妇过于软弱善良也不是好事。只能她一点一点教沈慧君善良要有锋芒,懂得对别人说不。 她嫌弃的挡在门口。 都不给一旁沈慧君发挥的机会,扭头道:“回去跟向东吃饭。给我盛一碗牛骨汤放在桌上晾凉。” 沈慧君嗯了一声回去。 宋香兰讥讽的冷笑:“哎呦。我家慧君可不能跟这种没教养的孩子接触,宁愿不生都不要这种孩子。怕他将来长大了成为社会的败类。” “你骂我孙子。” “嗯,骂的就是你孙子。谁家烧肉都能闻着味过来,你这孙子比狗都厉害。” 林婆子怒瞪香兰。 她比宋香兰高还比她胖一点。 动手就来打人。 路上围过来看热闹的邻居,见此惊呼了一声。 “别打起来。” 宋香兰一个错步避开,脚下一用力踹到了林婆子膝盖窝那里。 林婆子对着宋家的门跪了下去。 宋香兰哂笑: “这位大姐礼数还真多。知道平时欺负我儿媳妇是干坏事,跑这来道歉了。知错能改,还有点救。” 刚子不过七八岁。 最是欺软怕硬的年纪,看到宋香兰连他奶奶都打了。 哭着回家喊赵小云: “妈啊。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林婆子哎呦一声。 灰溜溜的爬起来,对上了众人嘲讽八卦的声音。 “林婆子又要饭了。” “她那是要肉。哪家吃肉都能闻到味道跟过去。借口孙子要吃肉,带的碗能把一天的菜都挑走。” …… 都是一个家属院的邻居,大多数人都不好意思拒绝孩子。 但吃肉很难得,自家孩子都没吃多少。 宋香兰的行为让大家看舒服了,她们肆无忌惮的嘲讽林婆子。 那些嘲讽的话像一把刀子刺进林婆子的心。 她扭头推开自家的院门,骂骂咧咧的走进去。 宋香兰站在她家门口。 第21章 对着屋里亮起来的灯光,中气十足的喊:“你们家小孙子一口一个狐狸精,是你们大人教的吧。老狐狸精养了一群小狐狸精,看别人也是狐狸精。” “下次再让我听见,我不打孩子就打你们这些老狐狸精。” 赵小云吓得赶紧溜了回去。 端着碗走出来的沈慧君愣在院子里,风一吹才惊觉脸上有了泪水。 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宋向东也护着她,可是他在家的时间少。很多事情,只有她一个人默默的承受那些言语的嘲讽和霸凌。 宋香兰关上了院门回来。 “慧君,回去吃饭。风口里吃饭要胀气的,晚上海风大别吹坏了。” “妈。” 沈慧君这一声妈喊的百感交集。 两人亲如母女,肩并肩走进来让宋向东惊呆了。 他隐约知道媳妇受了多少委屈。 “慧君。委屈你了。”宋向东牙齿咬的嘎吱响,已经盘算明天找沈飞比划。 外面的吃瓜群众也回家。 讨论的核心不是宋家吃了什么,是宋香兰霸道护儿媳妇的事情。 宋香兰也没想到。 她这辈子还是跟上一辈子一样,迅速火遍这个家属院。 …… 吃完饭,宋向东收拾厨房。 宋香兰早就受不住去睡觉了。 沈慧君在房间里拿着课本如饥似渴的看书做习题。 宋向东进来,从后面抱着她。 “媳妇。睡觉了。” 沈慧君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红晕爬上了白皙的脸颊。“妈说叫我们先不急着生孩子。” 宋向东的手顿住,“为什么?” 沈慧君回身环拥着他的肩膀,“妈说让你去医院拿小雨伞。她说……可能要恢复高考,希望我能考个好大学。” 说完,她又疑惑不解: “妈怎么知道我心里一直遗憾没有继续读书?” 宋向东都不知道沈慧君想要读大学,“我也不知道啊。妈提前给你拿了书,可能她觉得你不读书太可惜。她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能干又漂亮的女人。 最后嫁给我爸那种自以为是的文化人。 一个女人靠着一把杀猪刀撑起了一个家,妈这辈子吃了很多苦。” 两人探讨了半天。 都以为读书是宋香兰心里的渴望。 沈慧君暗暗下定决心,如果恢复高考一定要考上大学。 成为婆婆的骄傲。 …… 宋香兰在家属院的日子忙碌起来。 一大早上煮了地瓜粉团米粉汤,里面放了猪脸肉和炒熟的花生。最后淋上一勺灵魂葱头油。 香味肆无忌惮的攻击每一家邻居。 隔壁的刚子又在哭闹要吃肉。 左边有个小男孩也趴在围墙上嗦着米饼,黑乎乎的脸上两团红晕。一看没少跑海滩吹海风。 宋香兰拿菜叶子去喂鸡鸭。 和小男孩对上了眼睛。 小家伙把手里的米饼伸过来,“奶奶。吃米饼。” 小家伙怪有礼貌的。 宋香兰把菜叶子丢到鸡圈里,走过来摸了他硬的像钢针一样的短发。“叫什么名字啊?” “板凳。” 小板凳因为他母亲坐坏了一个小板凳导致他早产得名。前世他就是宋香兰的小尾巴,这孩子对宋香兰好也对沈慧君好。 只是宋向东死后,她就不知道板凳后面的事。 “我看到你口袋里的鸡蛋了。”宋香兰故意逗他。 小板凳从口袋把鸡蛋拿出来。 “给奶奶吃。” “我请你吃地瓜粉团好不好?” 小板凳爸妈都是东北人,他根本不知道地瓜粉团是什么东西。 “有水饺好吃吗?” 第22章 “比水饺好吃。”宋香兰把他从围墙上抱下来,带他洗手。 盛了一碗地瓜粉团米粉汤给他吃。 小板凳吃的津津有味。 赵小云的声音响彻天空。“沈飞。你眼睛怎么肿了?被谁打了?” 沈飞和宋向东一起回来。 他进门捂着脸,怒视赵小云。“鬼喊什么?” 宋向东笑的一脸真诚,“嫂子。你家沈飞跟我比试,我一时失了手打的重了点。” 赵小云气呼呼,“那你也不能打他的脸。” “昨晚听到有人骂我媳妇,我想起来就火大。手上没有控制好力量,下次想起来再火大可能更重。”宋向东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嫂子有什么好法子让我不想媳妇挨骂的事吗?” 赵小云:“……” 沈飞:“……” 洗完衣服回来的沈慧君:“……” 宋香兰笑呵呵的夸赞了儿子两句。 叫他赶紧来吃早饭,“我煎了鸡蛋。奖励你时刻关心媳妇。” 沈慧君的脸又红了。 赶紧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 把盆放到墙角边,来到厨房小声的喊了一声妈。 “吃早饭。” 宋香兰吃了两碗地瓜粉团,等大家都吃了,宋向东把锅里全都刮干净。 “妈。你做的早饭真好吃。” 他小时候也像宋香兰的小尾巴,还去屠宰场帮她干活。但换来的是宋香兰的嫌弃和无视。想到从前的那些,宋香兰心里像刀子割一样的难受。 “妈以后多做一点给你吃。” 隔壁的王大娘喊小板凳。 小板凳吃的肚子滚圆,跑到外面掀开肚子露出黑乎乎的肚皮。 “奶奶,我吃饱了。” 王大娘昨天到今天听了不少关于宋香兰不饶人的话,嘴里呵斥: “怎么跑别人家吃饭?” “宋奶奶做饭好吃。”小板凳回头跟宋香兰几个人打了招呼。 才从灶膛边提了一根小树枝跑出去跟小伙伴去海边抓小寄居蟹玩。 宋香兰准备好了几根牛骨头和二斤牛肉。 一罐猪油,海蛎罐头和十个咸鸭蛋以及二十个鸡蛋。还拿了五斤面线、二斤红皮花生仁一起装在蛇皮袋里。 “慧君。你回娘家一趟,问问亲家晚上来家里吃饭吗?” 沈慧君拿着蛇皮袋的手抖了抖,她父母家里人下放到青山岛到现在还没有接到回城的通知。 “妈,东西太多了。” “不多。以后叫向东每个月贴补一点亲家,他作为女婿也该尽一份孝心。”宋香兰自然而然的说出这句话,她关照一声:“我去海边看看,打渔的渔船应该回来了。” 沈慧君嗯了一声。 赶紧收拾一下屋子,把宋香兰的房间也打扫的很干净。 然后才提着蛇皮袋往娘家走。 路上遇到赵小云和贾大芳几个人,贾大芳两个粗壮的麻花辫在胸前一直垂到裤腰下面。她皮肤偏黑厚实的上嘴唇,个子不高人很壮实。 故意捅了一下赵小云,“宋副团的媳妇拿的是什么?” 全嫂子看了一眼。 “骨头,估计还有不少好东西。” 赵小云啐骂: “她肯定把婆家东西搬回娘家。不要脸的贱皮子。” 贾大芳一听,乐了。 挽着她的胳膊,“资本家的小姐,最会偷东西了。走路扭来扭去勾引男人流口水,咱们岛上的男人哪里禁得住她勾引?” 全嫂子皱着眉头,“你们这么说不好吧。沈慧君是生的好看,她也没故意扭。” 赵小云黑了脸。 “全嫂子。你的意思我跟大芳故意说她不好?她嫁给宋副团之前就是在岛上挑大粪的,她不勾引男人陪睡几次能换去开荒种地瓜?” 第23章 贾大芳一个劲的附和: “去年开始在小学当老师了。我也想当老师,不就是我太正经没陪睡吗?” 全嫂子动了动嘴唇。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等两人走远,她才想起来一跺脚。“贾大芳,你上了一个月的扫盲班。认得字还没育红班的孩子多,你就是睡的脱了皮也没法当老师。” 她一扭身离开。 宋香兰挎着篮子去了海边,太阳落在海平面上折射出不同的光晕。 海水不断的拍打沙滩。 冲起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浮沫,现在是涨潮时间。 渔船进入避风坞。 渔民提着筐子和渔网踩着木板搭的小桥到了沙滩上。 好的鱼虾蟹会送去南城售卖。 宋香兰逛了一圈,看到了几只肥美的红鲟。她指着红鲟问:“小伙子,这个红鲟怎么卖?” “婶子。我这个不卖,要送去南城。” 宋香兰蹲下来,抓了红鲟细细看了一眼。这玩意蒸个糯米饭最好吃,红鲟又是大补之物,弄点米酒干煎也香。 “你送去南城也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你刨去路费那些,给我算个价。” “鱿鱼也买几斤。” “白带鱼也来两条。” …… 旁边的人都来码头捡漏的,大家再一听宋香兰像是大户来进货的。 那小伙子眉开眼笑。 “还有一条狗鲨用来炖汤最好了。婶子要不要一并收了?” “行。狗鲨也给我。” 宋香兰带的篮子装不下,那个小伙子很干脆的说要给她送回去。还挑了一些丝丁鱼给她,说是不值钱给她拿回去喂鸡鸭。 宋香兰最喜欢吃没什么鱼刺的丝丁鱼。 做个椒盐或者酱油水都好吃。 小伙子叫海生,说是妈妈在海边生的他。打着赤脚背着筐子走在宋香兰后面。 贾大芳离着老远就招手。 宋香兰正在琢磨晚上大展身手,弄几个像样的好菜让沈慧君父母尝尝。前世那一对老人家没少被宋香兰挤兑。 贾大芳招了半天手,赶忙跑过来。 两条粗壮的辫子一点一点,胸前的风景也跟着晃动。她伸出双手拦住了宋香兰的去路,喘了好几口气才着急的开口: “婶子。你家儿媳偷家了?” 宋香兰一时没反应过来。 “偷谁的家?” “你的家。” “胡说,我儿媳妇又不会瞬移到青阳。怎么会偷我的家?” 随着贾大芳拦住了去路。 不少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有家属院的人,也有隔壁海军家属院的人,还有附近村民。 贾大芳回头没看到赵小云,急着连比带划的讲了沈慧君偷家的事情。“这么大一个蛇皮袋啊。里面不少东西,我都看到有骨头。” “这种儿媳妇要被打死。” “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还把婆家的东西往娘家搬。” 那些村民很淳朴,听了贾大芳的话纷纷骂起来。 宋香兰冷了脸。 “谁跟你说她偷家的?” 贾大芳一愣,“我跟赵小云都看到了。” “看?只是看到就认为我儿媳妇偷了家?”宋香兰提高了音量,“没有经过调查,就朝我儿媳妇身上泼脏水。 你叫什么名字?咱们去政委那里评评理,像你这样红口白牙随便诬蔑别人偷盗,实在是可恶至极。” 宋香兰越说越来气。 吐沫星子喷了贾大芳一脸。 贾大芳的心跌入谷底。 她一心想嫁给沈向东,抛了几次媚眼被宋向东说她斗鸡眼。 委屈的红了眼,“婶子。你那儿媳妇狐狸精转世。她肯定会克宋副团,这种女人最会吸食男人的精气。你可别被她给骗了。” 第24章 “找媳妇应该像我这种屁股大好生养。” “啪……” 宋香兰用力给了她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打你是因为你骂我儿媳妇。” “她是狐狸精,你是黑熊精。我宁愿儿子娶狐狸精也不要黑熊精。”宋香兰锐利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躲在角落的赵小云跑了。 她就知道肯定少不了赵小云。 “死老太婆,你打我。” 贾大芳力气大,肯吃苦。就是对漂亮的男人没有抵抗力。 她猛地扑上去。 “啪。” 一声清脆是巴掌声。 贾大芳又被宋香兰打了一巴掌。 她发了疯。 伸出手就想挠宋香兰的脸。 贾大芳力气大,宋香兰常年跟猪斗,有的是经验。 两人打在了一起。 你拽我头发,我挠你的脸。 一个踹腿,一个掐脖子。 海生想要拉架,被几个婆子也拦住。“别啊,看看她们谁厉害?” 海生:“……” “婶子年纪大,哪里打得过年轻人。” 话音刚落。 贾大芳被宋香兰摁在地上,她一屁股坐在贾大芳肚子上。 两只手对着贾大芳的脸左右开弓。 这女人前世没少使坏,有一次还偷偷给宋向东下了公猪用的兽药。那时候的宋香兰只是骂了她几句,现在新账旧账一起算。 “让你嘴巴贱。” “叫你欺负我儿媳妇。” “老娘教你不长脑子就别那么缺德,别惦记你不该惦记的。” 贾大芳疼的嗷嗷叫。 两只脚在地上使劲踢,想要踢宋香兰的后脑勺。宋香兰干脆坐在她大腿上,手肘子摁住她肚子,另外一只手辖制她的双手。 用力往下坐。 周围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贾大芳父亲和哥哥都在岛上,一个是部队一个是公安。 她力气又大。 在附近是有名的泼辣,只有她打人没有被人打。 这会被宋香兰打的嗷嗷叫。 “住手。住手。”有两个公安匆匆跑过来,“你们怎么能打架?说你,再不停下来就把你烤起来。”其中一个小年轻的指着宋香兰怒喝。 宋香兰等他到了面前才故意从贾大芳身上滑下来。 很丝滑的一只手抱着小公安的腿。 “老天爷啊。那么大的一个黑熊精打我一个老婆子啊,公安同志你要替我做主。” “人民公安为人民做主。” “我一个老太婆好惨啊。买个鱼被她给拦住,先是骂我狐狸精又是动手打人。” 宋香兰一边哭还一个劲的翻白眼。 一副晕死过去的样子。 小公安:“……” “我明明看到你打人的。” 贾大芳哭着跳起来,脸上也花了头发也乱了。 她那两鞭子被宋香兰当武器打了她好几下,粗壮的辫子打人可疼了。 “张杰。你没看错,是这个老太婆打我的。” 贾大芳抽抽噎噎。 那位年纪大一点的老公安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就听到宋香兰一阵惨烈的嚎叫声。 “原来是关系户啊。我说这个贾大芳怎么欺负我一个老太婆,合着你们是来给她撑腰的?”宋香兰双眼在人群里扫视。 指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姑娘。贾大芳平时骂你吗?” 那个姑娘胆怯的瞄了贾大芳,慌忙摆手。 “我……我不知道。”她怕报复。 宋香兰又指着另外一个满身补丁的小伙子,“小伙子。贾大芳是不是说你穷酸气。” 小伙子摸了摸头发。 “她说的也没错,我虽然穷可我红啊。” 宋香兰吸了吸鼻子。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看向二位,“我是军属,但我理解你们护着贾大芳。到时候我承认是我挑事,是我没能骂不还口……” 第25章 小公安:“……” “我没说。” 宋香兰:“你说要抓我。说我打人。” 小公安:“……” 围观的群众算是看出门道了。 纷纷议论: “这个贾大芳什么来头?” “他哥跟这两个戴帽子的是一伙的。” 有人惊呼:“哦哦哦……团伙啊。” 老公安脸色一冷,“我们是同志。什么团伙?” 众人撇了撇嘴。 海生一只脚踩在筐子上,指着贾大芳作证: “是她拦住我们。一张口就是什么狐狸精克夫。不是你们平时包庇她,能这么嚣张吗?” 对于海生来说,宋香兰可是大客户。 贾大芳冲过来就打还海生。 巴掌刚举起来,就被宋香兰抢先打了两巴掌。 清脆有力。 宋香兰拍了拍手掌,“我是做好事,保护人民群众。抢答和抢打都差不多。” 贾大芳的脸更肿了。 哭着叫小公安把宋香兰抓起来。 张杰一把抓住贾大芳,“大芳。回去。” 贾大芳哭着不肯走。 宋香兰还煽风点火,“贾大芳,凭你的脑子不会等在这里拦我。怂恿你的那个女人太坏了,看你挨打跑的没影。我要是你就去找她算账。” 不肯走的贾大芳停了哭声。 疑惑的问: “她凭什么说我听了别人话?是偷听我们说话的吗?” 张杰:“……” 瞬间有点心酸。 …… 海生提着筐子送宋香兰回到家属院。 隔壁的小板凳手里举着一根小竹条一路喊着“冲啊。” 到了家门口。 一个急刹车,弯下腰岔开腿,脑袋从双腿间看向宋香兰嘿嘿一笑: “宋奶奶。我是小板凳。” 小板凳很调皮,用他奶奶的话是一顿不打上房揭瓦。 宋香兰拎着他的后脖领。 “来家里玩。” “好。” 他跟个猴子一样窜了进去。 宋香兰拿了钱给海生,特意抓了一把水果糖给他。“拿着吃。” 海生笑着收下了。 “婶子,以后我出海遇到好的鱼虾给你留着。” “好。” 宋香兰在家处理海货,小板凳跑前跑后的帮忙。还跑去来来回回跑自家十几趟,每次都运送两根木柴。 王大娘都没眼看这个丢人的小孙子。 站在围墙边笑道: “我家小板凳送给你家吧。” 宋香兰笑着应下了,“听口音你们东北的?” 王大娘赶忙爬了围墙就过来,宋香兰就知道板凳不会无缘无故的调皮随了根。 她看了一眼桶里的狗鲨。 “这玩意看着滑溜溜,一摸一手黏液。能好吃吗?” “能啊。” 宋香兰没有错过宋向东胳膊上的伤口,这孩子身上有伤也是藏着不说。“对伤口恢复最好了。我家向东太会忍了。” 说话间去端煤球炉上的开水先烫狗鲨。 “等会我做好了,送点给你尝尝海边人的东西。” “那我中午端点酸菜饺子给你。” “行。”宋香兰愉快的答应了。 王大娘为人实在,对沈慧君也多有照顾。 她帮忙一起干活。 沈慧君在娘家没吃午饭就回来。 她怕耽误看书的时间。 隔壁的赵小云和林婆子婆媳二人瞧着宋香兰和王大娘处的很好,两人站在院子里不是打鸡就是骂孩子。 中午只有婆媳二人在家吃饭。 沈慧君下厨煮了地瓜粥。 炒了个花蛤,煮了个带鱼。 她的手艺并不好,宋香兰吃的津津有味。 “好吃。” “妈。”沈慧君褪下手上的玉镯子,“我爸妈说这镯子太贵重。” 本来她以为农村家庭拿出来的老物件也不会多值钱,心安理得收下来。谁知道娘家父母看了说是水头极好的老物件。 价值不菲。 “您还是收着吧。” 宋香兰又把镯子戴在她手上,“给你的就是你的。这样的老物件我还有,家里的几个孩子都不知道。向东他爸那个软饭男就是个吸血蚂蟥,以后你要是去了老家就知道。” 第26章 她把家里人的性格说了一遍。 “你只管和向东过你们的日子。有时间跟婷婷多联系,她这孩子胆小。” “妈……”沈慧君强忍着微笑,“我跟向东会照顾好婷婷的。” 宋香兰想到宋婷婷又在心里盘算日子。等回去得要好好的打骂杨大山,要把前世今生这些怨气都发泄出来。 不让仇人死,让仇人穷看着自己有钱。 婆媳二人吃了饭。 宋香兰拿了锄头把院墙里面的土地锄了一遍,沈慧君本来在屋里看书,也过来帮忙。 被宋香兰推了回去,“你回去看书学习。” “妈,我爸妈说让我好好的孝顺您。” “咱们婆媳二人没那么多规矩。你听我的话,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宋香兰指着院子里的土地,“我回去之前先把菜种上,你以后没事问王大娘。” 沈慧君点点头,“我听妈的话。” 儿子娶了个儿媳妇,宋香兰多了个闺女。 不到两小时,她就把地翻了一遍。翻过的土地得要晒两三个太阳再来种菜。 宋香兰坐在院子里歇息。 有一家人走过来,皆是穿了带补丁的衣服。可看起来干净整洁,特别是那走路的气质一看就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 “您好,是亲家吧?”沈母先敲了敲院门。 宋香兰赶紧起来开门,裤腿还没来得及放下。袖子也挽到了手肘处。 “你好,亲家。进来吧。” 宋香兰一边请他们进来,又高声喊了沈慧君。喊完还解释:“慧君在房里。” 沈慧君从屋里出来。 “爸,妈。” 她快步走到宋香兰面前,一个劲的介绍: “妈。这是我娘家爸妈,这是我大哥、大嫂。二哥和二嫂没来,我还有一个姐姐结婚的早,不在青山岛。我弟弟今天还在上学,下了学再过来。” 宋香兰热情的邀请他们进屋。 忙着去灌炉子上烧开的水,喊沈慧君拿了宋向东发的茶叶。“把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泡茶。剩下的好茶叶给你爸妈带回去。” “慧君。你大哥家孩子没来?” 沈慧君鼻子酸涩,眼眶里满是感动的泪水。她爸妈今天来一趟就知道她过的有多幸福。 “还在学校,下了课跟我弟弟一起过来。” “那你去陪你爸妈。炒个花生拿出来。” 宋香兰提着暖水瓶过去。 有条不紊的清洗搪瓷缸,里面放了茶叶。再冲开水下去。 沈母过来帮忙。 “亲家。别忙了。” 宋香兰放下暖水瓶,“你们把慧君养的真好,这么好的姑娘嫁给我儿子。我早就想请你们吃饭,以后有空跟慧君去我老家。我一定杀一头猪。” 沈母笑了。 沈父看到外面刚翻的地,叫上沈辉拿了锄头和铁锹,把屋后的几分地也翻了。 沈辉的妻子贺春雨过来帮忙做饭。 宋向东还没回来。 宋香兰有心大展厨艺,做了一桌子好菜。 糯米蒸红鲟。 椒盐丝丁鱼。 水煮三鲜(小管、瘦肉、虾),里面还放了豆芽、海带、花菜和土黄瓜。微微的麻辣,算是一道新菜。 沈家并不靠海,来了海边吃的也都是水煮而已。 第一次看到宋香兰把海鲜做的这么香。 贺春雨记下了步骤,“妈。咱们回去也要这样做着吃。” 沈母也想啊。 可这些油和调料就不是他们家现在能这么吃的。 “费油。” 宋香兰听了笑道:“向东每个月的定量也不少,即使没有定量也可以向私人换油。山上的茶油、老百姓家里种的花生油都可以。” 狗鲨炖豆腐汤。 还有一道土豆焖牛肉。 第27章 海蛎煎。 几样菜上了桌。 沈父和沈辉父子洗了手过来,唯独宋向东还没回来。 宋香兰端了一碗狗鲨豆腐汤,又拨了半盘子海蛎煎和椒盐丝丁鱼、鱿鱼送给隔壁的王大娘。 隔壁院子里,王大娘正在跟儿媳妇说话。 “妈,听说巡逻的在附近发现了一艘小船。海军今天出动了好几艘船出海,就咱们岛上飘来好几个气球。里面除了传单,还有饼干和糖果。” 板凳妈忧心忡忡,“会不会戒严?” 王大娘呸了一声: “哪年都有几年飘气球。没事的。” 她抬眼看到宋香兰推了院门进来,“大妹子。你家有客人,怎么还送菜过来?” “我的手艺,给你们尝尝味道。” 王大娘赶忙端了过去。 倒在自家的盘子里,又从自家的锅里夹了一些蒸饺放在盘子里。 满满的两大盘蒸饺。 “我家包的酸菜粉条蒸饺。还有一盘是小葱豆腐馅。你拿回去给亲家尝尝。”王大娘典型的东北人性格,豪爽中透着真性情。 赵小云在自家平房顶上晒野菜干。 竖起了耳朵听他们说话。 那双贪婪的眼珠子都快掉进盘子里,三两步走到宋香兰家的屋顶上。“哼。几个酸菜饺子换人家一盘油炸鱼,大娘你可真会打算盘。” 王大娘三两下从竹梯子爬上屋顶。 “赵小云。你找抽是不是?” “我开个玩笑。” 赵小云吓得赶紧往回跑,顺着竹梯子下了自家院子里。还把竹梯子抽了。 “王大娘。这不是你们东北,别动不动就抽人?” “再给我说一句,老娘拿鞋底抽烂你的大嘴巴子。” “啊……打人了。” 赵小云也不敢跟王大娘对骂,回到屋里关上了房门。 宋香兰端着盘子回到了家。 也没看到宋向东回来的身影,她把水饺放到了桌子上。一脸歉意的看向沈家父母,“向东还没有回来。等慧君弟弟和侄儿侄女过来,咱们就先吃饭。” “等等吧。” “不等。部队里有事情,说不准要到什么时候。”宋香兰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赶紧走出去。 沈慧君的弟弟沈志和侄儿小豪侄女月月一起过来。 沈志才初中,那两个小家伙也就一二年级的样子。 三个人很乖的打了招呼。 宋香兰招呼大家一起吃饭。 等吃了饭,送走了沈家人。 月亮和星星挂在了半空中,给大地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慧君点了洋油灯。 岛上到了时间,就会熄灯。 她劝宋香兰先回去睡觉,“往日向东也会有晚回来,甚至还有天亮才回来的时候。妈,你先回屋睡觉吧。” “嗯。人老了,睡觉也少。” 宋香兰先让沈慧君回去睡觉。 她拿了卫生纸往后面的茅房,离着远远的看到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宋香兰打起了精神。 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拿了铁锹。蹑手蹑脚的朝茅房走去,靠近的时候她一只手用铁锹直接铲了过去。 “啊……” “抓坏人。” 黑影被铲的尖叫了一声,闪过杀意。朝她举起枪。 宋香兰又是一脚,正中他裤裆的地方。 “砰……” 一声枪响。 惊动了所有人。 宋香兰左手胳膊受了伤,她忍着痛一屁股撞在黑影身上。死死的坐在他身上,一只手的手指头抠着他鼻子用力向上拉。 那黑影本就从海里游上来,废了不少力气。 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好不容易跟一个胖姑娘进了家属院,想找一个比较不臭的茅房躲起来。半夜再想法子找个地方避避风头,谁知道遇到了宋香兰。 第28章 先是被铁锹铲。 又被踹裆。 他哀求: “大娘,放了我。我给你钱。” 宋香兰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你想用金钱腐蚀我,你想得美。” 有人打着手电筒跑过来。 只听到茅房里有人哀嚎的声音和宋香兰打骂的声音。 “婶子。” “快进来,抓坏人。” 沈慧君还没冲进来就被保卫科的人拉到后面去,几只手电筒刷刷的招进来。 众人:“……” 宋香兰坐在那中年男子的身上,他半边身体进了茅坑里。 有点脏。 “婶子。你受伤了。” 有个小战士拉着宋香兰出来,手臂的衣服破了,鲜血顺着胳膊一直滴下来。 沈慧君扑过来。 “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上茅房看到有个黑影鬼鬼祟祟,顺手拿了铁锹。”宋香兰无比庆幸今天沈辉忘记把铁锹拿到前面院子里。 王大娘婆媳二人和赵小云婆媳二人,以及附近的几家人全都围了过来。 有人惊呼: “宋婶子半夜上茅房还立了功。” 林婆子:“……” 走了狗屎运,她怎么就没有这好运气。 保卫科的人把那男子拽了出来,还找到了一把手枪。一看款式型号就知道是对岸用的。 双方都有人潜伏。 赵小云捂着鼻子,“好臭啊。” 那人腿上沾满了屎尿。 他狠狠的瞪着宋香兰,被保卫科的人甩了一个耳光。“看什么看?” 宋香兰被送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医生被人喊醒,过来给她拿了子弹。然后就是上药包扎。 宋香兰疼的额头直冒冷汗。 一只手紧紧抓着沈慧君的手,那种钻心的痛叫她弯下了腰。“给我打了麻药怎么还这么痛?” 沈慧君也急了。 “赵医生。我妈是个老人家,你能不能心里有点数?” 赵医生:“……” 听说抓坏人可不像老人家。 “马上就好。” 包扎了后。 先是有部队的领导和家属院后勤保障科的人过来,还提了一些营养品。 两包奶粉、两袋牛奶饼干,牛肉干。 “宋同志,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提。你这是立了大功,具体的事情就不跟你说。总之,你这次是立功了。” 领导说了几句话,又关切的问了几个问题。 就离开了。 后勤保障科的马科长留下来,关切的跟沈慧君多说了几句话。随后开了个条子,让沈慧君明天去供销社领取这些物资。 “这是给宋同志养伤的。” 沈慧君不知道要不要收下,看了宋香兰一眼。 见她虚弱的点了点头。 便收下了,“谢谢马科长。” “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宋同志就住在医务室几天,观察伤口再回去。” 宋香兰犯了困。 跟赵医生要了一颗止痛药吃了,眼皮子昏昏沉沉的闭上。 进入了梦乡。 沈慧君睡不着。 看着宋香兰经过岁月沉淀的脸庞,咬着牙落了泪。 一直到天快亮。 宋向东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他看到宋香兰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眉头紧皱。沈慧君和衣躺在脚底,半条腿耷在床下。 他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宋香兰嘴里喃喃: “向东,对不起。是妈不对,我怎么能认不出我的儿子?……呜呜呜……向东,妈的心好痛好痛。” 宋向东蹲在床边。 伸手握着她的手,“妈。你养大了我,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沈慧君被惊醒了。 她坐了起来,咬着唇没有说一句话。被宋香兰的那句我怎么能认不出我的儿子给惊的乱了思绪,仔细的看了丈夫又看了婆婆。 发现他们眉眼之间是有点相似。 第29章 宋向东抬手擦拭宋香兰脸颊上的泪水,才惊觉她脸上烫人。 “慧君。妈高烧了。” 沈慧君赶紧冲下去开门出去喊赵医生。 宋香兰一直在梦境里出不来。 她去云省找宋向东的尸体,他的战友都说他没有完整的尸体。她哭的很厉害,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 一遍又一遍的喊宋向东的名字。 “向东。你跟妈妈回家。” “妈妈来带你回家。” 宋向东的耳朵凑近到宋香兰的嘴边,听着她一句又一句的喊他的名字。心里百感交集,以为养母不爱自己,没想到梦里想的念的都是他。 “妈……我在你身边。” 宋香兰依然闭着眼睛,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乖,待在妈妈身边。不疼的,不疼的。” 赵医生过来。 量了体温,有40°。 赶紧给她挂了盐水,“你们家属盯着点,给她多喝点水。” 沈慧君连连点头。 她自责自己为什么睡着,“向东。都怪我不好,我三点钟还摸了她额头。后面太困就打了个盹。” “没事的。妈只会担心你。” 宋向东让沈慧君回家休息,他在这里陪宋香兰。 沈慧君不肯。 “要不我回家熬点粥带来给妈吃。” “好。” 沈慧君回去。 宋向东拿了毛巾打湿,给她擦拭额头和脸。一直到七点多钟,宋香兰也迷迷糊糊的醒来。 她心里很难受。 睁眼就看到宋向东焦急的盯着她,“向东。活着真好。” “妈。你做噩梦了?”宋向东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妈,是我不孝。这几年也没有回去看望你。” 到了宋向东这个职位。 三年休个探亲假肯定有的,但他当时也不想回去。 只是一味的寄钱。 “你把我拉扯大很不容易,以前是儿子不孝。以后儿子一定好好的孝顺您。妈,你留在青山好不好?别再去杀猪了。” 听到宋向东的话。 宋香兰心里很高兴,又是酸涩又是欣慰。 上辈子,她给杨建军一家当牛做马。 杨大山几个都觉得是应该的,到最后还想把她扫地出门,把那个有钱的白月光张玉娟给娶回去。 可现在,亲儿子说让她留在这里。 一辈子要强的宋香兰忍不住掉了眼泪,可她还要回去报仇。 “妈等过几年来跟你们一起生活。你妹妹还小,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咱们把婷婷也接过来。” 宋香兰摇摇头,“妈自有主意。等到想过来的时候一定过来。” 沈慧君和隔壁的王大娘一起过来。 王大娘提这个篮子,一进屋就开了大嗓门: “大妹子。你可真是我的英雄偶像,上个茅房都能立功。换个人吓得腿都软了。” 她过来叫宋向东回去。 “你们夫妻两个赶紧回去歇一会。我来照顾大妹子。” “大娘。我陪妈。” “不用不用。我跟你妈是一个年纪的人,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你们年轻人别在这里碍事,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王大娘已经推他们出去。 宋香兰看到沈慧君两人眼底的红丝心里不忍。 “慧君。你赶紧回去吧。” “向东。你也回去睡觉,不能耽误部队的任务。” 宋向东点头同意了,感激的望着王大娘,“大娘。谢谢你费心。” “咱们都是邻居。” 宋向东和沈慧君离开。 王大娘拿了小桌子放在病床上,把熬的鸡蛋小米粥端出来。还有两样小咸菜。 “我叫板凳妈去码头看看有没有狗鲨?听说狗鲨对伤口好,幸好昨天跟你学了怎么杀鱼怎么炖汤。” “这个粘豆包是我一早做的。还热乎呢。” 第30章 王大娘很热情。 在她一句又一句不落地的话语中,宋香兰吃了一碗粥两个粘豆包。 吃了东西,她都觉得有力气。 “我今天都能回家了。” 赵医生拿着体温表进来,吓了一大跳的反对:“可不行啊。你刚刚退热,你今年52岁不是25岁的小姑娘。” 宋香兰是个闲不住的人。 还是待在医务室,又过了一天。 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赵医生评估后和宋向东、童师长商议了一下才离开。 回家休息了一天,沈慧君的妈妈和大嫂一起来看望她,带了一套新衣服,沈母拿了布去渔村里借别人家的缝纫机做了一套新衣服。 宋香兰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衣服。 她用右手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根本舍不得放下。前世今生,从来没人送过衣服给她。 “我第一次收到衣服。” 沈慧君拿了一件褂子,“妈。我也给你做了一件,还差扣子没好。” 她把褂子放到宋香兰身上比划。 “这衣服颜色也衬你的肤色,穿上肯定好看。” 宋香兰眼里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关切的询问:“后勤保障科的马科长说让你去供销社领取物资。你去了吗?” 沈慧君放下褂子,起身去拿了一个黄桃罐头。 一边倒罐头一边回道: “马科长这人给的可真多。米和面粉各十五斤,还有挂面、米粉。罐头和肉票。” 她倒了半碗黄桃罐头,拿了汤匙给宋香兰。 “妈吃点罐头。” “给亲家也倒一点尝尝。”宋香兰吃了一口,可真甜啊。 一口甜津津的从喉咙入了心。 沈母说不要,沈慧君还是给她倒了半碗。 宋香兰立功。 隔壁的林婆子更是眼红,到处都在说是宋香兰狗屎运好。要是她遇到,肯定用小粪勺子就把坏人的屎给打出来,怎么会让自己受伤混吃混喝的。 她也羡慕宋香兰领到的补贴。 全嫂子听不下去,嗤笑: “林阿婆。你这么厉害,也去走个狗屎运呗。” “你等着。早晚我也立功。” “我们等着。你来家属院可有好几个年头了,这早晚得要多久啊?”全嫂子手里提着几条黄翅鱼,怼的林婆子跳脚。 “你送隔壁鱼做什么?她也不会领你的情。” 全嫂子已经进了宋家的院门。 “不用领情。就是一个家属院住着,婶子抓坏人受伤得要吃点营养的。” 沈慧君听到全嫂子声音赶紧邀请她进了屋。 全嫂子进来先问了宋香兰胳膊的伤势怎样,把手里的几条鱼给了沈慧君。“我娘家就是下面的渔村的。娘家哥哥送来几条黄翅鱼,煮个面线给婶子吃。” 宋香兰感谢了一声,“我最喜欢吃黄翅鱼了。” “那我叫大哥再送点过来。” “我过几天就要回去了。”宋香兰把八仙桌上的小簸箕推了推,“吃点花生。” “婶子不多住一段时间?” “我在老家还有工作。屠宰场一个月给我开60块钱的工资,平时还有骨头、猪下水这些东西分。我可舍不得多请假。” 全嫂子竖起了大拇指。 “我说婶子抓人这么厉害,原来功夫从这里来。” 宋香兰得意的一笑,指着隔壁林婆子家的方向。“别说抓人,我打架也都是杀猪积累的本事。一般人都弄不过我。” 宋香兰听说全嫂子家是下面的渔村。 想着家里后院也大,到时候地里的菜也吃不完。 她操心儿媳妇吃鸡鸭和鸡蛋的问题。 “小全同志。你娘家那里可有卖小鸡崽和小鸭崽的?” 第31章 “我娘家村子里没有,可隔壁的黄家大队就有卖鸡鸭崽子。 他家养的鸭子也好,海鸭蛋可好吃了。” 全嫂子兴奋的问: “我带慧君妹子去看看?” “我也一起去。现在就去。” “现在?” 宋香兰闲的快发霉了。 “妈。你不能出去,得要在家歇着。” 沈慧君生怕她半路晕倒,“你得要好好养伤。” 宋香兰嘴角抽抽。 儿媳妇像个管家婆。 “我就去看看,晒晒太阳。 赵医生让我放宽心,说明心情不好影响伤口愈合。 你也不想我在家唉声叹气吧?” “篮子你背,活给你干。” 宋香兰都说到这份上了。 沈慧君也不好再拒绝,特意拿了新衣服。 “那你换上新衣服,可别干活。” “好。我听你的。” 全嫂子听的满眼羡慕。 对沈母笑道: “你家慧君可真好,跟婆婆相处的就像母女。” “她人好。” “她人好。” 婆媳二人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笑了。 沈母看的满心欢喜,说她也跟着过去买几只小鸡崽子回去养。 贺春雨握着沈母的手,淡淡一笑:“妈。小妹好福气,你放心了吧。” 沈母嗔怪: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她性格温顺胆子小,嫁给这样的家庭才能过得好。” 明明嫁来的时候,百般担心怕受罪。 宋香兰进了房间,在沈慧君的帮忙下换了衣服。 沈慧君看她瘦弱的身体忍不住鼻头酸涩,眼睛里也起了雾水。 “妈。你受苦了。” 宋香兰笑笑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你们在身边,日子不苦。” 几个人去了黄家大队。 全嫂子四十来岁,当年一眼看中了当兵的男人。让自家哥哥帮忙,愣是说了这门亲事。 婚后,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她说不想嫁给渔民,海上的日子太苦。 那些男人回家个个跟大爷一样,脾气暴躁还怕媳妇不安分。 她看多了老一辈渔村女人的苦。 就把目光落在了岛上的军人身上,全嫂子是个务实的女人。 前世和宋香兰的交集并不多。 走了一段路。 来到一处石头院子边上,墙角是几棵荔枝树。 满树的荔枝泛了红。 点缀在枝头压的枝叶弯了腰,格外的好看。 “黄大姐。” 全嫂子推开了院子的破的有两个洞的木头门,“家里有人吗?” 屋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黝黑龅牙单眼皮。 手上的皮像老树根。 “黄大姐,我们来买鸡崽子。” “有。你等着。” 黄大姐推开旁边的屋门,这个屋子专门用来孵小鸡小鸭的。 毛茸茸的小鸡崽子挨个挤在竹筐里。 隔壁的竹筐里则是嫩黄色的小鸭崽子,一只只挤在一起叫个不停。 “我家男人骑车去卖鸡鸭崽子。 自家也养了鸡鸭,需要鸡蛋鸭蛋的说一声。 我们可以送货上门。”黄大姐不遗余力的推销自家的东西。 沈母不会看鸡鸭的好坏。 几个人看向宋香兰。 宋香兰手在鸡崽堆里捞了一只,对着鸡屁股那里挤了一下。“这一只是母鸡。” 说完看向沈慧君,“拿筐子来。” 沈母觑眼看了许久,“亲家。你怎么看出是母鸡?” 贺春雨也看不明白。 “挑小鸡崽子要挤鸡屁股。有一根小刺一样的就是公鸡,没有就是小母鸡。 一般家里养鸡,多数养母鸡。公鸡在还没开声叫的时候杀了吃也好吃。” 沈母和贺春雨听的一愣一愣的。 抓了几只挤了挤,看了看。 还是没有分清楚到底是怎样。 “亲家母,替我家也挑几只吧。回头叫孩子们去挖蚯蚓、赶海弄贝壳回来拌地瓜叶子喂鸡鸭。” 第32章 “行。” 宋香兰挑了四十只小鸡崽子,四十只小鸭崽子。 青阳人喜欢吃鸭子。 鸭子怎么做都好吃。 宋香兰惦记宋向东喜欢吃鸭子,特意挑了一些鸭子回去。 沈母不解: “鸭子有一股味道,煮了不太好吃。就连鸭蛋也只能腌咸鸭蛋。” “亲家。我家向东喜欢吃鸭子,回头我教你几样鸭子的做法。” 宋香兰给了钱,又买了二十个鸭蛋回去。 黄大姐高兴的送他们到了路上。 几个人满载而归。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贾大芳扯着赵小云的衣服要打架。 “赵小云。是你怂恿我去找宋婆子告状,你说沈慧君偷了一蛇皮袋的东西回娘家。 你把我丢在那里,你自己跑的比兔子还快。” 贾大芳脑子不灵活。 被家里人说了之后,也明白过来。 她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脸上的淤青消肿,就来找贾大芳算账。 赵小云被打的嗷嗷叫。 “贾大芳。你长得那么丑,还肖想嫁给宋向东。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找人弄了兽药,说要在宋副团经过的地方找机会下药。” “我丑?你居然说我丑。” “你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不丑吗?” 赵小云吐了一嘴血腥味,婆婆居然说贾大芳好控制。 她婆也太不靠谱了。 “我能生儿子。她沈慧君瘦的跟一只猴子一样能生儿子吗?” 宋香兰没想到又遇到这两碍事的。 比前世提前准备了兽药。 她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沈慧君,面团一样的儿媳妇需要调教的泼辣一点。 宋香兰眼中闪过怒意。 在路边找了个树枝冲过去,对着两人劈头盖脸的抽打。 “贾大芳,就你那熊样生十个儿子也不稀罕。” “赵小云。你他妈的欠抽。 见过恶毒的女人,没见过你这种脑子埋在祖坟里的恶毒女人。” 宋香兰庆幸受伤的是左胳膊。 用右手打人毫不费力。 “啊……我跟你拼了。” 贾大芳和赵小云两人被她撞破坏事,羞耻感让二人只想发泄。 两人对着宋香兰冲过去。 沈慧君一看,居然敢打她立功的婆婆。 面团也炸锅。 沈母和贺春雨不说话,一味的加入战斗。 只有全嫂子看了地上的篮子,急的直跳脚。“哎,你们别打啦。” 没人听。 赵小云和贾大芳本以为二对一,一定会出口恶气。 谁知道四个女人打她们两个。 沈慧君都是装的,毫无章法的打架。 就对着贾大芳的头发使劲薅,薅的贾大芳头顶秃了指甲盖大的地方。 她嗷嗷哭。 几个人打架惊动了上面。 全被带到家属院保卫科办公室。 保卫科科长有点头疼。 特别是看到宋香兰左胳膊还用纱布包扎的很结实。右手提着树枝抽的贾大芳和赵小云跟开花的馒头一样。。 贾大芳的老父亲来了,宋向东也来了。 吴飞也过来了。 全嫂子跟贺春雨提着篮子也跟过来,她觉得有必要当个合格的吃瓜群众。 关键时刻能做个见证。 宋向东一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宋香兰面前。 “妈。你怎么了?” “慧君。” 他紧张的握着宋香兰的手,目光又移到沈慧君脸上。 沈慧君咬牙白了他一眼,都怪这个长得好看的脸。 宋向东一愣。 从妻子眼里看到了嫌弃,“妈。我怎么了?” 贾大芳的老爸知道女儿脾气不好。 可他一辈子生了好几个儿子,生女儿的那一年他开始被提拔。 在他眼里,女儿就是个福星。 第33章 难免宠溺了一点。 女孩子最多也吵架,做不出多大出格的事情。 他不悦的瞪了宋香兰。 “老嫂子。我家大芳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要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老嫂子,我替她跟你赔个不是。 还请您大人大量,别跟个孩子计较。” 从这老男人嘴里出来的话,居然茶的叫人作呕。 宋香兰心头的火气越烧越旺,一个健步站到他面前。 仰着头嫌弃的打量了一眼,“你见过二十几岁的孩子吗?” “哪家不懂事的孩子见天盯着别人家的丈夫,就想撬墙角破坏军·婚。” 宋香兰盯着他的尴尬的脸。 步步紧逼。 “还是你们家的家教就是喜欢破坏别人的婚姻? 贾大芳找人弄了兽药,是打算给我儿子下药好败坏他的名声。 这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做的事情?” “果然有熊孩子就有熊家长。” 贾大芳老爸惊得合不拢嘴。 他的乖乖女儿还是个孩子,怎么能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 “你搞错了。我家大芳不是这样的人。” “她很单纯,连男女问题都不懂。” “她……” 贾大芳老爸像被锁住了喉咙,全嫂子从贾大芳随身背的小包里搜到一包兽药。 她把那包药拍在贾大芳老爸胸前。 “你喝一杯试试?” “不懂男女之事的大芳,整天骂人狐狸精。” 全嫂子深藏功与名,退后了一步。 宋香兰朝她竖起大拇指。 “好人啊。” 全嫂子得意的一笑: “我就是看不惯总拿孩子来说事。” “是不是兽药?找赵医生过来看看。”保卫科的科长年纪很大,最厌恶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叫人去把赵医生喊来。 赵医生过来一看,吓了一大跳。 “这是给种猪用的药,药量太大可是要死猪的。” 后勤科的马科长啧啧: “不是死猪,是要死人。” 宋向东脸色黑的能滴下墨水,骨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他没想到有人想给他下药。 几步走到贾大芳面前。 一拳头砸在她旁边的门板上。 “啊……”贾大芳吓得尖叫了一声,哆嗦着看向宋向东。 “宋副团,我……”只想给你生儿子。 后面的话不敢说出口。 宋向东冷着脸,咬牙切齿道: “以后别让我和我家里人看到你。否则,我宁愿脱了这身衣服也不会饶过你。” 贾大芳的老爸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 闻言皱了皱眉头,“还不知道事情真相如何?你不要激动。” 宋香兰掐了沈慧君的胳膊。 掐的她眼泪汪汪。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意见统一。 沈慧君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说好好的婚姻叫人搅的不成样。 这日子没法过了。 宋香兰也嚎啕大哭。 她不顾形象的朝保卫科桌子上一坐,拍的桌子震天响。 “我要找上级领导,总有人给我们一个说法的地方。” 那边沈慧君已经拉着宋向东的手,看着他肿了的手更是难受。 压抑的她郁结在心里。 忍不住朝贾大芳老爸抱怨: “你闺女想嫁人,你就去找未婚的招女婿。 我家向东是造了什么孽,遇到你们这种不讲理的人家。” 贾大芳老爸红着眼逼问贾大芳。 吓得她什么都说出来。 最后,还不忘把赵小云拖下水。 “是她说宋向东厌烦了沈慧君。还说宋向东是喜欢像我这样能生儿子的女人。 爸……不是我的错,都是赵小云那个婆娘坏事。” 反正,她没错。 赵小云气的跳脚: “贾大芳,我叫你去拿兽药的吗?” 吴飞抬手给了赵小云一巴掌。 第34章 因为他母亲和赵小云贪小便宜又爱惹事,吴飞一直被人吐槽。 他之前忍着不管。 就是不想搞得家庭不睦。 “滚回去。要你在这里多事。” 赵小云捂着脸,转身要离开被贺春雨拦住了。 “赵小云不是一次挑事。就这么回去不像话吧? 对我小姑子有意见说出来,我们也好知道小姑子是哪里得罪你了。” 贺春雨不让她离开。 吴飞眼里闪过一丝怒火。 压着怒意道: “这是我们邻里之间的纠纷。回去我带着小云亲自找宋副团解释。” “纠纷?我怎么觉得是你家媳妇单方面泼脏水。” 吴飞怒了,“你是谁?” “我是沈慧君的娘家人。小姑子被欺负,娘家人自然要来说话。” 贺春雨手心里全都是汗水。 可她知道必须趁着这次机会把闹事的都处理了。 否则,没完没了。 沈慧君习惯性吃亏,轻易不与人争执。 宋香兰可不同。 除了在杨大山父子那里吃亏,对付别人是从不吃亏。 “在保卫科的地盘上。有你吴飞什么事情?” 宋香兰伸手指着他的脸,“你媳妇做了多少坏事,你他妈的有胆子说不知道?” “睡一个被窝的人,那地方几根毛都一清二楚。” “今天我要为我儿子儿媳妇讨个公道。” 宋香兰个子不高,气势得有两米八。 一番话说的吴飞哑口无言。 宋向东坚决要求给他一个交代,并且提告贾大芳涉嫌破坏军婚。 贾大芳老爸脸色铁青。 他的掌上明珠啊。 如果认定破坏军婚,那可是要劳教的。 他狠狠一巴掌摔在贾大芳脸上,又拉着老脸求情。 说是给他女儿一个机会,如果女孩子被劳教这辈子就毁了。 宋向东不理会。 贾大芳听说要劳教,吓得不知所措。 “爸。你救我啊。” “救你?他想救你,我也想救我儿子。我可不能让我儿子身边留个定时炸弹。” 宋香兰一副不容置喙的神情,看的保卫科的人心里有了数。 “婶子。您放心,我们会把今天的事情报告上去。” 宋香兰依然坐在桌子上。 左手因为长时间的动作有点痛,“我不放心。” “先把贾大芳关起来。”保卫科科长直接下令。 贾大芳老爸一惊。 “你……” “老贾啊。”保卫科科长深吸一口气,“惯子如杀子。” 贾大芳哭的嗷嗷叫。 两根粗辫子被她用来的打人,保卫科的人可不理会她。 三两下把她给拽走,只留下她凄厉的喊声: “爸。你找人啊,我不想被关。” 看到女儿被带走。 贾大芳老爸对着宋向东就要下跪。 沈母抢先一步对着他跪下去,“我求你了,让你女儿离我女儿一家远一点。” 贾大芳老爸:“……” 有人拽着他,“老贾,你可别犯错误。” 宋香兰去扶起沈母。 “亲家,相信组织上会给咱们一个交代。” 沈母是为了阻止贾大芳老爸道德绑架,才会丝滑的来个滑跪。 到底上了年纪。 还是宋香兰母子扶着她起来。 老太太冲着贾大芳老爸一拱手,歉意道: “你家闺女是孩子。我家闺女和女婿也是个孩子,都为了各家的孩子打算。咱们就别互相为难了。 您要是觉得想跪一跪解决问题。 我就叫家里的老头子儿孙都请假来这里跪着。” 保卫科科长一听。 这还了得。 赶忙劝慰: “老嫂子。我们一定秉公处理,您可千万别跟您亲家冲动。” 那个亲家指的是宋香兰。 宋香兰掀起眼皮子,“我们相信组织上会有一个公平的处理。 第35章 向东这孩子是上交给组织上的,心思要放在正事上。 不能因为这种小事情影响他。我跟儿媳妇事事都不让他操心。” 她说完还白了贾大芳老爸一眼。 “哼。” 哼了一声才出去。 沈母和贺春雨也哼了一声出去。 沈慧君更是哼了好几声,拉着宋向东的手离开。“鸡鸭崽子还在全嫂子那里。” …… 贾大芳老爸一脸哭笑不得,对着马科长吐槽: “都是一个大院的。你说这些女人就是斤斤计较……” 马科长端起茶缸,摇头道: “你家那丫头被你们宠坏了。你是男人不斤斤计较就要坦然接受。” “我……” 贾大芳老爸变了脸色,“孩子叫你叔叔。” “大院里的孩子都叫我叔叔。不差那一个……” 马科长端着茶缸离开。 保卫科科长借机溜了出去,说是不想听老贾在那里哭哭哭啼啼。 …… 宋香兰一家人回去。 她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想要编一个鸡笼。 小鸡崽和小鸭崽不适合放在鸡圈里。 拿着镰刀就想去后山割点树枝回来编织鸡笼。 沈慧君夺下她手里的镰刀。 说什么都不让她出去。 “妈。你就安心的在家待着,我……我找人帮忙编鸡笼。” “我会。” 宋向东小时候在家什么活都干,几乎没有他不会的手工活。“慧君。你在家做饭,岳母和妈都饿了吧。” “好。” 沈慧君撩起袖子去鸡圈里抓了一只鸡,说是要杀了炖汤。 隔壁的王大娘听说她们又跟贾大芳打架。 抓了一把南瓜子过来。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 王大娘家一个月前拿了一窝鸡崽,被板凳拿根棍子全都敲死了。 她看到小鸡崽,又骂了几句板凳。 “大娘。你拿了鸡崽放我家院子里。” 听沈慧君这么一说,王大娘也动了心思。 农村人总想养的鸡鸭。 要是大院里的人同意,她都想养两头猪。到了过年杀一头猪,吃杀猪菜那才叫有年味。 “行吗?” “都是邻居,当然可以了。” 宋香兰也应了下来。 王大娘把瓜子分给大家吃,“我家去年沿着路边撒了南瓜种子,南瓜子都留着炒瓜子。今年我又撒了南瓜种子。” 宋香兰喜欢嗑瓜子。 “我家明年也种。” 隔壁的赵小云垂头丧气回到了家,眼睛肿的像核桃。半边脸肿的老高,盯着宋家的院子不说话。 宋香兰站起来。 一只手端着一盆刷锅水泼了过去。 “啊……” 赵小云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 “看你不顺眼。别以为处罚了你,就用那种委屈嫉妒的眼神盯着我儿媳妇。”宋香兰把空盆放在地上。 来到和赵小云家隔壁的围墙边。 “以后我会时不时来家属院住一段时间,时刻都盯着你。” 吴家的几个孩子躲在屋里。 赵小云哭着回到了屋里。 拽着闺女打了一巴掌,“我生你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 吴大丫被打的红了眼睛。 心里恨毒了宋香兰。 沈慧君烧水,贺春雨杀了一只鸡。 鸡血和鸡内脏都留着。 母鸡炖虎尾轮,里面放了几颗红枣。 鸡内脏留着炒酸笋,加一点小辣椒。能吃两碗米饭。 路边有个小战士跑过来。 “宋婶子。有你的电话,是从青阳打过来的。” 老家来的电话? 宋香兰和沈慧君对视一眼。 “妈。会不会是家里有什么事情?” “打电话的人叫什么名字?” 小战士摇了摇头,“她没说名字,听口音很着急,似乎还哭了。对了……是个年轻的姑娘声音。说是过几分钟再打过来。” 第36章 年轻的姑娘声音? 宋香兰赶紧站起来,“我知道了。应该是婷婷。” “妈。我陪你过去。” 沈慧君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母已经催促了,“快跟亲家过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沈慧君脱掉手腕上上的护袖,还是跟在了宋香兰后面。 宋香兰刚到办公室。 就听到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迫不及待的接过了电话,“喂。我是宋香兰,你是哪位?” “哦……找童战同志。” 宋香兰把电话递给了办公室里另外一位战士,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焦急。 童战接过了电话。 …… 宋香兰时不时就看墙上的时间,几乎是数着上面的秒针。 童战电话刚放下来。 又有电话响起。 宋香兰赶紧接了起来。 “喂……” 话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妈。是我啊,婷婷。” 宋婷婷说完,已经委屈的哭了。 “妈。爸不让我读书了,昨天带我去相亲。 我不想嫁给那个秃头,那个人嘴巴很臭一直靠近我。” “妈,爸不让我告诉你。说这两天就先把亲事定下来。” 宋婷婷委屈绝望的话,让宋香兰被敲骨吸髓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她脸上最后一丝温度消失。 “婷婷。你别回去,先去你大舅家里。” “妈。大舅生病不在家,那个表嫂说不方便让我住家里。还说女孩子这么大应该说亲嫁人了。” 听着宋婷婷绝望的声音。 宋香兰后悔来之前没把杨大山父子的腿给打断。 “你去屠宰场找甘致远他们。” “嗯。妈……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让我读书。”电话里的宋婷婷似乎有了不好的念头。 宋香兰的心里一紧。 “婷婷。你去屠宰场找甘致远。” “孩子。妈今天就回去,你千万记得妈妈永远爱你。” 宋香兰的话点燃了宋婷婷的希望。 她握着话筒哭道: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宋香兰转头看向焦急的沈慧君。 “慧君,我要回去了。” “妈。我跟你一起回去。”沈慧君脱口而出。 “不用。杨大山那个畜生想让婷婷嫁人。”宋香兰的怒火冲破天灵盖,恨不得冲过去宰了杨大山。 她赶紧回去。 沈慧君叫宋向东赶忙回来。 她也收拾东西,不放心宋香兰一个人坐车。 宋向东没办法请假陪她回去。 几个人都劝说宋香兰答应让沈慧君跟她一起回去。 “妈。你不让慧君陪你回去,那我请假陪你回去。”宋向东也来了脾气。 宋香兰:“……” “好。我们现在就走。” 宋香兰也来不及吃什么中午饭。 王大娘回家拿了几个白菜粉条包子,“大妹子。你们拿着路上吃。” “妈。讨人嫌的走了。她家的鸡鸭崽子那么小,该归我们家了。”赵小云躲在门后面,跟林婆子商议要把宋家的鸡鸭都弄来。 “我晚上去要几只。” 宋香兰把家里的鸡鸭崽子全都托给王大娘。 宋向东送她们去了三措奥码头。 婆媳二人搭船离开。 她们走后。 夏夏和爸妈提着一些礼物来到家属院。 遇见从码头回来的宋向东。 夏夏妈这才知道宋香兰已经回去了。 她懊恼不已。 把礼物给了宋向东,还留了个地址和电话。说是以后宋香兰再过来,还请打个电话给她。 “告诉婶子。我在村里租了个房子,我跟夏夏留在岛上了。” 宋向东这才知道母亲做了那么多好事。 青阳的小泉大队。 杨大山几个在院子里,他抽着烟。 “婷婷怎么没回来?” 靠在一旁嗑瓜子的陈秀琴吐了瓜子壳。 “她会不会去宋家庄?” 第37章 杨建军目露凶光,“她敢去宋家庄回来打断她的腿。玉娟阿姨给她找了那么好的亲事,人家二话不说给了三百块彩礼钱。” 陈秀琴咬牙切齿: “宋婷婷这个贱皮子不肯做亲。她眼睛长头顶了。” 三百块钱到了杨大山手里。 杨建军已经要走了五十块钱,他转手给了陈秀琴四十块。 陈秀琴今天送给娘家三十块钱。 兜里还剩十块钱,又去买了两斤猪肉,买了一斤炸枣。 她可没钱吐出去。 “爸。要不要去找找?” 杨大山吐出一个烟圈: “建军。你去你舅舅家走一趟,就说婷婷这孩子大了心野了。 跟外面来的知青不三不四搞在一起。” “行吗?” “你舅妈这人最不喜欢作风有问题的女人。” 杨建军点点头。 推着自行车出去。 他去了一趟宋家庄,才得知舅舅舅妈去了医院还没回来。 为了以防万一。 他告诉表嫂宋婷婷跟海市来的小知青搞在一起。 “妈去南城看向东。她在电话里气的半死,婷婷怕妈生气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宋大强媳妇一听。 赶忙把宋婷婷昨天过来的事情说了一遍,“我就觉得这丫头奇怪。” “嫂子。她再来你让她住下,托人带个口信。” 杨建军还是留下了半斤红糖。 宋大强媳妇收下了红糖。 答应了一声。 杨建军骑车又去公社,到了屠宰场附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宋婷婷和甘致远走在一起。 两人走的很近。 杨建军心头的怒火腾的一下冒出来。 他想了想。 没有惊动任何人,骑车回去叫了杨大山。 又让陈秀琴回娘家喊人。 杨大山也叫了几个叔伯兄弟家的孩子。 大家听说宋婷婷跟屠宰场一个小子搞在一起,晚上都不回家住。 气的要教训那个野男人。 宋婷婷满脸愁容。 甘致远见她总是背着人落泪,叫她一起去街上。 “不去。” “我知道街上有个书刊摊。有很多书,甚至还有一些外面的。”甘致远说了几个书名。 原本不信的宋婷婷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跟你差不多大。你们脑子里想的都一样。” “带我去。” 宋婷婷从自己随身的书包里拿了钱袋子,“我可有钱。” 她没敢说这些日子悄悄的加入走私队伍里。 从海边人肉运输物资。 一趟也能赚个几块钱。 宋婷婷学习好,利用学生的身份,让抓走私的人都放松了警惕。 “不用你的钱。你是师父的女儿,就是我的师妹。” 甘致远的学徒工资都自己拿着。 他很乐意给宋婷婷买东西。 宋婷婷不说话,但也不打算用甘致远的钱。两人一起去街上,租了几本书。 还在街上吃了两碗面线糊。 离屠宰场还有两里地。 杨大山堵住了他们。 “你个臭小子,敢拐骗我闺女。” 宋婷婷听到他的声音,吓得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赶紧推了一把甘致远,“你快跑。” 甘致远不明所以。 被她推的下意识跑了起来。 村里人见他跑,还以为真的是拐骗宋婷婷的臭小子。 几个人包抄把他围住。 杨大山一巴掌甩在宋婷婷脸上,指着她怒骂: “不知羞耻的东西。学人私奔……” 宋婷婷被他的话惊的不知所措。 许久,才张嘴解释: “我没有私奔。” “还要狡辩。年纪轻轻不学好,你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公社的街上人很多。 不少人全都围过来。 对着她指指点点,“还是个学生吧?” 第38章 “女娃就不该读书,还不如在家种地等着嫁人。” “读书读的心都野了。” “不知羞耻。” …… 众人的话像刀子一样刺在宋婷婷的心里。 她悲愤的望着杨大山。 “爸。你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我只是不想嫁人……” 陈秀琴带人过来。 她打断了宋婷婷的话,拉着她的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劝说: “小姑子。爸妈那么宠你,给你读书。” “你太让人失望了。” “昨晚我们都在找你。你不想嫁人就不嫁人,可你不能伤了爸妈的心啊。都说女孩子大了心思重……” 陈慧琴去拿她的书包。 宋婷婷不肯给她。 陈秀琴看她神色慌张就知道有猫腻。 一把夺过书包。 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几本。 几本课本以及还有一卷卫生纸。 陈秀琴只上了扫盲班。 人群里有人认识字,看到宋婷婷掉在地上的书顿时出声训斥: “读这种书难怪谈恋爱。” 杨大山拿起书。 将那些举起来,“乡亲们,你们说说我还能让她读书吗?” 众人皆是摇头。 “这孩子毁了。” 宋婷婷激动的要去抢夺书,“爸。我求你了,把书还给我。” 陈秀琴一把夺过书。 当着宋婷婷的面,把那书撕掉。 宋婷婷扑上来,跟她打在一起。 陈秀琴的老妈张翠花抓着宋婷婷的头发,一连扇了几巴掌。 那边甘致远被杨建军的几个叔伯兄弟也打了一顿。 宋婷婷此刻后悔来租什么书看。 她不是老母亲,一把杀猪刀能砍的陈秀琴几个人哭爹喊娘。 坏了。 宋婷婷被陈秀琴几个人摁在地上,张翠花那个老东西为人阴狠又刁钻。对她一个小姑娘那是下了死手的连掐带抓。 还挑不好说的地方。 宋婷婷想到老妈平时的话,打架就要挑别人痛处。 盯着一个人往死里打。 才能有一线生机。 陈秀琴用力拽着她头发,眼睛里喷火。 压低了嗓音: “死丫头。你先逃婚?告诉你,结婚日子订好了。 明天先去把结婚证领了,后天妹夫就来带你过去过好日子。 等你享受了男人给你的快乐,你会感激我的。 宋婷婷。没人会来救你。等婆婆回来,你早跟人睡了多少次。也只能认命。 都是女人,凭什么你能读书。” 陈秀琴满肚子嫉妒,她不允许小姑子过的比她好。 说时迟,那时快。 宋婷婷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的咬住陈秀琴的耳朵。 “啊……” “妈呀……” “啊……” 陈秀琴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张翠花对着宋婷婷就打,拽着她头发不撒手。 她拽的越凶。 宋婷婷下嘴咬的越厉害,陈秀琴叫的越惨兮兮。 刘一刀下了班喜欢喝点小酒。 今天又提了一个猪脚,骑车去找人喝酒。 路过拐角处。 看到哭着喊的甘致远,他是不喜欢宋香兰找的徒弟。总认为都是娘们唧唧,一个男人跟个软面团子一样。 “啊啊……我师父回来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没打算管闲事的刘一刀。 听到这句话停下来。 “小甘。” 甘致远眼睛都肿了,可刘一刀那吓人的嗓音特别熟悉。 “刘师傅。救救宋婷婷。” 刘一刀从自行车后座抽了一根棍子。 对着杨家的几个人打了下去。 一棍子砸在张翠花腿上。 张翠花嗷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救命啊。” 他抱住了宋婷婷。 “婷婷,松口。我是你刘一刀舅舅。” 宋婷婷眼睛里通红,斜眼看到刘一刀才松口。 挨了刘一刀打的杨建军过来扶着陈秀琴,冲着他喊:“刘一刀。我们杨家的事情关你屁事。” 第39章 刘一刀抱着宋婷婷起来。 用力一脚踹了下去,“老子说话关你屁事。你是哪个秤砣,不知轻重的玩意。” 宋婷婷整个人都在颤抖。 “一刀舅舅。我要我妈……” “乖。我刘一刀在这里,没人敢动你。” 在宋婷婷咬人的时候,已经有人去报公安了。 一般家务事。 是没人报公安。 围观的人发现不对劲,那个小姑娘像要咬死人一样。 怕出人命。 公安很快派了两个老同志过来,一问原来是家务事。 那个长脸的教育了杨大山: “家务事也不能搞成这样。既然孩子不同意就要以说教为主,哪有你这样把孩子逼到发疯的地步。” 宋婷婷看起来确实像个疯子。 杨大山再三道歉。 张翠花想捞一点好处,抱着陈秀琴哭的像个慈祥的老母亲。 “公安同志。你看她把我闺女给咬的。” 老同志双手一摊。 “家务事以教育为主。” 宋婷婷嗓子也嘶哑了。 红了眼睛的冲到老同志面前,说自己不同意父亲安排的婚事。得要等母亲回来替她做主。 “她妈妈不同意她跟屠宰场那小子。一身臭烘烘跟猪屎里打了滚一样。” 甘致远:“……” 刘一刀:“……”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女孩子大了不服管教。” “都是看闲书看的。”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 众人把宋婷婷所有的错误都归结于她读了书移了性子。 刘一刀恨恨的扫了一遍围观人的脸。 “看几本书怎么了?你们一个个嫉妒的嘴脸比我刀口下的死猪还要欠……” 他样子就凶。 说话跟喷火一样。 围观的群众吓了一大跳,“这人怎么这么凶?” “屠宰场的一把刀。杀的猪得有几万头。” “说少了。县里就这么一个屠宰场,还要供应那几个小岛上的猪肉。他杀的猪少说也有十万头。” 众人:“……” 不敢还嘴。 就连陈大军和他那泼辣的老母亲张翠花都不敢多嘴。 老同志做了笔录。 调节了几句。 “跟你爸爸回去。以后别看这种闲书了。” 说罢又看向杨大山。 “不许强行嫁女儿。现在讲究婚姻自由。” 杨大山穿着那张老脸赔笑的像抽了水分的芦柑皮,“我回去好好的跟她沟通。” 宋婷婷绝望了。 她们这地方本就闭塞。 大男子主义严重。 “我不回去。” 她一头向旁边的一棵树撞过去。 幸好刘一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宋婷婷。 老同志脸色一冷。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强?” 宋婷婷心灰意冷的喃喃: “给我妈打电话。” “给我妈打电话。” 刘一刀拿了一包烟散给大家,老同志没有接过他手里的烟。不过还是听了意见,让另外一个小同志和杨家的人一起去打电话。 宋婷婷也要去。 大家干脆去了几百米外的邮局。 电话打通。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那个女人听了电话里七嘴八舌说的事情,慌张的捂住了话筒不让门口的人听到。 “我是慧君啊。婆婆坐车回去了,说让小姑子要听公公的话。” 这头陈秀琴几个可高兴了。 宋婷婷绝望的摇头。 “妈不会这么说……” 张玉娟穿着一身布拉吉,挂着一个精致的包。在围观群众艳羡的目光中走进来,拉着宋婷婷的手跟杨大山对峙。 “你凭什么让婷婷嫁给她不喜欢的人?” 杨大山:“……” 杨建军的族兄杨明光解释: “婶子。婷婷她在外面谈恋爱。” “那是她的自由。咱们以说教为主,尊重孩子内心的想法。” 第40章 张玉娟说的很好听,拉着宋婷婷的手不松开。 宋婷婷挣扎想松开她的手。 落在外人的眼里,这姑娘可真不识好歹。 就连老同志也恼了。 “你这姑娘也太不听话了。” 宋婷婷百口莫辩。 梗着脖子哭道: “就是她给我介绍的那个秃头。打死我都不嫁给秃头。” 杨大山当着老同志的面又是发誓又是下保证,“我们不逼孩子说亲事。但她得要跟我回去,总不能跟个小伙子跑了吧。” 众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刺向宋婷婷。 陈秀琴被家里人送去卫生院包扎伤口,还要打一针破伤风。 杨建军恨不得上手打人。 接受到杨大山的目光,他也低下了头。 “大哥错了。保证不逼你嫁人。” 在大家的说和中。 宋婷婷还是跟杨大山他们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老同志特意关照杨大山不得强行让孩子结婚。 “以说教为主。” 杨大山点头哈腰的答应。 转身已经算计了时间。 人群散去。 刘一刀踢了踢被揍的鼻青脸肿的甘致远,“老子说你是没用的软蛋,你他妈的还去老宋那里告状。” 甘致远:“……” “刘师傅。我师父让婷婷来找我的。” 他哭着收起了还没被撕掉的那两本书。 另外被撕掉的书随风飘的四处飞。 “我对不起师父。” 刘一刀眉头更紧了。 “老宋什么都好,就是他妈的看人的眼光特别差。找男人不行,找个徒弟也差劲。” “你滚回去吧。” “我不回去。” 甘致远梗着脖子,抹了一把眼泪哭的肝肠寸断。 “老子来想法子。” 刘一刀说完这话。 骑车去了小泉大队。 他跟王大队长媳妇沾了一点八竿子打不着的面线亲戚关系。 去了王大队长家里。 敲了敲门。 “姐。” 刘春花正在剁菜叶子,听到有人喊把菜刀放下去开了门。 “你是……” “我是刘家庄的刘武,你二姨父的表哥的小舅子的堂哥是我姐夫的干爹。咱们两家有点亲戚关系。” 刘一刀提了那两个猪脚。 刘春花:“……” 这关系没理明白。 门口有人扛着铁锹路过,“春花嫂子,家里来客人啦?” “哎。娘家兄弟来了。” 刘春花就听清跟自己一个姓,让刘一刀进来。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快拿回去吧。” “当兄弟的来看姐一趟,怎么好空手? 我在屠宰场上班,以后姐要是有需要就去屠宰场找我。”刘一刀环顾了一眼不大的石头院子。 三间红色的砖头房子。 “我们大队宋香兰也在屠宰场上班。” “就是为了老宋的事情来找姐的。”刘一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拿起木盆里的菜刀帮忙剁菜和地瓜藤。 他把关于宋婷婷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宋去南城的时候托我关照她闺女,她说婷婷那丫头是要拿高中文凭的。” 刘春花不理解。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将来结婚也一样生孩子操持家务种地。” “读了书当个工人多好。” 刘一刀也不理解,但宋香兰总是做别人不理解的事情。 “当个工人也是为了婆家。” 刘春花嘴上这么说。 却还是应了下来,“我会盯着点。但人家大山和建军同意的亲事,我们外人也不好多插手。” “姐。老宋这一两天也就回来了。” 刘一刀帮忙干了活。 才骑车绕着杨大山家走了一圈。 …… 宋婷婷被带回家。 杨大山把她关在了房间里,和杨建军、张玉娟在商议事情。 “爸。等妈回来咱们怎么办?” 第41章 杨建军被宋香兰打出了心理阴影,有种又怂又要干坏事的割裂。 “你怕她?” 杨建军怂唧唧的耸肩膀,“你不怕?” 杨大山当着张玉娟的面可是要面子。 “我怕她个屁。再敢跟老子唱反调,我把她扫地出门。” 张玉娟淡淡的掀起眼皮。 “快别说了。香兰姐丑了点脾气差了点,但她工资可不少。” 杨大山:“……” “谈钱太俗气。” 张玉娟柔柔的一笑,起身提着暖水瓶倒了开水在茶缸里。 “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是……看在建军的份上,再委屈委屈吧。” 杨建军抬起头,“爸……玉娟干妈说的对。” 商议到最后。 决定明天就叫那秃头过来把宋婷婷带走,只要宋婷婷成为对方的人,就是宋香兰回来都没有法子。 杨大山也松了一口气。 趁着晚上。 他去送张玉娟回去。 到了院门口,张玉娟不让他送。 “别送。叫人看到要说闲话。” 杨大山偷偷摸了她的腰,“我不怕别人说闲话。我为了你去死都愿意。” “大山。别说死,我舍不得。” 张玉娟一把年纪依然保养的很好,也没什么白头发。 “既然舍不得,那你留下。” “要死啊。阿聪怎么看我?” “阿聪阿聪的。你只记得跟王大海那个粗人的儿子,跟我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杨大山红了眼,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前。 “建军去公社卫生院了。你晚点再回去。” 张玉娟不肯。 也没在挪动步子。 杨大山心里一喜,拉着她进了旁边的小房间。 小房间里摞了几个蛇皮袋,放了一点农具。 除此以外,是一张木板床。 他进了房间迫不及待的脱了衣服,抱着张玉娟心肝宝贝的一通乱叫。 张玉娟长叹一口气。 原本心头的不悦,随着他的手也烟消云散。 渐渐的……屋里升了温度。 …… 宋香兰紧赶慢赶到了隔壁市,已经是傍晚没了船前往青阳。 她总不放心。 拉着沈慧君的手满脸愁容,“慧君。我担心杨大山那个畜生不干人事,早早的把婷婷卖了。” 沈慧君让宋香兰坐在蛇皮袋上。 她在车站问人,有没有开车去青阳的。 开车去青阳要走很远的路,得要到天快亮才能到。 大家一般都等轮渡。 “我给钱。五块钱一趟。” “十块钱一趟。” 没人说话。 沈慧君牙一咬,“二十块钱一趟。另外我再给一罐午餐肉。” 有个中年汉子经过听到了她的话。 “先给一半钱,我拖拉机能开过去。” “行。” 沈慧君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拿了十块钱。 “上了拖拉机先把十块钱给你,剩下的十块钱到青阳再给你。” 那个汉子同意了。 沈慧君跑过去喊宋香兰。 “妈。我们坐拖拉机回去。” “多少钱?” “钱财乃身外之物。”沈慧君背着大背包,扶起宋香兰眼里没有对钱的计较。 婆媳二人上了拖拉机。 一路“突突突……”的开往青阳。 青阳多山,山不高但路难走。 颠簸的宋香兰一脸菜干色,沈慧君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灌了一肚子冷风。 半路还歇了一个小时。 沈慧君下了拖拉机吐的昏天暗地的说不出话来。 她气喘吁吁道: “妈。我们集聚了一肚子火气,回家后火力全开。” 宋香兰看着她狼狈又心疼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辛苦你了。等回家给你做椒盐小排吃。” “真的?妈做的菜最好吃。” 沈慧君打开水壶,先拿给宋香兰喝了一大口。 第42章 婆媳二人喝了一些水。 现在天气热,包子馒头是放不住。 两人饿着肚子吃了点水果。 开拖拉机的汉子歇了一会。 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满月。 “婶子。咱们赶路吧。这几天天气好,要是没月亮我也不敢走夜路。” 沈慧君扶着宋香兰上了拖拉机。 拿了一件衣服包着她的头,说是怕夜里风大吹的人头疼。 宋香兰赶紧从布包里找了一个蓝色的围巾。 给沈慧君的头也包起来。 “咱们女人不比男人气血足。他们吹个夜风没事,咱们到年纪大了一堆毛病出来了。” 那汉子很羡慕。 “婶子。你们婆媳关系可真好,我前面还以为是母女。 我老妈跟我媳妇两人就跟乌眼鸡一样。 一见面恨不得先用眼神杀死对方,我夹在中间儿子难过。” 沈慧君笑了。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婆婆。” 宋香兰握着她的手,“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儿媳妇。” 拖拉机突突的声音淹没了她们的话。 到了公社。 已经是早上七点多钟了。 宋香兰提议先填饱肚子,省的回去还要煮早饭吃。 到了早餐店。 开拖拉机的汉子也跟她们一起吃了早饭,一人一碗海鲜卤面。里面放了虾和鱿鱼、海蛎,卷心菜。 宋香兰又要了三个包子。 一人一根马蹄酥。 三个人风尘仆仆夹杂着狼狈,吃面的时候那叫一个狼吞虎咽。 唯独沈慧君吃饭依然保持一贯的细嚼慢咽。 “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听说昨天下午小泉大队有个女学生想私奔被家里人抓回去了吗?” 沈慧君竖起了耳朵。 低声道: “妈,咱们家是小泉大队吧?” “是。” “说有个女学生私奔被家里人抓回去。”沈慧君有点想不通,女学生不应该好好读书吗? 宋香兰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问了一句: “跟谁私奔?” 站着等炸油条的男子回道: “说是屠宰场的一个小学徒。那小子被打的不轻。” “我听说那女学生学习很好,是她家里人想让她嫁人。还是一个什么秃头。”有人也回了一句。 宋香兰三两口吃了碗里的面。 冲那位汉子开口: “我再多给你要两个包子,你现在就送我们回去。” 沈慧君赶紧从布包里拿了饭盒。 把没吃完的东西打包。 她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马蹄酥,得要吃饱了回家护着婆婆和小姑子。 一向说话都细声慢语的沈慧君,此刻心里全都是干死杨家人的念头。 宋香兰付了钱。 开拖拉机的汉子没有被人打断吃饭的不快,眼睛里全都是看八卦的兴奋。 “婶子。到了地方说一声。我不急着回去。” “我家也就下去两个公社远。” “需要帮忙说一声。免费不加钱。” 宋香兰没有错过他眼神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你给我开快一点。” …… 一大早。 小黄庄的黄秃毛叫上几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接亲。 陈秀琴早上五点钟就到了家收拾。 院子里打扫的很干净。 堂屋大门上贴了一张剪的红纸。 大壮二壮两个人很高兴。 “姑姑结婚了。我们有喜糖吃了。” “妈,今天吃大肉吗?” 陈秀琴盛了一碗面条,左边耳朵连着脑袋都用纱布包了起来。脸上也青紫了一大片。 “滚。别在这里碍事。” 她端了面碗到宋婷婷房门口。 从裤腰上解下钥匙开了门,宋婷婷一个健步想冲出来被她给推了回去。 “宋婷婷。我劝你死了出去的心。” 第43章 “同样作为女人,你还能读书算是比我们都幸福。 做人差不多就行了,别想读书将来去城里当工人嫁给城里人吃商品粮。” 陈秀琴用力把碗放在她床头柜上。 “哼。秃毛家有五间砖头房子,家里还种了茶叶。几个兄弟都能挣工分,你这享福的日子不过,偏要学城里人读书。” 宋婷婷恨恨的吐了她一脸唾沫。 “我妈回来饶不了你。” 陈秀琴抬手扇了宋婷婷一巴掌。 “你妈你妈的。你妈能把我怎么样?” 她还要打宋婷婷被杨建军给拦住了。 “别打了。妹夫来了。” 杨建军瞪了宋婷婷一眼,把陈秀琴拽了出去又锁上了门。 宋婷婷倔强的抹了眼泪。 她把藏起来的剪刀拿出来。 别在了裤腰里。 如果有人逼她离开,她就死给大家看。 窗户被敲了敲。 留丑女趴在后院的窗台上,红着眼睛问: “婷婷啊。你妈怎么还没回来?” “我妈说这就回来的。婶子,你救救我。”宋婷婷扑到了窗台上,一只手抓着留丑女的手。 “求你了。” “我怎么救你啊?你爸让你嫁人也不算做错事。” 主要是祖辈下来的规矩。 儿女的婚事,都是父母做主。 宋婷婷眼下一片乌青。 脸上满是绝望。 “如果是我妈让我嫁人,我二话不说就答应。 可我明明答应我妈要读书考大学,将来成为公社第一个女大学生。” 留丑女不懂宋香兰为什么执着让闺女读书。 可她想象那种荣耀,脸上露出向往。 “你等着,” 留丑女回去叫林刚媳妇去喊刘大花。 她拿了斧头,来到了后院窗台上劈窗户。 没劈几下。 陈秀琴打开了门。 冲着屋里大喊: “来人啊。婷婷要逃跑……” 黄秃毛花了三百块钱。 临时要结婚又带来八十八块钱。 他一眼就相中了宋婷婷,人长得漂亮个子高有读书,还比他小了十几岁。 第一个冲了进来。 抓着宋婷婷的手往外面拖。 “你不能逃跑。我给了388块钱的彩礼钱,你就是我媳妇。” 宋婷婷挣扎不肯。 “我不要。” 宋婷婷不答应,被黄秃毛拦腰扛在了肩膀上。 他来到了院子里,冲着杨建军道: “大舅哥。我先回去了。” 宋婷婷不停的反抗。 黄秃毛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媳妇。回家了。” “救命啊。” 宋婷婷喊了一声。 杨大山叫陈秀琴拿了抹布塞住宋婷婷的嘴。 刘大花和刘春花两人一起跑过来,一个是为了宋香兰一个是答应了刘一刀。 村里的邻居全都围过来。 留丑女在大马路上来回跳脚,“宋香兰回来要跟杨大山拼命,她说让婷婷读书别这么早嫁人。” 刘大花拦住了黄秃毛的去路。 “你把婷婷放下来。” 黄家庄的人全都围过来,“你谁啊?我们付了388块钱,你替杨家还钱吗?” 刘大花几个人面面相觑。 把她们几个老菜帮一起打包卖了都不值三块八。 留丑女没看到王大队长,“大队长呢?” “去公社开会了。大队支书和会计都一起去了,还有妇女主任也去了。” 总之今天没有一个干部在家。 小队长在家也不管事。 “婷婷。女人要懂得认命。” “反正都要嫁人。” “嫁给谁都一样。” …… 村里的女人只好劝说宋婷婷接受命运的不公。 拖拉机到了附近。 宋香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 眼睛四处看。 开拖拉机的汉子拿了一根粗壮的木棍,“我平时留着防身的,先借给你。” 宋香兰左手的伤口并没有完全好。 第44章 她右手提着棍子。 朝围观的人群冲过去。 “放开我家婷婷。” 平地一声吼。 沈慧君四处张望,一个小姑娘提了一把小粪勺。 “漂亮阿姨,你要这个吗?” “谢谢。” 沈慧君不顾粪勺上浓郁的茅坑味道,提着粪勺冲了上去。 被抹布捂住嘴的宋婷婷眼睁睁的看着母亲逆着光跑过来,手里提着棍子,头发被风吹的像蒲公英开花。 那是母亲的光影。 她哽咽着挣扎。 陈秀琴几个人一看,大事不好。 “秃毛。赶紧带人走。” 黄秃毛不紧不慢,“那老太婆是谁啊?” “你丈母娘。”有人回答。 黄秃毛不怕。 388块钱。 他不信有人舍得还钱。 宋香兰冲了过来,一把将宋婷婷拉到她身后。手里的棍子指着黄秃毛,“你不能带走我女儿。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黄秃毛摸了一把光秃秃的脑门子。 “岳母。你拿了彩礼钱。” “呸。我没拿彩礼钱,谁拿了你的钱找谁去。”宋香兰没想到短短几天,女儿被人给打成这样。 “慧君。护着婷婷。” 她说完,又看向刘大花。 “大花。拿着铁锹,谁敢动手铲死谁。” 刘大花翻了个白眼。 “杀人要枪毙的。”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宋婷婷护在了身后。 留丑女和刘春花也站了出来。 黄秃毛见这架势就知道他带不走宋婷婷了,黄家庄来的那些男人不干了。 “你们小泉大队骗婚。” 宋香兰撩起袖子。 “别急。换个人嫁给你也一样。谁拿了彩礼谁嫁过去。” 她进了屋。 一棍子砸在杨大山腿上。 砸的杨大山惨叫了一声,“宋香兰。老子弄死你。” “老娘先弄死你。” 宋香兰目露凶光。 提着棍子追着杨建军打,可怜的杨建军爬到了围墙上。被林刚拿了扫把从他家那里给扫下来。 被宋香兰连打了两棍子。 打的他嗷嗷叫。 趴在地上一个劲的哭,“妈啊。我是你儿子啊。你以后死了,都要我来……” 话音未落。 宋香兰一脚踹在他脸上。 踢的他鼻子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一把血。 村里人都看呆了。 都知道宋香兰脾气急力气大,没想到一把年纪打男人跟儿子还是跟杀猪没啥区别。 就是一个死了,这两个惨叫连连还不会死。 陈秀琴已经躲在房间里。 那个黄秃毛几个人愣是没啥反应。 他们被瘦小的宋香兰给惊吓住。 他知道带人走是不可能的,只能把钱要回去,再拿一笔赔偿金。 宋婷婷来到院子里。 “妈。我要找陈秀琴和张玉娟算账。” 宋香兰淡定的给了她一个安抚疼爱的眼神,“乖。妈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黄秃毛不甘心喊道: “婷婷,你跟我回去。我指定让你享福。” 宋婷婷咬牙切齿的不愿意看他一眼。 “我死也不嫁。” 黄秃毛就不明白,能像他一样痛快给彩礼的能有几个。 他没空多想。 嘴巴随着宋香兰提着一把斧头张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村民全都惊呼一声。 “老宋啊。你可别闹出人命。” 宋香兰回头一笑: “放心吧。我们这都是家务事,属于家庭纠纷。” 她打杨大山几个都属于家庭纠纷。 宋香兰用斧头劈陈秀琴锁着的房门,她在里面急的嗷嗷叫: “是建军跟公公的主意。你别来打我。” 宋香兰不语。 只一味的劈门。 沈慧君冲过来,“妈。让我来。你胳膊的伤还没好。” 宋婷婷一把抓着宋香兰手里的斧头,“妈。让我亲自来。” 宋婷婷劈门。 宋香兰眼尾扫到要逃出去的杨大山父子二人,上前踹了他们好几脚。 第45章 “我养大的好闺女,让你们给卖了。” “哪些人去街上打人的。不管是谁,我都要找人算账。” 外面有杨家本族兄弟心里一惊。 昨天可去了十几个人。 杨大山这人没个尿性,挨了之后早就把哪些人一起去都说了出来。 围观的村民又是一片嘘声。 “大山,太缺德了。” “放在以前,也是卖*的主。” 杨大山很委屈,有本事你挨打试试。 宋香兰提着杨大山的衣领。 看他肿胀的猪头脸上挂着的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心里莫名舒畅。 轻拍了他的脸。 “你要是早说出来也就不用挨打。晚上奖励你吃点好东西。” “香兰。你别打我了,好不好?”杨大山浑身都痛,特别是前面那一棍子打的他五脏六腑都在火烧,“我是文化人啊。不体面。” 刘大花呸了一声。 她带着一身海水的味道,那张粗糙的手提起杨建军。 “你是个文化人,怎么不做点体面事?” 刘大花抓着杨建军到了宋香兰面前。 “还有这个妖秀玩意。” “啊……” 随着门被劈开,陈秀琴夺门而出。 宋香兰一把推开杨大山。 上前抓着陈秀琴。 陈秀琴吓得脸色惨白。 哆嗦着指着脑袋上的纱布: “是你闺女咬我的,差点把我耳朵咬掉了。” “然后呢?” “你当婆婆的要看到以后的日子。你往后养老也指望儿子。” 沈慧君的声音很温柔,如珍珠落在泉水里。 “我跟向东养婆婆老。” 陈秀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长得极美的女人,一身书卷气皮肤白皙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你是……” 宋向东那个野种凭什么能娶这么美的女人? 她不服。 “向东的妻子。我能养婆婆老,这点你就别操心了。” 说到养老。 宋香兰又想起前世。 更想到他们逼迫自己净身出户,让杨大山娶张玉娟的事情。 陈秀琴对她动辄辱骂阴阳的画面。 气的她抓着陈秀琴的头发和杨建军来个对撞。 撞完后。 她当着村里人的面来场棍棒教育。 打的三个人只能趴在地上求饶。 刘一刀骑车到附近,听到杨家院子里惨绝人寰的叫声。 他上前一看。 宋香兰提着棍子正在抽人。 他赶紧退出了人群,骑了自行车一阵风一样的没影。 老宋太火爆了。 打了半个小时。 刘春花几个上来劝道: “不能一次打坏了。” “这次教育已经触及灵魂了,让他们歇一歇。” “香兰啊。不能把人给打死,你也要坐牢的。” 趴在地上痛的直叫唤的杨大山竖起了耳朵,那双骇人的眼睛瞪着宋香兰。 “我要找公安。” 宋香兰抓了一把沙土塞进他嘴里。 “报公安也没用。咱们这次家务事。” 刘春花不悦的翻了个白眼,“杨大山你太不懂事了。一点点家庭纠纷报什么公安?” 村里的女人们可兴奋了。 青阳属于沿海地区,世代百姓除了种田也要打渔养家糊口。 男人地位一向比较高。 她们早被驯的在家听父母,出嫁上听公婆话,下听男人儿子话。 这一辈子,就没有听过自己话。 “这都是家务事。” “老宋,好样的。” 宋香兰在村民眼里那就是老黄牛一般的存在,第一次看她揍人揍的那么爽, 仿佛她们也揍了自家男人一顿。 隔壁的老林头摇摇头。 “世风日下啊。宋香兰带了个坏头。” 林刚:“爸。你别拱火,回头妈学宋婶子。” “她敢?” “她见得多,随时都能豁出去。” 老林头不吱声了。 第46章 宋香兰打累了。 杨小田媳妇端了个椅子让她坐下,“婶子。我家小田昨天也去了街上。但他没上前动手。” 宋香兰:“……” “回头再说,我这会忙。” “婶子,喝口水。” 杨小田媳妇端了一碗水,宋香兰咕噜咕噜的喝了大半碗。 黄秃毛心里是又怕又喜欢。 这要是跟宋婷婷结婚,宋香兰就是他的打手。 “妈……” 宋香兰脱下鞋底冲过来,对着黄秃毛动手。 黄秃毛跑。 宋香兰追。 “妈。你家拿了388块钱彩礼,我今天必须带人。” 黄秃毛插翅难飞。 宋香兰追上了他,鞋底扇了他一嘴。 “可以让你带人。” 众人:“……” 宋婷婷和沈慧君对视了一眼,皆是一脸不明所以。 黄秃毛大喜过望。 “真让我带人?” “嗯。” 宋香兰一把提起趴在地上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陈秀琴,“你把她带走吧。” 杨建军不顾身上疼痛。 爬过来抱着宋香兰的腿,“妈。秀琴是你儿媳妇啊。” “妈。我……” 黄秃毛嫌弃的吐了杨建军一脸唾沫,“她顶多值三块八。不要不要……给三块八都亏的心慌。” 众人哄堂大笑。 陈秀琴沉了脸。 村民的嘲笑声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那种嫉恨在心里疯狂生长,“黄秃子。你满嘴黄牙,长的像倒扣的痰盂。你有什么资格看不上我?” 黄秃毛是丑。 可他从来不自卑,龇着大黄牙一笑: “老子有钱,还年轻。我要找就找宋婷婷那样的,谁看得上你。” 宋婷婷气红了脸。 “我不要你。” 黄秃毛眼里的暴戾被压住,“反正我今天要带人走。” 宋香兰指着陈秀琴。 “要么带她走,要么跟她们几个要钱。我家婷婷是带不走的,你想跟我动手也行。” 她去了厨房。 找了自己的杀猪刀。 刀锋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好似口渴想喝点血的急迫。 “单挑还是群殴?” 黄家那些年轻小伙子全都后退一步。 他们听清楚了。 这家人趁老妈不在家,合伙想高彩礼卖了正在读书的闺女。 黄秃毛向后看一眼。 黄家庄的年轻小伙子齐齐扭头看天空中飞过去的鸟雀。 他:“……” 黄秃毛咬牙拽着杨大山和杨建军的衣领,“还钱。” “还钱。” 杨大山分了钱给杨建军,又拿了一百块钱给张玉娟。这会哪里能拿的出388块钱给他。 他哭着喊: “宋香兰。你拿钱啊。” 宋香兰就知道他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 顿了顿,又说: “黄秃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不给钱就把他们的屎尿都打出来,把这三个都带走抵债。” 黄秃毛:“……” “这几个不值钱。” 杨建军:“妈。你对我的爱呢?” “呸。” 宋香兰吐了他一脸唾沫,“给老娘滚。” 刘大花见她脸色不好看。 过来咬耳朵:“去我家歇一会。让秃毛跟她们扯皮,你吃饱喝足歇一会还要找张玉娟几个算账。” “嗯。你婆婆……” 刘大花的婆婆也不好惹。 “你说得对。你嫁不到好男人,我也没那福气嫁好男人。” 她想开了。 婆婆喜欢骂人,她也能还嘴。 就看谁有力气骂到最后。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她和刘大花两人算是相爱相怼的老闺蜜。 “走。” 宋香兰喊上沈慧君。 “去你大花阿姨家歇息。” 沈慧君背着包,留丑女和刘春花几个婆子帮忙提着包也有把宋香兰的杀猪刀给拿上。 簇拥着她朝村口刘大花家走去。 开拖拉机的汉子看热闹看的不想走。 遇到宋香兰还打了个招呼。 第47章 “你还没走?” 汉子还想看黄秃毛几个会不会把杨大山的屎给打出来,摸着脑袋嘿嘿一笑: “我歇一会再走。不耽误事。” “那你歇息吧。” 宋香兰几个离开。 小泉大队好些女同志都跟在了后面,她们在这一刻把宋香兰奉为女神。 渔村女人被压抑了数千年。 很多陋习只针对女人,在这一刻心底的反骨被人给拔出来。 至于杨大山会怎么样。 没人关心。 只有林老头那帮老爷们忧心忡忡的看着女人们离开的背影,又冷眼望向惨不忍睹的杨大山一家子。 杨大胆啐骂: “大山叔太没用了。卖个闺女能有什么大错?” “那小子配不上婷婷。” “宋婶子也不能把大山叔的老脸扯下来丢地上。爷们的脸面啊……年底没脸祭祖宗。” 众人一听,皆是不说话。 他们老爷们的脸面,就这么被一个老娘们给撕了。 “大山。” 杨大山闭上了眼睛,绝望的低下头。 “我是个文化人啊。老宋这事一点都不体面。” 黄老太坐在门口晒太阳。 听到了动静才睁开眼睛,老人家看到儿媳妇就心生厌倦。 嘴巴一张一合开骂。 刘大花先到了门口,听到老太太那句“克夫的女人。不去干活就知道满村子找男人搭话。” 她笑了下: “婆婆。我只克夫,你除了克夫还克子。” 黄老太愣住了。 后面宋香兰嘴巴一张,还没说话吓得黄老太站起来。 “我告诉国平,你不孝顺。” “你都说他被我克死了,你那么怕死怎么去找他?” 黄老太赶紧离开。 刘春花叹了一口气,“哎。以前大花婆婆脾气好人也好,后来嫁到黄家被婆婆欺负狠了。她婆婆死之前那叫一个可怜哦。” 沈慧君不理解。 “她被婆婆欺负,为什么还要欺负儿媳妇?” 大家都不知道。 都是为人婆婆,为人儿媳妇。 很多年习惯就这样,一朝媳妇熬成婆偏学着婆婆磋磨自己的样子。 刘大花打开了院门。 众人坐在院子里。 大家目光熠熠的盯着宋香兰,如同盯着凯旋而归的将军。 宋香兰抹了一把脸。 “我脸上有花?” “没花。可叫人解气。”杨二妞脱下鞋子盘腿坐在鞋子上,“婶子以前泼辣是针对外人,今天是对付老爷们。” 宋香兰得意的笑了一下。 “女人要立起来,也要有离开的底气。” 众人一听,脸上黯然。 “没钱。” 赶海能挣几个钱,种地能挣几个钱。 小泉大队基本都是沙土地,除了地瓜、花生、胡萝卜以外能种的不多。 宋香兰想到了已经有雏形的走私。 没说话。 刘大花掀开家里的锅,早上吃的地瓜粥还有半锅。她习惯早上煮一锅地瓜粥连中午饭一起吃。 “兰兰。给你盛一碗地瓜粥。” “好。” 宋香兰确实饿了。 小麦慢吞吞的从房间里出来,她肚子有点大总是懒懒的不想动。 “宋姨。” “海燕肚子不小了。瞧着像双胎。” 章海燕笑笑,“我也不知道。” 她进厨房帮忙干活。 刘大花心疼儿媳妇,“海燕。你双身子别干活了。” “陈奶奶让我多走走,说是好生。” “那你去走走路。” 刘大花盛了粥,又把豆瓣酱煮小杂鱼拿出来,还有半盆海瓜子。 放在院子里的小石头桌子上。 宋香兰端起碗喝了一口地瓜粥,“还是我们青阳的地瓜好吃。” 沈慧君也被塞了一个碗。 她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饭,宋香兰笑着解释: “吃吧。她们不饿。” 第48章 刘大花从屋里拿了一个小簸箕,里面放了盐花生。水煮后晒干的花生,晒的干干很有嚼劲。 刘春花几个女人抓了一把花生。 一边吃一边打听事情。 “老宋。真要让婷婷读书?” “嗯。让婷婷读高中,要是能读大学砸锅卖铁都要供。”宋香兰放下了碗,抬头环视一圈。“如果有机会,我也会让向东媳妇慧君读书。” “这就是我儿媳沈慧君。” 刘春花几个早就注意到沈慧君了。 “真漂亮,皮肤跟剥了壳的 鸡蛋。” “我们年轻那会也没有这么白。” 渔村的人皮肤偏暗。 “吃商品粮的吧?” 沈慧君被众人这么注视夸奖,脸早就红到了脖子。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现在不是城里的……” 留丑女由衷赞叹: “说话声音真好听。” 宋香兰:“……” “你们偏了。我的意思是读书。”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听宋香兰说着读书的好处。 她们不懂读书是不是有那么多好处,但又一想宋香兰年轻的时候读了小学。 比她们认识字。 …… 杨家院子。 黄秃毛提着杨大山和杨建军,说是要把他们给绑牛车上沿着公社每个大队走一圈。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骗婚。” 黄家的人撩起袖子。 “别跟他们废话,先把房子给砸了。” “对。把家具那些都搬走。” 杨大山双腿打颤,求救的眼神盯着老林头等人。 “各位……” 老林头生怕他借钱。 “我们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数你家日子最好。” 其他那些老头子都退后了好几步。 杨大山满嘴苦涩。 “建军。把钱交出来。” 杨建军推了推陈秀琴,“钱呢?” 陈秀琴哪里还有钱,“给我妈帮我们存着了。” 杨建军气的踹了她一脚。 “你又拿去娘家。” “呜呜呜……你妈也拿了我们的钱,你把那钱要回来。咱们分家吧。” 陈秀琴后悔当初给钱没分家。 杨建军也后悔。 他嘴硬,“我妈拿走的也是她的钱。你妈拿走的是我们的钱。” 黄秃毛不想听他们扯皮。 去厨房拿了斧头,一用力把水缸劈开。 提着斧头出来。 “你们一人断一条腿。” 杨大山吓得一股尿意袭来,“我给,我给……” 三个人连滚带爬去房间里凑钱。 凑到最后,只拿出246块钱。 黄秃毛拿着246块钱,愣是要他们再给200块钱。 杨建军壮着胆子分辩: “你抢钱啊。” “142块钱是你们欠我的。还有58块钱是我的损失费,来这么多人还有家里订家具都要钱。” 黄秃毛也不急。 “我先住下。你们也要好酒好菜的招待,先把几只鸡给杀了。” 杨大山只好说给了张玉娟100块钱。 又逼陈秀琴回娘家要钱。 陈秀琴不肯回去,她心里明白回去也要不到钱。 老林头咋舌: “杨大山给个谢媒钱居然给了100块。” “他嫁女儿给什么谢媒钱?男方家拿点猪脚面线谢媒就行了。” “大山这是把腿伸到大海家床上了。” “大山好福气。大海常年不在家,他媳妇孤单啊……” …… 有人看到了站在院子外面的王聪,嘴欠道: “王聪,你家最近发财了。” 王聪跟王大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听到这话满脸的阴冷。可他胆子小又爱面子,只好气呼呼的转身离开。 “王聪怎么走了?” “你说他老妈,能不走吗?” 黄秃毛催促杨大山带他们去张玉娟家要钱。 …… 宋香兰吃饱了。 也休息了一会。 “丑女。把那个棍子给我。” “你要做什么?” 留丑女把棍子递给了她,“不会想在这里打架吧?我们可打不过你。” 宋香兰掂了掂棍子。 第49章 “去张玉娟家讨个说法。敢算计到婷婷身上,我绝对饶不了她。” 留丑女等人私下看不起张玉娟。 但也很少发生冲突。 张玉娟有天然的好人缘,就连大队干部和公社的红袖章都对她比较好。 “你不怕有人找你麻烦?” 宋香兰蔑视的冷哼:“我儿子是军官,谁敢?” 她提了棍子气势汹汹的在前面走。 沈慧君提着那个小粪勺,宋婷婷也拿了扫院子的竹扫帚跟在后面。 刘大花看着她们三人的背影。 啧啧有声: “瞎眼兰还是很有福气。知道这个儿媳和闺女将来是她的依仗,不去舔陈秀琴那个臭狗屎。” 留丑女一怔。 “好久没听你说瞎眼兰了。” 刘春花婆媳二人已经跟了上去,“你们不去看热闹吗?” “嫂子。你不带头下地干活,回头大队长要骂人的。” “骂吧。把我骂急了,也学瞎眼兰。” 大家听听就算了。 谁也不敢学宋香兰。 爱八卦的心战胜了干活的心,一年忙到头,今天给自己放个假。 宋香兰一脚踹开了张玉娟家的门。 只有梅芳在家洗衣服,听到门被踹开吓了一跳。 “谁啊?” “梅芳。你婆婆呢?”宋香兰气势汹汹的进来。 梅芳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拭了一下。 “婶子。我婆婆刚才被王聪叫出去了。” “那我在这等她。” 宋香兰干脆进屋。 掀开她家厨房的缸子,将里面的米面袋子全都拿出来放到院子里。 宋婷婷进去把油盐酱醋也拿出来。 梅芳:“……” “婶子。你们这是……” “跟你缺德婆婆算账。你别怕。”宋香兰安慰了梅芳两句。 梅芳点点头。 …… 张玉娟并不知道杨家发生的事情,她家房子盖的离村中心有点远。 被儿子王聪气呼呼的拽出来。 张玉娟心里不高兴,但她私心还是很宠王聪的。 “阿聪。你怎么回事?” “妈。你跟杨建军他爸……是不是……”王聪终究没敢说出那个词,斟酌了一下,才有咬牙道:“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爸的事情?” 张玉娟心头一个咯噔。 手心里微微起了汗。 “你就这么看你妈的?” “你爸常年不归家,是我一个女人养大了你。给你娶媳妇成家。” 张玉娟红了眼睛,“你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是传统的女人。真要那样,早就改嫁别人了。” 张玉娟靠在石头上。 一只手捂着眼睛嘤嘤哭,“我真的很寒心,你大山叔是个体面人,也不会做出那种事。” “呜呜呜……我们平时是走得近。可是……” “有苦衷的啊。” 王聪看到他母亲哭成这样,心里也很难受。 上前轻轻的搂着张玉娟。 “妈。对不起……杨大山算什么体面人。” 张玉娟擦了眼泪。 “你大山叔说宋杀猪脾气暴躁一身猪屎味。还让宋婷婷上学,反而不管家里两个金孙。” 张玉娟抬起头看着王聪的脸,“你愿意让荣宝不上学,叫家里的女人读书吗?” 王聪:“……” “女人读书做什么?” “只要会干活操持家务生孩子就行。” 张玉娟就知道儿子理解她。 “所以你大山叔才想把宋婷婷嫁人,让两个孙子读书。 女人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只有男人才能光宗耀祖传宗接代。”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 “咱们穷人难啊。我也是为了荣宝,你爸一年到头也拿不了几个钱回来。 我想着挣几个谢媒钱给荣宝读书,将来他有出息吃商品粮多好。” “你那个媳妇又吹枕头风了吧?” 王聪所有的心思都在脸上。 闻言支支吾吾,“梅芳心不坏。” 第50章 “哼。心不坏就是喜欢帮外人。”张玉娟厌恶的冷哼。 “阿聪。妈把你养大不容易。” 每次母亲流着泪诉说自己的不容易,总让王聪心里乱了阵脚。 他仔细的给妈妈擦拭脸上的泪水。 搂着她。 “妈,我听你的。” “我就知道我的阿聪一直都很听话。” 张玉娟吸了吸鼻子。 “好了。你去你舅舅家一趟,我听说你舅舅去了外地回来。他答应给我带东西的。” 张玉娟的哥哥是后爹那边的儿子。 对她特别好。 好到她嫁人这么多年,都是有求必应。 她那个嫂子为此闹过,被那哥哥揍了好几顿,再也不敢闹。 “好。我回去骑车。” “别骑车。你舅妈看到又以为咱家日子有多好,就穿着下地干活的衣服去。”张玉娟伸手揉乱了儿子的头发。 满意的左看右看。 “就这样。” 王聪不好意思的傻笑了一声。 抬步朝不远处的小路走去。 张玉娟坐在石头上看向不远处的海边,海面上有几艘捕鱼的小船随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起起伏伏。 “玉娟。” 有人看到她喊了一嗓子,“张玉娟坐在石头那想大海。” 张玉娟回过头。 表情在脸上顿住。 宋香兰气势汹汹的跑过来。 后面跟着好几个人。 她拔腿就跑。 宋香兰追了过去。 张玉娟根本跑不过宋香兰,脚上的皮鞋掉了被人给捡走。她跑到海边,此刻正是退潮期。 海水拍打岸边的红树林,一点一点的后退。 “宋杀猪。你做什么?” “你跑什么?” “你管我跑什么?”张玉娟看了一眼身后的岩石,再跑就掉进海里了。 宋香兰提着棍子好整以暇的盯着她。 “后退啊。退海里去。” “宋香兰,你想干什么?”张玉娟当着众人的面擦眼泪。 宋香兰就不会这一招。 她这人被刀割破了手指头,一直止血不住也是嚼了三七草敷在手指上,去找赤脚医生弄点药。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张玉娟做的亏心事多了,她总认为都是别人欠她的。 也就心不亏了。 “没有。我从来不做亏心事,只有别人欠我没有我欠别人。 宋香兰,你这点就很不好。做人要磊落光明,别张嘴闭嘴就做亏心事。” “呸。” 宋香兰撩起袖子,她发现张玉娟脸皮真厚。 “你没做亏心事?” “没有。我是善良的人,就是你家婷婷的婚事也是冲着积德行善的。” 张玉娟突然泪从中来,有些绷不住。“你满村子打听打听,有几家女婿能有黄家有钱?” 杨大山跌跌撞撞跑来。 “玉娟。我知道你是好心。” 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众人:“……”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当着众人的面睁眼说瞎话。 她是一刻都不想对不起自己的眼珠,看着两老树皮在这里眉来眼去。 张玉娟仗着村里不少老少爷们过来。 大着胆子朝前面走,快五十岁的人脖子很细腻,一身衣服也很讲究。 和凶巴巴的宋香兰一对比。 这就像老白兔。 杨大山浑身骤然燥热。 看到老林头几个人目光随着张玉娟而移动,忍着残破身体刺骨的痛,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老宋。玉娟是好心,秃毛为什么没头发?那是用脑过度都换了钱。” 杨大山自问自答。 黄秃毛发愣了几秒。 “只要婷婷愿意。我除了388块钱彩礼,还多给三转一响。不用任何陪嫁。” 宋婷婷厌恶至极。 “你死了这条心。” 黄秃毛:“……” 对他这么大敌意? 张玉娟经过宋香兰身边,突然加快了速度。 第51章 宋香兰粗粝的手一把拽住了她,手掌逐渐收了力气。 张玉娟老脸惨白。 “放开我。” 杨大山舔了下嘴唇,蹙了蹙眉头。“香兰。有什么事情好商量,别丢了咱们老杨家的脸面。” “你们老杨家有脸吗?” 宋香兰斗志昂扬。 一巴掌扇在张玉娟脸上。 诸位老少爷们皆是心头一惊。 老林头一副扇自己脸的便秘表情,换来留丑女狠狠瞪了一眼。 老林头:“你瞪什么?” “哼。死不要脸的臭男人。” 老林头:“……” 杨大山看到宋香兰打了张玉娟,犹如巴掌扇在他心头一样疼。 “宋杀猪。你别太过分。” 沈慧君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立刻配合。 “妈。这位猪头脸大叔激将你。” 她一出声,其他人瞄了瞄。 这婆媳二人关系可真好。 宋香兰又是一巴掌,打完后肩膀微微塌。 人也虚弱了些。 “我手臂上的伤还没好。要不是杨大山激将我,真的打不下去。慧君啊,你可要记得不吃馒头争口气。” “妈,我知道了。” 众人:“……” 杨大山:“……” 张玉娟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打过。 捂着嘴挣扎,“呜呜呜……宋杀猪,你个贱人。” 沈慧君上前,抬手就是两巴掌。 “敢骂我妈,打死你个老贱货。” 宋婷婷也冲过来。 对着张玉娟左右开弓。 杨大山一时之间不明白她们怎么盯着张玉娟打。 他打不过宋香兰,自然敢对付宋婷婷和沈慧君。 “你们两个住手。” 宋香兰一脚踹向杨大山,“我家向东娶个媳妇容易吗?你凶什么凶?” 杨大山捂着肚子,脸色难看。 “宋杀猪。我杨大山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你这个泼皮破落户。” 他朝杨建军挤眉弄眼,让他上前拦住那几个泼妇不能殴打张玉娟。 算了。 富贵墙头草。 杨建军懂得审时度势。 瞬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你要批评爸,他娶你祖坟冒青烟。” 那边张玉娟被沈慧君和宋婷婷揍。 这边,杨大山被宋香兰揍。 最后。 宋香兰一人一脚把二人踢到海里。 海水很浅。 即使退潮可有红树林挡住也不碍事。 张玉娟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蓝色的工装裤。湿透的衣服格外透,露出里面的小背心。 老林头几个老家伙想要跳进去。 留丑女第一次找了个碎石子。 砸了老林头的脑袋。 老林头:“……” “你反天了。”哪有女人敢打男人? 留丑女被他瞪了一眼吓得闭上眼睛大吼: “我就反天了。大不了我们分家过日子,看儿子要谁。” 她这一吼。 老林头不吱声了。 衣服需要人洗,也要女人煮饭,他是不干家里的活。 真要分家,谁洗衣做饭。 其他人全都站在岸边。 “张玉娟。水很浅,赶紧上来。” 张玉娟脚底踩了一只螃蟹,蟹钳子刺了她一下。 吓得她连滚带爬。 杨大山不顾自己有多狼狈,将她搂在了怀里。 湿哒哒的。 两个人的脸都很肿胀。 宋香兰蹲在岸边的石头上,见杨大山老色狼的眼神啧啧有声: “杨大山。摸够了吗?” 张玉娟老脸一红,推开了杨大山。 想上来被宋香兰拦住,“张玉娟。你给我家婷婷和我造成了很深的伤害,需要赔偿一笔精神损失费。” “什么损失?” “精神损失费,我也不跟你多要。五十块钱。” 张玉娟差点晕倒在红树林里。 “你去抢钱吧。” 宋香兰:“你给我抢钱的机会了。” 杨大山:“宋杀猪。做人不要太过分。” “老娘的打死你。” “上来。”宋香兰下去一把提起张玉娟,把她提起来朝她家方向走。 第52章 “宋杀猪的。你下手忒狠了。” 宋香兰阴恻恻的一笑,“丑女。你家老林头花花肠子不比杨大山少。” 留丑女吸了一口气。 垂头丧气的朝家里走。 宋香兰到了张玉娟家里,把她摔到堂屋的地上。 梅香听到动静打开房门。 “妈。” “宋婶子。你这是……” “你这缺德玩意的婆婆欠我钱,不关你的事情。”宋香兰说完还给了沈慧君一个眼神。 沈慧君和宋婷婷两人拦在了梅芳面前。 张玉娟骂了几句。 “你不给我钱,那你就湿哒哒的捂着吧。” 张玉娟咬牙切齿,“我会报公安,说你敲诈。” “报啊。看看你会不会被送进去劳改。”宋香兰蹲在张玉娟面前,一只手捏着她耳朵浅浅一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张玉娟心头大骇。 难不成……她知道了? 不对。这件事情就连建军都不知道。 她掩去心头的惊悚。 颤声: “给你十块钱。” “六十。” “你……” 宋香兰:“只要你还价,我就提价。” 张玉娟咬牙去房间里拿了五张大团结,恨恨的把五十块钱给了她。 “给你。” 宋香兰拿了五十块钱,嘴角噙着笑容。 以后日子……好期待。 她叫了沈慧君、宋婷婷回家。 到了门外。 宋香兰跟刘大花几个人说了一声,等明天她去街上买了糖果给大家吃。 刘大花几个人很高兴。 “老宋。从屠宰场拿几根不带肉的骨头,给我们一人一根呗。” “行。” 宋香兰答应下来。 杨大山被黄秃毛押了过来,看到宋香兰手里的大团结黑了脸。 “你跟玉娟要钱了?” “关你屁事。” “我妈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嚣张?” “明天就去刨坟。”宋香兰翻了个白眼,啐骂了一声。 吓得杨大山不敢吱声。 宋香兰回到了家里。 大壮和二壮蹲在院子里,看到她进来瑟瑟发抖。 宋香兰鄙夷的骂了一句: “没出息的东西。” 两个小家伙吓得顺着墙角跑出去。 沈慧君察觉到宋香兰不对劲,“妈。去公社的卫生院吧。” “不用。叫大队的赤脚医生就行。” 宋香兰掏出钥匙打开房间门。 进去先开窗通风。 宋婷婷把樟木箱子里的被褥拿出来,铺在了床上。 宋香兰先换了一身衣服。 胳膊上的伤口有了化脓的迹象,这几天没有休息,原本好的差不多的伤口反而严重。 沈慧君心疼的大颗眼泪落下。 “妈的伤口化脓了。” 宋婷婷赶紧奔出去找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是一个从海市来的女知青,说是下乡之前在卫校读了两年书,又学了一年的针灸。 宋婷婷跟这帮女知青关系一直很好。 她经常去屠宰场玩。 有时候会跟刘一刀要没肉的猪骨头送给女知青熬汤。 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跟宋婷婷跑来。 路上还询问: “你那个偏心的妈回来拦住不让你嫁人,让你读书?” “我妈变了,跟以前不一样。” 丛英很为她高兴。 “婷婷,你要记得农村的女人唯有读书才能改变自己。” “嗯。我妈也这么说。” 两人进了院子。 宋婷婷兴冲冲的进来,“妈。丛英姐姐来了。” 以前的宋香兰是不喜欢女儿跟那些女知青走在一起,认为她们会带坏了宋婷婷。 现在不一样。 “丛英。” 丛英嗯了一声,“宋婶子。” 她解开宋香兰胳膊上的发黄的纱布,“化脓了。可能有点痛。” “我忍得住。” 丛英给宋香兰清理化脓的部分,又清洗伤口再上药。 宋香兰痛的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紧紧咬着牙。 第53章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水。 沈慧君拿了毛巾替她擦拭额头的汗水,一只手搂着宋香兰的肩膀。 “妈。你痛了就咬我。” 宋香兰笑了一下。 “我都痛成这样,你还招我笑。” 丛英不自觉的放慢了速度,替她包扎好才吁了一口气。 “婶子。我每天都来给你换药。” 她还从药箱里拿了一个纸包。 “里面有两颗消炎药,你先吃一颗。” “谢谢。” 宋婷婷去倒了水,让宋香兰吃了药。 她吃了药就躺下睡觉。 沈慧君把从南城带回来的东西拿进来,打开包袱把吃的糖果那些都拿出来。 丛英眼尖的看到了一套高中课文。 “高中课本?” “这是我嫂子。”宋婷婷高兴的介绍,又跟沈慧君介绍这是她很好的朋友。 沈慧君点点头。 丛英小心翼翼的翻看了高中课本。 “我能抄回去看吗?”她充满希冀的望着丛英。 “能。” “谢谢。”丛英拿了课本去了宋婷婷房间。 她先替宋婷婷的脸上上了药。 嘴里还在咒骂陈秀琴女人还要欺负女人,“婷婷。有个护着你的妈妈真好。” 宋婷婷也觉得有个这样的妈妈很好。 她拿出一叠本子。 送给丛英两个本子,“丛英姐,给你抄写课本用的。” “你哪来?是不是那个?” “嘘……” 宋婷婷伸出食指放在唇间。 “做这个挣钱的不止我一个人,我一个女学生能干什么坏事。我总觉得将来的小商品会成为一个趋势。” 丛英听的眼热。 “那我也……” “你怕吗?” “不怕。挣了钱就去市里买书看。”丛英摸了摸宋婷婷的软发,“你都不怕,我害怕什么?” “那明天一起去。” “好。” “他们可缺人了。”宋婷婷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她把自己压箱底的钱包拿出去。 留丛英一个人在她房间里抄课本。 宋婷婷去了宋香兰房间里。 宋香兰已经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妈平时睡觉不打鼾。” 沈慧君拿了一条裙子起来,“妈累坏才会打鼾。” 她把裙子放在宋婷婷身上比划了一下,“婷婷,这件裙子送给你。我只穿过一次,别嫌弃哈。” 宋婷婷脸上涂了药水,看着特别滑稽。 闻言笑了下,扯动了脸上的肿。 “哎呦。痛。” “嫂子,我不嫌弃。谢谢你哈。” 两人待在宋香兰房间里。 一直到一个小时后。 杨大山和杨建军、陈秀琴才跌跌撞撞的推开院门进来。 陈秀琴嘤嘤的哭。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回娘家。” 杨建军也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你回去吧。都怪你当时非要屠宰场的工作才惹恼了妈。” “明明是老东西说话不算话。” 宋婷婷打开了房门。 气势汹汹的站在房间门口,“陈秀琴。你妈才是老东西,你全家都是吸血东西。” 陈秀琴:“……” 她不敢说话了。 宋婷婷拉着沈慧君去鸡圈抓了一只老母鸡,说是杀了给宋香兰补补身体。 要是以前,她肯定不敢。 杨大山一个人窝在杂物间的小床上。 浑身都疼。 听到杀鸡的声音支起身体趴在窗台上,看向院子里的宋婷婷正在拔鸡脖子的毛。 菜刀割了一下。 抓起鸡倒提,鸡血滴下来落在地上的碗里。 他吞了吞口水。 “婷婷。中午红烧鸡肉给我吃。” 宋婷婷抬眼斜看,“爸。我妈胳膊受伤,炖鸡汤给她喝。” 杨大山心里苦。 “你妈喝汤,我吃鸡肉。” 宋婷婷不吱声。 厨房的水烧开了,她开始烫鸡毛拔毛。 隔壁林家传来吵架声。 老林头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就是留丑女喊了一声她要回娘家。 第54章 “你回去。看你哥嫂和侄儿侄女能让你住几天?” 林刚的声音传来,“妈。这是你家,哪里都不用去。” 林刚媳妇喊道: “婆婆。我奶奶说好久没见你,你跟我一起回去。” “你奶奶?” “嗯。奶奶说你上次做个鞋子花样很好看,她喜欢穿你做的那种方口布鞋。” …… 老林头叹气: “大中午去哪里。该煮中午饭了。” 宋婷婷没有听到隔壁院子里的说话声,过了几分钟传来开门声。 她和沈慧君煮了中午饭。 一锅鸡汤。 还煮了地瓜饭,炒了个丝瓜,一盘小杂鱼和花蛤。 沈慧君先把鸡汤端到宋香兰房间里。 喊宋婷婷把厨房的小桌子抬到了房间里,就放在宋香兰床铺边上。 宋香兰被饭菜的香味给弄醒了。 睡了一觉觉得脑袋都清楚了许多,“几点了?” “一点多了。” “难怪我肚子饿了。”宋香兰坐起来,觉得原本乏力的身体也松了不少。 宋婷婷小声问: “妈。丛英姐还在我房间里抄课本,我能叫她一起来吃饭吗?” “傻孩子。当然去喊她来吃饭。” 宋婷婷笑了下,跑过去喊丛英。 沈慧君把厨房的菜都端过来。 杨大山睡醒听到动静,再一看沈慧君端着两盘菜往屋里。赶紧下床到了堂屋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婷婷拉着丛英从房间里出来。 “我妈说了让你一起吃饭。” “婷婷。” 宋婷婷脸上的笑容顿住了,“爸。妈说看你就心烦,你就别跟我们一起吃了。锅里还留了一碗地瓜饭。” 杨大山一脸委屈。 “我是文化人啊。面子里子都被你妈给丢尽了。” “老杨家没有面子里子。” “你也是老杨家人。”杨大山咬牙切齿,眼珠子比那蛤蟆还吓人。 宋婷婷回怼: “我姓宋,不是杨家人。” “你……”杨这么高贵的姓,只能留给建军。 这是杨大山的想法。 大壮比之前瘦了一些,还是很皮实。 小家伙闻着鸡肉香味赶回来。 进来就喊: “我要吃鸡大腿。” “姑姑,我要吃鸡大腿。” 宋婷婷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拉着丛英的手。“咱们去吃饭吧。” 大壮先冲进了宋香兰的房间。 黑乎乎的小手直接去锅里抓鸡肉。 宋香兰眼疾手快,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 抬手就是一巴掌。 “给我滚出去。” 大壮捂住了脸,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下来。 “奶奶。我是杨家的大孙,鸡大腿就应该是我的。” “滚。你找杨家人去要鸡大腿。我姓宋不姓杨。” 大壮不理解。 “那我改姓宋。” “宋家不要。”宋香兰把他给赶出去,叫宋婷婷关上房门。 “别叫乱七八糟的人又进来。” 她说完招呼丛英坐下来吃饭。 两只鸡腿分给了沈慧君和宋婷婷,一个鸡翅膀给了丛英。 宋香兰也啃鸡翅膀。 沈慧君和宋婷婷要把鸡腿给她,她不肯要。 “鸡翅膀也好吃。快吃饭吧。” 地瓜饭煮的软硬适中。 米粒的香味和地瓜的甜味是绝配。 炒花蛤下了油,里面的葱蒜也好吃。 丛英不好意思夹菜,被宋香兰拿了一双公筷夹了好几块给她。 四个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丛英吃了一大碗米饭。 还吃了一大块锅巴,鸡汤也喝了两碗。 她的胃终于吃顿好的了。 杨大山是气的胃疼。 锅里只有大半碗地瓜饭,米饭一点点余下的都是地瓜。 小锅里还有一点小杂鱼剩下的咸汤,锅底躺着孤零零一小截萝卜干。 他一气之下盖了锅盖。 想了想,又很没出息的掀开锅盖。 第55章 把那点咸汤舀在地瓜饭上。 把碗端回房间,坐在床板上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抹眼泪。 杨建军和陈秀琴饿着肚子,两人被饿醒了。大壮和二壮两个小家伙蹲在房间里,拖陈秀琴下床煮饭。 陈秀琴没办法。 只要强忍着身体的痛下了床。 去做饭。 中午吃了饭。 宋香兰又睡了一觉。 杨家一家子伤员没人去上工,气的王大队长过来骂了一顿杨大山。 “别以为你家宋杀猪有工作就不去上工,到了分粮食的时候就眼馋吧。” “年底把你们通报到公社去。” 杨大山红了眼圈。 “我明天一定去上工。” 王大队长又骂了杨建军几句,“不干正事,专门想歪门邪道的事情。” “你爸那是命好找了你妈这个能干人。她娘家又都是正常人,也不看看你找的什么人。还想学你爸吃软饭。” 骂完,王大队长走了。 杨大山:“……” 我一个文化人,还说我吃软饭。 杨建军:“……” 陈秀琴:“……” 我娘家不正常? …… 张玉娟躺在床上。 王聪端了一碗鱼粥进来,“妈。你好歹吃一点。” “呜呜呜……她宋杀猪的太欺负人了。” 张玉娟坐起来。 拉着王聪的手,“儿啊。你妈我拉扯你长大不容易,多少人眼红我们家好日子。” “妈,我知道。” 到手的一百块被黄秃毛拿走,宋香兰又坑了她五十块钱。张玉娟还挨了一顿揍,想起来心里堵得慌。 又一想宋香兰有人帮。 她孤苦一个人。 咬牙骂道: “宋杀猪的儿媳帮她,你那个媳妇跟个死人一样。” “恨不得我被打死。” “妈。梅芳胆子小。”王聪心里也埋怨媳妇,在他母亲面前还是说了一句辩解的话。 “呸。” 张玉娟听儿子说这话满肚子火。 “我不吃了,知道你娶了媳妇忘了娘。”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任凭泪水从眼尾滑落,“我养大你算是给你爸一个交代。你以后搂着你媳妇生活。” “妈。” “滚。” 张玉娟发了一通火。 王聪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妈。对不起,是我说错了。” 他说完走出去。 梅芳坐在堂屋里吃饭,听到房间里的动静心生不好的预感。 刚起来就被王聪给摁住。 “荣宝。出去玩。” 荣宝摇摇头,“小牛他们几个不跟我玩,说我奶奶骗人钱。还说我奶奶不是好人。” 王聪扇了梅芳一巴掌。 “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了?” 梅芳捂住脸不吭声。 王聪又重重的打了一下她的后背,力道大的让梅芳向前一倾。胃里的稀饭差点被拍出来。 荣宝吓哭了。 梅芳起来抱着荣宝进了房间。 王聪对着房门骂了两句,又回头进了张玉娟的房间哄了她。 梅芳进了房间坐在床边才流泪。 她又想起那天宋香兰跟她说的话,既然婆婆厌恶她男人家暴她。 那她必须要一点补偿,下定决心要把张玉娟藏在房间里的钱给偷走。 宋香兰第二天还是在家养胳膊。 宋婷婷和沈慧君去公社买糖果,听了宋香兰的话买了一些营养品去一趟甘致远家里。 甘致远家离公社不远。 宋婷婷和沈慧君提着麦乳精、午餐肉罐头和两包牛奶饼干过去。 家里的人都下地了。 只有甘致远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家。 宋婷婷送了东西,又说了感谢和道歉的话。“我妈回来了,让你好好的休息。缺席的这几天薪水我们会补上给你。” 甘致远不肯要。 宋婷婷还是留下东西出来。 她带着沈慧君去了离码头不远的海滩上。 第56章 丛英带了两个知青等在那里。 “婷婷。怎么没看到船?” 宋婷婷带他们一起朝另外一边走,走了大概两里地才在一个角落停下。 有人划着竹筏过来。 “宋婷婷。” 宋婷婷跑上前,“是我亲嫂子和表姐。绝对安全可靠。” 对方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 花衬衫,喇叭牛仔裤。从竹筏上搬下一个桶。 “里面都是对岸的香烟和手表。你看看能带多少?” 宋婷婷叫来大家。 先把手表装在一个布袋子里,捆在腰腹部。然后再套上宽松的衬衫。 香烟绑在小腿上。 长长的裙子遮盖住了香烟。 丛英:“……” “我这裤子?” “行的。我帮你。”宋婷婷已经很有经验了。 沈慧君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有点害怕。 “婷婷。在南城岛上会被抓起来的。”沈慧君不想给宋向东惹麻烦。 “别怕,这不是南城。我妈说了以后这就是趋势。” 听到宋婷婷说报备过,沈慧君忍住胆怯也加入了带货行列。 宋婷婷没有本钱。 只能帮人带货。 一趟多少钱。 除了宋婷婷,其她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带货。 她们跟在宋婷婷后面,拐上了一条小路。手里的筐子木桶里全都是海边捡的贝壳、海蛎、虾之类的小海鲜。 路上,遇到检查的人。 看了一眼她们木桶筐子,“涨潮期怎么还来?” 宋婷婷指着脸上的红肿,“我妈为了让我读书,跟我爸他们干架了。 我嫂子和表姐为了帮我挣学费就想着多找一点是一点。” “我们下午去李家湾赶海。” 跟着丛英来的韩梅梅第一次干这种事情有点紧张,小脸红扑扑的。 眼睛都不敢看他们。 检查人员:“……” “你紧张什么?” 丛英笑了笑,“我是医生。她……看见异性都这样。” 检查人员恍然大悟。 “走吧。” 几个人一起离开。 韩梅梅刚想跑就被宋婷婷喊住,小声道:“别跑。千万别跑。” 几个人放慢了速度。 耳朵还注意听后面的动静,生怕有人追过来。 拐了个弯。 韩梅梅吓得一抹额头,“妈呀,太刺激了。” “还有更刺激的。” 到了地方。 进入一个不大的红房子里,她们几个来到房间。 从身上解下带货的东西。 里面一个小伙子检查了东西后,给她们算钱。 韩梅梅和施小雅一人10块钱。 丛英和沈慧君一人14块钱。 宋婷婷一个人就挣了23块钱。 另外几个人根本不敢想象能挣这么多钱。 惊讶的数着手里的钱。 韩梅梅明白了宋婷婷说的更刺激的事情是看到劳动所得的激动,“天啊。我居然一次挣了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 里面那小伙子笑了笑。 “以后挣的还更多。” 她们几个出来。 宋婷婷要去屠宰场找刘一刀买点屠宰场的骨头和下水。 丛英几个人都要买。 “婷婷。你这小丫头胆子可真大。” 丛英三个人商议,想要分一点给宋婷婷。感谢她带她们挣钱。 宋婷婷没要。 “我要谢谢你们一直鼓励我读书,给我补课。” 五个人一起去了屠宰场。 刘一刀正在里面骂人。 听说宋婷婷过来找他,掐了手里的香烟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五个笑的不见了眼缝的姑娘站在门口。 “你们……” 宋婷婷说明了来意。 听到宋香兰去一趟南城还受了伤,刘一刀嘴欠的说了她几句。“你妈那人没啥本事就爱逞能。” 宋婷婷算是知道当年老妈为啥死活看不上刘一刀了。 嘴巴跟抹了敌敌畏一样。 太欠了。 第57章 刘一刀嘴巴欠,却还是带她们进去买骨头。 还把自己留的排骨和一块上好的五花肉拿出来给宋婷婷。 “怕你妈虚弱死了没人来杀猪。给她补一补。” 宋婷婷:“……” “一刀叔。我妈听见了会拿杀猪刀砍你。” 一旁称骨头的老高哈哈大笑,“刘一刀经常被你妈拿杀猪刀追。他属于找虐。” 刘一刀瞪了一眼。 “老高,你别胡说。” 刘一刀又拿了一副猪肝给她带回去,说是给宋香兰补血。 沈慧君要付钱,刘一刀没拿钱只淡淡的看了她。 宋婷婷拿自己的钱塞到刘一刀手上。 “刘叔,这是我二嫂。” “向东的媳妇?” “嗯。” 刘一刀点点头,由衷的赞叹:“还是向东眼光好。” 他烟瘾犯了。 摸出一支香烟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你们回去吧。叫你妈多休息几天,工作有我带人顶着。” “谢谢刘叔。” 几个人异口同声的谢了他。 回到小泉大队,几个人才分开。 丛英三个人要回去知青点,走了几十米才想起来嘱咐了一声: “婷婷,别给阿姨吃辛辣的东西。我下午就过去给阿姨换药。” “知道啦。” 宋婷婷摆摆手。 沈慧君到现在都沉浸在她们挣钱的激动里,小声问: “婷婷。南城那里打击走私,你们怎么敢?” “将来会更多。南城也只是你们岛上因为驻军多的原因,才会一直控制。到了后面必然会半睁眼的放开。” “谁跟你说的?” “我妈说的。” 宋婷婷也是因为宋香兰有时候说的话。 又知道宋香兰认识哪些人,打着母亲的名号走上了这一条路。 回到家。 杨大山刚从店里回来。 可怜的老杨没了以往干净利索的模样,肩膀上的铁锹都拿不动拖在了地上。 一脸痛苦无措。 “婷婷。你买什么?” 宋婷婷捂住了篮子,恢复了小心翼翼的神色。 “爸。是刘叔听说我妈受伤,送的猪肝和排骨。给我妈补补身体。” 杨大山脸色很难看。 “刘一刀贼心不死。”他伸手,“给我看看。” 宋婷婷可不给。 故意仰着头,“哎呦,好像是我妈在叫我们。赶紧回去了。” 拉着沈慧君就跑。 气的杨大山在后面骂了好几声,“宋婷婷。你是老子的种,别他妈的只听宋杀猪的话。不学好的东西。” 老林头扛着铁锹从一旁小路上拐上来。 看热闹的笑了笑: “婷婷那是学好。” “哼。你滚远一点。” 杨大山很郁闷,老杨家的人心惊胆颤的过了一天。 今天都来找他,生怕宋香兰去他们家门口骂人。 他脾气不好。 老林头在家地位高一点,挖苦了他几句。 扛着铁锹离开。 杨大山心里苦,蹲在地上长吁短叹。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一直乖的像不哼哼的老黄牛一样的宋香兰怎么了。 他觉得宋香兰太过分了。 回到家。 宋香兰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 “慧君。你去拔一点蒜回来。摘几个辣椒,中午吃爆炒猪肝。” “妈。你不能吃辣椒。” “咱家长的是菜椒,一点都不辣。” 宋婷婷洗了排骨和五花肉,在厨房里切肉剁排骨。又把猪肝切出来。 里面的锅里已经焖了白米饭。 宋香兰慢悠悠站起来,白了杨大山一眼。 “你在这做什么?” “兰。” 杨大山嘟了嘟嘴巴,脸上的褶子混着青紫格外的作呕。 他自以为很帅的扭了下身体,“咱们好好过日子吧。就从今天这顿中午饭开始……” 杨大山年轻的时候就没有对宋香兰撒娇。 一把年纪开始嘟嘴扭屁股。 第58章 宋香兰干呕了。 “杨大山。你他妈的想吃肉还恶心我。”宋香兰拿了墙角的扫把打过去。 杨大山赶紧溜到了屋里。 关上了门,隔着门反驳: “我没有恶心你。那是对你爱的表现。” “呸。下流东西。” 宋香兰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直到看见沈慧君提着菜篮子从屋后回来心情又好了。 果然需要看美女。 杨建军还在地里干活。 陈秀琴一身伤还下地干活,到了中午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往回走。 一起上工的村民都在看笑话。 “秀琴。你那婆婆对你真好,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愣是想过苦日子。” “哈哈哈……陈秀琴想过在婆家的日子。” “跟你婆婆认个错。你不能指着娘家父母过一辈子,再说你爸妈偏心你哥哥弟弟。” “对,认个错吧。” …… 陈秀琴咬牙冷哼。 要她认错是不可能的。 将来宋香兰老了指望谁?还不是靠她这个大儿媳妇。 回到家。 闻到了一股肉香味。 她吸了吸鼻子,贱兮兮的盯着厨房的门。 沈慧君和宋婷婷两人说着话。 “婷婷。你都不知道妈在南城还立功了,大晚上凭借一把铁锹抓了一个持枪犯罪分子。那个坏东西用枪打了妈的手臂。” 宋婷婷惊呼一声: “妈。你胳膊是被枪打的?” “不碍事的。别大惊小怪。” 宋香兰说了一句,马上提高了音量: “赶紧倒酱油。泡的香菇水一起倒进锅里,再倒点热水……” “妈。我知道了。” 宋婷婷手忙脚乱的,锅铲子翻炒的声音传来。随后就是倒水进锅里。 “妈。鲍鱼要烫一下吗?” “要。红烧肉炖香菇鲍鱼。让你嫂子尝尝。”宋香兰靠着门坐在长条板凳上,“咱们今天中午就在树下吃饭吧。” “今天比过年吃的还要好。” 以往过年吃的也好。 宋香兰在屠宰场上班,不可能没肉吃。 小泉大队的女人孩子都善于去海边扒拉吃的,不管是贝壳还是鱿鱼小管、巴浪鱼、叶子鱼、午鱼黄翅…… 除了换钱,就是餐桌上的美食。 之前以前好吃的都到了杨大山、杨建军和陈秀琴几个肚子里。 宋婷婷只能喝点汤。 “以后天天煮好吃的给你吃。” 宋婷婷不敢答应。 太败家了。 沈慧君在灶膛边烧火。 “妈。我也想去赶海。” “好。你重要的是学习,妈希望你和婷婷都好好的学习。” …… 听到厨房里的欢声笑语。 陈秀琴的心好像被人撕开,丢在地上用脚使劲的踩。 大壮跑进来。 小家伙跑的满脑袋都是汗水,鼻涕流到嘴边用力一吸吞了回去。 “妈。我要吃肉。”大壮抹了鼻子。 陈秀琴嫌弃的拍打了一下。 “跟你奶奶要肉吃。” 大壮委屈的红了眼眶,“她不给我吃肉,还要打我。” “你说几句好话。” “奶奶说你们上梁不正下梁歪,跟着你们一肚子坏水。”大壮学习不好,但学舌很快。 陈秀琴气的心口疼。 放下了铁锹和筐子,努力扯一个笑容。 来到厨房门口。 “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她那双眼睛贪婪的盯着厨房里的小桌子。 上面一盘椒盐排骨。 一盘爆炒猪肝。 酱油水小杂鱼和空心菜。 还有一盘姜葱蛏子。 看的陈秀琴口水一个劲的往嘴边跑,她咕咚咕咚吞了好几下口水。 “吃什么关你屁事。”宋香兰可没好话。 陈秀琴想起村民说让她道歉的话。 在心里默念了两句好女不跟老太婆斗。 “妈。对不起,我不想婷婷跟黄秃毛做亲的。可我得要听建军的话。”她把所有问题全推到杨建军身上。 第59章 宋香兰鄙夷的啐了一口: “你当着老娘的面,让建军背锅。” “呸。” 吐了她一脸口水。 陈秀琴抹了脸,谄媚的讪笑: “妈说得对。我们是听公公的话。” 在屋里的杨大山:“……” “陈秀琴。你他妈的再给我说一句……” 陈秀琴吓了一大跳。 “大壮爷爷。你这吓死人了。我说的也没错,都是你听张玉娟那个女人的话。谁知道你们俩走在一起做什么坏事?” 陈秀琴还不知道杨建军是张玉娟生的。 背刺了杨大山。 陈秀琴以为宋香兰会拉她进屋,让她先尝尝桌上菜的咸淡。 没想到宋香兰嘲讽道: “婷婷,慧君。你们以后可别当墙头草。” “妈。你放心,我不是墙头草。” 沈慧君也附和: “我凡事只听妈的话。” 陈秀琴:“……” “妈。我们没分家,挣的钱都交给家里。我们都挨了打,要去找医生抓药。你总要给点钱让我们吃点好的吧。” “你们交钱了吗?” “交了啊。” 宋香兰双手一摊,“上次给的是你们欠我的钱。挣的工分还在大队,都没分粮食和钱。拿什么给你们吃好的?” “我说了,你们要认真挣工分。” 说完,宋香兰闭上了眼睛。 陈秀琴:“……” 早知道当初分家的。 焖了红烧肉,宋婷婷和沈慧君把饭菜端到榕树下。 榕树很大。 树冠一半在林家,一半在杨家的院子里。 留丑女扒着围墙。 羡慕的就差流口水,“兰兰。你的好日子来了。” 宋香兰加了一块红烧肉,“别说我对你不好。让你尝尝婷婷的手艺。” 留丑女嘴巴一张。 精准接住了红烧肉,“嗯。还没尝出味道,就进了肚子里。再给我一块?” “再给你一块。” 宋香兰拿了碗,里面夹了两块红烧肉,两块排骨并几块猪肝。 盛了点米饭。 “给我拌一点肉汤。”留丑女知道宋香兰是给她的。 “行。” 宋香兰端给留丑女。 她依然扒在围墙上,连个眼皮子都不给身后正在假装咳嗽的老林头。 大口大口的吃着肉。 “太香了。” 两人作为邻居,算是相爱相杀。 时不时拌嘴。 阴阳对方几句。 遇到问题,又会互相帮一把。 老林头还在后面咳嗽,老脸黑红黑红的。偏留丑女当着听不见,吃的那叫一个香。 吃完了才把碗递给宋香兰。 “再给你盛一碗汤。虎尾轮炖大骨头。” “我这过上好日子了。” 留丑女半个身子探进来,干脆爬了围墙过来。坐在了宋香兰家的椅子上。 宋香兰盛了汤。 又拿了一个地瓜给她,“坐着跟我们一起吃吧。” 留丑女喝着汤,却不再夹肉吃。 大壮和二壮两人衣服脸上都是泥巴,跟个泥猴子一样。跑来想抢一块肉吃,被宋香兰拿着棍子赶走。 “滚。找你妈去。” “奶奶。你变了。”二壮恶狠狠的盯着她,“我以后不给你养老。” “呸。不需要你养老。” 宋香兰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的五花肉晶莹剔透泛着糖浆的红。 咬一口,油脂在嘴里爆香。 她又吃了一块椒盐排骨。 “太好吃了。” 杨大山吞了不少口水,一气之下拿了碗过来。“你不给我吃饭,我要去大队部举报你。” 宋香兰想了想。 还是要给杨大山吃饭,除非两人离婚。 但现在…… 她拨了一点米饭给杨大山,只有碗底一点。 给了一个地瓜。 里面舀了一点姜葱蛏子的汤汁,又夹了一大筷空心菜堆他碗里。 “不干事还吃那么多饭。你整天抱着一本书,还没见你带回来一分钱。” “给你。” 杨大山目瞪口呆,“就给我吃这?” 第60章 “不吃拉倒。给我。” 杨大山不给宋香兰,拿眼睛觑宋婷婷。 “婷婷。” 宋婷婷埋头干饭。 大口吃猪肝。 沈慧君正在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宋香兰则是夹了红烧肉给留丑女,“锅里还有锅巴,要不要啃?” “今天吃的够了。再吃就不像话。” “吃吧。” 宋香兰撕了一块锅巴递给她。 两人啃锅巴啃的脆嘣嘣响。 杨建军是泪流满面,“妈。你还记得最爱的大儿子吗?” “不记得。” 宋香兰有问必答。 杨建军是一点饭都吃不到。 一问,就是让他那个懒婆娘煮饭。 陈慧琴只好回屋煮饭。 地瓜粥。 外加没油的盐水煮海瓜子。 宋香兰几个人吃的肚子很饱,桌上还剩了半盘红烧肉。宋婷婷和沈慧君两人去洗碗。 留丑女去自留地里摘了几个番茄。 洗干净拿过来。 “下午去我家山头摘杨梅?” 宋香兰摇摇头。 “孩子们不让我出门,暂时这几天也不能杀猪。” 留丑女羡慕宋香兰有一份工作。 “兰。你真不给杨大山吃肉?以前你可是有好东西都紧着他们。” “以前是猪油蒙了心。” 宋香兰咬了一口番茄,沙瓤的番茄特别香。 “撒点白糖更好吃。” 留丑女翻了个白眼,“哪有那么多白糖。” 路边有人一路哭着跑来。 林刚媳妇喊道: “妈。大姐哭着回来了,肯定是跟姐夫干架。” 留丑女骂了一句,赶紧跑回去。 …… 杨大山几个吃完饭要去上工。 宋婷婷因为挨打的事情特意请了几天假不用上课,她在家复习功课。 她和沈慧君两人悄悄的来了宋香兰房间里。 宋香兰靠在床上假寐。 “妈。” 宋婷婷把一个碎布做的钱包放在了宋香兰的手里,“这是我这些日子挣的钱。” 宋香兰打开一看。 顿时惊讶的倒抽一口凉气。 “你又帮人带货了?” 宋婷婷点点头,“嗯。我会小心谨慎的。带货可真赚钱,虽然风险大但收益高啊。” 宋婷婷眼里全是对金钱的渴望。 “耽误学习吗?” 她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对于宋婷婷来说,带货挣钱重要但读书更重要。 “妈。我一定是年级第一名。” 沈慧君也说她会帮宋婷婷补课,就当做复习了一遍。 她也把今天挣的钱给宋香兰。 宋香兰没要沈慧君的钱,把钱放在了她手里。“你跟向东成家,挣的钱就是你们小两口的。” 宋婷婷的钱收了。 但也给了二十块钱给她,“你们去市里买点书,顺便买件衣服。” 宋婷婷眼神晶亮。 “我可以去市里?” “嗯。” “妈。你也去市里好不好?我们三个一起拍张照片。”沈慧君提议道:“我还要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向东说都没带你在南城吃一顿好吃的。” 宋香兰笑了。 她闭上了眼睛,“我午休一会。” 宋婷婷两人出去带上了房门。 两人回房学习了。 隔壁的林家。 老林头和林刚去上工。 只有留丑女和孙女在家,她看着哭的不成声的女儿林芳。“他又打你了?” 林芳哭的不成声。 撩起袖子,掀起衣服。 给留丑女看。 “他喝了酒就打,打完之后又认错。”林芳嫁的男人是隔壁公社的,家里兄弟好几个。 男人是个渔民。 婆婆嘴碎,说什么男人是渔民出海好几天。 说林芳待在家里不安分,总是跟村里的男人说话。 林芳男人是个愚孝的人。 听了老妈的话对林芳看的很严,只要看见她看了男人一眼都能动拳头。 “今天为什么又打你?” 第61章 林芳用袖子抹了脸,无神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今天他叫我把渔网晾在绳子上,我那会有点头晕脚下一滑跨过了渔网。” 留丑女一惊。 “这……” 青阳这里的渔民都说女人不能跨渔网。 林芳无力的靠在母亲房间的床褥上,“妈。你说女人为什么要结婚?” “咱们女人就是一代一代这么过来的。” 留丑女不懂那些道理。 “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他年纪大了,打不动就好了。” 她叹了一口气: “你命不好。没有你二妹命好。她男人种地,穷了点但不打人。” 林芳咬牙: “为什么我的命不好?” 她说完趴在床上嘤嘤哭了起来。 不敢大声哭。 那哭声郁结在喉咙里,搅的她心口生疼。 留丑女听到女儿哭,愁眉苦脸的出去。 拿了两个鸡蛋去了厨房。 如果因为别的事情还能去找女婿说道说道,可自家女儿跨了渔网本就不该。是要惹怒海里的龙王。 她去厨房烧火。 煎了鸡蛋,舀了水倒在锅里。 又去地里掐了小葱和几个菜叶子回来。 留丑女能做的就是给女儿做一碗鸡蛋米粉汤,端到房间里让哭狠了的林芳吃了米粉汤。 “吃完就回去吧。” 省的一天不回去,女婿又要生气。 林芳点点头。 吃了米粉汤,从口袋里摸了五毛钱。“妈。我平时也摸不到钱,这是我赶海存起来的。” 她把钱放在留丑女口袋里。 留丑女眼睛一热。 把钱还给了林芳,“你留着,瞧你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妈知道你自从生了孩子,就添了眩晕的毛病。” 当妈的哪有不心疼闺女的。 留丑女心疼林芳,可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 老头子和儿子听到林芳回来,问都不问一声就去上工。 林芳还是把五毛钱放在枕头下。 起身出了家门。 路过宋香兰家的院门,朝里面望了一眼。 宋香兰刚好出来。 “林芳。” “婶子。”林芳很瘦,看起来像四十岁。 “进来坐坐。” 宋香兰想起前世林芳不久后,跳海自杀了。等一个月后有人发现,尸体早已经泡发腐烂。 只能凭手腕上的红色编织绳子辨认。 “好。” 林芳扶着墙进来。 宋香兰喊她坐在厨房里,她去灶膛旁添了一把火。 “婶子煮什么?” “红豆、红枣、龙眼干和红糖一起炖甜汤。”宋香兰抓了一把龙眼干塞她手里,“吃点龙眼干。我每年都晒几十斤,吃不完的剥了腌制。” 林芳吸了吸鼻子。 还没开口说话。 宋婷婷一阵风的跑过来。 她几乎是搂着宋香兰,脑袋搁在肩膀上。 “妈。我跟嫂子去摘杨梅好不好?” “去吧。” 宋香兰拍了宋婷婷的手,“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你芳姐在这里。” 宋婷婷这才看到了林芳。 开心的打了一声招呼,察觉到林芳笑的很勉强。 “芳姐。他是不是又打你了?” 大家都知道林芳挨打。 林芳扯了一个苦笑,“我妈说等他打不动就好了。女人生来就不是自己做主。” 宋婷婷反驳: “妇女能顶半半天。” 林芳苦笑: “女人能顶半边天和是半边天不一样。” 她说着又落泪。 绝望的眼神透过厨房的门看向隔壁娘家的屋顶,她曾经也在围墙上走来走去,抱着榕树往上爬。 那棵龙眼树更是她最喜欢待的地方。 爬到树上,坐在上面吃龙眼。 吃饱了才下来。 后面的芒果树,用青芒果切丝做凉拌菜。熟透的芒果更是她们喜欢吃的。 第62章 宋香兰掀开锅盖。 锅里的水蒸气遮住了她的脸,用勺子搅拌了一会。 才盖了锅盖。 把灶膛里的木柴抽出来。 放在灰里。 做完这些才坐在林芳面前的小板凳上。 “林芳。女人的命运不由别人把握。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一定不要只想着死。” 林芳心念一动。 她确实想到死,这次回来也是想看看母亲。 “可是……熬下去吗?” 熬的太苦了。 宋香兰摇摇头,只说了自家最近发生的事情。 当然只说她不想忍了。 开始揍杨大山。 揍杨建军和陈秀琴。 林芳听的脸上表情都变了,那种感同身受的愉悦席卷全身。 “婶子。我好羡慕你。” “你也可以的。” “我力气小。” “巴豆能叫人拉的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宋香兰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林芳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忽然,她笑了。 “谢谢婶子。” 留丑女心里不好受,过来找宋香兰说几句话。 进来,发现林芳坐在这里。 一愣。 “你没回去?” “过来跟婶子说说话。”林芳也很同情母亲,舅舅们每个名字都很响亮,只有母亲获得一个丑女的名字。 “晚点回去也好。带几个鸡蛋回去给孩子吃。” “不用。家里有鱼吃,今天来得急也没给你们带。下次我一定记得。” 林芳笑了笑。 宋香兰起身去盛了一碗红豆汤。 满满的一大海碗。 “林芳。替婶子尝尝味道。” 她拿了一个汤匙放在碗里端给林芳。 “谢谢婶子。” 留丑女眼眶湿润了,大闺女瘦的一阵风都能吹倒。 背过身去抹了眼睛。 回头笑着看林芳一大口一大口的吃着红豆汤,“你宋婶子厨艺一绝,舍得下油下糖。红豆汤甜吧?” “甜。” 林芳吃了个干净。 吃完后,笑笑的去把碗洗干净。 “婶子。我回去了。” “林芳。你们那的小巴浪鱼干很好吃,我们这打渔的人少没有你们那晒得多。下次来,给我带一点。”宋香兰生怕林芳做傻事。 这孩子重承诺。 “好。” 林芳离开。 留丑女和宋香兰站在院门口,就这么看着林芳回去。 直到看不见人影。 留丑女才用力擦眼泪,咒骂了一句: “都是我这老货造的孽,给孩子找了什么人家?” “叫林刚几个去闹一场。” 留丑女紧抿嘴唇。 心里有苦难言,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我去摘点杨梅回来腌制。你去吗?” 宋香兰指着受伤的胳膊。 “不去。” “哦。谢谢你啊。我家阿芳好久没吃糖了。” “丑女。想打架想骂人找我,我收费很便宜。一两毛钱就能去。”宋香兰还是鼓励留丑女胆子大一点能为女儿做点事。 她没说话。 默默的回家,拿了个筐子。 竹子上绑了一把镰刀。 关上院门离开。 宋香兰在家喂喂鸡鸭,把晾晒的衣服都收起来。 熬煮的红豆汤盛在钢精锅里,端到自己房间。 做完了这一切。 她锁上房门。 去村里溜达溜达。 …… 少了宋香兰的帮衬,杨大山干活基本都在挨骂。 生产队里跟他一起干活的女人早已经黑了脸,站起来看着杨大山。 “大山叔。过几天就真正农忙了。” 杨大山累的跟孙子一样。 擦拭额头的汗水,“我知道农忙。容我歇一歇。” 他拔腿就朝路口的榕树走去。 杨大山把草帽盖在脸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大家弯着腰,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水里。 第63章 镰刀割断稻秆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杨大山!” 一声暴喝炸响。 杨大山吓得一激灵,草帽滑落。 杨大憨媳妇气冲冲地站在他跟前。 “你到底干不干活?别的组早就干完了,割了稻谷还要犁地翻晒,放水插秧赶下一季,就你一个人磨洋工!” 杨大山浑身酸痛。 老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梗着脖子嚷嚷: “我太累了,让我歇歇。” 杨大憨媳妇啐了一口,“你从上工到现在,还没歇够?” 周围干活的社员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直起腰吐槽。 “一个大男人拿的工分还不如孩子。” “平时也不干活,都等宋杀猪的来替他干。” “最近宋杀猪跟他闹矛盾,不给他干了,这老小子就原形毕露咯。” 众人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得杨大山脸皮发烫。 以前宋香兰那个泼妇,干活是一把好手,他在队里只要背着手转两圈,工分就到手了。 宋香兰左胳膊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格外显眼,脸色还有些苍白。 有人瞧见她,立马吆喝: “老宋,你家男人挨骂了,还不快去护着?” 语气里满是戏谑。 全村人都知道,宋香兰护短护得没边,谁要敢说杨大山一句不好,她能拿杀猪刀追人家三里地。 杨大山听见这话,原本佝偻的背瞬间挺直了。 救星来了。 他瞥了一眼杨大憨媳妇,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泼妇,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等我家香兰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杨大憨媳妇脸色变了变,握着镰刀的手紧了紧。 宋香兰那股疯劲儿,谁不怵? 宋香兰走到树荫下。 没看杨大山。 反而冲着大伙儿笑了笑。 “大山他小心思多,思想教育做得不到位。 人人不干活。 地里的庄稼怎么办? 到时候交不上公粮,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别的大队都被表扬,只有咱们被批评。” 杨大山:“……” 杨大憨媳妇:“……” 宋香兰转过身,看着一脸懵逼的杨大山。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既然大家都在,那就麻烦各位帮我严格教育教育他。 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是文化人,连锄头把往哪头拿都不知道了?” 村民们最讨厌这种自命不凡的“文化人”。 那臭老九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杨大憨媳妇原本还有些忌惮,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好哇,杨大山,你媳妇都发话了,必须给你触及灵魂的教育!” 她把镰刀往地上一插,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榕树下回荡。 杨大山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捂着脸: “你……你怎么动手打人?” “你不干活,还怪我打人?”杨大憨媳妇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是替大家伙打的,让你偷懒!” 杨大山彻底被打懵了。 他平时自诩斯文人,动口不动手,真要动手耍赖,那都是宋香兰冲在前面。 他只管当体面的文化人。 两人推搡起来。 杨大山被推得踉踉跄跄,脚下一滑。 “噗通!” 整个人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水沟里蓄满了水,混着烂泥和腐烂的草。 杨大山像只落汤鸡,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几根水草,脸上沾满了黑泥,狼狈不堪。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还没站稳,杨大憨媳妇冲过来又是一推。 “下去吧你!” “噗通!” 杨大山再次栽进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杨大憨媳妇也跳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他身上,把他死死压在泥水里。 第64章 “老宋平时对你多好,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还想卖了婷婷? 你家婷婷长得又好又聪明,你也下得去手?” 婷婷那丫头懂事,每次见人都甜甜地笑,还会替她照顾在学校被人欺负的小儿子。 这么好的闺女, 摊上这么个畜生爹。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香兰!救我!这泼妇要杀了我!”杨大山嗷嗷乱叫,嗓子都破了音。 杨大憨媳妇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宋香兰,心里还是有点虚。 毕竟宋香兰余威犹在。 她讪讪地从杨大山身上爬起来,爬到田埂上。 指着水沟里的杨大山说道: “宋香兰,你家杨大山不干活,除非你来替他干。要不然我是不放过他的。” “老嫂子做得对。他这种懒惰的思想要不得,就是大队长来了我也不能护短。 这种歪风邪气,必须狠狠地杀一杀。” 杨大山趴在水沟边。 心都凉了半截。 他不明白宋香兰怎么了。 以前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为了他敢跟全世界为敌的宋香兰去哪了? “宋香兰!你是不是疯了?看着外人打你男人,你想当寡妇吗?”杨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气急败坏地吼道。 宋香兰点了点头,语气轻飘飘的: “当个寡妇也不错。” 杨大山:“……” 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周围的社员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杨大山,你听听,连你媳妇都嫌弃你了!” 这边的动静太大。 王大队长黑着脸,背着手走过来。 事情经过都不用问,大家七嘴八舌地就说了个明白。 “杨大山!”王大队长厉喝一声,“作为社员,偷奸耍滑,影响集体生产,你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杨大山缩在水沟里,瑟瑟发抖。 “今天这块地的稻谷,你一个人割完!割不完不许回家吃饭。” 王大队长一锤定音。 众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杨大山。 杨大山的靠山没了。 以前仗着宋香兰那个泼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宋香兰撒手不管了,谁都可以上来踩一脚。 …… 日落西山,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 杨家小院里,炊烟袅袅。 宋香兰坐在桌边,看着沈慧君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清炒空心菜,红烧杂鱼,还有一大盆文蛤豆腐汤。 宋香兰给自己、沈慧君和婷婷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又给婷婷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 至于杨大山那几个? 自然有陈秀琴煮地瓜粥给他们吃。 吃了饭。 她站起身,从门后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妈,你要干嘛?”沈慧君吓了一跳。 宋香兰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院墙外,“杨家那些人敢帮着杨大山做坏事,去打伤甘致远,把婷婷绑回来。就要承受我的怒火。” 宋香兰把棍子往地上一顿,“跟我去杨家那些亲戚家门口骂街去?” “妈,我去!” 沈慧君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 “我也去!”宋婷婷也想给自己讨个公道。 宋香兰带着闺女和儿媳,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院子里正在洗碗的陈秀琴,看着那根粗大的木棍,还有婆婆那杀气腾腾的背影,手里的碗差点滑脱。 完了。 这次是真的要把天捅破了。 她缩着脖子,感觉那根棍子下一秒就要敲在自己身上。 路过村东头那片水田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顺着风飘过来。 沈慧君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田埂。 稻田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笨拙地挥舞着镰刀。 第65章 杨大山弯着腰。 手掌心火辣辣的疼,几个透明的水泡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肚子里的饥饿感像只手,死死绞着他的肠胃。 他一边割稻谷,一边抽抽搭搭地骂。 “宋香兰……你个没良心的……” “我杨大山好歹一个文化人娶了你个杀猪的。你怎么敢这么糟践我?” “让我干这种粗活,你不是人……” 声音虽小,却字字句句钻进路边三人的耳朵里。 宋香兰停下脚步。 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反倒浮起一丝讥诮。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宋婷婷,指着田里那个像蛆一样蠕动的身影。 “婷婷,看清楚了。” 宋婷婷眨巴着大眼睛,用力点头。 “以后找男人,擦亮了眼睛。像你爸这种遇哭天抹泪软饭男,有多远滚多远。” 宋香兰声音清冷,透着股狠劲。 “男人没本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本事还自命清高,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说完,她又看向沈慧君。 “还好向东随我,不像这个窝囊废。” 沈慧君看着婆婆挺直的脊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听说以前婆婆护着公公。 家里总是乌烟瘴气。 现在婆婆醒悟了,这个家才像个家。 她挽住宋香兰的胳膊,头靠在婆婆肩上。 “妈,向东要是有他爸一半混蛋,我早就拿刀剁了他。我们以后只孝顺你。” 宋婷婷也挤过来,抱住另一边胳膊。 “妈,我也孝顺你!” 宋香兰心里熨帖。 这就够了。 这辈子,她只想为自己活,做儿女的主心骨。 三人没再理会田里的哭骂声。 径直朝杨家那片老房子走去。 杨家叔伯兄弟住得集中,清一色的半土半石屋子,低矮的围墙连成一片,典型的海边穷户人家。 门口的泥地被踩得硬邦邦的。 几个妇人正端着碗坐在门口扒饭,瞧见宋香兰提着棍子杀气腾腾地过来,吓得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宋……宋嫂子?你怎么过来了?” 宋香兰没搭理,径直走到路中间,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 “咚!” 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前后左右全是杨家的亲戚。 宋香兰深吸一口气,声音瞬间炸开。 “老杨家的!都给我滚出来!” “为了一点钱,连埋在地下的老祖宗脸面都不要了是吧?” “敢动手打我徒弟?敢绑我闺女?” “你们是不是觉得杨大山那个废物收了彩礼,就能把我闺女卖了?要不是老娘回来得及时,婷婷这一辈子就被你们这群畜生毁了!” 骂声如雷,在空旷的村里回荡。 屋里的人听得心惊肉跳。 谁不知道宋香兰泼辣不讲理。 “欺负我闺女?行啊!我宋香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咱们杀猪刀底下见真章!” 几户人家的大门紧闭,没人敢露头。 屋里传来压低的咒骂声。 “这宋杀猪的疯了吧?一点脸都不给咱们留。” “当初就说别掺和杨大山那破事,为了几块钱好处费,现在惹上这个煞星!” 正是晚饭后,不少村民和知青端着碗跑来看热闹。 宋香兰骂街,那可是村里的一绝。 词汇量丰富,中气十足。 还不带重样的。 骂了足足十分钟,对面几户人家终于坐不住了。 几个年纪大的叔伯黑着脸走出来。 杨三叔公拄着拐杖,胡子气得乱颤。 “大山媳妇,你这是干什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你不顾大山的脸面,也不顾我们老杨家祖宗的脸面了吗?” 宋香兰冷笑一声。 手里的棍子指着杨三叔公的鼻子。 第66章 “你们也配提脸面?” “帮着杨大山卖闺女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要脸面?把甘致远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要脸面?” “老杨家的祖宗要是知道你们这群不肖子孙干的缺德事,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今晚就得爬出来找你们聊聊!” 杨三叔公被怼得哑口无言,气得直哆嗦。 “你……你泼妇!” “老杨家瞎了眼,娶你这种泼妇。” “泼妇也比你们这群吸血鬼强!” 宋香兰眼神一厉,瞥见旁边那户人家的鸡圈。 那是杨大山堂弟家。 他家出力最多。 她二话不说,抡起棍子就砸了过去。 “砰!砰!砰!” 木棍狠狠敲在鸡圈的栅栏上。 本来就破旧的鸡圈瞬间散架。 里面的几只老母鸡受了惊,咯咯哒乱叫着扑腾翅膀,满院子乱飞,鸡毛漫天飞舞。 “哎哟!我的鸡!我的鸡啊!” 杨大槐媳妇尖叫着冲出来,心疼得直拍大腿。 “宋香兰!你个杀千刀的!你赔我的鸡!” “赔你奶奶个腿!” 宋香兰一棍子横在身前,眼神凶狠。 “再敢逼逼,下一棍子敲的就是你的头!” 杨大槐媳妇瞬间闭嘴,缩在门口瑟瑟发抖。 其余几户人家的人也都出来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 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这女人疯起来是要命的。 “宋香兰,你说吧,到底想怎么样?”杨三叔公叹了口气,认栽了。 宋香兰把婷婷拉到身前。 “第一,给我闺女道歉。” “第二,我徒弟甘致远被打伤了,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共二十块钱。” “二十块?!”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年头二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你怎么不去抢?”有人小声嘀咕。 “抢?你们帮着杨大山卖我闺女的时候,想过那是抢人吗?” 宋香兰眼皮子一掀。 “既然你们是杨大山帮凶,这钱就得你们出。” “不给也行。” 宋香兰把棍子往肩上一扛,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从明天开始,我早中晚三顿饭的点儿过来骂。不仅骂,我还带锣鼓来敲。我看你们谁家还能吃得下饭,谁家还能安生过日子。” 几户人家面面相觑,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天天来? 那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这宋香兰说到做到,谁不知道她那股子疯劲。 “给!我们给!” 杨三叔公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几家人凑在一起,你两块我三块,抠抠嗖嗖地凑够了二十块钱。 一把皱巴巴的票子递到宋香兰面前。 宋香兰接过钱,当着众人的面,仔仔细细数了两遍。 然后揣进兜里。 拍了拍衣角。 嫌弃地看了一眼周围。 “再敢帮着杨大山欺负我闺女儿子,我把你们房子都拆了。” “走,回家。” 宋香兰招呼一声,带着儿媳和闺女转身就走。 夕阳的余晖下,三个女人的背影拉得老长。 杨家那群亲戚站在一片狼藉的门口,看着那只还在房顶上咯咯乱叫的老母鸡,欲哭无泪。 宋香兰没急着回家,领着她们拐去了海边。 海风咸湿,吹在脸上有些黏腻。 却格外让人清醒。 宋婷婷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眼眶一阵阵发热。 以前妈眼里只有那个没用的爹。 还有大哥。 她是赔钱货。 可今天,妈为了她。 提着棍子把杨家那群吸血鬼骂得狗血淋头。 那种被人护在身后偏爱的感觉。 太让人上瘾了。 “妈。” 宋婷婷快走两步,伸手去拉宋香兰粗糙的手。 “我高兴。真的。” 第67章 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猫。 “谢谢你……” 宋香兰脚步一顿,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 掌心全是老茧,硬邦邦的。 却暖得人心颤。 上辈子,她眼瞎心盲,把渣男的野种当做心头肉。 这辈子,报仇。 “傻丫头。” 宋香兰声音有些哑。 “你和向东都是妈的孩子。以前是妈猪油蒙了心,以后,妈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着你们。” 沈慧君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赶紧岔开话题。 “妈,我想去水里泡泡。” 宋香兰刚想抬脚,就被沈慧君一把拽住。 “不行!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沾水。” 宋香兰笑了笑,索性就在沙滩上坐下。 “咱们娘仨聊聊天吧。” 三人并排坐着,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沈慧君心情好,嘴里哼起了小调。 声音很轻,软糯糯。 宋婷婷瞪大了眼,紧张地四处张望。 “嫂子!这可是靡靡之音,让人听见要挨批的!” 沈慧君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 “之前在南城,收音机经常收到对岸的音乐频道。我就学了几句,好听吧?” “好听。” 宋香兰眯着眼,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 这歌声,代表着一个疯狂生长的年代要来了。 遍地黄金…… 只看你敢不敢弯腰去捡。 “以后想唱就来海边唱,唱给海听。” 宋香兰抓了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流走。 “光唱歌填不饱肚子。咱们得合计合计,怎么把日子过起来。” 两个年轻女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现在宋香兰就是她们的主心骨。 “青阳这边靠海,离对岸近。最近市面上多了不少稀罕货,电视机、收音机、电子表、蛤蟆镜、花衬衫……” 宋香兰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只帮人带货挣个辛苦钱。咱们也要进货去卖。” 沈慧君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年头,谁不想发财? “市里有了隐形的小商品街,不少外地倒爷都来进货。咱们占着地利,没道理让别人把钱赚了。” 宋香兰目光灼灼。 上辈子,她是靠着这第一桶金发的家。 路子熟,门道清。 “把钱凑一凑,咱们干一票大的。” 沈慧君二话不说,拍了拍口袋。 “向东走的时候把津贴都给我了。我把存折都带上了。” 宋婷婷有些窘迫,她现在只有准备去买书的二十块钱。 “妈……我没钱。” “你给我的钱也算一份。” 她在沙滩上画了个圈。 “三三四。我拿四成,你们俩一人三成。” “不行!” 沈慧君和宋婷婷异口同声。 “妈,路子是你找的,主意是你出的,大部分的钱都是你拿的,我们哪能拿这么多?”沈慧君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那点钱拿不了三成。”宋婷婷更是把头埋进了膝盖。 争执了半天。 最后拍板。 宋香兰六成,沈慧君两成,宋婷婷两成。 这还是宋香兰强行定下的。 “就这么定了。这钱不是白给你们的,以后你们都有大用处。” 宋香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回家!睡觉!明天开始,咱们娘仨要大干一场!” 三个女人迎着海风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 另一边,杨大山觉得天都要塌了。 稻谷像是永远割不完。 好不容易直起腰喘口气,周围突然围上来几个人影。 杨家几个堂兄弟,一个个脸色黑得像锅底。 “杨大山!你个缩头乌龟!” 堂弟上来就是一推。 杨大山本来就腿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第68章 “哎哟!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 堂弟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宋香兰那个泼妇从我们几家讹走了二十块钱。这钱你必须赔给我们。” “是你哭着喊着求我们去帮忙把婷婷带回来,现在我们还要倒贴钱。” “这钱你要是不还,饶不了你。” 几个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喷了杨大山一脸。 杨大山坐在泥地里,浑身发抖。 “当初……当初你们拿好处费的时候,也没说不要啊……” 杨大山弱弱地辩解。 堂弟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 “少废话!三天之内,要把这二十块钱凑齐了还给我们,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杨大山捂着腿,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太欺负人了。 宋香兰欺负他,亲戚也欺负他。 他可是文化人,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多,最后一把稻谷才割完。 杨大山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三晃地往村里挪。 他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家。 鬼使神差的,他摸到张玉娟家。 这几天张玉娟也没露面。 被宋香兰一通暴揍,正躲在家里养伤。 杨大山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墙。 墙根底下有个狗洞,那是以前为了偷·情方便特意留的。 他顾不上脏,像条老狗一样钻了进去。 杨大山蹑手蹑脚地摸进西边张玉娟的房间。 屋里黑灯瞎火。 他摸索着爬上床,一头钻进被窝。 温香软玉在怀,杨大山心里的委屈瞬间爆发了。 “谁?!” 张玉娟惊醒,刚要尖叫,嘴就被捂住了。 “嘘……玉娟,是我,大山。” 杨大山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我心里苦啊……” 他把头埋进张玉娟颈窝,想寻求一点安慰。 哪怕是一句好话也行。 张玉娟皱着眉,伸手去推身上的人。 手刚碰到杨大山的衣服,就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泥浆。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夹杂着烂泥腥味,直冲天灵盖。 张玉娟差点没吐出来。 她是个讲究人,最受不了脏。 以前杨大山来找她,那都是洗得干干净净,喷了花露水的。 “你怎么来了?” 张玉娟捏着鼻子,声音里满是嫌弃。 “这几天我儿子盯得紧,你赶紧走!别让他听见!” 杨大山愣住了。 他以为张玉娟会心疼他。 结果第一句话就是赶他走? “玉娟……” 杨大山不死心,还要往上凑,嘴巴嘟起来,那是他惯用的撒娇伎俩。 “咱们是真爱啊!你不能光想着你跟王大海的儿子,你也想想我,想想咱们的儿子建军……” “啪!” 张玉娟一把拍开他的脸,从床上坐了起来。 借着窗外的月光,那张平日里风情万种的脸,此刻冷得像块冰。 “杨大山,你脑子被驴踢了?” 张玉娟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 “建军是你跟宋香兰的种,关老娘屁事?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图的是杨大山伺候人的功夫。 杨大山不语。 伸手去弄她敏感的地方。 不一会儿。 张玉娟软绵绵的成了一汪水。 “大山。” 杨大山可不想去洗澡,堵住了张玉娟的嘴。 张玉娟房间的床铺很有节奏的吱呀吱呀的响。 王聪起来上茅房。 听到了动静。 脸色一黑,靠近了母亲的房门。 吱呀声音很大,依稀还能听到张玉娟牙缝里的声音。 王聪:“……” 他黑了脸,转身回到了屋里。 梅芳的月份大肚子也大,见他回来一声不吭的坐在床边。 心里有点疑惑: “你怎么不去茅房了?” “睡觉。” 王聪躺在了床上。 第69章 耳朵里全是听到的声音,握着的拳头嘎吱响。 梅芳想要起床去上茅厕,被王聪给拦住。 “忍着,不准出去。” 梅芳:“……” “忍不住。我这月份大了,怎么忍得住?” “我拿痰盂进来。” 王聪翻身下了床小心翼翼的出去拿了个痰盂,鬼使神差的又到了他母亲的房间门口。 里面的声音依然不绝于耳。 他恨不得冲进去,把杨大山抓出来揍一顿。 可是…… 王聪提着痰盂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梅芳觉得很奇怪,但她也没有多想。 …… 屋里结束了。 杨大山厚着脸皮的赔笑: “我今天白天上工,晚上还来你这里炒菜。你能不能去厨房弄点东西给我吃?” 张玉娟眉眼间比之前好多了。 “我去下碗面给你吃。” 张玉娟去了厨房,刚划着火柴把煤油灯点亮。 笃笃笃。 院门被敲响。 张玉娟手一抖,火柴差点烧到指尖。 大半夜的,谁? “谁啊?”声音发颤。 “玉娟,是我。” 声音粗粝,透着疲惫,却又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张玉娟心跳漏了半拍。 王大海!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她慌乱地往西厢房瞄了一眼。 杨大山还在被窝里躺着呢。 这要是撞上了,那是天雷勾动地火,要出人命的! “来了来了!” 张玉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快步走过去拔开门栓。 门一开,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 王大海皮肤晒得黑红,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褶子都深了几分,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旅行包。 “玉娟。” 他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烟熏牙。 自家媳妇就是好看,月亮底下粉扑扑的,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带劲。 张玉娟强撑着笑脸: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不是说还有半个月吗?” 王大海提着包跨进门槛,反手就把门关严实了。 “少跑了一个地界,货卸完就提前回来了。”他把包往地上一放,伸手就要去拉张玉娟的手。 “想死我了。” 手掌粗糙,像砂纸一样磨人。 张玉娟心里发虚,手心全是冷汗。 “你……你在厨房干啥呢?”王大海探头看了一眼亮灯的厨房。 “肚子饿,想弄口热汤面吃。” 张玉娟眼神闪烁,身子有意无意地挡着去西厢房的路。 “正好!我也没吃!” 王大海弯腰拎起地上的包,“我这包里有刚买的面包和饼干,还有午餐肉罐头!回屋,咱回屋吃好吃的!” 说着,迈开腿就要往西厢房冲。 张玉娟魂都要吓飞了。 这一进去,捉奸在床,她这辈子就完了! “哎呀!” 张玉娟娇呼一声,身子一软,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贴到了王大海身上。 “我就想吃口热乎的汤面。你陪我去厨房,好不好?” 王大海是不干厨房活。 但他愿意陪守着家的媳妇。 “好好好。都依你。” 两人进了厨房,王大海又说:“我先回房间收拾东西。” “大海……” 没等王大海反应过来,张玉娟的唇就堵了上去。 手更是不老实。 王大海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媳妇这是想他了啊。 “玉娟,这……这是厨房……” 王大海手忙脚乱地回应,“咱回屋,回屋去……” “不嘛!” 张玉娟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媚眼如丝,“就在这儿。我也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王大海嘿嘿一笑。 也不废话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动静,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声,比那爆炒腰花还热闹。 …… 刚才听见王大海的声音,杨大山吓得差点尿裤子。 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扣子都扣错位了,裤腰带也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第70章 本以为死定了。 结果峰回路转,那两口子钻进厨房“炒菜”去了。 杨大山长出了一口气,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这女人,果然有一套。 但他心里又泛起一股酸意。 刚才在床上对他推三阻四,嫌他脏嫌他臭。 现在倒好…… 跟那个一身鱼腥味的粗人打得火热。 杨大山蹑手蹑脚地摸进堂屋,抓起三个馒头塞进怀里,又顺手把一包桃酥揣进了兜。 他抱着满怀的“战利品”,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溜到后墙根。 熟练地趴下,缩着肩膀,再从狗洞口钻出去。 …… 王聪刚合上眼睛,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 “不要脸!” 王聪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几次想冲出去,可又一想老妈的面子,他又忍住了。 他憋得满脸通红。 膀胱都要炸了,硬是憋着不敢出门上茅房。 好在,厨房里的动静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分钟,消停了。 张玉娟整理好衣服,提着王大海的那个旅行包,急匆匆地进了西厢房。 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往床上看。 没人。 窗户大开着,夜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手脚麻利地把床单扯平,又把窗户关上一半。 王大海跟屁虫似的粘了进来,一脸餍足。 “玉娟,给我打盆水擦擦身子。” 王大海嘿嘿笑着,伸手要去搂张玉娟的腰,“我不在家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天天想我想得睡不着?” 张玉娟心里翻了个白眼。 想你? 想你的钱还差不多! 她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旅行包上,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起来。 “这次出海……赚了多少?” 王大海也不含糊,拉开旅行包的拉链。 哗啦。 从里面掏出一叠大团结,还有几卷零钱。 王大海把钱往床上一拍,神情得意: “一共六百八!全是你的!” 六百八! 张玉娟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巨款。 王大海像献宝似的,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绒布盒子,还有一个长条形的纸盒。 红布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亮闪闪的女式手表,表盘小巧精致,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德国货。” 纸盒子里是一台三洋牌收录机,四个喇叭,看着就气派。 张玉娟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这男人丑是丑了点。 但他是真舍得给自己花钱啊。 比起那个只会钻狗洞偷嘴吃的杨大山,强了一百倍。 “大海!你真好!” 张玉娟在那张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等着!我给你打水去!” 她扭着腰肢出了门,脚步轻快得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王聪黑着脸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 “妈!你不要太过分!” 王聪冲着张玉娟的背影怒吼,眼珠子通红,“你能不能要点脸……” 张玉娟转过身。 手里端着个搪瓷盆,一脸莫名其妙,“你爸回来了。” 王大海光着膀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条毛巾正在擦脖子。 听见动静,皱着眉看过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对你妈大呼小叫做什么?” 王聪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黑脸,还有那标志性的花白头发。 那股憋在心里的邪火,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只剩下满嘴的苦涩和庆幸。 “爸……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大海老脸一红,想起刚才厨房里的荒唐事,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回来有一会儿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王聪呲牙咧嘴。 “回来是有点动静,你理解理解老爸。” 王聪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老爸老妈玩的花。 第71章 他目光越过王大海的肩膀,落在了西厢房敞开的门口。 床铺上,那叠厚厚的大团结格外刺眼。 还有那个亮闪闪的手表,那台崭新的收录机。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宋香兰就起了床。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胳膊上吊着的纱布格外显眼。 她先去了甘致远家。 甘家虽说靠近公社,但他家条件不大好。 甘致远的娘正提着木桶出来倒水。 看见宋香兰,愣了一下。 随即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是宋师傅!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我来看看致远。”宋香兰笑着点头,跟着进了屋。 甘致远正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见宋香兰,挣扎着就要起身。 “师父!” “躺着别动。” 宋香兰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不好好养着,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致远,多谢你护着婷婷。” “师父,是我应该的。” 宋香兰把手里提着的网兜放在桌上。 里面是两包桃酥,两斤金灿灿的鸡蛋饼,还有两罐铁皮的麦乳精。 “师父,您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甘致远急了,脸都涨红了。 “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宋香兰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露出里面一叠零零碎碎的票子。 “这是杨大山他们几个赔的钱,一共二十五块,你拿着。” 宋香兰把钱塞到甘致远手里,“去医院再好好看看,剩下的买点肉和骨头补补身子。” “不行不行!” 甘致远的爹从里屋出来。 连连摆手。 “宋师傅,致远能在厂里跟着您学手艺,每个月还能拿八块钱工资,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这钱我们不能要!” “是啊,宋师傅,这钱不能收。” 甘致远的娘也急着说。 “一码归一码。” 宋香兰态度坚决,“这钱就是赔给致远的。你们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师父。” 她顿了顿,又说: “等致远伤好了回厂里上班,我给他打报告,提一提工资。” 这话一出,甘家三口人都愣住了。 提工资?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三人眼圈都红了。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师父……谢谢您……” 甘致远紧紧攥着那二十五块钱,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宋香兰又在甘家坐了一会。 看时间差不多。 就借口还有事情要走。 饶是甘家人留她吃中午饭也没答应。 从甘家出来。 宋香兰直接去了屠宰场。 厂里还没几个人,只有几个工人在磨刀。 宋香兰先是厂长办公室。 说一声后天就来上班。 厂长看着她胳膊上的纱布,有些迟疑。 但宋香兰说她伤好的差不多,厂长只好说到时候尽量叫年轻人干活。 刚从办公室出来,就撞上去后门抽烟的刘一刀。 刘一刀斜眼瞥了宋香兰一眼。 那张嘴跟淬了毒似的: “哟,胳膊还没好利索就急着来上班,怕厂里缺了你就不转了?还是怕那点工资飞了?” 他啧啧两声。 绕着宋香兰转了一圈。 “我劝你啊,还是在家多躺两天。 万一在厂里干活的时候一口气没上来猝死。 厂里还得给你赔钱,多晦气。 再说了,这伤不好好养,老了浑身都是毛病,有你受的。” 换做以前。 宋香兰早就一个眼刀子飞过去。 怼得他哑口无言。 但今天……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刘一刀,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丝笑意。 她走上前。 伸手在那身油腻的工作服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刘一刀。” 第72章 宋香兰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想发财吗?想发财就来找我。” 说完也不管刘一刀是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刘一刀僵在原地,一脸懵逼。 他挠了挠后脑勺。 看着宋香兰的背影,满眼的疑惑。 这老娘们,最近缺钱? 宋香兰没回村。 奔二十里外的围港码头附近的村子里。 宋香兰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偏僻的巷子,尽头是个不起眼的渔具店。 一个颧骨高耸、耳朵缺了一块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抽烟。 看见宋香兰,他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宋婶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男人叫赖臭耳,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 “快里边坐!” 赖臭耳这条命,可以说是宋香兰和宋向东救下的。 三年前他跟人火拼。 被人捅了刀子。 血流不止眼看就要没命。 恰好遇上回家探亲的宋向东陪宋香兰去县城,两人打跑了那些人,把他送去了医院。 这份恩情,赖臭耳一直记在心里。 “来你这淘换点好东西。”宋香兰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对岸的香烟、收录机、电视机、手表……只要您开口,我给您弄来!价格绝对是最低的!” 宋香兰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 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东西我都要,不过……不是我自己用。 赖臭耳,我想做你的渠道商,从你这儿拿货,卖到别的地方去。” 赖臭耳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婶子,您真会开玩笑。这买卖可不好做。很容易被抓……” “我这胳膊,就是为了钱才折的。” 宋香兰抬起吊着纱布的胳膊,眼神锐利如刀,“我胆大又缺钱。你就说,这买卖我能不能做。” 赖臭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看着宋香兰那双沉静又坚定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女人,看着普普通通,骨子里却有股狠劲。 他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和一支笔,刷刷刷写下一串数字。 “婶子。” 他把本子推到宋香兰面前,。 “这个进货价格,只有您一个人有这个价。” 宋香兰扫了一眼,心下了然。 赖臭耳给她的价格,确实比上辈子她打听到的最低价还要低上一成。 她知道哪里需要这些紧俏货,更知道能卖出什么样的高价。 “货款,我有个想法。” 宋香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我手头现金要是拿电视机这种大件,拿不了几台。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付三成订金,剩下的,一个月内给你结清。” “账期?” 赖臭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年头做生意,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有赊账的道理? “婶子,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宋香兰又道: “我不会让你吃亏。只要一个月的账期,我可以在你给我的价格上再加半折给你。” 赖臭耳看着宋香兰吊着的胳膊,心里一阵天人交战。 最后,他一咬牙,狠狠一拍大腿。 “行!就冲你这句话。我赖臭耳认了!这账期,我只给你一个人开!” “好!” 宋香兰眼中精光一闪,“给我来六台电视机,六台收录机,还有十块手表。 另外,以后要是有自行车,也给我留着。” 赖臭耳的小跟班黄瘦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赶紧拿算盘噼里啪啦一算。 “婶子,总共是……” 宋香兰看了一眼 “订金我付两千。” 宋香兰直接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数出二十张,推了过去。 第73章 “电视和收录机先放你这,我改天来拿。手表,我现在带走。” 赖臭耳看着那两千块钱,眼神复杂。 这年头,能随手拿出两千块现金的人家不简单。 他郑重地给宋香兰写了张凭证。 宋香兰收好凭证,又把那十块包装好的手表仔细放进包里,这才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看着宋香兰瘦削却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黄瘦猴凑到赖臭耳身边,忍不住嘀咕: “老大,这老太太不简单啊!一开口就敢跟咱们谈账期,还敢把几千块的货放在咱们这儿,眼睛都不眨一下。” 赖臭耳吐出一口烟圈。 意味深长地说道: “她敢赌,我也敢信。走着瞧吧,这位宋婶子,以后怕是要在这县城里,掀起大浪了。” 从围港码头出来,宋香兰站在路边。 没等多久,一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驶了过来。 她招了招手,车子在她面前停下。 “师傅,去县城不?” 开拖拉机的汉子咧嘴一笑。 “上来吧!” 宋香兰动作麻利地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坐下。 拖拉机再次启动,颠簸得厉害。 到了县城跳下车。 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给司机,想了想,又摸出两块奶糖一并塞了过去。 “师傅,辛苦了,给孩子吃。” 宋香兰从包里扯出一块蓝布头巾,麻利地系在脑袋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随后,她去供销商店。 花两分钱买了一根红豆冰棒。 冰棒的凉气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她一边不紧不慢地吃着,一边朝着一处低矮破败的贫民区走去。 这里的巷子七拐八绕,跟蜘蛛网似的,不熟悉的人进来非得迷路不可。 宋香兰却像是回了自己家后院,步履不停,最后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咚咚咚。”她伸手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脸精明的小伙子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她。 “天王盖地虎。”小伙子压低声音,吐出暗号。 宋香兰把最后一口冰棒咽下,木棍随手一扔,不咸不淡地回道: “小猴一米五。” 暗号对上了。 小伙子却还是满眼狐疑: “婶子,瞧着眼生啊。” 宋香兰懒得跟他废话,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清脆响亮。 “洪山,长本事了。在你眼里,瞧着谁都像坏人?” 洪山捂着脑门,疼得龇牙咧嘴。 嘿嘿傻笑起来: “确实眼生。” 宋香兰故意扬高了声音。 “要是换成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你肯定就换词儿了:‘哎哟妹妹,瞧着可真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噗嗤!”院里有人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哈哈哈,洪山,这婶子说得没错!” “可不是嘛!上次那个卖纽扣的小妹,他拉着人家问了半天!” 洪山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挠着头。 又窘又觉得这婶子说得忒对了,一时间竟无力反驳。 宋香兰找了个空地蹲下。 随手捡了根树枝,就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旁边加俩旋钮,是电视机。 一个长方形,带个提手,是收录机。 最后,一个圆圈,两根指针,是手表。 画得虽简单,但在场的人都看得懂。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头就凑了过来,指着地上的电视机图案,小心翼翼地问: “这玩意儿……多钱一台?” “六百。”宋香兰言简意赅。 “六百?” 老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太贵了,太贵了……” 第74章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问: “大哥,看你这着急的样子,是家里有啥喜事?” “喜事谈不上。” 老头叹了口气: “我儿子在外面钢铁厂运输队跑车,好不容易顺路回趟家,想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中部大钢铁厂,效益好着呢!” 中部钢铁厂? 宋香兰心里瞬间有了数。 那地方效益是好,工资高,但偏偏物资匮乏,有钱都没地方花。 她不动声色地撸起袖子。 故意让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进口手表露了出来。 “你儿子常年在外跑车,多辛苦。给厂里同事捎点紧俏货回去,收点跑腿费,这不过分吧?” 宋香兰的声音不大,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老头的心。 “这一趟下来,挣的钱够你们老两口过个肥年了。 等他再攒点钱,把你们接到大城市去住几天,那日子多舒坦?”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芒。 心动了。 他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后面跑。 “你等着!” 没一会儿,他就拉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年轻小伙子出来了。 小伙子叫周兵,蹲在地上跟宋香兰还价。 把进口手表从260还到了220. 宋香兰算了下成本,答应的很爽快。现在拿货可没有薄利多销的说法。 见她这么爽快. 小伙子反而愣了一下。 宋香兰趁热打铁,指了指地上的图案,不遗余力地推销: “小兄弟,光有手表哪够?你看看这电视机、收录机,这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你车上不是还有空位吗? 带回去,保证你厂里的人抢着要!” 小伙子眼前一亮。 他这次回来,确实是受了不少同事的委托,带的钱也足。 “你手里还有别的货?” “围巾、进口香烟,只要你要,我就能给你弄到。”宋香兰抛出更大的诱饵。 小伙子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盯着宋香兰,开始从电视机杀价:“电视机,五百八一台,怎么样?” “五百九。”宋香兰伸出一根手指,“不能再少了。但你得一次性拿走十台。” 十台! 小伙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转念一想,厂里几千号人,十台电视机根本不愁卖,差价就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好!成交!” 他咬牙道: “手表的钱先给你结了,电视机和收录机的我先付订金,下午你把货送到我说的地址!” “可以。”宋香兰点点头。 小伙子立刻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数出两千二百块递给宋香兰。 宋香兰接过钱,数了数揣在兜里。 然后把十块手表交给了他。 周兵又点了五百块钱作为订金,两人约定好下午交货的地点和时间。 生意谈妥,宋香兰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院子里慢悠悠地逛了一圈,眼神在各个地摊上扫过。 最后,她花了十几块钱买了几本封面泛黄的旧书。 又挑了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陶土花瓶。 还有一个带着豁口的青花瓷碗。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洪山的一个同伙那里。 交了十块钱的“场地费”。 这才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子,慢悠悠地出了门。 篮子里的东西用一块带补丁的蓝花布盖得严严实实。 宋香兰拐了个弯,直接去了不远处的华侨农场。 她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黄饭。 配上一碟油光水滑的白切鸡,吃得心满意足。 临走时。 还打包了一份香甜软糯的斑斓糕带回去给沈慧君和宋婷婷吃。 第75章 宋香兰站在路边等车。 日头毒辣。 晒得路面泛起一层虚幻的油光。 不远处。 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的女人正挽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走过来。 女人腰肢扭得像条水蛇,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宋香兰眯起眼,张玉娟? 刚想避开,眼神落在那男人身上。 男人皮肤黝黑,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 宋香兰眼珠子一转。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大步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大海兄弟吗?”宋香兰嗓门洪亮,直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张玉娟看到宋香兰,脸色瞬间煞白。 王大海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宋香兰,憨厚地笑了笑。 “是香兰嫂子啊。” 宋香兰眼神却意有所指地往张玉娟身上瞟,“出去这大半年,没少挣钱吧?” “都是辛苦钱,风吹日晒的。” 王大海脸上的得意怎么也掩饰不住,“这次回来带了不少国外的零食。嫂子有空去家里坐坐!” 宋香兰笑意更深了,她往前凑了凑。 盯着张玉娟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慢悠悠地说道: “可得多给点你媳妇钱。咱们女人家不容易,别让她为了钱……”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张玉娟的脸,“做出什么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儿来。” 张玉娟浑身一颤,猛地尖叫一声: “宋香兰!你胡咧咧什么!” 她一把拽住王大海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要掐进肉里,急赤白脸地吼道: “大海,别听她在这放屁!咱们走!” 王大海被拽得一个踉跄,满脸茫然。 “玉娟,你这是咋了……” 张玉娟红着眼圈,拽着他走了十几米才哽咽说道: “你不在家不知道。前阵子杨家人来找我,想给那个宋婷婷说婆家。 谁知道她出尔反尔,收了礼又不认账。 还跑到咱们家闹了一场,硬是讹了一笔钱。” 宋香兰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王大海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婷婷那丫头才多大?” “她们家人要说亲,我能有什么办法。” 张玉娟死命拖着王大海就往百货大楼的方向走,脚步乱得像是在逃命。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宋香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趁着王大海在家。 这把火,必须得烧起来。 必然要让杨大山和张玉娟的事情人尽皆知。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售票员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到永和公社的上车。” 宋香兰护着包,挤上了车。 车厢里像个蒸笼,挤满了人和货物。 过道里塞着几个蛇皮袋。 不知道谁带了一笼子鸡鸭,咯咯嘎嘎叫个不停。 甚至还有个老汉,怀里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 汗臭味、鸡屎味、劣质烟草味,还有那股子柴油味混合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宋香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把窗户拉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热风。 车子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到了公社。 宋香兰跳下车,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了好几下,才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 “妈!” 两声清脆的呼喊传来。 宋香兰抬头,就见宋婷婷和沈慧君正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 两个丫头脸上都挂着汗珠。 “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宋香兰快步走过去。 “我们去了市里新华书店,买了好多复习资料!” 宋婷婷兴奋地跺脚,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书太贵了,我们就没舍得在市里吃饭,想着回来吃。” 第76章 宋香兰心里一酸,既心疼又欣慰。 “傻丫头,饭都不吃怎么行?” 她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 “快,先垫垫肚子。这是我在华侨农场买的斑斓糕。” 宋婷婷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 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 绿莹莹的糕点软糯诱人。 她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满足地眯起眼: “唔!真好吃。咱们学校有个同学外婆家就是华侨农场的,他总吹嘘那边的椰子糕和斑斓糕好吃,今天我可算是尝到了!” 沈慧君也没客气。 她是真饿了。 一口气吃了好几块。 “真香!这味儿以前从来没吃过。”沈慧君擦了擦嘴角的渣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吃完东西,三人去存车处取了自行车。 沈慧君腿长骑车。 宋婷婷身子轻,坐在前面的横梁上。 宋香兰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包。 一辆二八大杠。 载着三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女人,在夕阳下飞驰。 到了家门口,宋香兰跳下车。 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去趟刘大花家借三轮车。婷婷,你在家烧水做饭。” “借三轮车干啥?”宋婷婷不解。 宋香兰环顾四周。 见没人注意。 才凑到两人中间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全卖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宋香兰比了个“嘘”的手势,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仅卖了,我还谈了一笔大生意。下午有十台电视机,六台收录机要运回来。咱们得去赖臭耳那儿拉货!” “十台电视机……” 沈慧君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脑子有点发晕。 “妈,您……您这是要发大财啊!” 宋婷婷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一把抱住宋香兰的胳膊: “老妈!你太厉害了!简直是神人!” “低调点。”宋香兰拍了拍女儿的手,“赶紧进去,煮点面条吃,多煎几个鸡蛋。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宋婷婷一溜烟钻进了厨房:“我去烧火!” 院子里静悄悄的。 杨大山和杨建军、陈秀琴上工。 大壮上学还没回,二壮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 留丑女拿着镰刀准备出门。 她是个勤快人。 家里家外一把手。 这会儿已经把家务活干完,还要去割猪草。 看到宋香兰回来. 留丑女停下脚步,一脸忧心地说道: “香兰,你这几天没去帮杨大山做工,我看他和建军两个大男人在地里磨洋工。 照这样下去,工分都拿不满. 今年你们家分粮食肯定不多,到时候这一大家子吃啥啊?” 宋香兰冷笑一声,故意提高了嗓门: “两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连自己和孩子都养不活,就知道指望女人。 我那点工资,以后一分钱都不会贴补给杨建军那个白眼狼。他们爱吃啥吃啥,饿死了活该!” 说完,转身就朝刘大花家走去。 打渔、扛石头这种男人干的重活刘大花都干。 这会儿收工回来,正端着个大海碗喝粥。 地瓜粥配一盘水煮海瓜子。 宋香兰走过去,没看见骂人的黄老太。 便从兜里抓出一大把花生糖,放在桌子上。 “大花,你那婆婆怎么没坐在门口骂你?骂人也有休息的时候?”宋香兰打趣道。 刘大花抬头,看见桌上的花生糖。 抓起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嚼得嘎嘣脆。 “她昨天感冒正躺床上哼哼呢。”刘大花翻了个白眼,咽下嘴里的糖,“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有事儿?” 第77章 “借你家三轮车用用。”宋香兰开门见山,“去拉点东西。” “在后院呢,你自己推去。” 刘大花爽快地答应。 宋香兰笑了笑,转身去后院推车。 这三轮车虽然破旧,但轮轴刚上了油,骑起来还算轻便。 宋香兰推着三轮车刚绕到前院。 听到黄老太拉风箱一样的骂声: “败家娘们!丧门星!我儿子的家业,就被你这么给败光了。” 宋香兰脚步一顿,把车把一横。 隔着窗户就怼了回去: “黄老太,你要点脸行不行?你儿子二十八年前就去了对岸。 有个屁的家业? 大花伺候你这么多年,就该早把你赶出去,让你去找你那个生死不知的好儿子”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更恶毒的咒骂,黄老太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 把火全撒在了刘大花身上。 “烂了心肝的烧货。娘家爹妈没教好,养出你这么个不守妇道的东西。 成天往男人堆里钻,去海上跟那些野男人卖笑。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院子里的刘大花猛地站了起来。 她端着空碗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 这二十八年,为了养活孩子和这个刁钻的婆婆,她把自己当男人使。 风里来雨里去。 在海上跟阎王爷抢食吃。 换来的就是“卖笑”这两个字? 宋香兰那句“去了对岸的男人很多都娶妻生子”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回荡。 他在那边没准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自己凭什么还要守着这个恶婆婆受活罪? 眼看宋香兰又要张嘴帮腔,刘大花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她像头被激怒的母豹子,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里。 “你要做什么?” 屋里传来黄老太惊恐的叫声。 “既然你嫌弃我,那你去你别的儿子家过好日子去。” 刘大花憋了半辈子的气在这一刻爆发。 她一把抱起躺在床上装病的黄老太,就要往外拖。 黄老太双手胡乱挥舞。 指甲像钩子一样往刘大花脸上招呼。 “救命啊。刘大花这烂货摆弄了我,好腾地方跟野男人夹姘头啊。 你个人尽可夫的东西,我儿子真是瞎了眼娶你。 我的乖孙啊,快来救救奶奶,你妈要杀我啊。” 这一爪子下去极狠。 刘大花脸上顿时多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皮肉翻卷。 触目惊心。 宋香兰看得眼皮一跳,把三轮车一扔就冲了进去。 她一把薅住黄老太那花白的头发,没废话,拽着领子往墙角的稻草堆上一甩。 “哎哟喂——” 黄老太一声惨叫,摔了个狗吃屎。 这老太太平时啥活不干,好吃的都偷摸藏屋里吃,养得一身肥膘。 这一摔虽然看着疼,其实也没伤筋动骨。 刘大花捂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流,火辣辣的疼。 她摸了一手血,盯着掌心的红。 耳边还是婆婆恶毒的咒骂声,连娘家爹妈都被带上了。 “我爸妈是你能骂的吗?” 刘大花彻底疯了,骑在黄老太身上,抡起拳头就砸。 那拳头没章法。 却带着这二十八年的委屈和恨意。 雨点般落在黄老太那身肥肉上。 宋香兰双手抱胸愣是没拦一下。 这种恶婆婆,不打留着过年? 直到院子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周围邻居听到动静围了过来。 宋香兰才假模假样地拉住刘大花的胳膊把人拽起来。 指着刘大花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第78章 冲着地上的黄老太尖叫: “黄老太,你把大花的脸抓成什么样了。我知道你想把大花一家子赶走,好霸占这房子给你那个没出息的小儿子住,你也太毒了!” 黄老太被打得浑身疼,正哼哼唧唧地想爬起来。 听到动静,顺势往地上一躺。 扯着嗓子嚎: “儿媳妇打婆婆了。” 门口挤满了人。 大伙儿一探头,先看到的不是躺在地上的黄老太,而是满脸鲜血的刘大花。 “哎哟我的娘咧。”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脸都花了!快!快去喊丛医生!” “去叫大队长!把黄家那几个儿子也叫来!这也太狠了!” “快去地里叫柱子和海燕回来!” 现场乱成一锅粥。 没一会儿,赤脚医生丛英拎着药箱跑来。 一看刘大花的伤口,脸都白了: “这指甲里全是毒,赶紧清洗包扎,不然要留大疤!” 大队长背着手黑着脸来了,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黄家另外三个儿子,还有刘大花的儿子柱子和儿媳妇章海燕。 黄老太一看亲儿子来了,立马来了劲。 鼻涕眼泪一大把: “儿啊!娘活不成了。这毒妇要打死我啊。” 黄老大看见老娘坐在稻草堆里哭,不问青红皂白,指着正在包扎伤口的刘大花就吼: “刘大花!你还是人吗? 妈一大把年纪了,你居然动手打她?” 黄老三也阴阳怪气地插嘴: “刘大花,你怎么能下这种狠手?这要传出去,我们老黄家的脸往哪搁?” 刘大花疼得直哆嗦。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宋香兰实在听不下去了,挡在刘大花身前,指着黄家那几个儿子: “我就问一句,既然你们这么孝顺有良心,为什么不把你们老娘接回去养?” “谁不知道大花家今天少两个蛋,明天面缸少两斤面,后天少根大骨头,都去哪了?都进了你们几家的狗肚子里了。” “你妈养大了你们几个儿子。 可没养过刘大花一天。 你们这些良心被狗吃的畜生,哪来的脸质问她?” 黄家几个儿子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黄老三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 见自家男人被骂,跳出来指着宋香兰: “你是哪根葱?这是我们黄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个外人在这放屁?” 宋香兰冷笑一声: “我是你们祖宗!专门来教训你们这帮不肖子孙的!” 她一把拉过刚包扎完的刘大花。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好老娘干的好事!” 说完,她猛地转身,目光死死锁住站在角落里抹眼泪的柱子。 “柱子!”宋香兰厉声喝道,“你给我抬起头来!” 柱子吓得一哆嗦,眼泪汪汪地看着宋香兰。 “你觉得你妈这二十多年去海上打渔,是去享福的吗?那是去玩命!” 宋香兰一步步逼近。 声音不大。 却字字诛心。 “你妈那个身板,瘦得剩一把骨头,还要扛着那一两百斤的大石头修堤坝,是为了好玩吗?” “那是为了养活你们。” 柱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婶子别说了……别说了……” 宋香兰根本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你奶奶天天的辱骂你妈。你个软蛋,是黄家的儿子不是刘大花的儿子。” 刘大花心里更难受。 “大队长,我想分家。” 黄老太一听这话,猛地跳起来: “是我儿子的房子,就是我的家。” 宋香兰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柱子,语气放缓:“柱子,如果你还惦记着你那个在对岸可能早就娶妻生子、吃香喝辣的亲爹,那你就继续愚孝。 第79章 但你也得放过你妈。 这二十八年,她受的气还不够吗? 哪怕让她一个人搬出去住牛棚,也比在这受气强!”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柱子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刘大花靠在门框上,眼神空洞而绝望。 “分家!” 柱子咬着牙猛地站起身,冲着黄老太吼道, “奶,你去三叔家住吧!这房子是我妈一块砖一块瓦盖起来的,谁也别想赶她走!” “分家?你想得美!” 黄老三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 指着柱子的鼻子骂: “老四不在,你们当儿孙的就不养老人了? 这房子是老黄家的根,你妈一个外姓人,凭啥霸占?” 黄老太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拍着大腿嚎: “这是我儿子的房子。就算分家,这也得归我。” 刘大花捂着胸口。 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有满眼的红血丝。 她指着脚下的地。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老太太,你摸着良心说话。当年老三抢了老宅的地基,要把我赶尽杀绝。 我带着柱子来到这片烂泥滩。 那是冬天啊。 我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从山上背下来,也是我一铲泥一铲沙垒起来的。 户口本上写的是我刘大花的名字,不是你那个失踪了二十八年的儿子。” “呸!” 黄家大嫂一口唾沫吐在刘大花脚边。 阴阳怪气地翻着白眼。 “写你名字咋了?那是老四留下的种。 你一个寡妇守着这么大房子,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水,想招野男人进来快活吧? 我看你是早就按捺不住了,想把婆婆赶走好腾地方乱搞!” 这话太毒了。 像把生锈的锯子在刘大花心口上拉扯。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也传出几声窃窃私语。 气得刘大花浑身发抖。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装什么贞洁烈女?你要是心里没鬼,干啥非要赶走亲婆婆?” 黄老三跟着泼脏水。 “这就是个冷情冷性的白眼狼,连个老人都容不下。” 宋香兰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不能直接上手。 毕竟这是“家务事”,她插手太多反而给刘大花惹麻烦。 她目光一转,看向站在柱子旁边的章海燕。 章海燕是个炮仗脾气,早就气得呼哧带喘,胸脯剧烈起伏。 宋香兰冲她使了个狠厉的眼色,下巴往墙角的铁锹微微一扬。 章海燕心领神会。 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转身,抄起墙根下那把还沾着泥土的铁锹,照着正唾沫横飞的黄老三腿弯就拍了下去! “砰!” “嗷——!”黄老三一声惨叫,当场跪倒在地。 “放你娘的狗臭屁。” 章海燕双手握着铁锹像尊杀神一样挡在刘大花身前。 红着眼珠子吼道: “我婆婆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们这群吸血鬼,自己的亲妈不养,扔给我婆婆。 现在还有脸说我婆婆恶毒?我今天就劈了你们这群畜生。” 说完,她抡起铁锹。 不管不顾地朝黄家那几个人身上招呼。 “疯婆娘杀人啦。”黄大嫂吓得抱头鼠窜,哪里还顾得上嘴贱。 “柱子。打死你那个不孝顺的媳妇。” 柱子愣了一瞬。 看着媳妇为了维护亲妈跟人拼命。 再看看地上跪着哭嚎的三叔。 还有那个坐在地上撒泼咒骂母亲是“破鞋”的亲奶奶。 脑子里名为“血脉亲情”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他随手抄起手腕粗的硬木门栓,发了疯一样冲上去。 第80章 照着正要爬起来还手的黄老三后背就是一棍子。 “都给我滚。” 柱子双目赤红,“今天就断亲。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谁敢再骂我妈一句,我弄死谁。” 黄老太傻眼了。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 看着那个她从小抱到大。 天天灌输“你妈是个坏女人”、“你妈不守妇道”的乖孙子。 此刻却像头护崽的狼。 要把她的另外几个儿子往死里打。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最听奶奶的话吗? “住手。都给我住手。” 大队长一声暴喝震住了场面。 他看着乱成一锅粥的院子,脸色黑如锅底。 “还要不要脸了?去请族长。请支书。叫会计带上账本。既然要分家,今天就分个彻底。” 黄老三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在哼哼唧唧。 被大队长一个眼神瞪得缩了回去。 丛英给刘大花处理脸上的抓痕。 碘酒涂上去。 疼得刘大花直抽冷气,可她一声没吭。 只是定定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儿子和儿媳,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宋香兰见大局已定。 这边不需要她再添火了,她还得赶时间。 她推起三轮车,路过章海燕身边时,压低声音: “海燕,咬死了必须分。这房子是你婆婆拿命换的,一寸都不能让。 别让你婆婆绝望,。 多好的一个女人,硬生生被老黄家压垮了,再不分,命就没了。” 章海燕红着眼圈,用力点了点头: “婶子你放心。柱子要是不分家,我就带着孩子跟婆婆过,让他跟他奶奶过去。” 宋香兰不再多留。 骑上三轮车出了院子。 王大队长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天这事儿,起头的就是宋香兰借车这档子事。 估摸着是老太太骂得太难听。 宋香兰看不下去,故意拱了把火。 但这火拱得好啊,再不烧一把,刘大花真就被这家人吃干抹净了。 路上遇到气喘吁吁跑来的刘春花和留丑女。 “兰兰,听说打起来了?”留丑女一脸八卦。 “正分家呢,去看看吧,给大花撑个腰。”宋香兰脚下没停,三轮车蹬得飞快,“我有急事去公社,回聊!” 回到家,宋香兰把车停好。 招呼一声:“婷婷!慧君!走了!” 两人早就等急了。 听见招呼冲了出来。 三人直奔赖臭耳的收货点。 赖臭耳正翘着二郎腿在门口剔牙,见宋香兰又来愣了一下,赶紧把牙签一扔迎上来: “婶子,这么快就回来拉货?” 宋香兰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拍在桌子上。 “再要四台电视机,蛤蟆镜……” 宋香兰指了指门口那辆小破三轮车,“我这车拉不下。赖老板路子野,帮我找辆拖拉机,送我去趟县城,我出三十块钱运费!” 这年头,三十块钱运费那是天价! “赖臭耳一拍大腿,转身冲这后面喊: “二麻子!把你那手扶拖拉机开过来!有大活!” 没两分钟,突突突的黑烟冒起,一辆手扶拖拉机停在了门口。 宋香兰也没闲着。 趁着装车的功夫,又指了指手表:“再给我拿十几块表,这几条万宝路,我也包了。” 她付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宋香兰三人爬上拖拉机后斗,坐在装满纸箱的货物中间。 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喷出一股黑烟,朝着县城的方向轰鸣而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扬起一路黄尘。 宋香兰坐在后斗的纸箱堆里,被震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她指着路边那些看似闲散蹲着的人. 压低声音跟两个小的说: 第81章 “看见没? 那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那是倒腾粮票的. 那边那个挎着个篮子的大姐,篮子底下肯定藏着要卖的东西。 记住了。 哪怕没有固定的摊位,只要有这双眼睛,就能看到哪里是市场。” 沈慧君和宋婷婷听得一愣一愣的。 眼睛瞪得溜圆,拼命往脑子里记。 到了约定的老地方。 人民路一棵歪脖子大榕树下。 宋香兰拍了拍车帮子示意停车。 自己跳下去。 让拖拉机师傅先别熄火。 她目光一扫,就看见树荫底下蹲着个穿海魂衫的周兵。 “周兵!” 宋香兰喊了一嗓子。 周兵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亲婶子,我这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婶子办事你放心,路上耽搁了点功夫。” 宋香兰没废话,手一挥。 “把车开过来验货。” 周兵把车屁股倒进树荫里。 他和拖拉机师傅两人哼哧哼哧地搬纸箱。 宋香兰冲婷婷和慧君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马默契地散开。 站在巷子口两头放哨,警惕着戴红袖箍的人。 货一箱箱落地。 周兵掏出小刀,熟练地划开胶带。 先验电视机。 再看收录机。 最后是那几条万宝路和手表。 周兵越看眼睛越亮。 “婶子,您这路子简直神了。” 周兵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大捆大团结,“这是尾款,您点点!” 宋香兰接过钱,大致捏了捏厚度。 递给回来的宋婷婷。 “婷婷,你和慧君点数。” “师傅,这三十块钱运费您拿好。这里还有两块蒜茸枝,又酥又脆,路上垫垫肚子。” 三十块钱啊。 顶得上工人一个月工资。 拖拉机师傅激动得手都在抖,接过钱和点心。 连声道谢: “以后有这活儿还找我,我随叫随到。” 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走了。 宋婷婷和沈慧君也点完了钱。 沈慧君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那冲击力比什么都强。 看着宋香兰的眼神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宋香兰把钱收好。 顺手撕了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是大队部的电话,以后有急事打这个找我。” “得嘞。” 周兵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钱包里。 送走了周兵那辆满载而归的小货车,宋香兰拍了拍三轮车的坐垫。 “把手里剩下的这点散货清了。” 说是清货。 其实就是刚才在赖臭耳那顺手捎带的手表和几条没给周兵的散烟,蛤蟆镜。 宋香兰带着两个“徒弟”,也没去什么黑市。 而是专往那些国营大厂的家属院门口转悠。 这时候刚下班。 穿着蓝色工装工人正往外涌。 宋香兰也不吆喝。 就让婷婷戴着手表,往人堆里一站假装举起手看时间。 立刻就吸引了一圈年轻人的目光。 “这表在哪买的?真气派!” “我有亲戚从港岛带回来的。本来是留给家里小辈的,这手头紧……”宋香兰叹了口气,一脸的不舍。 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屡试不爽。 不出半小时,剩下的十几块表和几条烟被抢购一空。 这一趟下来。 净赚了快两千块。 “走,吃饭去。”宋香兰大手一挥。 三人直奔县城华侨农场饭店。 一进门,香味扑鼻。 宋香兰也没看菜单,直接点菜: “三碗黄姜饭,烤鸡肉串和猪肉串各来二十串,肉骨茶一人一碗,再来个咖喱鸡肉!” “太多了。”沈慧君赶忙阻止。 “吃饱了再说。” 沈慧君和宋婷婷看到菜上来也不顾形象了。 大口扒饭,吃得满嘴流油。 第82章 “慢点吃。” 宋香兰打了一勺咖喱鸡放进婷婷碗里。 笑眯眯地说: “以后这种好日子多着呢。只要咱们肯干,下次妈带你们去吃别的,还要去省城吃,去京市吃。” “我们考去京市的大学。”沈慧君眼眶却有点红。 这种不扫兴,带着家人一起发财,一起吃肉的长辈。 打着灯笼都难找! 吃饱喝足。 宋香兰又让服务员打包了色彩鲜艳的九层糕和几个刚出炉的斑斓面包。 这才心满意足地骑车往回赶。 回到村里。 天已经擦黑。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就是地瓜粥,地瓜粥。现在放个屁都是地瓜味的。”陈秀琴的声音尖锐刺耳。 紧接着是大壮和二壮的哭嚎声: “我要吃肉。叫奶奶买肉给我们吃。” “你们跟你奶奶要肉,我上哪给你弄肉去?”陈秀琴骂骂咧咧。 杨建军不耐烦: “都怪你硬生生把好日子给作没了。” “好啊杨建军!你居然骂我。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给你,你妈那个老不死的……” 宋香兰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脸色冷淡如水。 杨建军立马窜过来告状: “妈,陈秀琴骂你骂得可难听了。” 宋香兰瞥了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 陈秀琴看见宋香兰,气焰稍微收敛了一点。 但嘴还是硬: “我没骂!我骂的是……” 宋香兰带着一丝看戏的嘲弄: “哦,骂杨建军他妈啊。 骂杨建军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继续,别停。” 杨建军当场愣住,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妈这是彻底不认我? 陈秀琴也噎住了。 宋香兰懒得理这两个蠢货,径直走向站在门口一脸八卦的留丑女。 “丑女,大花那边咋样了?分彻底了吗?” 留丑女狠狠啐了一口: “那个黄老太真不是个东西,简直丧尽天良。” “怎么说?”宋香兰眉头一皱。 “分是分了,但那老虔婆临了还要泼大花一身脏水。” 留丑女气得直跺脚,“她到处嚷嚷,说大花这二十多年去海上根本不是打渔,是去船上陪男人的。 说大花是破鞋。 这话传到了跟大花一起出海的几个渔民耳朵里。 人家怕惹一身骚,刚才让人带话来,说以后不敢让大花一起出海了。” 宋香兰脸色一沉。 渔民出海都是结伴的。 大花一个人根本没法在海上讨生活。 这等于直接砸了刘大花的饭碗,是要逼死她啊。 “真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宋香兰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不过分了就好。只要把那个毒瘤切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也是,好歹是分了。” 留丑女叹了口气: “大花为了把这瘟神送走,咬牙给了那老太婆二十块钱。 以后每个月给五斤米,这才把那个吸血鬼打发走。” 宋香兰点点头。 这代价确实大。 对于刘大花来说,是新生的开始。 宋香兰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杨建军和陈秀琴还在琢磨宋香兰到底怎么了。 屋内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宋香兰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妈。” 沈慧君推门进来。 怀里抱着九层糕和斑斓面包,借着月光摸索到桌边放下。 “怎么不点灯?是不是累坏了?” 沈慧君说话间摸了火柴点灯。 宋香兰长叹一口气。 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大花那事儿,我心里堵得慌。 要不是为了借我这三轮车,那黄老太也不会借题发挥,大花也不会丢了打渔的营生。” 第83章 她没想让大花失去收入。 沈慧君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轻声劝道: “妈,这咋能怪您?长痛不如短痛,大花姨甩掉了那一大家子吸血鬼,未必是坏事。” “理是这个理,可日子还得过啊。” 宋香兰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把这九层糕和面包拿去你们屋,给婷婷分点。 你们年轻,肚里没油水饿得快。 我现在心里坠着事儿,吃了也不消化。” 沈慧君没全拿走,执意留下了两个斑斓面包和一盒九层糕在桌上。 “妈,您要是饿了随手就能吃。” 说完。 抱着剩下的吃食去了隔壁宋婷婷屋里。 听着隔壁传来两个丫头压低声音的欢呼,宋香兰苦笑一声。 她从桌上抓起一个面包,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装面线的蛇皮袋。 房门上了锁。 脚一蹬,三轮车划破夜色,直奔刘大花家。 刘大花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厨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章海燕挺着个大肚子在灶台前忙活,两个半大的孩子——小天和小雨,正乖巧地蹲在地上玩。 “大花在吗?” 宋香兰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章海燕听见动静,费劲地扶着腰走出来。 一看是宋香兰,眼圈立马红了: “宋姨,您来了。妈心情不好,饭也没吃,在屋里躺着呢。” “都五十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闹绝食?” 宋香兰把三轮车停稳。 拎着蛇皮袋走进去。 章海燕叹气,压低声音: “劝了半天也没用。妈就是觉得没了进项,以后这日子没法过,觉得自己成了吃闲饭的废物。” 宋香兰把蛇皮袋往厨房椅子上一搁。 掏出斑斓面包递给两个孩子: “拿去吃,面线留着给家里改善伙食。”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稀罕的面包,咽了咽口水。 却不敢接。 直到章海燕点了点头,这才欢呼一声接过去。 “宋姨,这……这也太破费了。” 正说着,院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柱子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把草帽往地上一摔,愤愤不平地嘟囔: “什么玩意儿,遇见老三和老四,他们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不理就不理。” 章海燕指着柱子的鼻子骂: “你是不是贱得慌?非得让人家趴在你身上吸血才舒坦。 以后没人来咱家抢粮食,没人来骂咱妈,这日子不知道多清净。 省下的钱够咱们一家吃多少顿肉?” 柱子被媳妇骂得缩了缩脖子。 嘴里哼哼唧唧不敢再吭声,他就觉得分家是分家不该这么绝情。 宋香兰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刘大花的儿媳妇是个能立得住的。 “行了,别吵了,我去看看你妈。”宋香兰没搭理柱子,径直掀开里屋的门帘走了进去。 刘大花躺在床上。 紫药水涂得满脸都是,看着有些渗人。 听见动静。 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高兴?” 宋香兰拉过条板凳在床边坐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老姐妹这副惨样。 也不恼,反而笑了: “没了那老巫婆压在你头上拉屎撒尿,当然高兴。” 刘大花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是啊,高兴得我都快去喝西北风了。” 她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声音沙哑透着绝望: “香兰啊。没了打渔这活计,我拿什么养家? 柱子那个死心眼,干活也就是把死力气,海燕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小天小雨还要上学。 我那闺女嫁得也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第84章 我这当妈的也得要贴补一二……” 说着说着。 刘大花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女人难啊。 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不省心的男人。 宋香兰静静地听她哭了一会儿。 直到哭声小了些。 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大花,别哭了。我这有个活,能挣钱,比你打渔强百倍,就是有点危险,还得用船。你敢不敢干?” 哭声戛然而止。 刘大花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宋香兰。 连脸上的疼都忘了: “你说啥?挣钱?” “对。” 宋香兰身子前倾,凑到她耳边,“要是成了,以后你家顿顿吃肉。就是危险……” 刘大花撑起身子,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颓废。 全是饿狼看见肉的光芒。 “香兰,我都这岁数了,我还怕个球?” 刘大花咬着牙。 声音发狠: “我这辈子,穷怕了。只要能挣钱,只要不伤天害理都行。你说,啥活?” 宋香兰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敢在海上跟风浪搏命的刘大花。 “这事儿,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都不能说。” 宋香兰瞥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 “连柱子都不能告诉。你那个儿子耳根子软,容易坏事。 得亏海燕能镇住他,不然我都不敢找你。” “你放心,我嘴比蚌壳还紧。柱子那就是个棒槌,我告诉他干啥?” 刘大花急切地抓住了宋香兰的手腕,“快说,到底是啥?” 宋香兰深吸一口气。 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要船去中间的鹿峰岛,运货。” 刘大花一愣,鹿峰岛? 那是公海边上的荒岛。 平时只有走·私船…… 她心脏猛地一缩,结结巴巴地问: “运……运啥货?” 宋香兰伸出手指。 一根根往下掰。 每说一个词,刘大花的眼皮就跳一下。 “万宝路香烟、洋酒、巧克力、的确良、手表……”宋香兰顿了顿,抛出重磅炸弹,“还有电视机、电冰箱、收录机。” 刘大花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她瞪大眼睛,颤抖着手想去捂宋香兰的嘴。 “老……老宋!你疯了?这是投机倒把!这是要……” “这是生意。” 宋香兰一把按住她的手。 眼神坚定而冷静,“大花,你看看现在的报纸,看看外面的风向。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给我运货一趟至少给你一百块钱。” “一……一百块?”刘大花彻底傻了。 她打渔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运一趟货就一百块? “青阳这边靠海,做这个的人不少,但大都不成气候。” 宋香兰拍了拍刘大花冰凉的手背,“我缺条船,缺个懂水性敢拼命的人。大花,这富贵,你求不求?” 刘大花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干!” 刘大花抹了一把脸。 浑浊的眼珠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她声音发颤: “香兰,我跟着你一个月挣一百块,我都给你立长生牌位。” 宋香兰身子往后一仰。 “大一旦入了行,那就是洒洒水。” 刘大花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 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宋香兰的胳膊。 “你说真的?哪怕一天十块我也敢把这条老命豁出去。” “豁命倒不至于,但确实要担风险。”宋香兰压低声音,“我要你带我出海一趟。” “什么时候?”刘大花问得急切。 “后天。” 宋香兰盘算了一下: “我后天还要去屠宰场上班,等我忙完了回来走。” 刘大花看了看自己满是老人斑的手背,又看了看面前容光焕发的宋香兰,心里那股不甘心的劲儿彻底被点燃。 第85章 “老宋啊……” 刘大花喉咙发紧: “咱们都五十岁的人了,还能折腾得动吗?” “五十岁怎么了?” 宋香兰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 “前半辈子咱们为儿女活为男人活,受尽了委屈。 现在是咱们做主自己人生的年纪,谁规定老娘们就得在家带孙子等死?” 这一番话。 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刘大花心坎上。 她眼眶又热了。。 “听你的。” 刘大花咧嘴一笑。 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她直吸溜。 却怎么也止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 “肚子饿了,咱们去吃饭!” 刘大花非要留宋香兰吃饭。 宋香兰推辞不过。 只能坐下。 这刘大花家虽然穷。 但靠海吃海。 饭桌上最不缺的就是鱼。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揭开,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一盘巴浪鱼。 一盘午鱼。 一盘黄翅鱼。 一盘黄花鱼。 还有一大盆去火的沙螺苦瓜汤。 “海燕。吃饭。” 刘大花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 声音洪亮。 章海燕挺着大肚子端着地瓜粥出来。 看见婆婆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盛好粥,把几盘鱼往中间推了推。 鱼比米贱,是当饭吃的。 宋香兰最馋黄翅鱼。 肉质细嫩,味道鲜美。 刘大花夹了一整条最大的黄翅鱼放到宋香兰碗里: “多吃点。等会儿回去给你装一筐带走!” 柱子一声不吭的闷头坐在桌角。 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地瓜粥。 宋香兰听着心烦。 忍不住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柱子,你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给谁看呢? 你妈这是脱离苦海迎来新生活,你怕什么? 你要是舍不得你那吸血鬼奶奶,现在就把铺盖卷一卷滚过去伺候她。” 柱子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像是蚊子哼哼: “婶子……我没怕。以前我也不想让我妈再去打渔,海上风吹日晒的,她苦了一辈子……” “你也知道她苦了一辈子?” 宋香兰冷哼一声: “既然知道,就别摆这副死样子给她添堵,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比什么都强。” 章海燕在旁边听得解气。 忍不住插嘴道:“妈,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苦点不怕。 我和柱子还年轻只要肯干就饿不死。”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把那个老虔婆赶走。 以后家里少了一大笔开销。 等孩子生下来。 婆婆帮忙照看。 她也能腾出手去打零工,这日子怎么也能过红火。 刘大花看了眼懂事的儿媳妇,笑了笑: “我还没老到动不了,以后我一个人也能打渔。” 章海燕愣了一下,没敢多劝。 她不知道婆婆已经跟宋香兰正在谋算挣大钱。 吃完饭,宋香兰拎着那一筐鲜鱼准备回去。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宋香兰骑着自行车直奔屠宰场。 作为屠宰场的员工,自然不用去门市部买肉,都在屠宰场内部买。 “给我来五斤五花肉,两斤排骨。”宋香兰先找同事买肉。 同事手起刀落,切下来的肉分毫不差。 又切了一块得有二两五花肉串在一起。 刘一刀踱步过来。 听说她买肉回娘家。 他又麻利地从案板底下掏出两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猪蹄和一副猪大肠用稻草串起来。 “给你带回娘家好看一点。” 宋香兰说了一声谢。 很自然的接过了猪蹄和猪大肠。 趁着周围没人,刘一刀压低声音: “老宋,你上次说的那个路子……真的假的?” 宋香兰瞥了他一眼,也不藏着掖着: 第86章 “我手头有一批进口手表、蛤蟆镜、花衬衫、收录机,还有万宝路的烟。 你要是有胆子,我给你个渠道价,你下了班自己找门路去散货。” 刘一刀听得眼珠子差点掉进那一堆猪下水里。 他咽了口唾沫:“老宋啊……你这胆子是用铁打的吧?这可是……”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青阳干这个的人多了去,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宋香兰不耐烦地问: “我就问你想不想发财?我不像你胆子比耗子还小。” 这一激将法果然好使。 刘一刀那张黑脸涨得通红。 咬了咬牙: “只要能挣钱,老子豁出去了。” 如果当年他能厚脸皮对宋香兰死缠烂打几次,也不至于打了一辈子光棍。 那时候怂。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插在了杨家那坨牛粪上。 现在老了。 怎么也不能再让这女人看扁了。 “行,下午我拿货给你。” 宋香兰把肉往车上一挂。 脚下一蹬,风风火火地走了。 宋家庄有她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有疼爱她的父母和哥姐。 宋香兰没有去地里,直接骑车到宋大哥家。 她每次都是先来大哥家。 门半掩着。 宋香兰下了车,用车前轱辘挤开了院门。 林萍正端着个簸箕喂鸡,听见动静一抬头。 那双倒三角眼立马被车把上挂着的五花肉和两只猪蹄给黏住了。 那肉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农忙时候,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 “三姑。” 林萍把簸箕往地上一扔。 甚至顾不上拍手上的谷壳,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 脸上堆满了笑。 “咋带这么多好东西来?” 她伸手就要去接车把上的肉,嘴里还要假意客套: “爸妈都下地干活去了。这几天农忙,全家老小都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 三姑你把东西放下,人先回去吧。 回头我跟爸妈说一声你来过,省得耽误你事儿。我知道你得回去帮姑父上工。”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是想把东西留下。 把人赶走。 回头这肉进了谁的肚子,还不是她林萍说了算? 宋香兰冷眼看着这个大侄媳妇。 宋婷婷来求助,就是被她挡在了门外。 宋香兰手腕一转,避开了林萍伸过来的爪子。 冷哼: “我去地里找他们。” 林萍的手抓了个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那事儿要是让公婆知道了,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三姑,你去干啥呀?” “咱们宋家庄现在农忙,确实招待不了人。你把肉给我,过几天再来也是一样的!” “那我把猪肉送你二姑家里去。” 宋香兰脚下一用力,猛地一蹬踏板。 林萍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林萍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喊: “三姑……” 宋香兰头都没回。 车把上的猪肉随着颠簸一晃一晃。 出了村口,宋香兰拐了两个弯,直奔大队农田。 路边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提着篮子慢吞吞往回走 。 “七奶奶。” 宋香兰捏了刹车,从兜里掏出几块大白兔奶糖塞进老太太手里。 “我大哥大嫂在哪块地?” 七奶奶眯着眼,一看是糖,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香兰回来了。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性子。老大他们就在西边,靠近老土地庙那块儿!” 宋香兰道了谢,蹬着车直奔西边。 那老土地庙早些年被砸了。 如今就剩个破败的空壳子,孤零零地立在田埂边上。 快到到地头。 第87章 宋荣推着满满一板车割完的稻谷往大队部晒谷场方向走。 “三姑,你咋来啦?”宋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一口大白牙,憨笑着问。 宋香兰把车往路边一停。 跳下来几步走到宋荣跟前。 宋荣还以为三姑要给他拿吃的,刚要把脸凑过去,就见宋香兰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宋荣的脑门上。 宋荣被打懵了,捂着脑袋一脸委屈:“三姑,你干啥打我?下手这么狠,痛死我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狗东西。” “啊?”宋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回头再跟你算账。”宋香兰啐了一口,转身朝田里走去。 金黄的稻田里,宋大哥和宋大嫂正弯着腰割稻子。 两人年轻时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爽利人,对兄弟姐妹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大哥。” “大嫂。” 宋香兰这一嗓子喊出来,声音里带着颤。 宋大嫂直起腰,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定睛一看,立马扔了镰刀跑过来: “三妹妹回来了。” 宋大哥也直起身,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看到熟悉又亲切的脸,宋香兰鼻子猛地一酸。 她婚后鲜少回娘家。 看到大哥大嫂变老,她才惊觉自己错过了多少真正的亲情。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宋大嫂一看小姑子哭了。 上前拉住宋香兰的手。 手粗糙却暖得人心安。 “跟杨大山吵架啦? 别哭别哭,我侄儿前两天送了些龟粿,今天正好拿点给你带回去吃。 叫你哥带你侄儿去一趟,找杨大山说道说道。不能欺负我们三妹。” 周围干活的村民看见这一幕。 都停下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看热闹。 “啧啧,宋香兰一向都很大方,带了那么大一块肉。” “得有好几斤,宋老大有口福了。” “年轻时候他们兄弟的日子也好,现在宋老大家比不上从前。” 宋老二和宋老三两家人也直起了腰。 互相递了个眼色: “走,去大哥家蹭饭去,三妹带肉来了。” 唯独宋老四那块地里,气氛有些不对劲。 宋老四媳妇把镰刀往地上一摔,阴阳怪气地骂道: “我就说你三姐是个偏心眼。眼里只有大哥,哪有你这个弟弟? 回娘家也不说给咱们带点肉,这是根本瞧不起人。” 宋老四被媳妇骂得脸上挂不住。 闷声道: “行了,少说两句。我去看看咋回事。” 宋香兰已经被大嫂拉到了田埂边的大榕树下坐着。 宋香兰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 把杨大山趁她去南城看望向东,把婷婷卖给三十岁老男人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哗然。 “啥?杨大山这是疯了吧?” “婷婷才十五岁吧,这不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宋大嫂听得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个杀千刀的杨大山,婷婷可是他亲闺女啊!” 骂完,她皱着眉头问: “婷婷出了这事儿咋不来找我们?我们这当舅舅舅妈的还能看着不管?” 宋香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大嫂。 又扫了一眼刚凑过来的宋荣,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婷婷来了。” 宋大哥一愣,“啥时候来的?我们咋没见着?” 宋香兰咬着牙,一字一顿: “杨建军先来了一趟,给了林萍一块钱。后面婷婷过来被你那个好儿媳妇林萍给赶走了。” “林萍?” 宋大嫂瞪大了眼睛。 “林萍跟婷婷说你们老两口去城里看病了,其他几个舅舅也都忙,没空管闲事。” 第88章 宋香兰冷笑连连: “还说什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爸的还能害了闺女不成?硬生生把婷婷给骂走了。” 宋大哥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个雷。 气得浑身发。 脸涨成了猪肝色: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去城里看病了?她……她这是要害死婷婷啊。” 宋荣在旁边听傻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不能吧?萍儿她……” 宋香兰一脸冷笑: “你回去问问你那个好媳妇,问问她是不是拿了杨建军一块钱的好处费?” “一块钱?” 周围的村民都惊呆了。 为了区区一块钱,就能把亲戚家的闺女卖了? 这林萍平时有点贪小便宜。 没想到骨子里这么坏。 宋老四媳妇原本还想过来讨点肉吃,一听这话,吓得缩了缩脖子。 这林萍,是作死啊。 宋大哥气得给了宋荣一巴掌。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们两口子,无法无天了。敢为了钱卖表妹,还要咒我生病。” 宋家庄只有宋、刘两个大姓。 这会儿正是农忙。 地头全是人。 宋香兰这话一抛出来。 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 “我就说林萍那娘们心术不正,平日里东家摘把葱西家顺头蒜,没想到根子里这么毒。” “就为了一块钱,把十五岁的亲表妹往火坑里推?姓黄的那光棍不是个好东西,前头媳妇跳了河。” “以后咱家闺女还敢往她跟前凑吗?指不定哪天就被卖了换钱了。” 村民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一个个指指点点。 眼神鄙夷。 这年头穷归穷。 但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坑害亲戚,那是被人戳脊梁骨骂八辈祖宗的事。 宋荣站在原地。 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他平日里虽然憨。 但好面子,知道义。 如今被全村人指着鼻子骂,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抽了几百个耳光。 “林萍,我想弄死你。” 宋荣一声怒吼。 转身就像头疯牛一样朝家里冲去。 宋强和宋飞对视一眼。 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大哥这回是真火了,要去干架。”宋强小声嘀咕。 宋强媳妇翻了个白眼,撇撇嘴: “仗着自己是大嫂,平日里指使咱们跟指使丫鬟似的,这回正好让大哥收拾收拾她。” 宋大嫂这会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拉着宋香兰的手都在抖。 问个不停: “婷婷现在咋样了?身上伤好没好?那个杀千刀的杨大山就为了这个跟你吵架?” “大嫂你放心,现在没事了。” 宋香兰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我的徒弟甘致远为了护着婷婷,被他们打的不轻。” 宋大嫂听了更是心疼得直抹泪。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宋二哥早就盯着宋香兰的胳膊看了半天。 这会儿忍不住凑上来: “香兰啊,你这胳膊咋回事?包得跟个粽子似的,看着挺吓人啊。” 宋香兰眼神闪了闪。 也没遮掩,大大方方地说: “也没啥,在南城的时候碰上个坏人搞破坏,我帮着部队去抓人,那狗东西手里有枪,我不小心挨了一发。” “啥?枪子儿?” 周围瞬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谁见过真枪实弹挨枪子的? 宋大哥黑红的脸上满是震惊和心疼,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豪: “你这……你这是立功了啊!真厉害。” “厉害个屁。”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众人吓了一跳。 宋三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挤进人群。 一把年纪的小老头哭得那是梨花带雨。 第89章 鼻涕泡都出来了。 “呜呜呜……香兰啊,受了枪伤也不回娘家说一声,这是要跟家里生分吗?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呜呜呜……你对得起我从小替你挨的那些打吗?” 宋三哥只比宋香兰大两岁。 从小身体弱,被宋香兰欺负着长大。 但两兄妹感情最好。 宋三嫂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没好气地掏出手帕。 粗鲁地给老头子擦脸:“行了,大岁数了还嚎呢?受伤的是三妹又不是你,你哭个什么劲儿。” “我心疼啊。” 宋三哥梗着脖子反驳: “我心都碎了!” “碎个屁。” 宋三嫂瞪了他一眼: “晚上给你炸一盘小杂鱼当下酒菜,能不能把嘴闭上?” 一听有小鱼下酒,宋三哥立马收了声。 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 但还是委屈巴巴地凑到宋香兰跟前,伸出根手指头想碰又不敢碰那纱布: “还……还疼不?” 宋香兰看着三哥这副老小孩的样子。 心里暖烘烘的,故意皱了皱眉: “嘶——还有点疼。” “啪!” 宋三哥刚伸出去的手就被宋三嫂一巴掌拍了回来: “手爪子别乱动,不知道疼啊?” 这一插科打诨。 气氛倒是没刚才那么凝重了。 宋大嫂看了看天色。 琢磨着差不多了。 便吆喝道: “行了,都别在这耗着了,回家做饭。 今天香兰回娘家就在我家吃饭,老二家老三家老四家都去我那吃。婷婷那丫头呢?叫人去把她接来。” “不用了。”宋香兰拦住大嫂,“婷婷和慧君去县里办事了,今晚不回来。” “那行,咱们自己吃。” 宋大嫂一声令下,宋家几房人便收拾东西往回走。 宋老四刚才被晾在一边。 这会儿见大家都热热闹闹往大哥家去。 气得直叹气。 他媳妇是个没眼色的,赶紧拿着镰刀凑上去讨好: “大嫂,我也去帮忙烧火。正好叫我家那几个小的也去沾沾荤腥。” 宋老二瞥了她一眼。 凉凉地吐槽: “我说老四家的,你们两口子去就得了,还拖家带口十几口人?大哥家那点米够不够你家那几头猪吃的。” “你咋说话呢二哥。” 宋老四媳妇不乐意了,“那是三姐带来的肉,三姐都没说话呢!” “行了,少说两句。” 宋老四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转头看了一眼被簇拥在中间的宋香兰。 心里酸溜溜的: “三姐回来咱们高兴,一家人嘛,当然要整整齐齐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在生闷气。 三姐带那么多肉给大哥。 居然连块猪蹄都没给自己留,真是偏心眼偏到咯吱窝了。 一抬头,看见大哥二哥那要把人吃了的眼神。 还有三哥那一脸“你敢废话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 宋老四只觉得喉咙里卡了根刺,所有的牢骚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回村的路上。 村民们还没散去,一个个议论纷纷。 “我看宋老大这威风是没了。平时说一不二,结果家里出了这么个败家儿媳妇。” “可不是嘛,咱们村谁家不是男人当家作主? 到了宋老大家,倒成了那个林萍说了算,把家都给败光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宋大哥耳朵里。 他黑着脸闷头走路。 手里的镰刀握得死紧。 宋强和宋飞跟在后面,听得也是心里冒火。 更是埋怨大哥大嫂把大儿媳妇宠得无法无天。 这下丢人丢到全村去了! 一行人刚走到宋大哥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尖叫和打砸声。 “宋荣你疯了,你敢摔我的盆。” 第90章 “我不仅摔盆,我还要打死你这个黑心肝的娘们。” 众人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 宋荣红着眼睛,正指着林萍破口大骂: “为什么要收杨建军的钱?把婷婷赶走。” 林萍披头散发。 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你个没良心的!听风就是雨!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有那个胆子吗?” “三姑都说了,还能有假?”宋荣气得要把房顶掀了。 林萍眼神闪烁,却还是死鸭子嘴硬。 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三姑那是误会了!婷婷那天是来过,站在门口晃了一圈,说是路过看看。 我哪知道她遇上啥难处了? 我要是知道,我能不管吗?我林萍可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好人。” 她声泪俱下,哭得那叫一个冤枉。 就差没当场赌咒发誓了。 宋荣本来就是个憨直性子。 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被林萍这一番唱念做打弄得有点懵。 “真……真的?” 他迟疑地松开手,“她真啥都没说?” “我骗你做什么。” 林萍见他动摇,立马爬起来委屈得直抽抽: “我这一天到晚伺候一家老小吃喝拉撒,为了你生生把自己熬成了黄脸婆。还得被人这么冤枉,我不活了呜呜呜……” 宋荣挠挠头。 转头看向刚进院子的宋香兰,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和求助: “三姑,你看这……”误会吧? 宋香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好一张利嘴,好一个颠倒黑白。 上辈子大哥大嫂晚年跟着宋强和宋飞两家过。 老两口死后,林萍过来争家产了。 带着孩子三天两头闹。 林萍坐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 活像个唱大戏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嗓门刺耳: “天地良心,伤天害理的事我从来不敢干啊。 我真没拿杨建军那一块钱。我要是拿了,就让我家丫头出门被车撞死。” 她赌咒发誓。 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周围的人却只是冷眼看着。 宋强媳妇抱着胳膊,“拿自己亲闺女发誓,她自己片叶不沾身。”。 宋飞媳妇翻了个白眼,把脸别到一边。 人群里,宋三嫂凑到二嫂耳边。 声音不高不低: “村里谁不知道她重男轻女。 ” 宋二嫂是个爽利人,当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干过的缺德事,什么时候承认过?上次偷咱家的鸡,不也说是黄鼠狼叼的?” 这一唱一和。 臊得宋荣那张黑脸更是挂不住。 宋荣虎着脸,蹲下身死死盯着她: “你给我句实话,到底有没有拿那一块钱?” “没有。” 林萍脖子一梗,死猪不怕开水烫。 “你也跟着外人欺负我。咱们十几年的夫妻,你信那个嫁出去的姑奶奶,不信给你生儿育女的媳妇?” 见宋荣不说话。 林萍以为这一招奏效。 立马躺回地上。 扯着嗓子嚎: “宋家的姑奶奶回娘家摆威风,欺负我一个外姓人。 大家都出来看看啊,看看外嫁的姑奶奶是怎么把咱们这个家拆散的呀。” 宋香兰站在一边。 冷眼看着林萍撒泼。 她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欺负人,我要是不欺负一下,那还显得我不讲人情,白担了这个恶名。” 话音未落。 她几步上前,带起一阵风。 林萍还在张着大嘴嚎,猛地感觉眼前一黑。 “啪!” 这一巴掌用足了十成的力气。 林萍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瞬间被扇歪到一边,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第91章 全场死寂。 以前林萍只要一撒泼。 宋家人顾忌面子。 谁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都是哄着劝着。 谁能想到。 这三姑奶奶是真的动手。 宋香兰没停。 “啪!啪!” 又是两个耳光,抽得林萍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左右乱晃。 宋香兰笑道: “既然你说我欺负你,那我就必须做到位。这几巴掌教训你这个满嘴喷粪的长舌妇。” “你……你真打我?” 林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宋香兰又是一巴掌。 “打就打了,还要挑个黄道吉日吗?” 林萍嗷呜想要对打。 被宋香兰一脚踹到了地上。 她转过身,看向宋老大。 “大哥。” 宋香兰的声音沉了下来: “面子能当饭吃?你这一辈子就是为了这张脸活着。 别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大家子的名声。儿子要是立不起来,我看不要也罢。” 宋荣浑身一震。 三姑竟然说……连他也不要了? 地上的林萍反应过来了,这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 她又故技重施,双腿乱蹬: “杀人啦。我不活了……” 宋香兰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她伸手从兜里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宋香兰冲着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谁家小孩嗓门大?” “我。” “我嗓门大。” 几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眼冒绿光,噌噌噌全窜了进来。 宋香兰给每人手里塞了几颗糖。 指着地上的林萍说道: “拿着糖去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林萍收钱害人,一块钱卖表妹’。 不仅要在咱宋家庄喊。 最好往隔壁林家村跑一趟。 告诉那些家里有闺女的,千万别跟林萍来往,也小心她娘家人,小心被她卖了换钱。 要是谁唱得好。 下次我来再带奶糖和饼干。” 几个孩子一听还有这好事。 既能吃糖还能捣乱,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 “我外婆家就是林家村的,我去喊。” “我也去!我跑得快!” 几个孩子把糖往兜里一揣。 还没等林萍反应过来,就已经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出了院子。 “林萍收黑心钱卖表妹啦……” “一块钱卖活人啦……” …… 稚嫩却穿透力极强的喊声。 瞬间传遍半个村子。 宋香兰回到院子中间。 对着还没回过神的林萍笑道: “我自掏腰包给你宣传你的‘丰功伟绩’,你也别太感激我,我这人就是助人为乐。” 林萍的脸瞬间吓得煞白。 这要是传回娘家村里,她在娘家还怎么做人? 以后谁还敢跟她林家结亲? 这不仅仅是丢人,这是要绝了她娘家的路啊。 “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林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丫子就往外追。 “谁再喊我撕烂谁的嘴。” 可那七八个孩子早跑没影了。 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越来越远。 宋荣听着那些喊声,只觉得脸皮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动了动嘴唇: “三姑,这……这传出去,咱们老宋家的面子……” “啪!” 宋香兰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宋荣脸上。 这一巴掌比打林萍还狠。 宋香兰指着他的鼻子骂: “从你要死要活娶了这么个玩意进门的那天起,宋家的面子就没了。” “你的面子比婷婷的命还值钱?” 宋荣一米八的汉子。 眼圈竟然红了。 旁边一直看戏的宋老二看得直呼过瘾,一拍大腿: “我这三妹天不怕地不怕,老了还是这么火爆。这才是咱们宋家人的脾气。” 他也看不惯这个大侄子很久了。 第92章 “其实外人早就在背地里笑掉了大牙。大哥,也就是大家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明着说而已!” 宋大嫂站在一边。 看着满院子的狼藉。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什么决心: “什么父母在不分家,咱们家早就该分了。” 这话一出。 原本还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变了。 宋强媳妇眼睛一亮。 立马接话,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妈。分家后,你跟爸跟我们过,我保证把你俩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宋飞媳妇也不甘示弱。 赶紧挤过来: “凭啥跟你们过?应该跟小儿子过。妈,你跟我们。” 看着这两个小儿媳妇争着抢着要养老。 宋大哥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这个当爹的压着,这个家就能团团圆圆。 可现在看来。 除了那个窝囊的大儿子,大家都巴不得分家。 宋荣是真不想分家。 他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 “分家做什么?即使分家,父母也该跟长子过……” 宋强立马打断他: “爸妈跟我们过,爸妈爱吃我们烧的菜,看着大嫂那张脸都倒胃口。” 宋飞也补刀: “爸妈也爱吃我们烧的菜!” 宋二嫂见火候差不多了。 赶紧出来打圆场: “先做饭,三妹妹难得回来一趟,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看你们吵架。分家也明天分,等三妹回去再分家。” 宋荣跺了跺脚,转身跑出去追林萍了。 没人拦他。 宋老四媳妇一直站在院门口嗑瓜子。 心里酸溜溜的。 宋香兰还真是个惹事精,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回娘家还能把老大家搅个天翻地覆。 耍这一通威风。 看到宋二嫂提着木桶要去河边清洗猪大肠。 宋老四媳妇把瓜子皮一吐。 赶紧抢过去: “哎哟,这种脏活累活哪能让二嫂干?我来洗。” 宋二嫂一把夺过木桶。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老四家的,我怕你这手太巧,这一桶猪大肠洗完能缩水一半去。还是我来吧,这活儿我熟。” 宋老四媳妇被戳穿了心思。 只能干笑两声: “二嫂真会开玩笑……” 厨房里很快忙活开了。 宋家几个老嫂子那是做饭的好手。 宋香兰被按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休息。 二嫂抓了一把自家炒的花生糖塞给她: “吃点甜的,消消气。” 不多时,一大桌好菜摆上了桌。 红烧肉焖芋头。 炸海蛎。 酸菜炒猪大肠。 还有那炖得软烂脱骨的黄豆猪脚汤,奶白色的汤汁上飘着翠绿的葱花。 还有几道蔬菜和一道胡萝卜炒蛋。 宋老四媳妇早早就跑回家去喊人,结果儿子媳妇和闺女脸皮薄,死活不肯过来。 说十几口人都过去蹭饭太不像话。 她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几句。 最后只把两个还小的孙子孙女拖了过来。 宋大嫂拿了三个装汤的大海碗。 把桌上的硬菜每样都拨了满满一尖碗。 “强子,飞子,给你们二叔、三叔、四叔家送去。” 宋老四一脸讨好: “大哥,把你那瓶藏了好几年的好酒拿出来尝尝呗?” 宋香兰笑笑的开口: “今儿高兴,我也馋这口了。过几天给你们弄几箱高粱王过来。” 宋强抱着那瓶落了灰的高粱王冲了出来。 手脚麻利地拔了塞子。 酒香瞬间飘满了一屋子。 “三姑,我给您满上。”宋强一脸狗腿相。 “宋强你个小兔崽子。” 宋老三瞪着眼睛: “没看见你三叔我还坐在这儿吗?” 宋老二也哼了一声: “我这个二叔还在喘气呢,老三算什么。” 第93章 “二叔,三叔。马上来。 倒了酒。 他挨着宋香兰坐着,“三姑,我看您这次回来气色都不一样,是不是在城里有啥发财的路子? 能不能带带侄子? 我胆大能吃苦,让我干啥都行。” 这话一出。 几双眼睛唰地一下全盯了过来。 宋二嫂撇撇嘴: “强子,你想钱想疯了吧?” “净胡说八道。”宋三嫂也帮腔。 宋香兰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强一眼。 这小子,眼睛毒脑子活。 宋香兰放下酒杯,语气淡淡: “路子有,这事儿以后再说。我也问问屠宰场的工作,谁愿意去顶替?” “轰”的一声。 饭桌上像炸开了锅。 宋大哥满脸错愕: “香兰,这……这不是你的工作吗?就算你不干了,按理说也该给建军啊,那是你亲儿子……” 宋香兰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要把婷婷卖了的畜生。我宋香兰不会给杨建军一个铅角子!” 她转头看向宋大哥。 语气缓和了几分: “当初这工作是你帮我跑下来的。给谁,你说了算。” 宋强先表态: “我就想跟着三姑,就不考虑屠宰场的工作。” 旁边的宋飞一听,心思也活泛了。 二哥精得很。 说明三姑那儿肯定有更大的甜头。 “爸,我也不去。” 宋老四媳妇满脸堆笑地凑到宋大哥跟前。 “大哥,那让我家老二去呗。我家那小子力气大,话又少,去屠宰场杀猪正好。” 宋三哥虎着脸道: “工作的事儿以后再说,三妹还没正式退下来呢,着什么急。” 小桌上。 林萍想伸手去夹块肉。 筷子刚伸出去,就被宋飞媳妇“啪”地一下打掉了。 “大嫂,不好意思啊,手滑。”宋飞媳妇皮笑肉不笑,转手就把那块肉夹给了自家闺女。 宋老四家那个跟饿狼似的孙子,吃得那是风卷残云。 林萍第一次看着好菜进了别人嘴里。 气得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自家闺女女,疼得孩子差点哭出来。 饭后,大家伙儿还要上工。 各自散去午睡。 宋强拉着宋香兰到了屋后的老榕树下乘凉。 “三姑。”宋强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您连屠宰场的工作都舍得扔,肯定是有大买卖。” 宋香兰靠着树干,笑了: “这次过来就是想找你帮我散货。” “我手头上有几块电子表,还有些蛤蟆镜、花衬衫。这东西紧俏得很,你要是有胆子,农忙过了帮我散一散,赚个差价。” 宋强激动得直搓手,“你搭上哪条线了?这么硬?” “秘密。” 宋强嘿嘿直乐: “我现在本钱小,您先匀我两块表、几件衬衫试试水。” 宋香兰点头应下。 宋强是个做生意的料。 前世他结识了一些好哥们,开了青阳最大的报关行。 谈完正事,宋香兰起身要走。 宋大嫂拿了红龟粿、花生糖,自家腌的酸菜、萝卜干,沉甸甸的一大包。 “三妹,带回去吃。” “大嫂。我看你们抓紧分家吧。” “我跟你大哥说了。明天请老人会的人来家里吃一顿饭,做主分家。” 宋香兰握着宋大嫂的手。 “有事情跟我说,需要用钱盖房子可以找我借。” 当年宋大嫂帮了她不少。 说句长嫂为母也不为过。 宋大嫂点点头,没当回事。 在她心里总认为怎么能跟宋香兰借钱呢。 宋香兰没直接回家。 拐弯去了赖臭耳那儿。 赖臭耳看着她手里那张写满了货物清单的条子,心里直打鼓: “婶子,你这一口气拿这么多货,我这资金周转不开啊。你看能不能……一个星期结一次账?” “成。” 宋香兰答应得爽快,“大家都是为了求财,方便你就是方便我。” 第94章 搞定了货源。 她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屠宰场。 刘一刀在屠宰场后门抽烟。 宋香兰言简意赅,“这批货你先拿着卖,明天我来上班咱们再算账。” 刘一刀是个典型的月光族。 兜里从没留过隔月钱。 见宋香兰这么信任自己,直接把货先给了,心里那种被重视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不怕我卷着东西跑了?”刘一刀斜着眼问。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你是那种人吗?再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还能连这铁饭碗都不要了?” 刘一刀乐了。 大手一挥把布袋子收好。 “老宋,我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你放心,明儿一早,钱准时交到你手上。” 把事情都安排妥当。 宋香兰这才踏着夕阳往家走。 杨大山正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回家的田埂上。 这几天割稻子把他累得够呛,原本挺直的腰板现在佝偻得像个老虾米。 他看见张玉娟在不远处的河边洗衣服,悄悄的跑了过去。 一把搂着张玉娟,心肝宝贝的叫起来。 张玉娟挣脱了。 厌恶的捂着鼻子: “什么味道这么臭?我说你也不捯饬一下,看起来跟王大海一样。” 杨大山气得脸红脖子粗。 握着镰刀低吼: “王大海那是三秒王,老子跟他不一样。” 张玉娟冷笑一声,眼神轻蔑: “大海快是快了点,但他有钱。你能比?”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杨大山心里。 两人不欢而散。 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 杨大山原本以为迎接他的又是冷锅冷灶,没想到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厨房里烟雾缭绕。 宋香兰正揭开锅盖。 一大锅焖得油润发亮的萝卜咸饭。 三层肉煸出油,混着香菇干、海蛎干的鲜味,再配上软烂的白萝卜和胡萝卜丁,最后淋上一勺灵魂葱头油。 杨大山愣在门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好久没吃萝卜咸饭了。 宋香兰知道他受了委屈,特意做顿好的来讨好他? 想到这,杨大山原本那张苦瓜脸稍微舒展了一些。 把镰刀往墙角一扔,咳嗽了一声: “香兰,咱们一家人好好的过日子好不好?我跟你还有建军他们……” “滚!” 宋香兰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 “杨大山,你想让我继续给你们吸血当牛做马?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杨大山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以前宋香兰不这样的,老女人太善变了。 扑鼻的饭香实在勾人,他咽了口唾沫: “我饿。” 宋香兰抬手就是一巴掌,“吃饱了吗?” 杨大山捂着脸,恨恨的瞪了她一眼。 灰溜溜的回到了他的小房间里。 宋香兰转身回灶台忙活。 宋香兰做了一道酱瓜海蛎。 清蒸了一一盘黄翅鱼。 最后再炒个蒜蓉空心菜。 把菜端上桌,宋香兰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朝村口那条土路上张望。 天色渐暗,沈慧君和婷婷还没回来。 她们第一次单独去县城散货,现在虽然松动了,但打击投机倒把的风声还有。 厨房里传来了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宋香兰猛地回头。 杨大山猫着腰从厨房溜出来,手里端着个大海碗,跟做贼似的窜进了偏房。 宋香兰没去拦。 让他偷吃,才好实施她的计划。 杨大山躲在自己那间充满霉味的小屋里,看着碗里那堆得冒尖的咸饭。 油润的米粒裹着香菇丁和三层肉,香得他鼻子发酸。 第95章 他顾不上烫。 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 “呼哧呼哧……” 一口接一口,根本不敢嚼细了,生怕被人抢走。 油汪汪的咸饭比什么都好吃。 没几分钟。 一大碗饭就见了底。 杨大山打了个饱嗝,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边,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 这么好的饭。 要是天天能吃上该多好? 都怪宋香兰放着好好日子不过,非要作妖…… 杨建军和陈秀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来。 两人在地里累了一整天。 闻着空气里饭香。 眼睛都绿了。 杨建军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妈,有饭没?饿死我了。” 宋香兰抱着胳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别叫妈,我听着恶心。叫婶子、叫阿姨,哪怕叫我名字宋香兰,都比这声‘妈’来得顺耳。” 杨建军委屈得眼眶一红。 “我可是你亲儿子啊。大壮二壮可是你亲孙子。” “你不会真的为了宋向东那个野种,连亲儿子都不要了吧?” “啪!” 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响亮。 杨建军被打得身子一歪,不敢置信地瞪着宋香兰: “妈……你……你是真疯了!” 宋香兰眼神如刀,“在我眼里,你才是野种。” 杨建军:……。 母爱会消失。 旁边的陈秀琴见势不妙,早就脚底抹油溜进了厨房。 她咽了口口水。 找了个大搪瓷盆,把那一锅咸饭连带着锅巴全都铲了进去。 转头看见灶台上那盘刚出锅还没动过的清蒸黄翅鱼,鲜嫩的鱼肉还在冒热气。 陈秀琴心一横。 一手端着满满当当的饭盆,一手端起装鱼的盘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刚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宋香兰堵在了厨房门口,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放下。” 陈秀琴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 那股子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哪里舍得放下? 陈秀琴差点就给跪下了。 “妈,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了建军的混账话,我真的改了,求求你给我个机会吧……” 宋香兰根本不听她的鬼话。 一把夺过那个装满咸饭的搪瓷盆,“砰”的一声重重地顿在灶台上。 又把那盘黄翅鱼也抢了回来。 陈秀琴心里难受死了。 她回娘家想蹭顿饭,被嫂子指桑骂槐地挤兑了一通,说她非要作妖活该受罪。 她现在里外不是人。 “你看在大壮二壮的份上,就原谅我们这一回吧。孩子是无辜的啊……” 宋香兰长叹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秀琴啊,不是我心狠。我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陈秀琴一愣。 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 宋香兰那张脸上全是隐忍和痛恨。 “村里那些闲言碎语听没听见? 都说杨大山这些年把钱全拿去贴补了那个张玉娟。还说王聪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再看咱们家。” “王大海虽然跑船挣钱。 但男人在外跑船都要找女人。 哪来那么多钱让王聪一家子吃香喝辣? 你再看看张玉娟身上的衣服。还有她那孙子,天天嘴里嚼着奶糖,那可都是钱啊。” 宋香兰煞有介事地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苦了一辈子,省吃俭用养活你们,结果这钱全流到外面的狐狸口袋里去了。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去吗?” 陈秀琴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这些话就像一道惊雷。 劈开了她心里的迷雾。 难怪公公有事没事都去找张玉娟。 还总说张玉娟性格好,人长得也好,说话也和气。 第96章 一想到自己在这儿吃糠咽菜,那个破鞋一家却拿着自家的钱享福。 陈秀琴心里的火苗子“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甚至盖过了饥饿感。 她现在恨不得把张玉娟撕成碎片! 陈秀琴咬牙切齿地问: “妈,这是真的?” “空穴不来风啊。” 宋香兰叹息着摇了摇头。 盛了一勺饭递给陈秀琴。 “我也是心灰意冷了,只能给你们这点咸饭。 谁让你们跟那个张玉娟关系那么好?” “你们以前喊得那个亲热。 一口一个‘玉娟阿姨’,‘玉娟干妈’,我这心里就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杨建军那个蠢货让我喊的!” 陈秀琴接过那碗饭。 眼神里满是怨毒,“妈,您放心,我跟那个破鞋没完、” 说完。 她端着那碗饭,转身就走。 回到屋里。 陈秀琴把门一关。 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碗饭扒拉进了肚子里,甚至连碗底那一颗饭粒都被她舔得干干净净。 孩子饿一顿没事。 她不能饿。 宋香兰站在厨房门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刚才杨大山偷吃,她是故意放纵的。 挑拨陈秀琴,也是故意的。 她要让陈秀琴这把刀,磨得快快的。 给点甜头,这狗才能咬得更凶。 “妈!妈!我们回来了!” 宋香兰心里一松,快步迎了上去。 沈慧君和宋婷婷两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虽然满头大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一进门,两人像两只兴奋的小麻雀一样扑到宋香兰身上。 宋婷婷更是凑到她耳边,声音颤抖地低呼: “妈。我们今天又赚翻了。” “我能不能不读书,专门做这个?” 宋香兰冷了脸,狠狠的剜了一眼。“宋婷婷,你当初答应我什么?” 宋婷婷见亲妈脸色不对,抱着宋香兰的胳膊就开始摇晃。 “妈!我发誓!我肯定好好读书,绝不把心玩野了!” 宋婷婷举着三根手指头。 急得小脸通红。 “嫂子,你给我当见证人。我必须考上大学。” 沈慧君也怕婆婆生气断了财路。 连忙帮腔:“妈,您放心,我在家盯着她。婷婷脑子活,肯定两不耽误。” 宋香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三人进了里屋。 把门栓一插,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宋婷婷迫不及待地撩开衬衫,从腰间解开一个长条形布袋。 一堆钞票铺满了半个床单。 有一角两角,一块两块。 更多的是大团结。 数完钱。 宋婷婷眼睛亮晶晶的。 压低声音兴奋道: “妈,今天我跟嫂子去散货。听几个大哥说有个叫香织的小渔村,那才叫热闹。 那里形成了摆摊的集市。从衣服鞋袜到吃的喝的,甚至连药品电器香烟。好多人都在那摆摊,我们也去看看吧?” 沈慧君也一脸向往: “是啊妈,听说那边货全人多,价格还低。”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 把钱分类码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去。” “为什么呀?” 宋婷婷急了,“那可是大机会。” 宋香兰眼神凌厉: “你们只看到热闹,没看到风险。 那枪打出头鸟,那个地方摆摊太集中,交易金额太大,迟早要被当成典型抓。 咱们小打小闹赚点安稳钱就行,等以后真正的放开再说。” 香织那个地方确实风光。 但也因为太招摇,被新闻用了好几个成语点名狠批。 她只想稳中求胜。 “以后不许提去香织的事,咱们单干。”宋香兰一锤定音。 两人见宋香兰语气决绝,虽然心里痒痒,但也只能作罢。 第97章 现在这个家。 宋香兰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半夜。 宋香兰骑车去上班了。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摔打声。 陈秀琴披头散发。 脚上趿拉着布鞋。 手里拿着个破簸箕,在大院里指桑骂槐。 一脚踹飞个藤筐。 嘴里骂骂咧咧: “有些老不死的,拿着家里的钱去养外面的烧狐狸,也不怕烂了下水。 家里亲孙子饿得嗷嗷叫,他在外面装大方,也不怕天打雷劈。” 杨大山被这动静吵得脑仁疼。 披着衣服出来,黑着脸吼道: “大清早的嚎丧呢?” 他是个体面人,心里有鬼,也不好直接往自己身上揽。 杨大山转头看见蹲在墙根底下的杨建军。 气不打一处来: “管管你媳妇,发什么疯?” 杨建军昨晚被陈秀琴拎着耳朵训了半天。 满脑子都是张玉娟家那个大瓦房和王聪一家三口的好日子。 此刻听着亲爹的训斥。 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他红着眼睛瞪着杨大山: “爸,我就问你一句准话,你是不是喜欢张玉娟那个娘们?” 杨大山愣住了。 “啪!” 杨大山恼羞成怒。 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杨建军脸上: “混账东西!你怎么敢骂她?” 那是你亲妈!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硬是被杨大山生生咽了回去。 杨建军被打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梗着脖子吼道: “我骂错了吗?生产队谁不知道张玉娟天天打扮得妖里妖气。 走路屁股扭得像把扇子,肯定作风有问题。 都有人看见你们俩钻小竹林了,你还不承认。”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杨大山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杨建军的鼻子。 唾沫星子乱飞: “谁都能骂她,就你不能骂。你个畜生。” 骂完儿子。 杨大山又转头看向还在摔摔打打的陈秀琴。 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还有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搅屎,这个家就是被你这种搅屎棍给搅散的。” 陈秀琴本来还顾忌着公公的面子。 一听“搅屎棍”三个字。 那是彻底炸了。 她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啕大哭: “天杀的啊。我给老杨家生了两个大胖孙子,做牛做马伺候一家老小,最后落得个搅屎棍的名声。 呜呜呜…… 钱都拿去贴补外面的野狐狸精了。 我的大壮二壮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啊。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换个地方再生两个儿子,人家能把我当祖宗伺候。” 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给惊动了。 林老六在院子后面吼一声: “人家生了五六个儿子的还没被当祖宗,你这生两个儿子的要慢慢排队。” 陈秀琴大骂: “死老六,给我滚。”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时候。 宋婷婷背着书包,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手里拿着面包出来。 陈秀琴哭声一顿。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面包,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小妹,你来评评理。”陈秀琴想去拉宋婷婷。 宋婷婷闪身躲开了陈秀琴的手。 杨大山饿得前胸贴后背。 昨晚那点萝卜咸饭早消化了。 他看到宋婷婷手里的面包,伸手就要去夺。 “你个死丫头。老子都饿着肚子,你一个人吃独食。” 宋婷婷反应极快。 把剩下的一半面包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窜出了院门。 跑到安全地带,她才咽下嘴里的面包。 冲着院子里大吼一声: “你敢抢我吃的,等我告诉我妈,让她回来揭了你的皮!” 第98章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杨大山气得直跺脚。 回头看了一眼冷锅冷灶的厨房。 再看看地上撒泼打滚的儿媳妇和一脸怨毒的儿子。 杨大山心里那个憋屈啊。 他黑着脸走进厨房。 拿着带着泥的胡萝卜洗了两下。 他就这么啃着生胡萝卜去上工。 路上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嘀咕: “听见没?陈秀琴刚才骂得可难听了。” “那是,都骂到‘野狐狸精’了,这还能有假?” “看来是真的啊,我以前还以为是瞎传的,没想到杨大山这老东西看起来正经,背地里玩得这么花。” “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要是没那回事,陈秀琴敢这么闹?” “怪不得宋香兰不待见杨大山了。” “王大海回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往后面跟着的王聪耳朵里钻。 王聪走在队伍最后面,脸色铁青。 他嘴里叼着根“长寿”牌香烟。 平时他最得意的就是这口烟。 今天反而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前面几个看不惯王聪平日里嘚瑟样的男人,故意放慢了脚步,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哟,王聪啊,抽着呢?这长寿烟味道不错吧?” 王聪没吭声。 加快脚步想超过去。 那几人却故意挡着路,其中一个嘻嘻地笑道: “你老子王大海跑船是不假,可谁不知道船员多少钱一个月。能供得起你这么花费?” 另一个立马接茬,挤眉弄眼地说: “那可不一定,人家王聪命好啊,有人疼呗。听说杨大山送钱给他家。” “哈哈哈,怪不得。王聪,你这是有两个爹。” “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聪猛地停下脚步,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吐掉嘴里的香烟,狠狠碾灭。 双手握住镰刀把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谁再敢乱嚼舌根,老子砍了他!” 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王聪那充满杀气的眼神,把几个嘴贱的汉子吓得缩了缩脖子。 “大家开个玩笑,你生气什么?” 王聪咬着牙。 “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带头起哄的男人冷哼: “你有本事跟陈秀琴吵去,跟我们凶什么?那话又不是我们编出来的,那是陈秀琴在院子里嚎出来的。” 王聪咽不下这口气。 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 “下次再让我听见谁胡咧咧,老子饶不了他。” 村民们撇撇嘴。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种带颜色的风流韵事。 传得比那长了翅膀的鸟都快。 不过一个上午。 这事儿就传到了王大海耳朵里。 跑船回来的这几天正闲得慌,背着手在村头村尾瞎溜达。 碰上几个蹲在榕树下说闲话的老头。 没成想。 人家聊的是他头顶上那点绿油油的事儿。 “听说了吗?杨大山那老东西,把家底都掏给那个谁了……” “啧啧,大海这人也是心大,还在那吹牛逼呢。” 王大海一开始没听清。 等到听明白那几句“野狐狸精”、“杨大山”、“张玉娟”连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火气直冲脑门。 气势汹汹地就往地里冲。 “杨大山。” 杨大山还没反应过来。 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 啃了一嘴的泥。 “你个老王八蛋,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王大海骑在他身上。 那拳头一下接一下往杨大山脸上招呼。 杨大山哪里肯吃这种亏。 两腿一蹬。 就把王大海掀翻在一边。 “你疯了!谁给你戴帽子了?” 王大海爬起来又扑上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第99章 “我让你嘴硬。” 旁边的杨建军一看亲爹被打,那股子憋了一晚上的邪火也窜上来了。 “操!敢打我爸,我和你拼了。” 杨建军这一加入。 局势瞬间变成了二打一。 王大海毕竟年纪大了。 渐渐落了下风。 被杨家父子按在泥地里摩擦。 “姓杨的鳖孙子,敢打我爸!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命!” 众人惊呼一声。 王聪像头红了眼的公牛。 手里挥舞着那把明晃晃的镰刀,不要命地冲了过来。 这是要出人命了。 围观的人群吓得纷纷后退。 杨建军也慌了神。 松开王大海就要跑,可王聪那镰刀带着风声已经到了跟前。 “啊!” 千钧一发之际。 旁边突然飞过来一把铁锹,“哐”地一声狠狠拍在王聪的后背上。 王聪被打得一个趔趄。 镰刀砍偏了。 顺着杨建军的裤腿划过。 把裤子划拉开一道大口子,腿上也见了血。 陈秀琴手里攥着那把沾泥的铁锹。 “我看谁敢动我家建军!” 王聪捂着后背疼得龇牙咧嘴,转身就要去砍陈秀琴。 陈秀琴也不是吃素的。 挥舞着铁锹把王聪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真的要出大事,周围的村民也不敢干看着了。 “快拉开。” “老杨家的!老王家的!赶紧来人啊!” 两边的族人也都闻讯赶来。 七手八脚地冲进战圈,抱腰的抱腰,拉胳膊的拉胳膊,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纠缠在一起的两家人给分开。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杨大山一只眼睛肿成了烂桃子。 嘴角全是血。 衣服也被撕烂了。 王大海也好不到哪去,鼻血糊了一脸,头发也被扯掉了一撮。 最惨的是王聪。 后背挨了陈秀琴那结结实实的一铁锹。 这会儿疼得直不起腰。 脸色煞白。 嘴角还挂着血丝。 王大海被人架着胳膊,还在那拼命挣扎。 “杨大山,老子要杀了你!” 杨大山捂着肿胀的腮帮子骂道: “老子怕你个球,疯狗!” 他心里更恨宋香兰。 要是那个杀猪匠在。 凭她那把子力气和杀猪刀,这王家父子敢这么嚣张? 大队长王建国终于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脸黑得像锅底。 “都给我住手。” 他虎着脸指着两边人骂了一通,最后把目光落在鼻青脸肿的杨大山身上: “到底怎么回事?一大把年纪了还打架,还要不要脸了?” 杨大山眼珠子一转。 刚才被打的那股子火气瞬间变成了算计。 他哎哟哎哟地叫唤: “大队长,你要给我做主啊!这王大海无凭无据跑来打人,把我打成这样,这可是重伤!他得赔钱。” 一听到“钱”字。 旁边还在喘粗气的陈秀琴眼睛瞬间亮起来。 “对!赔钱!” 陈秀琴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嗓门比谁都大: “大家伙都看见了,是他王大海先动的手。这是把人往死里打啊,不赔钱咱们就去派出所说理去。” 王大海气得浑身发抖: “赔个屁!你们欺人太甚!杨大山勾引我老婆,还要我赔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谁看见了?啊?” 陈秀琴两手叉腰。 泼辣劲儿火力全开。 “捉奸要在床,捉贼要拿赃。你看见了吗?没证据你就是污蔑。” 王聪捂指着陈秀琴的手都在抖: “你拿铁锹打伤了我,这算故意伤害。” 陈秀琴哭天抢地: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王聪这畜生拿着镰刀要杀我男人啊。 我那是救人。我是见义勇为,我要是不动手,我家建军现在脑袋都搬家了!” 第100章 她指着周围的村民大声问: “各位老少爷们,你们评评理! 要是有人拿刀砍你们,你们家女人是不是得拼命?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家男人被人砍死吗?” 这一番话 直接把围观群众给问住了。 男人们想了想,自家女人得要救自己。 “说得也是啊……” “确实,王聪拿着镰刀太吓人了。”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向了杨家这边。 林老六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插了一嘴: “王聪,你也是糊涂,那话可是陈秀琴早上自己骂出来的。” 陈秀琴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啥?我早上骂的是我公公把钱给了外面的野狐狸精!你家梅芳叫野狐狸精?” 王聪气得暴跳如雷。 “陈秀琴,你他妈的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影射我妈……” 陈秀琴这会儿反应极快。 立马躲到了大队长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继续开炮: “那你的意思是承认你妈是野狐狸精了? 哎哟喂,大家伙听听。 这是亲儿子说的话啊? 玉娟婶子平时看着挺正经,怎么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儿子真是生个石头都比生你好!” 王聪直接崩溃了。 他明明是在维护母亲,怎么三两句话就被这泼妇绕进去了? 周围人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仿佛他真的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陈秀琴又把矛头对准了王大海: “大海叔,你也别装什么受害者。你在外面跑船一跑就是大半年,谁不知道船员那点破事?到了码头找女人。” 王大海刚想反驳。 陈秀琴直接截断他的话头: “你别跟我说没有,我不管那档子事。 我只问你一句,你媳妇叫野狐狸精吗? 我骂野狐狸精,你非要往自家媳妇身上揽。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往家里领狐狸的。 你是嫌头上不绿,非要自己给自己种点草是不是?” 这话太损了。 损得让人想笑又不敢笑。 杨大山站在一边。 看着这个平时只会撒泼打滚要钱的儿媳妇。 突然觉得她这泼劲儿要是用对了地方,还真是挺管用的。 这战斗力,简直爆表啊! 村民们也都傻眼了。 仔细一回想。 陈秀琴早上确实只骂了“野狐狸精”,没指名道姓说是张玉娟。 这王家父子急吼吼地冲上来打人。 倒像是心虚对号入座了。 见风向彻底逆转。 陈秀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神气活现地开始算账了。 “我也不多要,毕竟大家乡里乡亲的。” 她伸出四根手指头。 在王大海面前晃了晃。 “接下来我公公和建军肯定干不了活,这误工费得算吧? 家里的伙食费得加点好的补身子吧? 还得看医生拿药,再加上我伺候他们的辛苦费……赔40块钱。” “40块?” 王家那边有个女人尖叫出声。 一脸鄙夷: “你怎么不去抢钱?你也伤了大海和王聪,这笔账怎么算?” 陈秀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理直气壮地回怼: “我那叫正当防卫! 懂不懂法啊你? 总不能你们拿刀砍过来,我们还得站着不动伸着脖子让你们砍吧? 那我们还有命吗? 我这是为了保命,被迫动手。 你们先动手打人,这就是没理。必须赔钱,不然我就敲锣打鼓一路喊到公安局。” 王家父子这会儿才像是被凉水浇醒了。 心里咯噔一下。 敲锣打鼓去公社? 等于拿个大喇叭把张玉娟这点事广播给十里八乡听吗?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觉得过了。 第101章 有人忍不住开口劝道: “秀琴啊,敲锣打鼓一路嚎到公社不好吧?这不明摆着把玉娟婶子往绝路上逼吗?” “张玉娟那人最好面子,这种事情不管有没有。 传开了对女人伤害最大,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关键是谁也没抓到现行,没证据的事儿闹大了不好收场。” 更有那心软的老人叹气: “陈秀琴,做人留一线,你可不能害人命啊。” 陈秀琴眼皮子一翻。 冷笑连连: “是我害的吗?那是她自家男人和那个一手养大的白眼狼儿子害的。 我骂一句野狐狸。 连村东头的寡妇都没吭声,也没见谁跳井。 他们父子俩心虚什么?要是张玉娟真死了,那也是羞死的,到了阎王爷那儿也得告这俩蠢货。” 这话毒理在。 王大海脸色煞白,他是真的后悔了。 这一闹,越描越黑。 他咬着牙,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 捏着鼻子的手都在抖: “给你十块钱,这事儿翻篇!” “十块?” 陈秀琴掰着手指头就开始算账: “我家公公和建军是壮劳力。 这一伤筋动骨一百天,误了工分全家喝西北风去? 老天爷刮风都刮不到我们家灶台上。” 她把头一扭,冲着人群喊: “三叔公,把你家平板车借我使使。我现在就推着公公和建军上公社。” 大队长王建国一听这话。 脑袋都要炸了。 这要是闹到公社,年底的先进集体还要不要了? “陈秀琴!你少说两句。” 王建国黑着脸吼了一嗓子。 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没脑子的王大海。 “王大海,你也是当爷爷的人了,办事能不能过过脑子?” 旁边几个老王家的族亲见状。 忍不住嘀咕起来: “大海也是倒霉,自家婆娘被人睡了,打了奸夫一顿还得赔钱,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话声音不大。 刚好钻进陈秀琴的耳朵里。 陈秀琴眉毛一挑,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眉眼弯弯地盯着那几个说话的族亲: “哟,听这话音,几位是亲眼看见他们睡了?是拿了裤头还是堵了被窝?” 那几人一噎。 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空口白牙的胡咧咧。” 陈秀琴嗓门陡然拔高,指着那几人的鼻子骂道: “不就是看玉娟婶子长得好看,日子过得比你们滋润,你们老王家的人心里泛酸水,生嫉妒吗?” 她眼珠一转。 手指向蹲在地上的王聪。 语气充满了挑拨离间: “王聪,你也动动你那个猪脑子想想,这事儿最初是谁跟你嚼的舌根? 是不是老王家族里的人?你妈把着钱养你,不借给他们花,他们这是眼红病犯了,想借你的手搞臭你妈,搞散你们家。” 这一番话。 简直是诛心。 王家族人跳脚。 王聪猛地抬头。 确实是老王家人说他妈不检点。 王聪心态崩了。 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妈啊!我对不住你啊。” 王大海回过味来。 他那几个兄弟平时就爱占便宜,借钱不还,这次怕是故意挑事儿! “原来是你们这帮狗东西在背后捅刀子。” 王大海拳头捏得咔咔响。 那几个族亲气得后槽牙都咬碎了。 心里把陈秀琴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却又不敢这时候触霉头,只能灰溜溜地往后缩。 经过大队长王建国嘴皮子磨破的再三调解。 最后赔偿金定在了35块钱。 双方互相道了个不痛不痒的歉。 杨大山接过那一沓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 陈秀琴已经在盘算着下次怎么再从王家身上刮下一层油来。 第102章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比下地干活强百倍! 杨大山和杨建军父子俩一瘸一拐地回了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疼得呲牙咧嘴。 一进屋关上门,气氛立马变了。 陈秀琴盯着杨大山。 “爸,这可是凭我本事拿回来的赔偿金,我要拿大头。我要25,你跟建军一人五块钱。” “放屁!” “挨打的是老子和建军。你连块油皮都没破,凭什么拿大头?” 陈秀琴据理力争: “我不出头你们能拿到钱?早被人打死了!” 两人像斗鸡一样吵了半天。 最后杨大山数出20块扔给她: “建军那份归你,算你救了他。剩下那五块是你照顾我的辛苦费。别不知足!” 陈秀琴看着手里的20块钱。 气得牙痒痒。 死老头子,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行!那给我两块钱,我去公社割点猪肉买块豆腐,给你们补补身子总行吧?” 杨大山眼皮都没抬,抠抠搜搜地摸出一张一块的纸币扔过去: “一块钱的猪肉够吃了。别想从我这儿多抠一分钱。” 陈秀琴捡起那一块钱,咬了咬牙。 行,一块就一块! 她转身出了门。 盘算着买完肉,还得去供销社买盒点心,回娘家给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嫂子好好显摆显摆,馋死她! 大壮和二壮两个皮猴子一看亲妈要出门。 立马缠了上来。 抱着大腿不撒手。 “妈,我们要去。” 陈秀琴手里攥着那20块私房钱。 心情大好。 看着两个儿子也顺眼多了: “走!妈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母子三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到了公社。 陈秀琴也是个会享受的主,直奔国营饭店。 先是叫了三碗热腾腾的面线糊,一人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外加一个流油的水煎包。 大壮吃得满嘴流油,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 “妈,真好吃!我还要吃奶糖,吃炸枣,吃米糕……” 此时的陈秀琴慈母光环爆棚。 笑盈盈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买!只要你们听话,妈都给买!” 陈秀琴牵着两个儿子往供销社走。 刚走到巷子口。 一直东张西望的二壮突然停下脚步,伸出手指着前面: “咦?那是奶奶哦。” 陈秀琴心里一惊,顺着二壮手指的方向定睛看去。 宋香兰正和一个男人并肩走着。 那男人长得虎背熊腰,穿着一身板正的工装,看着就有一把子力气。 宋香兰那个平时见谁都冷着脸的老虔婆。 此刻笑得跟朵花似的,还不时侧过头跟那男人说着什么。 两人身形一拐。 朝着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走了进去。 陈秀琴瞬间睁大了眼睛,心脏砰砰直跳。 这老太婆,居然在外面有野男人? 难怪最近硬气了。 原来是找好下家了。 陈秀琴觉得自己找到了致富的钥匙啊。 要是能抓到把柄,以后宋香兰手里的钱还不都得乖乖吐出来? “大壮,看好弟弟,别出声!” 陈秀琴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兴奋的光,猫着腰,像只嗅到腥味的猫,悄悄地跟了上去。 宋香兰和刘一刀到了他家。 刘一刀进去,“不进来?” 宋香兰半靠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光线: “这味儿熏人。拿了钱我还得回家赶着做饭。” 刘一刀也不恼,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手里抓着一沓大团结出来。 “老宋,点一点。以后这种好事儿,还得叫我。” 宋香兰接过钱。 数完后把钱往贴身口袋里一揣。 第103章 宋香兰语气淡淡的: “听我一句劝,去信用社办个存折存点钱起来。 你也别指望那几个徒弟给你养老,杀猪这行当也就是个体力活。 再过几年,咱们都是老废物。 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刘一刀一愣,他是真没想过这茬。 家里亲戚多数在海外。 以前最困难的时候,还有亲戚从东南亚寄外汇回来贴补。 他是典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听宋香兰这么一唠叨,心里那种被女人轻视的不服输劲头又上来了。 更觉得这女人看事儿毒辣。 他心下一横,咬牙道: “我也去办个存折。以后攒够了本钱,做点小生意也行。” 宋香兰没再接话。 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子口那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陈秀琴缩头缩脑,像只闻见腥味的耗子。 她根本懒得搭理陈秀琴那点小心思,直接往屠宰场走去,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巷子口。 躲在墙角的陈秀琴心脏狂跳。 她觉得自己今天运气简直爆棚。 不仅讹了王家一笔巨款,还抓住了宋香兰搞破鞋的把柄。 陈秀琴也不去娘家显摆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去。 只要握着这个把柄。 以后宋香兰赚的每一分钱,还不都得乖乖变成她的? 宋香兰刚到小泉大队村口。 车轱辘还没停稳,。 就被留丑女一把拽住了后座。 留丑女拉着宋香兰就把今天地里发生的事儿,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宋香兰听完。 恍然大悟地冷笑一声: “我说陈秀琴去公社,原来是口袋里多了那几十块钱,烧得骨头痒。” 留丑女撇撇嘴。 一脸幸灾乐祸: “现在王家那边可热闹了,吵翻天了。全村都在那边看戏呢,你去不去?” 宋香兰:“看啊,干嘛不看?” “这种大戏,错过了多可惜。” 她先骑车回了趟家。 沈慧君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宋香兰把挂在车把手上的两根带肉的大棒骨取下来。 递过去: “慧君,这两根骨头留着晚上炖汤。” 沈慧君接过骨头,笑得温婉: “妈,刚才章海燕送来两斤花蛤,还有四条新鲜的大眼鱼。” “中午煮地瓜粥。” 宋香兰利索地安排。 “姜葱炒花蛤,大眼鱼干煎,配稀饭正好。” 沈慧君看着婆婆,脸有些红。 “妈,这些日子吃得太好了,我都胖了。” “胖点好,有福气。” 宋香兰忍不住伸手帮她理了理碎发,“我家向东是捡到宝,娶了你这么个漂亮媳妇。” 沈慧君羞得低下了头: “妈,你又打趣我。” 宋香兰猛地一拍脑门子,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你在家做饭,我得去看热闹。听说王大海跟张玉娟在家里干仗,都要出人命了。” 这话一出。 本来在小屋里躺着哼哼唧唧的杨大山,顾不上那一身青紫的伤,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你说啥?他们在干仗?” “王大海那个畜生怎么敢?” 宋香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的杨大山。 满眼讥讽: “人两口子干仗,关你个屁事?心疼赶紧去劝架啊,正好让全村人看看你这副深情样。” 杨大山被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现在要是去了,那就是坐实了奸夫的名头,还得再挨顿打。 他灰溜溜地转身。 又一瘸一拐地挪回了屋里。 宋香兰转身出了门,直奔王家。 还没进王家院子。 就听见里面哭天抢地。 张玉娟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一根麻绳。 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方凳上。 第104章 往房梁上扔绳套。 “活不下去了。” 张玉娟嗓音凄厉: “别人怎么往我身上泼脏水都行,你们父子俩这是要逼死我啊。我为这个家做牛做马,最后落得被家里人嫌弃。” “梅芳,你也别指望男人疼你。 他娶你也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 “王大海娶我说一辈子对我好。 转头他出海,让我一个人待在家被婆婆磋磨。” 王大海又急又气: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玉娟脖子往绳套里一伸,眼神绝望。 “我知道你常年跑船,见多了外面的漂亮女人,早就嫌弃我这个黄脸婆。 肯定是想让我给新人腾位置。 行,我成全你。只是我心寒啊,我一手养大的儿子,竟然也是个听风就是雨的白眼狼。” 王聪跪在地上。 被亲妈弄得心态全崩,嚎啕大哭: “妈!我错了。你下来吧!” 梅芳紧紧拽着孙子荣宝,站在墙根底下。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婆婆跟杨大山那档子破事儿,她撞见过好几回。 可这会儿要是说出来,她就是罪人。 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大家伙儿爱看戏。 有人起哄: “玉娟婶子,那绳子够结实吗?别挂上去断了。” “要吊赶紧吊,这都喊了半天了,板凳还没踢。” “真当我们是傻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张玉娟骑虎难下。 她本来就是想吓唬吓唬这爷俩,把这事儿揭过去,谁知道这帮村民嘴这么损。 她心一横,眼一闭。 脚尖猛地一用力。 就把凳子踹翻了。 “玉娟。” 王大海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张玉娟的双腿往上托。 旁边几个胆大的村民也赶紧冲上去帮忙解绳子。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 张玉娟被放了下来。 她躺在王大海怀里就开始撒泼,拳打脚踢.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两眼一翻。 身子一软,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玉娟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王大海这下彻底慌了。 抱着媳妇在那儿干嚎。 “别围着,让人透口气。” 宋香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跟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张玉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装晕? 这招数都是老娘当年玩剩下的。 “王大海,你这么晃没用,得掐人中。” 宋香兰也没等王大海反应,直接蹲下身。 “让我来,我手劲儿大。” 说完。 她伸手对准张玉娟的人中。 狠狠地掐下去。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啊……” 张玉娟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嘴唇痛得直哆嗦。 宋香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笑眯眯地说道: “你看,这不就醒了?还得是我的土法子管用。” 留丑女眼见张玉娟嗷的一嗓子醒了,满脸崇拜地拽着宋香兰的胳膊。 “我就说兰兰厉害。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会治病?” 宋香兰指尖上还残留着张玉娟脸上油腻腻的粉底,她嫌弃地在衣摆上蹭了蹭。 “杀猪我在行,治这这种‘急火攻心’的毛病,我也在行。” 王大海心里又是后怕又是膈应。 刚才宋香兰那一下子。 怎么看都像是借机报复。 王大海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客套话: “那个……老宋啊,谢谢啊。改天,改天我一定要登门道谢。” 宋香兰摆摆手。 一脸大度: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小事一桩。” 她视线扫过王聪,又落在面色苍白的张玉娟脸上。 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 “今天这事儿我听说了,我是不相信玉娟妹子能干出那种破鞋事儿。 第105章 咱们都是正经人家,哪能干那种不要脸的勾当? 真要干了坏事。 老天爷都长着眼呢,迟早得遭报应,烂舌头烂心肝。” 这话听着是劝架。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扎得张玉娟浑身一哆嗦。 愣是不敢接茬。 宋香兰继续补刀: “就杨大山那个老废物,那是看到屎都要上去舔两口的主儿。 那种货色,玉娟妹子眼光再差也不能看上他啊? 我相信玉娟作风绝对没问题。” 梅芳错愕地斜睨了宋香兰一眼。 王大海听了这话。 心里的怀疑倒是消散了不少,涌起一股愧疚。 他太不是东西了。 一场闹剧,被宋香兰几句话搅和得收了场。 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去。 出了王家。 刘大花一直猫在路口阴影里等着。 见宋香兰和留丑女出来,快步走上前,把宋香兰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问: “什么时候出发?” 宋香兰看了一眼天色:“我回家扒口饭就去找你。” “行,我也回去准备准备。” 两人分头行动。 留丑女惦记着家里的灶台,火急火燎地往家跑。 生怕回去晚了老林头又是一顿骂。 宋香兰回到家。 院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地瓜香气。 沈慧君手脚麻利。 这会儿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中午日头毒,屋里闷热,桌子就支在院子里的榕树下。 一锅熬得浓稠金黄的地瓜粥。 一盘姜葱炒花蛤。 一盘干煎大眼鱼。 一碟对半切的咸鸭蛋。 宋香兰洗了手坐下。 杨大山饿的前胸贴后背,没看到陈秀琴回来。 他扶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饭菜。 “香兰……咱们好歹也是老夫老妻,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活活饿死吧?” 宋香兰盛了一大碗地瓜粥,筷子熟练地挑开一条鱼,揭下那层焦香的鱼皮丢在一旁,吃里面雪白的嫩肉。 她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 才掀起眼皮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想吃?” 杨大山拼命点头。 “给钱。”宋香兰伸出一只手。 “一块钱,给你一碗粥,外加一条鱼和半盘花蛤。” 杨大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抢劫啊。一块钱能买一斤多猪肉了!” 宋香兰嗤笑一声。 夹起一块软糯红心的地瓜放进嘴里。 “嫌贵你就等着陈秀琴回来给你做红烧肉吃。不过我看悬,她带大壮二壮在公社吃饱了。” 杨大山脸色一僵。 肚子一阵绞痛,饿得实在受不了。 “一块就一块!” 杨大山咬着后槽牙。 摸出一块钱,拍在桌子上。 宋香兰没接钱,下巴冲厨房一抬: “自己拿碗去。还指望我伺候你?” 杨大山憋着气。 一瘸一拐地进厨房拿了个大海碗出来。 宋香兰也没赖账。 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地瓜粥,把那剩下的半盘子花蛤和一条鱼拨给他。 杨大山也没资格上桌。 灰溜溜地蹲在洗衣池旁边的石墩子上旁。 吃的狼吞虎咽。 地瓜粥入口即化,鱼肉鲜香。 他一边吃一边想,要是天天能跟着宋香兰吃香喝辣该多好,这日子才叫人过的日子。 杨建军闻着味儿就喊: “妈!给我也来一碗地瓜粥。多给点鱼。” 宋香兰连头都没抬: “钱呢?” 杨建军一愣。 “我哪有钱?” “没钱喊个屁。” 宋香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有本事找你媳妇要去,别在我这儿讨饭。我欠你的吗?被人打伤赔点钱一分都没给我,看见你那怂样就来气。 怎么不被人给打死。 第106章 你要是被人打死上山埋了,我还能得几块钱。” 杨建军:“……” 他不敢说话了。 吃过饭,沈慧君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宋香兰进屋换了身耐磨的旧衣服。 一边系扣子一边随口问: “慧君,打算啥时候回南城?” 沈慧君眼圈瞬间红了,带着颤音: “妈……你是不是嫌我烦,想赶我走?” 宋香兰一愣。 语气放缓了些: “胡说什么呢?我是怕你住不惯。” 沈慧君低着头小声说: “向东工作忙。在这儿挺好的,能给婷婷复习功课,我自己也能安心看书。我想在这多住一段日子。” 宋香兰点点头。 沈慧君性格太软,跟自己学泼辣一点也好。 “想住多久住多久。这儿就是你家。” 宋香兰揣上手电筒。 抓了一把硬糖塞进兜里出了门。 刘大花早就在家门口等。 肩上挎着俩军绿色的旧水壶,手里提着俩冷馒头。 “走。” 两个加起来一百出头的老太太,步履矫健地往避风坞走去。 避风坞里停满了渔船。 空气中弥漫着腥咸的海水味。 刘大花熟练地解开缆绳,跳上一艘不大的公婆船。 这种小船平时就是夫妻俩出海用的。 只能在近海捕鱼。 宋香兰第一次坐这种小船,脚刚踩上去,船身猛地一晃。 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船离了岸,风不大。 但海浪依旧一下下拍打着船帮。 小船像片树叶一样在海面上起起伏伏。 失重感让宋香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吃的地瓜粥直往喉咙口顶。 她死死抓着船舷。 身子探出去,“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刘大花:“也有你宋香兰怕的时候?” 她一边摇橹,一边打趣,手里却稳稳地控制着方向。 宋香兰掬起一捧冰冷的海水漱了口。 又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压惊。 “怕还是得来。只要能搞钱,别说晕船,就是下刀子我也得去。” 刘大花眼里透着几分欣赏。 鹿峰岛是青阳周边海域的一个荒岛。 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走私贩子偶尔会在那落脚。 船底触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刘大花利索地跳下船,蹚着齐腰深的海水,用尽全力把船拖向岸边,找了块大礁石把锚绳系得死死的。 她转过身。 向还在船上腿软的宋香兰伸出手: “下来吧,咱到了。” 宋香兰深吸一口气,脱了鞋袜提在手里,赤着脚踩进冰凉的海水里。 脚下的沙石硌得生疼。 上了岸。 她抖落脚上的沙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干,重新穿上鞋。 岛上一片死寂,海风吹过红树林发出的呜呜声。 宋香兰知道岛上有人。 前面的红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位阿婆大半夜上来抓螃蟹?” 从树影里走出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手里提着根铁棍,一脸横肉,看着凶神恶煞。 宋香兰上下打量这人一圈。 “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瞧你这一脸褶子,看脸皮子也有四五十岁了吧? 好意思叫我阿婆? 怎么着,男人至死都把自己当少年,还得让人哄着?” 那汉子被这一顿抢白噎得愣在原地。 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感觉天都塌了。 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杵。 梗着脖子嚷嚷: “我今年才26岁。” “26?” 宋香兰嘴角一撇,满脸嫌弃: “那你这长得可是够着急的。看着像26岁他老子。平时少抽点烟,脸都熏成腊肉了。” 旁边的刘大花大气都不敢出。 这老姐姐怎么跟在菜市场砍价一样,万一这男人铁棍把她们杵海里咋办? 第107章 宋香兰伸手去摸兜。 那汉子警惕地举起铁棍: “!别乱动!” “掏纸条,长得人高马大,胆子比粪坑的蛆还小。” 宋香兰从湿漉漉的裤兜里掏出一团被海水泡得稀烂的纸浆。 脸色顿时变了: “他大爷的。全泡烂了。这是来找林二蛋还是林二狗来着?” 刘大花看着那一团浆糊。 脸也黑了: “肯定是你刚才趴船帮上吐的时候,浪打过来给浸湿了。” 宋香兰懊恼地把纸浆往地上一摔。 语气里全是火气: “灰狼这小子办事忒不靠谱。给个条子也不说用油纸包好。” 听到“灰狼”两个字。 那汉子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铁棍也垂了下来。 “灰狼?哪个村子的灰狼?” “香织的啊。” 宋香兰张口就来,脸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这小子不安分,守着‘小港城’的香织不待,非跑去隔壁市开拓市场。 结果被人当猪宰了,因为投机倒把进去了。” 灰狼确实失联一个月了。 “原来是灰狼哥的熟人。” 汉子态度立马变了。 收起铁棍。 “跟我来吧,带你们见老大。” 宋香兰哪认识现在的灰狼,她是认识八几年放出来的灰狼。 前世那家伙把自己当年的糗事抖落得干干净净。 现在正好用来当敲门砖。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汉子往岛心走。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的大山洞前,盖着一座像模像样的石头房子。 房前屋后还种着几垄绿油油的蔬菜。 再往后是一片香蕉林。 居然还在荒岛上搞起了田园生活,真是把种地刻进了骨子里。 汉子领着她们进了山洞。 洞不算大。 中间摆着一张用废旧渔船舢板改成的茶桌,上面放着盖碗茶具。 旁边黄色的铁皮罐子里,装的铁观音。 穿着花衬衫留着大背头的男人正坐在桌前,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夹着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子阴狠的精光。 男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阿翔,出去巡逻,认了两个妈回来养?” 带路的汉子讪笑着解释: “狗哥,这是灰狼哥介绍过来的。” “灰狼?”林二狗把烟头往桌上狠狠一碾。 宋香兰也不等招呼,一屁股坐在林二狗对面。 架势比主人还足。 “灰狼去山城开拓市场,被人下了套子,这会儿正在里面吃饭呢。” 林二狗端茶的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灰狼去了山城。 宋香兰不慌不忙地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抿了一口。 嫌弃地皱皱眉:“坐杯时间久,茶涩嘴。 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让他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也好。 省得在外面被火燎了人。” 林二狗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刘大花站在宋香兰身后。 浑身僵硬得像根木头桩子,腿肚子直转筋。 宋香兰回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木头凳子: “大花,坐。都是咱们晚辈,客气什么?” 刘大花哆哆嗦嗦地坐下。 林二狗也不问她们来干嘛。 就这么晾着。 宋香兰知道这是在熬鹰。 她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们经常借着捕鱼从公海上弄货回来。我要买货。” “我要紧俏货。” 刘大花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姐姐是真敢说。 林二狗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刘大花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脑子里全是这帮人把她们捆起来,绑上大石头沉进海里喂鱼的画面。 说不定一千年以后被人捞上来,都成化石了。 刘大花的腿抖得像筛糠。 宋香兰伸出手按住刘大花颤抖的膝盖。 掌心温热有力: “别抖。对面坐的是咱们的侄儿,灰狼那小子虽然不靠谱,但也不敢骗我。” 林二狗听着这声“侄儿”,嘴角抽了抽。 他挥挥手。 阿翔立马提着一袋花花绿绿的进口巧克力糖果放在桌上。 “阿婶,这碗饭不好吃。” 林二狗语气森冷,指了指糖果。 “拿回去给孙子吃吧,以后别来这种地方。海里风浪大,容易翻船。” 这是在赶人了。 宋香兰看都没看那包糖果一眼。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 整整三千块。 这一摞钱放在桌上,有分量。 林二狗眼神落在那叠钱上,瞳孔微微收缩。 穿着旧布衫、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该在家带孙子颐养天年的年纪。 怎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林二狗声音低沉: “阿婶。人老不适合搏命。” 宋香兰:“投机倒把抓得严,你们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走在路上都招眼。” 她指了指自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我们正因为老,才有你们不具备的优势。 谁会去翻两个乡下老太太的菜篮子? 谁会怀疑两个连路都走不快的老太婆手里有那么多货?” “我们是天然的隐形人。” 林二狗眉头渐渐舒展开。 最近折了好几个兄弟,货压在手里出不去,正愁得慌。 这两个老太太,确实是最好的掩护。 “怎么个买法?”林二狗松了口。 宋香兰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紧绷。 她知道不能提什么账期。 真要说了,这几个人一准把她们丢海里喂鱼。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三千块,我全吃了。” 宋香兰拍了拍那叠钱,“但我得先验货。” 林二狗他站起身,“走,带你去开开眼。” 说着,他转身朝洞口走去。 直奔旁边那座石头房子。 宋香兰拉起还在发愣的刘大花。 压低声音: “跟上,发财的机会来了。” 刘大花咽了口唾沫,咬牙跟了上去。她平时打渔跟天气搏命,第一次跟人搏命。 第108章 石头房子的大铁门一推开。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霉味和甜腻香味的怪味扑面而来。 乖乖!这也太富了! 靠墙堆着一摞纸箱子,有的开了口,露出里面黑白电视机的显像管。 旁边是用塑料布盖着的收录机。 还有成捆的的确良布料、蛤蟆镜。 角落里甚堆着好几箱洋酒、铁皮盒装的进口饼干,还有听说过没见过的可乐。 林二狗:“阿婶,我也不把你当外人。货都在这儿,缺人运。” 宋香兰心里有了数。 “你们以前走陆港码头?” “嗯。” “最近风声紧。 香织那边被上面的人盯上了,几双眼睛天天盯着路口。 陆港也一样你们一动,就是给人送业绩。” 林二狗眉头一皱: “那你说怎么办?” “化整为零。” 宋香兰指了指外面的海。 “从小泉大队走。我们那儿偏,离县城反而近。 用小船蚂蚁搬家,一船货不多,渔民也打渔也不让人起疑心。” 林二狗眼神闪烁。 这老太太说得在理。 陆港那边确实已经折了两批货了。 再这么下去。 兄弟们都要喝西北风。 林二狗也是个痛快人,当即拍板,“运费怎么算?” “亲兄弟明算账。” 宋香兰也不含糊: “电视机这种大件,风险大,运费单算。 手表、烟酒体积小价值高,按个算。 至于衣服布料……” 她顿了顿。 眼神飘向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刘大花: “大花家里有条公婆船,虽然破了点,但胜在不起眼。 让她给你跑腿运货到避风坞,一趟你给个辛苦费。” 林二狗点点头: “行。一船货,要是衣服布料这种不值钱的,最低我也给三十。” “三……三十?!” 刘大花猛地抽了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一趟船,顶她出一两个月? 小母猪坐飞机——上天了啊! 宋香兰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再抬抬价,刘大花已经像怕林二狗反悔似的,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干!只要你不嫌我船破,我今晚就能给你拉两趟。” 宋香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这没出息的老货一眼。 三十块就把你收买了? 不过转念一想,三十块在这个年代确实不少,也不能怪大花眼皮子浅。 两人在石头房子里挑挑拣拣。 宋香兰那三千块钱花得一分不剩。 换成了五台收录机、一箱子手表、两箱进口饼干糖果,还有香烟…… 临走时。 林二狗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这特意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递给宋香兰: “阿婶,这是上面的联系地址,别再被海水淋湿了。” 宋香兰接过来,直接解开领口的扣子。 把那油纸包往贴身的衣服里一塞,还伸手拍了拍胸口压实。 林二狗眼睛直抽抽。 赶紧把头扭向一边。 这老太太……也太不讲究了! 宋香兰看着他那窘样。 反手就是一个爆栗子敲在他脑门上: “躲什么躲?老娘这岁数都能生你了,脑子里装的什么黄色废料!” “发芽的土豆吃多了,脑瓜子才会乱想。 就你这眼泡肿得跟桃似的,一看就是肾不好。老娘会看上你们这种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东西?” 林二狗捂着脑门。 一脸憋屈,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回嘴。 旁边几个站岗的小年轻实在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喷了。 宋香兰眼刀子立马飞过去。 无差别扫射: “笑什么笑?没眼色就拿粪铲把脸遮住。 你们现在笑得有多嚣张,回头你们老大收拾你们就有多疯狂!” 众小弟笑声戛然而止。 第109章 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 “老大……” 林二狗脸都黑成锅底了。 咬牙切齿地挥挥手: “不处罚你们!滚滚滚!”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这老太太那张嘴比刀子还利索,拱火能力一流。 “阿婶,赶紧走吧。” 林二狗催促。 宋香兰还有点意犹未尽,一边往外走,一边顺手从屋后的香蕉林里砍了两大串沉甸甸的小米蕉和土香蕉。 “这玩意儿不错,带回去给孙尝尝。” 林二狗嘴角抽搐。 看着那两串还没熟透的香蕉,心想您老开心就好,赶紧走吧! …… 回程的船上,风浪小了些。 宋香兰和刘大花彻底调了个个儿。 岸上生龙活虎的宋香兰,这会儿软绵绵地瘫在船舱里。 跟条被霜打了的小菜虫一样。 反观刘大花,浑身那是使不完的劲儿,摇橹摇得飞起,恨不得给船安上翅膀飞回去。 船靠了避风坞。 刘大花手脚麻利地把平板车推出来。 两人合力把船上的货卸下来,堆得满满当当。 “兰兰,这么多东西,往哪放啊?要是被大队里的人看见,咱们说不清……” 宋香兰擦了一把冷汗。 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孤零零的老房子: “去那儿。” 刘大花顺着手指一看,脸都绿了: “那……那是杨大山他死鬼老娘的屋子啊。那老虔婆死的时候多惨啊,那屋子好几年没人敢进了,闹鬼啊。” “闹鬼?” 宋香兰冷笑一声,推起平板车就走》 “一想到那老东西生的儿子害了我半辈子,我恨不得把她骨头从坟墓里扒出来烤的焦香。 她要是敢出来,我正好跟她算算账。” 语气里的森冷。 比海风还刺骨。 刘大花打了个哆嗦,突然觉得那阴森森的老屋子也没那么可怕了。 “兰兰,鬼都怕了你。” “大花,科学。”宋香兰头也不回,“这世上最毒的不是鬼,是人心。” 到了老屋前,门锁早就锈死了。 宋香兰捡起一块大石头,“咣当”几下就把锁砸开了。 两人弄了点稻草铺在地上。 把收录机、电视机这些大件搬进去藏好,又用破布盖得严严实实。 “行了,剩下的放你家杂物间。” 宋香兰拍拍手上的灰,掏出一把新锁,“咔嚓”一声锁上了门。 刘大花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兰兰,这么多货放这儿,我不放心啊,要不我今晚住这儿守着?” 宋香兰斜睨了她一眼: “你不怕我死鬼婆婆半夜找你唠嗑? 聊聊她儿子有多混蛋,你我有多恨她儿子。 我去扒坟,你还能给我递锄头。” 刘大花一听。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还是回家吧。” “把心放肚子里,别让你那个怂蛋儿子知道咱们做的事。”宋香兰叮嘱了一句。 两人推着剩下的货去了刘大花家。 刘家除了住人的四间石头房。 旁边还有个放渔网的偏厦子,平时没人去,正好藏货。 卸完货。 宋香兰借了刘大花家的三轮车。 把一箱手表、烟酒和几件衣服装上,上面盖了两件破旧的蓑衣遮掩。 刚收拾好,院门就被推开了。 下工回来的柱子一脸疲惫,看见院子里两个老太太满头大汗、一脸兴奋的样子,不由得一愣。 “妈,宋婶子。你们跟做贼似的,又干什么坏事了?” 沉浸在发财梦里的宋香兰脸色立马垮了下来。 那眼神跟看二傻子似的。 “大花,你这糟心儿子不会说话就拿粪斗兜住嘴,一张嘴就跟喷粪一样。” 宋香兰指着柱子那张憨脸。 第110章 “他跟你那个只会喷粪的婆婆一样没眼力见。” 柱子被骂懵了。 刚想挠头辩解两句。 没成想亲娘刘大花也翻了脸。 刘大花现在腰杆子硬得很。 一脚踹在柱子小腿肚子上。 “老娘做的坏事就是生了你这么个玩意。 没出息的东西,看见你就来气,滚回屋睡觉去,别挡道!” 柱子心里直犯嘀咕。 老妈自从没了赚钱的生计,整天愁眉苦脸。 今天怎么像点了炮仗的老母鸡。 精神头这么足? 但他也不敢问。 捏着鼻子灰溜溜地回了屋。 宋香兰蹬着三轮车。 回了家。 “婷婷!慧君!出来搬东西!” 宋婷婷和沈慧君听见动静立马跑出来。 看见那一车东西,两人眼睛都亮了。 陈秀琴揉着眼屎凑过来。 “妈,弄啥好东西回来了?怎么还有股子海腥味?” 她那只黑乎乎的手就要往麻袋上伸。 宋香兰眼疾手快,反手就是一个无敌铁掌,直接推在陈秀琴那张大饼脸上。 陈秀琴一屁股跌坐在门槛里。 “出来干什么?那是你能摸的?”宋香兰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陈秀琴脸皮厚得跟城墙拐弯似的。 讪道:“妈,我就是看看,又不偷吃。 这一家人,有好东西不得分分?” 宋香兰冷笑一声: “我去茅厕拉一泡热乎的给你吃,那个管饱,还不用花钱。” 说完。 她“砰”地一声把堂屋门甩上。 差点夹住陈秀琴的鼻子。 陈秀琴气得咬牙切齿,隔着门板狠狠啐了一口,却也不敢再硬闯。 屋里的大壮二壮听见动静。 缩头缩脑地溜了出来。 两个小家伙瘦得下巴都尖了,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甚至还挂着干硬的鼻涕痂。 哪里还有之前宋香兰给他们收拾时那副人见人爱的小模样。 大壮看见宋香兰手里提着的网兜。 眼尖地看见了里面的糖纸,立马扑过来抱住宋香兰的大腿: “奶奶!给我一块糖吃。” 宋香兰嫌恶地抖了抖腿,把大壮甩开: “鸡圈里有糖鸡屎,你要吃吗?” 大壮嘴巴一撇,哇哇大叫: “你是个坏奶奶。不如外婆对我们好,外婆还给我吃鸡蛋呢。我以后都不喜欢奶奶。” 二壮也在旁边跟着起哄: “坏奶奶!打死坏奶奶!” 宋香兰气极反笑,顺手抄起挂在堂屋墙上的鸡毛掸子,对着两人的屁股“啪啪”几下狠的。 “你外婆也不喜欢你们。她自己亲孙子好几个,那是你妈从你们嘴里扣出来的钱,拿去巴结你外婆,才让你们去她家里蹭口饭吃。” 大壮被打得嗷嗷直叫,上蹿下跳。 宋香兰手里的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风。 指着这两个小白眼狼骂道: “像你们这么讨人嫌,只知道吃不知道叫人的东西。 她喜欢你们才怪。 也就是老娘以前瞎了眼,把你们当宝!” 大壮疼得受不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开始嚎: “呜呜呜……” 沈慧君和宋婷婷手脚麻利。 趁着这功夫。 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宋香兰的房间。 宋香兰进屋。 当着陈秀琴的面,“咔嚓”一声锁上了房门。 钥匙往裤腰带上一挂。 “妈,晚上焖了米饭,还炖了大骨头汤。”沈慧君笑着说道。 宋香兰指了指挂在三轮车车把上的网兜: “把这几只梭子蟹拿去清蒸,或者抓一把冬粉垫底蒸。那几条鱿鱼切了,拿干辣椒爆炒,多放点油。” “好咧!” 宋婷婷欢快地应了一声,拉着嫂子就往厨房钻。 宋香兰又去鸡窝里摸了三个鸡蛋。 第111章 递给沈慧君。 “再做个菜脯煎蛋。” 厨房里很快飘出了诱人的香味。 躲在小房间里的杨大山,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直叫。 陈秀琴今天说是去晚了没买到肉。 就给他分了一根油条。 三分钱一根的油条,花了他一块钱! 杨大山趴在窗口。 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老宋!” 宋香兰正在院子里洗手,没好气地回头: “喊你妈啊,有屁快放!” 杨大山撇撇嘴,一脸晦气: “我妈早死了。你还惦记明年清明去扒她的坟。” 宋香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明年清明我不光扒坟,还要把她骨头拿出来晒晒太阳,去去霉气。” 杨大山嘴角抽了抽。 “晚上在你这里吃,给你一块钱。” 杨大山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在手里晃了晃。 宋香兰语气稍微柔和了些: “你干脆把兜里那些赔偿款都给我,我给你打个折,包了你这个月的伙食怎么样?” 杨大山又从兜里哆哆嗦嗦摸出13块钱。 摊在窗台上。 “都给你。” 宋香兰“呸”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什么玩意,总共35块钱赔偿款。你到底给了谁?” 杨大山支支吾吾半天: “给……给陈秀琴了。” “那你跟着陈秀琴吃香的喝辣的去吧。” 宋香兰指着杨大山的鼻子骂道: “老公公把钱往儿媳妇口袋里塞,你个老东西是不是想爬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老脸!” 这“爬灰”两个字一出。 简直就是往杨大山脸上泼了一盆滚烫的热油。 杨大山猛地拍着窗框吼道: “宋香兰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会看上那个黑漆漆的滚筒? 你太看不起人了。 老子就是拿块猪肉捅个窟窿也看不上她那种黑皮猪。” 这一嗓子吼得惊天动地。 陈秀琴感觉天都塌了。 满脸褶子的老东西,居然说她是黑滚筒? “公公!你们在外面说话我都听见了。” 陈秀琴披头散发地冲出来,一屁股坐在院子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 “这一家子没好人啊。 我给你们老杨家生了两个顶门立户的孙子,你们就这么磋磨我的。 公婆两人合起伙来欺负人啊。” “你生的那什么玩意还顶门立户?只知道偷吃流鼻涕的狗不理,他们跟我姓宋吗?” 宋香兰鄙视道: “宋向东的孩子才跟我有关系,毕竟他们是我老宋家的人。 杨家的种,坏得流脓。” “二十五块钱管你一个月两顿饭,少一分都不行。”宋香兰直接开了价。 地上的陈秀琴一听这话,吼道: “我只要十块钱就能管一个月。” “杨大山,你信吗?” 宋香兰冷笑。 “她今天撇开你这个老公公和建军,带着两孩子下馆子去了,还买了一堆零食。” 宋婷婷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来。 补了一刀: “妈说得对,我看她回来嘴上全是油,这一天少说花了好几块钱了吧。” 陈秀琴恼羞成怒。 指着宋婷婷骂道:“宋婷婷,你个赔钱货给我闭嘴!有你什么事?” “啪!” 宋香兰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陈秀琴脸上。 “她是老娘的心头肉,你算个什么东西。” 院子里吵成一锅粥。 趁着陈秀琴被一巴掌打蒙的功夫。 杨大山猫着腰,溜进了陈秀琴那屋。 他在枕头下破棉袄的内兜里摸到了一卷钱。 杨大山数都没数,一把攥在手里,揣进怀里就往外跑。 刚跑到堂屋门口,院门被推开了。 杨建军扛着锄头,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第112章 一进门。 自家媳妇躺在地上露出黑漆漆的肚皮撒泼打滚,老妈挽着袖子像个战神,而老爸一脸猥琐地从自己屋里钻出来,手里还死死捂着胸口。 厨房里飘来海鲜和米饭的香味。 这场景荒诞得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 “这……这是咋了?”杨建军愣在原地。 杨建军看着宋香兰那张冷得掉渣的脸,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 “妈……你是不是那个没了,到了更什么期? 听说有些老太太更了一辈子,这就叫变态。” 话音未落。 宋香兰扬起巴掌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扇在建军后脑勺上。 杨建军差点栽个狗吃屎。 “脸上两个窟窿看不见,去跟二瞎子家的旺财借两眼珠子装上。” 宋香兰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把你养到大,一点卵用都没有。你那个黑心婆娘欺负婷婷? 你跟我扯什么更年期,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想提前入土。” 骂完这一通。 宋香兰胸口那口恶气顺了不少。 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转头冲屋里喊道: “婷婷,慧君,端菜吃饭!就在院子里吃,馋死这帮没良心的。” 饭菜端上桌。 大骨头炖石参,炖出来的汤带着一股清香的味道。 杨大山闻着那味儿。 肚子叫得跟打雷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那卷刚偷来的钱,猫着腰悄悄凑了过来。 “那个……老宋啊。” 他刚把那一卷钱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数数有多少,宋香兰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去。 “哎!那是……”杨大山急了,伸手要抢。 宋香兰反手一挡,看都不看,直接把钱揣进自己裤兜里。 冷哼一声: “这是饭钱。怎么,不想吃?” 杨大山心都在滴血, 忍气吞声:“吃。” 宋香兰一脸嫌弃: “瞧你那死样我就没胃口,跟你一桌吃饭怕消化不良。自己去拿碗筷盘子来。” 杨大山硬是挤出一丝笑: “行。我现在就去拿盘子,蹲着吃香。” 站在一旁的杨建军看得目瞪口呆。 老妈不是恨老爸恨得牙痒痒吗? 怎么又给老爸吃饭了? 正琢磨着,刚回房间的陈秀琴一声怒吼。 “啊——!杀千刀的!谁动了我的钱?” 陈秀琴披头散发地冲到门口。 宋香兰动作麻利地给杨大山盛了肉汤。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被陈秀琴吸引的空档,她手指极快地往那肉汤里抖落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杨大山端起盘子就跑到洗衣池旁边的石凳旁。 蹲在那儿狼吞虎咽。 杨建军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秀琴,你们中午去公社吃香喝辣,就把我一个人扔家里饿肚子,现在还嚎什么?” 陈秀琴哪有空理他。 那双三角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锁定了蹲在地上啃骨头的杨大山。 她冲过去指着他的鼻子怒吼: “老东西!你是不是拿我钱了?” 杨大山正喝着那碗加了料的骨头汤,手里抓着根大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陈秀琴,是你欠我钱?老子吃顿饭还要跟你汇报?” “你进我房间了。” 杨大山把骨头吐在地上,不屑地嗤笑一声: “黑皮猪一样的人,别做太多美梦。老子进猪圈都不进你那屋。” “嗷呜——” 陈秀琴彻底疯了。 钱没了,还被公公当众骂成黑皮猪,这口气谁能忍? “我跟你个老不死的拼了!” 她嚎叫着扑上去,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甩在杨大山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气,打得杨大山手里的盘子都飞了出去,汤汁溅了一身。 第113章 宋香兰坐在小桌边。 慢条斯理地剥着螃蟹。 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她可不想杨大山现在就被打残了,这几天她正盘算着怎么把这几个畜生赶出去,顺便把离婚证扯了。 要是现在杨大山躺下了。 她还怎么唱接下来的大戏? 冒冒失失离婚,她分不到多少好处。 得让杨大山张玉娟这对狗男女身败名裂,被王家人堵在床上或者拍在墙上。 那才叫精彩。 杨大山被打懵了一瞬,随即怒火攻心。 “反了天了。” 杨大山反手一巴掌把陈秀琴扇倒在地。 陈秀琴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像个疯婆子一样冲过去,抱着杨大山的腰,张嘴就对着他的胳膊死命啃下去。 “啊——!”杨大山疼得惨叫出声。 “松口!你个疯狗!” 杨大山发了狠,伸手抓住陈秀琴那乱糟糟的头发,用力往外拽。 陈秀琴头皮剧痛,却咬得更紧。 “啊…… 杨大山手里多了一缕带血的头发,硬生生把陈秀琴拽掉了一块头皮。 隔壁院墙上。 留丑女跨坐在墙头。 手里抓着把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哎哟,这杨家又开戏了。” 另一边的老林头也有样学样,探出个脑袋,笑得满脸褶子: “这老杨头身手还挺矫健。” 杨建军一看亲爹和媳妇打成一团,急得直跺脚。 他冲过去想拉杨大山,结果被陈秀琴一拳头捣在眼眶上,顿时成了乌眼青。 他转身想拉陈秀琴,却被杀红了眼的杨大山一巴掌扇在脸上。 “滚开!没用的东西!” 杨建军被打得嗷嗷叫,夹在中间成了人肉沙包。 大壮和二壮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 眼泪还没流下来。 鼻子就闻到了地上的香味。 两个小家伙趁着大人打成一团。 偷偷摸摸地溜过去。 用手抓杨大山刚才没来得及吃完的米饭和螃蟹往嘴里塞。 二壮一边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大哥,他们在打架,流血了。” “没事,打不死。” 二壮吃得更高兴了: “要是天天打架就好了,我们就能天天吃好吃的!” 大壮舔了舔手指上的汤汁: “那要奶奶也打架才行,桌子上有大骨头。” 沈慧君紧紧握着筷子,把桌上的菜盘子往宋香兰这边挪了挪。 生怕被波及。 “妈……怎么办?要出人命了。” 宋香兰给宋婷婷使了个眼色,下巴微抬: “婷婷,去,把你爸给救出来。怎么能让他被两个不孝的东西打?” 宋婷婷一愣,满脸不理解。 那老东西被打死才好呢,救他干嘛? 但她向来听妈的话。 “哦!” 宋婷婷放下筷子,几步冲进战圈。 她可没想真拉架,冲过去对着陈秀琴那鸡窝一样的头发用力向下一扯。 借着惯性,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杨建军的膝盖骨上。 “哎哟!” 杨建军惨叫一声。 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宋香兰磕了个响头。 陈秀琴头皮快被扯掉了。 吃痛之下不得不松了口。 骑在墙上的老林头看得直拍大腿: “好!这丫头有劲儿!婷婷颇有当年宋杀猪的风范啊!” 宋婷婷趁机把杨大山从战圈里拖了出来。 杨大山浑身是土,脸上几道血印子,胳膊上还留着两排深深的牙印,疼得龇牙咧嘴,像条被打断脊梁的老狗。 宋香兰见状,立冲着墙头的留丑女喊道: “快叫你家小孙子去喊丛医生。回头我给他两颗大白兔奶糖。” 留丑女扭头冲院子里喊: “狗剩,快去喊医生。” 林家小孙子撒丫子就往外跑: “宋奶奶,不用给我糖,我现在就去。” 留丑女趴在墙头,心里犯嘀咕: 兰兰想吃爱情的苦? 突然对杨大山这么好? 宋香兰指挥着宋婷婷:“把你爸扶过来坐下。”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一个干净的碗。 将剩下的药粉全倒了进去,出来又舀了一大勺浓郁的骨头汤冲开。 她把碗递到杨大山嘴边。 “大山,喝……”那个“药”字在舌尖打了个转,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喝口热汤压压惊。” 这是第一次给老头子喂这种猛药。 可不能露馅了。 杨大山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这婆娘果然爱惨了他。 “还是你好……”杨大山接过碗,咕咚咕咚几大口就灌了下去。 宋香兰眼底的寒意比冰窖还冷。 喝吧,多喝点。 这出戏,才刚开场。 第114章 陈秀琴从地上爬起来,那一块秃了的头皮还在渗血。 她顾不上疼,伸手就去掏杨大山的兜: “把钱还我,我只有那点钱了。”还没来得及去娘家炫耀。 杨大山一肘子把她顶开。 “是老子和建军的赔偿款。你下辈子投胎做我爹兴许能给你烧点。” 眼看两人又要扭打在一起, 宋香兰怒吼: “行了。” 宋香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 两指夹着,嫌弃地递给杨大山: “拿着这五毛钱,赶紧滚。 跟个泼妇在院子里狗咬狗,也不怕丢了你当老公公的脸。 去外面躲躲,明早再回来。” 杨大山老脸泛起一阵诡异的红光。 他伸手接过那张带着宋香兰体温的五毛钱,只觉得掌心滚烫。 这母老虎居然给他钱,还让他去避难? 果然。 打是亲骂是爱。 这婆娘心里还是有他。 杨大山身上莫名燥热,胆子也跟着肥了起来。 他凑近宋香兰,露出一口大黄牙。 深情款款: “兰,你知道太平洋吗?” 宋香兰还没来得及骂。 老东西继续腻歪道: “那是我为你流的口水。” 旁边正在收拾碗筷的宋婷婷差点把盘子摔了。 杨大山自我感觉良好。 “兰,世界上最美好的两件事就是睡觉和想你,简称睡……啊……” “砰!” 一声闷响。 宋香兰抬起那只千层底的黑布鞋,用尽全身力气踹在杨大山屁股上。 快准狠。 直接把正沉浸在自己魅力中的杨大山踹得飞出了院门。 “给老娘滚远点,少在这恶心人。” 杨大山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揉了揉生疼的老腰。 打情骂俏嘛,劲儿大说明爱得深。 他把那五毛钱贴身收好,冲着院里喊了一句:“那我走了啊,兰,你自己在家别太想我。” 说完,背着手走了。 宋婷婷跑到墙角干呕起来: “妈呀,他是不是吃错药了?恶心得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沈慧君扶着石磨盘直顺气。 墙头上。 留丑女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宋香兰。 “兰兰啊,哪怕当个陈年寡妇守空房,也比回头服侍这个死老头强啊。刚才那一脚踹轻了!” 老林头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死老头子?你们老菜帮子还嫌老?” 留丑女把瓜子皮丢他头上。 “我嫌你又老又丑还不讲卫生,昨天我看你脱鞋,那味儿比炸了粪坑还冲,熏得我那一院子苍蝇都搬家了。” 墙头上两个老活宝骂得热火朝天。 陈秀琴顶着鸡窝头。 冲到宋香兰面前怒吼: “你为什么要帮他?” 宋香兰冷冷地看着她: “我帮谁关你屁事?我想给谁钱就给谁钱。” 陈秀琴被这态度激怒了,口不择言地尖叫: “宋香兰!你以后可是要靠我们大房养老的。以后你老了瘫在床上,别指望我给你端屎端尿。 你心里有点逼数就对我好一点,将来还能给你找个好地方埋了。” “啪!啪!” 宋香兰反手就是两巴掌。 打得陈秀琴原地转了个圈。 “靠你养老?我呸!” 宋香兰指着陈秀琴的鼻子骂道: “我就是靠母猪上树,靠墙根底下的癞蛤蟆,都比靠你强。 你穷得只剩一个鼻两个窟窿喘气,连自己那一窝子都养不活,拿什么给我养老? 拿你那一嘴喷粪的本事吗?” 宋婷婷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了。 “我给妈养老。不用你们假惺惺。” 陈秀琴捂着脸,眼神怨毒。 “你个赔钱货。以后是要嫁人的,那就是泼出去的水。 你婆家能同意你给娘家妈养老? 第115章 你男人没意见?你以后生的小崽子同意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宋香兰一把拉过宋婷婷,气势全开。 “我家婷婷以后嫁人,彩礼我一分不要全让她带回去,我还给她双倍嫁妆。 我有钱我有底气,我看哪个婆家敢给她脸色看。 什么泼出去的水,她是我的心头肉。 比你们这些吸血的蚂蟥强一万倍。” 陈秀琴被怼得哑口无言。 哭嚎道: “杨建军你是个死人啊。你妈都要把家底掏空给赔钱货了,你还不管管? 这是你们老杨家的家产啊。凭什么赔钱货。” 杨建军被这一嗓子喊得不得不站起来。 “妈,你们能不能有个长辈的样子?为了个外人作践自己儿媳妇,传出去好听吗?” 宋香兰几步跨到杨建军面前。 手指头差点戳进他鼻孔里。 “你有意见找杨家人骂。 实在不行你去祖坟那儿,拿铁锹把杨家祖宗十八代刨出来骂。 问问他们怎么生出杨大山这种畜生。 又怎么生出你这种畜生。” “还有你!” 宋香兰转头又对准陈秀琴。 “当初杨建军给了你家388块钱彩礼。 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录机,再加上四套新衣服,棉花被,各式糕点,那是咱们这十里八乡头一份。 你他妈结婚那天就穿了一套带红补丁的旧衣服进门。 别人家嫁女儿。 你们家那是卖女儿。 别人卖猪还能回本,娶你就是倒贴祖宗十八代的脸。” 这番话把陈秀琴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 陈秀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老婆婆出口太恶毒了。 沈慧君两眼放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正运笔如飞。 “吸血鬼娘家……卖猪回本……倒贴祖宗……” 她嘴把宋香兰骂人的精髓一句不落地记下来。 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她,她就套个公式骂。 省的被欺负只会掉眼泪受窝囊气。 留丑女在墙头上看得直拍大腿。 “我要是有兰兰这嘴皮子功夫,能把老林家的祖宗都从坟里骂得跳出来磕头。” 林刚在旁边听得眼皮子直抽抽。 咋又跟都能跟祖宗干上? 死了都不安生。 …… 杨大山捂先去了趟村里的卫生所。 丛英刚要去杨家,看到杨大山来也不用去了。给他吃了止痛片,又抹了一点紫药水。 杨大山去了大队部的供销点买了一包九分钱的经济香烟。 他身体里那股无名火烧得越来越旺。 杨大山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肯定是今天伙食太好了,” 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张玉娟的身段。 杨大山眼珠子一转,抬脚就朝村西头走去。 二愣子正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抓虱子,看见杨大山过来,嬉皮笑脸地打招呼:“大山叔,这脸咋跟开了染坊似的?” 杨大山没理他的调侃,从兜里摸出三毛钱,在手里晃了晃:“二愣子,想不想挣钱?” 二愣子眼睛瞬间直了。 “叔,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二愣子绝不含糊!” 杨大山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二愣子嘿嘿一笑。 抓过钱就往王大海家跑。 没过一会儿,王大海和儿子王聪就跟着二愣子急匆匆地出了门。 父子俩脚步轻快,脸上带着贪婪的笑。 “二愣子,这种发财事,你怎么不找别人?” “村里那些人平时都看不起我,说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也就你们父子俩心善,从不骂我,这好事当然得想着你们。” 第116章 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躲在草垛后面的杨大山嘿嘿淫笑两声。 张玉娟觉得自己一心一意为了王家操碎了心,从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熬成黄脸婆,结果这父子俩居然不信任她怀疑她。 她不甘心。 “没良心的东西。” 她越想越气。 以前王聪多听话。 都是梅芳那个狐狸精进门后才变了样。 那个死女人整天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 背地里没少吹枕头风。 章海燕送了一大海碗鱼汤给梅芳补身子的。 “吃吃吃……怀个孕跟怀个金蛋似的。” 张玉娟骂骂咧咧,把鱼汤端过来。 三两下吐出一堆刺,把剩下的鱼汤喝了个精光。 梅芳怯生生地喊了声: “妈……” “别叫我妈。我听着折寿。” 张玉娟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好好的福气都被你这张哭丧脸给哭没了。” 梅芳眼圈一红。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没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怎么编排我。装柔弱的小骚狐狸。” 梅芳咬着嘴唇。 那些回怼的话在喉咙口滚了几圈,终究是没敢吐出来。 她面皮薄,受不住这泼妇骂街的阵仗。 只能抹着眼泪带荣宝出了门。 去找章海燕那几个孕妇躲清静。 家里瞬间静了下来。 张玉娟心里那股子邪火却没处发。 她回到里屋,踢掉鞋子躺在床上。 天热。 她把的确良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杨大山扒开狗洞上的烂木板。 轻手轻脚地摸进堂屋,直奔里屋。 张玉娟听到了脚步声。 以为是王大海去而复返。 她心里有气,翻了个身。 把背留给门口,阴阳怪气地哼道: “哟,舍得回来了?我当你是死在外头了呢。” 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张玉娟哭诉起来: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怂货。 当初那个媒人满嘴喷粪,骗我说王家是福窝。 把老娘骗进来当牛做马。 我现在熬成了黄脸婆,你个三秒王还总腆着脸问我爽不爽?” “爽个屁。 老娘还要顾着你的面子,口是心非地哄你。 你他妈顾过我的面子吗?” 这话像一把干柴。 直接扔进了杨大山心里。 杨大山三两下扒光了自己。 猛虎下山一般扑了上去。 “宝贝儿。我爱你爱你就像老鼠啃大米!” 张玉娟正骂得起劲,冷不丁被一具滚烫且带着馊味的身躯压住。 吓得魂飞魄散。 尖叫声还没出口就被一张臭嘴堵了回去。 她看清是杨大山,吓得脸都白了。 拼命推搡: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怕王大海回来打死你?” 杨大山嘟着嘴在她脖颈间乱拱。 “为你死了我也甘愿,那样你才知道老子有多疼你。” “别……你赶紧走。” 张玉娟慌得手脚冰凉。 杨大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嘿嘿: “我叫二愣子把他骗去邻村,为了那一两块钱,那两个傻缺能在外面待一晚上。” 听到这话。 张玉娟紧绷的身体松了一半。 杨大山今天不对劲。 他力气大得出奇,根本不像平时那个只会嘴上花花的老混子。 一开始张玉娟还半推半就地骂两句。 没过多久。 那股狂风暴雨彻底淹没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 最后那点理智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喉咙里……变了调的哼唧……。 …… 宋香兰正和留丑女坐在墙根底下嗑瓜子。 留丑女心不在焉,瓜子壳吐了一地,眉头锁成了死疙瘩。 第117章 “兰兰,你说我家林芳那天哭着跑了,这些日子都不回来,是不是真不想过了?” 宋香兰吐出瓜子壳,眼皮都不抬。 “你能给她做主?” 留丑女满脸愁容。 “我心里慌啊,我想去看看她。” “那就去呗。” 留丑女一脸窘迫,摊开两只空空如也的手。 “老头子把钱看得比命还重,儿子媳妇也不给我,都说我个老太婆在家享福,要钱干啥。” 宋香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没钱就借呗。现成的大户就在那摆着呢。” “谁?” 宋香兰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大海跑船回来,家里肯定有点好东西。 咱们先借一块的确良布料,再借一斤大白兔奶糖。 你拿着这些去林芳婆家,给林芳撑面子。她婆婆也高看你一眼。” 留丑女眼睛亮了。 “我……我不好意思去。兰兰,你陪我呗?” “行,现在就去。”宋香兰答应得爽快。 两人刚走到路口,就听见村头有人说闲话,说王大海父子着二愣子往村西头去了。 “坏了,去晚了!”留丑女一跺脚。 宋香兰却一把拉住她。 “不晚。” 两人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二愣子家门口。 王大海和王聪正准备跟着二愣子往邻村走。 “大海。” 宋香兰一声大吼,吓得王大海一哆嗦。 她几步冲上去,不由分说地拽住王大海的胳膊。 “王聪,你跟二愣子先聊着。你林婶子找你爸有点急事,我当个中间人,借一步说话。” 王聪和林刚关系不错,不好意思拦着。 二愣子更是无所谓。 只要把人骗走就行,晚一会儿也没事。 王大海被宋香兰拽得跌跌撞撞。 一脸懵逼: “嫂子,有话好好说,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少废话,跟我走。” 宋香兰手劲大得惊人,“老林头那倔驴不让丑女来二愣子这破地方,你就多走两步路。” “嫂子,我要去干活挣钱。”王大海拼命想挣脱。 “不耽误你挣钱。” 好不容易把人拖回了村道上,宋香兰这才把借东西的事说了一遍。 王大海一听是借东西。 立刻松了口气:“嗨,多大点事。我家玉娟在家呢,你们直接去找她拿就行,说是我的意思。” 宋香兰一口回绝。 “你家那口子你还不知道?我要是空口白牙去拿,她还以为我骗她呢。 必须你亲自回去拿,当面交割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王大海被缠得没办法。 只能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回去一趟。真是怕了你了。” 三人往王家走,路上正好碰见两个刚从地里回来的王家本家嫂子。 宋香兰眼珠子一转,大声嚷嚷起来: “哎哟,两位嫂子也在啊!正好,大海从外地带回来不少西洋货,说是要给咱们开开眼,大家都去瞧瞧。” 那两个嫂子一听有西洋货,眼睛瞬间就直了。 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大海啊,算是咱们大队最有出息的。” “我就知道大海这孩子有出息!” 王大海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家走。 还没进院门。 宋香兰就故意放慢了脚步,示意大家安静: “嘘——大家都轻点,给玉娟一个惊喜。”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 此时,堂屋的门虚掩着。 里屋的动静。 像炸雷一样,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轻点……哎哟……” “叫爸爸……快叫爸爸……”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大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两个本家嫂子张大了嘴巴,留丑女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宋香兰站在最后面,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第118章 好戏,开场了。 ……啪……啪…… 撞击声隔着门板。 像耳光一样抽在王大海脸上。 “玉娟……王大海能有我这么厉害吗?”杨大山粗嘎的公鸭嗓透着得意。 “他……三秒王……。” 张玉娟声音娇带着哭腔。 “他两下就趴窝了。” 王大海脑门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整张脸充血成了猪肝色。 在原地转圈,像只被开水烫了脚的无头苍蝇,嘴唇哆嗦着,想骂却发不出声。 “你心里总惦记着王聪那个小崽子。 对咱们建军可是一点都不在乎。 玉娟,建军可是咱们俩亲生的啊……是咱们爱情结晶……”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疼建军? 我在王家忍辱负重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给建军攒家底。你要把宋杀猪的钱弄到手……” 这一记惊雷劈下来。 把院子里的空气都炸焦了。 王家那两个看洋货的嫂子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杨建军竟然是张玉娟跟杨大山的种? 这王大海头顶上的帽子。 绿得反光了。 留丑女听得直吸冷气。 心疼地看向宋香兰。 伸手就要去拉她。 宋香兰眼底没有半点泪意,只有淬了毒的寒光。 她压低声音:“去喊人!把村支书、大队长他们都喊来。村里的三姑六婆老少爷们都叫来。” “我……” 留丑女脚底生根,还想看这惊天大瓜的后续。 “你把人喊来,林芳婆家那破事儿我包了。” 一听这话。 留丑女浑身一激灵,转身拔腿就跑。 那速度比狗撵兔子还快。 宋香兰弯腰抄起鸡圈旁边沾着鸡屎的铁锹。 把柄狠狠往王大海怀里一塞。 “大海兄弟,你头顶那片大草原都快把喜马拉雅山盖住了。你要还是个带把的爷们,就给我冲进去。” 王大海握着铁锹。 手心全是冷汗。 他掂了掂分量。 还在犹豫: “嫂子……这一锹下去会不会出人命啊?万一……” 他还想留着张玉娟过日子。 “没卵用的胚胎。” 宋香兰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难怪张玉娟说你不像个男人,宁愿跟一身老人味的杨大山搞破鞋。活该你当一辈子绿毛龟。” 王大海被这一口唾沫骂得脸色煞白。 “你不去,老娘去。” 宋香兰转身冲进旁边的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把菜刀。 她高举菜刀对着紧闭的房门怒吼: “杨大山!老娘今天砍死你们。” 王家那两位嫂子吓得魂飞魄散: “坏了。宋杀猪的这是动真格的了。大海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看人家女人都比你有血性。” “都被人骑到头顶拉屎了,你还怕这怕那? 我看你也别叫大海叫绿海。” 这两句话像两根钉子。 狠狠扎进王大海的心窝子。 “啊——杨大山。老子杀了你。” 王大海大吼一声,闭着眼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一股浓烈刺鼻的味儿。 混合着汗臭。 熏得人直反胃。 “啊……” 张玉娟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扯被子。 “出去。你们出去。” 宋香兰一步跨上前。 菜刀带着风声砍向张玉娟抓被子的手。 张玉娟吓得缩手。 被子瞬间被宋香兰扯落在地。 紧接着,宋香兰把床上的枕头、衣服一股脑全扫到地上。 让肥肉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杨大山顾头不顾腚。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宋香兰。你想干什么?你要是敢胡来,咱们这日子就别想过了。” 宋香兰举着菜刀。 逼得他们动都不敢动一下。 “刚才你们说杨建军是你们偷情的野种。 那我生的孩子呢?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去哪了?” 第119章 她早就知道宋向东是她的孩子。 但她要让这两人亲口吐出来,要在所有乡亲面前把他们的皮扒个干净。 王大海举着铁锹要砸杨大山。 却被后面跟进来的王家本家嫂子死死拦住铁锹杆:“大海,打死人要偿命的!” 王大海顺势扔了铁锹。 冲上去对着杨大山就是一顿王八拳。 杨大山也不是吃素的,挥着拳头就跟王大海扭打在一起。 宋香兰没管那两个窝囊废男人互啄。 她把菜刀往桌上一拍,腾出手加入了战局。 她一把薅住张玉娟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张玉娟疼得头皮都要炸开了,被迫仰起头。 “啪。” 宋香兰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扇在张玉娟那白花花的肚皮上。 宋香兰低头一看,满手……。 恶心和愤怒像火山爆发一样冲破了天灵盖。 “张玉娟,你有本事偷人搞破鞋,没本事养野种。你让我给你养了二十多年的野种,老娘今天打死你。” 她对着张玉娟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狠狠挠下去。 瞬间抓出五道血淋淋的印子。 “救命啊。” 王家两个嫂子一看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一个撒腿往外跑,站在大路上扯着嗓子喊救命。 另一个跟张玉娟平时有点交情。 看不下去了。 扯过床单扔给张玉娟,还伸手去拉宋香兰。 “老宋。有话好好说,别着急上火的,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误会你妈个头!” 宋香兰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那位王二婶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王二婶的一颗假牙带着血丝飞了出去。 “我把人堵在床上了,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你是瞎子还是鼻子也不好使? 没闻到这满屋子的烧味吗?” 宋香兰怼到王二婶眼前,“看见没?脏了老娘一手。这也是误会?” 张玉娟趁机套上一件衬衫,还没来得及扣扣子。 又被宋香兰一把薅住头发。 宋香兰连抓带掐,打得张玉娟嗷嗷惨叫,像杀猪一样。 张玉娟哭的很惨: “大海救我,她要打死我了!” 正跟杨大山扭打的王大海。 听见张玉娟惨叫。 心疼了。 他一把推开杨大山,冲过来抓住宋香兰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摔。 “你个泼妇,谁让你打玉娟的。” 宋香兰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 疼得她眼前一黑。 宋香兰顾不上尾椎骨疼痛,马上爬起来撩起袖子。 “好你个王大海。你真是个极品!” 她随手抄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铁皮手电筒。 “王大海,你个绿毛龟。这十里八乡王八池子里就属你最绿。 漫山遍野你家祖坟上的绿草最旺盛。你犯贱别带累你祖宗。 你不行你就承认,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宋香兰握紧拳头,对着王大海的脸,一拳砸了过去。 “砰!” 王大海鼻梁骨都要断了,两管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宋香兰杀疯了。 她现在无差别攻击,谁挡路打谁。 手里的铁皮手电筒是这个年代的防身利器,硬得很! “还有你。” 宋香兰对着正想趁乱提裤子溜走的杨大山抡起手电筒。 精准无比地砸下去…… “嗷……” 杨大山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嚎,眼珠子都要暴出来。 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脸瞬间变成了紫茄子色。 但这还没完。 宋香兰转身一把薅住张玉娟的头发。 不顾她的尖叫和挣扎,硬生生把她像拖死狗一样从床上拖了下来。 “啊!我的头发,大海救命啊!” “救你大爷。” 宋香兰又是一手电筒砸在王大海凑过来的脑门上,砸得他眼冒金星。 屋里一片狼藉,哀嚎遍野。 躲在门口没了一颗牙的王二婶看得目瞪口呆,捂着腮帮子大气都不敢出。 这宋杀猪发起疯来是真把这几个人当猪仔宰啊! 第120章 宋香兰胸口的恶气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 她抬起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照着张玉娟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狠狠踹了过去。 紧接着转身又是一脚,精准地印在杨大山那张猪头脸上。 “啊!” “嗷!” 两声惨叫叠在一起,听得人格外顺耳。 要打就是两人一起打。 “泼妇,我应该娶玉娟不该娶你。我是被逼的。” “还要不要脸?逼着让你娶我? 放你娘的狗臭屁。 当初是谁家找了三次媒人踏破我宋家门槛求娶的? 是你他妈天天在路口装深情。 像条发情的公狗一样堵我!” 杨大山被踹得鼻血横流。 眼底全是屈辱。 他自诩是个文化人,当年娶宋香兰就是图她能干、身板壮,能伺候人还能挣工分有工资。 可娶回家后。 村里那些碎嘴子都说他吃软饭。 他可是文化人。 他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吼道: “宋杀猪。你还有没有一点素质?你没文化你刻薄。……” 宋香兰冷笑: “只能在女人肚皮上卖力的老狗也配谈素质?既然你这么有文化,怎么连‘礼义廉耻’四个字都喂了狗?” 她一把揪住想要往床角缩的张玉娟。 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拽回来。 抬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 “啪!” “天天标榜自己过的陈年老寡的日子,寡到把野男人带回家。” 张玉娟被打得嘴角渗血。 捂着脸只会嘤嘤哭泣,眼神却还在往王大海那边瞟。 指望绿毛龟能救她。 王大海果然心疼了。 想拉宋香兰又不敢碰她手里的菜刀。 只能在那干嚎: “算我不追究了行不行?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赶紧走吧。” 宋香兰看着王大海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死样。 心里一阵恶心。 别人捉奸都有个帮手。 她一对三。 她留着这两个烂货到现在,就是为了等王大海回来。 宋香兰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王大海,你他妈喜欢戴绿帽子,喜欢跟杨大山同用一个洞当连襟兄弟, 那是你的癖好,老娘管不着。 但我今天说的不是你们那点破事。 是我帮你们这对狗男女养了二十多年野种的赔偿问题。” 上辈子她像个傻逼一样养大了杨建军和他的孩子们,老东西临了要给初恋一个银发婚礼,让她净身出户去捡垃圾。 离这最近的刘大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后面跟着章海燕,村里看热闹的闲汉、王家和杨家的族人,甚至连大队长、支书和妇女主任都黑着脸赶到了。 王大海的亲妈也来了。 老太太气得浑身直哆嗦。 她本来就跟这妖精儿媳妇不对付,为此王大海甚至跟她断了亲,连过年都不登门。 积攒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 “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破鞋,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骚狐狸。” 王老太抡起手里带来的破鞋砸在张玉娟身上。 “你个烂货!到我们王家屁事不干就把把野汉子招家里来了。 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 教出你这么个浸猪笼的玩意儿,把这破鞋挂脖子上给你爸妈看。” 那双破鞋带着一股霉味。 正正砸在张玉娟脸上。 张玉娟被砸懵了。 她也猛地扯掉脸上的破鞋,神情癫狂得像个厉鬼。 “死老太婆!你有什么资格骂我? 我就只配跟着你儿子吃苦吗? 他常年出海,我一个人守着这空房日子多难熬你知道吗? 你好意思说我不要脸? 第121章 你个老不死的,天天晚上跟老公公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炒菜,那动静大得院子里都听得见。 你自己老不正经,还有脸来说我?” 全场死寂。 这……这也是能说的? 王老太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捂着胸口直翻白眼。 杨大山硬着头皮从地上爬起来半截。 挡在张玉娟身前: “王老太,你不要太过分!这是新社会,不兴挂破鞋那一套。 我们要文不要武……你要对弱小的玉娟同志这种态度……啊!” 宋香兰根本不听他放屁。 一拳头狠狠砸在他嘴巴上。 把他剩下的话砸回了肚子里。 “有你个畜生插嘴的份吗?老娘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武松打虎。” 王大海过去扶着衣衫不整的张玉娟。 他很痛苦。 “妈,这都是杨大山的错,是他骗了玉娟。是他们杨家人的错。” 王大海吼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混账话: “宋香兰!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我在海上挣钱养家。 你一个在家的女人,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让他跑出来强迫我家玉娟。 要是你看得紧,能出这事吗? 玉娟有三份错,你就有七分错。” 这逻辑。 震碎了所有人的三观。 宋香兰气极反笑,笑意还没达眼底,拳头已经先到了。 这一拳,她用尽了全身力气。 直接砸在王大海的眼眶上,把他砸得一个趔趄。 “你在海上挣钱是给老娘花的吗? 你挣的钱都塞进这破鞋的裤腰带里了吧。 杨大山是个畜生没错,你家张玉娟又是什么好东西? 裤腰带比棉裤腰还松。 一天到晚不干人事,专门想裤裆里那点破事。” 宋香兰逼得王大海连连后退。 “你喜欢戴绿帽子那是你的爱好,你想当绿毛龟没人拦着你。但老娘不喜欢给别人养野种!这口锅,我不背!” 就在这时,妇女主任终于挤了进来。 皱着眉喊: “先把衣服穿上,还要不要脸。” 宋香兰手里的刀猛地一挥,刀尖划过空气发出“嗖”的一声。 妇女主任吓得浑身一抖。 “妈!” 宋婷婷哭得眼睛通红,看着母亲手里拿着刀,心疼得直掉泪。 沈慧君也红着眼眶。 冲着刘大花哀求: “大花婶子,你快进去帮帮我妈,她太苦了,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不容易了……” 刘大花壮着胆子走上前,轻轻握住宋香兰拿着刀的手腕。 柔声劝:“兰兰。先把刀放下,这么多人看着呢,支书大队长都在,他们跑不了。 先让他们穿上衣服,咱们坐下来慢慢算账。 为了这两坨臭狗屎赔上自己不值当。” 听到女儿和儿媳的声音。 宋香兰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任由刘大花拿走了手里的菜刀。 妇女主任见状。 赶紧扯过衣服扔给杨大山和张玉娟: “赶紧穿上!丢人现眼的东西!” 她虽然是干部,但同样是女人。 看着张玉娟那副样子心里也膈应。 忍不住骂: “张玉娟,你也是女人,能不能做点人事?刚才宋香兰说建军是你和杨大山的种,到底是不是?” 这个问题一出。 一片寂静。 张玉娟手忙脚乱地扣扣子,她知道一旦承认,她就真的完了。 矢口否认: “不是的,我只有王聪一个孩子。杨建军跟我没关系。” 宋香兰眼底的怒火瞬间再次引爆。 狗男女。 到了这时候还想把她当傻子耍! 她从刘大花手里夺回菜刀。 “我就砍死你,再砍死杨建军和王聪。 既然都不是好种,那就别留着祸害人间。 第122章 老娘把你们母子三人的骨肉剁碎了拌匀,丢到茅房里去沤肥。 我看看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说完,她举着刀,杀气腾腾地就要往张玉娟身上扑。 “啊——救命啊。” 刘大花两步跨上前。 那只常年摇橹的大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攥住宋香兰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就要去夺刀柄。 “兰兰,这种脏活别脏了你的手,” 刘大花一身正气,“你为了这两坨烂肉赔上自己,不值当。” 外头的柱子听得真切,魂都快吓飞了。 自家老娘平时看着挺稳重,怎么跟宋婶子凑一块就成了土匪窝里的二当家? 他扒着门框带着哭腔喊: “妈!你别在里面瞎掺和行不行?你让我省点心吧,别人家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大花嗓门比那大喇叭还响亮。 “傻儿子懂个屁!在妈眼里,老闺蜜比你重要。你软蛋怕事就滚犊子,别在这碍眼。” 柱子捂着心口靠在门框上直翻白眼。 这届老妈太难带。 这路子是越走越野。 “闹什么闹?”支书发话了。 王大海他娘王老太一看支书来了。 觉得这是把那个丧门星儿媳妇赶出门的绝佳机会。 她指着张玉娟就开始嚎: “支书啊,你可得给我们老王家做主。 这破鞋不要脸,趁着大海不在家偷汉子,把野男人招家里来,这种败坏门风的烂货必须浸猪笼,必须赶出大队。” 王大海气得直跺脚。 王家的几个本家叔伯也回过味儿来了。 以后王家的闺女怎么嫁人? 小伙子怎么娶媳妇? 这锅必须甩出去。 一个王家长辈咳了一声。 斜着眼看杨大山,最后目光却落在了宋香兰身上: “大山这事儿做得是不地道,但俗话说得好,吃饱的狗不觅食。 宋香兰,男人为啥不在家待着非要跑出来偷吃? 你要是把男人伺候舒坦了,家里不比外头强? 你平时太强势,没个女人样。” 杨家那边的人也找到了台阶。 杨家一个婶子立马接茬,指着张玉娟骂道, “这个狐狸精每天打扮得妖里妖气,走路屁股扭得像安了弹簧,哪个男人经得住勾引? 这事儿归根结底是这骚狐狸不守妇道。” 骂完张玉娟,又对准了宋香兰: “还有你,宋香兰,你看看你那泼妇样,整天提着把杀猪刀。 男人也需要温柔小意。 你连自家男人的心都拢不住,还有脸在这闹?这都是你没尽好做妻子的本分。” 风向全变了。 明明是杨大山和张玉娟偷情,这屎盆子扣来扣去,最后全扣在了两个女人头上。 杨大山松了一口气。 男人犯错,总有理由被原谅。 只要把水搅浑就行。 宋香兰双手往腰上一叉。 “放你们娘的连环螺旋屁。” 宋香兰这一嗓子,直接把屋里的嘈杂声给镇住了。 她先指着王家那一堆男人。 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王家人跟王八一个姓,天生就喜欢在水底憋着气装死? 还好意思怪我? 你们有那闲工夫,赶紧去自家祖坟上刨两锹土看看,是不是你们老祖宗骨子里就带着绿帽基因。 我看你们王家祖坟不用种树。 那草长得肯定比谁家都旺,绿油油一片全是你们祖宗的福报。” “我有错?王大海就没错? 他是个死人啊?他为什么要出海? 不能带媳妇一起出海吗? 刚才张玉娟可是亲口说了,王大海那是‘三秒真男人’。 带出海也没用,怕是被浪一打就软了。” 第123章 宋香兰语气嘲讽到了极点: “你们王家的男人是不是都有这遗传病?先天性器小,人菜瘾还大。 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 那玩意儿能不能立起来都不好说。”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探究、嘲笑和怀疑。 王大队长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把王大海骂了八百遍。 没等众人回过神。 宋香兰身子一转。 手指头直戳杨家人的脑门。 杨家那几个刚还要说话的族人吓得一哆嗦。 “你们老杨家祖宗八代肯定没干过一件人事。 生出来的全是这种歪瓜裂枣、男盗女娼的狗东西。 我看你们家风水就是个粪坑局,贡品都被不肖子孙偷吃换成大粪了吧? 不然怎么能养出杨大山这种畜生。” “但凡是个人,谁能干出偷人还换个野种回家的缺德事? 你们这些杨家的媳妇也别在那看笑话,赶紧回家带孩子裤裆检查检查,看看是不是也被自家男人换了野种回来。 这都是你们杨家骨子里带来的坏种。 家里的饭不香,就喜欢外面的热乎屎,这是狗改不了吃屎。” 这一通骂。 脏得惊天动地。 却又爽得让人通体舒畅。 宋香兰环视四周,冷笑连连,“我看这村里风水也不好,细看都是绿油油一片。也不怕哪天砸死你们这些是非不分的老糊涂!” 王建国嘴角抽搐,心说这农村可不就是绿油油的吗? 这也能被她骂出花来? 一直没说话的留丑女端着一杯温水挤了进来。 把水递给宋香兰: “兰兰,喝口水润润嗓子,接着骂。” 宋香兰接过水一饮而尽。 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留丑女解释: “支书,大队长,我和二胖妈、平安妈刚才在窗户底下听得真真切切。 杨大山和张玉娟亲口承认杨建军是他们俩偷情生的野种。 这事儿抵赖不掉!” 王大队长脸色铁青。 指着杨大山厉声喝道: “杨大山!杨建军到底是谁的种?” 杨大山此时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他知道这事儿绝不能认。 他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 “是我的儿子!就是我的种!” “他妈是谁?是不是张玉娟?” 杨大山不承认,非说是宋香兰的孩子。 宋香兰看着他那副无赖样,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又上来了。 “不说?老娘打到你说!” 她像一阵旋风一样冲过去,一把揪住杨大山的衣领,轮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 “啪!” “啪!” “啪!” 左右开弓,一连十几个大耳刮子。 杨大山嘴角瞬间裂开,一口血沫子混着两颗牙喷了出来,整个人软绵绵地跪在了地上。 宋香兰根本没停手。 每一巴掌都带着这二十多年的怨气。 刘春花在旁边看着都心惊,赶紧上前拉住她: “兰兰!别打了!打死这畜生没事,可别把你的手打疼了!” “我来!” 一声清冷的喝声传来。沈慧君不知从哪找来一副干活用的粗布手套,利索地戴在手上,对着杨大山那张猪头脸就是一顿狂扇。 “啪。” 手劲儿虽然没宋香兰大。 但频率极快,且专往伤口上招呼。 “我妈手疼,我替我妈打死这个老畜生。”沈慧君眼里含着泪,下手却一点不软。 旁边有人,劝道: “慧君啊,这怎么说也是你老公公……” 沈慧君狠狠啐了一口,“向东只是个养子。这种烂人也配当长辈?今天我们就断绝关系。我打死他都不碍事。” 第124章 杨大山被打得意识模糊,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反抗。 他刚抬起手,就被沈慧君一脚狠狠踹在面门上。 “啊!” 杨大山惨叫一声,鼻梁骨彻底塌了。 剧痛让他浑身抽搐,恐惧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真的要被打死了。 他不想死! 那个算命瞎子明明说他晚年运势极好,儿孙满堂,还要享大福的! 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杨大山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为了保命。 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别打了,宋向东是我跟宋香兰的儿子!我没撒谎!建军是我跟张玉娟的种,他们都是我的种啊!” 这一声嘶吼,炸得所有人天灵盖发麻。 全场哗然! 原来宋向东才是宋香兰亲生的。 那个被宋香兰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杨建军,是杨大山和张玉娟偷情的野种。 宋婷婷哭得泣不成声,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替宋向东委屈,替妈不值。 太欺负人了! 沈慧君想起宋向东。 外表冷硬,心里却一直渴望着一份母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孤儿,把那个把他捡回来的养父当恩人。 哪怕宋香兰以前对他不好。 他也总说:养恩比生恩大,妈给我一口饭吃,我就得给她养老。 可结果呢? 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妈。”沈慧君眼泪决堤。 “向东一直不理解亲生父母为什么不要他。 他感恩杨大山那个老畜生带他回家,感恩您抚养他长大。可原来……原来都是杨大山这个老畜生搞的鬼。” 这句话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宋香兰血淋淋的心口上。 宋香兰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杨大山面前。 她没哭,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畜生,我上辈子是炸了你家祖坟吗?” “啪!” “我明天就去挖了你家祖坟,把你爸妈的骨头丢出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怎么生出你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 每一巴掌都用尽了全力。 打得杨大山哇的一声吐出好几口血。 刘大花和留丑女抱在一起抹眼泪。 “呜呜呜……兰兰太苦了,太可怜了……” 村里人都知道以前宋香兰对宋向东并不好,把所有的好东西、所有的母爱都给了杨建军。 谁能想到。 她掏心掏肺养大的竟然是丈夫和小三的野种。 而自己的亲儿子。 却在眼皮子底下受那么多年的苦 今年宋香兰突然转了性对宋向东好。 现在大家才明白。 是母子连心。 杨大山此时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翻着白眼在地上抽搐。 有人冲着人群外喊: “赤脚医生呢?丛英快来看看!别真打死了!” 背着药箱看热闹的丛英冷冷地瞥了一眼,动都没动,红着眼圈回怼: “死了全村吃席!他是你活爹啊,你这么怕他死?” 那人被噎得脖子一缩。 再也不敢吭声。 “妈!爸!别打了。” 周围人看着杨建军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是羡慕他是老杨家的独苗,现在全是鄙夷、嘲讽和看好戏。 嫡子变野种,凤凰变草鸡。 “那就是个野种!”有人小声啐了一口。 这一句话钻进杨建军耳朵里,他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宋香兰打累了杨大山。 薅住躲在王大海背后的张玉娟的头发。 “啊——!”张玉娟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宋香兰手腕发力,硬生生扯下一缕带着头皮的头发,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张玉娟脸上。 王大海见老婆被打,伸手就去推宋香兰。 第125章 “宋杀猪,这是我家,你不要太过分。” 宋香兰已经力竭,被他这猛力一推,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妈!” “妈!”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 沈慧君和宋婷婷眼珠子瞬间红了。 两人像两头护崽的母狮子,嗷呜一声冲了过去。 “敢打我妈!我弄死你!”沈慧君手里还戴着那双沾血的粗布手套,跳起来对着王大海的脸就是一拳。 宋婷婷更是彪悍。 照着王大海一顿狂敲。 “你个没卵用的绿毛龟,老婆偷人你帮着打掩护,你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以后你也别叫王大海了,改名叫王绿海吧。这名字配你这身绿皮正好!” 姑嫂二人一前一后,对着王大海一顿混合双打。 王大海被两个发疯的女人围攻。 竟被打得抱头鼠窜,毫无还手之力。 宋香兰再次扑向张玉娟,左右开弓。 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机械地挥动着手臂,也不在乎手掌是不是已经麻木肿胀。 她把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恨意扇出去。 张玉娟被打的嘴里呜呜咽咽。 大队长王建国急得满头大汗。 在旁边直跺脚: “拦住,不能真出人命啊,出了人命咱大队今年的先进就完了。” 王聪一把推开宋香兰。 把不成人样的张玉娟拖到身后护着。 “你个老女人,你去教训你自家男人,打我妈干什么!” 宋香兰被推得踉跄两步。 “我老我骄傲,你全家享年32岁。 还没到中元节,你就闻着味儿出来找供品了。” 王聪气得浑身发抖。 转头冲着门外大喊: “梅芳!她咒咱们的孩子。” 王聪的媳妇梅芳正坐在厨房门槛上,双手托着大肚子,冷漠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想动。 这破烂家恶心事,脏。 宋香兰冷哼一声: “你也别叫梅芳。她要是知道这家里是什么烂泥坑,就算替你生了孩子也想掐死你。 毕竟你家基因不好,有这种偷人的奶奶和当绿毛龟的爷爷,她的孩子一出生头顶就带绿,以后也是个当王八的命。” 王聪咬牙切齿,“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你管得住杨大山,会有今天这事?” 宋香兰是真没力气了,不然非得跳起来踹碎王聪的膝盖骨。 宋婷婷冲上来。 抡圆了胳膊。 结结实实给了王聪一巴掌。 “一个巴掌甩你脸上也很响。响不响?” 宋婷婷指着王聪的鼻子骂,“你有个淫荡的妈,我有个无耻下流的爸。” 宋香兰转头看向大队长王建国。 “大队长。他们搞破鞋,证据确凿,还弄出个野种来骗了我二十多年。 这事儿没完,我要报公安。 告他们流氓罪!告他们诈骗!” 听到“报公安”三个字。 屋里瞬间安静了。 王大海脸色惨白。 他是乐意杨大山被抓走枪毙,但他不想张玉娟被抓走啊。 张玉娟要是进去了,他的脸往哪搁? “不能报公安!”王大海急了。 宋香兰冷笑:“我养了杨建军二十几年,这笔抚养费你们得吐出来。 如果不给钱,我就把王家这房子烧一半留一半。” 王家本家叔伯全缩着脖子当鹌鹑。 宋香兰今天这战斗力太恐怖了,谁敢出头? 生怕以后宋香兰每天端个小马扎去自家门口练习骂人。 那谁受得了? 张玉娟缩在王聪身后,眼神怨毒地盯着宋香兰。 她恨宋香兰不安分守己过日子非要搞这一出。 恨杨大山没用。 恨王大海窝囊。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面目狰狞地怒骂:“宋香兰,我把亲生儿子给你养,那是看得起你。 你应该感谢我给你一个好儿子。 建军多听话,多孝顺,比你那个冷冰冰的宋向东强一万倍。” 宋香兰狠狠啐了一口,“杨建军是勤勤恳恳败家,连滚带爬啃老。 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这也叫好儿子?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点心。” 说完,她又补了一刀: “废物还能利用,哪怕是当垃圾还能烧火呢。他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杨建军如遭雷击。 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他看着被打得半死的亲爹,又看着一脸猪头样的亲妈,最后看向一脸决绝的养母。 本能让他做出了选择。 他哭着扑过来,想要去拉宋香兰的手: “妈,你别不要我。你就是我的亲妈,我是你儿子啊!” “滚!” 宋香兰厌恶地一脚踹开他。 像踹开一条癞皮狗。 “别乱叫妈,我嫌恶心!那个破鞋才是你妈!” 又过了半小时,经过大队长和支书的轮番调解。 宋香兰把最后的条件拍在桌子上: “赔偿我五千块钱!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现在就去县里公安局,把这对狗男女送进去吃枪子。” “你怎么不去抢?” 王大海跳了起来,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宋香兰寸步不让,“杨大山这些年往张玉娟身上搭的钱,加上我养个野种二十多年的花销,五千块我都算少了!你们自己选,是要钱还是要命!” 王大海前面嫌宋香兰要的多。 可一听说真要把张玉娟送进去。 他又怂了。 王聪黑着脸在中间两头跑。 最后…… 王家一共赔偿宋香兰三千块钱。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 “这三千块是赔偿我的抚养费。” “记住,你不能报公安。” 宋香兰无语的白了一眼。“不报公安是不可能的,只怕公安已经到了小泉大队。” 说完…… 宋强的声音传来,“二姑。我带公安来了,他们上半年的业绩全靠二姑父贡献了。” 第126章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让开,都让开。公安办案。” 一声粗犷的暴喝震得院子里的鸡鸭扑腾乱飞。 宋强领着几名穿着制服、腰间别着手铐的公安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宋香兰膝盖一软。 极为丝滑地向着领头的公安滑跪过去,双手死死抱住对方的大腿。 眼泪说来就来。 “公安同志,这日子没法过了。有人搞破鞋还要杀妻灭子啊。” 这一嗓子凄厉又悲惨。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宋香兰,此刻就像个风中残烛般的受气小媳妇。 “杨大山和张玉娟通奸二十多年,生了野种换了我亲儿子。 他们这是流氓罪。是诈骗! 刚才还要打死我。 同志,你们可要为我这个苦命的老妇女做主啊。” 两名公安脸色一沉。 “谁是杨大山?” 在这个年代,流氓罪那是顶破天的大罪,是要吃枪子的。 再一看杨大山,他们愣了一下。 随时都没命的样子。 “冤枉啊!公安同志,这是家务事……”杨大山可不想被抓走。 留丑女先喊了起来:“杨大山跟张玉娟被我们给堵住。 两人……一会推车,一会抬大腿。还来个对面坐…… 就这也不耽误他们说换孩子的事情。” 众人:“……咦……” 张玉娟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大海救我!大海!” 公安了解清楚后,一声令下: “抓起来。” 王大海指着宋香兰跳脚大骂: “宋香兰!你个不讲信用的泼妇。协议都签了,钱你也拿了,你怎么还能反悔报公安。你做人不厚道。” 宋香兰嘴角勾起冷笑。 “王大海,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 这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我帮他们养了二十年野种的抚养费、精神损失费!这是民事赔偿!” 她上前一步。 “至于他们搞破鞋、换孩子,那是触犯了国法。 怎么,你给点钱就能买断国法了? 你当公安局是你家开的?” 王大海被噎得脸色发紫,指着宋香兰“你你你”了半天,愣是崩不出一个屁来。 “我什么我?” 宋香兰翻了个无敌大白眼,唾沫星子差点喷王大海脸上。 “我还要谢谢你,为了张玉娟这么个破鞋,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 王大海,你这绿帽子戴得真是感天动地,我都想给你颁个‘最佳绿毛龟’奖。 钱我要,人我也要送进去吃牢饭。” 张玉娟被拖着往外走,眼神怨毒地回头咒骂: “宋香兰!你个不得好死的毒妇,你拿了钱还要害人。 你养了建军二十年,就没有一点心吗? 你会有报应的!” “啪!” 宋香兰还没动手,旁边的沈慧君冲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张玉娟脑袋一歪。 “闭上你的臭嘴!” 沈慧君眼神凶狠,像护食的狼崽子。 看着杨大山和张玉娟被押上警车,村里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娘们儿开始嚼舌根: “哎哟,这宋香兰心也太狠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都赔了三千块钱,那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这还得了一个大儿子,怎么还要赶尽杀绝把人送进去?” “白得一个大儿子。” “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也太绝了……” 宋香兰听着这些风凉话,冷冷一笑。她现在没力气跟这些是非不分的糊涂虫吵架。 “婷婷!”宋香兰喊了一声。 “妈。”宋婷婷过来站在旁边。 “把刚才说话的那几个烂嘴的,名字都给我记下来。 等我歇过乏来,一个个上门去骂。骂不死她们我就不姓宋!” “妈,我都记着呢。” 第127章 沈慧君挥了挥手里的小本子,眼神锐利地扫过人群。 “刚才谁说的,说了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连她们骂你的脏字都没漏。” 那几个碎嘴婆娘脸色一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这宋家婆媳俩,一个比一个狠。 王大海和王聪父子俩站在原地,看着警车远去,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宋香兰,你是诚心跟我王大海过不去。” 大队长和支书不得不跟着公安去做笔录,临走前狠狠瞪了王大海一眼。 人群还没散。 还有人想看热闹。 宋强往前跨了一步。 满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好人。 “看什么看!都没见过公安抓流氓啊?” 村民们后退几步,心里嘟囔: 这小泉大队什么时候成软柿子了? 留丑女这会儿也来了劲,指着刚才那个说风凉话的老太婆骂道: “关你屁事。 咸吃萝卜淡操心。 闲得蛋疼跟你媳妇回家抱窝去。 人家宋香兰受了这么大委屈,换你你也大度? 你要是大度,我现在就把你男人裤裆里的玩意儿割了,你看你急不急。” 刘大花也在一旁帮腔。 “花点钱就不被处罚了吗?要是这样,以后谁家男人都能在外面偷人换孩子,反正给点钱就完事了? 谁知道你们这些男人会不会哪天也把野种换回来让你们养?” 这一句话杀伤力极大。 那些年轻媳妇一听,看向自家男人的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 “必须严惩!这种歪风邪气不能长!” “支持宋香兰。” 在一片叫好声中。 宋香兰带着一家人挺直了腰杆回了家。 一进院门。 那种强撑的气势卸了下来。 宋香兰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她站在堂屋门口,眼神冷冷地扫过杨建军住的房间。 “宋强。” 宋强立马凑过来。 “把杨建军和陈秀琴给我叫出来。让他们立刻收拾东西,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 宋强出去把失魂落魄的杨建军夫妻叫回来。 杨建军一见宋香兰。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妈,我真不知道这事儿,我也是受害者啊。” “那杨大山和张玉娟就是畜生。妈,我只认你一个妈。” 宋香兰嫌恶地后退一步。 “看着你这张脸,我就想起那对狗男女。 你身上流着那个无耻下流父亲和偷人出墙母亲的脏血,我怕你们脏了我的眼。 赶紧给我滚。” 一直没说话的陈秀琴突然尖叫起来。 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 “这房子是杨家盖的,建军虽然不是你生的,但他也是杨大山的种。你没有资格赶我们走。” “给你脸了是吧?” 宋强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宋强,别管。”宋香兰伸手拦住了侄子。 “陈秀琴,既然你们这么舍不得,那就住吧。” 陈秀琴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毛。 宋香兰答应得太痛快了。 这不像她的作风,总感觉有什么阴谋。 进了东屋,宋强不解地问: “三姑,为什么让他们住下?” 宋香兰坐在炕沿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我明天先去跟杨大山办离婚手续,这房子判给我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他们……”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余下的时间,我每天早中晚都揍一顿杨建军夫妻。 只要他们不走,我就一直打。 不出一个月,不用我赶,他们自己就会哭着喊着要滚蛋。” 宋强听得目瞪口呆。 随即竖起大拇指: “三姑,你这是钝刀子割肉啊!” 第128章 野种想住就住,她只会给他们来点亲密接触,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 宋香兰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大布包。 “打开看看。” 宋强解开包袱皮,眼睛瞬间瞪圆了。 里面全是紧俏货! 崭新的电子表闪着银光,全钢的手表码得整整齐齐,时髦的蛤蟆镜,的确良衬衫。 最下面还压着两台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双卡收录机! “三姑,这……” 宋强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第一次算是赊给你,拿出去卖。价格你自己定,赚多赚少看你本事。以后再拿货,给你批发价。”宋香兰语气淡淡。 宋强从小就不爱种地。 就想当个被人人喊打的资本家。 “三姑,这批货我要是卖不出好价,我就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宋强走了,宋香兰让沈慧君按照她的想法写了离婚协议书。 写完她就睡觉了。 这一觉,宋香兰睡得昏天黑地。 连着两天的恶战,那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来的累。 直到日上三竿,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子扎在脸上,她才猛地睁开眼。 院子里飘着一股咸鲜味。 宋婷婷手脚麻利,饭早就做好了。 桌上摆着一大盆地瓜粥,那是真正下了米的,不像别家全是地瓜汤。 桌上摆着海瓜子、巴浪鱼,菜脯煎蛋,还有一盘空心菜。 留丑女端着粗瓷碗过来串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巴浪鱼,喉咙里“咕咚”一声。 “你家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宋香兰二话不说,抄起钢精锅的大勺子,专门往底下的沉底捞。 一勺全是厚实的米粒和绵软的地瓜块,“哗啦”一声扣在留丑女那只有稀汤寡水的碗里。 “又是自己喝汤,把干的给男人吃?” 宋香兰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他们男人要下力气干活,咱这老娘们儿喝口汤就行。” 留丑女叹了口气,端着碗的手都在抖。 “家里半大小子好几个,吃起来跟饿狼似的。再加上不在一起住的老不死公婆作妖,我这还得从牙缝里省。” “省个屁!身体垮了谁心疼你?” 宋香兰把筷子拍在桌上,那是真的来了气。 “当着我的面吃完。” 正说着,一个小黑影抹着眼泪蹭过来。 “奶奶……我跑的时候肚子里哐哐哐响。” 狗剩瘦得像个猴。 “过来。”宋香兰招招手。 狗剩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满脸和气的宋奶奶,怯生生地挪过去。 “想吃粥不?”宋香兰指了指锅里。 “想,”狗剩咽着唾沫,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渴望。 留丑女急了,伸手要拽孩子。 “回家去。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狗剩经常帮我跑腿,是个好孩子。”宋香兰一把护住孩子,扭头冲宋婷婷抬了抬下巴,“婷婷,盛饭。” 宋婷婷手快,满满一碗稠粥递到了狗剩手里。 “谢谢宋奶奶。谢谢婷婷姑姑。” 狗剩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瞬间亮了,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 也不要菜。 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留丑女看着孙子那狼吞虎咽的样,眼圈一红,低头狠狠扒了一口饭,那是真香,香得心里发酸。 吃完饭,宋香兰没让留丑女走。 把人拉进了屋。 “丑女,帮我跑个腿。” 宋香兰开门见山,“把这批货送到赖家大队去,跑一趟给你十五块。” “夺……夺少?” 留丑女差点咬着自个舌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十五?兰兰,你是不是说胡话了?这一趟顶多给一块钱我也干啊。” 第129章 “十五,一分不少。但有一条,嘴巴给我闭紧了。” 宋香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 “你放心,我要是崩出一个字,我跳茅坑里沤肥。” 半小时后。 留丑女从屋里出来,整个人大了一圈。 原来干瘪的腰身鼓鼓囊囊,屁股更是像挂了两个磨盘。。 留丑女扯了扯衣角,又指了指自己平坦的胸口。 “这也不配套啊。能不能往这儿也塞点?我也想当回大波浪,要那种悬崖峭壁的。” 宋香兰翻了个大白眼,一巴掌拍掉她的手。 “想得美!你这就这点底气,顶多是个刚出笼的小笼包,塞多了那是畸形。” 宋香兰上手给她盘头。 海边女人儿最爱的那种发髻。 她两块电子表被塞进发髻深处,再随手从院墙外摘了两朵大红花,往发髻边上一插。 绝了。 谁能想到这俗艳的大红花下面,藏着紧俏货? 留丑女提着个装满海蛎干和蛏子干的破篮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刚送走留丑女,刘大花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兰兰,货堆在家里不放心,我也去送货。” “婷婷和慧君也去。”宋香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吩咐。 宋婷婷和沈慧君不想去送货,“我们要跟你去公社。还得跟杨大山那个畜生对峙。” 宋香兰把离婚协议往兜里一揣。 “我是去离婚,又不是去打架。你们去了能干啥? 那是公家地盘,还能让杨大山把我也扣下? 再说了,你们跟着,那老畜生指不定又要拿孩子说事儿卖惨。” “可是……” “赚钱要紧!” 宋香兰打断她们。 “这次带着丛英她们几个,路线要摸熟,遇到情况别硬顶,分开跑。 记住,咱们是为了以后吃香喝辣,不是为了跟烂人置气。” 沈慧君咬了咬牙,拉住还想说话的婷婷。 “妈说得对。咱们把钱赚回来,才是给妈最大的底气。” 宋香兰满意地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一路骑得飞快,直奔公社。 到了屠宰场,那个地中海发型的经理正黑着脸在办公室里转圈。 看见宋香兰进来,刚要张嘴骂人。 宋香兰手腕一翻,一块银光闪闪的电子表就滑到了桌面上。 “经理,消消气。” 经理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珠子被那块表粘住了。 怎么都挪不开。 这可是稀罕物! “宋香兰,你昨儿旷工一天,刘一刀带着徒弟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这……”经理语气软了一半,手不自觉地摸向那块表。 “经理,不是我想旷工。” 宋香兰脸上的表情那是七分悲愤三分坚强,“我家出大事了。昨儿个我报公安,把杨大山给抓了。” 经理手一抖,差点把表摔了。 “抓了?” 宋香兰语不惊人死不休: “还是跟同村的一个老娘们搞了二十多年破鞋。 他还把那破鞋生的野种换回来当亲儿子让我养,把我的亲生骨肉给换走了。” 经理下巴差点掉在桌子上。 这瓜也太大了。 原本想骂她旷工的话,在这一刻全变成了同情,甚至还有点听八卦的兴奋。 “我的天爷……这杨大山看着老实……” 宋香兰眼眶适时地红了一圈。 “我现在得去跟公安要把手续办了,还得跟他把婚离了。 这一摊子烂事儿,还得经理您多担待。” 经理大手一挥,把电子表顺手揣进兜里,一脸正气凛然。 “这种败类就得严惩,咱们屠宰场的职工绝不受这种窝囊气。 你的假我批了,什么时候办利索了什么时候回来!” 宋香兰谢了经理,这才出了门直奔派出所。 第130章 宋香兰刚把自行车大杠往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一靠。 还没来得及锁车。 听见几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三妹!” 扭头一看,宋家的大部队全到了。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连那个最爱看笑话的老四媳妇都缩在后头。 宋大嫂眼圈红肿,冲上来一把攥住宋香兰的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们要去小泉大队找那对狗男女算账,强子说你来这儿了,我们就都在这等着。 香兰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那个杀千刀的杨大山,干的这没人伦的畜生事。” “咱三妹这一辈子都被他给毁了。” 二嫂也跟着抹眼泪,气得浑身发抖。 宋老四媳妇撇撇嘴,刚想阴阳怪气两句: “要我说,也是三姐平时太……” 话没说完。 旁边宋三嫂猛地一扭头,那双倒三角眼凶光毕露,死死盯着老四媳妇。 这一瞪眼,老四媳妇吓得脖子一缩。 生怕这蛮婆娘把她老骨头给撅散架了。 赶紧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 低头数蚂蚁。 几个嫂子围着宋香兰哭成一团。 宋香兰本来心里挺硬气,大仇得报是好事。 可被娘家人这一哭。 前世那些委屈心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自己眼盲心瞎,替仇人养儿子,最后落得那个下场。 惨。 她吸了吸鼻子,揉了把脸。 “嫂子,别哭了。好在向东那孩子没跟我生分。往后日子长着呢。” 安抚好家里人。 宋香兰挺直腰杆进了派出所。 办案的几个公安正顶着俩大黑眼圈,捧着搪瓷缸子灌浓茶。 昨晚审那俩货审了半宿。 差点没被气死。 那个张玉娟脑回路山路十八弯。 死活不认错。 非说自己为了解决生理需求。 还振振有词说把儿子给宋香兰养,是给宋香兰积德。 让宋香兰多个儿子送终。 是在帮助宋香兰。 那一套歪理邪说把几个年轻公安绕得直迷糊。 恨不得拿针把她嘴缝上。 见宋香兰进来。 几个公安赶紧放下茶缸子。 宋香兰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沈慧君早就写好的离婚协议书。 “公安同志,我要离婚。” 负责做笔录的黑脸公安愣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嘴角直抽抽。 这哪是离婚协议。 这简直是抄家清单! “所有财产归宋香兰所有,包括现有住房、宅基地、自留地、村里分给各家的山头林地……” 黑脸公安往下念。 越念声音越抖: “……以及家中现存现金、票据、家具、锅碗瓢盆,三只老母鸡,十斤米线,……” 其他人都笑喷了。 “婶子,这三只鸡……不用写这么细吧?” 宋香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呜呜呜……公安同志,你们不知道啊。 我亲儿子十几岁就去了部队,我这当娘对他没那么尽心尽力。 光顾着给别人养野种了。 我凭什么给那对畜生留着东西? 呜呜呜……我想杀了他们,我想把他们剁了喂狗。” 旁边一个年轻公安赶紧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那俩人被你打得不轻,昨晚先送去卫生院治伤,后半夜才拖回来。这会儿还哼哼呢。” 宋香兰猛地抬起头。 满脸震惊,鼻音浓重: “啥?你们还给坏人治伤?呜呜呜……你们怎么好坏不分啊。” 跟进来的宋三嫂一听也炸了。 “那种烂人死了都活该。浪费国家的药。” “这是规定。” 黑脸公安严肃地解释了一句,看着宋香兰那张饱经风霜满是泪痕的脸,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第131章 这命。 比早上吃的苦螺还苦。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 “把杨大山带到一号审讯室,让宋同志过去签字。” 杨大山头上缠着纱布,一只胳膊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 “我可是文化人,当初瞎了眼娶你个杀猪的。你把我打成这样,还把玉娟害得那么惨,你会有报应的。” 宋香兰二话没说。 爬上桌子,抡圆了胳膊。 两记耳光清脆响亮。 打完。 宋香兰立刻跳下桌子。 双手垂立。 一脸委屈地对着旁边的公安鞠躬。 “对不起,公安同志,我错了。我这手也是杀猪杀惯了,一听见畜生叫唤就忍不住。我本来想控制的,真的。” 负责看守的公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咳……控制点情绪。这里是派出所。” 杨大山被打懵了。 等他知道宋香兰要离婚,顿时歇斯底里: “我不离婚。我是你男人,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要离婚也行,家产归我。你那个屠宰场的工资,以后每个月都要分我一半。” “啪!啪!” 又是两巴掌。 宋香兰收回手,再次鞠躬: “对不起,他又说胡话,我帮他清醒清醒。” 公安眼皮跳了跳。 “宋香兰同志,严禁动手。这是很不文明的行为。” “您批评得对,我一定改。” 宋香兰点头如捣蒜,态度诚恳得挑不出毛病,可那眼神依旧冷冰冰地盯着杨大山,像是盯着案板上的肉。 杨大山一听这话,那股子猥琐劲儿又上来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 “宋香兰,你想让我签字?做梦!我告诉你,宋向东还在部队吧?那是你亲儿子吧?” 宋香兰眼神一凝。 “我要是坐了牢,有了案底,政审这一关他就过不去。 有个劳改犯的爹。 我看他在部队怎么提拔。 你不想毁了你儿子的前程。 就赶紧想办法把我和玉娟弄出去。 还得给我钱。不然我就咬死宋向东,让他跟我一起烂在泥里!” “砰!” 宋香兰这回没上桌子,直接抄起桌上的铁皮笔筒,狠狠砸在杨大山脑门上。 “你个老畜生。你敢动向东一下试试。” 她冲上去对着杨大山又抓又挠,拳头雨点般落在杨大山身上 。杨大山惨叫连连,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屋里的两个公安极其默契地同时转身。 一个去整理文件。 一个去擦窗户。 窗户很干净,那公安擦得格外认真。 打了足足五分钟,直到杨大山叫声都弱了。 一个年长的老公安才慢悠悠走过来。 拉住气喘吁吁的宋香兰。 “宋同志,我要严肃批评你,要文明动口。” 老公安又低声: “你放心,根据政策,这种情况不影响宋向东。” 宋香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真……真的?” “真的。” 宋香兰长出一口气,。 只要不影响向东,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地上的杨大山还在哼哼: “我要投诉……我要告你们……” 老公安转头对宋香兰说: “宋同志,你刚才情绪太激动,去隔壁喝口茶,冷静十分钟。” 宋香兰看了看老公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瞬间明白了。 “哎,好,我听组织的。” 宋香兰前脚刚出门, 审讯室的门就在身后重重关上了。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几声闷响。 不到十分钟。 审讯室的门开了。 黑脸公安拿着一张纸走出来,递给宋香兰。 上面,杨大山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 红手印按得格外清晰。 第132章 所有条件全部答应。 “办妥了。” 黑脸公安把笔往兜里一插。 宋香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 手都在抖。 她拉着门口的哥哥嫂嫂们。 对着那几个公安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公安同志!过几天我一定敲锣打鼓送锦旗来。” “别别别,为人民服务。” 公安赶紧摆手,“快去县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吧。” 宋香兰用力点点头。 “走!去县城!” “三妹,我陪你去!”宋老二一步跨出来。 宋老三也想凑热闹: “我也去,我也去!” 宋老二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那俩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去什么去? 别把民政局的人吓着。你们回家去。” 宋老三顿时委屈得像个老年孩子。 拽着自家媳妇的胳膊,“媳妇……二哥太不像话了,他嫌我丑。” 宋三嫂白了他一眼。 “本来就丑,还要啥脸?跟我回家。” 日头刚过正午,毒辣辣地烤着地皮。 宋老二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后座上的宋香兰被颠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刚进宋家。 二嫂刘翠芬端着个搪瓷盆守在那儿了。 “三妹,站住别动。” 刘翠芬手里的柚子叶蘸满清水,扬手就是一泼。 水珠子在阳光下晶亮亮地洒在宋香兰身上。 “去去去。把杨大山那个晦气鬼给赶走。往后咱三妹顺风顺水顺财神,日子越过越红火!” 这话听得宋香兰眼眶一热。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二嫂一把拽进了屋。 “快,躺下歇会儿。” “我不累,我不歇。我还要回家,二哥非把我拉过来。” 刘翠芬把人按在床上。 招呼女儿宋秀秀。 “秀秀,把镜子给你三姑拿来。” 宋秀秀捧着那面贴着红喜字的小圆镜跑过来。 “三姑,你看。” 宋香兰接过镜子一瞅,呼吸猛地一滞。 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蜡黄得像是在海里泡了两天又捞出来暴晒后的干尸。 这个丑鬼是谁? 她把镜子推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难怪我说不伤心,办离婚那几个同志没一个信的,宽慰的话说了半小时。” 这一脸惨相。 比什么眼泪都管用。 她早就不伤心了,心里只有把那对狗男女送进监狱的痛快。 可这具身体记得那些年的苦。 把所有的熬煎都刻在了脸上。 宋洋媳妇端着个大海碗进来了。 热气腾腾的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三姑,趁热吃。红糖鸡蛋酒糟,我特意多放了酒糟,发汗去寒气。” 满满一碗,三个荷包蛋卧在暗红的糖水里。 这一碗那是实打实的金贵物。 宋香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吞咽。 滚烫的糖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人想哭。 上辈子她给老杨家当牛做马,回娘家不是借钱就是拿东西贴补杨建军那个白眼狼,连口热乎饭都没脸吃。 一碗下肚,身上出了层细汗.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冷散了几分。 “睡吧,剩下的事有我们在。”二嫂给她掖了掖被角,带着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偏西。 院子里闹哄哄的. 嚯,好大的阵仗。 宋强,宋飞,还有二哥家的宋洋、宋田,三哥家的宋翔,老四家那对双胞胎宋东和宋西。 全都在院子里杵着。 手里虽然没拿家伙,但那股子要把人撕碎的气势,比拿刀还吓人。 “三姑!” 几个大侄子齐刷刷喊了一声,震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唤。 第133章 “走!送三姑回家。”宋强把袖子一撸。 宋香兰是不想要他们送回去,可宋二嫂非要说娘家人是她底气。 关键时刻要用。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小泉大队。 还没到家门口。 远远就看见宋香兰门前前围满了人。 杨大山那些兄弟知道离婚财产分割,把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见宋香兰回来。 杨大力立马挺直了腰杆。 指着宋香兰的鼻子就骂: “宋香兰!你个毒妇还敢回来?你把大山的家产都霸占了?” 旁边杨大荣也跟着跳脚。 那模样跟杨大山如出一辙的无赖。 “姓宋的,老子告诉你。不管是这房子还是后山的荔枝林、龙眼树,那都是我们老杨家的。跟你个外姓人有个屁关系。” “把自己男人送进监狱,转头就想把家产搬回娘家。” “这房子以后得留给建军。后山和自留地给我们兄弟分了,怎么也轮不到你。” 杨家那帮七大姑八大姨也跟着起哄。 唾沫星子乱飞。 有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拄着拐棍。 颤巍巍地骂: “大山也就是犯了点男人都会犯的错,偷个嘴怎么了? 你个做女人的,不本本分分伺候男人,还敢报警抓夫? 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那一套套歪理邪说。 听得人脑仁疼。 中心思想就俩: 第一,宋香兰心狠手辣不配当个女人。 第二,杨家的东西是杨家的。宋香兰得净身滚蛋。 宋西才二十岁长得跟座黑铁塔似的。 除了脑子像小时候吃多了糖鸡屎一样一根筋,力气大得能倒拔垂杨柳。 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杨大力的衣领子。 像提溜只小鸡仔。 “给你们脸了是吧?冲我三姑叽叽歪歪!” “宋西!别……”宋东一看不好,刚要拦。 晚了。 “砰!” 宋西一拳头砸在杨大力脸上。 杨大力连哼都没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两颗带血的牙直接喷了出来。 “啊……杀人啦。”杨家那帮娘们儿尖叫着往后退。 宋西甩了甩手,一脸憨气地瞪着眼: “再废话,我送你们上西天!” “宋西!你干什么?”宋东捂着额头,这傻弟弟打人没轻重。 杨大荣吓得腿肚子转筋,躲在人群后头大喊: “宋杀猪的!你个毒妇,你在我们小泉大队还敢纵容娘家人行凶?” 宋香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侄子。 大步走到人前,双手叉腰。 “老娘手里的离婚协议就是王法。” “老娘娘家人多怎么了?怕你们杨家吊多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一个个没卵用的东西,正经本事没有。 就知道盯着别人家的锅,爬别人家的床。 你们杨家男人是不是基因里就带着这股骚劲儿?专门骗女人钱,吃女人软饭。”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哄”地一声笑了出来。 宋香兰不依不饶。 指着杨家那几个脸色铁青的男人骂得更欢: “一群窝囊废!国家扫盲那是让你们学文化。 你们是礼义廉耻学不进狗肚子里,光学会了一百零八种爬别家女人被窝的姿势。” “别家家祖坟冒青烟,杨家祖坟冒骚气。 你们祖宗坐在坟头专门研究怎么靠爬被窝发家致富。 回头给他们上坟别烧纸了,直接送伟哥送蜡烛吧,那是你们杨家的传家宝。” 骂得杨家那帮大老爷们儿脸红脖子粗。 “好!骂得好!”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大队长的破自行车“嘎吱”一声停在了人群外头。 大队长刚从公社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听说这儿要出人命了,气得帽子都歪了。 “干什么?都干什么?” 大队长推开人群挤进来。 “杨大力,刚判完就在这儿闹事。还要不要脸了?” 第134章 杨大力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 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 趴在地上。 脖子梗得像只斗败的公鸡。 破锣嗓子喊得震天响: “大队长,你评评理!自古以来哪家离婚不是女人卷铺盖走人? 净身出户那是规矩。 把男人送进大牢还能霸占家产,这算哪门子道理? 那房子姓杨。 地基姓杨。 连后山的树也是我们老杨家种下的。 要是让个外姓娘们把祖产卷跑了,我们老杨家的祖宗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大队长听得脑仁突突跳。 刚呵斥两句封建迷信。 宋香兰连个眼神都没给杨大力,转身走到墙根底下。 她单手拎起铁锹。 掂了掂分量,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山方向走。 步子迈得极大,带着风。 杨家人喊: “你去哪儿?这事儿还没扯清楚呢。” 宋香兰脚下生风。 眨眼功夫就转过了那道土坡,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 “到底是杀猪的手艺人,一把年纪了,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她这是干啥去?” 人群里炸开了锅,面面相觑。 “那是后山的方向……”有个看热闹的村民嘀咕了一句,“该不是心里委屈,跑她婆婆坟头上哭诉去了吧?” 旁边的刘二婶撇撇嘴。 “你看她刚才要把人剁碎喂狗的架势,像是去哭坟的?” 群里有个后生猛地一拍大腿。 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坏了!在王家院子里,宋婶子可是发了狠话,说要把杨家祖坟给刨了!” 这一嗓子。 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杨大力和杨大荣两兄弟对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宋香兰,我操你姥姥!” 杨大力也不装死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嚎叫着就要往后山冲。 一只穿着千层底布鞋的大脚横空踹过来。 正中杨大力心窝。 杨大力连个屁都没放出来,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杨大荣身上,两兄弟滚作一团。 宋西收回脚。 一脸憨厚地挠挠头,语气却森冷: “给脸不要脸。再骂一句试试?” “你们……你们简直是土匪。” 杨大荣媳妇尖叫着,想冲过去挠宋西,被宋西一把推过去。 宋强目光轻蔑地扫过杨家那几个男人。 “我看你们姓杨的男人是属羊的吧?畜生当中数公羊最骚。 喜欢钻别人媳妇被窝。 以后路边看到个树洞,都要上去戳两下过过瘾?” 周围哄堂大笑。 杨家其他人哪还顾得上斗嘴。 一个个脸色铁青,连滚带爬地往后山跑。 那是祖坟啊! 要是真被刨了,他们在小泉大队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宋洋和宋东守在这儿。” 宋强当机立断,大手一挥,“你们把大门给我堵死了。谁敢来这院子里顺走一根针,就把手给我剁了。” “二哥放心!” 宋强几个人转身就朝后山追去。 大队长急得直跺脚,推起自行车也往山脚下赶。 村民们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 一行人呼哧带喘地跑到后山杨家祖坟地。 长满荒草的坟包前。 宋香兰正挥舞着铁锹,一下一下狠狠地铲在坟头上。 泥土飞溅。 那坟头已经挖到下面,再下去就是棺材。 宋香兰一边挖,一边骂。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凄厉又决绝: “老不死的狗东西。 你们两口子一辈子没干过一件人事,生了杨大山那个畜生来祸害我。 第135章 你儿子说你待在棺材里不闭眼,我挖了棺材给你手动闭眼。” “让你们看看,你们那宝贝儿子是个什么下场? 看看你们那个野种孙子是个什么德行。” “死老太婆,你活着的时候不是嘴皮子利索吗? 不是嫌我杀猪太凶没个女人味吗? 你现在出来骂啊。” 每一锹下去,都带着恨意。 杨家赶来的几个族亲看得目龇欲裂,刚想冲上去阻拦,宋西像座铁塔一样挡在前面。 他随手一推。 几个瘦得像猴似的杨家人就滚作一地葫芦。 杨大荣媳妇尖叫着扑向宋香兰: “宋香兰,你个疯婆子。” “哗啦!” 宋香兰反手一锹铲起一坨湿泥,精准地糊在杨大荣媳妇脸上。 “啊——呸呸呸!” 杨大荣媳妇被糊得满嘴泥腥味,眼睛都睁不开。 杨大荣刚扶着媳妇站稳。 迎面又是一锹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迷得他两眼一黑。 “宋香兰!快住手!”大队长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他这个大队长当的心好累。 “老人家都入土为安,你这是要折寿的啊。” 宋香兰拄着铁锹,眼神比这坟地里的阴风还冷。 “他们生了那种畜生,拍拍屁股就死了。 留我在世上受罪。 他们凭什么安? 有种就把杨大山那个畜生带走。 一家团圆,那才叫安。” 人群里有个胆小的婆姨缩了缩脖子:“香兰啊,你就不怕半夜找上门?” “我现在的怒火能把鬼烧成灰!半夜来找我正好,我正愁没地方撒气,来一个我杀一个,叫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这股子煞气。 硬是把周围几十号人都镇住了。 杨大力这时候才被人搀扶着爬上来。 “这……宅基地,房子,果林,都是姓杨的。 你个外姓女人凭什么霸占? 就算离婚,那也得留给建军。那是大山的种。” 也有人插嘴道: “宋香兰手里的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东西归她。 将来留给向东和婷婷。 他们也是杨大山的儿女,怎么就不能继承?” “那是跟宋家姓的。” 杨大力脖子上青筋暴起,“改了姓就不是杨家人。没资格拿杨家的东西。” 宋香兰把铁锹往坟头上一插。 “杨大山自己都说了,‘杨’这个字透着股骚气,只有杨建军那个野种才配得上。 我的向东和婷婷太正经,太优秀,跟你们这脏臭的杨字犯冲。” “你……” 杨家众人气得倒仰。 杨大山的亲姐姐杨小红跑得满脸通红,还没站稳就开始叉着腰骂街: “宋香兰,你个老不死的毒娼妇。 自己男人看不住,还有脸怪别人? 男人出去偷嘴,那是你做女人的没本事。 你但凡把你那死鱼脸稍微拾掇拾掇,把男人伺候舒服了,他能往外跑?” 这一番受害者有罪论。 听得周围几个大老爷们都皱起了眉。 杨小红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 “我是大山的亲姐姐,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 那房子必须给建军留着,山头林地归我几个兄弟分了。 你带着那个赔钱货赶紧滚蛋。 要是向东知道他是杨大山的种,肯定也得回来改姓。谁稀罕跟你们那杀猪的一家子姓。” 杨小红这张嘴。 跟她那个死鬼老娘如出一辙。 刻薄得让人想撕烂。 宋香兰两步跨过坟堆,一把揪住杨小红那乱蓬蓬的头发。 “你干什么?” 杨小红疼得尖叫,双手乱抓。 宋香兰根本不给她挣扎的机会,拖死狗一样拽着她往那刚挖开的大坑边走。 第136章 “既然你这么孝顺,这么会做主,那就下去跟你爹娘好好商量商量。” 左右开弓。 两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杨小红脸上。 打得她鼻血瞬间窜了出来。 拽到坑边,宋香兰抬起脚,照着杨小红的屁股就是一脚。 “下去吧你。” 杨小红身子一歪,惨叫着滚进了坟坑里。 因为刚才挖得太深,棺材角都露出来了一块。 杨小红这一滚,手脚乱舞想抓东西没抓住,整个人往前一扑。 “咚!” 那张喷粪的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露出来的棺材板上。 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妈呀……见……见棺材了。见鬼啊!” 坟坑里传出杨小红杀猪般的嚎叫声,回荡在后山上,惊起一群乌鸦“啊啊啊……” 黄二奶站在坡上。 手里抓着把瓜子,看着坑底吓破胆的杨小红,笑得前仰后合: “杨小红啊,那是你亲爹亲妈,咋能说是见鬼呢? 他们想你想得紧,想留你在下面多唠唠嗑。” 杨小红吓得魂都飞出了天灵盖。 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想跑?” 宋香兰跳进坑里。 一把薅住杨小红的头发,硬生生把她的脑袋按向那露出一角的棺材板。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告诉两个老东西,我宋香兰来讨债了。” “啊……宋香兰你个疯子。” 杨大力和杨大荣在上面看得眼珠子充血。 大吼一声就要往下冲。 “欺人太甚!老少爷们儿,都给我上。打死这个疯婆娘!” 杨家几个直系兄弟确实红了眼。 可周围那些杨家族亲。 一个个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纹丝不动。 杨大山那死鬼爹妈活着的时候就是属貔貅只进不出。 跟族里兄弟姐妹为了几分宅基地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人都死了,谁愿意为了这几块烂骨头去惹宋香兰这尊煞神? 杨大力喊了半天。 回头一看。 堂兄弟们要么抬头看天上的云彩,要么低头数地上的蚂蚁,就是没人看他。 宋香兰把杨小红往棺材上一撞。 直起腰。 阴恻恻的目光扫过那一圈装聋作哑的人。 “谁家祖坟不在山上? 今儿个谁敢多管闲事,我宋香兰把话撂这儿,今晚我就去挖谁家的坟。 除非你们全家搬到爹妈坟头上去住。 否则,我看你们守不守得住。” 众人心头一凛。 这女人现在就是个疯狗。 逮谁咬谁。 惹不起。 大队里几个仗着辈分高的老人看不下去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香兰啊,做人留一线。你也得看在我们几张老脸的面子上,别太为难死人,这不仅损阴德,也让我们这帮老骨头看着寒心呐。” 宋香兰啐了一口唾沫,眼神比刀子还利。 “我被杨家欺负,你们谁给过我面子? 现在跟我谈阴德? 哪个不要脸的老不死敢帮杨大力抢我辛辛苦苦盖的房子,我就天天去他家祖坟上拉屎撒尿!” 几个老人脸都绿了。 气得胡子乱抖。 宋香兰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提高了嗓门: “我不光自己拉,我还花钱雇人拉。 一天一块钱,我就不信找不到那屎尿多的懒汉。 到时候把你们祖坟堆成个粪坑,让你们祖宗十八代都在屎堆里泡澡。” “你……你……” 几个老人捂着胸口,两眼一翻,差点当场去世。 旁边的小辈吓得赶紧掐人中。 生怕这疯婆娘说到做到,真去自家坟头搞建设,拖着自家老人就往后退。 大队长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第137章 觉得这辈子的头疼都在今天犯完了。 跟宋香兰这种豁出命不要的泼妇,讲道理就是对牛弹琴。 “宋香兰,你到底有什么需求?咱们把事儿摆在明面上说。” 宋香兰单手叉腰。 另一只手里的铁锹把地砸得砰砰响。 “我能有什么需求? 这房子是我一刀一刀杀猪攒下的血汗钱盖的,跟那两个老不死的有什么关系? 跟杨大山那几个只会窝里横的兄弟有什么关系? 他们凭什么抢?凭脸大吗?” 她目光一转,死死盯着杨大力。 “凭什么要把我的房子留给杨建军那个野种?我宋香兰不养白眼狼,更不养野种。” 这话一出,在场的妇女们顿时共情了。 谁家老爷们儿要是敢在外面搞个野种回来还要分家产。 那绝对是把天捅个窟窿的大事。 “香兰说得对。凭啥给野种?” “女人挣钱盖的房,给谁也不能给外面的野种。” 村里的男人们和老太太们吧嗒着嘴,心里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不管是家花野花。 只要是带把儿的,那就是自家的种,怎么就不能分家产了? 眼看又要吵起来。 大队长黑着脸吼道: “都闭嘴,一切按离婚协议办。 杨大山自己都签字按手印了,你们这些隔了房的兄弟算哪根葱? 有意见去监狱里找杨大山要去。” 杨大荣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那也不能便宜了老宋家。杨家的财产流到外姓人手里,就是不行。” 话音未落,宋西那蒲扇般的大手又挥了过来。 “砰!” 杨大荣还没反应过来。 半边脸就肿成了发面馒头,整个人转了个圈才趴下。 场面瞬间失控。 杨家那几个兄弟一看杨大荣被打,嗷嗷叫着就冲上来。 旁边几个一直观望的堂兄弟看着混乱,也想趁机浑水摸鱼,想着能不能顺手给宋家人两下子出出气。 “杨小田。你个缩头乌龟也敢动?” 宋香兰眼尖,一眼瞅见正准备下黑脚的杨小田,抄起铁锹就像拍苍蝇一样拍了过去。 “咔嚓!” 铁锹面结结实实地拍在杨小田的脚踝骨上。 “哎哟——我的亲娘哎。” 杨小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抱着脚踝就在地上打滚,疼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宋家几个侄子那是从小打架打大的,配合默契。 宋强一脚踹翻一个,宋西一手提溜一个,另外几个在后面补刀。 没两分钟。 杨家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男人全被扔进了刚才挖开的大坟坑里。 坑里瞬间挤满了人。 杨小红被压在最底下,叫都叫不出来。 “埋了,”宋香兰一声令下。 宋强二话不说,抢过铁锹,铲起一大坨黄土,照着坑里那堆人就扬了下去。 “哗啦!” 泥土劈头盖脸地砸在杨大力他们脸上、嘴里。 “啊?真埋啊。” “救命啊。活埋人啦。” 看着那一锹接一锹的土往下盖,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窜。 鞋都跑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一路鬼哭狼嚎地滚下了山。 大队长捂着心口,“人都跑了。香兰,赶紧把你公婆的坟给填回去。这像什么话?” “刚才我公婆说了,这大热天的,盖那么厚的土太热,他们想敞开凉快凉快。” 周围的村民嘴角直抽抽。 “她什么时候说了?……” 宋香兰眼睛瞪得溜圆,煞气腾腾: “就刚才说的。不信你们谁下去问一声? 谁想下去求证,我免费送他一程。” 众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第138章 谁没事想下去跟死鬼求证? 大队长也没辙,散烟给几位杨家族亲。 “几位受累,帮忙把土填回去,这烟拿去抽。” 那几个族亲接过烟。 一边填土一边骂骂咧咧: “杨大力那几个真不是东西,自家老娘的坟被挖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平时人五人六的,关键时刻全是软蛋。” 杨小红这时候才被人从坑底拉上来。 一身的泥和血,哭哭唧唧地抹眼泪: “这不怪我兄弟,都怪宋杀猪那个毒妇……” 旁边一个族亲大叔一铲子土拍在坟头上。 “你一个外嫁女,是非不分,在里面瞎挑拨离间。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不就是眼红宋香兰在屠宰场的工资,想把她挤兑走。” 杨小红被戳穿了心思。 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 一场闹剧收场,宋香兰带着几个侄子浩浩荡荡回了家。 宋婷婷和沈慧君回来了。 宋婷婷拿回来一块两斤重的五花肉。 还有两根带着肉的大棒骨。 “妈!这是甘大哥给的,说是给咱们补补身子。”宋婷婷把肉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宋香兰接过肉,心里一暖 。甘致远这孩子,是个有心的。 “今儿个大家都辛苦了,就在这儿吃。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宋香兰把袖子一挽,进了灶房。 宋强几个侄子也没闲着,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 宋香兰决定做一锅芋头咸饭。 新鲜槟榔芋削了皮。 切成四四方方的块儿。 扔进热油锅里炸。 表皮迅速变得金黄酥脆,一股子特有的焦香味飘了出来。 炸好的芋头捞出来控油。 锅里留底油,宋香兰把那块五花肉切成薄片,下锅煸炒。 肥肉里的油脂一点点被逼出来。 接着,提前泡发好的海蛎干、香菇丁、虾干一股脑倒进锅里。 海鲜的咸鲜味混合着猪油香,瞬间霸占了整个院子。 几个大侄子在院子里闻着味儿。 馋虫都被勾出来了,喉结上下滚动。 翻炒均匀后,加入酱油、盐巴调味。 再把炸好的芋头倒回去,最后倒入洗好的大米,快速翻炒,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油润的酱色。 加水,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焖煮。 半个钟头后。 锅盖一掀。 宋香兰最后撒上一把炸得酥脆的红葱头油和翠绿的葱花。 炉子上熬了大骨头萝卜汤。 还炒了卷心菜。 姜葱炒菜蟹。 椒盐蛏子。 清蒸黄翅鱼。 红烧肉焖芋头虎皮蛋。 宋西饭量最大,忙着把榕树下的桌子擦干净。“三姑家的日子像过年一样。” 宋洋端着大海碗,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仓鼠,一边往回走一边往嘴里扒拉咸饭。 还没走到桌边,他又折了回来。 含糊不清地嚷嚷: “太香了。还要啥菜啊,给我再来两勺。” 宋香兰看着这一群正是能吃年纪的大小伙子。 笑着摇摇头,转头吩咐宋婷婷: “婷婷,别让表哥们来回跑了,把锅里的咸饭都盛到大盆里端上来,让他们敞开了吃。” 宋婷婷应了一声。 手脚麻利地去厨房盛饭。 沈慧君看着那几个空底的大碗,心里盘算了一下,转身又进了灶房。 她怕大盆咸饭还填不满这些壮劳力的肚子。 手底下飞快地和面。 打算再烙几张葱油饼。 厨房里。 宋婷婷一边铲锅底的锅巴,一边小声跟沈慧君咬耳朵: “嫂子,舅舅家的表哥们饭量真吓人。 难怪舅妈老说家里粮食不够吃,这简直就是一群饿狼下山。” 第139章 沈慧君把面团摔得啪啪响。 笑道: “这算啥,你哥向东的饭量跟他们有一拼。能吃才能干,都是好劳力。” 堂屋里热火朝天。 一大盆芋头咸饭,配上刚出锅外焦里嫩的葱花油饼,再加上那锅浓白的骨头汤。 红烧肉,几道海鲜。 这顿饭吃得宋家几个侄子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风卷残云过后,桌上连个饭粒都没剩下。 宋西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站起来,一脸憨厚。 “三姑,饭吃饱了,得干活。吃了这么好的东西不干活,我这心里不踏实,浑身刺挠。” 宋强也跟着站起来,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对,三姑,有啥重活累活尽管吩咐。” 宋香兰把沈慧君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家里囤的那些货,还剩多少?” 沈慧君条理清晰地报数:“咱们买的货还都在没来得及出手。刘大花今天帮林二狗又运了一船海货过来,还没来得及运走。” 宋香兰点点头。 这几个侄子实诚,嘴严,肯干。 “你们几个跟我来。”宋香兰招招手。 宋强二话不说跟上。 其实他白天偷偷去销了一部分小件。 换了钱揣在兜里。 但他聪明,人多嘴杂的时候绝不吭声。 夜色渐浓。 宋香兰带着几个侄子,借了刘大花家的板车和三轮车。 “动作轻点,别惊动人。” 宋香兰压低声音吩咐,“把这些大件的货运走。跟在婷婷后面。” 几个年轻人趁着夜色。 像一群敏捷的狸猫,推着车消失在夜幕中。 等他们走远了,宋香兰锁好门。 杨大山老娘临死前,在屋里诅咒了一大堆人。 很多人都不敢来老屋。 说这里闹鬼。 如今刚好让宋香兰当仓库用。 屋里还剩下些小件精细的货物。 留给沈慧君、留丑女她们慢慢倒腾的。 宋香兰走到了刘大花家附近。 刘大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房顶上的瓦片都在抖。 “柱子!你个死人头,还愣着干啥? 快去叫丛英,再去把接生婆给我拽过来。” 柱子急得满头大汗。 原地转圈。 “妈!海燕叫得太惨了,是不是要死了啊?叫声太可怕了。” “啪!” 刘大花一巴掌狠狠呼在柱子后背上。 打得柱子一个趔趄。 “你个怂包玩意儿。当初你播种的时候咋不说可怕? 爽的是你,现在受罪的是你媳妇。 你还有脸在这转圈?还不快去。” 柱子被打得嗷一嗓子往前窜,差点撞上刚走过来的宋香兰。 柱子一看是宋香兰苦着脸告状。 “我妈太狂暴了。以前她不这样啊,怎么现在跟个母老虎似的?” 宋香兰听着屋里撕心裂肺的叫声,抬腿照着柱子屁股就是一脚。 “废什么话。还不跑起来。” 柱子心里那个委屈啊。 这原生家庭太可怕了。 他一边狂奔一边纳闷,不都说女人生孩子跟母鸡下蛋似的吗? 怎么轮到海燕就疼成这样? 但他不敢停,一口气跑到知青点。 “丛英!快救命啊。海燕要生了。” 丛英一听,抓起早就备好的医药箱就往外冲。 韩梅梅几个女知青正在院子里纳凉。 一听这动静,也赶紧跟了上去。 知青点的男知青们面面相觑。 “哎,咱们点的女知青啥时候跟刘大花那几个老娘们打成一片了?” …… 刘大花家。 两口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章海燕满头冷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疼得五官都扭曲了,抓着床单的手指骨节发白。 小天和小雨两个孩子蹲在院子里面的墙角。 吓得缩成一团。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敢出声。 宋香兰进了屋,握住章海燕的手:“海燕,听婶子的,先别瞎喊,把力气攒着。” 刘大花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线进来。 “海燕,把这吃了。不吃哪有力气生?” 章海燕疼得直摇头。 “不吃也得吃。”刘大花硬是把面线往她嘴边送。 “趁着这会儿不疼,赶紧吃。” 章海燕含着泪,趁着不痛的间隙。 两三口把面线吃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刚放下碗。 又一阵剧痛袭来。 “……妈呀!好痛啊!” 章海燕面色瞬间变得狰狞。 刘大花:“别喊妈。骂柱子。都是那个狗东西害你受罪。骂他。往死里骂。” 这一招果然管用。 转移注意力是最好的止痛药。 章海燕深吸一口气。 咬牙切齿地开骂: “柱子,你个王八蛋。 跟你老黄家那些人一个德行。 要不是看在婆婆份上,老娘早就不跟你过了。 柱子,你个没良心的死王八蛋。” 柱子带着丛英和接生婆刚冲进院子。 迎面就听到媳妇中气十足的骂声。 而且骂得有理有据,哪天他抢了她的肉吃,到哪天吵架他说了什么屁话,翻旧账翻得清清楚楚。 柱子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丛英和接生婆顾不上柱子那张便秘脸。 一阵风似的冲进产房。 韩梅梅几个小姑娘没进去添乱,蹲在墙角把小天和小雨搂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哄。 “别怕别怕,妈妈在生小弟弟小妹妹呢,一会儿就好啦。” 有了大姐姐哄。 两个孩子止住了哭,抽抽搭搭地问: “姐姐,妈妈为什么那么痛?是不是弟弟妹妹不听话?” “不是不听话,是他们太急着出来见哥哥姐姐了。”韩梅梅擦掉孩子脸上的泪珠。 就在这时。 屋内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紧接着……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小院。 接生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出来:“生了,是个带把儿的。这嗓门,壮实着呢。” 院子里的柱子一听。 高兴得原地蹦了三尺高:“生了!又是个儿子!”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下意识地就要往外跑,想去跟奶奶报喜。 可脚刚迈出去一步。 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两家已经撕破脸了,成了仇人。 柱子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一半,悻悻地收回脚。 这大喜的日子,连个能分享的长辈都没有。 真他娘的憋屈。 第140章 刘大花钻进灶房,风风火火地煮了一大碗红糖鸡蛋。 端过去给章海燕吃。 章海燕捧着碗。 低头一瞅,眼皮子突突直跳。 碗里整整卧着六个荷包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妈……这也太多了,我吃不下。” 章海燕声音虚弱。 这年头鸡蛋金贵,谁家生孩子一顿敢吃六个? “吃必须吃!” 刘大花往床边一坐。 “这才哪到哪?明儿个我去给你弄副猪腰子回来补补。 咱家现在条件好了,不差这一口吃的。 你只管把身子养得壮壮实实。” 外屋的柱子听得直咽口水。 忍不住探进个脑袋: “妈,咱家啥时候条件这么好了?人家都不带你去打渔,光靠上工能有几个钱?再说你自己划着公婆船撒网笼也挣不到什么钱。” 不到外海,打不到值钱的鱼虾蟹。 根本挣不了几个钱。 刘大花反手就是一巴掌。 结结实实盖在柱子脑门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男人的嘴,碎了就是祸害。” 刘大花指着门外,“赶紧收拾收拾,滚去跟小天睡。 这一个月我跟海燕睡,夜里孩子闹腾我来哄,别吵着海燕睡觉。” 柱子捂着脑门。 “我也能哄孩子。” “你哄个屁,睡得跟死猪一样。看到你就讨人嫌。” 柱子委屈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刚想回嘴。 刘大花又扔出一颗惊雷。 “等海燕出了月子,你去公社卫生院结扎。” 柱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像是第一天认识亲妈。 “妈你疯了吧?那都是娘们儿干的事,我一个大老爷们结扎像什么话。” 刘大花双手叉腰。 那股泼辣劲儿上来,十个柱子也顶不住。 “生孩子是女人从鬼门关走一遭,避孕还得女人受罪? 你要么以后去医院领那个小雨伞。 要么就去结扎。 只有这两条路。 你要是敢让海燕再怀上,老娘拿刀把你那玩意儿剁了喂狗。” 柱子脸涨成猪肝色。 求救似的看向媳妇,“海燕,你说话啊。你不希望我不像个男人吧?” “要结扎也是你去结扎。” 章海燕也是吓了一跳,婆婆这思想太超前了。 可她转念一想。 婆婆跟宋婶子走得近。 宋婶子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她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儿子。 又想起刚才撕心裂肺的疼。 心一横。 嗫嚅道: “柱子……我听妈的。” “你们合伙欺负我。”柱子气得直跺脚,还是奶奶对他好。 气的他摔门出去。 屋里静了下来。 章海燕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红糖鸡蛋汤。 小声问: “妈,真让柱子去啊?村里还没男人干这个呢。” 刘大花眼里的凶光散去。 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悲凉。 她看着儿媳妇苍白的脸,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海燕啊,妈是过来人。 我这一儿一女看着是孝顺,可柱子从小跟着那个死老太婆,根子上多少沾了点歪风邪气。 他是既得利益者,不懂心疼人。” “你生孩子那是拿命在搏,三个孩子,说明你够能生的了。 夫妻那点事儿,不过抽那么几十下。 爽的是男人,受罪的是女人。 香兰跟我说了,男人结扎屁事没有,事后还能再生。 女人要是结扎了,想生就很难。 这世道对女人要求高,妈希望你是能生不想生而不是想生不能生。” 章海燕听得眼眶发红。 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红糖水里。 刘大花说完便不再啰嗦。 起身给海燕换了床干净舒爽的被褥,又回自己屋把凉席卷了过来。 第141章 找来两条长板凳,架上两块门板。 就在海燕床边搭了个简易铺。 “你今天好好歇着。” …… 宋香兰刚从刘大花家回到家。 留丑女就跟做贼似的溜了进来,反手把门插得严严实实。 “兰兰。” 留丑女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从怀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票子,往桌上一拍。 “我跑了一趟回来,正好撞见慧君,她拉着我又跑了一趟。慧君把两趟钱都结给我。” 宋香兰数了数。 整整三十块。 沈慧君做的账本上,清晰地记着“留姨,两次,十五元”。 留丑女捧着那三十块钱,手抖得像筛糠。 这可是三十块啊! “抖什么抖?”宋香兰好笑地拍了她一下。 留丑女嘴唇都在哆嗦。 “这……这么多钱。”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宋香兰给自己倒了杯水,淡定得很,“这才哪跟哪?以后路子跑熟了,这都是小钱。” “兰兰!我可太稀罕你了。” 留丑女突然扑上来,抱着宋香兰的脖子,照着她脸颊就是一口响亮的“吧唧”。 宋香兰嫌弃地一把推开她。 使劲搓着脸上的口水。 “你个老货,发什么疯?回去吧唧你家老林头去。” “他一身老人味,谁要吧唧那个死老头子。” 留丑女啐了一口。 喜滋滋地把钱往怀里揣。 想了想。 又掏出来二十五块,塞回宋香兰手里。 “兰兰,这钱你帮我存着。我身上留五块就行。 我家那死老头子要是看见这么多钱,指不定怎么盘问我。 我想好了,趁着这半个月货多,我多跑几趟,攒够了钱给我闺女买点好东西。” 宋香兰也没推辞,接过钱锁进抽屉。 “行,都依你。” 临走前。 留丑女又凑过来咬耳朵。 “杨建军那两口子,先是跑去杨大力那儿商量什么事情。后来一家人去了陈秀琴娘家,说是要住几天。” 宋香兰冷哼一声。 “随他们去。等他们回来继续挨揍。” 送走留丑女。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宋婷婷才回来。 满头大汗。 脸上却挂着笑。 沈慧君拿着账本跟在后面,两人进了房间。 “妈,账都对好了。” 沈慧君把账本递给宋香兰,字迹娟秀工整,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 宋婷婷凑过来。 “表哥他们几个死活不要钱,说是一家人帮忙是应该的。” 宋香兰翻了翻账本合上。 “亲兄弟明算账,这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婷婷,明天强子肯定还要过来,到时候把钱一分不少地结给他们。” 林二狗给她的运费不止这些。 她还有中间差价赚。 …… 这一忙活,就是大半个月。 村里的风向变了又变。 杨家和王家的新闻霸占村里头条榜单。 不但是小泉大队,就周边几个庄子上的人全靠两家新闻下饭。 陈秀琴和杨建军一直缩在陈家没敢露头。 这天一大早。 大队长一脸严肃地从公社回来,带回了一个炸雷般的消息。 杨大山和张玉娟的判决下来了。 乱搞男女关系。 两人皆判二十年有期徒刑。 即刻送往西北农场改造。 消息一出,全村哗然。 二十年啊! 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宋香兰站在院门口,听着广播里的通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本来这个年代。 乱搞男女关系很容易判死。 王绿海够爱。 找关系花了钱,还是给判二十年。 听说王绿海又去借钱买了一些肉干、买了鱼做成鱼肉松,还买了红糖送给张玉娟。他说自己又要去跑船,等回来就去西北农场看望张玉娟。 第142章 宋香兰干完了活,准备下班。 去找刘一刀切点肉。 刘一刀正在剔排骨,油腻腻的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插。 斜眼瞅着在挑挑拣拣的宋香兰。 “老宋,我看你这岁数也差不多了,还不退?”刘一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考虑给谁接班了吗?” 宋香兰手指在鲜红的猪腰子上按了按。 弹性十足。 “急什么?我虚岁五十二,周岁才五十,离硬杠杠还有俩月。” 宋香兰把挑好的两副猪腰、一副猪肝单放。 又指了指那块纹理漂亮的梅花肉。 “这块我也要了,再给我来个猪心。” 刘一刀嘴角抽了抽。 麻利地切割,用刀尖刺个洞,稻草绳穿过去。 “你这老太太,尽挑些不值钱的下水玩意儿。咋的,家里那几张嘴还不够你填的?” “下水便宜。大肥肉给别人吃。” 宋香兰目光扫过墙角那桶红艳艳的猪血,“那桶血给我留着,还有那挂猪肺,都给我装上。” “你这是要开全猪下水宴?” “今儿家里几个侄子过来,那是几头饿狼,没点硬货填不饱他们的肚子。”宋香兰掏出钱。 刘一刀也没含糊找了个大铁桶把猪血装得满满当当。 又把猪肺挂在车把手上。 他切了块五花肉,都是能吃的大侄子,肯定喜欢吃肉。 盯着宋香兰那张红润了不少的脸。 啧啧称奇。 “老宋,自从那个杨大山进去吃牢饭,你这气色,蹭蹭往上涨。” 宋香兰扶着车把。 眉梢一挑: “咋样?漂亮吧?” 刘一刀嘿嘿一笑,:“漂亮得都劈了叉,跟海里那个石头鱼有得一拼。” “滚!” 宋香兰笑抬腿踹了一脚,“人没老眼先瞎,石头鱼坑坑洼洼的能跟我一样?” 她骑上二八大杠。 一路风驰电掣回了小泉大队。 先去刘大花家。 院子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鱼腥味。 宋香兰把车一支,拎着猪腰和猪肝进去。 院子地上一条长长的网笼,里面不少带鱼、小管、螃蟹、丝丁鱼还有一只石头鱼挤在一起。 章海燕她娘正蹲在地上。 手脚麻利地分拣着鱼货,笑的脸上褶子开了花。 刘大花挽着裤腿。 正把一筐小叶子鱼杂鱼倒下来,回头煮了喂猪喂鸡鸭。 一见宋香兰手里提的东西,眼睛瞬间亮了。 “兰兰,海燕这个月子多亏你了。每天替我买一副猪腰。三五天就替我买排骨买肉。” “赶紧拿去弄了。” 宋香兰把猪腰猪肝递过去,“米酒煮猪腰,补气又补腰。 猪肝多放点姜爆炒。 那黄翅鱼煮面线还吃吗?要不要再买点猪脚煮黄豆下奶。” 刘大花笑着回道: “别海燕奶水多,不但小宝吃,就连她娘家哥哥的小子才五六个月白天也跟着亲家母过来吃。就这都吃不完。” 章海燕她娘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 搓着手笑: “多亏了亲家母心善,不嫌弃我们家那小子。 对我家海燕没话说。 这年头谁家坐月子能见着这么多荤腥啊,前面十来天吃了两只公鸡,现在开始吃母鸡。” 她心里明镜似的。 她虽说是来帮忙伺候月子的。 可刘大花给了她五块钱,晚上回家还给鱼。 回去几个儿媳妇也不敢说一句反对的话。 宋香兰目光落在地上的笼子里。 “大花,给我挑几只肥的梭子蟹,再弄点小管和那石头鱼。” 刘大花蹲下身子专挑那种张牙舞爪、个头顶大的螃蟹往筐里扔。 她送宋香兰出了院门。 才低声说: “这几天陆港和新圩港那边查得严,风声紧。我隔一天都帮林二狗运一趟货。 第143章 听广播说下周还要来台风。 这一刮台风,船出不去,货运不来,那可都是钱啊。 我现在恨不得跟老天爷抢饭吃。” 宋香兰不急,“安全第一。这几天先把货送走,万事要小心。” 从刘大花家出来。 宋香兰的自行车更重了。 刚到家门口。 两个黑瘦的小身影就从墙根底下窜了出来,直愣愣地挡在车前。 宋香兰捏住刹车,定睛一看。 嚯。 这不是大壮和二壮吗? 两个胖得像肉球一样的小崽子,现在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眼窝深黑。 身上的衣服挂满了泥垢和油渍。 两个人吸溜着两条长长的黄鼻涕。 “奶奶……” 大壮眼睛死死盯着车把上挂着的那块肉,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我饿……舅妈她们不让我们住,说我们一家子是野种,是吃闲饭的……” 二壮更是直接哭出来,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两道沟。 “奶奶做的咸饭最好吃了。 奶奶,我以后再也不喜欢外婆了。那个老东西说我们不是内孙是外孙。我只喜欢你……” 大壮想去拉宋香兰的裤腿,被她给躲开。 手脏兮兮的。 “妈妈以前说的都不对。奶奶不是老不死的老巫婆,外婆才是。 外婆打我,还不给我肉吃。 奶奶,你快去煮大肉给我吃吧,我都要饿死了。” 两个孩子一边哭一边骂。 跟当初骂宋香兰时如出一辙,只不过现在对象换成了陈秀琴她妈。 宋香兰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甚至想笑。 这就是杨建军和陈秀琴的种。 有奶便是娘。 谁给肉吃谁就是好人,谁不给吃谁就是仇人。 骨子里的自私凉薄。 那是刻在基因里的。 “滚开。” 宋香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大壮愣住了,鼻涕挂在嘴边忘了吸。 “奶奶?” “别乱攀亲戚。” 宋香兰眼神像是在看两坨垃圾,“你们外婆说得对,你们爸爸是野种。 既然是野种,就该去野地里刨食,跑我这儿来嚎什么丧?” “奶奶……”二壮哭得更凶了。 宋香兰厉喝一声,“再喊一句,我揍你们。” 说完,她脚下一蹬。 自行车轮子擦着两个孩子的鞋头过去。 大壮和二壮吓得连往后缩。 看着宋香兰决绝的背影,哇哇大哭起来,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宋婷婷在院子里晾衣服。 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帮着把沉甸甸的筐子卸下来。 “妈,今儿这是海鲜大餐啊。” 宋婷婷看着满筐的螃蟹和鲜鱼,眼睛亮晶晶的。 宋香兰把猪肉提进厨房。 “梭子蟹清蒸。 再焖一大锅地瓜饭。 水煮小管。猪心黄芪汤给你嫂子喝。 石头鱼煮汤。 五花肉炒个青椒卷心菜。其它看着办……” 宋婷婷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鱼。 “妈,杨建军那两口子刚才回来了一趟,拿了点东西又去上工了,估计一会儿就得回来吃饭。” “回来好啊。” 宋香兰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这手啊,还真有点痒。” 宋香兰从水管接了压水井的管子,插到猪肺上面灌满了水。 宋婷婷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活计。 把人往屋里推。 “妈,这猪肺又是灌水又是拍打搓洗,最费腰。 你回屋歇着,今天我跟嫂子煮饭。” 宋香兰也没犟。 这也是享儿女福。 她指着木盆里的石头鱼,“这石头鱼皮厚又腥臭,等宋强来叫他把鱼皮剥了。 加点豆腐,再切点芥菜进去滚汤。我就馋这一口鲜。” 宋婷婷点头记下。 第144章 手脚麻利地拍打灌满水的猪肺,“嫂子去知青点了。听说知青那边有人家里来信,叮嘱要多读书,还寄了一摞高中复习资料。”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 日子过得太快,差点把这茬忘了。 现在是八月底。 到十月十二号,上面就会正式宣布恢复高考。 这可是改变命运的金钥匙。 宋香兰神色严肃,,“等你嫂子回来,你告诉她,以后生意上的事儿她少操心。 把心收一收,全扑在书本上。 挣钱的日子长着呢,不差这几个月,考大学才是天大的事。” “妈,我知道了,肯定把话带到。” 宋婷婷虽然不懂为什么妈这么笃定,但妈说的话,那就是圣旨。 宋强领着几个堂兄弟风风火火地进来。 自从跟着宋香兰干。 他们几个腰包鼓了,背也挺直了。 就连宋老四两口子都知道自家儿子跟着三姑赚钱,虽然以为倒腾猪肉,但也乐得合不拢嘴。 这就是有了收入。 “表哥,过来杀鱼。”宋婷婷喊了一嗓子。 “妈要喝石头鱼汤,把皮剥干净点。” “好嘞!” 宋西挽起袖子,抓起那丑陋的石头鱼,熟练地拿刀背一拍。 宋香兰回屋躺下,眼皮还没合拢。 留丑女一脸焦躁地走了进来,眉头锁成了死结。 “兰兰。” 老姐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天塌了?” “没塌,但我这就心慌,突突地跳。” 留丑女按着胸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我想着小芳那孩子。兰兰,你下午能陪我去一趟小芳婆家吗?我这眼皮子跳了一上午,总觉得要出事。” 宋香兰心头一凛。 前世。 林芳就是这几天跳海的。 那丫头性子烈。 被婆家搓磨得没了活路。 宋香兰当机立断,“我先眯一刻钟养养神。中午你在我家吃,吃饱了咱们有力气,直接杀过去。” “那我得去准备点东西,不能空着手去,省得那家势利眼看轻了小芳。” 留丑女说着往外掏钱。 她这段时间人肉运货。 手里攒了几百块,都存在宋香兰这儿。 宋香兰拉开抽屉就要给她拿钱。 留丑女一把按住她的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大团结。 “先不用动你那里的钱,我身上还有十块。 兰兰,能不能叫你家大侄子跑一趟公社? 给我买罐麦乳精,再称二斤鸡蛋糕,去屠宰场割二斤肥膘肉。我这心慌实在干不了事情。” “行。” 宋香兰冲窗外喊了一声,“宋洋,进来。” “三姑,什么事?” “拿着这钱,骑车去公社。给你留姨买麦乳精和鸡蛋糕,再去屠宰场找甘致远,让他切最好的五花肉。” 宋洋接过钱。 推起院子里的二八大杠,脚下一蹬,像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留丑女稍微安了心。 坐在床边发愣。 宋香兰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下午要是真闹起来,那是体力活,得养精蓄锐。 这一觉睡得沉,再醒来时,满院子都是饭菜香。 石头鱼汤鲜味混合着青椒炒五花肉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 宋香兰打了一盆井水洗脸。 冰凉的水激得人精神一振。 刚擦干脸。 就看见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墙根往里挪。 杨建军和陈秀琴灰头土脸。 他们在陈家受尽了白眼,陈家那帮吸血鬼吃干抹净不认人,把他们赶了出来。 这十里八乡,他们竟是无处可去。 “哟,野种回来啦?” 宋强几个堂兄弟眼神不善地围了过来。 杨建军身子一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头哈腰地凑上来。 “妈……瞧您说的,我是您亲儿子,哪能是野种呢。” 他想赖在宋香兰身边。 杨建军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那一肚子坏水又要往外冒。 “婷婷早晚是要嫁人的。向东在部队,几年都不回来一趟,指望不上。以后您老了,床前尽孝还得靠我这个长子。” 他伸手捅了捅陈秀琴的腰眼。 陈秀琴扯动僵硬的嘴角。 “是啊妈,我和建军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以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建军去挣工分,我去赶海,绝对不让您操一点心。 你想想总不能以后老了,跟着婷婷去婆家看人脸色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 话里话外都在贬低宋向东和宋婷婷。 宋香兰听乐了。 这得多不要脸。 才能把这种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孝顺我?” 宋香兰走到两人面前,突然伸手,两只手分别揪住杨建军和陈秀琴的衣领。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就感觉一股巨力袭来。 “砰!” 宋香兰双手猛地往中间一合,两颗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哎哟!” “我的头!” 两人惨叫一声,眼冒金星,脑瓜子嗡嗡作响,差点没背过气去。 宋香兰动作没停,弯腰脱下脚上的千层底布鞋。 “啪!” 这一鞋底,狠狠抽在杨建军那张虚伪的脸上。 “我让你尽孝!” “啪!” 反手又是一下。 “我让你泼出去的水!” “啪!啪!啪!” 鞋底抽在脸肉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听得人牙酸。 杨建军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妈,别打了。我是你儿子啊。” 杨建军捂着脸嚎叫,想躲却被宋强几个堂兄弟堵住了退路。 陈秀琴见势不妙,尖叫一声就要往门外跑。 “想跑?” 沈慧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一把扯住陈秀琴的头发。 把人往回一拽。 “刚才谁说向东指望不上的?” 沈慧君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陈秀琴脸上。 “向东保家卫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这种烂货也配提他的名字?” 陈秀琴被打懵了。 刚想还手,宋婷婷已经冲了上来。 “嫂子,我来帮你。” 宋婷婷手里还拿着炒菜的大铁勺,照着陈秀琴的屁股和后背就是一顿招呼。 “还跟我去婆家看脸色?我今天先让你看看我的脸色。” 姑嫂两人配合默契。 一个抓头发,一个拿勺子敲,把陈秀琴打得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小泉大队。 宋香兰这边也没停。 杨建军已经被抽得跪在地上,鼻涕眼泪血水糊了一脸。 “妈……我错了……我真错了……” 宋香兰一脚踹在他心窝子上。 “上次没打疼你是吧?这次我让你长长记性。我是老了,但收拾你们这两个畜生,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得很。” 院子里鸡飞鸭跳。 留丑女站在墙根底下,嘴里啧啧有声。 “哎哟,这一招使得好!打得妙!” 她冲着躺在地上装死的杨建军喊道: “杨建军,我要是你,我就没脸回来。 咱们村西头那个地主老财留下的茅草棚子,以前那是关牲口的。 我看你们一家人住进去正合适。 搬过去呗,别在这儿脏了兰兰的地界。” 宋香兰打累了,把鞋穿回去。 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两坨屎。 “听见了吗?那是你们唯一的去处。滚!” 第145章 杨建军捂着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 他看着那个正慢条斯理挽起袖口要去洗手的母亲。 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以前家里杀鸡,那鸡腿从来都是直接夹到他碗里,连宋向东都要靠边站。 “妈……” 杨建军那股子委屈劲儿直冲天灵盖。 “从小你就宠我,连根手指头都没动过我。 以前家里有点骨头、猪下水,哪次不是进了我的嘴? 怎么现在……怎么现在对我动手了? 没给我留一点童年阴影,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宋香兰走到水池边。 拿起一块香胰子打在手上,搓出细腻的泡沫。 “那就留下成年噩梦吧。” 她冲掉手上的泡沫,眼神比这井水还凉。 “杨建军,你长两窟窿眼就该看明白,这房子现在姓宋没你的份。 你要非赖在这儿不走也行。 那就把皮绷紧了。 这一天三顿打,少一顿我都觉得对不起你这身贱骨头。” 陈秀琴听着这话。 身子一哆嗦,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这老虔婆变得这么狠,打死她也不敢往枪口上撞。 可一想到村西头连老鼠都不住的茅草屋。 她又觉得还能再熬一熬。 等宋香兰消气。 “那你把当初我们上交的钱还给我们。只要把钱给我们,我们立马滚,绝不碍眼。” 宋香兰听乐了。 还没等陈秀琴反应过来,“啪啪”又是两巴掌甩过去。 “你当老娘跟你一样蠢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鬼样子。” 宋香兰指着陈秀琴的鼻子骂。 “在老娘眼里,你们就是两坨屎。 还想跟我要钱? 我给你们两坨屎要不要? 脑子里装了大便的破烂货,那些钱从哪里来的你们心里没点逼数吗? 你们怎么吞进去的,我就让你们怎么吐出来。” 骂完还不解气。 宋香兰抬脚对着杨建军又是一脚。。 大壮和二壮蹲在院门外的石墩子后面,两个脑袋挤在一起,两双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看着院子里那个把爸妈打得满地找牙的奶奶。 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大壮缩了缩脖子: “奶奶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二壮吸了吸鼻涕。 “不知道,我不敢进去要肉吃了,我也怕挨揍。” 宋香兰眼角余光扫到那两个小崽子。 “你们老杨家和老陈家祖宗十八辈干了多少缺德事,才生出你们这种畜生不如的两坨屎。 厨房重地,你们敢踏进去半步,我就打断你们的狗腿。” 杨建军和陈秀琴哪还敢犟嘴,连滚带爬地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陈秀琴一屁股坐在床板上。 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哭哭哭,丧门星。” 杨建军越想越气,“都是你个败家娘们害的。要不是当初你非要给你那个废物哥哥弄屠宰场的工作,我妈也不会变成这样。 现在好了,钱没了,连我都跟着你挨打。如果我妈不回心转意,肯定把我赶走。” 陈秀琴也不是吃素的,跳起来就挠。 “现在出事了赖我?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跟着你只有挨打的份。” 屋里顿时传来“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 那叫一个热闹。 狗咬狗,一嘴毛。 “婷婷,上菜。”宋香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天气热就在院子里吃。 坐不开,就站着。 那一大盆石头鱼汤端上来,奶白色的汤汁翻滚鲜香扑鼻。 第146章 紧接着是一大盘茶油爆炒猪肺,上面还有茶叶。 还有那韭菜炒猪血。 水煮小管。 最绝的是梭子蟹蒸糯米饭,螃蟹红彤彤的,糯米吸饱了蟹膏的油脂。 宋洋回来把零钱递给留丑女。 “留姨,东西买齐了,都在车篓子里。这是剩下的钱。” 留丑女接过钱直接揣进兜里。 一屁股坐在宋香兰旁边。 “那我今儿就在这蹭饭了。兰兰,你这伙食,谁看了都得流口水。” 隔壁院墙那边传来老林头破锣似的嗓音: “老婆子,死哪去了?还不回家吃饭。” 留丑女手里刚端起一大碗白米饭。 上面还堆着两块猪肺。 听到这声音,她手一顿。 往日那股唯唯诺诺的劲儿刚要冒头。 看了身边的宋香兰。 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冲着隔壁喊了一句: “你们老是嫌我吃得多,浪费粮食。 我今天发善心不吃家里的饭,省给你们吃。 看我对你多好,不像你整天盯着我那碗里有几粒米。” 隔壁沉默了几秒。 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回怼给噎住了。 老林头想骂又不敢大声,生怕惹恼了隔壁那个刚打完儿子的宋香兰。 只能低声骂:“反了天了……跟宋香兰学坏了……” 沈慧君给宋香兰盛了一碗汤。 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尝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妈,这个石头鱼汤真鲜。” “咱们青阳的海鲜就是好吃,一般海域比不过。” 宋香兰夹起一只螃蟹腿。 一口咬下去,“咔滋”一声脆响。 露出里面饱满的蟹肉。 她这牙口,好得让人羡慕。 杨建军和陈秀琴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 两人瘫在床上。 互相瞪着眼。 嘴里的血腥味混着饥饿感,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吃饱喝足。 宋香兰进屋拿了个布袋子,装了两三斤米线,又塞了两包红糖。 “走。” 宋香兰推起自行车,“去小芳那儿。” 留丑女赶紧跟上。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自行车骑到院子旁边小路上,还能听到老林头骂留丑女不回家刷碗。 风一吹,那几句污言秽语就散了。 听不真切。 留丑女坐在后座,听着耳边的风声。 突然叹了一口气: “兰兰,你这日子是真舒坦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当初二爷爷死的时候,二奶奶为啥一滴眼泪都没掉,还说她一点都不伤心。” 她没敢说出口的是。 现在听着老林头的骂声,心里竟然也盼着那老东西早点死。 活那么久干什么? 除了折磨人,一点用都没有。 宋香兰脚下用力蹬着车。 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好日子是自己争取来的。你要是不敢争,那就只能当一辈子牛马,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留丑女不做声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五十块钱,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藏私房钱。 她心里其实怕得要死。 怕反了天会被儿子嫌弃。 怕老了没人管,怕死了那把老骨头被丢进海里喂鱼,连个送上山的人都没有。 可捏着那钱,踏实感又是那么真实。 窝囊了一辈子。 临老了玩把刺激的。 如果继续窝囊下去,别说棺材本,连五块钱都摸不着。 想到这儿,留丑女把心一横,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她抛到了脑后。反正她这脑子笨得像螃蟹,转不了弯,跟着兰兰走,总没错。 向阳公社,耿家大队。 日头偏西,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进院子。 耿玉田出海刚回来。上了岸,听说大哥大嫂今天回来。 第147章 他没回家,说是先去街上称点糖糕。 老耿家正忙着盛饭吃中午饭。 耿老太满是褶子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四个儿子,三个娶妻生子。 老大两口子都在县里食品厂上班,老三媳妇嘴甜会来事哄的耿老太很高兴。唯独那个老二媳妇林芳,怎么看都觉得配不上自家儿子。 “老二娶你这个丧门星,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看着就让人来气。” 林芳双手因长时间泡在水里,肿得像胡萝卜,通红发亮。 她昨天来了例假,量少小腹坠胀得像是有把刀在里面搅。 腰酸得直不起身。 “妈……”林芳声音细若游丝,“吃饭了。” 大嫂明花看到桌上的饭菜来了脾气。 “我都说了今儿想吃海蛎饭,你煮的是什么? 我平时上班,难得回来一趟。你是诚心跟我过不去吧。” 老三媳妇翠娟撇着嘴阴阳怪气: “大嫂,你也别生气。人家二嫂是贵人,哪记得住咱们这些俗人的喜好。 我上午回娘家前特意交代了要吃卤面。 回来一看,又是白米饭。 二嫂这是把咱这一大家子的话当耳旁风呢。” 耿小妹晃着腿煽风点火。 “我说想喝鱼丸汤,也没见着影儿。 二嫂,你这一上午在家干啥了? 光顾着偷懒了吧?” 林芳满嘴苦涩,急忙辩解: “不是的……我煮了一大家子的早饭,又把全家十几口人的衣服都洗了。 收拾完屋子我就去赶海,回来又去把门口自留地拾掇……” “爸中午说想吃米粉汤,又说大哥大嫂难得回来,得煮米饭再凑齐十道菜。我一个人两只手,实在忙不过来……” 耿老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黑着脸吼: “放屁!我什么时候说不让做海蛎饭了? 我是那贪嘴的老公公吗? 会跟儿媳妇抢吃的。 你这婆娘心眼咋这么坏,分明是你自己懒。 做不出来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想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林芳不可置信地看着公公。 明明是他亲口点的菜,怎么转眼就不认账。 耿老太更是炸了锅。 指着林芳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娘家妈妈教出你这个好吃懒做的晦气鬼。 还敢顶撞公公,搅和得家里鸡犬不宁。 老耿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哪家媳妇像你在家享福的。” 明花和翠娟对视一眼。 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妈,我看二弟妹这是想当家做主了。” 明花这次回来是想弄点钱走,得要先让婆婆觉得亏欠他们。 “还没分家呢,这心思就这么歹毒。她整天没干活借口洗衣服到底是去干了什么?” 翠娟接过话茬,“谁知道她不是拿咱们老耿家的钱贴补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娘家,还是给哪个野男人花?” 这话一出。 刚进门的耿玉田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耿老太眼尖。 一把拽过刚进门的二儿子告状: “老二,你回来的刚好。 你看看你这个好媳妇,顶撞长辈,还惦记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 这一天天在家装得跟个受气包似的,背地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打扮的花里胡哨,谁知道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妈,怎么回事?” 耿玉田把花生糖往桌上一扔,眼神阴鸷地盯着林芳。 耿老太唾沫星子横飞,“你常年在海上漂,不知道家里的事。 这女人心野了。 刚才还敢跟你爹顶嘴。 我看她是嫌咱家穷,想拿着钱跟野男人跑。” 耿玉田跟着渔船出外海打渔。 第148章 一出海就是一个多月,最忌讳这种风言风语。 船上的男人常说,渔民的婆娘守不住空房,十个有九个不安分。 他那一肚子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 “林芳!” 耿玉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林芳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 “妈说的是不是真的?” 头皮传来剧痛。 林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拼命摇头。 “没有……玉田,我没有……我每天都在家干活……” 耿老太在旁边跳脚。 “老二,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都骑到你爹妈头上拉屎了,你还听她废话? 她这副委屈样做给谁看? 难不成是我们故意欺负她,总是哭哭啼啼的,家里的福气都被她给哭跑了。” 耿玉田看着林芳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想象她在别的男人面前也这样。 他在海上风吹日晒,媳妇却跟别的男人说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林芳脸上。 林芳被打得身子一歪。 “老子在海上拿命换钱,你他妈的在家享福还不知足。” 耿玉田双眼赤红,“让你伺候爹妈委屈你了?让你干点活委屈你了?你他妈就是个下贱表子。” “玉田……别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芳捂着脸,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 “错哪了?啊?说话。” 耿玉田拽着她的衣领,又是两巴掌扇过去。 “啪啪”。 听得人心惊肉跳。 耿家几口人冷眼旁观。 耿小妹突然插了一嘴: “二哥,我今儿看见她冲那个卖豆腐的男人笑了,笑得可骚了。” 这句话就像一点火星掉进了油桶里。 “操你妈的。” 耿玉田彻底疯了。 他一把薅住林芳的头发,像是拖死狗一样,把她往房间里拖。 “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林芳双手死死抠着地面。 指甲都翻了盖。 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今天不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老子就不姓耿。” “砰!” 房门被狠狠踹上。 明花看着这一幕,脸色变了变。 她本来只是想借着借着林芳没煮海蛎饭,让婆婆扣点钱出来补贴自己。 她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的人,没想着把人往死里打。 这要是真打出人命…… 她那么善良的人,是不想沾惹这些事…… “妈……二弟这也太狠了吧?”明花小声嘀咕了一句。 耿老太冷哼一声。 “这种女人不打不听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让她长长记性,以后才知道谁是这个家的天。” 房间里。 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伴随着林芳一声声绝望的哀嚎和求饶,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别打了……妈……妈……救救我……” 那是濒死般的惨叫。 一声比一声微弱。 耿老太听着这动静,露出一抹解气的狞笑。 “喊吧,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这就是当媳妇的命。”她当年也是在婆婆手底下吃了多少年苦。 她受过的罪,总要有人尝一遍。 林芳不笑的眼睛像极了她那个讨人厌的婆婆,每次看到林芳挨打眼睛哭肿,仿佛看到死去的婆婆眼睛哭肿了。 太爽了。 耿老太听着屋里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非但没收敛。 反倒扯着嗓子冲那紧闭的房门又喊了一嗓子: “老二啊,你那媳妇心野得很。 趁你不在家,不仅回娘家,还跑去她妹子家。 家里的活一点不干,整天就知道往外跑,也不知道那外面是有魂勾着她,还是有人等着她。” 耿老头背着手摇了摇头,一脸的苦大仇深。 “家门不幸,娶了这么个不省心的搅家精,败坏门风。” 第149章 他招呼一声老三和老四赶紧吃了饭上工,扛着铁锹就出了门。 在他看来教训媳妇是天经地义。 只要不耽误上工就行。 耿老大耿玉阳是个怕麻烦的,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动静,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拉了一把还在看戏的善良明花。 “走,带你去灯塔下面逛逛,省得在这儿听着心烦。” 明花听着那一声声“救命”,心里多少有点发毛。 那是往死里打啊。 “玉阳,你去叫老二别打了,再打真出事了。” 耿玉阳瞪了她一眼。 拽着她胳膊就往外拖。 “老二夫妻俩的事你少掺和。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肯定是他媳妇做得不好,不然老二那种闷葫芦能发这么大火?” 明花被拽得踉跄两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颤动的木门,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瞬间散了。 只要挨打的不是她就行。 还得找个由头跟婆婆哭穷,再抠点钱出来才是正经事。 都怪林芳毁了她今天的功德。 耿玉田拽着林芳的衣领,膝盖顶在她后腰上,硬生生把她压得跪在地上。 他一只手死死捏住林芳的下巴,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迫使那张满是鲜血和泪水的脸仰起来看着他。 “你跟老子说清楚,去你二妹家干什么了?” 林芳额角的口子还在淌血,鲜红的液体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视线一片血红。 她浑身都在抖,疼得连气都喘不匀: “玉田……我疼……真的疼……” 耿玉田看着她这副惨状,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温柔。 他抬起袖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可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 “你也知道疼?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呢?” “你要是听话,我怎么舍得打你? 我想做个好丈夫,我想疼你,可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为什么非要逼我动手?” 话音未落,他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捏得林芳下颌骨“咯吱”作响。 林芳痛得浑身痉挛。 嗓子早就喊哑了,只能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 “我……对不起……我以后不去二妹家了,再也不去了……” 耿玉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瞬间暴怒: “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我是那种不让你走亲戚的男人吗?” “你他妈的看不起老子。” 他猛地伸手,粗暴地扯开林芳领口的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我……是我不想去,是我自己不想去……” 林芳绝望地哭喊,拼命护着胸口。 耿玉田把冰凉的手伸进去。 狠狠掐了一把软肉。 眼珠子瞪得通红: “为什么不去?是不是看到我那连襟动了心思?是不是做贼心虚?” “说话啊。” 他翻来覆去地逼问。 像个疯子一样要把那个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随后。 他抓着林芳的头发,像扔垃圾一样把她甩在木板床上。 “砰”的一声闷响。 林芳缩成一团,“我没有……我对谁都没动心……玉田,我身上不干净,来了例假,晦气……你别碰我……” “啪!” 又是一记耳光。 扇得林芳耳朵嗡嗡作响。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耿玉田骑在她身上,双眼赤红。 “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老子回来的时候来。 你就是存心跟我作对。 嫌弃老子是不是?觉得老子给不了你快乐是不是?” 窗外。 耿老太还在那儿骂骂咧咧: “懒驴上磨屎尿多。锅碗都不洗,这种懒婆娘打死都活该。” 她一边骂,一边拉着身边的孙子——林芳的大儿子铁蛋。 第150章 指着那扇门教唆: “铁蛋,记住了,你妈就是个不听话的贱骨头。 让你爸好好教训教训,打服了就好了。 你也不想以后出门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你妈是个勾三搭四的狐狸精吧?” 铁蛋吸着鼻涕,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奶说得对,妈就是懒。” 耿家大队这地方穷。 地少人多。 男人们常年出海。 女人们上工种地瓜。 闲言碎语就像海风一样,无孔不入。 那些嚼舌根的人最爱编排留守的小媳妇,把外界强加给苦命女人的恶意,变成了刺向她们最锋利的刀。 宋香兰和留丑女刚把自行车骑到耿家院墙外。 就听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求求你别打了……我好疼……我没有忤逆……” “玉田……看在孩子的份上,别打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回娘家了……” 留丑女脸上的唯唯诺诺彻底碎了。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操你耿家祖宗十八代!” 留丑女一声怒吼。 眼泪决堤而出。 像头疯了的母狮子一样,把手里的布袋子一扔,直奔耿家大门冲去。 耿老太正说得起劲,冷不丁看到留丑女冲进来。 下意识地张开手拦过去。 “哎!亲家母,你这是干啥?怎么不声不响来家里……” “玉田,亲家母来了。” “啪!” 留丑女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耿老太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直接把耿老太扇得原地打了个转。 紧接着,留丑女一脚狠狠蹬在铁蛋的肚子上。 彻骨的寒意和愤怒。 “白眼狼!畜生!” 铁蛋哇的一声哭了。 耿小妹听到动静跑出来,见状就要上来推搡留丑女。 “你个疯婆子,怎么一进来就打人?” 留丑女现在是见谁咬谁,一把薅住耿小妹的头发,指甲照着她的脸就挠了下去,带起几道血淋淋的红痕。 “啊……”耿小妹惨叫着捂住脸。 耿老太见闺女吃亏,嗷的一声扑上来,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留丑女的发髻,拼命往下拉。 宋香兰把自行车往围墙上一靠。 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大步流星地冲进战圈。 “死老太婆,给老娘松开手!” 她手里的杀猪刀刀背猛地挥下,对着耿老太抓头发的手腕骨就是狠狠一下。 骨头被重击。 “嗷……” 耿老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耿玉田光着膀子,满身戾气地冲了出来。 留丑女此时已经杀红了眼。 死死拽着耿小妹不撒手,嘴里骂着: “我打死你们这群畜生!” 耿玉田挥起拳头就要砸向留丑女的后脑勺。 千钧一发之际。 宋香兰把手里的杀猪刀往地上一插,助跑两步,猛地起跳。 她像只灵活的豹子,直接跳到了耿玉田的背上。 宋香兰左手死死勒住耿玉田的脖子,右手成钩,对着耿玉田那两个大鼻孔,毫不犹豫地插了进去,然后用力向上一抠。 “啊——!” 鼻孔被撕裂的剧痛让耿玉田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眼泪鼻涕瞬间喷涌而出,脑袋被迫向后仰起。 留丑女虽然挨了耿玉田两下。 但看到宋香兰制住了这畜生,脑子里瞬间闪过宋香兰平时教她的招数。 她对着耿玉田毫无防备的裤裆,膝盖用尽全力,狠狠地顶了上去。 这一击,结结实实。 “呃……啊……哦……” 耿玉田的惨叫声瞬间变了调,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起来,眼珠子暴突,脸色由红转紫,最后直接翻着白眼,像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 第151章 宋香兰一脚把蜷成大虾的耿玉田踢开,提着那把还沾着猪油腥气的杀猪刀,转身就把刚爬起来的耿老太逼到了墙角。 “老不死的。” “啪!” 宋香兰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得耿老太假牙错位。 “死老太婆,你自己是个烂裤裆,看谁都像破鞋。” “啪!啪!” 又是正反两个耳光。 抽得耿老太两眼冒金星,嘴角全是白沫子。 “……杀人啦……”耿老太杀猪般嚎叫,想往外钻。 宋香兰把刀身往墙上一拍,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刀刃贴着耿老太的脸皮划过。 “再动一下,我给你这张老树皮修修边!” 留丑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昏暗的房间。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林芳仰躺在木板床上,身下的草席已经被血浸透,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毫无生气。 她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肿得变了形,只有那双眼睛还微微睁着一条缝。 “小芳……啊……” 留丑女双腿一软。 跪倒在床边。 悔恨的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妈来晚了!妈该死啊!妈应该早点来看你的!” 一直躲在门后的铁蛋早就吓傻了。 哇哇大哭着跟着跑出去。 “爷爷……” 宋香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和一截铅笔,逼着耿老太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写下来。 “把手印按了!” 她一把抓起耿玉田还在抽搐的手,在那流出来的鼻血上一抹,狠狠按在纸上。 接着又如法炮制,拽过耿老太的手指头。 强行按了下去。 “这是你们承认把人往死里打的证据。” 林芳听到熟悉的声音,费力的睁开眼睛。 看到母亲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她肿胀的嘴角竟然艰难地扯出一丝解脱的笑。 “妈……” 她声音细若游丝,“死前还能看到妈……真好……” 她太痛了。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敲碎。 要是就这样死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挨打了? 留丑女心如刀绞, 一把抱住女儿的身体,“小芳,妈在这,妈带你回家。咱们不在这受罪了。” 宋香兰大步跨进来。 看了一眼床上的惨状,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别哭了,留着力气救人,”她一把将林芳从床上抱起来。 “赶紧去卫生院。” 三人冲出房门。 耿玉田稍稍缓过劲来,看到林芳被带走,那股子变态的占有欲又作祟,伸出一只手想抓宋香兰的脚脖子。 “不准走……放下小芳……” “去你妈的!” 宋香兰看都没看,一脚狠狠跺在他那只手上,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宋香兰跨上自行车。 让留丑女坐在后座,把林芳抱在怀里。 “坐稳了。” 宋香兰脚下生风。 车轮卷起一路尘土,疯了一样冲向公社卫生院。 到了卫生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宋香兰就扯着嗓子吼: “医生!救命!” 几个护士推着架子车冲出来,七手八脚把林芳抬了上去。 宋香兰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 悄悄的塞进医生的口袋,求医生一定要救林芳。 看着林芳被推进急救室。 留丑女瘫坐在长椅上,浑身发抖。 “在这守着,哪也别去。” 宋香兰拍了拍留丑女的肩膀,“我去趟派出所,再去摇人。” 宋香兰骑上车,直奔向阳派出所报了案,只说耿家一家子要把儿媳妇打死。 报完案,她转头就借了派出所的电话打到屠宰场。 “甘致远!把刘一刀叫上。让他带几个人马上来向阳公社卫生院。” 挂了电话。 宋香兰又骑车杀回卫生院。 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到了,正在给留丑女录口供。 第152章 没过多久。 耿家那一帮子人也到了。 耿老太捂着腮帮子,耿小妹捂着脸,耿玉田被人搀着,走路像只鸭子。 一进大厅。 耿老太看到警察就打滚撒泼。 “公安同志啊!你们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两个疯婆子冲进我家行凶,还要杀了我这把老骨头。 我那二儿媳妇整天跟男人眉来眼去,我们当长辈的也不敢说,就劝两句话……” 宋香兰指着耿老太的鼻子骂: “放你娘的狗屁!”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宋香兰声音洪亮。 “这老虔婆自己年轻时候不守妇道,把认识的老头子都睡了个遍。现在老了,看谁都像她一样不守妇道。” 周围看病的人群顿时竖起了耳朵。 这可是大瓜啊。 “你……你血口喷人!”耿老太气得浑身哆嗦。 宋香兰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你儿子为什么打媳妇?就因为你这个当妈的嘴里不干不净。 你自己脏。 就连累你儿子心里有阴影。 儿媳妇跟个公狗说句话,都觉得是要偷人。 你儿子随了你的根。” 宋香兰指着耿玉田,“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全指着林芳一个人伺候。 早上起来煮饭洗衣,白天还要赶海运石条。 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使唤的,周扒皮见了你们耿家都得磕头叫祖师爷。” 宋香兰转向围观群众。 “这耿老二在海上拼死拼活挣的钱。 一分钱不给媳妇,全交给他妈和那个大嫂明花。 我就纳了闷了,这钱是烫手还是怎么着? 不给媳妇,非得给大嫂?” 这话一出。 人群瞬间炸了锅。 “哎哟,给大嫂?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钱不给媳妇,给大嫂管?这里面有事儿啊。” “我看这老二打媳妇,指不定就是为了讨好大嫂。” “啧啧啧,这耿家乱得跟盘丝洞似的,这是老二跟老大媳妇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交情吧。” 听着周围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 耿玉田那张本来就惨白的脸瞬间绿了。 一直躲在后面装深沉的耿老头再也听不下去了。 这简直是把耿家的祖坟刨出来泼粪水。 “臭娘们,你敢坏我耿家名声。” 耿老头气急败坏,抡起手里的烟袋锅子,朝宋香兰冲过来。 宋香兰不退反进,反手往后腰一摸。 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再次亮了出来。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死老头子,戴着绿帽子那么显眼,把那两窟窿眼睁大点看看我是谁。” 宋香兰把刀尖对准耿老头。 “敢动手试试?老娘今天就让你知道这辈子是怎么活到头的。” 耿老头看着那把刀。 硬生生刹住了车,吓得腿肚子转筋。 “她有刀!” 有人尖叫起来。 几个民警一看这架势,立马冲上来。 “把刀放下!不许动!” 宋香兰一秒变脸。 她把刀往身后一藏,一脸委屈地看着民警。 “公安同志,我是个杀猪匠,这就是我吃饭的家伙什,怎么能说是凶器呢?” 她指了指耿老头。 “刚才这老头冲过来,我看他那眼珠子通红,跟那发情的公猪一模一样。 我这是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就想去放血,真不是故意的。” “噗嗤……” 围观群众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民警嘴角抽搐了两下。 板着脸喝道:“公共场合不准持刀。先把刀交出来。等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还给你!” “行行行,配合政府工作。” 宋香兰特别痛快,捧着杀猪刀递给民警,还不忘鞠了个躬。 第153章 “警察同志,你们可得保护好我们这些弱女子,那一家子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徒啊。” 弱女子? 民警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杀猪刀。 再看看那边鼻青脸肿的耿家人,眼角狠狠跳了跳。 宋香兰把杀猪刀交出去,脸上那股受了天大委屈的劲儿还没散。 转头对着几个做笔录的民警就开始上纲上线。 “公安同志,伟人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可在他们耿家眼里。 女人连块擦脚布都不如。 这是什么? 他们思想觉悟极其低下,这是公然跟新社会唱反调。” 她唾沫星子横飞。 几顶大帽子扣下去,压得耿家人喘不过气。 “妈,怎么回事啊?” 耿老太一听这动静。 扯着嗓子喊: “老三媳妇,老二媳妇娘家人过来闹事了。” 宋香兰掏了掏耳朵。 一脸嫌弃: “听听,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叫驴成精了。 耿老太,以后埋你的时候得用水泥封棺。 就这嗓门。 半夜都能把隔壁山头的野鬼给吓活过来。 你年轻时候偷汉子也这么大声? 怪不得你家老二落下个心理阴影,见不得女人跟别人说话。” 吃瓜群众爆发出一阵哄笑。 耿玉田气得脸红脖子粗。 指着宋香兰的手都在抖,“你……你放屁。” 宋香兰毫不客气地把手指头怼回去,满脸鄙夷。 “看你长得人五人六。 实际上就是在那草地里找鸡舌头——以为大,其实啥也找不到。 就你这号的。 搁前清那会儿,也就是个进宫伺候娘娘的料。” “岁数不大,毛病不小。 自己那方面不行有病治病。 别他妈因为自己不行,就在家里折磨媳妇找平衡。” 男人最怕被人说不行。 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耿玉田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嗷的一嗓子就要冲上来拼命。 宋香兰反应极快,哧溜一下钻到了那个做笔录的民警身后。 只探出一个脑袋. 挑衅喊: “大家快看,这就是被戳中痛脚了。 别人那是真枪实弹。 你顶多就在门口溜达两圈,是个男人都得急。” 卫生院大厅里彻底炸了锅。 男人们笑得意味深长。 女人们捂着嘴偷乐。 就连那个一脸严肃的民警,嘴角疯狂抽搐. 最后实在没忍住。 “噗嗤” 一声笑喷了出来。 耿小妹破口大骂: “你个不要脸的死老太婆。张口闭口就是懒觉。 你是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了这么饥渴?” 宋香兰一脸正气地刮了刮鼻子。 “大家伙评评理。 别人家小姑子都是盼着哥嫂好,这姑娘是根搅屎棍。 我可没说啥脏话。 是你自己满嘴喷粪。 说我没见过男人,我这一把年纪都生了儿子。我看你是饥渴,才会嫉妒嫂子。” 她提高了嗓门。 对着周围喊道: “向阳公社的小伙子们可都擦亮眼了啊。 这耿家大队的耿小妹是个天生的搅屎棍。这搅屎棍到了谁家,谁家就得倒大霉。 别看身份是个大姑娘。 这心里头指不定装着多少个野汉子呢,不然咋懂这么多?” 这话太毒了。 周围那些大妈大婶立马交头接耳: “这丫头片子看着还没二十,骂起架来比咱们这些过来人都野。” “搅屎棍。” “一口一个懒觉,谁娶回去谁家宅不宁。” “身份是姑娘,未必里头还是姑娘哦……” 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耿小妹哪见过这阵仗,脸涨成了猪肝色。 发疯一样往宋香兰这边扑,“死老太婆。你毁我名声。我撕烂你的嘴。” 第154章 宋香兰灵活地围着民警转圈。 顺手还在耿秀秀伸过来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又迅速躲回民警身后。 “公安同志,疯狗咬人啦。” 民警不得不伸手拦住发狂的耿秀秀,“当着警察面还敢动手。” “她毁我名声,你们不管吗?” 耿秀秀哭得梨花带雨。 宋香兰冷哼一声: “毁你名声你就受不了了? 你们一家子往林芳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把人往死里逼? 这就叫屎盆子扣自己脑袋上,才知道臭。” 翠娟嘴巴甜会来事。 换上一副娇滴滴的表情。 她扭着腰肢走到民警面前,声音甜得发腻: “公安大哥,你身后那个老太婆好凶哦。你看她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宋香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场捏着鼻子。 尖着嗓子学了一遍: “公安大哥,吓死人家了。” 随即脸色一沉。 “叫什么大哥?这是公安同志。 别见个男人就喊大哥,你是想认亲还是想找榜一大哥给你刷火箭啊? 卖笑卖到卫生院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脸。” 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 留丑女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到耿玉田,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砸。 “畜生,我家小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耿家同归于尽。” “呜呜呜……我的闺女啊……”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拉住留丑女。 “医生怎么说?” 留丑女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流产了……小芳流产了……” “不可能。” 耿玉田眉头紧锁,“她说来例假了。” “不是例假……那是先兆性流产出的血。 医生说她严重贫血,加上劳累过度,身子骨早就垮了。 她以为是来那个了……” 留丑女悔恨得直扇自己耳光。 “我该死啊,我早就该来看她的。我要是早来两天,孩子就不会没了,小芳也不会遭这么大罪。” 宋香兰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耿玉田。你个杀千刀的,你把你媳妇打流产了。 你们耿家的家风是娶媳妇就是为了往死里搓磨。” 耿玉田也被这消息震了一下。 但随即梗着脖子喊: “她自己身子弱关我什么事? 谁知道那野种是谁的? 流了正好。 省得老子戴绿帽。” 耿老太也在地上撒泼。 “怀一个还保不住,这种废物留着干什么。她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享福的命还矫情。” 翠娟在一旁阴阳怪气。 “二嫂在家吃闲饭,干的都是轻松活。就我跟老三累死累活。 她流产指不定是自己也不想要,想偷懒呢。” 留丑女彻底爆发。 “我撕烂你的嘴。”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被人糟践成这样。 留丑女一把薅住翠娟烫得卷曲的头发,也不管什么章法,指甲照着翠娟的脸就抓了下去。 常年干农活的手劲大得吓人。 一下就在翠娟脸上留下了血淋淋的印子。 “啊……我的脸。” 翠娟惨叫着,两只手乱挥,也去抓留丑女的脸。 两人扭打在一起。 “别打了!住手!” 民警急忙上前拉架。 宋香兰眼疾手快,就在民警迈步的一瞬间,她突然往地上一倒,顺势抱住了民警的大腿。 嘴里大喊: “哎哟!耿玉田打人啦。警察同志,他推我。我骨头断了。” 这一抱。 直接把民警绊了个趔趄,根本腾不出手去拉架。 场面彻底失控。 看热闹的人把大厅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就是没人上去拉。 耿老太和耿秀秀见翠娟吃亏。 第155章 也扑上去打留丑女。 耿老大和耿老三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耿老三一看自家女人被按在地上打,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留丑女和地上的宋香兰砸去。 “敢打我媳妇。老子弄死你。” 眼看那砂锅大的拳头就要落在留丑女后脑勺上。 一只粗壮的大手横空出现。 一把接住了耿老大的拳头。 “弄死谁?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刘一刀带着屠宰场的几个同事赶到。 他手腕一翻,只听“咔吧”一声脆响,耿老三疼得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扭得跪在地上。 “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屠宰场的爷们儿那是真的狠。 刘一刀一脚踹在耿老三肚子上。 善良大嫂明花刚想上来拉偏架,被刘一刀回头就是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鼻梁骨上。 “砰!” 明花直接睡在地上。 “既然不想讲理,那就讲讲拳头。”宋香兰打滚一样拦住民警。 卫生院大厅乱成了一锅粥。 惨叫声、咒骂声把房顶都快掀翻了。 刘一刀带来的人专挑那肉厚的地方招呼,打得耿家兄弟抱头鼠窜。 “都住手。” 卫生院保卫科的人和派出所剩下的民警终于冲进了战圈。 连拉带拽。 好不容易才把扭打在一起的两拨人分开。 刘一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领着兄弟们往后一退。 耿老大胳膊脱臼。 耿老三捂着肚子在那干呕。 耿玉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个烂茄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非但没散。 反而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更紧了。 这年头娱乐活动少。 这么劲爆的大戏谁舍得走? 人群里的议论声那是压都压不住。 越传越离谱。 “刚才那杀猪的大婶说这耿家乱着呢。说是老大媳妇跟老二有一腿,老三媳妇又跟老大不清不楚。” “说是老二媳妇撞破了他们的丑事,这一家子才要把老二媳妇往死里打。” “怪不得老二把媳妇打流产了都不心疼,原来心思都在嫂子身上。” “哎,听说耿家兄弟几个不行,抽三下都费劲。” “真的假的?太监开会?” “全靠手上功夫。” “手劲好也是本事。”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 在这个小小的卫生院里漫天飞舞。 耿玉田听着这些话,气得两眼发黑。 刚想张嘴骂回去, 就被民警一声怒喝给憋了回去。 “都给我站好了。这是医院,不是菜市场,更不是你们打群架的地方。” 所长黑着脸走过来扫过众人。 “都想进去蹲号子?大庭广众之下聚众斗殴,影响极其恶劣。” 两拨人被勒令站成两排。 宋香兰站在留丑女旁边,眼角余光瞥见耿老太在那翻白眼,身子一晃就要往地上倒。 这老虔婆要装死讹人。 宋香兰心念电转,反手就在留丑女腰上的软肉狠狠掐了一把。 “啊!” 留丑女一声短促的痛呼,身子一软,顺势就往地上滑。 宋香兰眼疾手快。 一把抱住留丑女,扯开嗓子就嚎: “医生!医生快来啊!她刚才被那一家子畜生打坏了,现在人不行了。” 这一嗓子凄厉无比。 把刚准备倒地的耿老太吓的一哆嗦。 动作慢了半拍。 医生护士闻声赶来。 耿老太一看这架势,也顺势往地上一躺。 宋香兰把留丑女交给赶来的护士,转过身指着地上的耿老太。 “公安同志,这老太婆装晕。大家伙都看着呢,刚才骂人声音比驴都大,这会儿一看势头不对就装死。” 第156章 “警察同志,这种刁民最难缠。 咱们得讲科学,谁要是晕倒了,就得用那纳鞋底的大头针,照着人中穴使劲扎。 或者用手指甲狠狠掐。 一掐就醒,要是还不醒,那就是真晕,得送抢救室电击。” 说着。她撸起袖子就上前。 “我手劲大,我来帮帮她。” 地上的耿老太听得头皮发麻,眼皮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还没等宋香兰靠近。 她“嗷”的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 “我醒了。” 宋香兰拍手叫好,“刚才还要死要活,这一听要扎针,立马就能跳高了。 大家看清楚了吧,这就是耿家的家风,全靠演。” 翠娟想哭两声博同情。 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医生出来说留丑女情绪激动,确实是晕厥了。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那一把是为了做戏,没想到老姐妹身子骨这么虚,真给气晕过去了。 …… 这一闹腾,一直折腾到晚上九点多。 派出所的最终处理结果出来了。 宋香兰站在走廊里,听着民警宣读处理决定,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定性为:家庭纠纷。 没有拘留,没有判刑。 耿玉田只是被口头批评教育。 让他写检讨,保证以后不再动手打人。 民警合上笔录本。 语重心长地对宋香兰说: “虽然耿玉田动手不对。 但他认错态度良好。 说是刚从海上回来太累,加上夫妻拌嘴一时冲动。 我们也做了伤情鉴定,主要是还是以调解为主,毕竟还要过日子。” 耿玉田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对着民警连连保证: “警察同志,我知道错了。 我对小芳其实挺好的,就是今天家里太乱,我这一时没控制住火气。 以后不管她怎么气我,我肯定不动手。 我一定好好过日子。” 要是不知道底细的人,还真以为他是个被逼急的老实人。 宋香兰冷眼看着这一幕。 果然如此。 这年头,只要没出人命,打老婆那就是“家务纠纷”。 女人被打得半死。 只要男人低头认个错,这事儿就算翻篇。 法律管不了被窝里的事。 正义在这个年代的家庭暴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等到所有人离开。 宋香兰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塞给刘一刀: “今晚辛苦兄弟们了,这点钱拿去买烟买酒,算我请大家喝酒压惊。” 刘一刀把钱推回来。 “老宋,你这是打兄弟脸呢? 那一家子真不是东西,这钱我们不能收,收了成啥人了?” 说完,他大手一挥。 带着几个兄弟大步流星地走了。 甘致远走过来说道: “师父,我骑车回一趟小泉大队,跟婷婷说一声你们今晚不回去。顺便去老林头家报个信,出了这么大的事,娘家人不到场不行。” “行,你去吧。让婷婷把门锁好。” 送走众人。 宋香兰走到停自行车的角落。 一看车把手。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挂在车把上的两网兜东西,全都不翼而飞了。 宋香兰骂了一句。 “这杀千刀的贼!” 好在自行车还在,这要是连车都丢了,那才是真的要命。 她给自行车上了把大锁。 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静悄悄的。 林芳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还没醒过来。 留丑女已经醒了。 正坐在床边,拉着女儿的手,在那无声地抹眼泪。 看到宋香兰进来,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声音嘶哑:“兰兰,我真没用……我要是早点来,小芳就不会遭这么大罪,孩子也不会没……” 宋香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把派出所的处理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留丑女听完。 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就批评教育?那我闺女这打白挨了?孩子白流了?” “这是家务纠纷。” 宋香兰声音冷硬,却透着无奈。 “那……那怎么办?”留丑女六神无主,满眼绝望地看着宋香兰。 宋香兰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林芳。 竖起两根手指。 “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离婚。带着林芳回娘家,彻底跟耿家断干净。” 留丑女身子一抖。 头摇得像拨浪鼓。 “离婚那怎么行?离了婚的女人会被人戳脊梁骨骂死的。 再说回娘家……死老头会说影响家里不让进门,刚子他们也会给脸色看,小芳以后还怎么做人?” 在这个年代。 离婚对于农村妇女来说。 无异于天塌地陷,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 “那就只剩第二条路。” “回耿家,接着忍。忍到哪天实在忍不下去了,要么被耿玉田打死,要么上吊投河,就像上辈子……就像那些想不开的女人一样。” 留丑女脸色煞白。 “不……不能死……可是,玉田他在警察面前都认错了,他说以后改……” “改?” 宋香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留丑女,你活了大半辈子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她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字一顿地问:“你见过不吃屎的狗吗?” 第157章 天刚蒙蒙亮。 卫生院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滋滋作响。 宋香兰起了个大早。 去街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自己一连吃了四个大肉包子。 才觉得胃被填满。 又钻进巷子里找了一户看着干净的人家。 塞了一块钱,请那家的老太太煮了一大碗红糖鸡蛋汤。 老太太心善,见宋香兰是个爽利人。 特意用家里大大海碗装了四个鸡蛋,里面放了不少红糖。 宋香兰又掏钱:“还得麻烦您个事儿。中午能不能帮忙炖个鸡汤,再煮点细面线?我那侄女身子虚,得补补。” “正好家里有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我给你炖得烂烂的送去。” 老太太收了钱,满口答应。 宋香兰端着大海碗回到病房门口。 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嗡嗡的嘈杂声。 像苍蝇聚餐。 “你说你个老婆子,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闹。 别人爹妈都是盼着儿女好,你一去就出事。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 老林头背着手站在病床前。 那张皱得像苦瓜皮的老脸上满是嫌弃。 留丑女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林芳冰凉的手,一声不吭。 林芳躺在床上。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往下淌。 林刚和林牧两兄弟跟两个木头桩子似的。 倒是林刚媳妇凑上前。 摸了摸林芳的手背: “哎哟,这杀千刀的耿玉田,下手也没个轻重,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林牧媳妇也跟着撇嘴: “这也太狠了。” 林刚不耐烦地插嘴,“回头我找耿玉田算账去……” 老林头还在碎嘴: “你在家咱闺女什么事情都没有。你没事去她家做什么……” 宋香兰端着大海碗。 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只手夸张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咦……怎么一股臭味?” 老林头愣了一下。 使劲嗅了嗅鼻子: “哪有臭味?医院不都这味儿吗?” “不对,就是臭,那是陈年老粪坑炸了的味儿。” 宋香兰嫌弃地捂住鼻子。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老林头那张嘴,“老林头,你要是不会说话,出门前就该拿个粪斗把脸兜住。别一开口就喷粪。” “宋香兰,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我说人话。” 宋香兰把海碗放在床头柜上,“知道你是个直肠子,也不能连着嘴。张嘴就拉,跟个毒气一样。” “没卵用的东西。 闺女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孩子都流了,你个当爹的不问一句疼不疼,进来就在乎面子。 男人做到你这份上还有狗屁面子。” 这话说得太毒。 屋里瞬间寂静。 老林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是我家务事,你个外人少插嘴!” “她不是外人。” 一直沉默的留丑女突然抬起头,“她是小芳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你不在乎闺女死活,我在乎。” 老林头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老伴敢当众顶嘴。 “我看你是中了邪,老了老了发神经。 小芳嫁出去就是耿家人。 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隔夜仇?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老林头被打得脑袋一歪,头顶稀疏的几根毛都乱了。 “你……你敢打我?” 宋香兰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掌,“哎呀,不好意思,手滑。 咱们这是邻居纠纷,前门打架后门和,哪有隔夜仇?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林头气得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硬是一个字没骂出来。 这女人简直是个泼皮破落户。 宋香兰懒得理他,转身端起海碗,舀了一勺红糖鸡蛋汤吹了吹,送到林芳嘴边。 第158章 “来,趁热吃。别听老狗乱吠,养好身子。” 林芳眼泪汪汪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咽下那甜得发腻的糖水,心里却是一片酸楚。 一碗汤见底。 屋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老林头还在那喋喋不休地数落留丑女不懂事。 林牧媳妇小声嘀咕: “大姐要是离了婚回娘家,那咱家的风水会不会被败光了?” 宋香兰冷笑:“你家够穷了。” 林家媳妇:“……” 林牧媳妇:“这名声传出去难听。” 宋香兰:“没你们说的话难听。” 耿玉田推门进来就下跪。 “小芳啊,我不是人。” “我不该动手!你看在咱们孩子的份上……你原谅我这一回吧!” 他跪行几步,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 数了数。 正好十块。 硬塞给林芳。 “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钱。我发誓,要是再动你一根指头,我就天打雷劈。” 林芳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眼神空洞。 这就是昨天把她往死里打的丈夫。 现在却像条癞皮狗一样跪在这里摇尾乞怜。 老林头一看女婿这架势。 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反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玉田啊,男儿膝下有黄金,快起来快起来。”老林头就要去扶耿玉田,转头又瞪了林芳一眼,“你看玉田多诚心!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锅铲不碰锅沿的?差不多得了。” 耿玉田看着留丑女。 “妈,帮我劝劝小芳,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劝。” “小芳,妈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想离婚,妈支持你。 别怕没地方去,别怕没钱。妈有手有脚,能生你也能养你。” “妈……” 林芳的眼泪瞬间决堤。 老林头鸡眼了。 跳着脚骂,“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你是要毁了这个家啊。丢人现眼。” 留丑女眼里喷火。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耿家那个狼窝里。” 耿玉田没想到岳母居然支持离婚。 他真想给老不死的一拳头,但只能想想不敢在这里动手。 “我不会再动手,我发誓。” 医生黑着脸进来,“这是医院,病人需要休息。要吵去外面吵。” 老林头几个都出去。 林牧媳妇磨磨蹭蹭不想走,看了一眼坐着不动的宋香兰。 皮笑肉不笑地说: “婶子,你也出去看看吧。我公公那性子急,回头别跟婆婆打起来。” “你一个儿媳妇都不怕,我一个邻居操哪门子闲心?” 林牧媳妇被噎得半死。 心里暗骂:你就是多管闲事。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哪有劝人家离婚的道理? 她不敢明说,只能咬着牙,灰溜溜地出去了。 病房门关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婶子……” 林芳眼泪又流了下来,“谢谢你……我以为这次我死定了……” 其实。 她真想过死。 活着太累,太苦。 可是刚才,听到母亲那句“妈能养你”,她死掉的心又活泛了一点点。 “想离吗?” 宋香兰直截了当。 林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想离……可是……离了婚我没地方去,回家也是给家里人添堵,还要连累妈受气……我爸那个脾气……” 自己烂命一条无所谓。 可母亲是她唯一的软肋。 “林芳,你听好了。” “你妈今天敢跟你爸叫板,敢指着耿玉田的鼻子骂。 那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她是母亲,她不想自己女儿受罪。” 宋香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森然,“下次耿玉田再动手,你妈就只能去给你收尸了。到时候,你让你妈怎么活?” 日头越升越高,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老林头背着手转了三圈,嘴角耷拉得像两把生锈的镰刀。 第159章 “老婆子。宋杀猪有屠宰场的工作,你一个死老太婆有什么?” “我有一双手。” 老林头啐了一口:“你要这样,我就不管了。” “你不管更好。” 眼见留丑女油盐不进,老林头气的转身就走,喊林刚和林牧他们回家去。说还要上工,谁有空在这里。 几个人气哼哼地走了。 刚清净没两分钟,耿玉田又像个幽灵似的凑了上来。 他脸上那股子痛哭流涕的劲儿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鸷。 站在床尾,死死盯着闭着眼睛的林芳。 声音透着股寒气: “林芳,你想清楚了要真的离了婚,你那个要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的老爹能容你?你那草包兄弟能让你进门?” 林芳眼皮颤了颤。 “你少在这放屁。” 留丑女推门进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小芳再回你那个狼窝。” 耿玉田:“妈,您老糊涂了吧?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您这是盼着儿女好吗?您这是把小芳往火坑里推。” “把你那声‘妈’给我咽回去,我不稀罕。” 留丑女恨不得杀了这畜生,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耿家。 “真正不想让儿女好过的是你那个恶毒的老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家就是个受气包,你娘偏心老大老三,把你当长工使唤。 你拿我闺女撒气找威风,你就是个窝里横的怂包。” 这话像把尖刀。 精准地扎进了耿玉田最痛的那块烂肉里。 他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死老太婆,你胡说什么。” “干什么?想在医院打人?” 门口保安一声暴喝,手里警棍敲得门框邦邦响,“再闹事直接扭送派出所。” 耿玉田狠狠瞪了留丑女一眼,咬牙切齿地退了出去。 “你们有种。我看你们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被保安推搡着赶出了卫生院。 蹲在住院部外面的花坛边抽烟,他想今天就把林芳带回去。 最起码要回家给父母、哥嫂道歉认错。 保证以后再也不让娘家人掺和进来。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护士,林芳在哪里?” 一对年轻夫妻冲进了病房。 男的身材敦实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相抿着嘴不说话。 女的穿着件碎花褂子,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眼神亮得吓人。 汤菊花一进门。 先是冲宋香兰和留丑女打了声招呼。 然后一把攥住林芳冰凉的手,眼圈瞬间就红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咋不跟哥嫂说?咱们虽然分家另过了,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这是要心疼死谁啊。” “嫂子……” 林芳眼泪一下子决堤。 汤菊花抹了把眼泪。 从兜里掏出手帕给林芳擦脸,嘴皮子利索得像崩豆: “我早上听村里那些碎嘴婆娘在那嚼舌根,这才知道出了事。我和你哥把地里的活一扔就赶来了。 我娘家妈说了打老婆这事儿,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那耿玉田就是个改不了吃屎的狗,这日子咱不过了。” 林芳抽噎着: “可是……我没地儿去……回家怕给你们添晦气……” 汤菊花柳眉倒竖,“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多积德行善,那财气自然就旺! 要是连自己亲妹子落难都不管。 那才是真正的坏了良心。 坏了风水。 咱们家住在村西头,离那帮长舌妇远着呢,我看谁敢把闲话传到我家门口。” 一直闷不吭声的林满站在一旁。 看着妹妹被打得肿胀变形的脸,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第160章 他透过窗户看见蹲在花坛边抽烟的耿玉田,那张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我出去一下。” 林满闷声扔下一句,转身就走。 留丑女看着儿子宽厚的背影,又看看泼辣爽利的儿媳妇,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林满非要娶汤菊花,还要搬出去单过。 她没少跟着老头子骂这个儿子是白眼狼。 骂儿媳妇是狐狸精。 可如今。 真正能给闺女撑腰的。 还得是这“不孝子”。 “菊花啊……”留丑女老泪纵横,“妈以前糊涂,总觉得是你拐跑了小满,妈给你赔不是……” 汤菊花爽朗一笑: “婆婆,您这话说得见外了。 我确实是拐跑了小满,不过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拐得好,拐得好啊。” 留丑女破涕为笑。 转头看向宋香兰。 “兰兰,你看我家菊花,跟你家慧君一样,都是顶好的媳妇。” 正说着。 早上那位大娘端着个大托盘进来了。 大娘笑呵呵地把托盘放下。 一大盆金黄油亮的老母鸡汤,切得细细的姜丝和红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个大海碗。 盛着煮好的面线。 “趁热吃,怕面线繁殖吸了鸡汤,我另外装在海碗里。”大娘把碗筷摆好。 留丑女赶紧盛了一碗鸡汤,还放了一个大鸡腿。 夹了一大筷子面线浸进去,小心翼翼地端给林芳。 林芳喝了一口。 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屋里几人都分了一碗,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汤底和肉。 林满正好回来,端起碗呼噜呼噜全扫进了肚子。 宋香兰注意到林满回来时,右手的指关节红肿了一片,还蹭破了皮。 林满擦了擦嘴。 说是回家养身体比待在卫生院方便,大家也都同意出院。 林满去办了出院手续。 回来抱着林芳出门。 林满骑着带来的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和棉被。 留丑女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林芳坐在后面。 给女儿戴好帽子,挡住外面的风。 汤菊花骑着宋香兰的自行车,载着宋香兰跟在后面。 路过小泉大队村口时,正是上工的时候。 不少村民直起腰。 指指点点地看着这奇怪的队伍。 林满目不斜视,直接把车骑到了村西头自家的小院门口。 独门独户的小院,离村里的大片房子有段距离。 半人高的篱笆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南瓜藤,沿着墙角是各式的蔬菜瓜果。 院门口种着几棵茂盛的三角梅。 不是季节。 花开的很稀疏。 这里只有过日子的烟火气。 看着林满把林芳抱进屋,宋香兰闻了闻身上一股子医院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馊了的汗味。 酸得冲脑门。 “行了,人送到了,我也回了。” 宋香兰拒绝了汤菊花的挽留,骑上车往家赶。 这一夜折腾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进院门,就听到杨建军他们那屋正在说话。 两人在说沈慧君的闲话。 宋香兰抄起门栓子,照着两人就抽了过去。 “你那王八犊子老爹逮着家里人祸害,你们也在这里说人坏话。就你们长得跟茅坑蛄蛹的蛆虫一样,有什么脸蛐蛐别人。” “啪!” “大白天在房间里不干好事。” “啪!啪!” “笑的鬼迷日眼的样子。还什么没了向东媳妇和婷婷在家,我就稀罕你们。 稀罕你们个锤子。 你们两个去做鸡当鸭都嫌老,当牛马都只会吃草。” 第161章 宋香兰打得两口子鬼哭狼嚎。。 “妈,别打了!” “哎哟!疼死我了,建军你快拦着啊!” 宋香兰狠狠抽了几下。 冷着脸喝道:“给老娘收拾东西赶紧滚去大队的舍房住。去晚了,你们连舍房都没的住。一家子找个破碗出去卖艺吧。” 杨建军两人一想,这日子没法过。 还是先搬走。 不然要被打死,特别是听到宋香兰说要把昨晚和白天的打补起来。 两人嗷嗷叫着要搬家。 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地叫。 沈慧君和婷婷没在家。 宋香兰搬了把竹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冷眼瞧着杨建军两口子像两只搬家的耗子,灰头土脸地往外倒腾东西。 破棉絮、缺角的木桌、甚至那口用了好几年的黑铁锅。 全被杨建军一股脑地堆到了借来的平板车上。 陈秀琴红着眼眶,磨磨蹭蹭地走到柴火垛旁,伸手去抽硬柴。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直接把陈秀琴的手背抽得通红。 宋香兰手里的蒲扇骨架子硬得很。 这一下没留半分力气。 陈秀琴缩回手,捂着手背尖叫。 宋香兰眼里满是寒光,“这院里的一草一木都姓宋,别动老娘一根柴火棍。要想烧火,自己上山砍去!” 陈秀琴眼泪在那眼眶里打转。 憋屈得脸都紫了。 指着那捆柴火哆嗦: “呜呜呜……妈,你不能这么绝情啊。……还有,你拿了我的钱,那是我的私房钱。” “你的钱?” 宋香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当初嫁进杨家,带过一根线头进来吗? 结婚的时候没有一个陪嫁,就一身旧衣服。 这几年,你往娘家倒腾了多少东西? 又是大米白面,猪肉骨头还有油,甚至你夹根草棍都要拿回娘家去填那个无底洞。 好意思跟我提钱?” 她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缩在一旁不敢吭声的杨建军。 “是你挣的钱,还是杨建军这个软蛋挣的? 你们两口子那点工分,连自个儿那张嘴都填不饱。 要不是老娘这些年拉扯着,你们早饿死在哪个墙根底下了。 这一笔笔账,老娘都记在心里,往后你们得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陈秀琴被骂得缩成一团。 求救似的看向杨建军。 杨建军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双手死死抓着平板车的把手。 宋香兰嘲讽: “我看你们这两坨屎不值钱,不然非得扒了你们的皮拿去屠宰场称重卖。” 她对着杨家祖坟的方向骂道: “杨大山那个缺德冒大烟的狗东西去劳改,怎么不带着你们一起去。 留下这个窝囊废种。 还有张玉娟那个烂货,在改造也没把你们带走。 这一窝子男盗女娼的玩意儿,生出你们这种不肖子孙,杨家祖坟上冒了黑烟。” 骂声震得院墙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杨建军吓得浑身一激灵。 推起平板车就跑,车轮碾过一个小石子,“哐当”一声巨响,上面的锅碗瓢盆跟着乱颤。 他生怕晚一步那蒲扇就抽到自己身上。 陈秀琴也不敢再提钱的事。 拽着大壮二壮,一家四口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院门。 朝着村西头的破舍房逃窜而去。 看着那一家子滚远了,宋香兰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进屋,“哐”地一声锁上了堂屋大门。 林刚媳妇挎着个篮子探头进来。 第162章 她从地里回来干家务还要煮饭,看到宋香兰想打听林芳的事情。 “婶子……” 林刚媳妇脸上挂着不太明显的假笑,“那个……林芳她……真回家去了?咋没见我婆婆跟着回来呢?” 宋香兰正一肚子火没处撒。 手里正穿着一串海蛎壳,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 林刚媳妇还在那自顾自地念叨: “婶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林芳不会真要离婚吧? 这离了婚的女人,名声臭得像阴沟里的烂泥,以后谁还敢要啊? 再说这一回家,家里本来就不宽裕……” 她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酸臭味,巴不得林芳死在耿家也不要离婚。 “咻……” 一串尖锐的海蛎壳带着风声飞了过去。 不偏不倚砸在林刚媳妇的肩膀上。 “哎哟!” 林刚媳妇尖叫一声,篮子差点掉地上。 “老娘离婚关你屁事。林芳去哪关你屁事?” 宋香兰站在院当中,那架势像是要吃人,“你给钱让我看着你婆婆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风评好? 你风评好怎么没见公社给你发个烈妇奖挂脑门上。” 林刚媳妇被砸得肩膀生疼。 又被这一通抢白噎得脸色发青,一边往后退一边辩解: “婶子你咋打人呢?我……我没说你的意思,你别多想……” “给我滚。”宋香兰作势又要扔。 她抬头看见芒果树杈伸到隔壁。 顿时更来气了: “这破树长得也是歪瓜裂枣,沾了隔壁老林家的穷讲究的毛病,看着就心烦。” 林刚媳妇缩回脑袋一溜烟跑了。 连个屁都不敢放。 宋香兰又提起串好的海蛎壳,大步流星地往刘大花家走去。 刘大花家院子外面不远的地方堆满了海蛎壳。 苍蝇嗡嗡乱飞。 黄老太趁着刘大花不在家过来。 先是去了章海燕的房间里。 “啧啧啧,哪个女人生孩子不像下蛋一样容易? 就你金贵,还坐一个月的月子。养得白白胖胖的,把我乖孙的精血都给吸干了。” 章海燕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宝。 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看你跟那个不懂事的婆婆学一身臭毛病。听柱子说你还要让他去结扎? 我呸! 你这女人心肠咋这么毒?想让我们老黄家断子绝孙啊?” 章海燕咬着嘴唇。 怀里的小宝被那尖锐的嗓门吓得哇哇大哭。 她慌忙背过身解开衣扣要喂奶,“奶奶,你能不能先出去……我给小宝喂奶。” “哟呵。结了婚的女人怕什么?” 黄老太不仅没走。 反而探着身子往里瞅。 一脸的鄙夷。 “我看看又怎么了?你说你都生了三个了,咋整天脑子里就想那档子事?真不害臊!” 这话像把刀子。 扎得章海燕浑身发抖。 黄老太骂完孙媳妇,出去看向蹲在院子里撬海蛎的章母。 “你这老婆子,干活没点力气。 半天就干这么一点点活,还好意思拿钱? 听我家柱子说,这可是花钱雇你来的。你当你来走亲戚只知道吃饭不知道干活呢。” 黄老太视线一转。 看到廊下草席上睡着的章海燕的小侄儿。 更是撇嘴: “来干活还拖家带口的,败家刘大花也是个手缝大的,黄家的家底迟早被她败光。” 章母满脸通红。 嗫嚅着解释:“亲家奶奶,我这小孙子乖得很,不闹腾,不耽误我干活……” “我呸!怎么不耽误?看着就碍眼!” 宋香兰一脚进来。 嗓门比雷还响: “我还以为进错地方了,听这动静还以为去了黄老四那个扣屁眼舔手指的穷鬼家里呢!” 骂声戛然而止。 “黄老太,你前些日子不是发毒誓说死都不登大花家的门吗?今儿个是诈尸还是回光返照了?” 黄老太气的连说话力气都没有。 脑门突突突的,她真怕提前上山见死鬼男人。 大队里的人都说宋香兰自私自利,一点事就把杨大山送去坐牢。 还说不如王大海有情义。 “你这人嘴巴比那陈年茅坑还要臭。” 宋香兰还在吐槽,“我刚进院子就闻着一股子尸臭味,寻思是不是死耗子烂墙角了,一看是你这张破嘴张着呢。这一开口,毒气飘得满村都是,也不怕熏坏村里人。” 第163章 黄老太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皮子直跳。 在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宋香兰如今是个混不吝的主儿? 连男人都送去坐牢。 更别提她这个外人了。 “你……这是我儿子家,轮不到你个外人在这撒野!” 黄老太色厉内荏。 身子却诚实地往后缩了缩。 宋香兰嗤笑一声; “我管这是谁家。以前又不是没打过刘大花。你要是觉得你那宝贝孙子柱子过得不舒坦,现在就领回去。 把你那怂蛋孙子拴在裤腰带上带回你们老黄家供着。 没了那根搅屎棍,大花和海燕守着三个孩子,日子不知道多美,连空气都透着纯净幸福的味道。” “你……你这是劝人分家,要遭天打雷劈的。”黄老太气得手指哆嗦。 “雷劈谁还不一定。” 宋香兰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阴狠。 “你要是再敢在这儿满嘴喷粪,欺负刚生完孩子的产妇。 信不信刘大花回来拿大耳刮子抽你,提前送你上山。 回头还得拎两桶陈年大粪,去你阴宅好好给你浇灌浇灌,让你死都死不安生。” 这一番话毒辣至极。 黄老太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她眼珠子一转,瞥见门口放着的那盆刚分拣好的海蛎,二话不说,抄起盆就往外跑。 “我不跟你这泼妇一般见识。” “等我儿子回来,打死刘大花那个不孝的。” 宋香兰:“……” 麻雀斗公鸡,不自量力。 黄老太腿脚利索得跟后面有恶狗撵似的。 一溜烟没影了。 章海燕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 眼泪又下来了。 章母一脸惊魂未定,显然是被刚才的阵仗吓坏了。 宋香兰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人啊,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是软得像团棉花,她就越想捏出水来。 该硬气的时候就把腰杆挺直了。 哪怕手里没棍子,也得让她知道你有牙。” 章母抹了把眼角,“都怪我……我还收了亲家的钱。 拿人手短,我要是硬气了,怕她们说我只认钱不认人……不收这钱,家里那几个儿媳妇也有话说,我是左右为难……” 老太太一辈子老实巴交。 骨子里刻着“养儿防老”的死理。 宋香兰看着她,就像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候为了那个不争气的杨建军。 她也是这般忍气吞声。 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那是大花给你的钱,跟柱子那个软蛋有什么关系? 你是来心疼闺女,让大花腾出手去出海赚钱的。 她谢你还来不及,谁敢在那嚼舌根? 至于你家里那些儿媳妇,钱是你挣的,给谁花是你说了算,别活了一辈子,最后活成了儿女的奴才。” 章母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老了不靠孩子,真一根绳子吊死吗? 宋香兰进屋看了看章海燕。 章海燕正给孩子喂奶,眼圈红肿。 “行了,别哭了,月子里哭坏了眼睛是一辈子的事。” 宋香兰把林芳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女人这一辈子,靠不住男人的时候多了去了,但有个好婆婆能顶半边天。 你婆婆是真疼你,只要婆婆向着你,那个黄老太算个屁。 柱子要是敢废话,让你婆婆收拾他。” 章海燕点了点头:“嗯,妈对我很好,说是快回来了。” 安抚完这对母女。 宋香兰出了门,直奔老房子。 打开锁,屋里堆满了从鹿峰岛倒腾回来的货物。的确良布料、电子表、蛤蜊油……东西不少,但出货速度还是慢了点。 她心里盘算着:光靠自己这么零敲碎打地卖,猴年马月才能把这批货清空? 第164章 看来还是得找路子搞批发,哪怕利薄点,胜在量大回款快。 正琢磨着。 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刺啦响了起来。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台风‘丫丫’就要来了! 所有公婆船、渔船马上回港避风!不要在海上逗留!重复一遍…… 海边的风明显大了。 吹得树梢狂乱摇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咸的水汽。 没过多久。 刘大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 宋西和宋洋两兄弟推着平板车也到了。两人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腱子肉,嘿呦嘿呦地把公婆船上的货物一箱箱往岸上运。 “三姑!” 宋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 “这批货运哪里?” “往我家运。” 宋香兰当机立断,“杨建军那两口子滚蛋了,那屋子正好空出来,当仓库使。” 几人手脚麻利。 把货物全搬进了宋香兰家那间原本属于杨建军的西屋。 刘大花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骂骂咧咧: “林二狗跑得快,说是台风过后再去岛上。要是这台风晚来两天,老娘还能再跑两趟。” 她满脑子都是钱。 恨不得把海里的金子都捞进自己兜里。 宋香兰递给她一杯水: “行了,钱是赚不完的,命要紧。再说你也不能一次性把钱都挣绝了,留点给龙王爷当买路财。” 她顿了顿,又道: “你那婆婆刚才来过了,把你亲家母骂了一顿,海燕也被数落得够呛。” “什么?” 刘大花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那个老不死的,皮燕子抽风了。还有混蛋柱子,嘴巴跟棉裤腰似的,什么屁事都往外抖落。等老娘回去,非把他的嘴给缝上不可!” 她骂得唾沫横飞: “坏根长不出好庄稼,随了他那个黑心肝的奶奶!” 她问了林芳和留丑女的情况。 宋香兰指了指林满家的方向让她自己去看。 “行,我心里有数了。” 刘大花风风火火地要走,“你跟我回家一趟,拿点鱼虾回去。 家里存货多,吃不完也浪费。 你晚上做海蛎煎、海蛎炸,再煮个萝卜汤。” 宋香兰也没客气。 把家里的钥匙扔给宋西,“锁好门。别让隔壁老林家的人看见屋里的东西。” 宋西接过钥匙,看了看低矮的院墙,皱眉道: “三姑,这墙太矮了,不安全。回头我找人弄点红砖,给你把院子垒高一点,再插上碎玻璃碴子。” “行。这钱我出,你找我拿。”宋香兰点头。 “三姑你看你说的,我和洋子跟着你赚了钱,给自家姑砌个墙还能收钱?那不是打我们脸吗?” 宋香兰跟着刘大花回了家。 章母抱着小孙子从屋里出来,眼圈还有点红。 刘大花看着亲家母这副受气包的模样。 心里也不是滋味。 讪讪地解释: “亲家母,让你受委屈了。等柱子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这几天台风大,你就别两头跑了,省得路上出事。” 她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大包奶粉,又往菜篮子里塞满了鱼虾和带壳的海蛎,硬塞到章母手里。 “这奶粉带回去给家里小的喝,鱼虾拿回去加个菜。等台风过了你再来。” 章母推辞不过。 只能背着小孙子。 挎着沉甸甸的篮子,顶着风回隔壁庄子去了。 宋香兰也提了一大兜子鱼虾海货回了家。 刚进院门。 就看见宋西和宋洋正围着那棵歪脖子芒果树忙活。 风越来越大,树冠被吹得哗哗作响。 第165章 “这树枝太长了,台风一来容易扫到瓦片。”宋洋像只猴子一样窜上树,骑在树杈上,手里的锯子拉得飞快。 “咔嚓!” 粗壮的树枝断裂掉落。 宋西拖过树枝,抡起斧头,“哐哐”几下就给剁成了一段段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廊檐下。 “这柴火正好晒干了烧火。”宋西抹了把汗。 宋香兰看着这一院子的烟火气,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把海货提进厨房,却发现屋里少了几个人影。 “慧君和婷婷还没回来?”她皱眉问道。 “好像还在知青点那边。” 宋洋在树上喊了一嗓子,“刚才听人说知青点的屋顶有点漏,她们可能在那帮忙呢。” 沈慧君和宋婷婷顶着风钻了进来。 两人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兴奋劲儿。 那模样像是刚分享了什么只有姑娘家才懂的小秘密。 脸上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妈!” 宋婷婷几步窜过来抱住宋香兰的胳膊,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个不停,“你昨晚不回来,我好想你啊,觉都没睡踏实。” 宋香兰心里一软。 伸手理了理闺女乱糟糟的刘海,嗔怪道: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也不怕你两个表哥笑话。” 沈慧君洗了手才凑过来,“妈,刚回来路上听人都在嚼舌根,林芳后面怎么样?” 这年头娱乐少。 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全村人的耳朵都竖得像天线。 就连正准备走的宋西和宋洋也走不动道。 屁股像是粘在了板凳上。 宋西熟练地抓了一把茶叶扔进搪瓷缸,这种农村特有的高火碳焙茶,开水一冲,焦香味立马窜了出来。 “三姑,再讲讲呗,我们也听个热闹。” 宋香兰把林芳被婆家欺负、留丑女怎么护犊子、林满怎么硬气的事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宋婷婷的小脸煞白。 声音发颤: “太可怕了……嫁人怎么跟跳火坑一样。” 看着闺女惊恐的眼神。 宋香兰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上辈子,婷婷不就是跳进了火坑吗? 那个畜生女婿把婷婷当成生孩子的机器,一胎接一胎地生,最后婷婷难产大出血,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就走了。 那时候她连给闺女撑腰的本事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那滩血水里没了声息。 宋香兰握紧女儿的手。 “婷婷,你现在还小,心思全给我放在学习上。 考大学,走出去! 往后遇着知冷知热的好男人再谈婚论嫁,要是遇不着,妈养你一辈子。 咱不稀罕那张结婚证,更不稀罕去谁家当牛做马。” 宋婷婷怔怔地看着母亲,“妈,我听你的!我一定考上大学!” 一旁的沈慧君听得心里滚烫。 看着婆婆那张坚毅的脸,再看看听话的小姑子,只觉得这日子美得不真实,像是从老天爷那儿偷来的福气。 宋西和宋洋听完八卦。 抹了抹嘴角的茶渍,起身告辞:“三姑,那我们先回。” 两兄弟骑上车,顶着大风呼啸而去。 送走侄子。 天色暗了下来,风在屋外呜呜地吼,屋里却是一片温馨。 “今晚咱不做饭了,炸东西吃!” 宋香兰大手一挥,“这么多海蛎,光做海蛎煎得吃到猴年马月。婷婷,你想吃啥炸货?” “海蛎炸,紫菜豆腐炸,再弄点地瓜和芋头吧。”宋婷婷一听吃的,立马来了精神。 “行!反正台风天出不去,咱就在家折腾吃的。” 三人说干就干,分工明确。 第166章 沈慧君去提了面粉袋子,舀了面粉,加水调成浓稠的面糊。 宋香兰去后院地里拔了一把青蒜,洗净切碎,这可是海蛎煎的灵魂,缺了它就不香。 她又从角落的小坛子里摸出几个青皮鸭蛋,个个顶大。 这边菜刀在案板上笃笃作响。 鱼块被切得厚薄均匀。 地瓜和芋头切成薄块。 老豆腐被捏得粉碎,和撕碎的紫菜拌在一起,打入鸡蛋,撒上五香粉,香气还没下锅就窜出来了。 要是搁以前,谁家舍得这么费油? 也就是过年过节才敢炸点年货。 可现在宋香兰手里有钱,心里不慌,看着这一盆盆准备好的食材,她眼里只有满足。 起锅,烧油。 沈慧君坐在灶膛前,她就喜欢烧火。 油温上来,宋香兰先炸地瓜和芋头。 金黄的块状物在油锅里翻滚,滋啦滋啦的声音听着就让人流口水。 那股子霸道的油炸香味,顺着风就飘出了院墙,直往隔壁林家鼻子里钻。 林刚媳妇正用锅铲搅和着锅里清汤寡水的地瓜粥。 闻着这股香味。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酸溜溜地道: “天天大鱼大肉!我们好几个壮劳力挣工分,还不如人家抓个奸拿赔偿来钱快。难怪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全是歪门钱。” 她心里盘算着宋香兰手里的几千块巨款。 越想越觉得这邻居当得憋屈。 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 风大得让人站不稳,留丑女刚到家门口那条土路上,就迎面撞上了下工回来的老林头和林牧父子俩。 老林头黑着脸,劈头盖脸就问: “林芳还在林满家赖着?” 留丑女硬着头皮说:“在小满家歇着呢。” 老林头指着留丑女的鼻子骂,“小满再不济也是你亲儿子。你就为了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要祸害儿子? 当初她们嫁人,我们可是没有留彩礼。 玉田都认错了,他们两口子还有孩子。赖在娘家算怎么回事?没妈的孩子多可怜!” 留丑女没好气地顶回去: “孩子有爷爷奶奶,有爹有一大家子人,哪里可怜? 我的女儿才可怜。 被婆家打得半死,回了娘家还要被亲爹亲兄弟嫌弃。” 一直没吭声的林牧突然插嘴。 “妈,我可没嫌弃她。只是……这离婚的女人晦气,会带走娘家的财气。 她要真想离婚也行,最好先把下家找好。 直接去下家,别进咱家门。” 林牧满脑子都是媳妇吹的枕边风, 要是林芳能再嫁一次,这次一定要拿一份彩礼回来贴补家里,那倒也不错。 但进门绝对不行! “啪!” 留丑女气得浑身发抖。 这一巴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甩出去的,打得林牧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瞬间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 “你们老林家穷得叮当响,耗子进屋都得含着眼泪走,有个狗屁财气。” 留丑女吼完这一嗓子。 也不管这对父子啥反应,拔腿就往自家院子里跑。 那是她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林牧捂着火辣辣的脸颊。 难以置信地看着亲妈的背影,转头看向老林头。 “爸!妈疯了!她现在怎么跟隔壁那个宋泼妇一样,动不动就打人。” “她是你妈,我能说。你不能说。” “你没看妈现在跟宋婶穿一条裤子?宋婶那张嘴你能骂得过?” 林刚从后面走上来劝了一句,“再说了,林满能让林芳进门,那是林满的事。我就不信汤菊花那个搅家精能容得下林芳长住。” 第167章 老林头吐出一口浊气: “不行,不能由着她们胡闹。 儿子再不好,那也是自家人,生的孙子孙女那是林家的香火。 你们先回去,我去趟林满家,让他脑子清醒点!” 说完。 老林头背着手。 顶着风往林满家走去。 林刚和林牧站在路口。 闻到了隔壁窜出来的炸海蛎香味。 那是混合着海鲜的鲜甜和油脂的焦香,勾得人魂都没了。 林牧吸了吸鼻子,恨恨地骂道:“宋婶子真是带了个坏头。让这帮老娘们以为离了婚就能吃上油炸物了,简直是造孽!” 林刚和林牧站在宋家院门口,脚底板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那股子油炸的香气跟长了钩子似的。 直往鼻孔里钻。 勾得馋虫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两人正咽着唾沫,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宋家厨房门槛上。 是林刚的儿子狗剩。 小家伙两只手捧着一个金黄酥脆的海蛎炸。 嘴巴周围全是油光。 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吃得欢实。 “宋奶奶,好好吃哦!”狗剩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 宋香兰的声音带着笑意,“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狗剩一边嚼着那块外酥里嫩的海蛎炸。 一边扭头看向门口探头探脑的亲爹和二叔,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地学舌: “宋奶奶,我以后不跟我爸和二叔一样。” 宋香兰正在沥油。 随口逗他: “咋不一样?” “我爸教我要爱护兄弟姐妹,二叔也说兄弟姐妹要互相帮助。” 狗剩咽下嘴里的海蛎炸,一脸天真地指着门口那两张黑脸,“可是他们都长大了,为什么不帮助姑姑?姑姑都被打成那样了,他们还说姑姑晦气。” 这话一出。 空气都凝固了。 林刚和林牧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狼狈和难堪。 连句囫囵话都挤不出来,灰溜溜地转身回家,连头都不敢回。 宋香兰冷笑一声。 夹起一块炸得金黄的鱼块放进狗剩碗里。 “比大人活得明白。吃,多吃点!” 狗剩吃了两个海蛎炸,几块地瓜炸,又干掉一大块炸鱼肉。 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这才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宋香兰还要给他夹。 小家伙摇摇头,打了个饱嗝: “饱了,真饱了!” 晚饭很简单。 一个清汤寡水的青菜汤,配上满桌子油光发亮的炸物,吃得人满嘴生香。 沈慧君夹了一块紫菜豆腐圆子,咬了一口,酥脆的咔嚓作响。 她吃得眉眼弯弯。 吃到一半忽然停了筷子,摸了摸脸颊。 “妈,天天这么吃,我怕是要胖成球了。” 宋婷婷一听“胖”字。 刚伸向炸芋头的筷子立马缩了回来,一脸纠结。 宋香兰“啪”地把一筷子炸海蛎夹进女儿碗里。 瞪眼道: “胖什么胖?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肚子里没点油水,拿什么精神去读书? 以前那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还扣扣搜搜干什么? 吃!都给我吃饱了!” 两人被这一通数落。 心里反而暖烘烘的,不再矫情,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吃过饭,宋香兰没闲着。 她找来几个大盘子,分装好炸物。 “这一盘给大花送去,这一盘给大队长家,剩下的给支书、妇女主任和会计家都送点。” 宋香兰手脚麻利地安排。 “咱们在这村里过日子,虽说不怕事,但也得懂人情。 平时把路铺好了,真有事求上门,人家才不好意思推脱。” 第168章 几家收到热腾腾的炸物。 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这年头油金贵,谁家舍得这么炸东西吃? 这礼送得实在。 几家人也没空手,回礼了几把自家腌的咸菜或者刚蒸好的米糕。 深夜,风更大了。 宋香兰披上雨衣,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屠宰场。 车把手上挂着满满一大袋子炸货,到了屠宰场,那股子香味瞬间盖过了血腥气。 “哟!老宋今天没请假。”刘一刀闻着味儿就把刀扔一边了。 “这个月拿不到什么工资了吧。” 宋香兰把炸货往桌上一搁。 “刚出锅的,给你们几个尝尝鲜,垫垫肚子。” 刘一刀也不客气。 抓起一块炸鱼就往嘴里塞,吃得直竖大拇指。 “香!真他娘的香!回头我弄点好的五花肉和排骨,你带回去炸了再给咱们带点来?” 宋香兰爽快应下。 “行啊,等这台风天过了就给你们炸。” 众人吃得满嘴流油。 有人抹着嘴问: “大姐,今儿还要猪腰?” “要!肯定要!” 宋香兰一边挑拣着猪下水一边说,“我那老姐们的儿媳妇身子虚,还得再吃几天猪腰汤补补。” 旁边几个杀猪匠听得直咋舌: “你这老姐们对儿媳妇可真没得说。 这都买了多少猪腰了? 再配上自酿的红曲米酒,这月子坐得比地主婆还舒坦!” 宋香兰笑笑没接话。 一直到下班。 她把挑好的猪腰、猪肉和猪脚挂在车把手上,后座篮子里装满了猪下水,顶着风往回赶。 回程的路极其难走。 狂风呼啸。 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耳边嘶吼,风力大得差点连人带车给掀翻。 宋香兰骑了一半实在骑不动。 干脆,推着沉重的自行车一步步顶风前行。 刚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一个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妈!” 沈慧君缩着脖子,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在这做什么?风这么大,这老榕树也不安全,万一断个枝丫砸下来咋办?”宋香兰心头一紧,大声责备道。 沈慧君神色焦急: “妈,我在等你。老林头跟留丑女在林满家门口吵翻天了,全村人都去看热闹了。” 宋香兰:“这老林头越活越回去。 以前林芳在家当牛做马的时候,他也没少夸这个闺女懂事,怎么一嫁出门就像变了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把自行车往沈慧君手里一推。 “先把车推回去,这骨头和猪腰给大花送去,让她赶紧炖上。我去林满家看看!” 沈慧君应了一声,推着车往家走。 宋香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满家方向赶。 还没到路口。 就见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林芳不见了!” “快找找!这么大风,别想不开啊!”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芳要是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那可就全完了。 耿家那帮畜生正愁没把柄。 要是林芳在娘家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肯定会倒打一耙。 说是娘家逼死的,到时候别说离婚赔偿,林满一家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分头找!” 宋香兰大吼一声,也不管别人听没听见,转身就往海边跑。 小泉大队三面环山一面海。 除了后山,最容易出事的就是海边。 风浪滔天。 黑沉沉的海水像是一锅煮沸的墨汁,疯狂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卷起几米高的白色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宋香兰顶着风。 眯着眼在岸边搜寻。 终于在望夫石那个避风的死角里。 她看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林芳就坐在那块湿漉漉的石头上,整个人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海面。 一动不动。 宋香兰心跳在嗓子眼。 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生怕惊着了对方。 走到近前。 她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身上的厚围裙,一把兜头盖在林芳头上,挡住了那肆虐的海风。 林芳身子一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神空洞。 宋香兰一把拽住她冰凉的手。 用力把人拉到一处凹陷的岩壁下躲风,手掌紧紧搓着她的手背: “傻丫头!跑这儿来干什么?吓死婶子了!” 林芳任由她搓着手。 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婶子,我没想死。” 她转头看向那片狂暴的大海,眼神里透着一股死寂后的决绝。 “就算要死,我也得死在耿家大队的海边,化成厉鬼也不放过他们。死在娘家,只会脏了我哥嫂的地。” 宋香兰听得心头一酸。 这丫头,到了这步田地,心里想的还是不拖累娘家。 “你哥嫂给你气受了?” 林芳摇摇头:“没有,嫂子一直护着我,但我爸……” “你爸那就是个老糊涂蛋,别听他放屁!” 宋香兰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坚定有力: “你给婶子记住了,这世上谁都能看轻你,你自己不能看轻自己!有的人身后空无一人只能自己硬扛,可你不一样!” “你身后有你那个护犊子的妈,有林满两口子,还有婶子我。 天塌下来,有人给你顶着。 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你妈也绝不让你再回那个火坑。” 第169章 岩壁下的风硬得像刀子。 割得人脸生疼。 林芳缩在宋香兰怀里,声音抖得不成调。 “婶子,我不想死,我一闭眼就是铁蛋嫌弃我的眼神。 我在婆家当牛做马,什么都能忍。可是……孩子的眼神让我绝望……” 那是一种比死还绝望的寒心。 像把钝刀子在心口上磨。 宋香兰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污泥,“这世上有些孩子是来报恩的,有些就是来讨债的。 既然三观已经被耿家那窝畜生掰歪了,你也别费劲去掰,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林芳身子一僵。 愣愣地看着宋香兰。 “想生孩子还不简单?” 宋香兰语出惊人,“离了婚,换个男人照样生。 换一家生一窝都成。 重要的是播种那男人人品咋样,根不好,长出来的苗也是歪的。 你为了两颗歪苗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值当?” “换一家……生一窝?” 林芳被这惊世骇俗的话震住了。 “对!人活一世,得为自己活。 你若想回去继续当牛做马,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破鞋,半夜做噩梦吓醒,那你就回。 你要是不想,那就把那烂摊子踹了!” 林芳浑身一颤,脑子里闪过婆婆一家人恶毒的咒骂、丈夫冷漠的拳头,还有孩子们鄙夷的眼神。 那种窒息感让她喘不上气。 “我不回!” “婶子,我要离婚,死也不回那个鬼地方!” “行,有这口气就在。” 宋香兰拍拍她的背,“走,回家。” 林芳想站起来,可双腿软得像面条,刚起身就往下滑。 刚才那一股子劲头卸了。 身子虚得厉害,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宋香兰二话不说,转过身蹲下。 “上来!婶子背你!” 林芳趴在宋香兰宽厚的背上,眼泪又下来了。 这背温热、结实。。 一路顶风冒雨回到林满家。 刚进院门,屋里就冲出一个人影。 留丑女一见宋香兰背着人回来,那张苦瓜脸张嘴就要骂: “个死丫头,真想要了我的命……” 话到嘴边。 看见林芳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留丑女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进了灶房。 没一会儿,一股浓郁的红糖生姜味儿飘了出来。 林满媳妇汤菊花赶紧迎上来,帮着把林芳扶进屋,又给宋香兰倒水。 “婶子,喝碗姜汤驱驱寒再走吧。” “不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着。” 宋香兰摆摆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冲进了风雨里。 后半夜,台风真正发了威。 狂风像无数只发疯的野兽在屋顶上撕咬,瓦片被掀得哗啦啦响,窗户纸震得几乎要破裂。 “妈!” 宋婷婷和沈慧君抱着被褥来到宋香兰屋里。 “没事,别怕。” “咱娘仨挤一块。” 三人挤在那张老式架子床上。 “妈,咱家的鸡鸭不会被吹跑吧?”宋婷婷缩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鬼哭狼嚎,还在担心那几只下蛋的宝贝。 “你大嫂心细,早把它们赶进杂物间了,门都顶死了,跑不了。” 宋香兰把被角掖实,将女儿护在里侧。 她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上辈子也是这一年,台风大得吓人。 那时候家里没做防护,院外那棵老芒果树被吹断了,巨大的树干直接砸穿了房顶。瓦片碎了一地,雨水灌了满屋。 宋香兰伸出手。 在黑暗中紧紧搂住女儿温热的身体,听着身边沈慧君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睡吧,熬夜容易老,咱娘几个都要漂漂亮亮的。” …… 次日清晨,风停雨歇。 第170章 宋香兰推开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断枝残叶。 隔壁突然传来老林头那破锣嗓子般的叫骂声: “造孽啊!好好的院墙怎么就塌了? 我就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能回娘家住,看看!报应来了吧!” 紧接着是林牧媳妇尖酸的声音: “爸,您去林满家瞅瞅,说不定他家更惨呢,晦气源头在那儿。” 宋香兰拿着笤帚扫院子,“一大清早在那喷什么粪?拉不出屎怪地球没引力。 自己家房子不结实赖闺女?把你丢海里,全世界都能闻到粪臭味。” 隔壁静了一瞬。 林牧媳妇气要爆炸,她本来就嫉妒隔壁生活条件好。哪有人把儿媳妇和闺女看的跟命根子一样,对比自己的曾经更不舒服。 “宋婶子,我家墙倒了就是晦气,怎么着?” “天天贼头贼脑的算计。嘴跟狗屁眼一样往外喷粪,能不晦气吗?” 林牧媳妇差点气厥过去。 “是因为林芳,都是她的错。” 宋香兰嗓门拔高了八度,“昨晚台风那么大,被树砸的人家多了去了。 照你这歪理,全村遭灾的都得赖林芳? 你怎么不去你家祖坟上看看?说不定是你家祖宗嫌你们这帮子孙缺德,半夜爬出来把墙推倒的。” “你——你个泼妇!”林牧媳妇气得结巴。 “我泼妇比你们这帮做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强。耳朵被牛屎糊住了听不懂人话?” 隔壁彻底没了声响。 林牧媳妇被怼得哑口无言, 只能窝窝囊囊地回屋跟男人撒气去了。 老林头直奔林满家。 显然是不死心。 宋香兰刚把院子里的残枝清理了一半,院门口就探出一个灰头土脸的脑袋。 杨建军狼狈得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狗。 头发上还挂着烂树叶。 裤腿卷着,全是黄泥巴。 他一见宋香兰,眼里立马挤出几滴鳄鱼泪, 哭丧着脸喊道:“妈……妈呀。” 宋香兰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扫地: “你妈去劳改了。野种这一身是去哪儿打滚了?看着挺别致啊。” 杨建军被噎了一下。 厚着脸皮往里凑: “妈,您别挖苦我了。那边的荔枝树龙眼树全倒了,把房子都给埋了。我们一家四口差点就被活埋在里面,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 他眼神却贼溜溜地往宋香兰的房上瞟。 “妈,您看这房子多宽敞,能不能让我们搬回来住十来天? 等舍房那边修好了我们就走。 到底是亲骨肉,您不能看着我们没地儿住吧?” “杨建军,你脑子进过水,养过鱼啊。那嘴跟喝了开塞露一样,不停的往外喷射。 你妈在西北戈壁。别在我面前晃悠,我看你那张分过尸的嘴巴就想把你给剁了。” “妈,你骂了我可要管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杨建军从不知道宋香兰骂他居然这么歹毒。 为了房子。 忍。 宋香兰把扫帚往地上一顿。 指着后山的方向。 “杨家祖坟那儿风水好,我看也没遭灾,完好无损的。你们一家四口过去搭个窝棚,跟杨家祖宗做个伴多好!” 杨建军脸色一变: “妈,那是死人住的地方。” 宋香兰:“杨家往上八代都是穷得叮当响的贫农,从来没出过野种私生子。 你现在过去,正好让杨家祖宗开开眼。 高兴高兴。 终于有个野种来认祖归宗了!” 杨建军被这句“野种”刺得满脸涨红。 “你说的是人话吗?” 宋香兰猛地一挥扫帚,拍打在杨建军身上。 第171章 “你个狗东西听不懂人话很正常。” “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 笤帚打了他好几下,把他给打出去。 杨建军在外面跳脚。 “你以后老了不能动,别指望我养你。” “指望你马拉个币。你穷搜搜的就差要饭,我好日子不过跟着你当乞丐?” 宋香兰打开院门就要揍他。 吓得杨建军跑了。 宋香兰抬头看了天空。 黑沉沉的,像一口巨大的铁锅倒扣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海风带着湿咸的腥气。 把路边的杂草吹得贴地乱滚。 她锁上院门去了放东西的那个老房子。 宋香兰手脚麻利地检查了一遍屋顶,确定瓦片严实,这才锁好那把大铜锁。 恰好刘大花也过来看。 两人说估摸还要有大暴雨,台风天也怕大暴雨。 一合计。 回家找了蛇皮袋,铲起路边的湿沙土就往袋子里装。 一袋又一袋。 沉甸甸的沙包把屋子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像是在门口筑了一道堤坝。 “这就行了?” 刘大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泥汗,有些不放心。 “还得封窗户。” 宋香兰指了指那些哐当作响的窗棂,“家里有废弃的船舢板没?找出来,拿长钉子钉死。” 两人又是一通忙活。 刘大花直了直腰,看着被封得像铁桶一样的屋子。 “兰兰,这次台风过了,我想盖楼房。” “盖什么样的?” “我想盖施家庄那种华侨楼。” 刘大花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闪电还亮,“那施家老二下南洋回来盖的,两层半的小洋楼,那阳台,那罗马柱,气派得不行。我也想整一个。” 宋香兰愣了一下,那是大手笔。 青阳这地方有不少华侨楼,都是四五十年前盖的。 “行啊,有志气。” 宋香兰笑了,“以后手里钱多了,我还想去城里买房,买铺子。” 刘大花有些跟不上趟。 眼神暗了暗: “去城里?咱们根可在这儿呢。” 宋香兰看着远处翻滚的海浪,眼神有些飘忽,“大花,咱俩都是外村嫁过来的。 在这儿过了半辈子。 人家当咱们是这村的人,可真要论起根来,也不算是这里的。 咱们女人就像这风里的蒲公英。 落哪儿就在哪儿生根,风一大,还得被吹着跑。” 刘大花听得心里发酸。 叹了口气: “是啊,女人是蒲公英命。” “别感叹了,赶紧回去躲着!” 宋香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后劲大着呢,千万别出来。” 两人赶紧回家。 宋香兰刚进院子。 隔壁老林家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比这风声还刺耳。 “爸,那边咋样?房子塌没?” 林牧媳妇罗招娣见公公回来。 赶紧凑上去问。 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老林头:“就篱笆倒了几根,门口三角梅吹歪了。房子结实着呢,比咱家这破墙强。” 罗招娣脸上的笑僵住了。 手里的扫帚猛地往地上一摔,指着旁边缩成一团的黑狗骂道: “养你这畜生有什么用!光知道吃不知道看家,墙倒了也不叫唤一声。 跟那个扫把星一样,一来就带晦气,谁沾上谁倒霉。” 她这就是指桑骂槐。 声音大得恨不得直接扎到林芳耳朵里去。 林牧蹲在屋檐下抽闷烟。 一声不吭。 在厨房干活的留丑女掀开门帘,手里还攥着半截丝瓜。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黑得像锅底。 “罗招娣,你嘴里吃了大粪了?到处乱喷。” 留丑女把丝瓜往地上一摔,“林芳回来碍着你啥事了?这台风是她招来的?” 罗招娣随即跳着脚喊: 第172章 “妈!您这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您看看,这墙都倒了。” 留丑女这几天看着闺女受罪。 心里的火早憋不住了。 “你也别在那指桑骂槐。想当年你嫁进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就穿了一身补丁衣裳,就差光着屁股进门了。 那时候谁嫌你晦气了? 现在日子好过了点,你就开始嫌这嫌那? 有本事你也滚回娘家去,让你弟弟弟媳也这么对你好。” 这一通揭短。 把罗招娣臊得满脸通红。 她娘家穷。 当年的确是没带嫁妆进门,还贴补了不少娘家。 可女人就该像她这样…… 罗招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留丑女的鼻子,“您个老东西,竟然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行,您有骨气。 以后您老了瘫在床上,别指望我端屎端尿,我罗招娣绝不伺候。” “呸!” 留丑女狠狠啐了一口,“谁指望你? 我宁愿一碗老鼠药,也不指望你这个白眼狼。 你给我养老?你不把我那点棺材本抠光就算烧高香了。” “你……你个老不死的……” 罗招娣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罗招娣没反应过来。 旁边蹲着的林牧却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泥地里。 动手的是老林头。 他收回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指着儿子的鼻子,脸上的肉都在抖: “没用的畜生。你妈还在呢,你就让你媳妇骑在她头上拉屎撒尿?那一声‘老东西’也是她能叫的?” 林牧捂着火辣辣的脸。 一脸委屈: “爸,您打我干啥?招娣心不坏,就是嘴碎了点……” “嘴碎?她那是心黑!” 留丑女心里最后一丝念想也断了,“林牧,你给我听好了。老娘就算是养条狗,见到我也知道摇尾巴。 养你这么个玩意儿,除了气我还能干啥? 睁开你那两窟窿眼看看,从今天起,老娘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留丑女抄起靠在墙根的大扫把。 照着罗招娣的腿就扫了过去: “滚!不想待就滚!” 罗招娣尖叫一声跳开,扯着嗓子嚎: “林牧!你个死人啊,看着你老婆被老不死的打。这日子没法过了……” 留丑女冲过去打了罗招娣两耳瓜子。 “没见过你这么贱的,自己也是女人闹得我们老林家鸡犬不宁。 这日子能过过,不能过给我滚。老娘看着你们闹心……生个棒槌都比你们强……” 罗招娣躲回了屋里。 一边哭一边骂。 胡乱收拾了几件衣服,拖着两个孩子就往外冲。 “以后求我们回来都不回来!”罗招娣站在门口,恶狠狠地放狠话。 林牧回头看了眼二老,见爹妈没一个留他的。 也来了气: “妈,不道歉我们绝不回来。” “滚犊子!有多远滚多远。”老林头抓起一只破鞋就扔了过去。 院门“哐当”一声被摔上,一家四口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老两口。 还有满地的狼藉。 老林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手抖得半天点不着火。 “这造孽的……一个个都反了天了……” 他嘴里嘟囔着,心里却慌得一批。 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他宠儿子,但不允许儿女骂留丑女粗话。 那是打他的脸。 正愁着。 一只干枯的手伸到面前,掌心里躺着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老林头一愣,抬头看向老伴。 留丑女没看他,“去打点散酒。今儿个我杀只鸡,再摊个鸡蛋饼。咱老两口自己喝!” “哪来的钱?” 老林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第173章 留丑女:“菊花说了,以后每个月都给我两块钱零花。 还说带我做点手工活,我们有了进项喝酒吃肉跟隔壁老宋一样。 咱们这辈子享受过什么?吃不完的苦,图什么? 你不想往后吃肉喝酒,不想尝尝华子的味道?茅台好不好喝?” 老林头捏着那两块钱。 他那点所谓的一家之主的威严,在儿子的背叛和儿媳妇的孝敬面前,碎得稀里哗啦。 “愣着做什么?不喝酒?” “哎!去!这就去!”老林头把钱往兜里一揣,戴上草帽就往外面跑。 不帮衬儿子,还真可以有酒有肉有钱。 留丑女前脚刚把老头子支走。 后脚就一溜烟钻进了宋香兰家,脸上带着几分做坏事的兴奋和紧张。 留丑女得意的笑了笑。 “那招其实是菊花教我的。她说老头子好面子又属馋猫,只要给点酒肉让他出去吹牛,天王老子都不认。 还说与其让我们这把老骨头挣的钱不如自己吃了喝了。 叫我用点小钱把老头子笼络住,他也不计较小芳待在村里,那两王八蛋就得干瞪眼。” 宋香兰正在挑拣干货。 闻言手上一顿,笑道: “菊花是个明白人。这就对了,手里有钱有粮,老林头自然跟着你转。” “还有个事我想问问你。小芳那事……那耿家欺人太甚,不仅把人打成那样,现在连医药费都不肯出,还说要拖死小芳。我这心里……” 宋香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凑到留丑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留丑女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心跳得像擂鼓: “行吗?那耿家可是一窝疯狗,狠起来恨不得扒了小芳一层皮。” 宋香兰眼里闪着寒光,“既然他们不要脸,那咱们就帮他们出出名。你就找人写大字报,要那种字大、墨浓的。带上家里亲戚,一路敲锣打鼓去那个食品厂!” 宋香兰做了个敲锣的手势。 语气铿锵: “那可是国营厂,你就把耿老大两口子做的那点烂事全写上。 你是苦主,到了厂门口就给我坐地上哭,一哭二闹三上吊,抱住那个叫明花的狐狸精的大腿不撒手。 让她赔你那个未出世的孙子。 我看他们还要不要脸,还能不能在厂里混?既然他们当搅屎棍,那就让他们待在粪坑里。” 留丑女咽了口唾沫。 这招狠。 简直是把耿家的脸皮撕下来往地上踩。 “到时候提条件,林芳的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一分不能少。至于那个铁蛋还有什么蛋……”她顿了顿,语气冰冷,“丢给耿家。” 留丑女一愣,“那是小芳身上掉下来的肉……” “那也是耿家的种。” 宋香兰打断她,“那孩子被耿家教得歪成什么样了你没见过。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带回来也是个祸害,以后只会吸林芳的血。让他留在耿家。” 留丑女猛地一拍大腿: “菊花也是这么说的,没想出大字报这招。既然都这么说,那我就这么干。” 留丑女风风火火地跑回家杀鸡去了。 老林家院子里很快飘出了血腥味和肉香味。 林刚媳妇见公婆杀鸡。 乐得见牙不见眼。 她烧水拔毛比谁都勤快,生怕公婆不给他们吃。 大中午。 风雨依旧在窗外肆虐。 老林家的堂屋里却是热气腾腾。 大铁锅里炖着满满一锅鸡肉冬粉,吸饱了汤汁的冬粉晶莹剔透。 旁边是一盘红绿相间的辣椒炒鸡蛋。 还有一盘煎得金黄酥脆的带鱼段。 第174章 油炸花生米。 老林头就着花生米。 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满嘴流油。 至于林牧走之前说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宋香兰家这边,也在折腾吃的。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挂着厚厚的水帘。 雨水肆无忌惮地冲刷着屋顶的瓦片,砸在地上激起一个个白色的水花,又急吼吼地汇成溪流溜走。 这种鬼天气,最适合喝粥。 宋香兰煮了一大锅海鲜骨头粥。 猪龙骨和切开的红膏螃蟹打底,米粒熬得开花,汤汁浓稠。 临出锅前五六分钟,扔进去一大把手打鱼丸和鲜虾,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芹菜。 那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桌上除了粥。 还有前两天剩下的一大盘炸物。 宋婷婷捧着碗,眼睛盯着那盘炸物。 吸溜着牙齿,一脸痛苦: “妈,我想吃,可是牙疼。” 这两天光顾着吃炸货。 她嘴里起了好几个大水泡,稍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 沈慧君也捂着半边脸,苦笑道: “妈,我也是。牙龈肿得老高,但这嘴巴就是馋,不吃心里痒痒。” “让你们贪嘴。” 宋香兰好气又好笑。 起身走到墙角的腌菜坛子边。 她伸手进去掏出一块黑黢黢、干瘪瘪的老萝卜。 这可是正宗的老菜脯,腌了二三十年,,散发着一股陈年的咸香味。 宋香兰拿着老萝卜进厨房。 切了薄片,扔进陶罐里煮水。 不一会儿,两碗黑乎乎的萝卜水端上了桌。 宋香兰:“这玩意儿败火最管用,比吃药强。” 宋婷婷捏着鼻子灌了一口,咸中带甘,味道怪怪的。 到了晚上。 两人又生龙活虎地坐在桌前。 一人面前放一碗老萝卜水,左手拿海蛎炸,右手端水碗,吃一口炸物喝一口水,还美滋滋地说这就叫“原汤化原食”。 …… 台风肆虐了两天。 终于偃旗息鼓。 风一停,宋香兰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要去单位上班,下了班还得处理那一堆囤积的货物。 她骑着自行车在屠宰场和县城之间来回跑,每天回到家都已经是月上树梢,累得连洗脚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睡。 好在辛苦没白费。 经过她不遗余力的推销,那几千块钱的货物销售一空。 这年头做生意也没个定数。 价格全凭一张嘴。 宋香兰咬死了高价,爱买不买。 有人砍价砍得脸红脖子粗,也有人急着要货不还价。 一番折腾下来。 不仅本钱回来了。 还净赚了几千块。 宋香兰看着存折上那一串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满意地合上本子,塞进箱底锁好。 家里已经攒了好几个这样的本子。 她本来打算过几天再去找林二狗进点货。 可一条新闻突然炸开了锅。 广播里。 央视新闻正如惊雷般播报着香织镇小摊贩的事情。 播音员字正腔圆,用了一连串严厉的成语进行批评,语气严肃得让人心惊肉跳。 新闻一出,轰动全国。 谁能想到。 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 一群不起眼的小摊贩,交易额竟然达到了惊人的六十几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 六十几万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难怪上面震怒。 这那是做生意,这简直是在挖墙脚。 号称“小港城”的香织摊贩瞬间成了反面典型。 被强压下去。 宋香兰听着广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股“歪风”虽然暂时被压住了,用不了多久,政策就会放开,甚至鼓励个体户发展。 但并不妨碍现在的恐慌。 宋强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三姑!三姑你听广播了吗?” 这段时间跟着宋香兰倒腾生意。 宋强腰包鼓了,胆子也大了。 要是这条财路断了,他觉得自己能郁闷得提前去见太奶奶。 宋香兰正在院子里晾晒受潮的被褥。 神色淡定,“天塌不下来。” “可是广播里说得那么吓人……”宋强急得直跺脚。 “那是给别人听的。” “按照形势,过不了多久就要放开。上面也得看风向,堵不如疏,这道理他们比咱们懂。” “要想发展,就要先发展经济。” 宋强挠挠头,一脸茫然: “既然要鼓励,那干嘛还要批评香织那些人?” 宋香兰伸出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六十几万啊,强子。你想想看,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咱们这一个县一年的财政才多少钱?” 宋强张大嘴巴。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根本不敢想。 “那帮人太招摇了。不过你放心,咱们还能接着做。 只是接下来这半年,风声会紧。 你们出货小心点,避着点风头就行。” 宋强听得连连点头。 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咱们……” 话没说完,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三姑,在家吗?” 宋香兰和宋强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厌恶如出一辙。 紧接着,门外又传来林萍尖细的嗓音: “哎呀,我看到老二刚才进来了,肯定在呢。三姑,快开门啊,咱们来看您了!” 宋强气得鼻子都歪了。 “这俩货鼻子是狗鼻子吧?咱家刚分完家,这就闻着味儿来了?肯定是盯着我每天外出,看我家伙食好。” 宋香兰:“来得正好,我倒要看看,这对活宝又要唱哪出戏。” 第175章 宋荣和林萍一进门,林萍那嗓子就嚎开了。 “三姑哎——” 这一声长调拖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出殡了。 林萍扑通一声就要往地上跪。 眼泪说来就来,比那自来水还方便,哗啦啦往下淌。 还真像谁家的孝子贤孙来嚎丧。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杨建军那杀千刀的话,才去拦婷婷的道儿啊!”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强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掉毛的家雀穿花袄,不是什么好鸟。 舔个大逼脸来嚎丧,她妈死了都哭不出这调调来。 林萍一把鼻涕一把泪。 见宋香兰不接茬,只好从地上爬起来。 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布袋放到桌上。 小心翼翼,跟捧着个金元宝似的。 “三姑,这是我们一点心意。” 林萍脸上堆着笑。 笑容假得掉渣。 “我和宋荣现在日子也难,有好东西还是第一时间想着孝敬您。” 宋荣站在一旁。 搓着两只大手,憨厚地点头: “是啊三姑,林萍说得对。这东西您收着,补补身子。” 宋强走过去一把拎起网兜。 “哟,大哥大嫂这是发财了?带啥好东西来了?让我也开开眼。” 他不客气地解开布袋口子。 往下一倒。 “哗啦”一声。 两三斤皱皱巴巴的地瓜干滚了出来,还有不少碎渣子掉在桌面上。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宋强捏起一块举到眼前看了看。 嗤笑一声: “三姑,看来大哥大嫂特意拿这玩意儿来让您忆苦思甜呢。 上门送礼送地瓜干。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还是六零年呢。” 在这青阳地界。 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随便插几根藤都能长一堆。 前些年大家吃地瓜吃到吐。 现在谁家待客要是端出一盘地瓜干,那是把客人的脸往地上踩。 宋香兰语气凉凉的。 “我看见这玩意儿胃酸就往上涌。你们还是带回去自己留着慢慢忆苦思甜吧,我这把老骨头消受不起。” 林萍暗骂宋强多管闲事。 嘴上却还得硬撑: “这……这可是我们在屋后种的红心地瓜,又是晒又是翻的。礼轻情意重嘛,三姑您别嫌弃。” 她说完还白了宋强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哪有当面拆礼物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宋荣却皱起了眉。 “怎么只有地瓜干?” 他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一罐麦乳精和水果罐头装在这个网兜里的。 林萍眼神闪烁了一下。 赶紧拽了拽宋荣的袖子,“咱们家也没啥余粮了,心意到了就行。” 她回娘家给父母正好。 宋荣脸憋得通红。 又被林萍狠狠掐了一把腰肉,疼得呲牙咧嘴,到底没敢吱声。 宋强眼尖,早看出了猫腻。 他把手里那块地瓜干往地上一扔,像扔垃圾一样。 “大哥,刚才听你那口气,原本不止这些吧?” 宋强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夫妻俩,“回家可别到处嚷嚷说给三姑送了大礼,实际上就是几块烂地瓜干。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们多孝顺。” 林萍被揭了短。 那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 她要是手里有钱,至于来这里受这份气? “老二,你也别挤兑我。” 林萍嫉妒的看着屋里的几个大箱子,心想这要是带她们挣了钱。她学到了门路,领着娘家人一起发财。 到时候,让宋香兰和宋强嫉妒。 “三姑,我知道您还在生我们的气。可宋荣毕竟是您大侄子。您总不能看着大侄子一家饿死吧?” 第176章 她努力不让嫉妒外溢,“我也听说了,您在屠宰场有门路,连宋西那几个小的都能跟着沾光。 我们两夫妻有力气也肯干,您看能不能带带他? 哪怕跟着打个下手也行啊。 咱们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宋香兰听乐了。 合着这俩货是闻着钱味儿来的。 她也不戳破。 “屠宰场那是公家单位,我是快退休的人了,不想晚节不保去折腾那些有的没的。 至于宋强他们那点小钱。 也就是帮人跑跑腿,累得跟狗一样,赚不了几个子儿。 再说我侄子那么多,还真管不过来。”。 宋强在旁边帮腔: “大嫂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我这两天腰都快断了。 屠宰场的肉那是有数的,谁敢往外倒腾?不想活了?” 林萍半信半疑。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见捞不着好处。 林萍那张脸瞬间垮了下来,一丝讨好的假笑也维持不住了。 她看着宋强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就来气。 阴阳怪气地说道: “老二啊,你也别得意。赚再多钱有啥用? 还不是个绝户头。 我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我给老宋家生了大胖孙子。 你媳妇肚皮不争气,尽生些赔钱货丫头片子。 以后老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赚那么多钱给谁花?” 这话一出。 宋强脸色一黑。 这是他的心病,也是林萍每次吵架必杀锏。 但他这回没像以前那样暴跳如雷。 “林萍,你这么会生,也没见你这大胖孙子给你变出钱来啊? 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你前面不也生了丫头? 生个儿子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全天下的儿子都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呢。” “你——” 林萍气得指着宋强的鼻子,“你个没教养的东西!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 “教养不详,遇强则强!” 宋强:“你有教养?一来就拿别人生不出儿子说事儿,这是人话?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天天把儿子挂嘴边,也没见你家日子过得比别人强。” 宋荣见媳妇吃亏。 瞪着宋强:“老二,那是你大嫂!” “大哥,你也就是个摆设,” 宋强转头冲宋荣开火: “别拿什么烂地瓜、烂土豆就往爷面前凑。 我早看你们不顺眼了,一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俩简直是绝配。 一个明着坏,满肚子坏水往外冒。一个蔫儿坏,装傻充愣扮老实人。真把大家都当傻子哄呢?” 眼看兄弟俩要干起来。 宋香兰猛地一拍桌子。 “都给我闭嘴!” 宋香兰站起身,“当我这儿是菜市场呢?想吵架都给我滚出去吵!” 她指着门口,声音冷硬: “刚才我说得很清楚了。屠宰场的事儿没门,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带你们发财。 我这人年纪大了,心眼小,还特别记仇。 之前你们干的那些破事儿,没忘也不想忘。 今天没拿棍子子把你们打出去,那是看在大哥大嫂面子上。带上你们这堆破烂地瓜干,滚!” 宋荣身子一抖。 如遭雷击。 他一直以为三姑只是气一阵子,没想到这次是真的要把他们踢出局了。 “三姑……林萍她知道错了……”宋荣嗫嚅着。 他们有孩子,日子要过下去。 做长辈的退一步也正常。 “她知不知道错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宋香兰不耐烦地打断,“我又不是法院判案的,管你们谁对谁错。 我就是护短。 谁动我家婷婷,我就跟谁没完。 你们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赶紧走,别逼我动手!” 第177章 宋强二话不说。 拿起桌上那个装地瓜干的网兜,直接扔到了院子里。 “听见没?走人!” 林萍觉得她已经够低声下气。 凭什么不原谅。 她一把拽住还想求情的宋荣,咬牙切齿地往外走。 “谁稀罕这破地方!我还就不信了,离了这老虔婆我们还能饿死!” 走到门口。 林萍还不解气。 回头阴测测地骂了一句: “女人嫁给谁不是嫁?以后婷婷指不定嫁个瘸子瞎子,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她也就一张脸能看,也是个被人·骑的货色……” 话音未落,一阵风突然刮到面前。 “啪!” 林萍被打得脑袋一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宋香兰反手又是一巴掌抽了回去。 “啪!” 左右开弓,这下对称了。 “我看你是把脑子拉裤裆里了。肠子长脑子里了。” 宋香兰指着林萍的鼻子骂道,“人说话狗打岔,别人放屁你龇牙。你再敢多嘴一句,老娘把你粪坑嘴给缝上。” 林萍捂着脸尖叫着:“你个被人甩……” 话音未落,又被宋香兰打了两巴掌。 宋荣见媳妇挨打心疼不已,。 宋香兰转头对着他也甩了一巴掌。 “啪!” 这一下打得宋荣彻底傻眼了。 宋香兰指着宋荣,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厌恶。 “你个没卵用的窝囊废。自己媳妇管不住,还让她跑到长辈面前满嘴喷粪。 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狗都嫌你的良心没屎好吃。” 宋强抄起院墙边的一根扁担就要冲上去。 “再不走,我帮三姑抽你们。” 林萍吓得尖叫一声。 也不敢再放狠话了,拖着一脸懵逼的宋荣,连地上的地瓜干都顾不上捡,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院门。 宋强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大哥以前看着老实,那是没遇上事儿。 现在看来,那就是个面团捏的黑心馒头,里面全是霉点子。 大嫂说什么就是什么,指哪打哪,连亲娘老子都不认了。” 宋香兰坐在椅子上,脸上阴云密布。 “一个个的笑你穷,恨你富,嫌你穷,怕你有。这就是人性。 等咱们把这摊子支棱起来,你回宋家庄盖个最气派的小洋楼,到时候我看他们嫉妒的连觉都睡不着。” 宋强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把火气压下去,这才想起正事。 “三姑,前两天我在青阳救了个落水的小孩,那孩子家长在海·关工作。” 宋香兰眉毛一挑。 宋强继续说: “听说有一批没收的货,一袋袋一箱箱的,也不知道具体是啥,反正都封着。 价格便宜得吓人,但是人家不零卖,要走就得整个货柜走。” 宋香兰心里一动。 前世宋强开了报关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看来这根线早就搭上了。 “听说是什么二十尺的。”宋强比划了一下。 “搞!” 宋香兰:“二十尺不够看,要是能弄到四十尺的高柜更好。不管里面是啥,只要是进口货,拉回来就是钱。” 宋强有些犹豫: “那一柜子货可得不少钱,而且运回来也是个麻烦事。” 宋香兰眼神变得锐利,“你表哥不是开大货车的吗? 给他塞点钱,咱们跟他单位租一个多月的车,跟着咱们往北走。 一路走一路散货,先把本钱收回来,剩下的就是纯赚。” 宋强点头如捣蒜。 宋香兰敲了敲桌子‘ ’“把宋西那几个小子都叫上。 别光带着嘴去,弄几根实心铁棍,外面裹上布条,打人疼还不留外伤。 再去搞几把猎枪,还有铁棍头上焊砍刀。” 第178章 宋强听得头皮发麻: “三姑,咱们是去卖货,不是去抢地盘。” 宋香兰瞪了他一眼。 “这年头,穷疯了的人比鬼都可怕。咱们拉着一车俏货在路上跑,那就是一块大肥肉。 没点家伙事儿傍身,被人吞了连骨头渣都不剩。要是能搞到这个更好……” 她比了个手枪的手势。 宋强咽了口唾沫。 觉得自家三姑这架势,不像杀猪倒像是准备去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也就是这几年管得严。 要是放在乱世,青阳县这一片的霸王估计姓宋。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那肯定不带宋荣吧?” 宋香兰嗤笑一声,“他脑子里一半水,一半面粉,一晃荡就是浆糊。 带他去,遇到事儿先尿裤子,关键时刻除了抱着自家人胳膊嚎丧。 屁用没有。那就是给对手送人头的。” 宋强乐了。 果然来自亲人的吐槽最致命。 敲定了计划。 宋强也没多留,火急火燎地去找表哥商量车的事儿。 又跑去联系宋西那几个小子。 宋强一走。 宋香兰立马进了屋,把房门插上。 她翻箱倒柜,把所有的家底都掏了出来。 这几天卖货赚的。 沈慧君和宋婷婷交上来的。 加上之前从张玉婷那儿黑吃黑弄来的现金和赔偿金, 几个存折加上现金。 宋香兰点了两遍。 大概三万块。 要吃下一个货柜,还得雇车、打点关系、路上吃喝拉撒,这点钱根本不够。 她又去翻那个隐秘的墙洞,摸出两根金条。 掂了掂,一根五十克。 现在的金价大概二十八块一克,两根也就不到三千块。 还是不够。 宋香兰眉头紧锁,脑子里突然闪过藏在后山的箱子。 天色刚擦黑。 宋香兰换了身深色衣裳,背着个背篓,手里提着把锄头,悄没声地摸上了后山。 刚走到半山腰,就听见前面草丛里有动静。 宋香兰赶紧蹲下,屏住呼吸。 透过草叶缝隙。 她看见王聪正拿着把铁锹,跟个大耗子似的在一个土包前疯狂刨土。 一边刨,嘴里还一边神神叨叨地念: “妈不可能骗我……到底在哪儿?咱家这山头都快被我翻过来了,难不成在那个那个老妖婆家后面?”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 这败家玩意儿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是个定时炸弹。 看他那挖坑的架势,这片后山迟早要被他刨个底朝天。 自己那个藏宝洞虽然隐蔽,但也经不住这么瞎猫碰死耗子。 不行,得转移。 等王聪骂骂咧咧地换了个地方挖,宋香兰才猫着腰,绕路溜进了那个隐蔽的山洞。 扒开遮掩的乱石和枯草,箱子还在。 宋香兰也不挑了,把箱子里的现金、剩下的几根沉甸甸的金条,还有那几个成色极好的玉镯子,一股脑全塞进背篓里。 背篓沉得压肩膀。 这一趟还搬不完。 宋香兰把东西运回家,也顾不上歇气,推了个独轮小推车,又折返了一趟。 来回两趟。 把后山那个藏宝点彻底搬空,连个铜板都没给王聪留。 回到家。 沈慧君和宋婷婷正点着洋油灯在堂屋等着。 见她推着一车东西满头大汗地回来。 刚想开口问。 就被宋香兰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睡觉去,啥也别问,啥也别看。” 两人乖乖闭嘴回了屋。 宋香兰锁死房门,拉上窗帘。。 她在床底下把地砖撬开,吭哧吭哧挖了个大坑。 把箱子放进坑里,又把土填回去。 第179章 压实,盖上地砖,最后把床移回原位。 把挖出来的土铲了出去。 现在的挎包里,除了原来的三万。 加上后山挖出来的现金,足足有五万块! 手上有粮,心里不慌。 沈慧君见她出来,递过来一个布包和一个存折。 “妈,这是这几天卖货分的钱,还有向东寄回来的工资,我都取出来了。”。 宋婷婷也把自己那份拍在桌上: “妈,我也出钱。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两人都知道宋香兰最近在筹划大事,虽然不知道具体要干啥,但那种要做“大买卖”的气氛瞒不住人。 “妈,你这是要来一票大的?”宋婷婷眨着眼问。 “大的。” 宋香兰没多解释。 把钱和存折收好,说了句以后还你们。 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到了屠宰场。 刘一刀正叼着烟在门口晃悠,见宋香兰走路都打飘。 忍不住嘲讽: “哟,老宋昨晚去偷地雷了?路都走不直了。” 宋香兰难得没怼回去,“一边去,别烦我,借你休息室睡会儿。” 说完直接钻进休息室,倒头就睡。 哪怕外面杀猪叫得震天响,她愣是连个身都没翻。 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宋香兰去水龙头那儿捧着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走出大门,宋强已经骑着车在外面等着了,车把上挂着沉甸甸的布袋子,看样子也是准备齐全。 宋强压低声音,一脸兴奋。 “我回家又找宋西他们凑了点,加上跟我爸妈借的,一共凑了五千块。” 宋香兰点点头,拍了拍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上了自行车后座。 “走,去青阳!” 青阳的堆场到处都是集装箱。 宋强把自行车停在角落。 管事的人叫赖奉守,三十几岁,一身笔挺的干部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手里捧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 “老赖,这是我三姑。”宋强赔着笑脸递上一根烟。 赖奉守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事先跟你们说明,买货纯属开盲盒。 我只能告诉你这堆是衣服,那堆是电子表。这里没有挑拣货物。” 宋香兰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离得最近的一个麻袋,硬邦邦的。 “衣服怎么算?表怎么算?” “衣服一袋五块,表一袋二十。大件的电器另算,不过那玩意儿紧俏,你们得要搭配货物买。” 赖奉守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要是想包圆,价格还能谈。” 宋强听得心里直打鼓。 一袋五块? 这里面少说也有几十件衣服,稍微倒腾一下就是好几倍的利。 但他又怕里面全是烂布头。 宋香兰心里却是明镜似的。 前世那些靠倒腾没收货发家的,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这时候的罚没物资,是真正的肥肉。 甚至还有人从里面开出过金条。 “不用挑。” 宋香兰指了指旁边堆得跟小山似的一批货,“那种高柜,我要一个。现钱,马上开票。” 赖奉守喝茶的动作一顿,差点呛着。 他终于正眼看了看这个穿着深色褂子的老太太。 “那可是四十尺的高柜。” “我知道。卖吗?” 赖奉守放下茶缸: “卖!只要你有钱,别说一个柜,这一排我都敢卖给你。 不过丑话说前头,出了这个门,货有瑕疵概不退换。” “成交。” 宋香兰数钱的动作利索得很,看得宋强眼皮子直跳。 开了收据。 拿了提货单。 事情办得异常顺利。 出了大门。 宋强腿都有点软。 “三姑,咱们这……这就买了?万一里面全是砖头咋办?” 第180章 “哪那么多万一。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宋香兰没跟他废话。 “你去联系车,明天一早来拉货,直接往北走。叫上你那几个兄弟,家伙事儿都带齐了。” 宋强一咬牙: “行!” 办完正事,宋香兰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直奔供销社。 鸡蛋糕、大白兔奶糖、牛奶饼干,还有几瓶水果罐头,她只要看着顺眼就往网兜里装。 走到烟酒柜台。 她指着柜台里面,“那两瓶茅台,给我拿下来。” 售货员愣了一下:“大娘,这酒八块钱一瓶,还要票……” “我有钱。”宋香兰数了十六块和票。 两人回到屠宰场。 她又割了十斤猪肉,一个猪头。 宋香兰骑车去了宋家庄。 宋大嫂看着宋香兰大包小包地进门,眼圈瞬间就红了。 “三妹,你说你这……宋荣那个混账东西干的那些事,我和你大哥这张老脸都被他丢尽了。他回来被你大哥打了几巴掌。” 宋大嫂恨不得动手打林萍。 但到底是个婆婆总不好教育儿媳妇,只能教育自家儿子。 她一闭眼就是太奶奶在向她招手。 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 宋大哥蹲在墙根抽烟,背都佝偻了几分。 宋香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宋香兰拉过把椅子坐下,“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不肖我享福。他是个没福气的,你们还打算跟着他一起把日子过绝了?” “可是……” 宋香兰招招手,把几个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萝卜头叫进来,一人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孩子们欢呼一声,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林萍躲在窗帘后面,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 那十来斤猪肉,还有那个大猪头。 看得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咽了口唾沫,肚子里咕噜直叫。 自从分家后。 她和宋荣就很少吃肉,嘴里淡出个鸟来。 “切,一堆破烂肉,显摆什么?” 林萍酸溜溜地骂了一句,“也就是这种土包子才把猪肉当个宝,想拿这点东西收买人心。” 话虽这么说。 她的脚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挪。 院子里传来宋强媳妇的大嗓门。 “你看这猪头肉多肥啊。三姑就是大气,回来还带这么多好东西。 咱们今晚可沾光了。 不像有些人,天天守着那点地瓜干,脸都吃成地瓜色了。” 宋飞媳妇正蹲在井边洗菜。 闻言把手里的水甩得哗哗响。 接茬道: “听说这地瓜干还是人家特意选的‘好东西’,咱们这俗人哪配吃啊。 人家那张嘴专门用来喷粪的,吃肉都怕塞了牙缝。” 妯娌俩一唱一和。 声音大得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林萍哪里受过这种气? 她“砰”地一声推开房门,指着院子里的两人就骂: “你们两个长舌妇,嚼什么舌根子 嘴巴那么欠,要不要我给你们撕开。几块肉就把你们收买了?” 宋强媳妇双手叉腰。 战斗力瞬间爆表: “林萍,你那逼嘴是不是过期了?一张嘴就喷毒气。 为了一块钱连亲情都不顾的东西,还有脸说人话?不会说就滚回狗窝里去练练。” “你们欺负人。” 林萍气得浑身哆嗦。 宋飞媳妇手里还拿着把洗菜刀,晃得林萍眼晕。 “臭水沟支庙门,你算哪路神? 我们为什么欺负你? 我们要吃肉,你赶紧回屋啃你的地瓜干去,别在这儿倒胃口。” 林萍看着那把明晃晃的菜刀。 又看了看两人凶神恶煞的架势,再看看堂屋里根本没人出来帮她。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 人窝囊的微死。 气得一跺脚。 转身冲回屋里,“咣当”一声摔上了门。 宋香兰在堂屋里听得真切。。 宋大嫂是个老实人,此时也只能装聋作哑,对着宋大哥说道: “把老二、老三、老四他们都叫来。就说三妹回来了,今晚都来家里吃饭。” 宋大哥应了一声。 手脚麻利地把其中一瓶茅台塞进了柜子最深处,又拿了锁锁上。 好东西不用全分享,留着自己慢慢喝。 晚饭时分。 宋家老宅热闹非凡。 一大桌子菜,最中间的是一盆红烧肉炖土豆虎皮蛋,外加一个猪头肉,辣椒炒猪耳朵,青蒜炒猪舌头。 分了两大桌吃饭。 吃饱喝足,宋强给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 宋强、宋飞、宋洋、宋田,加上还没成家的宋翔、宋东、宋西,呼啦啦全跟着宋香兰进了宋大哥的那间东屋。 “咔哒”一声。 宋强把门反锁上。 “玉竹,你在外面看着点,谁也别让靠近,尤其是那两口子。”宋强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二哥!” 宋玉竹搬了个小板凳,像个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宋香兰坐在床上。 这些都是宋家的后生,虽然平时也有点小毛病,但在大事上不含糊。 其他几个含糊的被排除在外。 宋香兰也不废话,直接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带你们赚点大钱。” 宋洋是个急脾气,忍不住问道: “三姑,多大?去搬砖还是去挖沙?” “搬什么砖。” 宋强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三姑把货都买好了。整整一个大货柜,全是进口货!” “嘶——” 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香兰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 那是剩下的路费和备用金,厚厚的一沓,看得几个小伙子眼睛都直了。 “货我已经拿下了,就在青阳。明天一早,宋强带队,找车拉回来。 咱们不走寻常路,直接一路向北,边走边散。” 宋香兰一一扫过几人的脸,“这一趟辛苦,我也不会亏待你们。除了管吃管喝,这一趟跑下来,” “两百?!”宋西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他在生产队干一年也分不到一半啊! 宋香兰声音沉了下来,“路上可能会遇到路霸,可能遇到抢劫的。我要你们带上家伙,能干吗?” “能干!” 宋洋第一个站起来,眼珠子都红了。 “三姑,别说路霸,就是阎王爷来了我也敢薅他几根胡子!” 宋西:“你薅阎王爷胡子干什么?” “我就那么一说。” “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几个毛贼?” 宋翔和宋东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穷怕了。 这年头只要有机会赚钱,怕个锤子。 宋香兰满意地点点头:“好。这一趟要是干得漂亮,以后咱们还有更大的买卖。想要挣钱劲往一处使。” 第181章 “光给死工资不行,得有奔头。第一次就不给提成给奖金,以后咱们定个规矩没卖出一样都有提成。”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宋飞咽了口唾沫。 “三姑,这……这也太多了。你就管饭给个工资就行。自家人,哪能要这么多。” “是啊三姑,力气不值钱。”宋田也跟着附和。 宋强:“听三姑的。这买卖不是一锤子,往后日子长着呢。 三姑这是带咱们发家,都别叽叽歪歪的,显得小家子气。咱们把事情办的漂亮比什么都强。” 宋香兰赞赏地看了宋强一眼。 这小子有魄力。 能压得住场子。 “宋东。”宋香兰点名。 宋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坐直了身子。 “三姑。” “你脑子好使,算盘打得精,这一路上你来管账。进项、出项,一笔笔都给我记清楚了。” “三姑放心,我脑有数。”宋东答应得干脆。 他的爱好就是算账。 “宋西,你个头大,看着就能唬人。路上要是遇到不长眼的,该动手就动手,别把自己当软柿子。” 宋西嘿嘿一笑。 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三敢动咱们的车,我把他屎打到嘴里。” 屋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宋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 还有几个刚刻好的萝卜章。 “三姑,你也别操心路上的事。介绍信我搞到了,连单位的专用信纸都顺了几张。 这几个章是我找公社的王二麻子刻的,盖上去跟真的一样。 路上要是有人盘查,都能糊弄过去。” 宋香兰不得不服宋强这小子的路子野。 “行,你们办事我放心。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 宋香兰起了个大早,给他们准备了几十个馒头和几斤猪头肉。 “路上别省着吃,身体是本钱。” 宋强跳上副驾驶,冲着宋香兰挥挥手。 “三姑,回去吧!等我们好消息!” 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 轰隆隆地开走了。 送走了这帮小子,宋香兰心里还是悬得慌。 她趁着没人注意,钻进后山的一个小山洞。 那是之前村民偷偷供奉菩萨的地方。 之前被红套袖砸了不少。 但这尊藏得深,没被发现。 宋香兰跪在地上。 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菩萨保佑,保佑这帮孩子平平安安回来,哪怕少赚点钱都行,人不能有事。” 接下来的日子。 风平浪静。 耿玉田来小泉大队闹了几次,每次都被大队的人骂回去。 他想把林芳带走。 林芳不肯走要离婚。 他就放狠话。 说拖也要拖死她,绝不离婚。 留丑女本来想带着娘家人去宋家闹腾。 结果还没出门。 娘家那边传来消息。 她老娘被黄牛给顶了,这会躺在医院。 她那几个兄弟一听要伺候老人,个个都说要上工没办法。 留丑女只能回去伺候屎尿。 这一晃,就是一个月。 十月份,一个重磅炸弹在全国炸响——恢复高考了! 消息传到小泉大队,知青点直接炸了锅。 知青们有的抱头痛哭,有的仰天大笑,还有的托关系买高中课本。 考试定在12月。 宋家这边也收到宋向东的电报。 催沈慧君回部队家属院。 沈慧君看着电报,眉头紧锁。 “二嫂,你还是回去吧。” 宋婷婷一边翻着语文书一边劝,“二哥肯定很想你。” “可是我舍不得妈……”沈慧君有些舍不得。 “这有啥可是的!” 宋香兰正在纳鞋底,闻言抬头,“去吧。向东那小子想你想得紧。 再不回去,他该把邮局的门槛踏破了。 第182章 回去也能专心复习,要是能考个大学出来,咱们老宋家和沈家祖坟都冒青烟。” 沈慧君眼圈红了红。 最终点了点头。 送沈慧君走那天,宋婷婷一路把人送到了车站。 “二嫂,到了那边别让人欺负了。”宋婷婷拉着沈慧君的手不放,“要是有人给你脸色看,你就想想妈教的那些骂人话,一句都别憋着。” 沈慧君破涕为笑: “我都记着呢,背得滚瓜烂熟。” “二哥也是,几年都不回来一趟。” 宋婷婷撅着嘴,“以前还觉得他挺好,现在看来也就是个没良心的。” “他说今年过年有探亲假,肯定回来。”沈慧君替丈夫辩解。 “爱回不回,谁稀罕他。” 宋婷婷哼了一声。 转头却从兜里掏出一双做好的鞋垫塞进沈慧君包里。 “这是给他做的。” 送走了沈慧君,日子显得冷清了不少。 宋香兰每天除了去屠宰场转转,就在家里盯着宋婷婷复习。 这天下午。 天阴沉沉的。 宋三哥背着手进了院子。 眼圈红彤彤的,还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 “三妹啊……” 宋香兰听到宋三哥哭腔脑仁疼。 “三哥,你这又是怎么了?三嫂打你了?” “不是。” 宋三哥抽了抽鼻子,找个板凳坐下。 “宋翔他们走了快俩月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你说是不是出事了?我昨晚做梦,梦见宋翔被狗追掉到茅坑里……” 说着说着,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宋香兰无奈地叹气: “三哥,你能盼点好不? 他们那么大一群小伙子,又有宋强带着,能出啥事? 再说这也没两个月,才四十来天。” “可是……” 话音未落。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吼叫。 “三姑!我们回来了!” 宋三哥屁股还没坐热。 蹭地一下弹了起来。 狗一样冲了出去。 宋香兰心里一松,也快步走了出去。 出去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这哪是去发财的。 简直像是去逃荒的。 宋强几个人,头发长得跟鸡窝似的,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脸上全是灰土和油污,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变得脏兮兮、油亮亮。 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酸臭味。 他们的眼睛,一个个亮得吓人,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爸!” 宋翔看见宋三哥,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大白牙。 宋三哥冲上去抱着儿子就开始嚎。 还在宋翔背上锤了两拳,“混小子!还知道回来!” “行了行了,别鬼哭狼嚎叫人听见还以为你被家暴了。” 宋香兰招呼。 “赶紧进屋。” 进了屋,宋香兰倒了几杯热水。 几个人捧着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宋强把那个随身不离的大黑包往桌上一放。 “咚”的一声闷响。 听着就让人心跳加速。 宋三哥赶紧出门,推了自行车出了院子。也没说去哪里。 宋强声音沙哑。 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不仅出了,还是高价出的。 我们在北边两个省转了一圈,那些地方缺衣服缺疯了,咱们进的衣服,转手就能卖十块、十五块,二十块钱一件。” 宋东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烂的本子。 小心翼翼地推了推眼镜,指着上面的数字。 手都在抖。 “三姑,账都在这儿。除去成本、油钱、路费……” 他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咱们这一趟,净赚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八”。 八万。 这一趟。 就把之前所有的本钱翻了一倍还多。 宋香兰心里也是一震。 面上却稳得很,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宋强,我让你给二黑单位领导准备的东西呢?” 第183章 宋强嘿嘿一笑:“按照三姑你的吩咐,给表哥包了大红包,单位那个分管主任给了一千,主管经理给了一千五。 人家经理乐得见牙不见眼,说以后只要车闲着,随时开走,他们车队不止这一辆车。” 宋飞几个听得肉疼。 直吸凉气。 宋香兰却笑了:“这就对了。把路铺平了,以后咱们赚的更多。” 宋强指着宋东一脸愤愤。 “这小子简直是个守财奴。这一路上,我想给兄弟们买只烧鸡吃,他愣是不给钱。 说什么公款一分不能动,非让我们啃干粮。你说气人不气人?” 宋东头也不抬。 推了推眼镜框。 “规矩就是规矩。还没回来交账,钱就不是咱们的。 想吃烧鸡用自己钱买,不能动公账。” “你听听。我们身上哪有钱啊?” 宋强气得翻白眼,“要不是看他算账准,我早把他踹下车了。” 屋里哄堂大笑。 宋香兰站起身,挽起袖子,“我给你们下面条,每人三个荷包蛋,管够!” 宋香兰在灶房里忙活。 麻利地往锅里倒油,鸡蛋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立马窜了出来。 她扭头瞅了一眼几个泥猴子。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赶紧去洗澡!隔壁庄子的蚊子都被你们给熏死了,顶风臭三里。 知道的说你们出门做生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掉进粪坑里当摸金校尉了。” 宋强刚想咧嘴笑。 一听这话,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他在心里嘀咕。 三姑这张嘴。 也就是看在那袋子钱的份上忍他们到现在。 几个大男人互相闻了闻。 馊味老大了。 那味儿冲得自己都迷糊。 宋西是个急性子。 一挥手:“走,下河!” 几个壮小伙子呼啦啦往河边跑。 没过十分钟。 河边埠头上就炸了锅。 几个正在淘米的小媳妇把盆子一摔。 捂着鼻子就往上游跑,嘴里骂骂咧咧: “这谁家啊?怎么在上游洗马桶?还有没有一点素质?” 有人眼尖: “不是洗马桶,那不是宋家那几个侄子下河洗澡吗?” “这不是洗澡,是集体拉屎吧。” 几个小媳妇气冲冲地跑到宋家门口要说法。 宋香兰听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完,把宋强几个缺心眼的骂了几句。 一脸歉意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人手里塞了三块。 “哎哟,真对不住。” “这帮混小子出门野了一个多月,那是真的馊。 刚才进屋那十分钟,我屋里倒了半瓶花露水都盖不住那味儿。 谁闻谁知道,臭味差点没把我送走。” “等他们回来,我一定狠狠的骂一顿。” 那几个小媳妇手里攥着奶糖。 这可是金贵东西,一块糖能哄得家里孩子乐半天。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还有糖拿。 领头那个小媳妇脸色缓和下来,把糖往兜里一揣。 “婶子,我们也就是来提个醒,这味儿确实太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往河里倒粪水。” “回头我拿鞋底子抽他们。” 送走了邻居。 宋三哥推着自行车进来了。 车把上挂着一大块肥猪肉,足有五六斤。 还有几根粗壮的筒子骨。 “刘一刀送的骨头,不要钱。” 宋三哥把肉往案板上一扔,又从怀里掏出几根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石参。 “炖骨头香,给孩子们补补。” 宋香兰手脚麻利,把那五六斤肥肉切成火柴盒大小的方块,下锅煸炒加入酱油等调味。 肥油滋滋往外冒。 再把用开水泡发的笋干扔进去。 第184章 大火烧开后小火慢炖。 那香味简直霸道,直接往人鼻孔里钻。 等宋强几个人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来。 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一大盆面条,焦黄的荷包蛋,还有那一锅红烧肉炖笋干。 几个人谁也没说话,端起大海碗就开始狂吸。 “呼哧——呼哧——” 那是面条被吸进嘴里连嚼都顾不上,直接吞。 宋三哥坐在旁边。 手里拿着筷子,光看他们吃就看饱了。 “你们几个是饿死鬼投胎吗?这是赶着吃完去屠宰场?” 宋西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含糊不清地问: “去屠宰场干啥?” “等着被宰!吃个面条比栏里的肥猪还响。 也就是刚回来你们三姑忍着,过了今天,你看她不把你们这几个没吃相的玩意儿赶出去。” 这话一出。 屋里的吸溜声瞬间小了一半。 宋洋小心翼翼地把嚼烂的肉咽下去,放慢了速度。 斯文得像个大姑娘。 一顿饭风卷残云,连汤底都被宋西用面条擦干净了。 吃饱喝足。 关上门。 重头戏来了。 宋香兰看了宋三哥一眼。 “三哥,这刚吃完都是肉,腻得慌。 你去刘大花家看看有没有海鲜,晚上给他们换换口味。 一路向北全是干粮,这帮孩子估计馋海鲜了。” 宋三哥:“这几个兔崽子,我看就是路边的狗屎,他们都想尝尝咸淡。” 正在剔牙的宋东动作一僵。 推了推眼镜,没敢吱声。 宋西一愣,摸了摸后脑勺。 “三伯,狗屎那么臭,狗为什么喜欢吃……” “闭嘴。” 宋强一脚踹在宋西的小腿肚子上。 宋三哥摇着头,大侄儿出生的时候把智商留在胎盘里了。 屋里只剩下宋香兰和这帮核心成员。 “按照之前说的。” 宋香兰也不废话,数出几沓钱,“宋强、宋东、宋西、宋洋、宋田、宋翔,每人两千。” 两千! 这年头盖三间大瓦房也就几百块! 紧接着。 宋香兰又数出五千块本金,外加五千块利润。 “宋强,这是你拿来的本金和利润。 屋里静悄悄的。 没人伸手拿钱。 宋强把那两千块钱推了回去,只留了几张大团结在手里。 “三姑,这钱我们不能拿这么多。” 宋强语气严肃,“本钱大头是你出的,法子是你想的,货是你定的。 我们就出了把力气。 跑跑腿。 要是没有你让我们带着那些铁棍、猎枪,还有那把……东西,我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在两说。”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路上真动家伙了?” 几个小伙子脸色变了变。 宋强深吸一口气: “到了温城摆摊,生意太火,被当地几个地头蛇盯上了。 半夜摸到我们停车的地方,想要连车带货一起端了。 一开始我们拿棍子,那些人根本不怕,仗着人多手里有刀,直往上冲。” 说到这。 宋强看了宋西一眼。 宋西接着说:“后来二黑哥急了,拿猎枪朝天放了一枪。 那些人手里也有土枪。 根本没退,还想围上来。 我就把三姑你让我带的那把手枪掏出来了。” 宋香兰手心有点冒汗。 宋西咧嘴一笑: “看见猎枪他们不怕,看见我手里这玩意儿,一个个脸都白了。 看到我们是真正的狠角色。他们骂骂咧咧地全跑了。”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宋强接着说: “还有回来的路上,二黑哥开车路过好几个村子。 那些老太太老头,故意往路中间一躺,你要是敢停,全村人就能把你车给扒光。 二黑哥油门一踩,直直冲过去,快撞上了那帮人才滚开。 第185章 这一路……不容易。” 收获很多,让他们成长很多。几个人心里都很感谢宋香兰。 宋香兰看着这几个侄子。 才一个多月。 他们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虽然黑了瘦了,但那股子狠劲儿和沉稳劲儿,是用钱买不来的。 她没说话。 伸手把那堆钱重新扒拉开。 又给个人分了五百块。 宋香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吃肉,就不能让你们光喝汤。拿着!” 宋东推了推眼镜。 眼圈有点红。 但他还是把那多出来的五百块推了回去。 “三姑。” 宋东说话特实在,“这钱要是拿了,我们心不安。 本钱是你出的,风险你担着。 我们就是给你打工的,拿个辛苦费就行。 这钱我们要是全拿了,以后还怎么跟你干? 还怎么好意思让你带着我们发财?我们比村里人幸福多了。你想着我们,我们也不能太贪心。”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态度坚决得很。 “三姑,我们就留三百块零花,剩下的算本钱一起买货。” 宋强拍板,“以后咱们跟着三姑干大的。” “行。” 宋香兰也不是磨叽人,“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就收着。宋东,记账。” 宋东立马掏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小本子。 宋东翻开本子,“这一路上也不是光卖货。 我按你的吩咐,留了不少电话和地址。 有几个大城市的倒爷头子,都想要咱们直接供货。” 宋香兰接过本子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联系方式和需求量。 “这就对了。靠咱们这一辆车拉货,累死也赚不了大钱。 以后咱们走火车皮,发货运。 让他们自己到车站提货。” 门外传来了自行车响。 宋三哥提着一兜子虾蟹和几条黄翅鱼回来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完全不知道宋香兰已经把他儿子变成了万元户的预备役。 宋强几个特地给宋香兰和宋婷婷带了礼物。 从北边捎回来的皮手套和几包风干肉。 宋香兰越来越觉得这几个小子会办事,又问给各自父母和妻儿带了吗? 结婚的几个都说带了。 没结婚的说给父母带了。 等人都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宋香兰心里盘算这一趟出去,除去所有开销和分红。 落到她手里的还有六万多。 这还是宋强他们头一回出门脸皮薄。 不敢往死里喊价。 要是再多跑几趟。 摸清了门道。 这钱只会更多。 但光靠自己跑车终究是小打小闹,还得利用罚没物资给那些倒爷铺货。 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趟银行。 只存五千块。 钱这东西,一下子存太多惹眼。 从银行出来。 她直奔供销社。 咬牙买了两瓶茅台、两样时兴的糕点、两盒好茶叶。 又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五个红包,每个里面都塞了十张大团结。 准备妥当。 她骑着车直奔赖奉守家。 赖奉守还没下班。 开门的是他媳妇。 女人挺着个大肚子,看见宋香兰过来有些意外。 但还是热情地把人迎了进去。 屋里头。 五个半大孩子跟小泥鳅似满屋子钻来钻去。 赖奉守媳妇一边给宋香兰倒水。 一边不好意思地笑: “家里乱,你别嫌弃。” 宋香兰看着这一屋子的孩子,心里咋舌这两口子可真能生。 听说结婚十一年。 不是在生孩子,就是在准备生孩子的路上。 她没坐多久。 就把那五个红包掏了出来,挨个塞到孩子们手里。 第186章 “来,宋奶奶给你们的零花钱,买糖吃。” 孩子们捏着厚实的红包。 眼睛都直了。 赖奉守媳妇连连推辞,宋香兰硬是按着她的手。 “给孩子的,你跟我客气什么。咱们两家这关系,用不着见外。” 宋香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前脚刚走。 赖奉守后脚就进了家门。瞧见桌上的茅台和茶叶了。 他脱下外套,随口问道: “谁来了?” “宋家那个三姑。” 他媳妇把宋香兰送红包的事一说,又把那厚厚一沓钱拿给他看,“五个孩子,一人一百,整整五百块!” 赖奉守看着一叠大团结。 眼神动了动。 他一个月工资养活这么一大家子确实吃力。 媳妇又一直没上班,每个月还要给父母五块钱。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收着吧。人家这是人情。” 他顿了顿,又说: “估计过两天,宋强那小子也得上门来一趟。” 赖奉守媳妇一听眉开眼笑,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想起前两天赖奉守那个堂兄弟上门求办事,就提了几个自家种的大萝卜和一小筐刚赶海捡的小杂鱼。 跟宋香兰这大手笔一比。 简直没法看。 “还是人家宋家人上道。” 她美滋滋地问; “对了,下一批货,你打算给谁?” 赖奉守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肚子,声音沉稳: “宋家救了咱儿子的命,这恩情大过天。货自然是先紧着宋家,他们要是不收,再给堂哥也不迟。” 他媳妇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家里七八张嘴要吃饭。 每个月还得雷打不动地给公婆五块钱。 这五百块钱。 能让家里宽裕好几个月。 宋香兰回到家。 就把宋强叫了过来。 “你这两天再去一趟赖奉守家,把这个带上。” 她递过去一个包好的信封和一些礼品。 “人情往来,不能光我一个人走动。你出面就说是给赖奉守和几个同事分的。这叫礼尚往来,得送到人心坎上。” 宋强说用自己的钱。 没想到宋香兰直接摆手。 “走公账。这钱花出去,是为了以后赚更多的钱。” 宋强心里一热。 重重点头应下。 两人正说着话。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香兰快几步走到院门口张望,她眼尖一眼认出来人。 “二秃子妈,你这是屁股着火还是被狗撵了?” “哎哟,香兰!” 二秃子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扶着门框直喘气: “出事了!我家秃子刚才在街上,看见林芳被她那个男人硬生生从街上拖回去了。 林芳哭着喊着让人回娘家报个信,可……可大伙儿看是两口子闹矛盾,谁也不敢上手啊!”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 林芳的娘家妈留丑女,这会儿不在家! 前天留丑女的亲妈,也就是林芳的外婆刚断气。 老林头一家子,包括留丑女,全都去帮忙办丧事了。 “老林头他们去留家了。”宋香兰脱口而出。 二秃子妈一拍大腿。 满脸愁容: “就是说啊!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让林芳也去呢?” 宋香兰心里门儿清,这还用问? 人家嫌林芳名声不好,不让她去沾亲戚的丧事呗。 一个嫁出去的外孙女。 在外婆家那边,真没那么重要。 这事本来一个月前就该解决了。 偏偏留家出了这档子事,就给耽搁了下来。 宋香兰坐不住了。 赶紧叫了个腿脚快的半大小子,“快,骑车去留家那边,跟留丑女说一声,就说她闺女出事了!” 她一个外人。 不好单枪匹马杀到耿家庄去。 但心里那股八卦的火苗和对老姐妹的担心,烧得她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她眼珠一转,转身就往刘大花家跑。 两人一合计。 这事不能不管,必须得帮老姐妹一把! “走,咱们去耿家庄那个必经的路口等着丑女,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刘大花当即拍板。 两人骑上车刚出村口。 就遇上了提着个小桶的刘春花。 刘春花一听她们要去耿家庄。 把桶往地上一放。 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撬海蛎子用的小刀,往袖子里一揣。 眼神都变了。 “算我一个!我也去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咱们的人!” 三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骑着自行车,带着一股杀气,浩浩荡荡地朝着耿家庄的方向冲去。 在路口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果然远远看见几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正是林满、留丑女、汤菊花,还有老林头和林刚两口子。 林刚那两口子一脸不情愿。 但又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绝情,万一林芳真被打死了呢? 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宋香兰冲刘大花和刘春花使了个眼色。 自己一溜烟,抄小路先跑到了耿玉田家院墙外头,猫着腰贴着墙根偷听。 屋里头。 妯娌明花和翠娟的声音又尖又利。 “……就是她林芳不要脸,故意在外面抹黑我们耿家的名声。” 明花的声音拔得老高,“我看她那眼尾就带着桃花,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我都看见她好几次对着玉阳抛媚眼了。 因为她我们家的名誉都毁了,爸妈就该让她赔偿我们的损失。” 明花只想从婆家弄点钱。 至于会不会给别人造成什么伤害,她觉得一定是那人多思多虑。 身正的人不在乎别人谩骂。 翠娟立马接上话: “我们也要精神损失费。都怪这个二嫂,就是个不安分的种。说是回娘家,谁知道是不是出去会野汉子了!” 耿玉田一反常态。 声音温和地打断了她们: “你们都别瞎说了。小芳回来,是想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宋香兰在墙外听得直皱眉。 这孙子又在憋什么坏水? 只听耿玉田用一种极其憨厚的语气说: “小芳啊,你看,铁蛋多想你。” 铁蛋一点都不想他妈。 他恨他妈。 害得他在外面被小朋友笑话。 可是他爸说只要把妈妈哄回来,就给他买一把新的玩具枪。 他动了动嘴,按照排练好的话说:“妈妈,我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 说完,他还上前给了林芳一个拥抱。 林芳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紧紧抱着儿子,手都不舍得松开,直到小家伙在她怀里不耐烦地扭动起来。 “妈妈,你松开我。” 第187章 “跟妈走好不好?”林芳几乎是跪在地上,伸手去拉铁蛋的手,眼泪把脸上的灰都冲出了两道沟,“妈带你去外婆家,哪怕去讨饭,妈也不让你饿着。” 铁蛋猛地一甩手。 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推开了她。 “你疯了!” 铁蛋那双跟耿玉田如出一辙的三角眼瞪得溜圆,“平时叫你买颗糖都舍不得,还要我去讨饭?” 林芳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我是耿家的孩子,去林家做什么?” 铁蛋满脸嫌弃。 没有小孩子的天真,只有市侩。 “外婆家穷得叮当响,扒拉我去做什么?” 林芳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 血淋淋的疼。 她看着儿子,嘴唇哆嗦: “铁蛋,你……不要妈妈?” “我要你干啥?” 铁蛋烦躁地吼了一嗓子。 那语气跟耿玉田平时骂林芳一样,“你吃我爸的,穿我爸的。 爸爸挣钱那么辛苦,你在家做点事情都不乐意,还要闹离婚离家出走。 你要我跟你去喝西北风吗?” “哈哈哈……” 坐在旁边嗑瓜子的明花笑得直不起腰。 “林芳,连你儿子都嫌弃你。没钱就别想要孩子了。 有奶便是娘,有钱才是爹。 你乖乖地磕头认错,我们老耿家还能给你一点狗剩下的东西吃。” “我就不信,你那个穷鬼娘家能容得下你。”翠娟也跟着阴阳怪气,甚至还把脚往林芳面前伸了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明花这些日子受了不少气。 被人背地里笑话她男人不行,只能靠手上功夫。 她又没法解释。 心里窝着的一股邪火正愁没处发。 看林芳这副落魄样。 更是肆无忌惮。 “呸!” 明花把嘴里嚼烂的瓜子皮直接吐在了林芳脸上。 湿哒哒的碎屑粘在林芳的眉骨上。 “贱货。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也敢跟我们作对。看你不还是跟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回来。” 她骂得声音极大。 唾沫星子乱飞。 墙外的宋香兰皱起眉头,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个小贱货,嘴巴是连着皮燕子了? 喷的全是大粪! 屋里头。 耿家那个老太婆也在骂骂咧咧。 数落林芳败坏耿家声誉。 耿玉田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把她提了过来。 “阿芳,别给脸不要脸。跟家里人跪下磕头求原谅。只要你肯低头,这件事就这么翻篇,我以后肯定好好对你。” 他心里压着火。 大哥的媳妇都有工作,父母喜欢得紧。 三弟媳妇是姨婆的外孙女。 招人疼。 只有他的媳妇带出去都丢人。 翠娟见状。 穿着硬底皮鞋的脚抬起来,用鞋跟在林芳脸上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 “二嫂,你要是跟我磕头,磕三个就行了,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那一瞬间。 林芳眼里的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鬼火。 她猛地伸手死死拽住翠娟那只还在羞辱她的脚。 猛地往怀里一拉。 张开嘴对着那脆弱的脚踝骨狠狠咬了下去。 “啊……” 翠娟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整个人向后仰倒。 她拼命想把腿抽回来,可林芳就像一只发了疯一样死死咬住不松口。 牙齿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贱人!你敢打我媳妇!” 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耿老三冲过来,抡起拳头对着林芳的脑袋就是一下。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林芳头上,打得她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第188章 但她依然不松口,剧痛反而激发了她的凶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硬是要从翠娟脚上撕下一块肉来。 耿玉田怕场面失控吓到孩子。 一把抱起吓呆了的铁蛋放到门边: “铁蛋,你出去玩。爸爸会让你妈妈留下来的。” 铁蛋皱着眉头看了林芳一眼,转身就跑,嘴里还嘟囔着: “我要吃糖,我要买那个大白兔的。” 对他来说。 有没有妈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糖吃。 明花在旁边看得兴奋不已。 林芳这是茅坑里点灯——找屎啊! 敢在耿家动嘴。 今天不被打死也得脱层皮。 她又又觉得违背她善良人设,顿时纠结起来。 宋香兰正好看见留丑女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她刚办完亲娘的丧事。 整个人瘦得像片枯叶,风一吹就能飘了。 宋香兰不能等了。 再等林芳就要被打死了。 她猛地一挥手,冲着路口的几个人影喊道: “快点”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汤菊花。 那身板就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直接冲了过去。 “砰!” 耿玉田家的大门本来就是虚掩着。 汤菊花体重加上冲刺的惯性,直接冲了进去,连带着刚要转身再去打林芳的耿老三也被撞了个趔趄。 耿老三还没反应过来。 就感觉一座肉山压了下来。 汤菊花长得结实,圆润,尤其是那屁股,大得像磨盘。 她这一撞。 今天吃多了炒盐豆子,肚子里的气正翻江倒海。 这一用力,皮燕子没忍住。 “噗——嗤——溜——” 一股悠长、浑厚、带着特殊的气体,正对着被撞倒在地的耿老三的鼻子喷薄而出。 距离太近。 角度太刁钻。 耿老三两眼一翻,差点没被这股生化毒气给熏晕过去。 还没等他伸手推开。 汤菊花借着惯性,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了下去。 “哎哟!” 耿老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石头砸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肋骨都在哀鸣。 汤菊花坐稳了。 还不解气。 肥臀用力往下压了压,左右晃了晃,像是在磨豆腐。 “呜……”耿老三发出一声濒死的闷哼。 翠娟还在地上打滚,抱着流血的脚踝鬼哭狼嚎。 一抬头看见自家男人被人当肉垫坐着。 赶紧伸出另一只脚去踹汤菊花。 汤菊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翠娟踹过来的脚,另一只手对着翠娟被林芳咬烂的那块肉,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了下去。 指甲抠进伤口,用力一拧。 “啊——喔……” 翠娟的惨叫声瞬间拔高了八度。 疼得浑身抽搐,白眼直翻。 耿家人彻底懵了。 这冲进来的胖娘们是谁? 明花脑子转得快,一看这架势不对,第一反应就是想溜。 她是有工作有身份的体面人。 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 她在厂里还怎么混? “我不参与你们的事。”明花大喊一声,低着头就想往门外钻。 一只手横空伸出来。 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宋香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冷笑。 宋香兰撩起袖子就开骂: “有水缸粗没有水缸高,脖子差点看成腰。就你这长相,哪来的马脸当搅屎棍?专门搅和别人家的事情,现在惹了事就想跑?” 明花其实不算胖。 在食品厂上班油水足壮实了一点,加上一米五的身高是她的死穴。 被人戳中痛处,。 明花气得脸红脖子粗。 尖叫道: “你怎么骂人?我不参与他们的事情,你犯不着找我。” “不骂人,只骂狗。” 宋香兰还没动手,旁边的刘大花早就忍不住了。 第189章 她一步跨上前,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 “啪!”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 直接把明花扇得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黑心馒头。 “掌老宋,你今天废话太多,发挥不行。”刘大花甩了甩手,一脸鄙视,“跟这种畜生讲什么道理,打就是了。” 明花跟疯了一样。抄起笤帚就要干架。“哪来的泼妇,敢在我家撒野,我撕烂你的嘴!” 刘大花正打得起劲。 冷被她笤帚扫到,脚下不稳。 往后退了好几步。 差点摔个屁股蹲。 宋香兰弯腰抄起脚上的黑布鞋,鞋底板还沾着刚才路上的泥。 她光着一只脚。 手腕一甩“啪”的一声脆响。 硬底鞋帮结结实实抽在明花的脸上。 这一鞋底下去。 明花另外半边脸瞬间起了红印子,脑瓜子嗡嗡作响,整个人被打懵在原地。 宋香兰看都不看她一眼。 转头就扑向正要去拽留丑女头发的耿老太。 这老虔婆仗着是婆婆。 平时没少搓磨林芳。 宋香兰刚才跑得急,脚上全是汗,她手脚麻利地脱下袜筒,那是一双穿了两天没洗的尼龙袜,混合着汗味和胶鞋的胶皮味,味道极其上头。 趁着耿老太张嘴要喊人的功夫。 宋香兰把袜子揉成一团,狠狠塞进了那张只会喷粪的嘴里。 “唔……唔唔!” 耿老太眼珠子暴突。 那股酸爽直冲天灵盖,差点当场呕出来。 留丑女眼里的恨意简直要化成实质。 她本就瘦脱相。 这几天更是熬干了精血,恨意加上死老娘的那种痛化成一股力量。 她死死按住耿老太的胳膊。 “打死你个老不死的。让你欺负我闺女,让你欺负我闺女!” 留丑女一边哭一边把指甲往耿老太脸上招呼,每一记都带着血痕。 “呜呜呜……你死了都不念叨我的好。” “呜呜呜……临死都惦记那几个不孝的儿子。过分,太过分了。” 留丑女心里苦。 全都发泄到耿老太身上。 另一边,男人们的战况也不乐观。 耿玉田是个做惯了重活的渔民,一身腱子肉,林刚那几个庄稼把式根本不是对手。 耿玉田一拳把林刚打了个趔趄,转身又要去踹老林头。 宋香兰解决完老虔婆。 扭头就见耿玉田正在逞凶。 她也不含糊,大吼一声冲了过去。 耿玉田眼角余光瞥见宋香兰冲过来,下意识想起一个月前她的厉害。 本能地以为这老太太又要跳起来撞人,身子往旁边一侧。 想要躲开。 谁知宋香兰根本没跳。 她那是虚晃一枪。 就在耿玉田侧身的瞬间。 宋香兰精准预判他的预判。 猛地往前一窜。 双手死死抱住耿玉田那颗大脑袋。 对着他龇牙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看招!” 右手握拳,指节突出,对着耿玉田那又大又塌的蒜头鼻就是一记重锤。 “咔嚓”一声轻响。 鼻血瞬间飙了出来。 耿玉田疼得眼泪直流,发狂一样甩着脑袋,想要把这块狗皮膏药甩下来,身子就往墙上撞。 “去你娘的!” 宋香兰松开手的瞬间,身子往下一矮,早已蓄势待发的右腿猛地抬起,直奔耿玉田两……之间的二两肉。 这招叫断子绝孙脚。 “嗷——!” 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院子。 耿玉田整张脸瞬间成了大虾。 双手捂着裤裆,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在地上。 浑身抽搐,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让你狂!让你打老婆!” 宋香兰趁他病要他命,骑在他背上,那双常年干活的手紧握成拳,雨点般落在耿玉田的身上。 第190章 旁边,刘春花也找到了属于她的战场。 她早就盯上了装大爷的耿老头。 在耿老头和老林头对打的时候,刘春花冲过去,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他脸上。 耿老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刘春花另一只手早就伸进鼻孔,掏出一大块陈年鼻屎,顺势就抹在了耿老头的老脸上。 “恶心死你个老鳖孙。” 趁着耿老头恶心得干呕,刘春花使出了看家本领“九阴白骨爪”,十根手指头专门往软肉上掐。 “撕拉”一声。 耿老头的裤腰带被她一把扯断。 裤子瞬间滑到了脚脖子。 耿老头慌忙去提裤子。 刘春花哪能给他机会,对着那张老脸就是一顿乱抓。 “哎哟,别抓脸!” 刘春花越打越兴奋。 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爽过。 以前只知道闷头干活,没想到打老头这事儿这么解压。 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干什么呢?都住手!” “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耿家庄的大队长带着一群村民终于赶到了。 宋香兰耳朵尖。 听到动静,手上的动作立马停了。 她眼珠子一转,顺手在耿玉田鼻子上抹了一把血,反手糊在自己脸上,又把自己头发抓成鸡窝,领口的扣子也用力扯掉一颗。 “快!听我的!”宋香兰压低声音喝道。 她冲到正跟耿老头纠缠的老林头身边,照着老林头鼻子就是一拳。 “哎哟,你打我干啥?”老林头捂着鼻子,眼泪都下来了。 “闭嘴!”宋香兰抓着老林头的手,把那一手鼻血胡乱抹在留丑女那张本就惨不忍睹的脸上。 紧接着,她又如法炮制,给了林刚一拳,把血抹在林刚媳妇脸上。 “菊花!别打了,赶紧装死。” 宋香兰扭头冲着正骑在耿老三身上的汤菊花喊道。 “把自己搞得惨一点。快!” 汤菊花正打得起劲。 闻言一愣。 看着满脸是血的耿老三,嫌弃他的血。 看看自己毫发无伤的手,急得都要哭了: “婶子,我没伤啊!我也没血啊!” “没血造血!打你男人!” 汤菊花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满,林满吓得一哆嗦。 “媳妇,你……你舍不得打我吧?” “我舍不得打你,但我怕疼啊!”汤菊花带着哭腔吼了一句,抡起拳头对着林满的鼻子就是一下子。 “砰!” 林满鼻血长流。 汤菊花赶紧伸手接住那热乎乎的血,往自己脸上、脖子上一顿乱抹,一边抹一边扯着嗓子嚎: “耿玉田那个畜生杀人啦,对我男人下黑手啊。” 林满捂着鼻子,眼泪汪汪: “媳妇,你下手真黑啊……” 汤菊花:没办法啊。 我怕疼。 耿家庄的大队长黑着脸进了院子。 耿老太一看救兵来了。 也不顾嘴里的臭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大队长的大腿。 “大队长啊,你要为我们做主啊。小泉大队这帮土匪打上门来了。你看给我打的,我不活了哟!” 大队长看着这一院子的狼藉。 眉头紧锁。 还没等耿家这边告完状。 宋香兰气喘吁吁地走了出来。 她现在的样子比要饭的还惨。 脸上红红白白全是血,头发乱得像个疯婆子。 宋香兰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你嗓子眼连着粪坑啊,张嘴就喷粪。 脑瓜子里装满海水,脑瓜皮上一点褶子都没有,在这里说着不要脸的话!” “哪个坟茔堆里爬出来的老阴货,地下搁不住你的恶毒,跑来人间祸害。” “你以为你家是什么金銮殿?我们稀罕来。 第191章 要不是你儿子把林芳从大街上硬绑回来要打死,我们会来?” 她转身,冲着屋里喊了一声:“把林芳扶出来!让大伙儿都看看,这就叫好好过日子?” 林芳被人架着拖了出来。 她一露面,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那哪里还是个人。 灰败的没了一点人气,嘴角全是干涸的血迹。 脖子上有着明显的掐痕,那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团死灰。 她双脚无力的拖在地上。 林芳平时在庄子上那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见谁都笑眯眯的,干活卖力到牛马见了都喊:祖师爷别卷。 现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在地上。 耿家庄的那些婶子大娘们。 看着这一幕。 心里都不是滋味。 “作孽啊……这老耿家是把人往死里整啊。” “我就说刚才听见惨叫,这也太狠了。” “听说耿老二在那方面变态得很,你看林芳身上那些伤……” “一家子都不正经,就欺负林芳一个老实人。” 林芳费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在大队长和村民们脸上扫过。 她伸出那只干瘦如柴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大队长……救救我……” 声音微弱,像是狂风暴雨中被摧残的三角梅。 “我不想死……我想活……” 说完这句话。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眼泪混着血水滴落,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这一幕,看得人心都碎了。 那些原本还想帮耿家说话的男人们刚张了张嘴。 就被自家媳妇狠狠掐了一把。 “就知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耿老二都不是人,你们还要帮着说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告诉你今天敢帮耿家,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谁爱过谁过,反正我不做第二个林芳。” 一个媳妇开了口。 其他的纷纷响应。 那些同宗的汉子们面面相觑,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庄子上有几个老古董板着脸道: “不管怎么说,小泉大队的人打上门来就是不对。这是欺负咱们耿家庄没人吗? 必须给个说法,不然咱们耿家庄男人的脸往哪搁?” 这种宗族观念在农村根深蒂固。 一时间。 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就在这时。 村口的大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口号声。 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反对家暴!人人有责!” “妇女能顶半边天!”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宋婷婷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半大的学生。 孩子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手里拉着几块用被里子拼成的白布,上面用浓墨写着几个大字,字迹虽显稚嫩,却力透。 “耿家庄渔霸打死人,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女人,你的路该怎么走?” “拒绝家暴,从女人觉醒开始!” “家暴只有0次和无数次。” “女生互助。勇敢反抗家暴。” 白布黑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那不仅仅是标语。 那是一把把刀,直直地插进了这愚昧封闭的村庄心脏。 宋婷婷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用来撑横幅的竹竿。 她其实怕得腿肚子都在抖。 嗓子也发紧,但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和几乎没了人样的林芳,那股子从心底烧起来的怒火盖过了恐惧。 “反对家暴!人人有责!” 这一嗓子喊出来。 破了音,却像个炸雷。 二十几个半大的学生跟着喊。 声音稚嫩,穿透力却强。 后头跟来看热闹的人把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有耿家庄的。 第192章 也有沿路跟着过来。 看着那几块白布黑字。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啥玩意儿?搞得跟出殡似的。” 一个叼着烟袋锅的老汉撇撇嘴,“这年头还有管人家打老婆的?娘们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还要啥觉醒?” 几个同样思想陈旧的男人跟着起哄: “这帮学生娃娃不好好念书,跑来管这种闲事。” 人群里。 几个原本红着眼的妇女听了这话。 把头低得更低了。 有年轻点的小伙子忍不住反驳: “把人往死里打就不对。娶妻回家是要相伴一生,凭什么挨打受骂。” “咱们是新社会,男女平等。” 耿家大队长脸黑成了锅底。 这事儿要在村里怎么闹都行。 一旦这帮学生捅到公社,甚至县里去。 他这个大队长还干不干了? 大队长冲着宋婷婷吼道: “把那破布给我扯了。” 耿家庄的几个男人一看大队长发话,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一看这帮半大孩子还在那喊口号。 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小兔崽子,老子替你们爹娘教训教训你们!” 围观的人群里。 几个其他村的汉子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步跨出来挡在学生面前。 “他们是孩子。” 耿家人指着那白布横幅吼: “你看她们干的啥事?这是孩子干的事吗?打我们耿家庄的脸。”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婶冷笑一声: “多大的娃也是娃。你们这帮大老爷们,欺负完女人欺负孩子,好大的威风。” “就还是学生呢,要是打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耿家人:……。 这帮孩子举着这种瘆人的标语。 比大人还狠。 宋婷婷前世唯唯诺诺。 这一世,像个发光的小太阳。 “婷婷,报警了吗?”宋香兰大声问。 “有同学去报警了!”宋婷婷高声回应,脖子上的青筋都喊了出来,“马上就到!” 耿家人一听报警。 脸色变了变,但仗着这是家务事,也没太当回事。 没多大一会儿。 两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推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 派出所的人一来,。 那威慑力就不一样了。 原本乱糟糟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不少。 一看这满地的血和倒地不起的人,带头的民警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这是聚众斗殴?” “警察同志!” 还没等耿家人开口,汤菊花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那动静,比刚才大多了。 她那壮硕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直接扑向那个负责调解的民警,一把抱住人家不撒手。 “警察同志啊!你可千万要为我们做主啊。” 那民警是个瘦高个,被汤菊花这一抱,差点没站稳被压趴下,脸都被勒红了,想把腿抽出来,却发现这胖大嫂力气大得惊人。 “大嫂,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汤菊花脸上那早已干涸的血迹被眼泪一冲,更是红一道白一道,看着触目惊心。 “我们今天本来是跟大姑子约好,到了地方找不到人,一打听才知道大姑姐被耿老二从街上一路打回来。” 她指着墙角的林芳。 手都在抖:“我们娘家人想过来看看。结果耿家这帮土匪,关上门就打我们啊。你看给我们打的,满脸是血啊!” 民警转头看了一眼林芳。 连见惯了纠纷的民警都倒吸一口凉气。 脖子上的淤青紫得发黑。 耿老太跳着脚骂,“那是她们自己打的,她们那是苦肉计!你看把我家老三坐的,肋骨都快断了。” 第193章 “自己打自己?” 汤菊花更来劲。 转头冲着围观的群众大喊,“乡亲们,大家给评评理,这世上有哪个傻子会往死里打自己?我又不是精神病!”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哄笑声。 “谁没事把自己打得一脸血?老耿家这瞎话编得也没边了。” “把人媳妇打成那样,还不让人家娘家人管。” 民警心里有了数。 虽然汤菊花她们看着也挺彪悍,但这明显是耿家理亏。 宋香兰捂着胸口,声音清晰: “调解员同志。林芳的诉求是必须离婚。还要赔偿!” “离婚?” 一直蜷缩在地上的耿玉田听到这两个字,猛地抬起头。 他那地方疼得钻心。 他五官扭曲,眼里全是怨毒: “那个贱人,生是我耿家的人,死是我耿家的鬼!她只配得到烧给死人的纸钱!” 宋香兰指着耿玉田喊,“当着你们调解员的面他还敢这么说。这种人不抓起来,以后真出了人命,谁负责?” 民警脸色一沉。 指着耿玉田喝道: “这是犯法的知不知道?再敢恐吓,立马把你带回所里关起来!” 耿玉田悻悻地闭了嘴。 那眼神依旧凶狠。 负责调解的民警也是头大。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大多是劝和不劝离。 “那个,大娘啊,这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我看不如先冷静冷静……” 这话一出。 宋婷婷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顿。 “调解员叔叔说得不对。 难道被人打死还要冷静吗?我们要盯着,看是不是有人拉偏架。”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宋婷婷高喊一声。 “红薯就是我们的地瓜。”身后的学生整齐划一地接了一句。 这突如其来的解释让紧张的气氛甚至多了一丝滑稽。 那股认真劲儿却让人笑不出来。 调解员脸都绿了。 一个年轻媳妇喊道: “调解员同志,如果躺在那儿只剩一口气的是你闺女,或者是你亲姐姐亲妹妹,你还能这么冷静地劝和吗?” 这一问。 直击灵魂。 调解员张了张嘴。 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就这样拉扯了半个多小时。 耿家就是咬死即使离婚,也不赔钱。 留丑女都要同意只要离婚就好。 宋香兰扶着腰,声音冷硬,“婷婷,咱们去县里。去食品厂门口坐着。 耿玉阳是正式工,我看厂里管不管。” 宋婷婷把横幅一举。 “同学们,我们现在就去县里。一路走过去,把这横幅举得高高的,让全青阳县的人都知道耿家人是怎么打老婆的!” 这一下。 躲在后面没吭声的耿玉阳慌了。 他是厂里的小组长,正还要评先进呢。 这要是一帮学生举着这种横幅堵在厂门口,全厂甚至全县都知道他家出了这种丑事,他的前途就全完了。 他一把拽住还要撒泼的耿老太。 “别闹了,给赔偿,让他们离婚。” 耿老太不干。 “应该她给赔偿,你二弟大小伙子的青春没了。” “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耿玉阳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压低声音吼道,“要是工作没了,这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让他们离!现在就离!” 耿老头:“离!赶紧办!” “宋香兰趁热打铁,“林芳给你们家当牛做马这些年,被打成残废,还要治病。一千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你怎么不去抢?”耿老太尖叫起来,“把林芳卖了也不值一千!” “那就去厂里谈。” 耿玉阳现在只想息事宁人。 “家里没那么多现钱,我只有五百,剩下的写欠条行不行?” “不行,现钱。” 宋香兰寸步不让。 “你耿家在村里这么威风,还能借不到钱?” 耿玉阳没办法。 让耿老太赶紧把私房钱拿出来。 早有人开好介绍信,带双方家的人去县里办理离婚手续。 这边钱交到了林芳手里。 宋香兰、刘大花和刘春花三个老太太往门口一堵,手一伸。 “还有我们的医药费。” 宋香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血,“我们好心来劝架,被你们打成这样,必须赔钱。” “刚才不是给了一千了吗?”耿玉阳崩溃了。 “那是给林芳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刘大花翻了个白眼,“不给钱也行,那横幅还在呢,咱们接着去厂里聊聊?” 耿玉阳看着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学生,感觉脑血管都要爆了。 “一人五块。” “一百。” “抢钱啊。” 宋香兰就是一副抢钱的表情,“我们也看不上一百,去厂里唠唠耿家不得不说的二三件狗血惊天大秘闻。” 众人:“……” 想听。 耿玉阳:“……” 狗屁秘闻。 最后,一人讹了五十块钱。 就连汤菊花和林刚媳妇、留丑女也都要到了赔偿。 第194章 回程的路上,虽累但精气神十足。 林满是个心细的。 看着林芳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有刚办完丧事身体虚弱的留丑女,根本走不动这十几里地。 他瞅见路边有个拉平板车送货回来的汉子。 上去几句话就谈妥了。 说两块钱把人送到小泉大队。 那汉子一听两块钱,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到了公社。 那帮学生娃肚子里的馋虫开始叫唤了。 汤菊花是个讲究人,跑去国营饭店买了大馒头,一人分了两个。 宋香兰也没含糊。 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大团结,塞到宋婷婷手里。 “拿着。带同学们去吃顿好的。今天要是没有这帮同学,那耿家没这么容易松口。” 这年头宗族观念很强。 耿家村的人再同情林芳,也会认为必须力挺自己宗族的人。 跟小泉大队这种杂姓村子不一样。 留丑女虽然身体虚,但心里亮堂。 她看着那些还举着横幅、脸上挂着汗珠的学生,心里热乎乎的。 她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五块钱,也塞了过去。 “婷婷,这钱你也拿着。这顿饭算我的。” 十块钱! 在这个一碗素面才两毛钱的年头。 十块钱那是巨款。 “谢谢婶子。谢谢妈。” 宋婷婷也没矫情。 接了钱招呼着那二十几个同学: “走!国营饭店,吃肉丝面去,管饱!” 学生们一阵欢呼。 浩浩荡荡地往饭店冲,那劲头比刚才喊口号还足。 送走了学生。 剩下的路程就快多了。 回到小泉大队村口。 正好是下工的时候。 林芳躺在平板车上,虽然一身伤,但那口气总算是顺过来了。 林刚媳妇跟在后头。 看着林芳那模样,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以前觉得林芳离了婚晦气。 可现在摸着兜里的五十块钱,却是不一样的想法了。 她脸上的嫌弃少了大半。 到了岔路口,大家伙要分开了。 留丑女从坐起来冲大家伙喊: “今儿个多谢大家伙了。等过了四十九天,一定请大家吃饭。这段时间我就不买东西上门了,怕冲撞了各位。” 大家都知道她家里刚办完白事。 有些忌讳。 都让她别客气。 “快回去歇着吧,一阵风都能把你吹二里地外。”宋香兰那张嘴又开始吐槽了。 推车的小伙子乐颠颠地推着车往西边林满家去。 老林头背着手。 走了几十米,脚步却越来越慢。 最后停下来。 回头望着林芳远去的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心里头不是个滋味。 刚才在耿家那是气头上,为了面子才同意离的婚。 现在回来一琢磨,这离过婚的闺女住在娘家,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还不把他淹死? 是不是得赶紧找媒婆再寻摸一家? 哪怕是个瘸子瞎子。 只要不打媳妇,把人领走。 刘大花看到扯了扯宋香兰的衣袖,“老林头想干嘛?” 宋香兰回头一看,就知道老林头拉的什么屎。 “老林头,你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别拨得太响。你闺女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要是还念着那点父女情分,就别巴巴地想着把她再往火坑里推。” 老林头身子一僵。 这宋杀猪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这都能猜到? 他脸上挂不住,强辩道: “我是她老子!我还能害她?这女人不嫁人,以后怎么活?” 宋香兰嗤笑一声,那眼神跟看垃圾似的。 “脸皮厚不知道害臊。皮燕子磕瓜子—乱张嘴。” 第195章 老林头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下文。 全大队谁不知道宋杀猪那张嘴。 死人都能被她骂活了,跟她对骂那是自讨苦吃。 林刚在旁边听不下去。 讪讪地开口: “宋婶子,这话过了吧。我们也是真心为了小芳考虑,总不能让她在家当老姑娘吧。” “屁崩的嘴巴,狗拉的脑袋!” 宋香兰转头就喷: “一张喷粪的嘴都是为了别人好,干的都是为自己好的缺德事。 你们那是为了林芳?你们是为了那点彩礼钱吧!” “把你们家地缝子扫干净,也没有你媳妇兜里的钱来的痛快。就这还财气,一屋子的穷气。” 林刚被噎得半死。 刚想撸袖子争辩两句,就被自家媳妇一把拽住。 “你少说两句能死啊!” 林刚媳妇瞪着眼,“今天多亏了宋婶,不然咱们能有五十块钱收入? 你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多说几句还气出了脑血栓。” 林刚更郁闷了。 不可置信地看着媳妇:“你不帮我?” 林刚媳妇翻了个白眼。 拽着他就走。 “见过捡钱的,没见过上赶着捡骂的。赶紧回家,饿死了。” 看着老林家的人灰溜溜走了。 剩下的三个老太太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特别是刘春花,手里的票子攥出了汗。 那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眼角的褶子笑得能夹死耗子。 “老宋啊,下次有这种好事情还叫我。这架打得值,比下地干活强多了。” 宋香兰:“你当谁家都跟耿玉田家似的?耿玉田他们出外海,那是拿命换钱,没少弄私货回来,不然能有这些家底?” 刘大花咂咂嘴。 一脸羡慕: “也是,咱们村的渔民都不敢跑那么远。还是人家胆子大。” 宋香兰冷哼一声。 “你现在也不差,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刘大花一想也是,自家虽然没大富大贵。 但胜在踏实。 她心情好,拽住宋香兰的车把:“去我家吃饭?今儿个高兴,杀只鸡。” 宋香兰摇摇头,“不了,家里还有事。回家去。” …… 当天夜里。 月色清冷。 留丑女到底是身子骨亏空太厉害,加上这一天的大喜大悲,刚躺下就发起了高烧。 林满半夜三更披着衣裳,跑去知青点把还在熬夜学习的丛英给喊了起来。 丛英二话没说,背起药箱就跟着跑。 到了林满家,又是针灸又是打针,折腾得一身汗。 一直忙活到天刚蒙蒙亮,留丑女的烧才退下去。 丛英顶着两个像熊猫一样的大黑眼圈,收拾好药箱往回走。 她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但一想到还得回去背政治题。 使劲掐了一把大腿。 刚走到村口,迎面碰上了骑车去县里上学的宋婷婷。 宋婷婷一看丛英那鬼样子。 吓了一大跳,差点把车骑沟里去。 “丛英姐?你这是被人打劫了?咋造成这样?” 丛英摆摆手,有气无力: “刚给留大娘看病回来。这一宿没睡,感觉魂儿都在飘。” 宋婷婷赶紧停下车。 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纸包递过去。 “快吃!这是我妈刚蒸的笋丁肉包子,皮薄馅大。丛英姐,你可千万别为了复习熬坏了身子。我妈说了,松弛有度,咱们是提前准备,你肯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丛英闻着那肉香味。 肚子立马咕咕叫唤。 她接过包子,几大口就吞了下去,感觉身上终于有了点热乎气。 “我只要能考上医科大学就行。”丛英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眼里全是红血丝,却亮得吓人,“哪怕让我少活十年都行。” 第196章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 宋婷婷看了看四周。 神秘兮兮地凑过去。 “丛英姐,你一定能考上。那个……等你我放学回来,晚上我带你去后山拜拜菩萨。咱们悄悄的,别被人发现。” 丛英一愣。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下意识想说这是迷信。 可宋婷婷接着说道: “我嫂子走之前,特意去拜了,求菩萨赐予智慧。她说让菩萨加持一点智慧。” 丛英沉默了两秒。 只要能考上大学。 别说拜菩萨,拜灶王爷都行。 “去!” 丛英一拍大腿,“晚上带我去,我回去准备点东西,怎么也得聊表心意。” “好嘞!” 宋婷婷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要迟到了。你赶紧回去补觉!” 说完,宋婷婷脚下一蹬。 丛英看着她的背影。 笑了笑转身回了知青点。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黑地。 接下来的几天,宋香兰忙得脚不沾地。 她是想让宋婷婷高一就住校,省得天天来回跑遭罪。 可这丫头是个倔脾气。 死活不住校,非要天天骑车回来。 宋香兰没办法,只能在伙食上下功夫,变着法儿给闺女补身体。 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接到了沈慧君和儿子宋向东的电报,说在那边一切都好,宋香兰这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这天下午。 宋香兰刚从屠宰场出来。 骑着车回家。 看见前面两个身影慢悠悠的在走路。 那背影看着眼熟。 宋香兰紧蹬两下追上去: “这是去哪了?我看你们这怎么像是从县里回来的?” 留丑女一回头。 脸上虽然还有点病后的苍白。 但精神头十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们干大事去了。” “干什么大事?”宋香兰一愣。 汤菊花在一旁嘿嘿直乐,“我们婆媳俩去了趟食品厂。专门等在门口,把那个叫明花的不要脸的小绿茶堵住了!” 宋香兰瞪大了眼: “堵住了?然后呢?” 留丑女冷笑一声,腰杆挺得笔直,“我们也不打她,就在厂门口骂。骂她喜欢小叔子,怂恿他打媳妇导致两人离婚。骂的全厂人都出来看热闹。” “以后还要经常去骂。” 汤菊花补充道,“那个耿玉阳也在,脸都绿了,躲在传达室不敢出来。我们骂痛快了才回来的!” 宋香兰看着这婆媳俩那副得胜还朝的模样,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行!干得漂亮!这种人就得这么治!” 三个女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土路上传出老远。 日子一晃到了十二月底。 青阳比后世的冬天冷多了。 宋香兰跟赖奉守的上司关系也走通了。 吃了不少罚没的物资。 再加上那些倒爷要货多。 跟火车站的关系也好,上下都被打点了。送礼送红包,她出手大气叫人挑不出理。 二黑单位那辆大货车也被她长租下来。 宋强领着几个堂兄弟,没日没夜地跑了两趟长途,。 这年头。 撑死胆大的。 饿死胆小的。 宋强那一帮小子个个眼珠子绿得像狼,嚷嚷着不歇息,还要接着跑。 都怕这好日子像做梦,醒了就没了。 宋香兰自己也退了休,把屠宰场那把杀猪刀交了出去。 顶职的是娘家侄子。 宋家大哥安排得明白,谁干活卖力给谁。 一向爱算计的宋老四两口子,看着自家有两个儿子跟着姑姑发了财,愣是把那一肚子酸话憋回了肚子里。 见着宋香兰笑得比谁都亲。 这天下午。 第197章 日头偏西,冷得紧。 宋香兰正盘算着备货的事儿,听见大门口有动静。 她推门出去。 就见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太站在寒风里。 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瞅。 身上那件棉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补丁摞补丁。 颜色灰扑扑的。 看着比路边的乞丐强不了多少。 宋香兰心里一软,转身就要回屋拿两个饼子。 这年景谁都有难处。 给口吃的也是积德。 “三妹啊。” 那老太太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香兰脚底下一顿。 猛地转过身。 她几步冲到门口,盯着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看了半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姐。” 眼前这个瘦得脱了相,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的老太太,正是她的大姐宋香梅。 宋家兄弟姐妹多。 父亲杀猪,妈妈忙着地里的活。 下面的弟妹基本都是大姐一手带大的。 大姐人老实,嫁得更老实,去了深山沟里。 男人是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闷葫芦。 连放屁都是不出声的闷屁,带点响声都没有。 家里穷得叮当响。 妯娌欺负她。 她就忍着,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宋香兰记得清楚上一辈子。 就在明年秋收。 大姐累死在了地里。 没过七天,大姐夫也跟着去了。 算算日子。 大姐也就剩一年活头了。 “大姐,你就一路走来的啊?”宋香兰一把抓住宋香梅的手。 那手糙得像老松树皮,全是裂开的口子,掌心里全是硬茧,摸着以此扎人。 冰凉冰凉的。 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宋香梅局促地缩了缩手,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脚边那个破篮子往身后藏了藏:“我……我来看看你。” 宋香兰没多问。 拽着她就往屋里走。 屋里暖烘烘的。 宋香兰把大姐按在椅子上,转身拿过搪瓷缸子,舀了两大勺麦乳精,用滚开的水冲了。 一股子甜腻腻的奶香味瞬间飘满了屋子。 “大姐,快趁热喝,暖暖身子。” 宋香梅双手捧着缸子,热气熏得她眯了眼。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甜得舌头都发颤。 “真甜啊。” 宋香梅感叹了一句,却把缸子推了回来,“三妹,你喝。这精贵东西,我喝了浪费。” “给你喝你就喝!” 宋香兰把缸子硬塞回她手里,“我现在天天喝这个,都喝腻了。你看我这脸,都长肥膘了。” 说着,她扯了扯自己的脸颊。 宋香梅仔细打量着妹妹。 见她面色红润,身上穿的也是没补丁的好衣裳。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欣慰的笑容:“胖点好,脸上有肉是福气。看来那老杨家待你还算不错。” 听到“老杨家”三个字。 宋香兰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大姐,我离了。” “啥?” 宋香梅手一抖,差点把缸子里的水洒出来,“离……离了?” 在这个年代。 离婚那是天塌的大事。 宋香兰也没瞒着,把自己怎么被欺负,怎么把杨家那窝畜生收拾了一顿的事情一股脑全说了。 宋香梅听着听着。 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放下缸子,拉着宋香兰的手就开始哭: “都是大姐没本事,离得远家里穷,没法给你撑腰。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罪……呜呜呜……” 哭了一会儿。 宋香梅又开始发愁: “可这离了婚,以后咋办啊?女人家,死了都没个去处,入不了祖坟,要做孤魂野鬼的啊……” 老一辈的思想根深蒂固。 特别是山沟沟里出来的宋香梅,觉得女人离了婚就是没了根。 第198章 “大姐,这都新社会了,哪还有那些讲究。” 宋香兰给她擦了擦泪,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有钱,我想埋哪埋哪,实在不行把山头买下来自己埋!只要活着舒坦,死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我就是这一支的祖宗,还去别家祖坟当孙子干嘛?” “净说胡话。” 宋香梅嗔怪了一句,心里却还是不踏实。 宋香兰没再纠结这个话题。 “大姐,是不是家里遇上难处了?” 宋香梅身子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睛不敢看宋香兰,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家里……小川说成了个对象。女方那边……要的彩礼多……” 说到这儿。 宋香梅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脸涨得通红。 要不是没办法,真不想张嘴。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大姐也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那时候宋香兰还在杨家当牛做马,那时候退休前就把工作给了陈秀琴的哥哥。 没了收入日子不好过,天天在外面打零工。 大姐走了几十里山路摸上门。 没见着她,却撞上了杨大山和杨建军。 那对父子不仅没借钱,还把大姐羞辱了一顿。 连口水都没给喝,就给轰了出去。 杨建军甚至还讥笑大姐是个要饭的穷亲戚,上门打秋风只带了一篮子烂蘑菇。 大姐脸皮薄,回去后大病一场。 为了给儿子凑彩礼,没日没夜地干活,这才把身子骨彻底熬干了。 这事儿,宋香兰是几十年后遇到大姐的小儿子小川才知道的。 宋香兰看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大姐,心里的酸楚直往鼻子里冲。 “要多少?”宋香兰问。 “要……要两百。”宋香梅声音都在抖,“家里凑了一百二,还差八十。大姐知道你也不容易,刚离了婚……我就是来看看,我还能去老二那里……” 宋香梅没想着跟兄弟借钱,在她眼里跟弟媳妇开口不如跟妹妹开口。 “二姐在城里,眼高于顶的老货。” “我拿给你。到时候他订婚我们一起去热闹热闹。” “那好啊。你们都很久没去了。”宋香梅心里高兴。 她婆家人总说宋香梅娘家人来得少,可她知道大家生活的都不容易。 宋香兰拉着大姐进了厨房,“我这就给你做饭。晚上咱姐妹俩好好唠唠。我这阵子老做噩梦,心里慌得慌。你今晚陪陪我。” 一听妹妹做噩梦心里慌。 宋香梅也不提走了。 在她心里,妹妹很重要。 宋香兰手脚麻利,切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熬成了油滋滋的肉臊子。 又从碗柜里拿出面线。 锅里水开了,面线下进去,翻滚两下就熟了。 宋香兰捞了满满一大海碗,上面浇了两大勺肉臊子,又特意煎了两个两面金黄的荷包蛋盖在上面,最后撒了一把葱花,加一勺葱头油。 这香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大姐,吃!”宋香兰把碗端到桌上。 宋香梅看着这碗面线,喉咙动了动,却没动筷子。 “这也太好了……比过年吃的都好。” 宋香梅小声嘀咕,“这得留着给孩子们吃……” “这一碗是专门给你做的。”宋香兰把筷子塞进她手里,“你要是不吃,我就倒去喂狗。” 宋香梅一听要喂狗。 心疼得不行,赶紧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一口下去,油水足,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真好吃……”宋香梅吃得急,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面汤一起喝了。 宋香兰坐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大姐到死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一顿饭。 这一世,绝不能让大姐再走那条老路。 第199章 宋香梅一共生了十一个。 老大跟老小差了一辈儿。 最小的那个叫小川,今年二十六,比大孙子还要小两岁。 宋香兰记得大姐这辈子就没歇过。 前头生孩子,刚落地没两天,这就下地挣工分去了。 月子? 对于宋香梅来说跟她无关。 即使宋香兰送去一点下水,最后也是到了别人嘴里。 她最多吃一点沾了下水的菜。 眼前的宋香梅,头发花白稀疏,背驼得像张大弓,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这哪像个姐姐,说是宋香兰的亲娘都有人信。 宋香兰心里酸得厉害,转身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还没上身的棉毛衫裤。 这是前阵子去市里进货顺手买的。 厚实。 又翻出一件藏青色的新袄子,那是原本打算留着过年穿的。 “大姐,换上。”宋香兰把衣服塞过去。 宋香梅手在身上搓了又搓。 不敢接。 “这……这是新的吧?我身上脏,全是土,别给弄脏了。我一把年纪,捡一点你们不要的旧衣服就行。补丁也没事,我回去缝缝补补还能穿几年。” “脏啥脏!我带你去擦擦身子。” 宋香兰硬是拽着大姐进了里屋,打了一盆热水。 等大姐脱了那件不知传了几代人的破棉袄,宋香兰眼泪差点掉下来。 里头的单衣都不成样子了。 补丁摞补丁不说,那颜色都洗成了死灰。 最扎眼的是那条内裤,是用几块碎布头拼凑缝起来的。 磨得都要透亮了。 宋香兰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扯出一块细软的棉布,把缝纫机踩得哒哒响。 没几分钟,两条宽大的内裤就做好了。 “换上!” 宋香梅一看那崭新的棉布。 脸涨得黑红。 “别啊三妹,这好布料做里裤可惜了。我……我那地方也不干净,天天干活出那啥,甚至还漏尿,没得把新裤子弄臭了。” 宋香兰听了这话,心里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重生光顾着虐渣挣钱,竟然把这个大姐忘得一干二净。 大姐一辈子活得连个人样都没有。 她一把攥住宋香梅那双满是裂口的手,眼眶发热。 “大姐!咱俩都活了大半辈子了,一只脚都进黄土了。来生还不一定能不能做姐妹。这几天你在我这儿,就得听我的,该享福就得享福!” 宋香梅愣愣地看着妹妹。 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忽然叹了口气: “你能借我钱,把小川的婚事定下来,我就没啥心思了。享福……我这种命,哪配享福。来生啊……我不来了。 熬油似的熬了一辈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姐妹俩就在屋里说着体己话。 天擦黑的时候。 厨房里飘出了那股子能要把人馋哭的香味。 宋香兰其实也馋这一口了。 她做了大姐最喜欢的刈包。 白白胖胖的面饼蒸得喧软,中间割开个口子,里头塞进一块炖得软烂入味、肥瘦相间的大五花肉。 肉皮红亮,颤巍巍的,看着就流油。 再撒上一把炒熟碾碎的花生碎还加了贡糖。 最后夹一些翠绿的香菜解腻。 咬上一口。 肉汁四溢,花生碎的甜脆混合着肉香,满嘴流油,那叫一个满足。 除了刈包,宋香兰还煮了一锅地瓜粥。 一盘海蛎煎,鸭蛋蒜叶裹着鲜嫩的海蛎,金灿灿的。 又烧了一条酱油水午鱼,鲜得掉眉毛。 刚把菜端上桌,宋婷婷推着车进来了。 后头还跟着大嗓门的刘春花。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香得我天灵盖都开了!” 第200章 刘春花手里端着个大瓷碗,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宋,家里来客了?我儿媳妇出了月子。家里做了满月油饭,给你们送点尝尝。” 碗里堆着冒尖的油饭。 糯米饭粒粒分明,拌着香菇丁、肉丁和虾米,油润润的。 宋香兰赶紧招呼: “快进来!正好做了刈包,拿两个回去吃。” 刘春花一听刈包。 喉咙里咕咚一声:“那感情好!这玩意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费肉。 以前家里有点肉星子都紧着男人吃,我都多少年没尝过味儿了。” “拿啥拿,就在这儿吃。” 宋香兰不由分说,把刘春花按在凳子上。 宋香梅局促地站起来。 在那搓手笑: “你好,你好。” 宋婷婷手脚麻利,早就拿了空碗,把刘春花带来的油饭拨了一半给大姨。 “大姨,这是喜饭,吃了沾喜气。” 宋香梅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摆在一块儿。 那刈包咬进嘴里,软乎乎的肉就在舌尖化开了。 她也不怕烫。 四五口就吞了一个。 油香顺着喉咙下去,把五脏六腑都熨帖得舒舒服服。 一连吃了三个刈包。 半碗油腻腻的糯米饭,又喝了一大碗红薯粥,连那盘海蛎煎也被她扫了一半。 还吃了半条午鱼。 宋香兰在一旁看着。 只顾着给她夹菜。 看着大姐这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却更堵得慌。 胃口这么好的人。 上辈子到底是累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活活累死在地里? 刘春花喝完最后一口粥。 抹了抹嘴上的油,想起宋香梅刚才提起的婚事,随口问道: “大姐,咱外甥相看的是哪家的姑娘?” 宋香梅这会儿吃饱了,脸上有了点血色,笑着回道: “就是安和公社余家庄村尾于大旺家的三丫头。我看了,那姑娘长得好看,脾气也不错。” “余家庄?” 刘春花眼皮子一跳,“我有個堂妹就嫁那庄子。那于大旺家……好像听我堂妹说过一嘴子。” 刘春花那个堂妹,就喜欢聊八卦。 号称八卦王中王。 没她不知道的事情,到哪里都喜欢打听各家事情。 每次回娘家,都是她一个人在讲八卦。 “说是于大旺给闺女都贴了价格。” 宋香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随即又低下头。 苦笑:“只要肯嫁过来就行。我家小川……耽误不起了。” 这一大家子。 上有老下有小,小川夹在中间最受气。 明明是叔叔,比侄子还小却因为辈分大,啥事都得让着。 家里那几个嫂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小川要是敢跟侄子争一口吃的,嫂子们就能指桑骂槐骂上一整天。 宋香梅老两口也是糊涂,总想着以后还得靠哥哥嫂子帮衬小弟,也就压着小川让他忍。 忍来忍去,忍到了二十六。 同村比他大的侄子都抱娃了,比他小的侄女侄儿也结婚了。 这次宋香梅是发了狠。 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小儿子的婚事给办了。 为了这事。 家里几个儿媳妇天天甩脸子,在那摔盆打碗的,指着鸡骂狗。 “哎,儿女都是债啊。” 刘春花听完也是一阵唏嘘,拍着大腿感叹: “小时候怕养不活,长大了还要操心结婚生娃。这么多张嘴,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亏了,谁记着爹妈的难处?” 宋香梅眼神黯淡,叹了口气: “我是欠了一屁股债。就指望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赶紧把债还了,别拖累孩子。” 宋婷婷在一旁听着。 忽然觉得自家老妈生得少也是福气。 宋香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冷笑: “大姐,那几个儿媳妇能骑到你头上拉屎,还不都是你那几个好儿子惯的? 但凡他们有一个站出来替你说句话,那几个敢这么嚣张?” 宋香梅身子一颤。 其实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儿子要是真孝顺。 能看着亲娘为了借几十块钱,大冷天跑几十里山路? 能看着亲娘天天挨骂? 那都是装聋作哑。 巴不得老两口把骨髓都榨干了补贴他们。 “你姐夫……他也难。”宋香梅嗫嚅着,“过年也七十岁的人了,没敢歇着。 一大早就跟着生产队那些壮劳力进山砍木头去了。 他昨晚还说这一年没吃过荤腥,想多挣两个钱过年买点肉……” 说到这。 宋香梅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鱼骨头,眼圈又红了。 “我能在你这里吃上肉,比你姐夫有福气……” 宋香兰听得心里直冒火,又觉得悲凉。 都说养儿防老,可是都七十岁的人还要挣钱给儿子。还要被指责给的不够,养儿真的防老吗? 第201章 吃罢饭,宋香兰把碗筷一推,踢了踢正拿着书本发呆的宋婷婷。 “去,把丛英喊来。” 宋婷婷应了一声。 放下书就往外跑。 没多大功夫,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丛英背着个旧医药箱,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 这姑娘在知青点里是出了名的好学,虽说是赤脚医生,但那股子钻研劲儿,比城里的大夫都不差。 “宋姨,是你哪儿不舒服?”丛英放下箱子,连汗都没顾上擦。 宋香兰指了指坐在条凳上局促不安的大姐。 “不是我,是你大姨。你给好好瞧瞧,尤其是……那方面。” 宋香兰没明说。 但眼神往下一扫。 丛英就懂了。 之前大姨换裤子时候说的那些话,宋香兰心里一直是个疙瘩。 丛英搬了个马扎坐在宋香梅对面。 先是把脉。 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接着又低声问了几个那处感觉的问题。 宋香梅脸涨成了猪肝色。 支支吾吾半天,才像挤牙膏似的挤出几个字。 丛英听完。 叹了口气,幽幽地吐出四个字:“儿多母苦。”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 看着宋香兰:“宋姨,大姨这妇科病拖太久了。严重的炎症,加上多年生产没养好,亏虚得厉害,底子全塌了。” 宋香兰心里一沉。 这年头女人就是生育机器,还是连油都不给加的机器。 男人做不到个人卫生干净。 女人也不敢提出来。 羞于启齿。 宋香梅一条内裤穿好几年,硬得像铁片,地里干活一身汗一身泥,刚生完孩子没三天就下地挣工分,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造。 “贤惠”这两个字。 就像根铁链子,把女人拴在磨盘上,直到磨干最后一滴血。 宋香梅被这一通诊断吓住了。 两只手绞在一起。 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大夫,我……我这一辈子可没乱搞啊!我都这把岁数了,连跟你姐夫都不可能再有那事儿了……” 她怕…… 被人戳脊梁骨。 “大姨,你想哪去了?” 丛英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开始普及知识: “这跟乱搞没关系。是卫生没搞好。 男人要是那地方不洗干净,这细菌就会直接带给女人。 还有内裤,那是贴身的东西,三个月就得换新的,平时得用开水烫。” 宋香梅听得目瞪口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乖乖……三个月换一条?那我这一辈子也没穿过几条像样的。这也太费布了,败家啊……” 她顿了顿。 又像是想起了村里那些闲话,缩着脖子小声说: “我们村那几个娘们说过,男人要是知道女人那地方有脏东西,肯定以为是外面有人了,回家就是一顿打。说那是骚气……原来,根子在男人身上?” 又一琢磨。 男人撒尿也是那玩意儿。 是挺脏。 丛英不手脚利索地从箱子里拿出针管,给宋香梅推了一针消炎的。 又拿出几个纸包,分门别类地包好药丸。 “除了吃药,还得食补。” 丛英一边收拾一边念叨,“鸡冠花红枣瘦肉汤,止带补血;鸡冠花蒲公英排骨粥,消炎去火。大姨,这都是你要吃的。” 宋香梅一听“肉”和“排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吃不吃。哪有那闲钱吃肉喝汤?那是给干活的爷们儿和长身体的孙子吃的,我一把老骨头,喝点米汤就行。” 这那是治病。 这是喝血啊。 宋香兰在一旁冷着脸没说话。 宋婷婷倒是听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把方子复述了一遍:“大姨,我记下了,明天我回来给你做。” 第202章 宋香梅只能无奈地“嗯”了一声。 心里盘算着不能糟蹋三妹的钱。 丛英收拾好药箱。 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又喜悦的笑。 转头对宋香兰说:“宋姨,我考试结束了。我觉得我能考上医科大学,我想回老家读书。这几年在小泉大队,我也想家了。” 大城市的姑娘。 把青春扔在这农村里,也是不容易。 “那是好事,姨支持你。” 宋香兰转身进了里屋,拉开抽屉,拿出一块铮亮的女士手表。 “拿着。” 宋香兰把表塞进丛英手里,“算姨给你的升学礼。” 丛英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 “这不行!太贵重了!宋姨,这段时间带着我们几个知青倒腾点货,我们已经攒了不少钱了,哪能再要你的东西。” “给你你就拿着!以后成了大医生,别忘了姨就行。” 宋香兰硬是把表扣在她手腕上。 丛英拗不过,眼圈红红地收下了。 她摸着那表,感慨道: “宋姨,这地方的人真聪明,连‘人肉带货’都能想出来。” 宋香兰笑了笑,心想这算什么。 都是穷闹的,只要能挣钱,人的脑子就能转出花来。 几十年后,还有人坐着国际航班当人肉骡子呢。 送丛英出门的时候。 小姑娘停下脚步,把宋香兰拉到暗处。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严肃: “宋姨,大姨的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那是油尽灯枯的相。如果不好好补,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 宋香兰心头猛地一跳,指甲掐进了掌心。 果然,上辈子大姐就是这么没的。 奉献干了最后一滴血。 连句好话都没落下。 “我知道了。谢谢你,丫头。”宋香兰拍了拍丛英的手背,声音有些发哑。 送走丛英,宋香兰回屋洗漱。 宋婷婷探头问:“嫂子打电话来了吗?” “没。明天我打过去问问。” 那一晚,姐妹俩挤在一张炕上,絮絮叨叨聊到后半夜。 宋香梅说着家里的猪、地里的庄稼、孙子的事情,唯独没说一句自己的苦。 又说起她们小时候,最后来了一句还是在娘家日子好啊。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宋香兰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大姐还在睡,即使在梦里,那眉头也是紧紧锁着,像是个解不开的疙瘩。 宋香兰看着心酸叹了口气。 披上衣服出了门。 骑上那辆二八大杠。 迎着刺骨的晨风,宋香兰直奔屠宰场。 屠宰场里血腥气冲天。 地上全是红红白白的脏水。 “三姑!这么早?” 宋小河正提着个桶经过,一眼看见宋香兰,赶紧招呼。 他是宋家的堂亲,接了宋香兰的班在这上班。 没等宋香兰开口,他就麻利地去盛了满满一桶冒着热气的新鲜猪血,“带点回去,刚接的,热乎着呢。” “行,回头把桶给你送来。有筒子骨吗?” “有!我给你留好的。” 正说着,刘一刀叼着半截烟卷,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皮围裙早就看不出本色,油腻腻、黑漆漆的,手里还把玩着一把剔骨刀。 他眯着眼凑近宋香兰。 上下打量了一番。 嘴里喷出一股烟气: “哟,老宋。这退休日子过得滋润啊,这老脸胖了一圈。” 嘴上说着胖了一圈。 手却夸张地比划了个大圆,那意思简直是胖成了猪头。 宋香兰也不惯着他。 抬脚就是一记窝心脚踹过去:“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刘一刀身手灵活。 侧身一闪躲了过去,嘿嘿直乐: “老宋,急了不是?女人就不能像你这样,太彪。” 第203章 宋小河早就跑远了。 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宋香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上次的东西卖了吗?” 刘一刀收起嬉皮笑脸,点了点头: “放心吧,都处理了。” 说着,他四下看了看,从身后那个黑乎乎的小屋里摸出一个花花绿绿的盒子。 “给。好东西。” 宋香兰接过来一看,是一盒进口的朱古力。 “我国外那亲戚寄回来的。说是给我儿媳妇女儿补身体。” 刘一刀猛吸了一口烟。 眼神暗了暗。 笑了一声: “他以为我儿孙满堂呢,谁知道我把这一支给断了后。这玩意儿我这糟老头子吃不惯。” 朱古力加上醪糟煮开,再打个荷包蛋,放点红糖,那是给产妇坐月子的大补之物。 宋香兰想到了大姐那副枯槁的身子。 这东西正对症。 “谢了。”宋香兰也没客气,把盒子往怀里一揣。 刘一刀摆摆手。 转身又去摆弄那些猪下水。 背影看着有点萧瑟。 这老东西现在跟着宋香兰卖货,听了她的建议正攒着钱。 打算过几年买房子买铺子,给自己攒棺材本。 宋香兰把朱古力揣好。 又去买了几斤猪肉,排骨和猪心。买完后才回家。 宋香兰回家赶紧煮粥。 宋香梅一大早就把屋子收拾的很干净,是个闲不住的人。 砂锅里的排骨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油都被熬了出来,浓稠得化不开。 宋香兰往里头撒了半斤多鲜虾,又片了一条红斑进去,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芹菜末,那股子鲜甜味儿霸道地往鼻孔里钻。 根本不用搭咸菜。 光这就够鲜掉舌头。 宋香兰端着粥出来,却见院子里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鸡屎都被铲了。 鸡鸭早就放出笼去河滩边觅食。 晾衣绳上挂满了刚洗好的衣服。 正往下滴着水。 大姐宋香梅正弯着腰在墙根底下拔草。 听见动静,搓了搓手上的泥: “三妹。你这煮的是什么?” 宋香兰心里一酸。 自己这重生一回觉得自己够勤快了。 跟大姐一比,简直是懒蛋。 “排骨粥,洗洗吃粥吧。” 宋大姐赶忙去洗手。 院门外传来两声“老宋”。 留丑女站在她家不远处喊。 宋香兰把砂锅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才转身出去。 留丑女一见她嘴就像开了闸的水坝: “兰兰,你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那两个讨债鬼。 昨天林牧跑去找林芳,说他小舅子结婚缺点彩礼,张口就要借三百块。 那个林刚说什么要买公婆船下海,那是他能干的事儿吗?这哥俩就是看着小芳手里有点钱,想把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她啐了一口唾沫。 恨得牙痒痒: “我就该把钱都换成冥币烧给他们,省得他们惦记活人的钱!” “既然都知道是坑,那钱就不能留手里。” 宋香兰把人拉到避风处低声说: “我看你也别光让林芳跟着送货了。她户口既然迁回来了,你就去找大队长和支书,批一块宅基地,就在这附近起两间大瓦房。” 留丑女一愣: “建房?那丫头以后总是要嫁人的,建了房子给谁?” “给自己啊。” 宋香兰指了指不远处的海滩,“说不定这地方以后那是金窝窝。 再说了,有了房子腰杆子才硬。 房子建起来,那是实打实的产业,那俩兄弟想抢也搬不走……” 宋香兰脑子里转得快。 这片海滩以后可是著名的旅游区,现在占了地,将来就是躺着数钱。 第204章 “林芳做饭手艺好。那个明花心心念念就喜欢吃她做的海蛎饭。让她做海蛎饭,再搓点鱼丸煮个鱼丸汤。 码头上扛包的、出海回来的,谁不图一口热乎饭? 一碗海蛎饭配一碗鱼丸汤,管饱又鲜亮,骑个车子去卖,今天去码头明天去工厂门口,就是骑车辛苦一点。但这一天不少挣。” 留丑女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抓着宋香兰的手直哆嗦。 “这法子好。做生意那是活钱,能养命。妹子,你就是我和小芳的活菩萨。” 她也不多留,风风火火地往回跑。 “我这就回去跟小芳商量。” 宋香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转身回屋。 宋香梅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粥。 大概是太好吃了。 她舍不得吞,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半天。 “这粥……真好。” 宋香梅吃了两大碗,肚子鼓鼓的,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红晕。 “三妹啊,我这半年总梦见爹娘,他们在梦里喊我,说让我早点过去团聚。” 宋香兰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宋香梅眼神有点发直,看着虚空处: “我就想着,趁现在还能动,把你们姐妹几个都见一遍。 该交代的交代了,以后……也没啥遗憾了。 小川要是能定下来,我也就能闭眼了。 不然我和你姐夫一死,那几个哥哥嫂子肯定分家,他们能给他留个碗就不错了。” “大清早说什么丧气话。” 宋香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几度。 “什么死不死的?你才七十,好日子在后头呢。 吃完饭收拾收拾,咱们去宋家庄看你几个弟弟他们。 明天,明天带你进城。” “进城做什么?” 宋香梅吓了一跳,“那得花多少钱?不去不去。” “去看二姐!”宋香兰瞪眼,“咱们姐妹三,就二姐嫁得远。你不得去见见?回头二姐要是知道你来我这儿不去看她,以后到了地下还得跟你吵架。” “活着还要挤兑我们。” 这话把宋香梅噎住了。 其实宋香兰是想起了昨晚丛英的话。 大姐这身子,不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她是真不放心。 借着看二姐的名头。 把人哄去医院才是正经。 宋香梅还要推辞。 说什么地里还有活,山上的冬枣没摘,自留地的芥菜要割。 “你那几个儿子要是孝顺,这活早干完了。 要是你也跟爹娘去了,他们就不活了?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宋香兰直接堵了回去,“这几天你就听我的,咱们姐妹好好聚聚。” 吃过饭。 宋香兰锁了门,拿上猪肉和猪血,骑车载着大姐直奔宋家庄。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宋香梅缩在后座,两只手紧紧抓着宋香兰的衣摆,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没了依靠。 到了宋家庄。 老远就看见宋大嫂在自留地里忙活。 霜打过的芥菜绿得发黑。 看着就脆生。 “大嫂!中午做芥菜饭啊。”宋香兰高声喊了一嗓子。 宋大嫂直起腰,手里挥舞着镰刀笑骂: “就你嘴馋!还用你喊?早就备下了五花肉和虾干、海蛎干。” 等看清车后座下来的人。 宋大嫂愣住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宋香梅的手:“大姐哎哟,你怎么……”怎么老成这样了? 明明是同辈人,宋香梅站在宋大嫂面前,看着像差了一辈。 腰背佝偻,那张脸更是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 宋香梅不好意思地低头笑: “我过来看看你们。” “快进屋,快进屋,” 宋大嫂眼圈一红,扭头喊了一嗓子,“强子媳妇!去把你那几个婶子都叫来!说你大姑来了,中午都在这儿吃!” 第205章 宋家父母走后。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老宅就是全家人的据点。 一进屋。 热气扑面而来。 “大哥呢?”宋香兰扫了一圈没见着人。 “别提了。” 宋大嫂给两人倒了红糖水,“你二大爷家的孙子今天相看,把你大哥拉去撑场面了。说是女方长得水灵,是什么余家庄的。听说彩礼要得高,但人姑娘确实不错。” “余家庄?”宋香兰想到小川。 昨天刘春花刚说过那地方有个“卖女儿”的于大旺。 她装作随意地笑了笑: “巧了不是,大姐家小川相看的也是余家庄的,说是年前就要定下来。” 宋大嫂一听来了精神,搬个凳子坐过来:“余家庄哪户啊?彩礼谈得咋样?” 宋香梅捧着热乎乎的糖水。 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是村尾那家,叫于大旺家。他家三丫头我看过,跟小川相处的也不错。 就是彩礼要两百块,还要全套铺盖,三转一响。我想着只要人肯嫁过来,咬咬牙也就认了。” “谁?于大旺?” 宋大嫂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眉头一下子锁紧了,声音都变了调,“你说的……是那个外号‘于扒皮’的于大旺?” 宋香梅愣了愣。 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啊……刘春花说他是挺抠门的,怎么了?” 宋大嫂把大腿一拍,急得站了起来:“今天你二大爷家孙子相看的那家,就是这个于大旺家的二丫头。 我不久前才听人说过,这家人不地道,那是把闺女当猪肉论斤卖啊。 偏偏你二大爷的那个孙子跟疯魔了一样非要相看……” 宋大嫂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而且听说那于大旺收了两家的彩礼,正打算把三丫头也许给隔壁村的一个瘸子,就因为那瘸子肯出四百!” “什么?!” 宋香梅手一抖,那碗红糖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了一裤腿。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不……不能吧?媒人说都谈好了啊……” 宋香兰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这余家人欺负大姐老实,想骗钱? 宋香兰听完大嫂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敢情这于大旺是两头吃。 一边吊着大姐家,一边把三闺女卖个高价。 四百块彩礼,外加三转一响。 这在十里八乡都是头一份。 难怪那个瘸子能截胡。 “这哪是嫁闺女,这是两头骗钱。不对,瘸子得到了媳妇,大姐家什么都没有。” 宋香兰冷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大嫂,二大爷家好久没去了,既然碰上了,怎么也得去打个招呼。” 宋大嫂一看宋香兰这架势。 就知道要坏事。 她赶紧拉住宋强媳妇: “快,跟着你两个姑,别让她们在那边吃亏。看着点你那个暴躁三姑。” 宋强媳妇擦了把手。 哎了一声就跟了上去。 宋香兰直接从带来的猪肉上割了一斤五花肉,提在手里晃荡。 这年头走亲戚不带东西那是打脸。 到了二大爷家门口,里面热闹得像唱大戏。 堂屋里烟雾缭绕。 呛人得很。 正中间坐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高颧骨三角眼,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工装服,扣子都扣错了位。 于大旺正唾沫横飞地跟二大爷吹嘘: “家这二丫,那就是个生儿子的命。前头那个要是没被炸死,指不定还得生几个带把的。这体质,到哪都要高彩礼。” 旁边坐着个低眉顺眼的女人。 正是于二丫。 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 一声不吭。 二大娘挑剔地扫了二丫一眼:“生儿子倒是好,就是克夫这名声……不太好听。” 第206章 她眼珠子一转,“彩礼能不能再让一点?” “那不能。” 于大旺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这可是旺夫的脸,前头那个是意外,自己命薄跟我家二丫没关系。 要不是看在你家大儿子跟我大哥熟悉的份上,这好事能轮到你们家?” 两边人讨价还价,不像谈婚事,倒像是在牲口市上论斤称猪肉。 二丫受不了屋里的闷气。 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宋香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大姐宋香梅却是憋不住了。 几步冲进屋里,指着于大旺就问: “亲家,既然都在这儿,咱们就把话说开。我家小川和三丫的事儿,到底咋算?” 于大旺一愣。 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宋香梅。 他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脸上的笑立马收了起来,换成一副无赖相。 “哟,这不是宋大姐吗?” 于大旺翘起二郎腿。 抖着脚。 “咋算?还能咋算。我家三丫说了个好人家,隔壁村的老李,虽然腿脚不利索,但人家心诚。” 宋香梅气得浑身哆嗦: “我们两家都谈好了,下个月初就订婚,你谈了下家却不跟我们退了,是想吃了我们家的彩礼吧。我们老聂家就那么好骗吗?” 屋里的人皆是一惊。 就连二大娘都打了退堂鼓。 她本来就不乐意孙子找这样的人家。 偏偏小武就钻了进去。 “那是口头说的,白纸黑字写了吗?”于大旺嗤笑一声,斜眼看着宋香梅,“怪只怪你们当父母的没本事。 你家那个聂小川,光长个脸有什么用? 穷得叮当响,我闺女嫁过去喝西北风啊? 人家老李给四百,你能给多少?” “你……” 宋香梅老实了一辈子,哪见过这种滚刀肉,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要是能拿出五百块,这闺女我就给你家。”于大旺厚颜无耻地摊开手,“加价嘛,谁钱多跟谁走,这是规矩。” 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看着这一出闹剧。 二大娘庆幸来了这么一出,她家孙子是指定不能跟于家做亲了。 “去你妈的规矩!” 一声暴喝在门口炸响。 宋香兰把手里的肥肉往桌上一甩,“啪”的一声,那块油腻腻的猪肉正好甩在于大旺面前的茶碗上,溅了他一脸油花子。 “你是崴了脚闪了腰,脑门上磕了个大金包,想钱想疯了心吧?”宋香兰大步流星走进去,指着于大旺的鼻子就骂。 “还他妈加价?你当这是拍卖行卖古董呢?我看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于大旺抹了一把脸上的油。 愣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 宋香兰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给了他左脸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不要脸!” 反手又是一巴掌,“啪”。 “这一巴掌打你厚脸皮。” “满肚子鬼心眼,拿闺女当摇钱树,你也不怕半夜遭报应!”宋香兰打完两巴掌,手心火辣辣的疼,心里却痛快了不少。 于大旺在家里那是土皇帝。 媳妇闺女谁敢跟他大声说话?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个老娘们打了脸,那股子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个老泼妇,敢打老子?老子弄死你。”于大旺吼了一声,站起来抡起拳头就往宋香兰脸上砸。 宋大哥上了茅房刚进来。 一看这架势。 急忙喊:“三妹。” 宋香兰还没动。 旁边的大姐宋香梅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扑上去,想要抓住于大旺的手。 “别打我妹妹!” 于大旺正在气头上。 见有人扑过来。 第207章 拳头一拐弯,“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宋香梅的肩膀上。 宋香梅惨叫一声。 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撞在后面的门框上,又滑坐在地,疼得直吸冷气。 “大姐!”宋香兰眼眶瞬间红了。 上辈子大姐受了一辈子气,这辈子还能让人当着面打了? “我要你的命。” 宋香兰也顾不上什么招式,既然撕破脸,那就往死里整。 她不退反进,抬起一脚。 照着于大旺裤裆正中间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快、准、狠。 “嗷——!” 于大旺的惨叫声瞬间变了调,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两眼一翻,脸涨成猪肝色。 双手捂着下面。 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缩成一只大虾米。 宋香兰根本没停手。 顺手抄起桌上的那个茶碗,照着于大旺的后脑勺就砸下去。 “哗啦”一声,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流了于大旺一脖子。 “打女人?你个怂包软蛋。今天我就替你祖宗教育教育你。”宋香兰左右开弓,大耳刮子不要钱似的往他脸上招呼。 屋里人都看傻了。 这宋杀猪的还真像年轻时候。 于大旺的媳妇本来缩在墙角,一看男人被打,尖叫一声冲了过来:“你是女人,怎么敢打男人?”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抓宋香兰的头发。 宋香兰头都没回,感觉到后面风声不对,猛地一低头,身子往后一撞。 这一下正好是个铁头功,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于大旺媳妇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轻响。 于大旺媳妇捂着鼻子蹲了下去,鲜血顺着指缝哗哗往外流,疼得眼泪鼻涕一起下。 “我是女人,怎么就不能打男人?” 宋香兰站起身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 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一男一女,“我连你祖宗都要打。 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余孽那一套。 男人是天? 我呸!在我这儿,惹急了天都给你捅个窟窿!” 宋老大进来把宋香兰护在身后。 生怕于家其他人反扑。 但看着地上哼哼唧唧的两口子,谁也没敢动。 院子外头。 于二丫听着屋里鬼哭狼嚎的动静,身子抖了一下,却没进去帮忙。 她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反而透出一丝解脱。 这次相亲,算是黄了。 只要不嫁人。 她就还能在婆家。 这时候,一阵冷风吹过。 于二丫缩了缩肩膀,胸前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她难受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宋强媳妇追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同是当妈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棉袄罩在二丫身上小声问:“妹子,没事吧?你要不去房间里挤挤?” 于二丫抬起头,那张蜡黄的脸上全是泪痕: “大姐,我想孩子……我想回去。” “我婆家对我挺好的,公婆也同意我再找一个,但是提出让我把二宝带到一岁,哪怕断了奶再走也行……” 于二丫哽咽着。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屋里的亲父亲听见。 宋强媳妇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孽债。 这二大爷家的孙子宋小武也站在一旁,听得真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突然。 于二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猛地推开宋强媳妇,冲向院墙边停着的一辆二八大杠——那是于大旺骑来的车。 她不管不顾地跨上去,蹬起脚踏板就往外冲。 “哎,你……”宋强媳妇刚要喊。 于二丫头也不回,用尽全身力气蹬着车,像是一只逃出笼子的鸟。 疯了一样冲进了寒风里。 宋小武看着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又听着屋里那一地鸡毛的打骂声,突然觉得无比荒唐。 他苦笑一声,转身也走出了院子。 第208章 宋香梅被那狠狠一摔,倒是把心里的憋屈劲儿摔炸了。 她也不顾肩膀疼。 从地上爬起来。 两只手死死抓着于大旺的衣领子。 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白得吓人。 “你怎么能骗我?咱们当初说好的,彩礼我也认了,你怎么能两头吃?那是小川的媳妇。”宋香梅嗓子哑得像磨砂纸,死命摇晃着于大旺。 于大旺刚被宋香兰揍了一顿。 正窝着火。 见这个老实巴交的宋大姐也敢上手。 顿时恶向胆边生。 “滚一边去!谁跟你说好了?没给钱就不算数。”于大旺猛地一挥胳膊,用了十足的力气。 宋香梅本来就站不稳。 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尾椎骨撞得生疼。 半天没喘上气。 “大姐!” 一声怒吼从门口炸开。 宋老大刚进门就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顿时瞪圆了。 他好些年没跟人动过手,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呵呵的老农模样,可到底是宋家的长子,看着大姐被人像破布袋一样甩地上,那股子血性瞬间冲上了脑门。 他几步跨过去。 带着风声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宋香兰刚才那几下还要重。 直接把于大旺扇得后槽牙都差点飞出来。 “当我老宋家没人?敢对我大姐动手!” 宋老大吼声如雷。 不等如果不稳住身形,反手又是一巴掌抽过去。 于大旺被打蒙了。 刚想还手。 宋香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膝盖狠狠往上一顶,正中于大旺的小腹。 “呃——”于大旺眼珠子暴突,身子弓成了虾米。 宋老大顺势把他摁在地上。 拳头雨点般往下落。 “没个五百块彩礼别想娶媳妇!想退婚送我家的那些东西,也别想拿回去。”于大旺一边护着头,一边还在嘴硬,扯着嗓子嚎,“打死人了!杀人了!” 宋香兰站在一旁。 冷眼看着地上的死狗。 “大哥,使劲打!别省力气!” 宋香兰声音透着股狠劲。 “那些东西就当是给他预付的医药费,打得他医保余额都欠费。” 屋里看热闹的社员们听不懂啥叫“医保”,但听懂了“医药费”和“欠费”,忍不住轰然大笑。 “这宋家三丫头嘴真损!” “该!这种卖闺女的货色就该往死里打!” 于大旺带来的两个本家兄弟见状不对。 想要冲上来帮忙。 “我看谁敢动。” 宋家几个堂兄弟往中间一站,个个人高马大,手里还拎着顺手抄来的板凳条帚。 这是宋家庄,谁敢在这撒野? 那两人还没冲到跟前。 就被几个看热闹的壮小伙子推搡了回去。 甚至还被人趁乱踹了两脚。 墙角边,于大旺媳妇见男人被打得嗷嗷叫,尖叫着就要往宋老大身上扑。 “别打当家的!我和你们拼了!” 宋香兰眼疾手快。 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反手就把人摁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你拿什么拼?拿你那卖闺女的黑心肝?”宋香兰手劲大,摁得那女人脸贴着桌面变形,根本动弹不得。 “刚才你男人打我大姐的时候,你怎么不拼命?现在知道心疼了? 宋香兰抬手就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 “给老娘老实点!” 屋里乱成一锅粥。 只有宋家兄妹打人的声音格外响亮。 “都住手!再打出人命了!”二大爷坐在椅上,把烟袋锅子敲得震天响,胡子都在抖。 这要是真在他家打死人。 这婚事晦气不说。 还得吃官司。 宋香兰听了这话,才松开手,顺便把那女人往旁边一推。 第209章 宋老大也收了拳头。 最后又不解气地踹了于大旺一脚。 “你穷横什么?真以为老子怕了你这阴沟里跑出来的鳖孙子?” 于大旺瘫在地上。 鼻青脸肿嘴角挂着血。 这回是一点脾气都没了,只是哼哼唧唧地喊疼。 宋香兰走过去。 一脚踩在于大旺的小腿肚子上,疼得他又是一声惨叫。 “听好了,于大旺。” 宋香兰居高临下地指着他,“我大姐家送去的东西,一根线头都得给我送回来。还有今天你打伤我大姐,必须赔钱。五十块,一分不能少,算精神损失费!” 于大旺肿着半边脸。 含糊不清地嘟囔。 “你们把我也打伤了……你们得赔我医药费……” “赔你妈个吊!” 宋香兰眉毛一竖,抬手作势又要打。 于大旺吓得一缩脖子。 再不敢吭声。 宋香兰弯下腰,直接把手伸进于大旺那个贴身的上衣口袋。 “你干啥!抢劫啊!” 于大旺想要捂口袋。 “这是拿回属于我们的钱!”宋香兰一把拍开他的脏手,直接掏出一把大团结和零钱。 她数都没数。 从中抽了一张大团结。 转身走到二大爷面前,把钱放在桌上。 “二大爷,二大娘,对不住了。今天这事儿是我们冲动,打扰了你们家清净,这十块钱是赔偿打坏的茶碗和弄脏的地。”宋香兰语气诚恳,和刚才打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二大爷看着桌上的十块钱。 眼皮跳了跳。 这年头十块钱可是大数,就是来历…… “这……这哪行啊……”二大爷想推辞,这钱烫手。 “是我给您的,有什么行不行的。” 宋香兰按住二大爷的手,“一码归一码,您老别嫌少。” 接着她又数出五张大团结。 不由分说地塞进还在发愣的宋香梅口袋里。 “大姐,这是于大旺赔你的医药费和那什么精神损失费。” 宋香梅吓得直摆手,想把钱掏出来: “三妹,这钱我不能要……我……我就想给小川娶个媳妇……” 她满脑子还是刚才那股绝望劲儿。 儿子没媳妇了。 她这个当妈的没用。 宋香兰一把按住大姐的手,把钱硬塞回去: “大姐!这钱是你挨打换来的,必须拿着!至于小川的婚事,你别操心,包在我身上!” 上辈子,她落魄的时候遇到过聂小川。 那孩子日子过得却不错。 还把她接回家住了几天,给她买新衣服临走还给了她红包,说看见她就想起早逝的妈。 说妈没有享福就走了。 那样好的孩子。 怎么能娶于家这种烂泥坑里的闺女? “大姐,有我这个大舅在,小川还能打光棍?” 宋老大走过来扶住宋香梅的胳膊,声音洪亮: “小川这孩子长得板正,又读过初中,是个好苗子。离了这于家屠户,咱还能吃带毛猪?以后我亲自给他张罗!” 宋香梅看着大弟和三妹坚定的眼神。 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把钱攥紧了。 宋香兰把余下的钱还给了于大旺。 地上的于大旺见钱被分了。 心疼得直抽抽。 可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宋家庄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二大爷让他们走。 于大旺一家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自行车被二丫骑走了,他们只能挤在本家兄弟的车后座上摇摇晃晃,灰溜溜地逃出了宋家庄。 屋里终于清净了。 宋香兰理了理衣服。 再次转向二大娘,脸上带着歉意: “二大娘,真是对不住啊。” 谁知二大娘摆摆手。 第210章 反而叹了口气: “三丫头,该大娘谢你。要没今天这一出,我家小武就要娶这么个祸害进门了。这要是真成了亲家,以后日子还能过?” 说着。 二大娘狠狠瞪了一眼缩在旁边的儿媳妇: “都是你个没脑子的!平日里把小武惯得没边了,也不打听清楚就敢让媒人领人来!那种人家出来的闺女,能是个好的?” 宋小武他娘低着头。 憋红了脸不敢吱声。 她也是后悔,谁知道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二丫,背后有个这样的爹。 “那二丫人呢?跑哪去了?”二大娘问了一句。 …… 村口的大路上,寒风呼啸。 宋小武骑着家里的自行车。 紧赶慢赶,终于在一棵榕树下追上了那个瘦弱的身影。 于二丫骑得并不快。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二丫!”宋小武喊了一声,捏住了刹车。 于二丫停下车,脚尖点地,没回头。 宋小武走过去。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胸前那片湿透的深色印记上。 脸上一红。 赶紧移开视线。 “你……你既然不想找人,那天赶集的时候,为啥对我那么好?” 宋小武是个死心眼,这问题憋在他心里难受。 那天赶集。 他车链子掉了,弄了一手油。 是二丫递给他一块手帕。 还对他笑了笑。 那一笑,就把他的魂勾走了。 于二丫慢慢转过头,眼眶红红的,那张蜡黄的脸在风中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她心里冷笑。 男人怎么都这么自信? 那天就算是个要饭的老头,她也会递手帕。那是她习惯性的示好,为了在任何可能的境遇里留条后路。 “跟你没关系。” 于二丫声音细弱蚊蝇垂下眼帘,“是我自己想做点好事……给孩子的爹积德,让他早点投胎。” 这话一出。 宋小武心里那种荒唐的悸动更深了。 这女人命苦,心善,还重情义。 “我公婆是愿意让我改嫁的……” 于二丫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小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想把儿子再带几个月,哪怕等到断了奶……” 宋小武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心里最后一丝介意也没了。 他不嫌弃她生过孩子,甚至觉得这股子母爱让人心疼。 他在兜里摸索半天。 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塞进于二丫手里。 “我身上就这点了。你……你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吃的吧。” 说完。 宋小武像是怕自己后悔转身上车。 飞快地蹬走了。 于二丫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两块钱,那点余温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她看着宋小武远去的背影。 脸上那种破碎的柔弱瞬间消失不见,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两块钱也是钱。 这个男人心软,好骗。 要是真嫁给这样的人,哪怕那个爹再怎么闹腾,她也能拿捏得住。 到时候,既能顾着前头的孩子。 也能稳住娘家那边的吸血鬼。 于二丫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才跨上车,顶着风往回骑。 这日子,还得算计着过下去。 宋强媳妇在路上一左一右挽着宋香兰和宋香梅的手臂。 “三小姑,你看见二丫那胸前没?湿了一大片。那孩子还没断奶呢,于大旺就急着把她往外卖,真不是个东西。” “这种爹,迟早遭报应。二丫这性子也邪门,看着蔫其实心里有成算。” 宋老大在前面快步走着。 听着身后的议论,脸色铁青。 今天这一架打完,他心里才算顺了点气。 第211章 刚进宋老大家院子。 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味。 宋老二、老三和老四几家全来了。 院子里挤得转不开身。 宋老三和宋老四瞧见大姐宋香梅那副憔悴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大姐,你咋瘦成这样了?”宋老三过去拽住宋香梅的胳膊。 宋老四也不甘示弱,挤在另一边: “大姐,在家多住一段时间。让我伺候伺候你。” 两兄弟跟人形挂件似的贴着宋香梅。 宋香梅瘦得皮包骨。 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弟弟挤在中间。 像是夹心饼干里的夹心。 一把年纪的弟弟还在她面前撒娇,她脸上也有了笑意。 厨房里烟熏火燎。 宋香兰掀开帘子往里瞧了一眼。 宋二嫂正忙着翻铲子,锅里热油滋滋作响。 “二嫂,灶膛里埋几个地瓜,烤地瓜最香。”宋香兰交代了一句。 宋二嫂扭头笑了一下: “行,等这锅菜出来就埋,保准给你烤得流糖油。” 宋香兰退回堂屋。 宋香梅正拉着宋老大的手。 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担心小儿子小川娶不上媳妇。 “大哥,小川是我心头肉,这要是断了房,我死都不瞑目。”宋香梅急得直抹眼泪。 宋大嫂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大妹,你就是心眼儿实。那于家的闺女进门,能是过日子的? 于大旺那种吸血鬼,沾上就甩不掉。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比啥都强。” 正说着。 宋飞媳妇和宋强媳妇把菜端上了桌。 一大盆红烧肉炖芋头,肉皮颤巍巍的,芋头吸足了汤汁。 韭菜炒猪血,鲜嫩油亮。 老母鸡汤炖得金黄,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 还有大盘的炒鸡蛋、酱油水土虾。 一盘刚出锅的五香卷,外焦里嫩。 主食是芥菜饭。 里头拌着猪油渣和碎芥菜,香得人脑仁飘忽。 宋香梅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在她那儿,都不敢有的席面。 看着弟弟妹妹们如今过得富裕。 她心底高兴。 眼眶又开始红了。 “哟,这肉味儿都能飘出三里地了。合着咱家都是外人,人家的肉是肉,咱家的孩子是草?” 林萍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 借着打开的门,扫了一眼桌上的红烧肉。 眼底的贪婪和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她一把将最小的儿子土蛋往前一推:“你瞅瞅你,没出息的东西!人家在那儿吃鱼吃肉,给你个骨头了吗?” 土蛋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林萍跳着脚喊: “偏心眼的老货,这日子没法过了。好处全是宋强宋飞的,我男人在地里刨食,你们跟着姑奶奶发大财,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别人家长子长孙吃香喝辣,到了我们家只能吃糠咽菜。” 宋大嫂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按住想要起身的宋老大。 冷笑一声。 直接冲到院子里。 “林萍,你那嘴是抹了屎了?当初分家是怎么说的?现在眼红了,早干啥去了?” 林萍一屁股坐在地上。 拍着大腿哭嚎: “老天爷啊!宋家欺负人啊。 离了婚的姑奶奶回娘家当家作主了,挑拨婆媳关系啊。 宋香兰,你有本事带外人挣钱,你咋不看看你亲侄子?” 宋香兰本来不想在饭桌上动气。 可听到林萍提到自己离婚的事。 她冷着脸端着一碗芥菜饭就走了出来。 当着林萍的面,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 “林萍,你这怨气重得现在都能跟小鬼抢活干。” 第212章 宋香兰咽下肉,眼神冰冷。 “老娘想带谁发财就带谁,那是老娘的本事。 你这种眼皮子浅的,就算金条掉你脚面上,你也只会嫌它砸了脚。 还长子长孙? 吃肉的时候想起来是长子,下地干活的时候咋不想想那是长兄?” 林萍气得脸发青,指着宋香兰骂: “你个被人甩的老货,你容不下我!泼出去的水凭什么管我们家里事。” “啪!” 宋大嫂上去就是一耳光。 “再敢骂我三妹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不用别人动手。 宋香兰过去就是两巴掌。 把林萍打蒙了,随即闹得更凶。 她拽过小儿子土蛋,吼道: “去!去爷爷奶奶那儿求口吃的,求他们给你妈一条活路。他们不给你肉吃,你就死在屋里!” 宋飞媳妇动作快。 走过去一把拎起土蛋的领子: “行啊,土蛋想吃肉,婶子管够。” 她直接把土蛋拉进屋,摁在小孩那一桌,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芥菜饭,上面压了两大块红烧肉。 “吃!使劲儿吃。”宋飞媳妇把门一关。 林萍愣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 她原本想拿孩子当筹码闹一场,没成想人家根本不接招。 “你们把我儿子锁屋里做什么?我要进去……” 宋香兰照着林萍那张扭曲的脸,反手就是清脆的两个大耳刮子。 “嫌没肉吃?老娘现在给你喂饱了!” 宋香兰每一下都用了死劲,打得林萍嘴角直接洇出了血丝。 “记住了,宋荣不去挣钱,是因为他没长那个脑子。你要是再敢撒野,我就打的你妈都不认识你。” 林萍被打得头晕眼花。 看着宋香兰都出现了重影。 剩下骂人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宋老大脸色黑得能拧出水。 他大步跨出院子。 没一会儿就提溜着大儿子宋荣的衣领子拽了回来。 宋荣被拽得踉跄。 进屋看见林萍趴在地上哭,赶紧伸手去扶: “快起来,回家吧。我在家火都生好了,饭也煮在锅里了,在这闹啥?” 林萍见男人来了。 腰杆子瞬间支棱起来。 一把甩开宋荣的手,拍着大腿号丧: “我不回去!回去守着那四个冷砖头过日子? 你瞅瞅人家这桌上,红烧肉冒尖,老母鸡汤飘油。咱家呢? 穷得连过路耗子进来都得掉两滴泪送点干粮。 你个没出息的,亲爹妈不把你当人看,你还非得巴着人家,你咋这么贱呢?” 宋荣低下头。 闷声不出气。他也觉得父母偏心,明明他是长子。 为了一点小事,就把他们赶出去。 林萍越骂越起劲。 指着宋老大的鼻子问: “谁家父母不是跟着长子住? 家产也应该都给长子。 你们把好处全给了老二老三,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子!” 宋大嫂气得浑身哆嗦。 指着林萍的脸问: “你为什么不跟着我们住,你自己心里没个逼数?家里活都是小的干,你惯会装腔作势,有个好东西跑的比谁都快,一干活就肚子痛要拉屎。” 林萍脖子一梗,嚷嚷道: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我比那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你们宋家就是成心欺负我这个外姓人!” 宋大嫂看着大儿子那副缩头乌龟的样。 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也熄了。 她平静地看着宋荣,一字一句地开口: “宋荣,今天当着你弟妹的面,我把话撂这儿。要么你跟林萍离婚,要么你们两口子以后永远别进这个家门。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往后哪怕我跟你爸死了,你也别来摔盆。” 第213章 这话砸在地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萍愣住了。 她以前觉得婆婆是个软面团。 只要闹一闹。 准能捞着好处。 没想到这回踢到了铁板。 宋荣猛地抬头。 满脸伤感, “妈,林萍是有很多缺点,但我了解她。她本质是个好人,就是说话不好听。 你大孙子明年就要高考了,小孙子也要上小学,你让我们离婚算怎么回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 语气里带着哀求: “妈,你要善于发现儿媳妇的好。” “生命没有败笔,只有傻逼。” 宋香兰把手里的空碗重重搁在桌上,斜眼看着宋荣,“没脑子就去装一点猪脑花,猪脑花都嫌你的脑壳档次太低。你在这儿装什么圣人呢?” 宋大嫂冷笑一声: “我跟你爸要是能发现你媳妇的美,我们就天天喝西北风了。” 宋荣梗着脖子反驳: “妈,我不许你这么说林萍。这些年她也尽心尽力为了这个家……” “她尽心个屁!” 宋强媳妇忍不住跳了出来。 指着林萍骂,“这些年家里的活哪样不是我跟弟妹干的?她林萍成天龇着个大板牙在那摆大嫂的谱,除了往娘家搬东西,她干过啥?” 宋飞媳妇也气红了眼: “就是!她那叫尽心尽力?她那是尽心尽力吸我们的血!” 宋荣还想说话。 宋老大猛地抄起墙角的一根扁担。 照着宋荣的后背就抽了过去。“啪”的一声闷响,宋荣被打得趴在地上。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宋老大一边打一边骂,力气大得惊人,“眼皮子浅的东西,滚!带着你媳妇给我滚出去!” 林萍吓得尖叫。 拉着宋荣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宋老大扔掉扁担回到屋里。 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 他喝了一口酒。 嗓音沙哑:“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放在十几年前,他们哪敢这么说话。” 宋老三赶紧按住大哥的手。 “大哥,别喝了,伤身。” 宋香兰叹了口气:“林萍就是眼红孩子们挣钱了,想回来分一杯羹。老家人讲究父母跟长子,家产占一半,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宋老大苦笑: “我以后就跟你嫂子两个人过。谁也不跟。死在前面的享福,死在后面的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去海里喂鱼。” 宋强媳妇和宋飞媳妇听得眼泪汪汪,齐声喊道:“爸,妈,你们还有我们呢,还有孙子呢。” 这顿饭吃得人心酸。 宋香梅坐在位子上。 一直低着头绞手指。 觉得都是因为自己回来才闹出这么多事。 宋香兰拍了拍大姐的手背。 “别瞎想。这是平时积怨太久,我今天不过是把这层脓包给戳破了。上次宋荣两口子去我家被我轰出来,心里一直憋着火呢。” 吃完饭。 大家听说宋香兰明天要带大姐去市里找宋香荷。 都有些惊讶。 宋老三问: “三妹,你跟二姐斗了一辈子,这见面不得打起来?” 宋香兰挑了挑眉: “趁着还能动弹,赶紧跟她斗一斗,省得老了没力气。” 临走时。 几个嫂子开始拿东西。 宋大嫂和宋强媳妇装了不少干货和腌肉。 宋老四媳妇缩在后头。 抠抠搜搜地只拿了两小包茶叶,还打算把好的给宋香兰,次的给宋香梅带回去。 宋香兰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把她堵在门口。 “你要是给的东西不一样,我出了村口就给你丢河沟里喂鱼,不信你就试试。” 老四媳妇脸一阵青一阵白。 只能重新分了两份一样厚实的礼。 宋香梅看得发愣。 心里感叹一向尖酸的四弟妹竟然被三妹拿捏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 宋香兰和宋香梅就背着大包小包往公社赶。 两人先坐轮渡到了对岸的镇子。 这里离市区近。 刚下船。 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宋香兰拉着大姐进了路边的一家早点摊。 要了两碗热腾腾的米粉汤。 “三妹,这得不少钱吧?”宋香梅看着碗里厚实的肉片,有些舍不得下嘴。 “吃你的,管够。”宋香兰又拿了两个水煎包,两个炸枣。 甜丝丝的炸枣咬开,里面热气腾腾。 宋香梅觉得胃里暖和了,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吃顿早饭都能这么舒坦。 两人吃饱了。 拎着东西赶往客运站。 正是进城的高峰期,买了票等着发车。 工作人员喊:“到市里的车子到了,买了10点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车还没停稳,一群人就红着眼往上冲。 宋香梅被挤得东倒西歪,宋香兰一把拽住她,扯开嗓门喊了一声:“地上这五分钱是谁掉的?哎哟,这儿还有一张肉票呢!” 周围正往车门挤的人呼啦一下全低下了头。 “在哪呢?” “我看看,是不是我的?” 宋香兰趁着人群弯腰的空当,拉着宋香梅刺溜一下钻进了车厢,抢占了最前排的两个座位。 她把沉甸甸的包裹往脚底下一塞。 坐得四平八稳。 等底下的人发现上当受骗。 愤愤不平地冲上来时,座位早就没了。 车厢里很快被挤得密不透风。 过道里全是行李和蹲着的人。 各种汗臭味、烟草味混合着鸡鸭的叫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 车子发动,摇摇晃晃地驶向市区。 宋香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心里盘算着要先带宋香梅去医院才行。 第214章 车还没进站。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人味儿就更浓了。 车门刚一开。 像是把沙丁鱼罐头撬开了一个口。 人群疯了一样往外涌。 “我的钱。哪个鳖孙子偷了我的钱?” 一声凄厉的哭嚎硬生生把喧闹声给压了下去。 一个穿着旧工装的汉子蹲在地上。 双手死死抱着脑袋。 哭声震天响。 他胸口的衣兜位置被锋利的刀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连层布渣子都没剩下。 “那是救命钱啊……老天爷啊。”汉子哭得浑身发抖,粗糙的大手在地上狠狠地捶着。 宋香梅吓得脸色煞白。 死死拽着宋香兰的袖口。“三妹……这,这也太吓人了。” 刚才要不是宋香兰死活摁着她,非得等到最后再下车。 这会儿被划烂衣裳的说不定就是她们。 宋香兰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意: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三只手多得是。” “刚才那几个人挤,我就觉得不对劲。大姐,把你那个破布包抱怀里,谁敢撞你,你就用胳膊肘顶回去。” 宋香梅哆嗦着点头。 把那包干货像是抱孙子一样护在胸前。 两人磨磨蹭蹭到了最后才下车。 那丢钱的汉子还蹲在地上,眼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往下淌,混着泥水流进指缝里。 周围围了一圈人。 有叹气的,也有看热闹的,就是没人敢吱声。 宋香梅看不得这个。 眼圈一红就要掏兜。 宋香兰一把按住她的手,低声喝道: “你那两毛钱能干啥?” 两人朝外面走。 宋香兰突然想到了怎么骗大姐去医院。 眉头一皱哎哟一声捂住了胸口。 身子顺势往宋香梅身上一歪。 宋香梅吓得魂飞魄散。 “三妹,这是怎么了?” “心口……心口堵得慌,针扎一样的疼。” 宋香兰大口喘着气。 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刚才被吓到,估计是伤着气了。我要去医院。” “三妹,你别怕大姐在。我带你去医院。” 宋香梅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扶着宋香兰就要往外走,“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咋跟几死去的爸妈交代” 两人出了车站。 直奔最近的市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宋香兰还是捂着胸口不撒手。 “大姐,我一个人不敢检查,心里慌。你陪我一起挂个号,顺便你也查查。” “我查什么呀?我身体好着呢,不花那个冤枉钱。” 宋香兰脸一沉,又哎哟了一声: “你不查,那我也不查了。反正大哥不在,没人管我死活。 我要是今晚死在市里,你就把我葬在爸妈身边。呜呜呜……他们可怜的小女儿哦……” 宋香梅气得拍了她一下。 “你说什么胡话。” “我查还不行吗?真是怕了你了。” 宋香兰心里暗笑。 麻溜地去窗口挂了两个号。 直到拿着缴费单子,宋香梅才回过味儿来,这哪是三妹身体不好,分明是变着法子让她检查身体。 她刚想把钱抢回来。 宋香兰早就把钱塞进收费员手里了。 “钱都交了,不退。” 宋香兰把单子往大姐手里一塞,“赶紧去,我在外面等你。” 把宋香梅推进内科诊室。 宋香兰刚想找个长椅坐下,大厅另一头的喧哗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收费处窗口前,砰的一声闷响。 刚才在车站丢钱的那个汉子。 这会儿正双膝跪地,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脑门死死抵着冰冷的水泥地。 “大夫同志!求求你们了,先给我闺女做手术吧。我回去借的手术钱被偷了。” 第215章 汉子声音嘶哑。 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有退伍证,我是当过兵的。 我不会赖账,我绝不会给国家丢脸。 我不跑,你们把我也扣在这儿行不行?” 收费员是个小姑娘,急得满头大汗,隔着窗户喊: “大叔,你别跪啊。这是医院规定,没钱我也没法子啊。” 汉子猛地抬起头。 眼里全是红血丝。 “那我卖血。抽多少都行,只要能救我闺女。她爹死在战场上了,就把这根独苗托付给我,我要是救不活她,我死都没脸下去见战友啊!” 周围的人听得心里发酸。 可这年头谁家也没有余粮。 几百块的手术费,那就是天文数字。 宋香兰站在人群后头。 眼神落在那张皱巴巴的退伍证上。 他应该是参加抗美援越。 她心里猛地颤了一下。 宋向东也在部队,前世也死在了越的边境线。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卷厚实的大团结。 宋香兰深吸一口气,转身拉住路过的一个护士长。 “那个男人的闺女啥病?手术费差多少?” 护士长叹了口气: “急性阑尾炎穿孔,加上营养不良,最少得三百。这男人自己就是残疾一条腿不行。那是养女,说是战友遗孤。” 宋香兰二话没说。 从兜里数出三十张大团结。 卷成一卷塞进护士长手里。 “给他交上。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医院申请了减免,或者有好心人捐的,随你怎么编。” 护士长愣住了。 捏着那烫手的钱。 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土布衣裳的农村妇女: “大婶,这可是三百块啊……” “赶紧去,别耽误救人。” 宋香兰摆摆手,转身就走。 那边护士长跑到收费窗口。 一番交涉后。 扶起了那个汉子。 “大叔,快起来!刚才有好心人给你把钱补上了,赶紧去签字做手术!” 那汉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好半天才回过神。 他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冲着大厅四周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恩人啊!哪位恩人救了我闺女?我给您磕头了!麻烦你告诉我名字,我打一张欠条。” 宋香兰没露头。 转身回了内科诊室门口。 正好宋香梅拿着单子出来,一脸的丧气。 宋香兰迎上去。 两人进了内科诊室。 “再严重营养不良,肝气郁结,身子骨亏空得像个回光返照的老太太。回去必须好好养着,吃肉,喝汤,少生气。不然神仙也救不了。” 宋香梅撇着嘴,一脸肉疼。 “我就说不能来医院,一来准有病。 本来没觉着咋样,医生一说,我浑身哪哪都疼。” 宋香兰松了口气。 她挽住大姐的胳膊,“听见没?医生让你吃肉。以后要是再敢省下口粮给别人,我就把你关在我家。” 医生开了一些药。 两人往外面走。 在走廊上。 迎面撞见那个汉子一瘸一拐的推着个轮椅。 上面坐着个面色苍白的小姑娘。 小姑娘也就十三四岁,瘦得脱了相,但眉眼生得极好,清秀得很。 “爸爸,是哪个好心的奶奶给的钱呀?”小姑娘声音虚弱。 汉子抹了一把眼泪: “不知道,恩人不留名。闺女,你记住了,这条命是好心人给的。 我就是找遍全城,也要把恩人找到,咱们得还钱,得报恩。”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 眼神亮得惊人: “我不怕苦,等我好了,我陪爸爸一起找恩人。” 宋香兰看着这对父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她借口上厕所,又溜回了收费处。 “刚才那个做手术的小姑娘,后期的营养费还得不少吧?” 收费员认出她就是刚才那个“神秘人”,赶紧点头:“是不够,刚才是手术费,这孩子身子太虚,得挂营养针。” 宋香兰又掏出两百块钱,。 “都交进去。多退少补,剩下的给那孩子买点麦乳精和奶粉。” 收费员激动得站了起来。 “婶子,您到底叫什么名字啊?那大哥非要问恩人是谁。” 宋香兰想了想。 挺直了腰杆。 “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你就告诉他,我儿子也是一名军人。我不想他们的膝盖为了钱而下跪。” 从医院出来。 两人倒了两趟公交车。 才到了宋香荷家那一片。 这里是市里的家属院区,路宽敞,人也显得精神。 路边有不少推着板车的小贩。 卖麦芽糖、豆腐花,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香兰和宋香梅拎着大包小包。 累得呼哧带喘。 “三妹,这城里就是不一样,人真多。”宋香梅看着路边那些小摊,眼里带着新奇。 宋香兰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凑到大姐耳边。 “大姐,你看那些摆摊的。城里人有铁饭碗,看不上这些个体户,但这恰恰是咱们的机会。” 宋香梅没听懂: “什么机会?” “挣钱的机会。” 宋香兰指了指一个卖炸油饼的摊子,“只要能挣钱,面子算个屁。小川在家种地能有什么收入??” 宋香梅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也不会什么手艺啊。” “你会啊。” 宋香兰盯着大姐的眼睛,“你会做豆腐花,会炸菜粿,炸肉圆、菜团子。 包粽子是一绝,那五香卷做得比国营饭店都香。 这市里这么多人,只要东西好吃,还怕没人掏钱?” 宋香梅看着那个炸油饼的摊主收钱收到手软。 原本死水一样的心思。 突然就活泛了一下。 哪怕一天挣个五毛钱,一个月下来也比地里干活强。 “这……这能行吗?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现在政策都松了,你看谁来抓了?” 宋香兰笑了笑,“只要胆子大,明年就能给小川盖大瓦房娶媳妇。” 第216章 七拐八绕,总算摸到了宋香荷住的大院。 这是一片老旧的家属区,红砖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青灰。 院门口挂着几件湿漉漉的衣裳。 还在往下滴水。 把下面的煤渣地润湿了一片。 宋香兰上前敲了敲一楼最里头那扇掉漆的木门。 敲了半天,里面没动静。 隔壁屋出来个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们:“找老唐家的?一家子都没下班呢。你们是亲戚?就在院子里等等吧。” 老太太指了指院子中间那棵芒果树底下。 摆着两块磨得发亮的大青石。 宋香梅道了谢。 拉着宋香兰坐下。 把大包小包放在脚边,还在那感叹: “二妹这住的地方也不宽敞啊,这么些人挤在一个院里。买菜什么的也怪,早知道应该多带一点芥菜萝卜过来。” 宋香兰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早起那碗米粉汤早消化干净了。 “大姐,你看着东西,我去买点吃的。”宋香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刚才不是刚吃过吗?买你的就行,我还不饿。”宋香梅一脸肉疼。 宋香兰没搭理大姐的唠叨,揣着手溜达出了院子。 她那瘦巴巴的身体全是饿的毛病。 巷子口就有个国营饭店的分销点,这会儿正卖热乎的大肉包子。 宋香兰买了四个大肉包子。 白胖胖的面皮透着油光,看着就喜人。 她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往回走。 走到一个拐角处,想抄个近道,结果刚迈进那条窄巷子,就听见里头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你家那个废物最近没碰你吧?” 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油腻,带着股子不正经的调笑。 宋香兰脚下一顿。 一口包子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身子往墙根阴影里一缩。 “没让他碰,看见他就烦。” 女人的声音有些尖细。 透着股不耐烦。 “他就那点能耐,以前还能进门折腾几下,现在那是光在门口转悠,连门槛都迈不进去了。” 宋香兰差点被包子噎住。 这大白天的。 这也太刺激了。 “你跟你家那口子?” “我不碰别人,就想碰你。”男人嘻嘻笑了一声。 接着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那个……我最近手头有点紧,那个项目还得追加点本钱。” 女人的声音犹豫了一下。 “上个月不是刚给了十块吗?那可是我从那死老太婆牙缝里抠出来的。” “啧,妇人之见。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等我这生意做起来,挣了大钱,我就带你远走高飞,咱们一家三口去享福。” “一家三口……你是说……” 女人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惊喜,“你是为了咱们儿子?” “那可是咱俩的种,我能不为他打算?你总不想让儿子以后跟唐家那个窝囊废一样。” 宋香兰瞪圆了眼睛。 好家伙。 这唐家哪个倒霉蛋。 头顶上这绿帽子戴得都能反光了,这是顶了一整片呼伦贝尔大草原啊。 连儿子都不是自己的。 这冤大头当得够瓷实。 她想退出去,可这窄巷子就这一条路,退出去必定会有动静。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 “行吧,我这还有二十,是我从老太婆那里偷拿的,你先拿去花。” “这就对了嘛,亲一口……” 一阵令人牙酸的咋吧嘴声。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手里的肉包子瞬间就不香了。 这哪是听墙角,这是遭罪。 好不容易等到那一男一女腻歪完了,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巷子。 宋香兰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第217章 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她还以为这个野男人有多厉害,也就多几抽的事情。 女的个头不高,背影看着有点敦实。 走起路来屁股扭得像安了弹簧。 宋香兰回到大院。 把两个肉包子往宋香梅怀里一塞:“快吃,还是热的。” 宋香梅接过来。 闻着肉香咽了口唾沫,“这得两毛钱一个吧?” “吃你的吧。”宋香兰自己啃着剩下的包子,心里琢磨着刚才那事儿。 “大姐,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她刚要说闲话,就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进来。 隔壁邻居喊了一嗓子: “钱红,你婆婆娘家来的人,等你们半天了。” 宋香兰差点笑出声。 这不就是那个给野男人养儿子的钱红吗? 钱红停下脚步,眼神像刮骨刀一样在两人身上刮了一遍,最后落在地上的那几个蛇皮袋子上,鼻孔里哼了一声: “这是打哪儿来的要饭花子?往这一坐跟门神似的。” 宋香梅局促地站起来。 搓着手笑: “你是小军媳妇吧?我是你大姨,这是你三姨。” 钱红掏出钥匙转着圈,阴阳怪气地说: “大姨三姨。你们从哪山沟沟里过来?我们家最近可没钱,还想说让婆婆去乡下借一点。 我们城里样样都贵,哪像你们乡下吃喝都在地里。” 宋香兰把最后一口包子皮咽下去。 拍了拍手上的面渣,慢悠悠地站起来。 “你眼珠子长屁眼里了?没看清人就乱叫唤。 我们是从你家祖坟里爬出来的,你要不要下去问问老祖宗借不借钱给你?” 钱红一愣。 显然没想到这个看着土里土气的农村老太太嘴这么毒。 “你骂谁呢?你这么大岁数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钱红瞪着眼,脸上的粉直掉渣。 “你有教养,堵着门跟个疯狗似的,汪汪汪个没完。” 顿了顿。 宋香兰冷笑一声。 “胎教的学历也配谈教养,跟你这种吃里扒外、给野狗喂食的东西,讲什么教养? 我在骂狗呢,怎么……你听懂了?” 钱红脸色一变。 心里莫名发虚。 刚才那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你个死老太婆,嘴里喷粪。”钱红气得直哆嗦,“我家不欢迎你们这种穷亲戚。” 宋香梅吓坏了。 赶紧拉住宋香兰的袖子。 “三妹,少说两句!那是小军媳妇!” 她转头对着钱红赔笑脸: “外甥媳妇,你别生气,你三姨就是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我们来看看你妈,带了点土特产……” “谁稀罕你们那点破烂。” 钱红瞥了一眼那蛇皮袋子。 一脸的不屑: “那是给人吃的吗?指不定上面沾了多少大粪味儿。 你看你们那手,跟树皮一样全是老茧,也不知道洗没洗干净就来城里现眼。” 宋香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常年杀猪确实粗糙。 她看着钱红那只刚才还在野男人身上摸来摸去的手。 只觉得恶心。 “大姐,走。” 宋香兰一把拎起地上的袋子,“这门槛太高,咱那全是老茧的脚迈不进去,别脏了人家搞破鞋的地板。” “三妹。” 宋香梅急得直跺脚,死活不肯动,“咱们好不容易来了,还没见着二妹呢。 再说了,二妹在这家里也不容易,咱们要是走了,她回来更难做人。” “你说谁搞破鞋?”钱红眼眉骨头突突的跳。 不会的。 肯定没人看见。 宋香兰把手里的蛇皮袋拎到了隔壁老太太跟前,顺手从里面掏出一包风干的鱿鱼母。 “老姐姐,这东西给您尝个鲜。这可是好东西,炖猪脚炖筒子骨养人,我看您孙媳妇好像快生了吧?留着补身子。” 第218章 “我们这个蛇皮袋放你这里。等我们晚点回来拿。” 那老太太原本只是随口一指。 没想到还能落着好处。 她接过鱿鱼母闻了闻,是个好东西。 月子里炖猪脚可补了。 “哎哟,大妹子太客气了!”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东西放我这屋里,丢不了!你们尽管去办事。” 安顿好东西。 宋香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拽着还要客套的宋香梅就走。 “三妹,咱们现在去哪里?” “去看看二姐夫。”宋香兰脚下生风,直奔废品收购站。 到了收购站门口。 一股子霉味夹杂着破烂发酵的酸气扑面而来。 大院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纸壳、生锈的铁架子,柜子…… 二姐夫老唐正端着个搪瓷茶缸。 跟两个同事在那吹牛皮。 唾沫星子横飞。 说自己去妻子娘家的待遇。 宋香兰大步流星走过去。 也不打招呼,往那大秤旁边一站。 冷笑一声: “二姐夫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我们在你家门口被你儿媳妇指着鼻子骂叫花子,还要放狗咬人,您这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喝茶呢?” “穷亲戚也要断亲?” 老唐一口茶水差点呛进肺管子。 他这人最好面子。 平时在单位里总吹嘘自己家里和睦,也是个讲究人。 再说不认亲可不行,每年乡下的地瓜、米面和菜蔬,海鲜鸡蛋……他跟宋香荷回去可都搜刮了不少带回来。 一听这话。 周围两个同事的眼神立马不对劲了。 带着点戏谑往这边瞟。 “三……三妹?大姐?” 老唐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咋说的?是钱红嘴上没把门。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回去我骂她。” “不懂事?我看她是太懂事了。” 宋香兰声音拔高了两度。 “嫌弃我们农村亲戚穷,怕脏了你们家的地。 行啊,既然这么嫌弃,这门亲戚断了也罢!省得我们这些‘要饭的’给你们城里人丢脸。” 老唐急得脑门冒汗。 这也太下不来台了。 “别别别!都是一家人,说啥两家话。”老唐一边赔笑,一边给宋香梅递眼色,指望这个软柿子大姐能说句话。 宋香梅刚要张嘴。 就被宋香兰一眼瞪了回去。 “你少在那和稀泥。” 宋香兰转头盯着老唐。 “二姐夫,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那钱红骂得难听,我这气不顺。 我看你一把年纪再被我骂提早搬家去祖坟住,就不骂你了。 我就在这站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捡点别人不要的破烂,也算应了你儿媳妇那句‘捡破烂的’。” 老唐脸上讪讪的。 别人说他们是收破烂的。 只要不闹腾他。 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老唐赶紧顺坡下驴。 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废品。 “这些都是城里人淘汰下来的,有些只要修修还能用。你们乡下那条件我也知道,缺东少西的,看上什么尽管拿,算我账本上。” 几毛钱的一堆废纸烂铁。 打发了这瘟神。 宋香兰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一副占了便宜的小市民嘴脸。 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就对了嘛,我就说二姐夫大方,是个体面人。我看中了自己买,不用你花钱买了送我。”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自家炒的花生糖。 塞给旁边看热闹的那两个同事:“大家伙也尝尝,乡下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心意。我姐夫平时多亏你们照应了。” 那两个同事拿了糖。 嘴软手短。 笑着跟老唐说:“老唐,你这小姨子会来事儿啊。” 老唐抹了把头上的虚汗。 第219章 总算把面子圆回来了。 “你们慢慢挑,我去给你们找个大麻袋。”老唐转身去了库房。 宋香兰把围巾往上一拉。 盖住口鼻,一头钻进了那堆“垃圾山”。 宋香梅跟在后头。 嫌弃地直皱眉。 “三妹,咱真捡破烂啊?这要是让二妹知道……” “闭嘴,跟紧了。” 宋香兰声音闷在围巾里,眼睛却跟雷达似的,在那堆灰扑扑的东西里扫射。 她走到一个断了腿的木柜子前。 拉开年久失修的柜子,从夹层里掉落一个木盒子。 那盒子上面还沾着一大块干掉的油漆。 宋香兰蹲下身。 借着身子挡住视线。 手指飞快地抠开盒盖。 那一瞬间。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盒子里垫着烂棉絮。 底下压着一对金灿灿的手镯,还有一对水头极好的玉镯子。 这估计是哪家被抄走的东西。 在夹层里没被人发现。 宋香兰手速极快,抓起那两对镯子就往棉袄最里层的暗兜里塞,然后把烂棉絮胡乱铺平,合上盖子。 她站起身,把那木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把衬衣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勒紧了裤腰带。 “大姐,过来。” 宋香兰招呼了一声,手里拿着那个空盒子,又指了指旁边一套灰扑扑的太师椅。 “这椅子不错,看着结实。” 宋香梅瞅了一眼:“都掉漆了,看着像死人坐的,咱家不是有板凳吗?” “你懂个屁。”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那是紫檀木的。这一套椅子,将来能换一套房子。” 宋香梅吓得一哆嗦。 差点坐地上。 宋香兰没理她。 继续扒拉。 她在一个破箱子底下摸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木疙瘩,那是沉香摆件。 她左右看了看。 见没人注意,直接塞进了怀里。 这一塞。 平坦的胸口鼓囊囊的,看着跟长了瘤子似的。 “这……这也太明显了。” 宋香梅小声嘀咕。 “怕啥,冬天穿得厚,就说我原本就有料。”宋香兰理直气壮。 她在里面转悠了半个小时,不但自己怀里裤脚里塞了宝贝。 就连宋香梅怀里也被塞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 等到出来结账的时候。 两人明显比进去时候胖了一圈。 宋香兰指着那一堆东西: 一个木盒子,一套旧家具,一个看着裂了纹的瓷瓶子,还有几本破破烂烂的线装书。 “二姐夫,就这些了。” 老唐同事过来扫了一眼那个木盒子。 “这破盒子你要它干啥?当柴火都不好烧。送给你了。” “给我闺女装头绳。”宋香兰一脸憨厚,“城里东西就是好,这木头看着硬实。不能送,必须要给钱,多少也是个心意。” “一毛钱拿走。”同事挥挥手。 宋香兰心里乐开了花。 这可是小叶紫檀的盒子啊! 老唐看着那一堆破烂,指着那几本书乐了。 “三妹,你拿那家具我能理解,这几本破书你也要?这看着像是老医书,那是封建迷信,你也看不懂啊。” 宋香兰把书往怀里一抱。 那是几本唐朝的孤本。 “书就是书,我闺女要考大学,我就给她攒着。甭管是医书还是什么书,放在家里就能沾沾文气,保不齐就能考个好大学。” 宋香兰脖子一梗。 那股子没文化的泼辣劲儿演得入木三分。 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行行行,沾文气。” 老唐笑得肚子疼,觉得这农村亲戚真是愚昧,“这几本书不要钱,送你了。” “不行,一定要算钱。” 最后算账。 那一套紫檀家具、明代官窑的“瑕疵”瓷瓶、小叶紫檀盒子,加上那几本孤本,一共要了二十块钱。 第220章 主要是那套家具占地方。 算了大件的价钱。 宋香兰爽快地掏了钱,连价都没还。 “那家具我明天找个板车来拉,这些零碎我先带走。”宋香兰说着,就把那个瓷瓶往大姐怀里一塞,“抱稳了。” 老唐看她们大包小包的。 “你二姐也到家了。你们先回去,晚上就让你外甥打个地铺。” 其实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那么小的房子,挤进去两个农村妇女,那味道三天都散不掉。 到时候家里又要争吵。 宋香兰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 更何况怀里揣着金镯子和沉香,去他家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宋香兰把围巾系好,挡住怀里的鼓包。 “我们在城里还有个老乡,早就约好了去她那挤挤。二姐夫,我们先把东西放好了再去你家看看二姐。” 老唐如蒙大赦,赶紧点头:“一定过去啊。我等会买点猪头肉。” 宋香兰拽着宋香梅。 两人跟做贼似的,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废品站。 意外之财全靠搂。 走出老远。 钻进个没人的巷子。 宋香兰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块硬邦邦的沉香,嘴角忍不住往上咧。 这一趟,发了。 宋香梅此时还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抱着大花瓶的手也用了死劲。 她走两步就回头瞅一眼。 生怕后头冲上来几个红袖章把她们按在地上。 “三妹,这……这能行吗?咱这算不算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啊?”宋香梅声音都在抖。 宋香兰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挡住冷风,脚底下步子迈得飞快。 “什么挖墙脚?这是废品站不要的破烂,咱们花钱买的,那是支持国家回收利用。 再说老唐几个也没看出来有多值钱,咱们这叫捡漏。” 那些金玉都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藏着,那套太师椅的坐垫下面更是另有乾坤。 刚才在那废品站里人多眼杂。 她只是粗略一摸。 手感不对就知道有料。 看来这城里以后还得常来。 最好去趟鬼市,那才是真正的淘宝地儿。 两人七拐八拐。 到了离宋香荷家两条街外的招待所。 宋香兰熟练地掏出介绍信,“开间房,要大点的,带窗户。”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烫着那种细碎的小卷发,手里抓着一把五香花生米,正吃的起劲。 听见动静。 她眼皮子也没抬全。 斜着眼扫了一下两人的打扮,最后目光落在宋香梅怀里那个灰扑扑的大瓷瓶上。 “哟,住店还自带家当啊?” 前台吐出一把花生皮,“那是尿壶还是腌菜坛子?咱这可是正经招待所,别把什么脏东西都往里带。” 宋香梅脸上一红,刚想解释。 宋香兰把介绍信往前一推。 “买家具送的花瓶。家具太大明天找车拉,这瓶子怕磕了,先带回来。大姐,您这花生炒得真香,哪买的?” 那前台听见一句夸。 脸色才缓和点,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扔。 “二楼左拐尽头那间。暖壶在门口自己提,别弄脏了床单,洗一次五毛钱。” 说完摇摇头,嘀咕了一句: “乡下人就是眼皮子浅,破瓶子也当个宝,还要抱着睡觉。” 宋香兰没搭茬。 拿着钥匙拎着暖壶,拽着宋香梅就上了楼。 进了屋。 宋香兰反手把门关上,又把插销插上。 这还不够。 她几步走到窗边,把那厚重的窗帘“刷”地一下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啪”的一声。 灯泡亮起,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有些发旧。 第221章 “快,把东西都掏出来。”宋香兰指挥道。 宋香梅早就憋不住了,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在床上。 有好几个盒子。还有几本看不懂的书,两个碗碟还有不明之物。 在宋香梅眼里,都不认识。 宋香兰手脚麻利地撬开盒子底部的暗格,又把棉袄里层藏着的手镯掏出来。 金灿灿的光在灯泡底下直晃眼。 宋香梅从兜里摸出刚才一直硌着她腰的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个实打实的金戒指,还是那种老式的龙凤戒,沉甸甸的压手。 “我的亲妈哎……” 宋香梅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了,“三妹,这……这真是金的?” 她拿起那戒指咬了一口。 “三妹!” 宋香梅猛地抬头,眼里哪还有刚才的害怕,全是亢奋。 “我想来城里捡破烂,这城里人是不是傻啊?这玩意儿都能当垃圾扔? 我不种地了,我以后就在这废品站门口蹲着行不行?” 宋香兰看着大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把口水擦擦。这才哪到哪。” “你一个人也不懂找。” 宋香梅:“……” 三妹打小就聪明,怪不得都疼她。 宋香兰找来一根结实的红绳,把几个手镯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然后塞进贴身的秋衣里,冰凉的金子贴着肉,心里却是滚烫的踏实。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宋香兰又把几块玉和那个沉香木分开放,有的塞在枕头套里,有的压在床垫子底下。 宋香兰也串了几个挂在宋香梅的脖子上。 宋香梅连连摆手,“我不要。都是你找的东西……” “见者有份,我是妹妹多一点,你少一点。” 收拾妥当。 宋香兰一拍大腿。 “走,吃饭去!今儿咱们吃顿好的!” 两人稍微拾掇了一下。 把脸上沾的灰洗干净,出了招待所直奔对面的国营饭店。 快到饭店。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诱人的油渣味和肉香。 宋香兰也不看价格牌。 张嘴就来:“同志,来一大碗猪杂汤。一份封肉,香芋炖猪脚,再来两碗大米饭,要冒尖的!” 服务员记账的手都顿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这两个穿着土布棉袄的老太太,有些诧异: “这么多?吃得完吗?还要粮票的。” “吃得完,我有票。”宋香兰把钱和票掏出来。 等菜上来。 宋香梅看着那碗油汪汪红亮亮的封肉。 整块五花肉炖得软烂,栗子、香菇、海米塞得满满当当,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舍得放油的菜。 “吃!” 宋香兰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 入口即化。 满足得想叹气。 封肉就得配白米饭。 油脂和碳水在嘴里交融。 两人风卷残云,吃得满嘴流油,最后连盘子底的汤汁都被宋香梅用米饭拌着吃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 宋香兰又要了一份封肉、一份荷叶饼,还要了六个酱大骨。 “都要了,打包!” 宋香梅吓得筷子都掉了,赶紧拉住宋香兰的袖子。 “三妹!你疯啦?这一顿饭吃进去咱们半年的口粮钱。” “你不能今天享福,明天吃苦。” 宋香兰一边掏钱一边说。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哲学: “大姐,你记住了。你越省,这命就越贱。 今天享福,明天还能享福,这福气是越享越多。 你要是肯吃苦,这世上有吃不完的苦等着你,一辈子都在苦水里泡着。” 宋香梅愣住了。 她回想自己这半辈子。 确实是省吃俭用,可日子越过越紧巴。 反倒是三妹,自从那次闹了一场后,这手面宽了,日子反而红火了。 第222章 宋香梅还是心疼。 “那……那也不能这么造啊。” 宋香兰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网兜饭盒,“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儿孙多了没有福。咱们这辈子,先顾好自己这张嘴。” 收银台旁边几个等着买包子的工人听见这话。 都忍不住乐了。 “这大妈思想觉悟高啊。”有人竖起大拇指。 宋香梅没再吱声。 只是觉得那沉甸甸的饭盒拎在手里,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穷”字,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两人拎着饭盒。 先回了趟刚才那个老太太家,取回了寄放的蛇皮袋子。 宋香兰会做人,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给老太太身后那个流鼻涕的小孙子。 “老姐姐,给孩子甜个嘴。” 那老太太一家人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大妹子讲究人!以后来了就把东西放这,丢不了!” 从邻居家出来。 也就几步路,就到了宋香荷家门口。 还没敲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那尖细的嗓门。 跟炸了雷似的。 “那两个穷亲戚要是赖在咱家不走怎么办? 咱家这点口粮那是定量的,小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有多余的喂外人? 您要是心疼您那穷姐妹,您就把您那份口粮让出来。 别指望我从牙缝里省。” 紧接着是二姐宋香荷愤怒声音: “钱红,你怎么说话呢?那是我亲大姐和亲三妹。 人家大老远来了,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你骂出去了。 我有退休金,我还在街道糊纸盒挣钱,这钱不都贴补家用了吗?我花过你一分钱吗? 每年去一趟乡下,哪次不都是两个大麻袋东西往家里搬。” “贴补家用是您应该的。” 钱红的声音更大了,甚至带着点得意。 “我给你们老唐家生了孙子。这是多大的功劳? 您伺候我们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现在让那两个要饭花子过来吃饭,把小宝吓着了怎么办?一身的大粪味儿!” 宋香兰站在门口。 冷笑一声。 “啪啪啪!” 她也没客气,把门拍得山响。 里面安静了一瞬,小虎媳妇过来开了门。 窘迫道: “妈,有人找。” 宋香荷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唐家两个儿子都在屋里装死不出声。 她一回头看见门口拎着蛇皮袋满面红光的宋香兰。 脸色变了好几变。 她在姐妹面前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维持着城里人的体面。 也想让宋香兰跟家里人仰视她。 今天这遮羞布算是被钱红给扯了个稀烂。 宋香荷有点难堪。 钱红一看这两人又回来了。 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单手叉腰。 “还没完了是吧?刚才骂得不够难听?还敢找上门来?” 宋香兰没理她。 直接跨进门槛。 把手里的饭盒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二姐。”宋香兰环视了一圈屋里,目光落在钱红那张煞白的脸上,突然笑了,“你家这儿媳妇,是生了儿子就跟儿子断亲了?还是说把孩子过继给你了?” 钱红一愣。 “你个老不死说什么呢?谁跟儿子断亲了?” 宋香兰撩起袖子,上前一巴掌扇过去。 “骂我老不死,也看看你牙齿够不够硬。” “恭喜你答对了,我就是跟杨建军断亲了,连人带铺盖卷都被我给扔出去了。” 唐小军:“……” 唐小虎:“……” 她抬眼看着钱红,眼神像看个笑话。 “既然没断亲,那你口口声声说‘给婆婆生了孙子’是个什么道理? 这孩子生下来监护人写的是我二姐的名字?” “你——”钱红被噎住了。 宋香兰慢条斯理地接着说,“既然是你给婆婆生的,那以后这孩子跟你也就是个房子和房客的关系。 你不过就是借个肚子给人住了一年。 孩子生下来你就该滚蛋了,毕竟任务完成了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钱红气得脸都绿了。 “你……我是小宝他亲妈。” “既然是亲妈,那就是你给你自己生的儿子,是你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怎么好意思舔着个大脸说是给我二姐生的? 我二姐还得替你养儿子,还得给你发奖状,还得把你供起来磕两个头?” “还是说,你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情?” 钱红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捂着脸后退一步。 这死老太婆。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人看见啊。 第223章 宋香兰看着钱红那张惨白的脸。 没再继续那个话题,毕竟那是把老唐家的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 火候还没到。 她转头看向二姐宋香荷,心里那是真膈应。 二姐这日子过的,之前的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把别人的野种当个宝,捧在手心里怕化了。 她是男人在外面有了野种,二姐是儿媳妇给儿子戴了绿帽子,这一家子乌龟王八,头顶那绿光都能给半个城照明了。 “三妹,你们怎么这时候来市里了?” 宋香兰叹了口气,脸上换了一副愁苦相。 “大姐这半年老是不舒服总是做梦。梦见咱爸妈让她搬过去,说是一家团圆,好照顾爷爷奶奶。” 屋里温度本来就低。 这话一出。 宋香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虽然跟宋香兰较劲也抠门,但对这个老实巴交的大姐还是有点感情的。 况且大姐家穷得叮当响。 全村正数第一的特困户,也没啥好对比的,反而更显得这亲情纯粹点。 毕竟层次差太多。 “那……那是得来看看。”宋香荷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直没吭声的老唐这时候站了起来。 “今儿我特意买了猪头肉。赶紧的吃晚饭。” “小鸥,去把灶台上那个蓝边碗端出来!”老唐冲着小儿媳妇赵晓鸥喊了一嗓子。 赵晓鸥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 没过一分钟。 赵晓鸥端着那个蓝边碗出来了,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老唐笑着接过来,往桌子中间一放:“来来来,尝尝,这可是国营肉铺的……”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那蓝边大碗里,只有褐色的卤汤,上面飘着两根香菜和几个蒜瓣,连点肉渣子都没剩下。 老唐脸上的笑僵住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肉呢?我买了半斤猪头肉。谁吃了?” 屋里静悄悄的。 钱红怀里的唐小宝缩了缩脖子,嘴边还泛着油光,那一圈亮晶晶的油渍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唐小宝理直气壮地嘟囔了一句。 “我……我就尝尝咸淡。” 老唐气得手都在抖,拉过他照着屁股打了一巴掌。“你全尝肚子里去了?你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啊!你都十岁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唐小宝“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拼命往钱红怀里钻。 钱红心疼坏了。 一把护住儿子。 冲着老唐嚷嚷: “爸!您打孩子干什么?他不就是吃几块肉吗?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点肉怎么了? 那是您亲孙子,您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宋香荷也憋不住了。 “钱红!那是招待客人的。全让他一个人吃了,别人喝西北风啊?” “妈,您这话说的,小宝吃了就是长在咱唐家根苗上,给外人吃那是浪费。”钱红翻了个白眼。 小虎媳妇赵晓鸥站在一边。 眼圈都红了。 咬着牙说: “大嫂,我家大丫、二丫和大强、二强连个肉味都没闻着。您家小宝是根苗,我家孩子就是草?” 钱红冷哼一声: “那是你没本事抢,怪谁?” 宋香兰敲了敲桌子,“二姐,今天咱们老姐妹三个好好吃顿饭。吵吵闹闹一辈子,到最后各有各的苦。” 宋香荷抹了把眼泪。 没再反驳。今 天这脸,算是丢尽了,她在妹妹面前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被猪头肉踩得稀碎。 宋香梅蹲在地上。 解开了那个蛇皮袋子。 宋香兰指着那袋子开口: “二姐,这些东西是我们和哥哥嫂子她们的一点心意,专门给你和二姐夫吃的。 第224章 其他的儿孙,孝敬的就给一口。 不孝敬的,让他们自己拿钱去买。” 钱红撇撇嘴,小声嘀咕: “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东西,一堆破烂。” 嘴上这么说。 那眼珠子却跟带了钩子似的,死死盯着袋口。 宋香梅掏出一把晒得干巴巴的芥菜干。 钱红翻了个白眼。 “切。” 又掏出一把花菜干。 钱红声音大了点。 “切。” 接着是一把豇豆干。 钱红一脸嫌弃。 “切,喂猪都不吃。” 宋香兰手有点痒。 眼皮跳了两下,忍住没动手。 紧接着。 宋香梅把手伸到底下,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炸得金黄酥脆的鱼块,一股子咸香味飘了出来。 接着是菜团子。 炸得外焦里嫩的肉圆。 红艳艳的龟粿。 还有几条长长的鸡卷。 还没完。 巴浪鱼干、大虾干、海蛎干、紫菜、海带,一样样往桌上摆。 另外一个袋子里。 下面是大半袋子白花花的大米。 上面还有个小布袋,装的是磨得细细的糯米粉。 桌子上瞬间堆满了。 宋香荷眼眶发热,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她转头狠狠瞪了钱红一眼。 “脸上长那两个窟窿是出气的?还学狗眼看人低,狗都嫌弃你。” 钱红看着那一桌子硬货。 尤其是那炸肉圆和虾干,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年头,这就是硬通货啊! 她立马换了副笑脸,那一脸横肉挤成一朵花,伸手就要去抓那个肉圆。 “哎哟,三姨这是发财了啊!我帮妈收起来……” 那爪子刚伸到一半。 “啪!” 一声脆响。 宋香兰手里抄起了一只布鞋,鞋底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钱红的手背上。 那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啊!” 钱红疼得尖叫一声,缩回手,“你个疯婆子你干什么!” 宋香兰又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放个屁都要回头看看裤裆里有没有崩出屎星子,但凡沾一点都要舔干净了咽下去。 你这么能耐,看我们这三瓜两枣干嘛?”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晓鸥两崇拜地看着宋香兰。 嘴里无声地念叨着那句骂人的话,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这也太解气了! 钱红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宋香兰“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香荷这次没给小儿媳妇留脸,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股脑抱起来。 “起开!这是我妹子给我的。” 说完直接抱着那一堆东西进了里屋,“咔哒”一声落了锁。 出来的时候。 宋香荷腰杆直了不少,去厨房盛饭。 “小军一家都吃过了,就剩小虎这一房没吃。今晚就随意吃一点,明天中午再好好招待你们。”宋香荷端着饭盆出来。 桌上就一样炒芥菜。 一样炒萝卜丝。 和那碗只有汤的猪头肉卤子。 宋香兰也没嫌弃,伸手把那几个带来的铝饭盒拽过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啪嗒”一声,盖子掀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像是长了脚一样往人鼻子里钻。 那个最大的饭盒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封肉。 整块的五花肉红亮油润,颤颤巍巍的,栗子、香菇吸饱了肉汁,黑里透红。 还有一个油纸包里是荷叶包。 旁边三个饭盒一字排开。 全是酱大骨。 那骨头上肉多得往下掉,笋干在汤汁里泡得发亮。 老唐家一屋子人,眼珠子都直了,喉咙里整齐划一地响起了吞口水的声音。 现在单位效益不好。 虽然拿着工资。 可这么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那点肉票早拿去买肥肉熬油了,谁家舍得这么大块吃肉? 第225章 钱红看着那封肉。 眼睛都绿了,赶紧拿起空碗就要去夹肉。 小宝更是直接。 拿着筷子就往封肉上戳,一边戳一边喊:“我要吃肉!我要吃大肉。” 因为够不着,他还用屁股使劲往旁边挤,把赵晓鸥的女儿大丫和二丫挤得差点摔倒。 “给我滚一边去。” 宋香兰把饭盒往回一拉,手里那根筷子直接敲在桌沿上,“谁让你动筷子了?懂不懂规矩?” 小宝愣住了,回头看钱红。 “妈!她不让我吃肉!” 钱红刚要发作,宋香兰冷笑一声,夹起一块封肉直接放进了赵晓鸥女儿大丫的碗里。 “吃!三姨姥姥请你的!” 然后又夹了封肉给赵晓鸥另外的三个孩子。 “你们也吃!” 最后,她夹了最大的一块酱大骨放进宋香荷碗里。 “二姐,二姐夫,趁热吃。” 宋香荷骂道: “刚才那猪头肉不是吃挺饱吗?看着我们吃就行,刚好消消食。” 钱红气得脸都歪了。 看着那油汪汪的肉进了别人的嘴,简直比割她的肉还疼。 “妈!你这么欺负你孙子?”钱红冲着宋香荷喊。 宋香荷满嘴流油,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含糊不清地说: “小宝吃了那么多,再吃该积食了。” 钱红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唐小军也很火,生气媳妇算计不过别人。 看大哥唐小虎拿筷子戳大骨头,哧溜一下吸了里面的骨髓。 他又吞了口水,可惜没人喊他吃饭,自己又抹不开脸再吃一碗,早知道就等等再吃饭了。 宋香兰嘴里嚼着一块笋干。 目光却跟带了钩子似的在唐小宝脸上转了两圈。 “啧啧啧。” 她这一出声。 全桌人都看过来。 宋香兰拿筷子头指了指唐小宝。 一脸的大惊小怪: “二姐,你别说,这孩子长得真是有意思。 你看这大脸盘子,白是白,就是肉松得跟发面团戳了几个窟窿眼似的。 我看老唐家的人,鼻梁都挺挺拔拔。 怎么这孩子鼻梁塌得跟在大马路上摔平了一样?” “三姨,您这是什么话?孩子还没长开呢!” 钱红嗓门提得老高,甚至有点尖利。 宋香兰没理她。 转头去看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的唐小虎家的两四个孩子。 又看看唐小军那两个怯生生的闺女。 “小虎家那四个眉眼多顺溜,一看就是老唐家的种。 还有小军这两个闺女,虽然瘦了点, 但这眼睛鼻子,跟小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独这小宝……” 宋香兰摇摇头。 一脸惋惜。 “这就是所谓的基因突变?” 赵晓鸥正给女儿擦嘴,听了这话,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唐小军和唐小宝。 还真别说,唐小军是大双眼皮。 唐小宝那是肿眼泡眼,烧火棍子在脸上拉了一条缝隙成了眼眶。 唐小军脸长,唐小宝脸像驴屁股蛋子。 以前没往那处想。 现在越看越不对劲。 钱红心里慌得厉害。 把唐小宝往身后一塞。 “回屋写作业去。” 唐小宝吃不到东西哪里肯干,赖在地上打滚。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吃什么吃。人家看不起你,你自己下贱非要上高台。” 钱红半拖半拽地把嚎啕大哭的孩子弄回了里屋,“砰”地关上了门。 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宋香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笋干。 叹了口气。 语气突然变得沧桑起来:“二姐啊,咱们当女人的,容易心软,最容易被蒙在鼓里。” 宋香荷一愣: “什么意思?” 宋香兰自嘲地笑了笑。 第226章 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 “我替别人养了二三十年的野种,把家底都掏空了。到头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宋家的种。” 她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唐正喝酒的手顿住了。 唐小虎几个也诧异。 这年头这种家丑谁不是捂着盖着,这三姨倒是豪爽,饭桌上就揭开了。 “三妹,你……” 宋香荷张了张嘴。 “幸亏发现了,不然这家产不都便宜了外人?” “是啊,幸亏发现了。” 宋香兰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紧闭的里屋房门。 “这种事儿啊,其实多得很。 特别是那种孩子长得不像自家人的,更得留个心眼。 其实很多人怀着别人的种,生个足月的胖小子,非说是早产。” 这话一出。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晓鸥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脱口而出: “哎呀!大嫂生小宝的时候,不也是说早产吗?说是摔了一跤吓着了,七个月就生了,可那孩子生下来就有六斤八两……” “啪!” 唐小军猛地一拍桌子,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赵晓鸥你放屁。信不信我抽你!” 说着就要站起来动手。 唐小虎虽然也不满自家媳妇多嘴,还是本能地护了一下:“小军,晓鸥就是顺嘴一说,你急什么?” 唐小军气得眼珠子通红。 “这是能顺嘴说的吗?这是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一直没吭声的老唐黑着脸,一巴掌拍在唐小军肩膀上。 看向赵晓鸥充满了怒火,“吃顿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这顿饭。 后半截吃得那是心思各异,但都吃得肚儿圆。 吃完饭。 天已经黑透了。 宋香兰拉起宋香梅告辞。 宋香荷心里装着事儿,也不好留宿,便送她们出门。 走到巷子口。 四周没人了。 宋香兰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宋香荷的手。 压低声音说:“二姐,有些话刚才当着孩子的面我不好说。但我这人心直,憋不住。” 宋香荷不想听。 “三妹,你别说了。你这人见我都要刺挠我几句。” “刚才吃饭前,我在胡同口看见钱红了。”宋香兰非要说出来刺挠她,“她跟个男的拉拉扯扯的。那男的穿着工装,听说是附近纺织厂的临时工。” 宋香荷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看清了?”她不想听。 “看得真真的。”宋香兰撇撇嘴,“我还听了一耳朵,钱红给了那男的一张大团结。两人还干了事,啪了十几下。” 宋香荷快要昏厥了。 “在巷子里?” 宋香兰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刀,“那男的问她,你给你家男人碰吗?你猜钱红咋说?” 宋香梅就知道宋香兰非得说出来。 老二老三从不给对方留面子。 “她说你儿子唐小军就是草地里的蚂蚱,蹦跶但太小只。 还说老鹰饿肚子抓小鸡都看不上他这号蚂蚱,瞎耽误工夫。” 宋香荷脑子里“轰”的一声。 火气直冲天灵盖。 那是她最喜欢的小儿子。 居然被那个破鞋说成草地里的蚂蚱。 “这个杀千刀的贱货!”宋香荷咬牙切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宋香梅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她。 “二妹,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 宋香荷一把甩开宋香梅,气得浑身发抖。 “她在我们家眼皮子底下搞破鞋,还把我的钱倒贴给野男人。 怪不得我说抽屉里的钱怎么老是对不上数,原来是这家里出了家贼。” 宋香兰看着宋香荷气急败坏的样子。 火上浇油: “二姐,你该庆幸是被我撞见了,这要是被你们街坊邻居撞见,老唐家这脸还要不要了? 第227章 这敢在自家门口乱搞,那是真没把你们老两口放在眼里啊。 连钱放在哪都知道,这以后……” 宋香荷只要一想到自己辛苦攒的养老钱被钱红拿去贴补野男人。 心都在滴血。 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冲回去把钱红那张脸撕烂。 “你们路上慢点。” 宋香荷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往回冲,那架势跟要去拼命一样。 宋香兰心情舒畅地拍了拍手。 “走,咱们找招待所去。” 宋香梅还有点懵:“三妹,咱们就这么走了?二妹回去不会打起来吧?” “打起来才好呢,打得越热闹,这脓包挤得越干净。”宋香兰拉着宋香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两人在市里的招待所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宋香兰精神抖擞地拉着宋香梅去了其他的废品收购站。 买了好几样宝贝。 又买了一个大衣柜子和一个屏风,都是老物件。 宋香兰直接雇了一辆拖拉机,把家具樟木箱子,衣柜……拉到了轮渡码头。 坐了渡船。 又叫了一辆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回到了小泉大队。 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两人把东西卸下来,累得那是腰酸背痛。 宋香兰去厨房简单下了两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呼噜呼噜吃得那叫一个香。 吃完早早就睡觉。 宋婷婷放学回来,就看到两人躺在房间里睡得很香。 第二天。 宋香梅惦记着家里那点烂摊子,想回去。 宋香兰给她准备回去的东西。 两罐白花花的猪油。 一桶金黄的菜籽油。 五斤五花肉,几根硕大的排骨,还有卤大肠猪肺。 接着是干货: 一大袋子海蛎干、金钩虾干、巴浪鱼干、蛏子干,还有紫菜和海带,捆得结结实实的。 最后宋香兰拿出两罐麦乳精。 两袋奶粉。 还有两包红糖。 东西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宋香梅看得眼晕,吓得直摆手。 “三妹!你这是干啥?要把家搬空啊?这我可不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 宋香兰语气强硬,“这些东西不是让你拿回去喂白眼狼的。” “回去之后,把家里那几个不肖子孙都给我分出去。。 回头你让小川过来找我,跟着我干到年底,亏待不了他。” 宋香梅眼圈红了。 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宋香兰把最后一包红糖塞进去,“过两天我腾出手来,去你家接你去余家庄。送出去的东西,被谁拿走的,我都给你都要回来!” 宋香梅吓得一哆嗦。 “别别别!三妹你别去!那帮人都不讲理,你要是去了,他们敢动手的!” “动手?我看谁敢动我。” 宋香兰把宋香梅拉到床边坐下。 手里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往宋香梅怀里塞。 “大姐,回去腰杆子挺直了。谁要是敢跟你尥蹶子,你就拿鞋底子抽他。”宋香兰把布包按得死死的,生怕宋香梅不收。 宋香梅看着三妹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眼眶一热,。 扑哧一声笑了: “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你这么啰嗦过。” 她伸手摸了摸宋香兰的肩膀。 眼神里透着股慈爱。 “总觉得你还小,跟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一样。这一晃眼,咱们都老了。” 宋香兰把宋香梅的手拍下来。 “老什么老,正是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宋香梅目光下移,落在宋香兰胸口。 忽然冒出一句: “也就是核心缩了点。” 宋香兰低头瞅了一眼,没好气地说: “原本也不大。” “其实也不算小。”宋香梅比划了一下,“还没水煎包大,但也够了。” 第228章 宋香兰嘴角抽搐: “……大姐,你这张嘴是跟谁学的?” 两人笑作一团。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 刘大花提着个木桶进来。 里面装满了鱼虾,居然还有几个干鲍鱼。 “宋大姐,这些拿回去吃,别嫌弃。”刘大花把篮子放下就走,也不多话。 紧接着留丑女也来了。 拎着两罐麦乳精、一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两斤刚出炉的鸡蛋糕。 刘春花也送了些干货过来。 屋里的东西越堆越高。 等大家走后。 宋香兰转身打开樟木箱子,从底下翻出那个沉甸甸的黑布包。那是从唐老头废品收购站里“零元购”来的好东西。 “大姐,这东西咱们三七分,你拿三成。” 宋香兰把布包摊开,金灿灿的光差点闪瞎了宋香梅的眼。 宋香梅赶紧把布包捂住。 “作死啊!这么多金子,你想让我死在路上?” “都是你的,我不要。” “怕什么?藏裤裆里谁知道?”宋香兰要把一对金手镯和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往宋香梅手里塞。 宋香梅跟烫了手似的,死活不要。 拼命往回推。 “我拿回去那就是个祸害!家里那几个母老虎你也知道,要是看见这东西,能把房子拆了。 我就拿这一个金戒指就行,缝裤腰带里,算是给自己留个棺材本。” 宋香兰看她那副怂样。 也没勉强。 把剩下的首饰重新包好。 “东西我先给你收着。哪天你想通了,你再来找我拿。” 又给宋香梅拿了两套新衣裳。 给那个老实巴交的大姐夫准备了一套棉衣和一双新棉鞋。 最后,宋香兰花了五块钱雇了辆拖拉机,把宋香梅和这一车东西送回聂家庄。 ……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一路颠簸进了聂家庄。 聂家庄能看见辆自行车都稀奇,更别说拖拉机了。 车还没停稳。 村口的大树底下就围了一圈人。 “哟,那不是老聂家的婆娘吗?这是去哪发财了?” “乖乖,回娘家拿救济粮了?” 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拖拉机跑,嘴里喊着:“宋奶奶坐拖拉机回来啦。” 拖拉机直接停在了老聂家门口。 宋香梅刚从车斗里爬下来,小儿子聂小川就扛着锄头从地里冲回来了。 他个子不高,人精瘦精瘦的,皮肤晒得黝黑,但这双眼睛却透着股机灵劲儿。 “妈,你怎么坐这玩意儿回来了?” 聂小川把锄头一扔,赶紧去扶宋香梅。 “别废话,快把东西搬我屋里去!快点!”宋香梅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往四周瞟。 聂小川是宋香梅的老来子。 也是最孝顺的一个。 他二话不说,扛起那几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子就往里屋冲。 宋香梅从兜里掏出两个肉包子塞给拖拉机师傅。 道了谢。 等聂小川把最后一袋东西搬进屋,宋香梅立刻把里屋的门锁上了,又把钥匙贴身藏进内衣口袋里。 宋香梅从怀里掏出个还热乎的纸包。 里面是三个大肉包子,“赶紧吃了再去干活,别让你嫂子看见。” 聂小川嘿嘿一笑。 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宋香梅换下新衣裳,穿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拿起镰刀去了屋后的菜地割芥菜。 她前脚刚走。 后脚几个儿媳妇就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呼啦啦全回来了。 聂家人口多。 宋香梅生了六个儿子五个闺女。 老五当兵没了,老五媳妇带着孩子改嫁去了隔壁县。 老大老二分了家。 第229章 但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全院都知道。 老四媳妇是个尖嘴猴腮的,一进门就往宋香梅那屋瞅,见门上挂着大铁锁。 撇撇嘴,跑到后院菜地找宋香梅。 “妈,听说你是坐拖拉机回来的?那得花多少钱啊?咱们家这日子不过了?”老四媳妇抄着手,站在田埂上,阴阳怪气地问。 宋香梅手里的镰刀没停,“咔嚓”割下一颗芥菜。 “我坐个顺路车怎么了?犯法啊?你妈上次来的时候坐牛车你怎么不说费钱?” 老四媳妇噎了一下。 老三媳妇也凑了过来,眼珠子骨碌碌转。 “妈,听说舅舅家给带了不少好东西? 我都闻着肉味了。 舅舅家也是,给东西也不给全乎点,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呢,怎么分啊?” 宋香梅直起腰。 冷笑一声:“给了一千块钱,还有二十斤肉,金戒指金项链金手镯,怎么着?你想分?你想怎么分?” 老三媳妇和老四媳妇对视一眼。 翻了个大白眼。 谁不知道宋家那个穷样,能拿出一千块钱? 骗鬼呢! “妈,您就别拿我们开涮了。”大儿媳妇这时候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已经是当奶奶的人了。 “您都是做老祖的人了,这要是带了什么糖块点心的,得想着家里的晚辈。 别自己躲在屋里吃独食,传出去让人笑话,说您是个馋嘴老太太。” 宋香梅像是吞了只苍蝇。 她回趟娘家拿点东西锁起来,还得被这帮儿媳妇像审犯人一样。 “就是啊,妈。” 一直没吭声的老二媳妇也搭腔了,她怀里还抱着个孙子。 “咱们老人能有口粥吃就行,孩子可长身体。” 宋香梅握着镰刀的手紧了紧,脑子里全是宋香兰那句“回去要是受了气,就拿鞋底子抽”。 鞋底子没带,手里只有镰刀。 ”宋香梅深吸一口气,手里的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我一把年纪了,熬油一样把你们这帮白眼狼供养出来,现在我吃口好的就是馋嘴了?你们吃的是什么?那是屎吗?”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儿媳妇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宋香梅。 这老太婆疯了? 宋香梅越骂越顺口,这几天憋在肚子里的火气全涌上来了。 “你们一个个的,就像那粪坑里蛄蛹的蛆!有点动静就跟着蛄蛹!闻着点肉味就跟疯狗一样扑上来。” 大儿媳妇:“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当着孙辈的面,您也不嫌臊得慌。 我们给老聂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这么作践我们?” 宋香梅指着大儿媳妇的鼻子骂: “老娘求你们生了吗? 要么不生,生了不养就把他们丢出去喂狼。 我掏心掏肺地给你们带孩子,洗尿布做饭,你们这帮畜生私底下怎么编排我的? 说我老不死。 不要脸的东西,一大把年纪就知道搜刮老人。 你们又不是我生的,要想搜刮,滚回你们娘家去搜刮去。” “妈!您这话太难听了!” 老二媳妇尖叫起来,“我们的孩子又不跟我们姓,那是你们老聂家的种。” 宋香梅冷笑一声。 唾沫星子飞溅。 “睁开你们那两窟窿眼看看!你们生的孩子也不跟我姓。 跟谁姓找谁要。 实在不行,你们现在就把孩子改成跟你们姓,我也省得看这帮小畜生心烦。” 这时候。 聂老大背着手从外面进来了。 他都五十的人了。 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面,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聂老大环视一圈。 “妈。” 聂老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多大岁数了,还跟小辈一般见识。 不就是舅舅给带了点东西给我们几个吗? 你拿出来分给大伙儿不就完了?非得藏着掖着,谁的东西你都想独吞。” 宋香梅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聂老大一脸的理所当然。 “您别老想着贴补小川。小川年轻力壮饿不死。 你这么偏心眼,难怪打架对你有意见。 赶紧把门开了,把东西分分,做长辈的也要一碗水端平。” 宋香梅看着大儿子那张开合合的嘴。 只觉得浑身冰凉。 这就是她指望养老的大儿子。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当妈的一直偏心聂小川 “聂大强。”宋香梅张嘴吼了回去。 “就数你最不是个东西。要吃要喝占便宜,全家最大的害群之马。 自私自利的连狗看到你都掉头走,娶回来一个搅屎棍子。 生了几个白眼狼,还我最偏心小川。 给你读书、给你娶媳妇、帮你带了儿女还要带孙子孙女。 养你不如养一只狗,当初生你的时候就该把你丢粪坑里,不对进粪坑都祸害庄稼。” 第230章 聂老大站在原地,脑瓜子嗡嗡的,像刚被驴踢过。 他活了快五十年。 头一回见这老太太这么大火气,唾沫星子都喷他脸上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 院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聂老二把锄头往墙根一靠。 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也没看气氛不对,张嘴就喊: “妈,听说舅舅家送不少东西,给我带的东西在哪呢?我这都没烟抽了。” 宋香梅冷冷地盯着这个二儿子。 这货从小就滑头。 干活偷懒第一名,占便宜从来不落下。 宋香梅眼睛里喷火。 “蛤蟆头上插羽毛,你真把自己当好鸟了? 头上顶两窟窿眼,一肚子心眼全用家里人身上。 出门跟个舔狗似的,回家装大爷。你那脸长裤裆下面去了?舅舅们凭什么给你送东西,就凭你裤裆有大葱?” 聂老二愣是被骂得倒退一步。 还没反应过来。 宋香梅接着喷: “你上辈子是屎壳郎玩屎没玩够,这辈子娶一坨屎回来继续玩。 两口子凑一块那是臭味相投,畜生不如的东西,难怪你们这房满屋子歪门邪道!” 老二媳妇刚才还想帮腔。 这会儿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张着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老三缩着脖子进来了,看见这场面想往后躲。 宋香梅眼尖,伸手一指。 “躲什么躲?打你生下来那天,我就知道你投胎投晚了,你就该早个一百年进宫去伺候娘娘。 软面团捏的玩意儿,不是个男人。 娶个尖酸刻薄的婆娘骑脖子上拉屎拉尿你都乐意。 没用的东西,别在我面前晃悠,看见你头顶那绿油油的一片草地,我都怕以为是春天来了。” 老三媳妇“嗷”的一嗓子就要上来。 被老三死死拉住。 老四见势不妙想溜。 宋香梅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你那嗓子眼通屁眼,让你干活你就拉稀。人类边角料找了老太太嘴里的甘蔗渣,种地不出苗,尽生一窝坏种。”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宋香梅粗重的喘息声。 几个儿子儿媳妇全懵了。 这还是那个只会闷头干活、唯唯诺诺的老妈吗? 这骂人的词儿一套一套的。 比村口骂街的王寡妇还毒。 “妈,你怎么骂人呢?”聂老大终于憋出一句,“当着孙子面……” “我不打死你们就算我没力气。” 宋香梅把手里的镰刀换成一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震得地面一响。 “狗都嫌弃的玩意儿学会直立行走真把自己当个人看? 五行缺德,八字犯贱。 唐僧见了你们都得起杀心!” 宋香梅骂渴了。 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 眼神扫过这一院子的人。 从老大骂到老四,连带着几个在旁边看热闹的孙子孙女也没放过。 “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个小兔崽子看着也不是好鸟,以后也是拖社会后腿的货。” 这一通输出。 骂得是天昏地暗。 宋香梅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胸口那团憋了几十年的浊气,总算是吐出来一点。 宋香梅把铁锹杆子拍得啪啪响。 “今天就把话挑明了,彻底分家。以后各过各的,谁也别想再从我这抠出一粒米!” 这话一出。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聂老大脸一黑。 “妈,我和老二早分出去了。 但这不代表你就能偷懒不管我们。 我现在还有两个儿子没娶媳妇,你当奶奶的手里攥着舅舅给的好东西,不给孙子娶媳妇,留着给你什么。 第231章 你这偏心眼都偏到太平洋去了,光顾着小川,连孙子都不顾?” 老二媳妇也反应过来了。 尖着嗓子喊: “我家也有两个儿子没娶呢,您不能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光顾着小川。” 老三媳妇一听不干了。 跳脚道: “大哥二哥你们分出去了,房子也盖了,还给你们儿子娶了媳妇。 得要把我们家孙子辈拉扯结婚了再分,不然我们不同意分家!” 老四媳妇眼珠子乱转。 阴恻恻地接话: “妈,你这也太狠了。小川他一个当叔叔的,好意思跟侄子抢食吃? 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最后还不是得指望我们养老?” 聂小川气得浑身发抖。 从屋檐下冲出来。 挡在宋香梅身前。 指着几个哥哥骂: “你们还要不要脸? 妈这么大岁数了,还要给你们养儿子? 你们自己没手没脚还是活不到明天? 一群吸血鬼,敲骨吸髓还没够是吧。” “小川这是翅膀硬了?” 老四媳妇阴阳怪气地笑。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这便宜都让你占尽了,你当然充好人。” 聂老大冷哼一声: “小川,做人别太独。哥几个什么好处都没落着,心里能平衡吗? 你赶紧让开。 让妈把东西拿出来分了,不然别怪当哥的不讲情面。” 宋香梅看着这群贪得无厌的嘴脸。 心彻底凉透了。 什么养儿防老,都是狗屁。 她抄起手里的铁锹,照着聂老大的腿就抡了过去。 “猪狗不如的畜生,我看谁敢动我的东西!” “哎哟!” 聂老大没防备。 小腿挨了一下。 疼得直跳脚。 “老太婆打人了!” 老二媳妇尖叫起来。 宋香梅红着眼。 铁锹挥得呼呼作响。 也不管打着谁,只想把这群畜生赶出去。 “一个个沾了点屎都不放过的狗屁玩意,没卵用的东西就知道算计我们老骨头。 嘴巴长屁眼上,张嘴就喷粪。 就数你们占便宜最多,还舔个大逼脸说小川占便宜。 脸皮厚得拉个门帘都能卖皮肉了。” 几个儿媳妇一看自家男人被打。 互相使了个眼色。 一拥而上。 “妈!您疯了。” 大儿媳妇冲在最前面。 伸手就去拽铁锹。 老四媳妇趁机绕到后面。 一把扯住宋香梅的头发往后拽。 “把铁锹放下,伤着人你赔得起吗。” 老二媳妇更是趁乱在宋香梅胳膊上掐了好几把。 指甲印都掐出血了。 嘴里还骂着: “老不死的,还敢动手!” “放开我妈!” 聂小川眼看着亲妈被这群泼妇围攻,眼珠子瞬间充血。 他吼了一声。 像头红了眼的豹子,抄起旁边一把生锈的铁锹,也不管是谁,照着人堆就砸了过去。 “哐当!” 铁锹砸在老二媳妇脚边的石头上,火星子四溅。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聂小川举着铁锹。 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乱飞: “谁特么敢动我妈一下!老子今天劈了他。 来啊! 不怕死的就上来!我看谁头硬!” 那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 让几个平时横行霸道的儿媳妇都下意识地松了手。 连连后退。 聂老大指着聂小川,“……真是反了。小川你个混账东西,那是你嫂子。 你敢对嫂子动手? 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妈!你看你教的好儿子,不孝不义,连兄弟情分都不顾了。” “我呸!” 宋香梅头发被扯散了。 脸上还有被指甲划出的血痕,看着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媳妇打我,你眼睛被屎糊住看不见啊。” 第232章 她一把推开还想上来拉扯的大儿媳。 捡起地上的镰刀握在手里。 刚才那一架。 让她彻底看清了。 这帮畜生。 人少,打不过。 硬拼只有自己和小川吃亏。 宋香梅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印子,压低声音对还举着铁锹跟众人对峙的聂小川说:“小川,别跟这帮畜生废话。你去,跑快点!” 聂小川回头一愣。 “妈?” “去小泉大队找你三姨,让她把宋家庄的人都喊来!” 宋香梅咬着牙。 盯着那群又要围上来的儿孙,“这个家我分定了。就算把这房子点了,我也要把这帮蛆虫分出去!” 聂小川看了一眼满脸凶光的哥哥嫂子们。 又看了一眼握着镰刀死守门口的老娘。 一咬牙: “妈你撑住!我这就去喊大姐。” 说完,他把铁锹往门口一横,转身就往院外冲。 “拦住他,别让他去报信。” 老四喊了一嗓子。 聂小川年轻腿快,像阵风似的,眨眼就窜出去。 宋香梅握着镰刀。 站在院子门口。 像尊门神。 “来啊。” 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透着股狠绝,“谁想死就上来。反正我活够本了,带走一个不亏,带走两个赚了!” 院子里那群平时只会窝里横的男男女女。 看着老太太手里寒光闪闪的镰刀。 硬是没一个人敢往前迈一步。 整个老聂家,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咽声。 脓包,终于是捅破了。 聂小川早就跑没了影。 他一口气冲下山,先拐去了隔壁大队的大姐聂大花家。 进门也不废话,大喊一声“大姐,妈要被打死了。我骑你家院子里的自行车去喊舅舅们过来。” 骑上车,脚踏板踩得冒火烟。 直奔永和公社。 聂大花正在喂猪,听了这一耳朵。 瓢都扔进了猪槽里。 她喊上两个膀大腰圆的儿子和儿媳妇,抄起烧火棍就往娘家跑。 老聂家院子里。 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宋香梅手里的镰刀举着。 她呼哧带喘,眼神却死死盯着面前这群人。 “妈,您把刀放下。” 老三是个没主见的。 被媳妇在后腰眼狠狠捅了一下,硬着头皮往前凑,“都是一家人,动刀动枪的像什么话,伤了和气……” “老三,你给我把刀夺下来。” 老三媳妇眼见婆婆喘得厉害,觉得有机可乘。 在后面尖着嗓子唆使: “她这就一口气吊着,你是男人,还能怕个老太太?” 老三也是个混账。 听了媳妇的话。 心一横,伸手就去抓宋香梅的手腕。 宋香梅眼皮都没眨,手里的镰刀没往回撤,反而迎着老三的手就是一划拉。 “刺啦”一声。 棉袄破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啊——!” 老三猛地缩回手,捂着腰侧,血顺着指缝就渗了出来。 虽然只是皮肉伤。 但那鲜红的颜色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老三媳妇愣了一秒。 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 拍着大腿干嚎: “亲妈杀儿子了。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为了个小儿子,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宋香梅握着镰刀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力竭。 但她脊梁骨挺得直直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决绝。 “我看谁还想上来。老三是皮肉伤,下一个,我就照着脖子砍。 反正我黄土埋脖子的人了。 带走一个不亏,带走一双我赚翻了。” 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像一盆冰水。 把几个正准备一拥而上的儿子儿媳妇浇了个透心凉。 谁也没想到平时那个任劳任怨、只会低头干活的老妈。 第233章 真敢见血。 “哪个不要脸的畜生敢欺负我妈!” 聂大花带着儿子儿媳妇像阵旋风一样卷进了院子。 她一眼看见老妈脸上的抓痕,还有那一头被扯乱的白发,火气直冲天灵盖。 “聂大强!聂二狗!你们这群丧良心的玩意儿!” 聂大花扶住摇摇欲坠的宋香梅。 指着几个兄弟就开骂, “这是打算吃人肉喝人血了?” 大儿媳妇撇嘴。 “你这话说的,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不听你放屁!” 聂大花一口唾沫吐过去。“想要钱,直接找个破草席往村口一铺。 岔开腿一躺,钱来得不比这快? 犯得着回来逼老太太?” 这话太毒。 大儿媳妇脸瞬间冒火星。 “大花你……” ”聂大花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嘴皮子利索得像机关枪。 “你们一个个就像那粪坑里蛄蛹的蛆,变着法地恶心人。 闻着点肉味就跟疯狗一样扑上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不孝不慈,天生的丧门星,谁挨着你们谁倒霉。” 聂大花在婆家那是出了名的泼辣。 这会儿更是火力全开。 老四气不过,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聂大花,你个嫁出去的泼水,少管闲事。再骂老子揍你!” “你动我一下试试。” 聂大花把脸一扬,甚至往前顶了一步。 “你也配叫男人?让你两个外甥看看,你这个当舅舅的是个什么怂包软蛋。 来啊!动手啊! 你们两口就是表子配狗,天长地久。拖拉机开坟地,你个缺德冒大烟的东西。” 聂大花的两个儿子立刻往前一站,四只拳头攥得嘎巴响。 老四瞬间怂了。 缩回了脖子。 院子外头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的声音传进来。 “聂老头两口子真是作孽,养这么一窝白眼狼。” “那老三媳妇也是狠,刚才我都看见了,推着自家男人去挡刀。” “啧啧,这一家子,除了小川和几个闺女,没一个好东西。要把老两口骨头渣子都嚼碎了才甘心。” 舆论一边倒,。 几个儿媳妇脸上挂不住。 但又不敢跟聂大花硬刚,只能恨恨地瞪着眼。 聂老头喘着粗气跑进了院子。 他刚才在山上砍树木,听到信儿就往回赶,路上碰见村民,知道个大概。 看见老伴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血道子。 聂老头心里那叫一个悔啊。 年轻时候怎么就没管住裤裆,生了这么一窝子祸害。 这哪里是儿子。 前世没还完的债,今生来讨命的鬼。 他没说话默默走到墙根。 抄起一把劈柴的大斧头。 “都给我闭嘴!”聂老头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带着颤音。 院子里静了一下。 聂老头走到宋香梅身边,挡在她前面,举起斧头指着那一圈儿女。 “谁再敢往前一步,我今天就劈了他。就当我当年把你们射墙上。” 他转头对宋香梅和聂大花说: “进屋!我看谁敢动!” “爸,那舅舅给的东西……”老四媳妇还不死心,小声嘀咕。 “滚!” 聂老头:“老大老二既然分出去了就给我滚远点! 老三老四分家提什么条件。 我给你们脸了?都给我滚!” 聂大花啐了一口: “听见没?还要不要脸? 还舅舅给的东西,哪个舅舅认识你们这些畜生? 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 有种去宋家庄问问,人家那是给妈的,跟你们有半毛钱关系? 也不怕吃了烂肠子。” 在聂老头斧头和聂大花那张嘴的双重威慑下。 第234章 几个儿子儿媳妇虽心有不甘。 却也没敢再硬闯。 聂大花扶着宋香梅,招呼两个儿媳妇,搀着聂老头,几个人进了里屋。 “哐当”一声。 聂大花的大儿媳妇眼疾手快,把插销插得死死的。 屋里光线昏暗。 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 这房间中间用木板隔开,另一边是小川住。 宋香梅靠着五斗橱滑坐在地上。 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像是离了水的鱼。 “妈,没事了,没事了。”聂大花眼圈红了,蹲下来给老娘顺气。 宋香梅颤巍巍地指了指地上的袋子: “打开……给孩子们吃。” 聂大花抹了一把眼泪,把那几个油纸包打开。 鸡蛋糕的甜香味、大肉包子的肉香味,一下子让屋子变得不一样了。 宋香梅拿过那个被压扁了点的肉包子。 塞到聂老头手里,“吃……大肉馅的包子。你都想吃多少年了,也没吃到嘴里。” 聂老头握着包子。 看着老伴儿那张满是风霜和伤痕的脸,眼泪一下子就砸在手背上。 他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也没有细嚼就咽了下去,像是咽下了这一辈子的苦。 “吃,都吃。” 宋香梅又抓了一把鸡蛋糕。 往大花手里塞。 往外孙和外孙媳手里塞。 “本来没想着吃独食……现在,咱就吃独食。馋死外面那群王八蛋!” 大花的大儿媳妇手脚麻利。 拿起桌上的暖壶,冲了一大搪瓷缸子的麦乳精。 乳白色的热气腾腾升起。 带着浓郁的奶香。 “外婆,你喝。”外孙媳妇把缸子捧到宋香梅嘴边。 宋香梅喝了一口。 甜,真甜。 甜得她心里发苦。 “嗓子哑了,没劲儿了。” 宋香梅靠在大花身上,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刚才那股劲儿泄了……我是真没想到,养儿防老,防成仇人。” 聂大花端过麦乳精。 自己也喝了一大口,那股热流顺着喉咙下去,给了她继续战斗的力气。 “妈,别想了。” 聂大花把缸子放下,咬牙切齿地说: “早就该彻底分了。这次就把话说明白,以后各过各的。 您和爸就当我们几个闺女和小川给你们养老。 大不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你们苦了一辈子,最后这几年,怎么也得活得像个人样。” 聂老头:……哪有叫闺女养老的道理。 要被人笑掉大牙。 窗户外头。 老二媳妇还在那指桑骂槐。 声音尖锐刺耳: “躲屋里吃好东西也不怕噎死,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外嫁的闺女来当家,以后别进我们聂家门。” 聂大花腾地一下站起来。 一把推开窗户缝,对着外头就吼: “噎死也比你们馋死强。我回来看爹妈,不是看你们这群畜生表演。 再嚎丧,信不信老娘泼大粪你家床上。” 聂大花回头看看互相依偎着的老两口,心想这天必须得变一变。 脓包挤破了虽然疼,但总好过烂在肉里一辈子。 院子里的对峙虽然散了。 但这股子阴云还罩在聂家上空。 聂老大几兄弟躲在西屋,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舅舅家那帮人护短是出了名的。 这次要是真把宋家庄的人招来了,怕是不能善了。 “怕个屁!” 老四媳妇往地上啐了唾沫星子,“他们还能吃了咱们? 这事儿归根结底赖谁? 还不是赖小川。 要是他消停点,不闹着娶媳妇。 妈能疯?咱家能乱?” 聂老大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里那张脸显得更加阴沉。 “老四媳妇说得对。小川就是个祸害。 第235章 谁家老小不养家? 拿着舅舅给的好处,不想着给侄子铺路,非要自己娶媳妇。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都要奔三的人了,一点脸皮都不要就想娶媳妇。” 老二媳妇也是满脸怨毒。 “他要是真为了这个家好,就该打光棍。以后那几个侄子还能不给他摔盆送终?非得把钱霍霍在一个外人身上。” “那就是裤裆痒。” 老大媳妇撇着大嘴说: “我看小川裤裆里着火,憋不住了。 一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那点脏事儿。 要想女人,去后山找个树皮磨蹭磨蹭得了。 实在不行去找个有洞的树。 非得折腾家里这点钱财,没个当叔叔的样子。奔三的人老不羞的跟侄儿抢钱抢结婚。” 这话说得难听至极。 但在座的几个却听得直点头。 在他们看来,牺牲聂小川一个,幸福全家人,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聂小川不乐意牺牲。 还要把属于他们的“肉”叼走,那就是大逆不道,是全家的罪人。 “等明天宋家来人,咱们就咬死了说妈是被小川逼疯的。” 老三媳妇眼珠子一转。 压低声音。 “妈现在见谁咬谁,这就是证据。 就说小川为了逼钱娶媳妇,把妈气得失心疯了。 我就不信舅舅们还能护着一个逼疯亲娘的畜生。能不帮我们多数人说话?” 几个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算计和狠毒。 天色渐晚。 炊烟升起。 聂大花根本没搭理那几个人。 带着儿媳妇占了厨房。 猪肉切成大块。 那肥膘足有两指厚,扔进锅里滋啦一声,油香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炖进白菜里,鲜得让人直咽唾沫。 聂大花还和了白面,贴了满满一锅死面饼子。 煮一大锅地瓜米饭。 又把宋香梅带来的虾白灼了,鱼也放点酱油煮了。 这年头。 谁家舍得这么吃? 那香味顺着门缝窗户缝往各屋里钻,勾得几个孩子哇哇大哭,吵着要吃肉。 聂老三闻着味儿受不了。 端着碗想去厨房,刚走到门口,就被一根铁锹挡了回来。 庄大超像尊铁塔似的堵在门口。 手里掂量着铁锹: “三舅,你要干啥?” “大超啊,都是一家人,这就饭点了……”聂老三眼睛直往锅里瞟。 庄大超一点面子没给。 “我妈说了,这饭是给外婆外公做的,还有我们自己吃的。 跟你们有一分钱关系吗?想吃?回屋啃你们的算计去。” 聂老三还要说话。 庄二超拿着把斧头在旁边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滋啦滋啦”的动静听得人头皮发麻。 聂老三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回去了。 宋香梅的房间里。 把五斗桌抬到床边。 油汪汪的红烧肉,鲜亮的海鲜,白得晃眼的大米饭,还有焦黄的白面饼子。 聂大花给老两口一人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白米饭。 上面浇了厚厚一层肉汤和几块颤巍巍的大肥肉。 聂老头端起碗,手有些抖。 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他看了一眼宋香梅,宋香梅脸上看着有些吓人,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了点。 “吃吧,趁热。”聂大花红着眼圈催促。 聂老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香。 真香。 香得他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香梅啊……”聂老头声音沙哑,“这辈子,跟着我,让你受罪了。” 宋香梅看着那碗肉。 没动筷子,声音很轻但很硬: “老头子,你也别说那些虚的。今天这话我撂在这儿,这个家,必须分。 第236章 以后我跟着小川过,你要是舍不得你的长子长孙,你就跟他们过去。我不拦着。” 聂老头以前是糊涂,总觉得大儿子以后是顶梁柱, 孙子是家里的根。 可今天那一幕,那几个儿子儿媳妇看他和老伴儿的眼神,哪里是看爹妈,分明是看一块待宰的肉。 为了口吃的。 为了点钱,连亲妈都敢下手打,都敢动刀子。 这哪里是根。 这是催命的鬼! 聂老头:“说啥浑话。咱们是两口子,死也得埋在一个坑里。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重新端起碗。 大口往嘴里扒饭,“分!明天就分!谁拦着都不好使!” 吃过饭,撤了桌子。 宋香梅有了点力气,把在宋家庄的事儿跟聂大花说了一遍。 说到于大旺那个畜生怎么欺负人。 说到宋香兰怎么帮忙要了五十块钱的事情。 聂大花听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老于家那个杂种敢这么欺负人?我现在就带大超二超去把他家给砸了!” 宋香梅一把拉住闺女。 “这事儿以后再说。先把家里的脓包挤了。明天你三姨和你大舅他们都来,这事儿得办得利索。” 宋香梅摸出几包香烟。 又抓了两把大白兔奶糖,塞到聂老头怀里。 “老头子,你别闲着。带上大超,去支书家、大队长家,还有会计家走一趟。再去跟九爷爷说一声。” 九爷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虽然年纪跟聂老头差不多,但在村里说话是一言九鼎。 更别提他还有个转业在县里有点门路的儿子。 聂老头把烟揣进怀里,眼神沉了沉: “我知道咋说。放心吧。” 这一夜。 聂家大院静得吓人。 第二天上午。 太阳刚挂上树梢。 村口那条土路上就传来了“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聂家院子里。 老三老四正蹲在墙根底下剔牙,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 “来了!” 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色。 紧张的是怕挨揍,兴奋的是终于能告状了。 “快!去迎迎。!” 拖拉机直接开到了聂家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冒出一股黑烟。 跳下来好几个人。 宋香兰打头,一身干练的深蓝色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宋大哥、宋二哥、宋三哥两口子,还有宋老四。 连小辈的宋南宋北都来了,一个个看着就不好惹。 这阵仗。 把看热闹的村民都吓了一跳。 聂老大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媳妇已经像个炮弹一样冲了上去。 “舅舅啊,小姨啊。你们可来了!我们要被逼死了啊!” 老大媳妇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 眼泪说来就来。 “你们得给我们做主啊,小川他是疯了啊! 为了逼家里拿钱给他娶媳妇,把亲妈都逼疯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院子里。 “你们进去看看吧,妈现在见谁砍谁,六亲不认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哪有当叔叔的这么狠心,为了自己裤裆那点事儿,要把侄子侄女都饿死。 要把亲爹亲妈都逼上绝路啊。” “我命苦啊。摊上这么个畜生小叔子。妈也是命苦啊,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白眼狼。” 老大媳妇哭得抑扬顿挫。 唱作俱佳。 要是不知道内情的。 真得被她这副凄惨样给骗了。 宋香兰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撒泼打滚的女人,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前两天大姐说的话还在耳边。 再看看眼前这个满嘴喷粪、颠倒黑白的女人,宋香兰心里那股杀意蹭蹭往上冒。 逼疯了? 到底是谁把谁逼疯了? 宋香兰没说话,慢慢挽起了袖子。 第237章 宋香兰几步走到聂老大媳妇跟前。 弯下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肘。 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起来。多大岁数了还赖地上撒泼,也不怕把那层老脸蹭没了。” 聂老大媳妇正哭在兴头上,冷不丁被这一拽,嚎丧声都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她以为宋家这帮蠢货被自己那番唱念做打给骗住了。 到底是外人,还要脸面。 只要宋家还要脸。 小川就打一辈子光棍。 她顺着劲儿刚要站起来,嘴里挤兑两句婆婆脑子有病的瞎话。 “啪!” 聂老大媳妇被打。 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还没回过神,宋香兰反手又是两巴掌。 直接把她嘴角打破了,血丝顺着下巴就流了下来。 “你……” 聂老大媳妇:“你怎么打人?” “你是来帮死老太婆的。” 宋香兰甩了甩手腕。 “跟人沾边的事你是一样不干,跟狗沾边的行当你是一样不落。” 还没等聂老大媳妇反应过来。 宋香兰左右开弓又是两巴掌。 “让你张嘴喷粪,嘴上破了个洞还是开了闸? 不会说话就滚去跟狗坐一桌。 哪家的粪坑没盖严实,让你这条蛆蛄蛹出来。” 聂老大媳妇被打蒙了。 张嘴就骂: “你们宋家护短,帮着老太太害我们。” 宋香兰根本不给她机会,抬手对着那张猪肝色的脸又是狠狠一巴掌。 “就你这近看五花肉,远看一头猪的死样还敢打你婆婆?我看你是天生属黄瓜——欠拍!后天属核桃——欠锤!” 说完。 宋香兰一脚把这个只会嚎丧的泼妇踹到一边。 转身就奔着聂老二媳妇去了。 聂老二媳妇踹了聂大花一脚就想开溜。 宋香兰上去一把薅住她那油腻腻的头发,狠命往下一扯。 聂老二媳妇疼得嗷一嗓子。 头皮都要被扯掉了。 “松手!” 聂老二媳妇两只手乱抓,指甲奔着宋香兰的脸就挠过来。 “你是不是有病?我们聂家的事情不要你管,你从哪个坟地出来滚回去。” 宋香兰躲都不躲。 另一只手照着她那张刻薄脸又是几巴掌。 “脖子上顶个瘟猪脑袋,僵尸开盖啐一口都跑,屎壳郎闻着味就往你脑门上跳。” 骂完。 宋香兰照着聂老二媳妇的手背狠狠挠了一把。 带下两道血凛子。 “油放锅里都没你贱。打老人,抢钱,也不怕半夜鬼敲门把你舌头拔了。” 院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聂大花原本还担心三姨吃亏。 一看这架势。 三姨这是王者归来啊! 她那点火气瞬间被点爆了,把袖子撸到胳肢窝。 冲着自家两个儿媳妇喊: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群王八羔子给我往死里削.” 庄大超和庄二超早就憋不住了. 听见亲妈发话。 扑了上去。 宋南和宋北两兄弟那是常年干农活的好手,直接堵住了聂家那几个想上来帮忙的小辈。 拳头挥起来那叫一个实诚。 几下就把聂家那帮人揍得趴在地上叫唤。 聂老三平时在生产队干重活。 有一把子蛮力。 被宋大哥推了一把。 恼羞成怒。 猛地一撞,把宋大哥撞得趔趄了好几步。 差点摔倒。 “我看谁敢动老子!”聂老三红着眼吼道。 话音刚落,一根粗竹条扎的大扫帚带着风声就呼了过来。 宋香兰手里不知道啥时候抄起了院里的扫帚。 对着聂老三那张大脸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抽。 竹条子又硬又韧。 抽在脸上那是钻心的疼,立马就是好几道血棱子。 第238章 “敢跟你大舅动手?我看你是武大郎喝药还续杯——不知死活的东西。”宋香兰一边抽一边骂,扫帚挥得密不透风。 聂老三被打得睁不开眼。 双手抱着头哇哇乱叫,哪里还有刚才的横劲儿。 聂老三媳妇一看自家男人吃亏,尖叫着冲过来要抓宋香兰的脸。 “老不死的!跑我家来管闲事,老娘看你才不知死活。” 宋香兰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聂老三媳妇的小肚子上。 这一脚也是发了狠劲。 直接把人踹的坐在鸡屎堆上。 “癞蛤蟆头上插羽毛,你个长得丑玩得花的东西!” 宋香兰指着她鼻子骂,“两腿一开,就知道挣钱花。 你跟你男人真是绝配。 一个脖子一缩当剩王八。 一个两腿一张乐开花。” 这话骂得太毒。 连围墙外头看热闹的村民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就是一阵哄笑。 “这宋家三姨嘴皮子太利索了。” “这聂家老三媳妇平时就风流,村里谁不知道?” 看着满院子打滚的儿子孙子。 聂老头急得跳着脚大喊: “大舅哥,三妹啊。你们是过来帮我们主持分家的啊。” 宋香兰把打秃噜了的扫帚往地上一扔。 双手叉腰指着聂老头就吼: “他们昨天打了我大姐,今天我不把这群小畜生打得半死,这家分不明白!” “对!打死这帮白眼狼!”聂大花吼了一声。 宋香梅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畏缩也没了。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上去对着正被庄二超按在地上的老四就是两脚。 “吃我的喝我的,还打我。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老实人发疯最可怕。 宋香梅这两脚下去,把聂老四踹得直翻白眼。 聂家的邻居们有的趴墙头,有的爬树上,看得津津有味。 “哎哟,那老太太身手真利索,快准狠,没一个多余动作。”树上一个后生点评道,“骂人更是绝了,都不带重样的,一句一个坑。” “早就该打了,聂老大几个忒不是东西。” 不到半个小时。 战斗结束。 聂家四个儿子、四个媳妇,还有几个大孙子,孙媳妇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伤。 不是熊猫眼就是烂嘴丫。 宋家人这边除了衣服乱了点,身上挂了点土,基本毫发无伤。 聂大花喘着粗气。 看着自家三姨,心里那是五体投地。 她觉得自己平时在婆家算是泼辣的,跟三姨这一比,简直就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卡拉米。 宋香兰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 她指着聂老大:“你是老大,不带头孝顺,就知道盯着你爸妈口袋里的两分钱。 恨不得把老两口捆一起称了卖钱。脸皮厚得城墙拐弯都得让你三分。” 指着老二:“整天用你的排泄器官哔哔歪歪。这么会算计,你就该去当会计在家种地干嘛? 你智商只适合白天数太阳,晚上数月亮,还玩心眼。” 指着老三: “你个没主见的绿毛王八,媳妇放个屁你都当圣旨,亲娘挨打你在旁边递棍子。” 到了老四这里,来了一句:“不跟畜生说话。” 最后。 她手指头点了点缩在墙角的几个孙子辈。 “还有你们这些小崽子。一个个年纪轻轻不学好,晚上没事就回去跟公猪母猪发情一样乱窜,还好意思拦着你们小叔结婚?” 宋香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几个嫂子天天盯着小叔子的婚事,我看你们不是为了钱,是看上小川了吧? 不想让他娶媳妇,想自己留着用? 一群只知道跟畜生拜把子的玩意儿!” “看你们就是黄焖鸡,又黄又闷又垃圾。 实在闲得慌就把村里的茅坑都舔一遍,别在这里算计别人,这么会算计也没看你们有什么出息。” 这话一出。 全场死寂。 就连地上的呻吟声都停了。 几个媳妇脸色涨得通红,想反驳却被宋香兰那要吃人的眼神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宋香兰冷哼一声。 “挨打先暂停。现在把桌子给我搬出来,咱们好好唠唠分家的事儿。” 第239章 一听到要分家。 刚才还在地上哼哼唧唧装死的聂家几个儿子。 这会儿全都不哼哼了。 聂老大和聂老二对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 顾不得还要那张老脸,眼睛里全是算计。 之前那次分家他们觉得自己吃了亏。 这回既然撕破脸,怎么也得从老两口身上再刮下一层油来。 这几年老两口加上聂小川那个蛮牛干的工分,换成钱和粮,那可不是小数目。 不一会儿。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聂小川领着大队长、支书、会计,还有中气十足的九爷爷进来了。 几人一进院子。 脚下一顿。 差点以为走错门进了屠宰场。 聂家满院子都是人。 聂家那几个儿子儿媳妇,一个个鼻青脸肿衣服也被撕扯得不像样。 特别是脸上,没一块好肉。 全是巴掌印和指甲挠出来的血道子。 真是一点情面没留。 专往脸上招呼。 聂老头平时老实巴交就知道干活。 这会儿看见九爷爷就像看见了救星。 眼圈通红。 “九爷爷,今儿请你们来,就是做个见证。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们要分家。” 聂老三一看村干部来了,立马来了精神。 他一手捂着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一手指着宋香兰和几个舅舅。 扯着嗓子嚎:“支书!大队长!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看看几个舅舅把我们打成什么样子。我们还要不要脸。” 聂老四媳妇也跟着尖叫:“娘家人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 九爷爷幸灾乐祸笑道: “娘舅大过天!几个舅舅大老远跑来一起打你们,肯定是你们这帮混账不干人事。” 宋香兰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冷笑一声。 补了一刀: “敢对自己亲妈动手,这种大逆不道的畜生,没被打死,那是庆幸你们生在新社会。” 聂老三梗着脖子,眼神闪烁。 “那是几个老娘们跟妈说话急眼了,才闹着玩动了手。跟我们爷们可没关系,我们哪敢动那个手?” 话音刚落。 一道黑影猛地窜了过去。 宋香兰原地跳起,借着冲劲,右拳紧握,照着聂老三那个本来就肿的大鼻子,“哐”地就是一拳。 “嗷……” 聂老三惨叫一声。 两道鼻血瞬间飙了出来,捂着鼻子蹲在地上眼泪直流。 宋香兰收回拳头,慢悠悠地吹了吹指关节上的灰。 “哎呀,老三啊。我看你这绿毛龟的鼻子也不灵光,我也是跟你闹着玩呢。你可别介意啊。” 聂老三说话都带了哭腔: “三姨。你怎么当着干部的面打人?” 宋香兰甩了甩手腕,一脸无辜。 “你看,叫你别急你非急眼。 明明是长辈跟你开玩笑,对晚辈的关爱,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打的是只绿帽王八,又不算是人。”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 “噗嗤”几声。 全憋不住笑了。 就连一脸严肃的九爷爷,嘴角都抽了抽,差点破功。 聂老三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鼻血。 气急败坏: “你能不能别喊绿毛王八。” “不能。” 宋香兰下巴一抬,声音清脆响亮。 “满池子的王八就属你头上最绿。你自己都能做王八,凭啥不让别人喊?” 聂老三媳妇在那边刚要骂街。 被宋香兰一个眼刀飞过去,吓得缩回了聂老三身后。 骂完痛快了。 宋香兰转身走到宋香梅身边,低头咬着耳朵说了几句。 宋香梅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几个为了点利益脸红脖子粗的儿子,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也灭了。 第240章 大队长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 “老聂大哥,嫂子。你们说吧,这家怎么分?” 这边正说着。 宋香兰冲聂大花使了个眼色。 聂大花心领神会,转身进了房间。 没一会儿。 她和两儿媳妇端了几个搪瓷缸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冬天喝上一碗,暖胃又暖心。 “九爷爷,大队长,支书,会计,喝口水暖暖身子。”聂大花带着儿媳妇恭恭敬敬地把糖水端到几位面前。 聂小川也没闲着。 从屋里搬出两条长条板凳,擦得干干净净,请几位干部和宋家舅舅们坐下。 这还不算完。 聂大花这人也绝,回身进了老太太屋里,把宋香梅从宋香兰家里带来的那个布袋子提了出来。 她抓了一把花生糖塞给大队长几人。 又抓了两大把,走到院墙边,直接分给了趴墙头、爬树上看热闹的村民和那帮小孩。 “大家都尝尝,这是我三姨家做的花生糖。甜得很。” 聂家几个儿媳妇气的半死。 好好的东西都被聂大花拿去送人,他们自己还没吃到嘴。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本来村民就是来看热闹的,现在吃了人家那么好的糖,心里的天平自然就偏了。 舆论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几块糖的事儿。 宋香梅也开了口。 “家里的老房子,堂屋、厨房、杂物间,还有我和老头子住的东屋,加上小川住的那间,必须归我们老两口和小川。 房契地契都在我手里,谁也别想动。其他人,不得使用。” “那几间西屋和偏房。 既然你们都住了,我也不做绝。 允许老三老四两家免费住到明年夏天。 等天暖和了,你们自己盖房也好,去哪里都行,赶紧搬出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至于粮食,就把地窖里现有的拿出来,按照各家的人头和工分比例来分,谁也别想多占一粒米。” 她的分配很公平,比一般人家都要公平。 这话一出。 聂老三和聂老四第一个炸了。 “不行。” 聂老四跳着脚喊,“我们两口子挣工分,孩子挣的工分比你们两老的多。 这房子是我们老聂家的根,就得分给我们。 妈,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脑子有病吧?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心聂小川,” 聂老三也跟着起哄: “就是!这分法我们不服,你是要把我们逼死啊!” 话还没说完。 宋香兰和一直没吭声的宋老四,就像两头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宋老四一把薅住聂老四的领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砂锅大的拳头“哐哐”就是两下,直接砸在他眼眶上。 宋香兰更狠,直接按住聂老三的脑袋往墙上一撞,紧接着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哎哟!” “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聂老四媳妇吓得尖叫: “大队长!九爷爷!你们快看啊,他们当着你们的面打人。” 大队长端着红糖水,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反而翻了个大白眼。 “喊什么喊?当着娘家舅舅的面,敢说他亲妈脑子有病。这也就是现在,没被打死都要感谢法律约束。” 九爷爷捧着碗。 摇着头叹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作孽啊。遇上这种子孙,打死都嫌废手。大花,给你三姨倒水,别让她累着。” 宋香兰一边打一边骂。 声音中气十足: “屁股松了什么话都能拉出来!你们老聂家祖坟是埋在粪坑边上了吧? 不积阴德的老鬼尽把这些畜生往家里招。害我大姐遭这么大罪,生了你们这帮畜生玩意儿!” 第241章 围观的聂家庄其他人眼皮子直跳。 这话骂得太狠。 连带着把整个聂家庄的祖宗都稍带上了。 可看着聂家这几个儿子的德行。 谁也没敢吱声。 几分钟后。 单方面虐打结束。 聂老三和聂老四脸上的鼻血更多了,瘫在地上直抽抽。 九爷爷喝完最后一口糖水,把碗递给聂大花。 慢悠悠地说道:“大花啊,去给你三姨和几个舅舅弄点吃的。这才刚开始就动拳头,我看这劲头还得有一会儿。” 这话一出。 聂老大、聂老二:“……” 聂家众人:“……” 九太爷爷,怎么帮着外人还要管饭让他们接着打啊? 聂老大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那双三角眼里全是算计的光。 他往前凑了一步。 也不管亲妈宋香梅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张嘴就来:“分家行,我们不拦着。但上回分家我们大房吃亏了,老二家也吃亏了。 爸妈和小川这身板还能干,接下来五年,他们挣的工分换了钱和粮,得拿出来贴补我们,这叫‘长幼有序’,把以前的亏空补上。” 聂老二点头,“大哥说得对。以前分家给我们的太少。” “小川先别结婚,得要把几个侄儿的婚事都办了再考虑他个人问题。做人别太自私,一点当叔叔的样子都没有。” 院子里静了一瞬。 太卑鄙无耻下流。 九爷爷杀心顿起。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是要趴在老两口身上吸血吸到死啊。 大队长和会计默默低下头。 嘴里念叨着清心咒,生怕自己忍不住脱下鞋底子抽人。 支书是个暴脾气。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宋香兰,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这还是人话吗? 那是你亲外甥。 你也别忍着了,该出手时就出手。 宋香兰接收到信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扭头看向身后的宋老四。 “老四,干活。” 话音未落,姐弟俩如同猛虎下山。 宋老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步跨到聂老大面前,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一记勾拳直接轰在聂老二肚子上。聂老二闷哼一声,身子成了大虾米。 宋香兰更绝。 她虽然退休了,但几十年在屠宰场跟几百斤的大肥猪搏斗练出来的下盘功夫稳如磐石。 她一把薅住聂老大的头发,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随后大巴掌像是不要钱一样,“哐哐哐”往那张贪婪的脸上招呼。 “想还要钱?想吸血?我让你吸个够!” 宋香兰一边打一边骂,“你个把良心喂了狗的畜生,五年的钱?我看你是活不到明天想买好棺材。” 宋大哥在一旁背着手,像个场外指导。 “三妹,别打身上,肉厚打不疼。对着脸打,打那个不要脸的劲儿!” 宋老四那头刚把聂老二踹倒。 宋二哥嫌弃地喊了一嗓子:“老四!你没吃饭啊?拳头软绵绵的跟娘们绣花似的。” 宋老四一咬牙。 抡圆了拳头,又是两下狠的,砸得聂老二嗷嗷乱叫。 聂老大和聂老二那几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一看亲爹挨揍。 咋咋呼呼就要往上冲。 “我看谁敢动。” 宋南和宋北两兄弟往中间一横,那就是两座铁塔。庄家大超二超更是把手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眼神凶狠地盯着这群怂包。 那是真打不过。 聂家那几个孙子辈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都缩了脖子。 捏着鼻子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爹在地上被人当沙包练。 第242章 眼看聂老大叫声越来越弱。 九爷爷咳嗽了一声:“行了,宋家三姨。差不多得了,打坏了还要出药费,不划算。” 宋香兰收了手。 在聂老大衣服上擦了擦手背上的血。 聂老三和聂老四在旁边看得瑟瑟发抖,心里那点意见早就咽回肚子里了。 谁敢提? 提了就是这下场。 可有人就是看不清形势。 聂老三媳妇捂着半边肿脸,还不死心,尖着嗓子喊: “那家里的现钱总得拿出来分吧?不能让两个老东西带着钱去补贴聂小川那个野……那个白眼狼。” 宋香兰猛地转头,眼神像钩子一样钉在老三媳妇身上。 “你身上的肉都能拿出去补贴外面的野男人,我大姐的钱怎么就不能补贴自己儿子?” 这话太露骨。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老三媳妇脸色煞白,紧接着变得紫涨。 被人戳穿了老底的恼羞成怒:“你个老虔婆!你胡说八道。你毁我名声。是不是聂二花那个贱人跟你嚼舌根了?” 宋香兰往前逼近两步:“千年粪坑里泡出来的玩意儿,骚味都成精了。 一棵大白菜就能让你陪人家睡一宿,你是什么金贵东西?你有名声吗?” “什么二花跟我说?你哪只耳朵听见二花跟我说话了?”宋香兰眼神越来越冷。 周围村民早就开始指指点点。 “这聂老三媳妇真不是个东西,前两年二花被男人打得半死,跑回娘家跪在她面前求她给自己一个活路。” “听说二花男人跟这老三媳妇有一腿,老三媳妇指使那男人打老婆。” “作孽哦,听说二花都不敢回娘家,现在不知道在哪要饭呢。 宋香梅前阵子去看了,说那女婿都把寡妇领家里去了。也不顾几个孩子的反对,作践二花生的孩子。” “二花是把老三媳妇堵到床上。那老三媳妇当时就叫二花男人打二花,还脱了衣服的打。” 这些窃窃私语钻进宋香兰耳朵里。 她脑子“轰”的一声。 她原本只是听说老三媳妇作风不好,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二花的血泪债。 二花竟然被这贱人害成这样? 宋香兰眼里的火苗子瞬间窜了起来。 她不再废话,几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聂老三媳妇的衣领子。 “啪!啪!啪!” 这回不是挠,是实打实的耳光。 宋香兰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每一巴掌下去,都带着风声,听得人牙酸。 “嘴巴松,裤腰带更松。” “两腿一张,换棵白菜!两腿再一张,换个馒头!” “你无本万利生意做得挺好啊。这么能干,还惦记老人的棺材本干什么?” 宋香兰一边骂一边打,足足抽了几十下,聂老三媳妇的脸瞬间肿成了猪头,嘴角全是血,连惨叫声都被打回了肚子里。 村干部们一个个抬头看天,低头看地,谁也不吱声。 这事儿做得太缺德。 该打。 聂老三在一旁急得直跳脚,又不敢上前。 只能带着哭腔喊:“分家!全听爸妈的。别打了!三姨别打了!” “这件事情怪二姐管不住男人。关我媳妇什么事。” 他那几个孩子全都把头埋进裤裆里。 村里小孩早就在编顺口溜骂他们了,有的缺德鬼甚至搞了个名单,列举他们亲妈跟过谁。 连带着他们亲爹都被人说成是“拉皮条换菜吃”的活王八。 这种羞耻感。 让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宋香兰打累了。 手一松,老三媳妇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第243章 “服不服?” 宋香兰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冷眼看着地上的一摊人,“不服起来接着练,我今天有的是力气。” 全场死寂。 九爷爷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一脸好奇。 “宋家三姨,你这也有五十出头了吧?怎么这身手比壮小伙子还利索?” 宋香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语气平淡: “五十二了。我在屠宰场杀了几十年的猪。那二三百斤的肥猪发了疯,我也能给它按住。跟那畜生比起来,这几个怂蛋算个屁。” 九爷爷嘴角抽搐了一下: “难怪……难怪。” 杀猪练出来的手艺。 那是专治各种不服。 大队长赶紧把分家协议又念了一遍。 语速极快: “有没有意见?没意见就按手印!” 聂家几兄弟你看我,我看你,谁敢有意见? 有意见那就是找打。 宋香兰似乎还觉得不够震慑。 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 “这顺手的东西没带在身上,刚才要是有一把刀,这事儿早解决了。跟我的杀猪刀比,这拳头还是太慢。” 话音刚落。 一直笑眯眯没说话的宋老三嘿嘿一笑,从身后摸出一个布包,“哗啦”一下抖开。 一把磨得锃光瓦亮带着放血槽的杀猪刀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三妹,哥替你带着呢。”宋老三把刀递过去。 寒光一闪。 聂家所有人齐齐后退一步。 聂老四更是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也太欺负人了!连家伙事儿都备好了! “毁灭吧……” 聂老四绝望地闭上眼,“签!这就签!” 没有漫长的拉锯战,没有虚伪的推脱。 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分家仪式变得异常高效。 围观的妇女们看着宋香兰那威风凛凛的样子,眼里满是羡慕。 要是自己娘家也有这么硬气的长辈,当初自己何至于被婆家欺负得脱层皮? 协议很快写好。 家里那点可怜的几十块钱现金。 大半还是借的,全都给了老两口。 鸡鸭归老两口,房子归老两口。 四个儿子每家每个月必须给宋香梅老两口十斤粮食。 签字,按手印。红彤彤的指印按下去,这家算是彻底分了。 宋香兰眼神一厉,指着堂屋和杂物间。 “行了,字签完了。现在,把你们那堆破烂玩意儿,立刻、马上给我扔出去!别脏了我姐的地方!” 聂家院子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搬东西的哀嚎声。 大门口,聂小川把九爷爷几位送到路边。 聂小川红着眼圈。 给几位长辈鞠躬。 “九爷爷,大队长,各位叔伯,今天家里乱糟糟的,招待不周。 改天我一定要好好请几位长辈喝一顿。” 九爷爷回头看了一眼聂家那个破败的院子。 叹了口气: “饭不饭的无所谓。 小川啊,这家里散了也就散了。 倒是有一桩心事……若是手里宽裕了,还是得想办法把你二姐找回来。” 提到二姐。 聂小川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僵了一下。 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聂小川声音发哑: “只要不干活,我就带着二姐家大小子出去找。 这两年,我们把周边两个市的大多数村子都跑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说到这,这个一米七几的小伙子低下头。 盯着脚尖上的泥土。 声音更低了: “二姐大字不识一个,胆子又小,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上。” 大队长几人听得心里发酸。 摇着头嘴里念叨着“造孽”,背着手走了。 他们实在想不通,聂老三那个混账玩意儿,脑子里装的到底是屎还是浆糊,为了个破鞋把自己亲姐姐往死里逼。 第244章 聂小川站在风口里。 抹了一把脸。 刚转身,同村的发小阿振手里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从坡上跑下来,一把塞进聂小川怀里。 “刚下的套子套住的,还是活的。小川,舅舅来家里,拿去杀了招待客人。” “阿振,谢了。” 聂小川也不矫情,提着还在扑腾的野鸡大步回了院子。 看热闹的人群早就散了个干净。 聂老三和聂老四两家跟丧家之犬一样,早就锁了门回了各自丈母娘家。 聂老大和聂老二也没脸再待,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家。 正屋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香兰和宋家几个兄弟围坐着。 宋大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看向一直低头抹泪的聂大花:“大花,刚没腾出空来问。你二妹到底咋回事?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没人跟我们说一声?” 宋香梅靠在床头。 听到堂屋里的话,身子一抖,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 “哇……” 聂大花再也忍不住哭嚎起来,“舅舅,二花命苦啊。二花是被活活逼走的啊!” 聂大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断断续续把那桩烂事抖了出来。 “那年二花回娘家,本来好好的。结果回去一趟拿东西,正撞见老三媳妇和二花男人在床上……滚!二花气疯了,上去就骂。” “结果那对狗男女不但不知羞。 老三媳妇还撺掇二花男人,把二花拖到院子里打。 把衣服都给扒了。 让老三媳妇拿着鞋底子抽。”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聂大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二花被打得半死,她就这么忍下来。自那以后经常被打,有一次老三媳妇去了她家后回来。 二花被打狠了跑回娘家,跪在老三媳妇面前磕头。 她男人放话了,除非老三媳妇原谅她,否则天天都要打她取乐。” “爸妈当时在山上干活,小川跟着伐木队也不在家。家里就老三那个畜生。” “老三为了护着他那个破鞋媳妇,说二花管不住男人还要来坏他家名声。 他揪着二花的头发,把人从堂屋一直拖到大门口。 就在那路上扇二花的耳光。踹她的肚子!” “二花绝望了啊……那天晚上人就不见了。邻居听到动静传闲话,我们才知道。” “后来我领着小川去把二花家砸了,把她男人打了一顿。 我和三花四花五花联合起来,把老三媳妇揍了一顿。可老三那个畜生,放出话来,只要我们敢回娘家,他就打断我们的腿……” 宋香梅听着大女儿的哭诉,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钢针。 疼得她在床上直打滚,喉咙里发出“荷荷”的痛苦呻吟。 聂老头蹲在墙角。 双手抱着头,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那点分家带来的难受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悔恨和愤怒。 那是他的闺女啊。 被畜生逼得生死不知。 宋家几个大老爷们听呆了。 这是人干的事? 这简直比畜生都不如! “畜生。”宋香兰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她站起身,随手抄起门边的一根粗木棍,也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三妹!”宋老三喊了一声。 宋香兰头都没回,几步跨到聂老三那间锁着的屋门前。 “砰!” 一棍子下去,门板震颤。 “砰!砰!” 又是两下,那本来就不结实的木门直接被踹开。宋香兰像一阵黑旋风卷了进去。 屋里都是聂老三一家的东西。 宋香兰抡起棍子,见什么砸什么。 第245章 立柜,推倒。用刀劈了。 五斗桌,砸了。 “哗啦——” 镜子碎了一地。 “我让你护着那破鞋。我让你做畜生。”宋香兰一边砸一边骂,每一棍子都像是砸在聂老三身上。 聂大花也不哭了,抹了一把脸,冲进来跟着一起砸。 她把衣柜里的花被面、棉袄全都扯出来,狠狠地扔在地上踩,用剪刀剪得稀巴烂。 “三姨,你看这是什么?” 聂大花从床板夹层里翻出一个布包,抖开一看,一叠大团结。 数了数。 整整六十块。 聂老三哭穷说没钱,背地里却藏着这么多钱。 聂大花拿着钱冲进正屋,塞进宋香梅手里。 “妈!这钱你拿着。以后找到二花,留给她。” 宋香梅攥着那钱手抖得像筛糠。 眼泪把枕头都湿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头要炸开。 聂大花的儿媳妇是个利索人,见状赶紧去厨房烧水。 没一会儿。 拿了个灌满热水的盐水瓶子裹着厚毛巾。 轻轻垫在宋香梅的后脑勺上。 又给她掖好被角。 “外婆,你别想了,好好的睡一觉。我妈和小舅说了,肯定能把二姨找回来。” 宋香兰此时也发泄完了。 看着瘫在床上的大姐,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大姐早早没了,除了身体原因怕是跟这心病脱不开干系。 天色渐晚,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聂大花擦干眼泪,挽起袖子。 “三姨,舅舅,你们坐着,我去弄饭。今儿个咱们必须吃顿好的。” 聂家庄地处深山。 冬天的芥菜长得那是真好。 霜打过的芥菜,叶片肥厚,绿得流油,咬一口都带甜味。 聂大花在大灶里塞进硬柴火。 火苗子舔着锅底,呼呼作响。 野鸡被庄二超收拾得干干净净,剁成小块,配上一把虎尾轮,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炖着。 没多大功夫。 那股鲜香味就顺着门缝往外钻。 铁锅烧热,一大勺猪油下去,“刺啦”一声,香味扑鼻。 切得细碎的芥菜倒进去翻炒,再把泡好的米和切成丁的腊肉倒进去,加水焖煮。 等到锅盖一掀,热气腾腾。 米饭吸饱了猪油和肉香,芥菜碧绿,每一粒米都透着油光。 最绝的是锅底那一层金黄焦脆的锅巴。 聂大花手脚麻利,又炒了一大盘清炒芥菜,蒸了一盘芋头肉酱。 一家子围坐在堂屋的饭桌旁。 宋香兰端着一大碗冒尖的芥菜饭,也不顾烫,扒拉了一大口。 真香。 猪油润口,芥菜解腻,腊肉提味。 “大花,给我铲块锅巴。”宋香兰指了指锅底。 聂大花用锅铲用力一铲,一大块像盘子一样的金黄锅巴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宋香兰接过锅巴,那是真的脆,咬在嘴里“嘎嘣嘎嘣”响。 嚼得腮帮子发酸,却越嚼越香。 她看着对面大口吃饭的聂大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的儿媳妇,心里有了计较。 “大花,你这手艺不错,人也爽利。” 宋香兰咽下嘴里的饭,敲了敲桌子,“明儿个,你带上你儿子媳妇,去一趟余家庄。” 聂大花一愣。 嘴边的饭粒都没顾上擦:“去余家庄干什么?” “小川被人骗婚,得要把东西要回来。” “那我必须去。” “去了余家庄,以后时不时去二花婆家。” 她凑近聂大花,低声道:“你就说梦见二花说她被那男人害死了,在底下不安生。你们找不着人,就把他家房顶掀了!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为止。” 宋香兰上辈子遇到聂小川。 但从来没提过二花。 聂大花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那一丝顾虑也被怒火烧没了。 “行!三姨这主意好!我明天就去!我要是不把他家闹得鸡犬不宁,我就不叫聂大花!”聂大花狠狠咬了一口锅巴。 正埋头喝汤的宋南和宋北两兄弟对视一眼。 顿时来了精神。 宋南把碗一放,抹了抹嘴:“表姐,带上我们俩呗!” 宋北也跟着起哄,挥了挥那砂锅大的拳头。 “就是,咱们去给你壮声势。咱们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两人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嘴上说是帮忙。 其实脸上那“想看热闹、想打架”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宋香兰瞥了这俩侄子一眼,也没拦着。 “记住,咱们是去‘讨公道’的,占着理。 别打死了,留口气。” 第246章 宋老三磕了磕烟袋锅,瞅着垂头丧气的聂老头。 冷哼一声: “老宋家的种到了你们这儿,就全变了味儿。” 宋大哥也跟着叹气。 想起整天惦记老两口棺材本的宋荣两口子,心里不是滋味: “都是穷闹的。自己没本事立起来,眼珠子就只能盯着爹妈手里那三瓜两枣。若是自己能挣来金山银山,谁稀罕这点口粮?” 聂老头双手抱着脑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儿子们闹成这样,脸皮都撕尽了,往后孙子重孙子见了他还能喊他吗? 可小川不能打一辈子光棍。 这笔烂账,算不清。 饭桌撤了。 宋香兰说要回去。 聂大花赶紧拦着,“三姨,舅舅,去我家住吧。家里宽敞,被褥都是现成的。” 宋香兰看了一眼天色: “不去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你们几个多费心顾着你妈。” 宋大哥早就跟开拖拉机的师傅约好了。 突突突的声音在村口响起来,宋香兰几人上了车。 宋南和宋北这俩没走,跟着聂大花回了家,摩拳擦掌等着明天的大仗。 …… 余家庄。 于大旺家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堂屋桌上摆满了大白兔奶糖、麦乳精、两瓶肉酱罐头。 还有一块的确良的红布。 十斤猪肉。 外加半袋子米。 于大旺那张还没消肿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正对着对面的一家点头哈腰。 对面坐着一对穿戴体面的老夫妻,旁边还有三个打扮时髦的姐姐,中间簇拥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 那男人穿得倒是光鲜,一身蓝涤卡中山装。 就是眼神有点直,眼珠子半天不转一下,嘴角时不时抽搐两下,也不说话,只盯着桌上的糖罐子看。 这男人是个二婚头。 前头老婆死了,留个闺女。 家里是县城的,条件硬,就是人稍微有点……不大机灵。 于二丫坐在条凳边上,低着头抠手指甲。 她其实不太乐意。 这男人看着跟傻子似的。 可她娘刚才悄悄跟她说。 只要嫁过去,进门就能当家。 那麦乳精随便喝。 不用下地干活。 最重要的是,这家人彩礼给的高。 于三丫躲在里屋门帘后面,死死盯着那罐麦乳精,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二姐命真好。 死过男人的货色,还能找个这么有钱的主。 再想想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聂小川,除了有一把子力气,家里穷得耗子都含着眼泪走。另外谈的两个倒是有点钱,但人长得像癞蛤蟆被打伤了一样。 于大旺跟亲家吹嘘自家闺女多么贤惠勤快。 院门“咣当”一声开了。 “哎哟,大兄弟。家里又有喜事?” “你这生了三个姑娘。怎么搞得像家里生了三十个姑娘一样。” 聂大花大嗓门一亮。 领着两儿子儿媳妇,还有宋家两兄弟,浩浩荡荡闯了进来。 于大旺脸上的肉一哆嗦: “你……你们怎么来了?” 聂大花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又看了看那发愣的男人,嗤笑一声: “我还纳闷呢,大兄弟昨儿个不是说被人打得起不来床吗?这一转眼精神头挺好啊。这是又卖哪一个闺女呢?” 她转头对着男方那一家子。 故作惊讶: “哎呀,几位是来相亲的? 可得擦亮眼。这于家大兄弟最擅长一女多嫁,前脚收了彩礼,后脚就能把闺女再许一家,专门吃那不要脸的饭。” 男方母亲一听。 脸色顿时拉了下来,狐疑地看向于大旺。 于大旺急了,猛地站起来: 第247章 “聂大花!你少在这喷粪!这是我家,给我滚出去!” “滚?那可不行。” 聂大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咱们是来算账的。既然你闺女看不上我家小川,那以前吃我家的、喝我家的,都得吐出来!” 她把单子往庄大超手里一塞: “念!大声念给大伙听听!这于家三闺女是怎么把你小舅当冤大头宰的!” 庄大超接过单子大声念道:“十月二十三,送猪肉三斤,红糖二斤。十一月初二,送野鸡两只,干蘑菇五斤;十一月……” “十二月三号,三丫说她妈妈被牛顶伤了,我拿了十块钱。八号……” 一项一项,记得清清楚楚。 屋里人都听傻了。 这哪是处对象,这是养了个吞金兽啊! 门帘后的于三丫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木讷老实的聂小川,竟然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记着,还敢上门来要! 他怎么敢? 明明她前几天还大发善心让他摸了一下她的手背。 “一共二十六块五毛,还有东西若干。” 于大旺媳妇冲出来,指着聂大花鼻子骂: “那是你弟弟自愿送的!送出来的东西还要回去,不要脸!” “你家要脸,别一女多卖啊。” 聂大花冷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不给钱是吧?咱今儿个就在这住下了!正好这桌上有好酒好菜,咱也不嫌弃。” 说完,她冲宋南使了个眼色。 “我看院子里那几只鸡挺肥,去抓一只炖了,给你们补补身子!” “得嘞!”宋南答应一声,转身就往鸡圈跑。 “你敢!” 于大旺媳妇尖叫着去拦。 宋南腿长步子大,一步跨进鸡圈,伸手一捞,一只芦花大公鸡就被拎在手里。 他也不废话。 当着满院子人的面。 两只手分别攥住鸡头和鸡身,稍微一用力—— “咔嚓。” 那只还在扑腾的大公鸡瞬间垂下了脑袋,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哎呀,手滑了。” 宋南随手把死鸡往地上一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鸡咋这么不经折腾?还没怎么用力呢,脑袋就断了。” 那相亲的男人本来还在发呆。 看见这一幕眼珠子猛地一凸,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 男方母亲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片塞进男人嘴里,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几个姐姐也围着他低声说话。 于二丫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眼睛全都盯着桌子上的布料,那块布实在是好看。 聂大花眯起眼,这毛病……嫁过去活受罪。 于大旺脸都绿了。 这亲事要是黄了,有钱亲家可没了。 “我给钱,你们赶紧拿着钱滚!”于大旺慌了神,生怕这帮煞神再闹下去,把那个金龟婿给吓跑了。 他让媳妇回屋拿钱。 野鸡没有了,就按市价折算。 红菇没了,也折钱。 不一会儿,一把零碎的票子塞进聂大花手里。 聂大花数了一遍,又从桌上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兜里。 “这是利息。” 她看着那个刚才吃了药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于二丫。 摇了摇头。 “造孽哦。” 聂大花收好钱,大手一挥:“走!” 一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跟土匪过境似的。 回程的路上。 宋南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脸意犹未尽。 “表姐,这于大旺也太怂了,我还没动手呢,他就给钱了。那只鸡我本来还想拔毛烤了吃的。” 聂大花把钱揣进贴身口袋,冷哼道: “那是他心里有鬼。于大旺这是急着把二丫那个傻货推火坑里换钱呢,怕咱们坏了他的好事。” 第248章 “钱拿回来了,气也出了。接下来,咱们去办正事。” 她指了指前面的一条岔路。 “去严二狗家。今儿个不把他那身狗皮扒下来,我就不姓聂!” 宋南和宋北对视一眼,眼里的兴奋火苗子蹭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走着。” “那要饭的婆娘走了才清净,还是红姨好,给我做新鞋。” 严兰兰笑的很开心。 严二狗:“你妈就是个丧门星,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去讨饭。兰兰,这五毛钱去供销社买点麻花吃,这是爸奖你的。” “谢谢爸。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当你的女儿。那死老太婆就不配进咱家门!” 屋里一阵哄笑。 还有一个女人娇滴滴的讨好声。 站在门口的聂大花气得浑身都在抖。 那是二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结果养出这么个是非不分的白眼狼! 聂大花抬起那穿着千层底的大脚,一脚就把那本来就关不严实的破木门给踹开了。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哪个不长眼的……”严兰兰跳起来就要骂。 聂大花几步冲进去。 指着严兰兰的鼻子就开喷: “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你妈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那是把你当眼珠子疼。 现在你为了五毛钱,连亲妈都骂? 严家祖坟是不是埋在畜生窝里,生出你们这一窝狼心狗肺的东西。” 严二狗看清来人,眯起眼。 “你个泼妇跑我家来撒什么野?这是老严家,轮不到你个外姓人指手画脚。” 聂大花扯着嗓子就开始嚎: “二花啊。我的苦命妹子啊。你死得好惨啊。” 这一嗓子。 把屋里几个人都嚎懵了。 聂大花一边干嚎一边盯着严二狗,眼底全是凶光: “昨晚上二花给我托梦了。她说她不是跑了,是被你严二狗给害死的。 被你活活打死的。 你在那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不怕她冤魂索命。” 严二狗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你……你放屁!那是她自己跑的!” 聂大花对着身后的宋南宋北把手一挥,“给我砸!这是二花的买命钱置办的家当,咱们带不走,也不能便宜了这帮杀千刀的!” 早就按捺不住的宋南宋北如同猛虎下山。 宋南抄起门后的扁担,对着那满桌子的碗筷就是一通横扫。 “哗啦——” 碗碟碎了一地。 那盆还没吃完的红烧肉扣在了那个寡妇的新鞋面上。 寡妇尖叫一声。 捂着脸就往墙角缩。 严兰兰看着家里的东西被砸,疯了一样冲上来要去抓宋南的脸。 “你们这帮土匪。这是我家!” 宋北没那不打女人的讲究,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醒点没有?” 宋北啐了一口,“没清醒我再帮你松松皮。” 严兰兰捂着脸。 这下是真的怕了,缩在立柜边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严二狗见状,顺手抄起个板凳就要拼命。 “老子跟你们拼了!” 宋北把扁担一扔,迎面冲上去,一脚踹在严二狗的小肚子上。 严二狗板凳脱手,砸在脚面上。 痛的大叫。 宋北薅住严二狗的领子,正反又是两个大耳刮子,“欺负我表姐的劲头哪去了?” 那寡妇看这阵仗。 哪里还顾得上严二狗。 趁着没人注意,贴着墙根溜到门口,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种破事她可不想沾包。 犯不上挨打。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严家院墙不高,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社员。 “哎哟,聂家怎么打上门了?” “没听见吗?大花说是严二狗把二花给害死了。” 第249章 “我就说二花那人性子软,怎么可能抛下孩子跟人跑?搞不好真是……” 众人指指点点。 严二狗平日里为人刻薄,跟邻里关系极差。 这会儿墙倒众人推,居然没一个上来拉架的。 住在隔壁的严二狗大哥正端着饭碗想出来看看,被自家媳妇一把拽了回去。 “你干啥去?” “老二家被打砸了,我去看看……” 大嫂把门哐当一关,“严二狗那是遭报应!上次借咱家二十斤米到现在都没还,对亲媳妇都能下死手的人,你凑上去不怕惹一身骚? 你看那聂家来的两个后生,那拳头跟沙包似的,你去也是送菜。” 严老大的身子缩了缩。 蹲回灶台边不做声了。 严二狗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刚才那副大爷模样,只会哼哼唧唧求饶。 聂大花根本不看他。 熟门熟路地翻箱倒柜。 “这麦乳精不错,拿着。” “这袋白面也是细粮,二花一口没吃上,全便宜了那野女人,带走!” “还有两瓶罐头?大超,都装上!” 聂大花就像是回自己家进货一样,把严家这点值钱的吃喝全都划拉进了麻袋。 她想起三姨的话,腰杆子挺得笔直。 这哪里是抢劫,这是拿回属于二花的血汗钱! 一番搜刮。 严家连个完整的饭碗都没剩下。 聂大花让几个人把麻袋扛上,走到门口又回头啐了一口: “严二狗,你给我记着,这事儿没完。你要是再敢去祸害别的女人,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留下严二狗一家在废墟里哭爹喊娘。 聂大花让儿子庄二超把东西直接送回聂家庄给老娘补身子,自己心里那口憋了多年的恶气总算是顺了。 以前总觉得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不好管娘家事。 被三姨这一通点拨,她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 日子一晃,进了腊月。 宋香兰正在院子里晒干菜。 大队部来人说是沈慧君打了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沈慧君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喜气: “妈。都考上了。我哥、嫂子,还有我弟,全都过了分数线。” 宋香兰握着话筒,心里也是一阵感叹。 这沈家到底是底蕴深厚,几百万人挤独木桥,这一家子居然全过了。 “那你呢?报哪儿了?” “妈,我想好了,我不回海市。” 沈慧君语气坚定,“我就报了青阳旁边的新城大学,离家近。我已经拿到通知书了。” 宋香兰笑了: “好,新城好,那学校背山面海风景漂亮,离家也就俩小时车程。什么时候回来?” “春节肯定回家过。我跟向东一起回去。等到三月份再开学。” 挂了电话。 宋香兰心里那个美。 离春节不到一个月,家里该忙活起来了。 她特意跑了一趟刘大花家。 刘大花腰包鼓了,连带着在村里说话嗓门都大了三分。 “大花。过年的鱼丸和芋头丸你多给我备点。” “你放心,你家的海货都包在我身上。海燕自打出了月子后,天天把孩子往娘家一送就跟着送货,拦都拦不住。” 章海燕笑着接茬: “那不是想多挣点嘛。宋姨,今年多给你准备一点虾姑。” “海燕还记得我爱吃虾姑。” 宋香兰交代完就往回走。 自家院门打开。 宋香兰心头一跳,紧走了几步。 院子里,宋强、宋翔、宋东三兄弟正围着井台洗脸。一个个胡子拉碴,眼圈发黑,身上的棉袄都蹭得油光锃亮,看着跟逃荒回来的差不多。 “三姑!” 宋翔眼尖,一眼看见了宋香兰,把毛巾往盆里一扔就喊。 “饿坏了吧?” 宋香兰看着这几个侄子,心里软乎乎的。 “饿死我了。翔子把灶火点上了。”宋东嘿嘿一笑。 宋香兰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大锅烧热,底油把姜丝爆香,加上几块洗净的排骨煸炒,再倒进去一大瓢水。 等到汤色熬得发白,把早就吐净沙子的文蛤和切成块的梭子蟹扔进去,“咕嘟嘟”煮上一会儿,那股鲜甜味儿就在厨房里炸开了。 细细的面线撒进去,用筷子轻轻一搅,最后把那十几只大青虾往锅里一推。 虾壳瞬间变红,面线吸饱了汤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宋香兰又在旁边的小锅里煎了几个流心的荷包蛋。 一人一大海碗,上面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底下埋着厚厚的海鲜。 “吃吧!” 宋东几个兄弟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开造。 “呼哧——呼哧——” 厨房里只剩下吸溜吞咽的声音。 热汤下肚,额头上的汗珠子立马就滚了下来。 宋强一口气把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放下碗,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还是三姑做的饭香。” 宋东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放在鼻子底下贪婪地嗅了嗅,却没点着。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眼神亮得吓人,手往那个一直没离身的破帆布包上拍了拍。 “三姑,把门关严实喽。咱们,对账。” 第250章 几个人提着旅行袋进了宋香兰的房间。 宋强反身把门闩插好,又拽过一张椅子顶在门背上。 做完这些, 宋东才把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黑帆布包往宋香兰床上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 这动静听着就压手。 宋飞和宋翔也各自从贴身衣服里掏出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砖头块,一股脑堆在床上。 隔壁院子。 老林头端着个鸡公碗,贴着两家中间加高的那堵墙根听着动静。 以前只有半人高。 现在加高到了两米,上面还插满了碎玻璃碴子。 “那几个小子神神秘秘的,肯定没干好事。” 老林头扒了一口饭。 嚼着焦黄的炒鸡蛋,含糊不清地嘟囔: “老婆子,你说宋杀猪是不是在搞投机倒把?那几个侄子一回来,那院子里飘着铜臭味。” 留丑女正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 针锥在鞋底上扎得“噗噗”作响。 听到这话她眼皮子都没抬: “吃你的饭。鸡蛋还堵不住你的嘴?大老爷们非要得红眼病。” 老林头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好奇嘛。” “以前你不是最爱打听她家的事?现在咋转性了?” 林刚也插了一嘴: “爸说得对。” 留丑女把鞋底往怀里一揣。 眼神冷飕飕地扫过爷俩,“少管闲事多活两年。人家是帮了小芳的恩人,你们给我恩将仇报小心我捅死你们。” 老林头:“……” 林刚:…… 留丑女硬气的很。 男人靠不住,儿子也是个没长性的,只有钱是亲爹娘。 以前她怕老林头,那是手里没钱腰杆不硬,现在她手里捏着走货赚来的私房钱。 老林头要是敢啰嗦。 以后伙食只有地瓜粥配咸菜干。 狗剩在一旁舔着碗底。 奶声奶气地说: “奶奶说生儿子不如生五香卷,五香卷还能卖钱,爸爸只会要钱。” “小兔崽子。” 林刚气得一脚踹过去。 狗剩灵活地躲到了留丑女身后,冲他做了个鬼脸。 留丑女护着孙子,瞪了林刚一眼。 “要是闲得慌就去把猪圈掏了。” 林刚缩了缩脖子,拿着铁锹去猪圈里把猪粪铲出来。 用小推车推到沤肥的坑里。 …… 宋家屋内。 宋东拿出记账本。 “咱们青阳的货,只要运到北方那就是翻倍的利。 这趟去掉了车费、过路费、那个……买路钱,还有兄弟们的工资奖金,净落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又弯了弯。 将近十万。 宋香兰看着这一床的钱,心里满满的安全感。 宋香兰拿起一捆钱。 拇指在纸币边缘划过,“路上不平吧?” 宋强龇个大板牙笑道: “何止不平,简直是玩命。 三姑,你是没见着,要是没有二黑那个老司机,我们哥几个这次真得折在鹰市。” 宋西是个憋不住话的。 “那帮孙子太狠了。前头有个车队被拦了,那是真敢拿猎枪轰啊。 司机脑浆子都给打出来了。 咱们车刚过,几十号人拿着铁锹锄头就围上来。 要不是我当时机灵,朝人群边上放了一枪,二黑踩油门往死里冲。这会儿我们几个估计都被他们埋在山沟里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 却听得人后背发凉。 宋东接着说: “还有一个村子更绝,直接把一棵大树放倒在路中间。 咱们没办法,下去给了五十块钱买路钱,人家才慢悠悠地把树挪开。 那个村长还笑嘻嘻地说,他们只要钱不伤命。 要是碰上前面那种不要命的,那是真的只能硬拼。”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第251章 只有那堆钱散发着诱人的臭香味。 宋强点了根烟,狠吸了一口: “三姑,富贵险中求。我想着趁年底再跑一趟,过年这阵子货缺,能卖个高价。” “不行。” 宋香兰不容置疑的拒绝。 “这钱挣得够多了,命只有一条。年底路上那些想要过个肥年的亡命徒更多。你们歇着,谁也不许去。” 几个侄子对视一眼。 虽然不甘心。 但也知道三姑说一不二。 “就在周边几个县散散货别贪大。” 宋香兰几个人的奖金和工资发了。 一个人也有好几千块钱。 “这些是你们该得的辛苦钱。等以后市场放开看着到城里有店面,或者地段好的房子,买下来。要是村里分山头,也给我租下来。” “买那些破房子干啥?” 宋西不解。 “让你买就买,哪那么多废话。”宋东拍了他一巴掌,“三姑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 宋飞也怼他,“小西打架行,脑子刮干净都没人家鼻屎多。” 宋西:…… “三姑。他们说我笨。” 宋香兰心疼的横了一眼,“咱傻人有傻福,不怕哈。” 宋西更伤心了。 其他几个人笑的直不起腰来。 把几个侄子打发走,宋香兰手脚麻利地把六万块塞进了一个不起眼的破坛子里。 再往上面压了满满一坛子咸菜。 她打算明天去存一万块,手里再留点活钱。 …… 青阳第一中学。 宋婷婷出来得晚了些。 出校门不远。 她被人拦住了。 史珊珊穿着一身的确良的碎花上衣,手腕上还戴着块梅花牌手表。 她旁边围着三四个跟她混的小姐妹,一个个抱着胳膊,那架势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宋婷婷。”史珊珊双手抱臂。 “这么晚才出来在等谁?” 宋婷婷不想理这帮神经病,侧身想绕过去。 “站住!” 史珊珊横跨一步,挡住去路。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怎么不住校啊?是不是家里穷的没钱住校?” 宋婷婷看着史珊珊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 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这四个字像是针一样扎在史珊珊心口。 她读初中的时候在班里众星捧月惯了,还是女生中的第一名。上了高中却被乡下来的宋婷婷压了一头。 “嘴还挺硬。” 旁边一个女生阴阳怪气地接茬,“宋婷婷,你是不是喜欢周旭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班长跟我们珊珊那是青梅竹马,你长得好看就想勾搭?” “装什么好学?不就是想发骚吗?” “周旭阳知道你是乡下的穷丫头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越说越难听。 宋婷婷把书包往上提了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周旭阳知不知道你们在这像疯狗一样乱叫?” “你说谁是疯狗?”史珊珊脸色一变。 “谁叫得欢谁就是。”宋婷婷看着她,“还周旭阳跟我说话,那是讨论学习。至于他知不知道我家穷不穷……” 她顿了顿。 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关他屁事。” “宋婷婷,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史珊珊指着宋婷婷的鼻子骂,“你那双眼睛天生就是勾男人的,天生下贱皮子。” 宋婷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论下贱,谁比得过你?” 宋婷婷讥笑: “你是那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癞蛤蟆,长得丑想得花。 顶着个鱼泡眼,配个大嘴巴。一天到晚呱呱呱……” 史珊珊最恨别人说她眼睛肿大嘴巴。 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就扑了上来,“给我打!撕烂她的嘴!” 几个女生一拥而上。 宋婷婷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 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也不管那几个落在身上的拳头,看准了扑在最前面的史珊珊,猛地一头撞进她怀里。 “啊!”史珊珊被撞得岔了气。 宋婷婷双手死死抱住史珊珊的脖子,张嘴就咬住了她的耳朵。 这一下是下了死劲的。 “啊……松口!你个疯子!松口!” 史珊珊疼得凄厉惨叫。 声音都劈了叉。 周围几个女生吓坏了。 拼命去拉宋婷婷。 拳头雨点般落在宋婷婷背上、头上。 宋婷婷疼得眼冒金星。 就是不撒嘴。 她两根手指头直接插进史珊珊的鼻孔里,用力向上一抠,死命往上拉。 这就叫擒贼先擒王。 打架就得逮着一个往死里弄。 “救命啊。” “我的耳朵。我的鼻子。” 史珊珊鼻血眼泪糊了一脸。 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甩不掉像狗皮膏药一样挂在她身上的宋婷婷。 巷子里乱成一团。 史珊珊的惨叫声把路过的野狗都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第252章 有人发现这里打架,赶紧去报警。还去学校喊了老师。 宋婷婷本来还死死咬着史珊珊的耳朵,余光一扫见那一抹绿,她在那一瞬间卸了全身的力气。 “住手!都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 史珊珊疼得发狂,根本听不见别的。 见宋婷婷松口,反手一拳狠狠砸在宋婷婷的额头上。 另外有人补了一拳在她身上。 “砰”的一声。 宋婷婷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绵绵地往地上一倒。 两眼一闭。 不动了。 这一幕刚好落在了冲在最前面的公安眼里。 “干什么。当着公安的面还要行凶?”老公安大步上前,一把扭住了史珊珊还在挥舞的手腕。 “无法无天了。” 周围几个刚才还嚣张动手的女生吓得脸色惨白。 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地上。 哆嗦得像鹌鹑。 史珊珊捂着血肉模糊的耳朵,尖叫声凄厉: “是她咬我!是她先动的手。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掉了。” “闭嘴!” 公安喝住她,“先把伤员送医院。别以为你受伤就不追究责任。” 宋婷婷躺在地上脸上血污一片。 额头肉眼可见地鼓起了一个大包。 看着触目惊心。 …… 天彻底黑透了。 像是一口大黑锅扣在头顶。 宋香兰在院门口转了第八圈,还是没见人影。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半。 往常这个时候。 婷婷早就该吃完饭在灯下看书了。 宋香兰心慌得厉害,回屋拿了手电筒,推起自行车就往外冲。 车轮压在冻硬的土路上。 颠得手把直颤。 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漆黑的夜里晃来晃去,只能照亮前面几米的路。 到了公社路口。 前面两道强光直射过来,宋香兰眯了眯眼。 “老宋,大晚上你想干嘛?” 刘一刀嘴里叼着香烟,跟他徒弟毛猴站在一起。 宋香兰声音发紧,“你们看到我家婷婷没?那丫头到现在没回家。” 刘一刀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踩灭。 “没见着啊。这都几点了?毛猴,把你车借给我。” “啊?”毛猴一愣。 “啊个屁,快点!”刘一刀瞪眼。 刘一刀转身对宋香兰说:“这路上黑灯瞎火的不安全,我陪你找婷婷。顺着大路往县里迎迎,指不定是车坏半道上了。” “行。谢了。” 宋香兰也没拒绝刘一刀的好意。 两辆自行车在夜色里飞驰。 一直骑到了县城边上,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宋香兰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突突地撞着胸腔。 “去学校。”宋香兰顺着路骑。 到了学校门口。 大铁门紧闭。 传达室的老头正听收音机,被宋香兰拍门声惊得一哆嗦。 “大爷,高一二班的宋婷婷还在学校吗?” 老头隔着窗户把老花镜往下一拉。 “宋婷婷?那闺女啊……哎哟,你们是家长? 快去县医院吧。 放学那会儿后巷打群架,那闺女被人打得满脸是血,昏迷着抬走的,公安都来了!” 宋香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腿一软。 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刘一刀沉着脸,把宋香兰的自行车往路边一锁。 “坐我的车,我带你去。” …… 县医院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 急诊室外头乱哄哄的。 “我的心肝啊。这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穿着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正扯着嗓子嚎。 声音尖锐得刺耳,“医生。我闺女的耳朵不能留伤疤,你们缝合的时候要小心点。” 旁边站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脸色阴沉,低声呵斥: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小点声!” 第253章 “我凭什么小声?史大伟你看看,珊珊耳朵都要掉了。那个小畜生人小心歹毒。” 施云不依不饶。 “我去看看那个小贱人死了没有。敢咬我闺女,我撕烂她的嘴。” 护士拼命拦着。 “家属冷静点。那个伤员到现在还没醒,要是真出了人命,你们谁都跑不了。” “死了活该。” 女人啐了一口,“我家珊珊成绩好样样好,那死丫头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烂命也配跟我闺女比?” 史大伟也就是棉纺厂的副厂长。 这会儿听见“人命”两个字。 眉头皱得更紧。 施云在街道办上班,平日里争强好胜惯了。 当年连生两个女儿被婆家嫌弃,她就发了狠要把女儿培养成人尖子。 史珊珊必须考第一。 要是考了第二。 回家就要挨板子。 谁能想到自打上了高中。 史珊珊成绩变成了第三名。 乡下来的宋婷婷比不但比史珊珊成绩好,还比班长周旭阳成绩好。更因为组织同学帮助林芳被表扬,同学们也很喜欢宋婷婷。 史珊珊为此被施云打骂。 说她没出息,要是再考不过宋婷婷,不如退学去工厂上班。 史珊珊认为都是宋婷婷的错。 她要给宋婷婷一点颜色看看。 谁知道这颜色给到了医院里。 施云越想越气趁着护士换药的空档,直接窜进了对面的病房。 病房里冷冷清清。 宋婷婷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脸色白得像纸,一动不动。 班主任欧阳老师坐在床前给她擦嘴角的血迹。 听见动静一回头。 看见满脸怒容的施云,心里咯噔一下。 施云冲进来指着欧阳老师鼻子骂: “你不去照顾我们家珊珊,在这伺候这个小贱人? 是不是收了她家里什么好处?还是说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欧阳老师岁数不大脸皮薄,一下子涨红了脸。 “这位家长请你自重。我是她们班主任,宋婷婷家长还没联系上,我不管是出于责任还是道义都得在这守着。” “我呸!装什么好人!” 施云看着宋婷婷那张昏迷中依然清秀的脸。 怒火中烧。 这种人肯定是嫉妒她女儿学习好。 她扬起巴掌就要往昏迷的宋婷婷脸上扇。 “既然没醒,那就别醒直接去死。” “你干什么?” 欧阳老师吓得扔了毛巾去拦。 “滚开!” 施云一把推开瘦弱的欧阳老师,手掌带着风声往下落。 门口一道黑影卷着冷风冲了进来。 施云的手还在半空中,头发猛地被人从后面一把薅住。 施云觉得头皮都要被扯下来。 宋香兰听到宋婷婷昏迷不醒头脑一片空白。 凶手的母亲居然敢动手打昏迷的婷婷,她只想干死对方。 抬手就是几个耳刮子。 施云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 “啪!啪!啪!”又是连着三个大耳刮子,左右开弓,扇得她嘴角瞬间崩裂,血沫子飞溅。 “你该死!你才该死!” 宋香兰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 她刚才在门口听得真真切切。 这女人居然咒婷婷去死。 宋香兰一手死死缠着施云烫卷的头发往下拉,一手抡圆了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招呼。 “你个泼妇!我是街道办的……” 施云尖叫着想还手,那留长的指甲往宋香兰脸上挠。 宋香兰避开,用脑袋撞了她的鼻子。 “呃……”施云疼得脸都紫了。 宋香兰顺势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一撞。 第254章 “咚!” “你算个什么东西?街道办很了不起吗?想让我家婷婷死,我先送你上路。” 宋香兰常年杀猪练出来的劲。 根本不是施云这种人能比的。 施云被打蒙了。 鼻血眼泪混合着嘴角的血流得满脸都是。 “打人啦!杀人啦!”史母凄厉地嚎叫。 欧阳老师根本拉不住。“宋婷婷妈妈,别……别打了,这是病房……”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打!” 史大伟进来一看自家老婆被人骑在身上打,顿时急了。 “你干什么!住手!” 他一把抓着宋香兰将她扯开,宋香兰趁机用指甲抓了他一脸血。 史大伟用力一甩。 护士推门进来,就看到宋香兰被摔在了墙壁上。 她滑落在地上。 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护士赶紧喊人。 躺在病床上的宋婷婷情不自禁的流泪,为了讹诈史珊珊才一直憋着不醒来。 没想到害的妈妈也受伤了。 公安又被护士给喊过来。 “谁在医院行凶?” 施云顶着那张被扇成猪头的脸,指着躺在地上的宋香兰尖叫: “公安同志抓她。这个疯婆子冲进病房就打人。 你看我这脸,还有我肚子,都要被她踢烂了!” 史大伟也捂着满是抓痕的脸。 一脸阴沉地指控: “我是棉纺厂副厂长史大伟。这个女人不仅殴打我爱人,还抓伤我,简直是地痞流氓!必须严惩!” “放屁!” 护士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气得眉毛倒竖。 “公安同志,别听他们胡咧咧。 我刚推门进来换药,亲眼看见这男的把这位大婶狠狠摔在墙上,还补了一拳头。大婶当场就晕过去到现在还没醒。” 史大伟脸色一僵: “你个小护士看错了,是她先动手……” 欧阳老师把眼镜扶正,“这两个家长简直无法无天。一进门就辱骂昏迷的学生,还要动手打人,嘴里喊着让宋婷婷去死。 这位大婶是为了保护孩子才跟他们打起来的。 我拉架,他们连我一起打。” 施云眼珠子一瞪。 “你个臭老九胡说八道。你是收了这小野种什么好处?” 黑脸公安听不下去了。 大手一挥。 “行了!不管谁先动手,把人打晕了就是大事。都跟我回所里,有什么话到那儿说清楚。” 两个年轻公安上前。 一左一右夹住了史大伟和施云。 史大伟慌了。 他是干部进了派出所这名声就毁了。 “同志,我是史大伟,跟你们局长认识……能不能就在这调解?我闺女还在隔壁躺着呢。” “少套近乎。” 黑脸公安冷冷道: “你闺女等伤势好一点也要进去,这位女同志现在生死未卜,你们作为嫌疑人必须配合调查。” 施云还想撒泼。 被公安强硬地推搡着往外走,皮鞋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病房里终于清静了。 过了几分钟。 直到走廊彻底没了动静。 病床上的宋婷婷睫毛颤了颤,嗓子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婷婷!你醒了?” 欧阳老师一直守在床边,见状大喜。 宋婷婷费力地睁开眼,眼珠子转了一圈,焦急地想要起身。 “欧阳老师……我妈呢?我听见她声音了……” “别动别动!” 欧阳老师赶紧按住她,指了指隔壁病床,“你妈妈在这儿呢,刚才为了护着你,被……” 宋婷婷转头,看见宋香兰双目紧闭躺在那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刘一刀到了医院肚子就不舒服,去医院厕所拉了个屎。 过来发现打架结束了。 他:……拉屎耽误事。 看见躺着的宋香兰,又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宋婷婷,脑瓜子嗡嗡的。 第255章 “老宋被人打晕了?” 宋婷婷抽噎着:“刘叔叔,那个人把我妈摔墙上了,好大一声……” 刘一刀瞪圆了牛眼,盯着宋香兰那张惨白的脸。 心里犯嘀咕。 这不对劲啊。 老宋那是能按住两百斤肥猪的主儿,屠宰场那几个不长眼的老混混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退休这才几天,怎么就被城里人给摔晕了? 退休后老宋变宋……老了? 他凑到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探探鼻息。 被子底下。 宋香兰的手突然动了动,在刘一刀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又快速松开。 刘一刀:“……” 他疼得一呲牙差点叫出声。 这手劲儿,能把猪肋骨掰断。 晕个屁! 他对上宋香兰那双虽然闭着却眼皮微动的眼睛。 瞬间明白了。 老狐狸。 装死讹人呢! 刘一刀扯着嗓子就开始嚎:“哎呀老宋啊。你被人打成这样,以后要是瘫了傻了可怎么办。” 宋香兰差点没憋住笑场。 宋婷婷哭得更大声了,还偷偷伸出手在宋香兰手心里抠了两下。 宋香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这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在此刻达成了高度默契。 ……钱要挣,人要打,发家致富还看今朝。 欧阳老师叹了口气: “婷婷,你先躺着,老师去隔壁看看史珊珊。不管怎么说她是学生,现在父母都被带走了,我不能不管。” “谢谢老师。”宋婷婷乖巧地点头。 没过多久。 负责做笔录的公安来了。 看着病床上头上缠满纱布、小脸惨白的宋婷婷。 公安的语气都不自觉放柔了:“小同学,别怕。把当时的情况跟叔叔说一遍。” 宋婷婷吸了吸鼻子。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警察叔叔,我和史珊珊是同班同学。她一直骂我家里穷,说我这种穷人家的孩子不配考第一名……” “就因为考第一?”公安皱眉。 “嗯。” 宋婷婷哽咽着:“我每次都考第一,她以前都是第十名这次考了十五名。 她就带人堵我,说我不给她面子,还说……还说班长周旭阳是她青梅竹马,我不该跟班长讨论题目。 我只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我有错吗?” 公安听得火起。 他家那小子要是能考第一,他供起来都来不及,居然还有人因为考第一被打? “那咬耳朵是怎么回事?” 宋婷婷身子一抖。 眼神里全是惊恐。 “她们四五个人围着我打,把我往死里踢。史珊珊还砸我的头,说要弄死我…… 我太害怕了,我不想死。 我就抱住她,我也看不清咬了哪儿,我就是想让她松手……” 这番话。 半真半演。 把一个被霸凌后绝望反击的优等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旁边昏迷刚醒的宋香兰也适时地哼哼唧唧: “我可怜的闺女啊……咱们穷人考个第一都要被人欺负……” 刘一刀抓了抓头发。 他最怕女人哭,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的眼泪比他的拳头好使多了。 这要是换了他。 早拎着刀去史家拼命了。 哪有这效果? 公安合上本子,脸色铁青。 “放心,这事性质恶劣,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让好学生受委屈!” …… 这一夜,县医院热闹得很。 另外几个参与打架的女学生家长也接到了通知。 本来还气势汹汹地想来问罪,一听说是自家闺女嫉妒人家考第一,五打一还把人打进了急救室,顿时像霜打的茄子。 家里出个读书种子不容易,谁家不羡慕考第一的孩子? 第256章 把自己家不成器的东西揍一顿都嫌不够。 哪还有脸闹。 几个家长拎着水果罐头和麦乳精,缩头缩脑地来病房赔罪。 连周旭阳的家长也被惊动了。 周旭阳一脸懵逼地被公安问话。 急得脸红脖子粗。 “警察叔叔,我和史珊珊根本不是青梅竹马。她也就是我舅妈表姐的小姑子家的邻居,八竿子打不着的面线关系。我都烦死她了!” 第二天一早。 医生来查房。 宋香兰和宋婷婷异口同声喊头晕。 趴在床边干呕。 “呕——”宋香兰吐出一口酸水,“大夫,我这脑浆子是不是被晃散了?恶心,想吐。” 宋婷婷也捂着脑袋。 “我也晕,眼前全是金星。” 医生不敢大意。 脑震荡可大可小,当即开了单子。 “继续留院观察,不能出院。” 等医生一走。 宋香兰立刻精神了。 “刘一刀,去买饭。” 宋香兰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大团结,“去买三碗面线糊。要加猪肝沿、海蛎、大肠头、醋肉,一样都别少。再来三根大油条,十个肉包子。” 刘一刀接过钱。 眼角直抽抽。 “你这是脑震荡还是饿死鬼投胎?” “少废话,快去。” 宋香兰白了他一眼,“回头这钱都得算在史家头上。” 半小时后。 病房里飘满了面线糊的鲜香。 宋香兰和宋婷婷一人捧着一个大搪瓷缸子,呼噜呼噜吃得很香。 猪肝沿劲道,大肠软糯,配上炸得酥脆的油条,那叫一个香。 刘一刀啃着肉包子。 看着这对吃相凶残的母女,心里那点担心彻底喂了狗。 “吃饱了?” “饱了。”宋婷婷打了个饱嗝,满足地眯起眼。 宋香兰:“刘一刀,你受累跑一趟宋家庄,把宋强给我叫来。告诉他带几个机灵点的人,叫他再把大花几个喊过来。” 刘一刀一愣。 “要打群架?” “打什么架,咱们是文明人。” 宋香兰冷笑一声,“我要让他们在棉纺厂轮流哭,怎么惨怎么哭,我要让全县城都知道,棉纺厂副厂长一家人怎么仗势欺人。” 刘一刀打了个寒颤。 这招比打架狠多了。 不能得罪老宋这样的女人。 刘一刀起身往外走,“要不要我晚上再送饭?” 宋香兰摆摆手。 “不用。我们吃饭店,反正有人报销。” 刘一刀走了。 宋香兰转头看向宋婷婷:“不够惨,还要再惨一点。” 她伸出手,在宋婷婷额头的纱布上用力摁了下去,脸也大力揉搓的又红又肿。 看着更加触目惊心。 宋婷婷伸手,把宋香兰的脸揉得通红,又把被头发都弄乱。 两人对视一眼,往床上一瘫。 瞬间恢复了那一副半死不活随时要断气的惨样。 史大伟毕竟是副厂长,关系网在那摆着。 没在派出所待多久就被放了出来。 施云还在里面蹲着,为了把老婆捞出来,也为了保住自家闺女不留案底,他发动了不少关系,找人去医院当说客。 第一个进病房的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 自称是街道办的。 跟施云是同事。 她拎着两袋掉渣的饼干,捏着鼻子走到床边。 “哎呀,大姐,小孩子打架那是常有的事。 珊珊是冲动了点,但你们家孩子咬人也不对啊。 依我看,这就是互殴。 咱们各退一步,你们赶紧出院,别占着公共资源。” 宋婷婷躺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听见这话,眼皮子颤了颤,虚弱地撑起身子。 “阿姨……我头晕……” 卷发女人不耐烦地往前凑了凑,“你这样子不像头晕啊。” 第257章 “呕——” 宋婷婷身子猛地一挺。 嘴一张,一股酸臭的秽物直挺挺地喷了出来。 卷发女人离得太近。 根本没地儿躲。 那一嘴的面线糊加胃酸,结结实实地糊了她一脸,顺着那卷发往下滴答。 “啊!你干什么!” 她尖叫着跳脚,用手去抹脸,结果越抹越匀。 宋婷婷手一伸,死死拽住妇女的袖子。 哭得凄惨: “阿姨别走……我不是故意的……我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搅……呕——” 又是一口。 这次全吐在妇女那件羊毛衫上。 “松手。你个死丫头松手。” 宋香兰在旁边冷眼看着。 卷发女人狼狈地挣脱跑出去,连那两袋饼干都踢翻了。 “婷婷,下次吐准点。” 没过一个多小时。 又进来个年轻小伙,说是棉纺厂宣传科的。 小伙子一脸傲气。 先是说了一大堆道理,说的口干舌燥。 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这是二十块钱。史厂长心善,给你们的营养费。别仗着农村人想讹诈钱。” “我们不讹诈,只要一个公道。” “学生之间打架。回家就行了,哪有像你们这么不地道的。” 宋香兰伸手抓住了小伙子的衣领。 她常年干活的手像铁钳一样,拽得小伙子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面前。 “大娘你干什么?” “呕——”宋香兰张嘴就对着小伙子的脖颈子呕了一声。 热气喷在脖子上。 小伙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宋香兰却不松手。 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拍了拍,眼神恶毒。 “哎哟,小伙子长得倒是白净,就是这嘴太臭,熏得我想吐。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干人事呢? 非要凑这么近?叫我反胃,好的东西都在胃里……呕……” 宋香兰吐了他一脸。 吓得小伙子跑的飞快。 宋强和宋三嫂来了。 冲进来看见宋婷婷头上缠着纱布,眼圈瞬间红了。 “我弄死那个姓史的!” “弄什么弄,咱们是文明人。” 她把事情讲了一遍,又说史大伟肯定找关系。 “你们带人去棉纺厂大门口坐着哭。让刘大花和留丑女几个闹,就说史大伟一家子打死人。 宋东,你带着几个长辈去派出所门口,就问警察是不是要把坏人放出来。” “三姑,那你这儿……” “我这儿有你妈。”宋香兰指了指刚进门的宋三嫂。 宋三嫂比其她几个妯娌都要爽快。“,谁敢动你和婷婷一根手指头,我把他天灵盖掀了。” 安排完。 宋强等人立刻行动。 病房里刚清净没一会儿。 史大伟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那是派出所的一位“朋友”。 进来先道歉。 随后指责宋香兰脾气坏,又说她们有很大的错误。 作为人道主义,他愿意给五十块的医药费。 那个制服男板着脸。 “这位女同志。打架斗殴本来就是治安案件,史副厂长愿意赔偿已经是高姿态了。 你要是再闹,就是寻衅滋事,到时候连你一起抓。” 宋香兰靠在床头。 也不装晕了,上下打量着史大伟,突然叹了口气。 “史副厂长,你这人长得怎么这么随意?” 史大伟一愣:“你说什么?” 宋香兰指着他的鼻子。 “长得丑心更丑。相由心生这话真没错。 你看你那两只眼睛,跟耗子似的,一看就是专门偷鸡摸狗仗势欺人的主。 我要是你,我就拿块豆腐撞死,省得出来吓坏了花花草草。” “你——”史大伟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你搞人身攻击,” “我就攻击你了咋地?”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你五行缺德缺到家了,生个闺女也是个祸害。想拿五十块钱买我闺女的命?你也配?” 第258章 旁边的老张听不下去了。 黑着脸喝道: “住口!这里是医院,你怎么骂人呢?信不信我现在就拘了你?” 宋香兰直视老张的眼睛。 “当官的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那史珊珊差点把我闺女打死。 你们不抓人。 反而来威胁受害者? 法律是你裤腰带,想松就松想紧就紧?” 老张脸色铁青。 “你这种态度,只会对你不利。” 宋香兰声音突然拔高,“你们要是敢放了史珊珊,我就去告。 县里不行去市里,市里不行去省里,省里不行就一路向北走……我就不信没个说理的地方。” “我儿子是部队团长,一级英雄。你们欺负军属。” 老张和史大伟同时僵住了。 团长? 一级英雄? 史大伟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以为就是个普通农村泼妇,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尊大佛。 “误会,都是误会。” 史大伟语气软了下来,咬着后槽牙,“大姐,咱们有话好说。我给一百块!这可是你们农村人几年的收入了!” 宋香兰嗤笑一声,“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 “你!” 一直没说话的宋三嫂突然暴起,,“听不懂人话是吧?再不滚我把这尿盆扣你们头上。” 史大伟和老张狼狈地逃出了病房。 …… 宋强带人围着棉纺厂。 留丑女哭着解下裤腰带往厂大门上套,还哭着喊:“我不活了。啊……有没有说理的地方啊。” 她慢悠悠打个结。 生怕自己等下套了脖子没人救,回头真把她给勒死。 刘大花和刘春花也一起解下裤腰带,准备把自己挂在大门上。 门卫大爷吓的两腿直哆嗦。 赶忙喊人过来。 “你们别一起吊死在这里。” 宋强拉住门卫,声音嘶哑: “我们是乡下来的,我妹妹就因为每次考试得第一名,被史大伟的闺女带人打破了头,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史大伟还要打死我妈。 我们没权没势,只能在这儿求各位工友评评理,这世道还能不能让老实人活了?” 留丑女已经套了脖子,“活不起就不活了。” “史大伟害人命。” “你们别问,先让我们上个吊。” 周围顿时炸了锅。 “考第一被打?这也太霸道了吧。” “没想到史珊珊这么狠。” “史大伟平时在厂里就那样,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马上要退休的老厂长喊人把套脖子的留丑女三人放下。 留丑女松了一口气。 就怕闹自杀。 没人救。 史大伟一直想接老厂长的班,两人面和心不和。 老厂长痛心疾首道: “同志们,咱们工人阶级队伍里,决不允许这种欺压良善的害群之马存在。 这位小同志,你当着工会和所有干部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有了老厂长撑腰。 宋强站起来声泪俱下地把史珊珊如何霸凌、史大伟夫妇如何行凶、如何在医院威胁恐吓的事儿说了一遍。 周围的工人听得义愤填膺。 “史大伟!滚出棉纺厂!” “严惩凶手!”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闹成这样。 史大伟没办法,只好再次折返县医院。 这次他没敢带人。 孤身一人进了病房,手里还提着两罐麦乳精。 宋香兰和宋婷婷点了好几道大菜。 土龙汤。 姜母鸭。 清蒸东星斑。 一见他进来。 宋香兰两人顺势往枕头上一倒,动作整齐划一。 “哎哟……头疼……”宋香兰呻吟着。 “……我又想吐了……”宋婷婷带着哭腔。 史大伟嘴角抽搐,这特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现在没脾气了,把麦乳精放下. 低声下气地说: “宋大姐,咱们别闹了行吗?我认栽,五百块!这总行了吧?” 宋香兰闭着眼像是没听见。 史大伟咬牙: “我知道我倒霉,珊珊也有错。我让她回学校,在早操时间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宋婷婷道歉!另外再给五百块!这诚意够足了吧?” 宋香兰终于睁开了眼。 看着天花板叹气:“唉,你说这脑震荡啊,它是有后遗症的。 我家婷婷本来是考好大学的苗子,这要是以后变傻了,这一辈子不就毁了?这可是前途啊,无价之宝。” 史大伟深吸一口气:“八百。” “我一个寡妇,拉扯孩子多不容易。我是一勺米汤一勺泪喂大了婷婷。 好不容易盼着她出息了,结果被人打成这样。 我这心里啊,像是被刀绞一样。” 宋香兰还挤出了两滴眼泪。 “九百!不能再多了。”史大伟心在滴血,这可是他大半年的工资。 宋香兰突然坐直了身子。 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头晕的样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三千。” “什么!”史大伟惊得跳了起来,“你抢劫啊。” “别急,还没说完。”宋香兰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头算,“你闺女打我闺女,赔三千。你老婆和你打我,还要三千。这就是六千。” “你疯了!”史大伟咆哮道。 宋香兰听说史大伟兄弟都是割委会的骨干,靠着那些年抢砸挣了不少钱。 前几年花了钱,空降到棉纺厂当了副厂长。 这种人不但有钱还有好东西。 宋香兰不慌不忙,“医药费你们全包。 这几天的住院费、检查费、还有营养费。 另外,我女儿要在医院养病耽误学习,得赔精神损失费。 我家人为了这事儿,地里的活都扔了,得要赔误工费。 我们这一大家子在县城的吃喝拉撒,还要给伙食费。 还有我嫂子专门来照顾我,要给护工费。” 宋香兰每说一项。 史大伟的脸就黑一分。 “林林总总加起来,除了那六千块赔偿金,杂费你再拿一千吧。 少一分,咱们就接着闹。 反正我们钱不钱的无所谓,就想要看坏人遭受报应。” 史大伟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哪是农妇? 这笔钱足以在县城买三四套小院子。 “你……你这是敲诈勒索!”史大伟指着宋香兰的手都在抖。 第259章 宋香兰看着史大伟气急败坏的样子呵呵笑了。 她扯过枕头垫在腰后,慢悠悠地说: “你看,你又急。 想当年,你带头去砸那些资本家的家,跟土匪进村似的。 人家那传家宝、金条,不都是让你们给祸祸了? 跟你比起来,我太善良了。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善良的人。” 史大伟:……这死老太婆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也别瞪我。” 宋香兰掰着手指头。“你说我敲诈,我也不能白担这个虚名。咱们来个事事如意,一人四千,加上杂费一千,一共九千。” 宋香兰啧啧两声。 一脸慈悲。 “我怎么就这么心善呢?要是换了你史大伟,连人家祖坟都得刨出来卖钱吧?” 宋三嫂好怕宋香兰挨揍。 宋婷婷小心肝噗噗跳。 史大伟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 这老虔婆不仅翻旧账,还坐地起价。 他压着嗓子: “前些年那些东西……都上交了。你别血口喷人。” 宋香兰眼神就像看傻子,“最值钱的古董字画、黄鱼,都被你们几个领头的瓜分了。 剩下的破烂才交上去,看不懂的字画直接烧火,瓷器砸了听响……” 史大伟差点扑上去捂宋香兰的嘴。 气急败坏: “你这是污蔑。” 宋香兰:“你看,你又急。” “既然你不喜欢‘事事如意’,那就换个吉利的。六六大顺怎么样?一人六千。” “你疯了!” 史大伟叫破音,“土匪也没你这么叫价。” “叫你不急,你又急。” 宋香兰理直气壮。 “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你现在正在升迁的节骨眼上,小心驶得万年船……” 史大伟只觉得眼前黑了一阵又一阵。 他背后的领导已经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明确说了这事儿要是闹大,别说往上爬,就是现在这个副厂长都得撸到底。 哪怕是一年前。 他都能随便找个理由把这农村老太太捏死。 可现在形势变了。 老太太手里捏着他的命门,还有个当团长的儿子…… 他不敢赌。 “一人三千。”史大伟咬着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这是底线。” 宋香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的底线跟窑姐的底裤一样。现在行情涨了懂不懂? 就一人六千,一分不能少。 外加一千块杂费,一共一万三。” 见史大伟要发飙。 宋香兰苦口婆心:“哎呀,史副厂长,这六六大顺寓意多好啊,保你以后官运亨通。 要是你不答应,说不定有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个个排队吊在你们棉纺厂大门口。 反正死在你手里的冤魂也不差这几个,说不定是以前那些人托梦附身找你算账。” 史大伟听得后背发凉,这老太婆嘴里就没有一句人话。 但他真的怕了。 史大伟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六千就六千!我丑话说在前头,拿了钱,这事儿必须烂在肚子里,要是再敢闹……” “我们是文明人有契约精神。” 宋香兰立马换了副笑脸,从床头摸出纸笔,“来,咱们立个字据。” 宋香兰刷刷几笔,草拟了一份协议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史大伟夫妇及女史珊珊因打人致伤,自愿赔偿受害者宋婷婷、宋香兰每人六千元整。 另付医药费、误工费等一千元,共计一万三千元。 承诺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找宋家麻烦,否则视为违约,需十倍赔偿。宋家出具谅解书,不再告史家。 史大伟看着那协议书。 最后签了字,按了手印。 “等着。” 史大伟扔下两个字,转身冲了出去。 第260章 没过半小时,他又回来了。 手里提着个黑色的手提袋。 “一万三,一分不少。” 宋香兰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捆捆扎好的大团结。 “啧啧,还得是副厂长啊,没良心的钱就是好赚。”宋香兰当着史大伟的面,把钱数了一遍,嘴里还念叨着,“这一沓是你的缺德钱,这一沓是你的昧心钱……” 史大伟脸皮抽搐。 想死的心都有了。 “钱给了,现在去厂门口把人撤了!”史大伟咬牙切齿。 宋香兰把钱往包袱里一塞。 心情大好,“三嫂,去找个轮椅来,推我去厂门口。咱们得有始有终。” …… 棉纺厂门口。 刘大花也不知从哪儿弄来副快板,正打得啪啪响。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夸一夸那史大伟,那是真个瓜。 姓史他不干人事,要把媳妇送别家。 为了那个乌纱帽,哪怕头顶带绿花!” 周围群众笑得前仰后合。 留丑女还在骂: “史大伟本来姓屎,老史家发家全靠屎,缺德事干了一箩筐,生个闺女没人样。 以前娶不到媳妇,都是内部消化。 一个个长得跟那小日子似的,看着人模狗样,实则是个变态!” 这话骂得太损了。 连门卫室的大爷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史大伟远远听见这些污言秽语。 差点从自行车上栽下来。 “住口。” 史大伟冲过去,气急败坏地吼道。 刘大花一看正主来了。 快板打得更欢了: “哎以此哎嗨哟,那是谁来了?那是大王八把头露!” “噗哈哈哈哈!” 人群爆发出哄堂大笑。 宋香兰坐在轮椅上头上缠着纱布,神情却是一副受尽委屈却不得不低头的模样。 “大花,丑女。别骂了。”宋香兰虚弱地抬起手。 刘大花几人立刻收了声。 跑过来围在轮椅边:“被约谈了?” 周围群众也都竖起耳朵。 宋香兰叹了口气: “刚才史副厂长跟我……谈了谈。人家人脉广路子野。 史厂长答应给赔偿,也答应以后好好管教家里人。咱们就……算了吧。” 话里话外。 全是无奈。 人群炸了锅。 “这就私了了?” “肯定是史大伟威胁人家。你看那大娘怕成啥样了。” “赔了多少钱啊?”有人喊道。 宋香兰怎么会说实话,史大伟也不敢说。 “这是秘密。咱们不能让史厂长难做。只要史厂长以后别再找我们麻烦就行。” 众人:……老百姓要求不高。 史大伟站在那儿。 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明明是他赔了一万三啊。 搞得好像他又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行了,都散了吧。” 都散了后,宋香兰等人也离开。 到了下面的一条街上,她立马从轮椅上跳下来,腿脚利索得很。 塞了五十块钱给宋飞,叫他去派出所门口把宋大哥等人接到酒店吃饭,再送他们回去。 宋飞拿着钱,撒丫子就跑。 宋香兰领着三嫂和大花宋强等十几个兄弟去国营饭店吃饭。 正是饭点。 饭店里人声鼎沸。 没一会儿,菜就上齐了。 大盘的封肉油光发亮。 姜母鸭香气扑鼻。 还有爆炒山羊肉、红烧蹄髈……全是硬菜。 村里的小伙子们平时哪见过这阵仗。 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大家伙大口吃肉,大口扒饭。宋强带来的那些兄弟,都是村里干苦力的,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 这一顿简直比过年还丰盛。 宋香兰数了一叠钱递给宋强,让他每个人发十块钱。 小伙子们都不肯要。 “我们就是来帮个场子,坐那儿吃了几个包子,还来国营饭店吃肉。怎么能要钱?” 第261章 聂小川和宋家几个人就更不要钱。 大家纷纷推辞。 “咱们凭本事赚回来的赔偿款,人人有份。”宋香兰还是分给了大家钱,说过年了买点年货回家。 众人只好收下钱。 谢了又谢。 他们吃完就回去了。 留丑女和刘大花、刘春花是坚决不要她的钱。 宋香兰也没有再推辞,她们几个老姐们之间不需要这么计较。 她把手里剩下的钱塞进裤兜,冲着还要跟去医院的大花和丑女摆摆手。 “一帮人呼啦啦去医院,再把护士招来骂一顿。你们先回村,我去接婷婷,给她请假,让她回家养几天。” 把人打发走。 宋香兰独自去了县里华侨村那边。 她买了婷婷最爱吃的兰花饭,又打包了一份热乎乎的牛肉汤粉,两个椰浆粽子,炸鸡翅。 提着饭盒往回走。 刚过一个路口,宋香兰脚下一顿。 史大伟狗狗搜搜的贴着墙根走路。 宋香兰眯起眼见史大伟跟做贼似的,心里冷笑一声。这人背着人准没好事。 她把手里的吃食往怀里一揣。 大袄子一遮,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史大伟这人也是个谨慎的,在巷子里七拐八绕。 宋香兰上辈子在县城混得熟,这辈子又常来跑买卖,不然能让他给绕晕了。 走了十几分钟,史大伟确信身后没人,这才一头钻进了一条死胡同。 宋香兰贴着墙角探头。 只见史大伟敲开了一扇掉漆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烫着卷发,穿着紧身毛衣,胸脯挺得高高的。 女人娇滴滴地喊了一声: “姐夫——你怎么才来呀?” “嘘!小声点!”史大伟慌忙挤进去,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宋香兰眉毛一挑。 姐夫? 小姨子? 这是禁忌文学里的一环。 她左右瞅瞅,见四下无人,猫着腰溜到那户人家的后窗户底下。 这房子的窗户是老式的木窗,关不严实。 里头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好给我两个进厂名额吗?我都收了人家钱了,现在你说没就没了?”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透着不满。 “哎哟我的心肝肉,我也没法子啊!” 史大伟的声音听着都要哭了,“倒霉遇到一个乡下老太婆,叫人去了厂门口闹事。硬生生讹了我一万三,我家底都被她掏空了。” 掏空是不可能。 不妨碍史大伟哭穷。 “一万三?”女人尖叫一声。 “你平时想怎么玩,我都陪着你。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大方。” “我不给能行吗?厂长那老东西巴不得把我拉下马。”史大伟咬牙切齿,“那个死老太婆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也不怕撑死!”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施兰忽然嗤笑一声: “姐夫,你平时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人生能挣几个一万三? 既然是讹诈,那咱们不能抢回来?” 宋香兰:……她的耳朵也是耳朵,当着她的耳朵密谋抢劫。 多少有点看不起老太太。 “抢?” 史大伟犹豫了一下: “那个死老太婆就是滚刀肉。” “我认识几个刚回城的小年轻,正愁没钱花。”施兰语气轻飘飘的,“一人给个几十块钱,让他们半道上把人截住。也不用打死,把钱抢回来就行。那怂老太婆敢报警吗?” 史大伟显然动心了。 咽不下那口气。 “妈的,老东西敢骑到我头上拉屎。兰兰,这事儿你去安排,钱抢回来,咱们五五分!” 施兰咯咯笑起来。 第262章 声音变得甜腻腻的,“姐夫,正事儿谈完了,是不是该……” 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还有床板吱呀乱叫的动静。 宋香兰:…… 真当她宋香兰这名字是大风刮来的? 她这人有仇就报。 宋香兰绕到前面。 这院子不大,正房的窗户底下,正好堆着柴火垛。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顺手拎起菜籽油。 拧开盖子哗啦啦全浇在那柴火垛上,连窗框上都泼了不少。 掏出火柴,“呲啦”一声划着。 火苗往油上一落,“呼”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冬天的干柴加上菜籽油。 那火势起得叫一个快,眨眼间就舔上了窗棂。 宋香兰把油桶丢回厨房里。着鼻子扯开嗓子喊:“着火啦!快来人啊!着火啦!” 喊完,她身子一矮。 猫着身子躲到后窗户另一侧的阴影里。 屋里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啊!姐夫!着火了!”施兰尖叫着推开男人。 史大伟正到紧要关头。 被这一吓,差点没背过气去。 扭头一看,窗户纸都烧红了,浓烟顺着缝隙直往里钻。 “怎么着火了?” 史大伟慌得手忙脚乱。 “我遇到你才是着火了。老子把命根子都给了你,连你那个母老虎姐姐都不知道我把值钱的宝贝藏在你这里!快跑!” 施兰这时候也不浪了。 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别跟我提那个白眼狼大姐。” 外头的火势越来越大。 烟熏火燎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慌乱之中。 衣服都拿错了。 史大伟套着施兰的一件花呢外套,扣子都扣不上,紧紧巴巴勒在身上。 两人冲进院子。 史大伟哪敢停留。 他是厂领导,被人看见和小姨子在一块儿,这辈子就完了。 他捂着脸就往巷子口跑。 刚冲出巷子。 迎面就撞上几个提着水桶来救火的邻居。 “哎?是史副厂长吗?”有人眼尖,一下子喊了出来,“你在这儿还有亲戚?” 史大伟脑袋嗡的一声,捂着脸粗着嗓子喊:“认错人了。” 说完,撒丫子狂奔,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施兰见史大伟跑得没影。 气得跺脚骂了一句: “没良心的狗。” 趁着前门乱成一团,都在泼水救火,宋香兰极其淡定地推开后窗户。 一股子腥臊味混合着烟味扑面而来。 宋香兰嫌弃地皱皱眉。 手脚利索地翻进屋。 火还在外头烧着,屋里也就是烟大点。 她记得刚才史大伟喊的那句——“值钱的宝贝藏在这屋子里”。 她目光一扫,直接锁定床底下那个带锁的樟木箱子。 宋香兰从旁边桌上抄起一把剪刀,对着那挂锁猛戳几下。 这年头的锁头也不结实,几下就被撬开了。 掀开盖子一看。 嗬! 宋香兰倒吸一口凉气。 一整排黄澄澄的小黄鱼,整整齐齐码在红布上,旁边还有几卷大团结。 这史大伟。 够贪的啊! 她也不客气,抓起金条就往怀里塞,大团结也一把撸走。冬天穿的棉袄厚实,毛衣塞到裤腰里扎紧。 塞进去根本看不出来,就是沉了点。 外头救火的水声哗啦啦响。 宋香兰把箱子盖一合,重新推回床底。 顺着后窗户爬出去,又把窗户关好,用袖子蹭了蹭窗台上的脚印。” 宋香兰顺着墙根溜了。 深藏黑吃黑的功与名。 一路小跑到医院,宋香兰觉得胸口坠得慌,这金子分量真足。 宋婷婷坐在床上发呆。 一见亲妈进来,眼圈一红。 伸手就要抱。 “妈,你去哪了?求抱抱……” 宋香兰赶紧把门关上,还反锁。 “干大事去了。” 宋香兰走到床边,把手里提着的吃食放下,“先吃两口垫垫。” “妈,那个装钱的袋子在我被窝里。”宋婷婷掀开被子,指了指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宋香兰解开自己的棉袄扣子,哗啦啦往床上一倒。 金光闪闪。 二十几根金条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晃得人眼晕。 宋婷婷眼角直抽抽。 嘴里的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赶忙问: “妈……你这是去抢银行啦?” 宋香兰伸出手指头戳了她脑门一下,“蠢啊,抢银行那是找死,我能那么想不开?” 她把金条分成两堆。 “赶紧的,脱衣服。” 宋婷婷捂住胸口。 “妈你干啥?” “我一个人揣着太显眼,咱俩分分。”宋香兰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金条往宋婷婷的衣服里塞,“装好了这分量就不一样了,走路稳着点。” 宋婷婷一边配合一边傻乐。 “妈,咱们发财了?” “这才哪到哪。” 收拾妥当。 宋香兰去办了出院手续。 母女俩提着装钱的包袱,怀里揣着金条,跟揣着炸弹似的,叫了辆三轮车直奔学校请了假,然后骑车回家。 到了家。 大门一关。 宋香兰把金条往桌上一倒。 “整整二十六块!” 宋香兰喝了口水。 这才把刚才跟踪史大伟、听到他和情妇密谋打劫、最后放火黑吃黑的事儿,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这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宋香兰拍着桌子教育女儿,“对付这种人,就不能讲武德。他都要找人抢咱们了,我拿他点精神损失费,过分吗?” 宋婷婷听得一愣一愣的。 看着那一堆金条,又看看自家老妈,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宋香兰哼了一声,把金条收起来。 “记住了,这就叫黑吃黑。以后谁敢算计咱们,这就是下场。” 史大伟这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敢报警吗? 他那来历不明的财产,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 第263章 宋婷婷在家养了几天,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就是眼角还泛着点青。 这天一大早,几个要好的同学结伴来了。 说是给她送作业本,顺道问问她还要不要参加期末考。 宋婷婷手里攥着作业本,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不光要考,还得考全校第一。力压那个明明考班级十来名还要说考第三名的史珊珊,还有那个置身事外的周旭阳。” 几个同学说宋婷婷肯定能考第一名。 宋香兰端着水果进来。 听见闺女的豪言壮语。 忍不住乐了: “行只要你考第一,妈给你包个大红包。” 几个女同学看着盘子里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都不自觉看过来。 宋家这小院子干净整洁,一点不像乡下人家那么破旧。 大冬天的苹果可是稀罕物。 “都别站着,吃苹果。”宋香兰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热情招呼,“既然来了,中午就在家里吃饭,谁也不许走。” 几个同学脸皮薄。 刚想推辞,宋香兰已经风风火火地安排上了。 “婷婷,你带同学们去海边转转散散心。我去屠宰场买肉,今儿个咱们吃顿好的。” 宋婷婷翻箱倒柜找出好几条鲜艳的毛线围巾。 给每个同学都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群人嘻嘻哈哈往海边跑。 这会儿临近春节。 避风坞反而冷清了些。渔船出海的少,一条条公婆船停在避风坞里。 刘大花是个闲不住的,在近海捕鱼回来。 宋婷婷隔着老远就喊。 “刘姨。” 刘大花停了船上了岸,“哎哟,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瞧瞧这一个个水灵的。咱们那时候哪有这福气,大字不识一个,也就上个扫盲班才不做睁眼瞎。” 宋婷婷挽着刘大花的胳膊:“大花姨,我妈说中午在家请客你也去。” 刘大花爽快答应。 指着刚拉上来的网,“给你们同学分一点给家里人尝尝鲜。” 除了五个女同学,后面还跟着俩也要好的男同学。 几个人凑钱买了罐头看宋婷婷。 一听到刘大花说送海鲜,一个个乐得见牙不见眼。 城里想吃口刚拉上来的海货可不容易。 “谢谢刘阿姨!”孩子们喊得整齐。 那俩男同学也是懂事的,挽起袖子就去帮着拖网。 渔网一上岸,大伙儿一拥而上。 “嚯!这梭子蟹真肥!”一个叫刘婷的女同学抓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兴奋得直跳脚。 “我这个更厉害,红膏蟹!沉甸甸的!” 刘大花大手一挥: “中午带去让你妈给你们蒸了吃。剩下的你们分分带回家,算姨给你们的见面礼。” 这边热闹得不行。 另一边宋香兰骑车到了屠宰场。 熟门熟路摸到肉案前,宋香兰也没客气:“一刀,给我来五斤排骨,要精肋排。再来三斤三层肉,那个猪肝沿和猪大肠也给我装上。” 刘一刀正叼着烟骂徒弟蠢的只剩两个窟窿眼。 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把排骨剁断。 肉往秤上一扔,也不看秤星。 手底下却多抓了一块肉塞进筐里。 宋香兰挑挑眉:“你这脾气得改改,对你那几个徒弟,别整天骂。” 旁边几个小徒弟正缩着脖子。 听见这话感激地看了宋香兰一眼。 刘一刀鼻子哼出一股烟气,骂道: “一个个笨得跟猪一样,教了十来遍就是记不住手法。想当初我师父教我,那是真打,但我一遍就会。这帮兔崽子,骂了也不长记性。” 第264章 “时代不一样了。” 宋香兰劝了一句,“以前那是师徒如父子,现在人家那是工作。别弄成仇人。到时候真遇上事儿,连个真心帮你的人都没有。” “爱学不学,老子还不乐意教呢。” 刘一刀眼珠子一瞪,显然没听进去。 宋香兰摇摇头,这人倔脾气。 谁劝都不好使。 回到家,刘大花和留丑女已经到了。 宋香兰提着这么多肉回来,两人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进厨房帮忙。 “兰兰,今儿这阵仗不小啊。”留丑女把猪大肠和猪肝沿翻出来,拿到院子里的水池边上清洗。 “婷婷那些同学难得来一趟,不能寒酸。” 宋香兰把梅花肉切成小条,“这肉正好炸醋肉,再炸点菜丸子、紫菜豆腐丸。芋头和地瓜也多炸点,回头让孩子们带回去,也算咱们一点心意。” 厨房里很快就忙活开了。 老鸭剁成块,先在热油里爆香,再加上姜片,把那两只大红膏蟹切开扔进去炖煮。 最后撒上一斤大文蛤。 鲜甜味儿顺着烟囱直往外飘。 另一口锅里,大块的三层肉红烧得油光锃亮,切成滚刀块的槟榔芋先过油炸得表皮酥脆,再扔进肉汤里咕嘟。芋头吸饱了肉汁,软糯喷香,比肉还好。 油锅滋啦啦作响。 金黄酥脆的醋肉、圆滚滚的菜丸子一盆接一盆地往外出。 这香味太霸道了。 简直是无孔不入。 隔壁老林头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闻着这味儿,喉咙里那只馋虫疯狂打滚。 他瞅着自家两个正玩泥巴的小孙子。 越看越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憋屈。 俩孙子也不玩泥巴了,吸溜着鼻子往墙根凑。 “狗剩啊,” 老林头没忍住,舔着脸喊: “去隔壁看看,能不能给你宋奶奶要点吃的回来给爷爷尝尝?” 狗剩把沾满泥巴的手往身后一背,小短胳膊够不着,只好改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他爷,一脸的人小鬼大。 “爷爷啊,你跟奶奶斗,这才是你吃不到的关键。 你看看你那几个儿子,没一个有出息,还是把奶奶哄好了吧。别替你儿子争夺,丢了脸。 你还是指望孙子以后长大了孝敬你吧,现在就别想了。” 老林头一听这话,气得胡子直翘。 脱下鞋底就要揍人。 “你个兔崽子!你奶奶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胳膊肘往外拐。” 狗剩反应快。 撒腿就跑到院门口。 探进半个脑袋。 “是你自己给宋奶奶留下坏印象,吃不到好东西。 大队长爷爷说我爸妈是自私自利还没脑子,两边不落好。又没胆子像三叔一家那么坏。” 说完,小孩儿一溜烟跑了。 生怕挨揍。 院子里几个大人听得脸上火辣辣的。 想骂又不敢大声,只能低声嘀咕: “这大队长真不地道,跟个几岁孩子说这些干啥……” 宋婷婷带着一群同学回来了。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直接把几个城里来的孩子给震住了。 “我的天,这太香了吧!” “我过年也没闻过这么香的肉味儿……” 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算城里人有肉票,那也得天不亮去排队抢那点肥膘。 哪像这儿。 香味浓得能把人腌入味。 大家看着宋婷婷的眼神都变了,全是羡慕。 “婷婷,真想跟你换个家。”刘玉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宋婷婷下巴一扬,“那可不行。我妈是天下第一好,给谁我都不换!来生我还要做我妈的女儿!” 她心里想要是能早出生几年就好了。 就能让妈妈享福了,而不是还要妈妈操心她读书。 宋香兰端着一大盆还在滋滋冒油的红烧肉炖芋头走出来,“都去洗手吃饭,别客气,管饱!”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脸盆大的砂锅里,老鸭膏蟹汤还在翻滚,鲜香扑鼻。红烧肉炖芋头、还有豆豉蒸排骨、爆炒猪肝沿、酸笋炒大肠、炸醋肉、紫菜豆腐丸子…… 几个同学拿着筷子,眼睛都看直了。 这哪里是家常便饭。 国营饭店办酒席也就这规格了吧? 宋香兰给每个孩子碗里都夹了一大块肉,“来到姨这儿,就像到自己家一样。以后没事就来咱们这走走,乡下地方都是农家菜。吃的就是一个新鲜量大。” 一时间。 只剩下埋头苦吃的声音。 狗剩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卖力的咬排骨。还语出惊人,“奶奶。爷爷也想来宋奶奶家吃饭,我知道你肯定不让。” 留丑女骂了一句,“死老货,嘴馋还爱占便宜。我在该守寡的年纪还要伺候老东西。” 第265章 几个同学吃完饭要回去。宋香兰把剩下的炸芋头、地瓜和菜丸子、紫菜豆腐丸都分给了他们。几个人拿着炸物和刘大花给的海鲜依依不舍的回去。 宋婷婷也没闲着。 送走了同学抓起书包就往知青点跑。 “妈,我去丛英姐那复习。这回咱们村的知青考上三个,丛英姐就是其中一个,我得去取取经。” “跟我说恭喜丛英。” 小丫头“嗯”了一声。 风风火火地跑了。 宋香兰把桌子收拾干净,拿着笤帚扫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聂小川推着借来的破自行车走进来。 这小子眼底两团乌青,一进门也不说话,看见宋香兰手里的扫帚,闷头抢过来干活。 “别在这装那只光干活不吃草的驴。” 宋香兰把扫帚往旁边一立,抱着胳膊审视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于三丫找你了?” 聂小川身子一僵。 手里的动作停在半空。 宋香兰一看他这死出就知道怎么回事。 舔狗一挂的。 “你很喜欢于三丫?” 聂小川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她……她对我挺好的。” 宋香兰追问: “怎么个好法?” 聂小川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相亲以后。 两人偶尔见面,于三丫说话温柔每次都会要东西要钱。 聂小川颓然地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我要是凭自己本事挣到钱就敢去她家提亲。但我 不能拖累父母。” “没出息的东西!” 宋香兰上前一脚踹在他屁股墩上,“你要是为了这么个女人,以后就别登我这门!想要钱自己去挣,哭丧着脸给谁看?” 聂小川被踹得坐在地上。 也没恼。 只是闷声说:“三姑。我就是觉得……那样的人家,三丫去了是受罪。” “她乐意,她父母乐意。你不乐意有什么用?” 聂小川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也不明白她家为什么乐意?我家给的彩礼虽然没鳏夫给的多,可比正常说亲人家也多了一百来块钱。” 他也知道于家就是无底洞。 所以聂小川很干脆的断了。就是心里不得劲。 他顿了顿,又压着声音说: “这几天家里不对劲。大哥天天往爸妈跟前凑,又是送吃的又是赔笑脸。我就怕他又憋着什么坏水。” 宋香兰冷笑一声。 那聂老大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你注意一点家里。刚好我这有几块电子表要出。你拿去县里工厂门口兜一圈。” …… 下午的阳光落在树梢上,像给大地万物披了金色的围巾。 暖的叫人昏昏欲睡。 聂老大钻进了老两口的屋,怀里揣着一包热乎乎的炒花生,另一只手还摸出半包“经济”牌香烟,恭恭敬敬地递给聂老头。 聂老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平时抽的都是自家卷的旱烟。 呛嗓子。 “爸,以前是我不懂事。” 聂老大拉过条凳坐下,一脸痛心疾首,“我也琢磨明白了。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以前我是想着我们兄弟姐妹十一个,我总不能为了小川一个人,把这个家搞散了。可是……这次闹开后我后悔了。” 聂老头接过烟。 聂老大赶紧划火柴给点上。 深吸一口。 聂老头舒坦地眯起眼,抓了两颗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这就对了。你是老大,要有老大的样。” 聂老头希望儿子都在身边。 聂老大观察着老爹的脸色。 见火候差不多了。 第266章 身子往前凑了凑。 “爸,其实闹来闹去都是为了钱。我现在手里有个顶好的路子,只要成了,不仅小川结婚的钱有了,老二老三老四他们也能分润点。我一分不要,就为了咱们老聂家的凝聚力!” “什么好事?” 聂老头夹烟的手一抖,烟灰掉了一裤裆。 “县里有个离休的老干部,是我岳父的堂哥。人家那是大领导退休,孤身一人住着三间大瓦房,退休金高着呢。” 聂老大说得唾沫横飞。 “现在这老爷子病了,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去照顾。一个月包吃包住,还给十五块钱工资。” “十五块?” 聂老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村里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死干活,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个钱。 聂老头虽然贪小便宜,但不傻。 “这么好的事,你丈母娘不去?” “我岳母倒是想去,可那老爷子脾气怪,怕亲戚为了那点遗产算计他,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外人。” 聂老大眼都不眨地撒谎。 其实那老头性格暴躁得很,谁去谁倒霉。 “爸,你想想这要是妈去了,一个月十五块,干上一年就是一百八。” 聂老头心里那点疑虑瞬间被一百八给冲散了。 “你看我去行不行?” 聂老头把烟屁股掐灭,“我也会伺候人。” 聂老大没忍住翻白眼。 “爸,人家要的是保姆,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你会做饭?你会缝补?你去了除了大眼瞪小眼,人家当天就得给你撵回来。” 聂老头一噎。 他自打结婚后,家里的活是没动过手。 “那……那你妈去?” 聂老头动心了,主要是动钱的心了。 能解决小川的婚事。 还能让家里安生。 这买卖就是为了他家量身定做的。 父子俩一拍即合。 立马把正在厨房洗碗的宋香梅叫了进来。 宋香梅擦着手进屋。 一听要去县里伺候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不去。那是旧社会的下人才干的事。” “妈,这是为人民服务,照顾退休老干部。”聂老大赶紧给老娘戴高帽,“再说一个月十五块啊。您不是一直愁没钱给小川娶媳妇吗?” 宋香梅还是觉得不对劲: “赵家那么多人,怎么轮得到我?” “人家老头不找亲戚,怕赵家的人贪图家产。” “老头要求高说要找个识字的。平时还要给他读读报纸。 十里八乡的老太太,除了您谁还认识那几个字?我岳母那是大字不识一个,去了连报纸反正都分不清,怎么照顾领导?” 这一记马屁拍到了宋香梅的心坎上。 她年轻时候上过私塾。 确实认识几个字。 “真的只要读读报纸干点家务活?”宋香梅松动了。 “那还有假?人家是大领导,家里有煤球炉子,不用劈柴烧火,活儿轻省着呢!”聂老大趁热打铁。 聂老头也在旁边帮腔: “先去试一个月。不行过年再回来,也能有十五块过年。” 宋香梅想了想自家这条件只能说只看重彩礼钱的女方家庭,但她也想给小川找个条件好的女孩子。 “行那我去看看。”宋香梅咬咬牙应了。 聂老大一拍大腿,“明天一早我来接你,这事儿先别往外说,省得村里那些老娘们眼红。” 出了老屋。 聂老大一路哼着小曲回到自己家。 赵小芳正坐在椅子上纳鞋底,见男人一脸喜色,把针往头皮上一蹭。 “成了?” “听到一个月十五块,老两口眼都直了。”聂老大端起搪瓷缸喝了几口茶。“不就是个脑子不清楚、爱打人的老疯子吗?为了钱挨打也没事。” 第267章 赵小芳撇撇嘴: “你每次去结工资,咱们自己留下十块钱。再跟你妈说拿五块钱抽成。” 聂老大一想,活是他妈干的。 他们能拿十五块钱,他妈能拿十块钱。 心里头觉得亏了,到时候想法子只给他妈五块钱就行。 聂老大阴恻恻地笑了: “只要人到了那边,钱直接进咱们口袋,老太太在里头受罪也就是三年两载,等咱们把大伯那三间房骗到手,管她死活。” 赵小芳戳了一下男人的脑门。 “你这一肚子坏水,连亲妈都坑。” “谁叫她偏心小儿子。”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聂老大揣着两个煮鸡蛋,带着媳妇赵小芳来到老屋。 赵小芳过来主动干活,和颜悦色的说着好话。 宋香梅已穿了蓝布袄子。 “妈,吃鸡蛋补补身子。”聂老大把热乎乎的鸡蛋塞进宋香梅手里。 宋香梅心里一热。 如果她有了工资,是不是也能像宋香兰一样有底气。 三人也没多耽搁。 赶紧下山去路上等车去县里。 赵大伯家在县委后街,独门独院的三间大瓦房,红砖围墙气派得很。 院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种着花草。 只是这会儿没人打理,枯枝败叶的。 堂屋门口,那轮椅上瘫着个老头。 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挂着涎水,左手六右手七地在那抽抽,一条腿还在一个劲的踢。 宋香梅瞅着老头身上那件单薄的薄款袄子,领口全是油渍馒头屑。 这哪里像个退休老干部。 跟村口那没人管的疯傻子没两样。 正看着。 屋里走出来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短发,眉眼间带着股凶气。 赵明秀上下打量了宋香梅两眼,特别是看见宋香梅那一双粗手,满意地点点头。 “识字?”赵明秀问。 “识得几个,能读报。”聂老大赶紧替老娘吹嘘,“我妈心细,干活利索。” 赵明秀哼了一声,也没废话,指了指西边的卧房。 “先别进去把那屋收拾出来我看看。” 聂老大推了推宋香梅。 “妈,快去,露一手给人家瞧瞧。” 宋香梅也不含糊,挽起袖子就往西屋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那是屎尿捂久了发酵的味道,混合着老人身上的酸腐气,直冲天灵盖。 “呕……”赵小芳捂着嘴跳开两步。 聂老大也是脸色一变,赶紧把围巾往上拉盖住口鼻,闷声闷气地喊:“妈,这是考验你的时候。!” 宋香梅屏住呼吸推开门。 好家伙。 这哪是卧房。 简直就是个大粪坑。 地上到处是脏衣服,床上的被褥黑得看不出本色,那老头平日里怕是拉撒都在床上解决的。 粪便都干巴了。 “这……这怎么住人啊?”宋香梅想退出来。 赵明秀凉凉地开口: “要是好伺候,我花钱请你干什么?” “能干。” 聂老大一把拽住要往外走的宋香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妈,你想想小川,想想那一百八。你要是走了,小川只能找二婚头的女人。” 提到聂小川。 宋香梅那股劲儿上来了。 她把围巾死死系在脑后。 勒住口鼻。 进屋就开始扯床单。 那些被褥早就被屎尿泡糟了一扯就烂。 宋香梅把不能用的全都卷成一团,拖死狗一样拖到院子里,有些直接丢掉。 有些还能泡泡洗洗。 赵明秀捂着鼻子,川字眉深的能夹死苍蝇。 她在院子里跟聂老大两口子嘀咕: “你也看见了,我爸这情况,一般人干不了。 第268章 一个月给你妈二十五块钱。另外再给八块钱当两个人的伙食费。但我有个条件,让你妈把那老不死的退休金本子和存折给我找出来。” 赵明秀来服侍了十几天。 就差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找到退休金本子和存折。 聂老大眼珠子一转。 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找到存折也不一定给赵明秀,只把退休金本子给她就行了。 想想,暴富的日子马上就来了。 “我们也有个条件,你只给我妈十五块钱,另外十块钱给我们。” 聂老大搓着手,“还有那个介绍费?” 赵明秀掏了五块钱当介绍费:“这介绍费。要是那老东西死了或者跑了,我唯你们是问。以后每个月你都来拿工资,我把工资给到你手上,随便你给你妈多少钱。” “那这太好了,你放心我妈生来就是伺候人的。”聂老大接过钱,脸都笑开了花。 赵小芳舔着脸,说婆婆天生就是劳碌命。 三个人也不避开赵老头,似乎他就是个没用的死人。 宋香梅在屋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几桶水泼下去,地板刷得锃亮。 窗户打开通风,烂被絮扔出去,换上柜子里新找出来的棉被。 等她端着盆出来,院子里那三个人早就没影了。 “老大?老大家的?”宋香梅喊了两声。 只有风吹动枯树枝的声音。 她转头看向轮椅上的赵老头。老头还在那抽抽,眼珠子浑浊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凶恶,反倒透着股子可怜。 “唉,儿女都是债。” 宋香梅叹了口气,把老头推到厨房。 她赶紧生了煤球炉子。 她烧了一大锅热水,把门一关,也不嫌脏,三下五除二把老头扒了个精光。那身子瘦得皮包骨头,胯下全是烂疮。 “你说你当了一辈子官,老了落这么个下场。” 宋香梅一边给他擦身子。 一边碎碎念,“儿女那是债,我那几个儿子也不是个东西,恨不得敲骨吸髓。咱俩啊,同病相怜。” 热水擦在身上,赵老头那个一直抽抽的身子慢慢平复下来。 换上干净的棉布衬衣,垫上尿布,宋香梅又给他脖子上围了个厚实的围脖。 “饿了吧?” 赵老头眨了眨眼,嗓子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等着。” 宋香梅手脚麻利,打了两个鸡蛋,撇去浮沫,上锅蒸得嫩嫩的,滴上几滴香油。 那香味一出来。 赵老头眼珠子都直了。 宋香梅也不嫌弃他流口水,拿勺子一点点喂。 老头吃得急,差点呛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宋香梅给他顺着背,“我也不图你啥,就图把这差事干好,挣点钱给我小儿子娶媳妇。我当大姐的,总不能小儿子娶媳妇真要靠三妹。” 她也想多挣一点,给三妹一个依靠。 赵老头吃完鸡蛋羹。 眼神清明了不少。 宋香梅把他推到院子里晒太阳,自己又去把其他两间屋子、杂物间、厕所全都清理了一遍。 这一通忙活下来。 日头都升到了头顶西移一点。 她去厨房翻找吃的,这一翻心凉了半截。 米缸比脸都干净,油瓶倒过来都不滴油,这就是那个闺女给老爹过的日子? “这老头吃什么?” 宋香梅骂骂咧咧地出来,给老头盖上毛毯:“老大哥,家里没粮了,我得推你出去买点。” 赵老头右手依然画着七费劲地指了指堂屋桌上那一摞书。 “啥?” “书……书……”老头嘴歪着,字说不清楚。 宋香梅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红皮的《毛选》。 一翻开,好家伙! 书封夹层里。 夹着几张粮票、肉票,还有几张大团结。 宋香梅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头,心里那个滋味别提了。 这城里人心眼子真多。 那闺女和亲爹斗智斗勇。 “行,有票就好办。” 宋香梅把票揣怀里,推着轮椅就出了门。 买了十斤大米,两斤白面,又买了鸡蛋和芥菜、萝卜,还买了两斤菜籽油。 这老头身子虚,光吃菜不行,得补肉。 可有肉票也得排队,还不一定天天都能排到。 她咬咬牙,走进邮局。 拨通了小泉大队大队部的电话。 电话那头接通了,她对着话筒喊:“找宋香兰!告诉她,我是她大姐宋香梅。让她给我送点青菜和大骨头、猪肉。地址是县委后街……” 挂了电话。 宋香梅心里舒坦多了。 推着老头回到了小院子,她看着花花草草越看越不顺眼。 这玩意儿既不能吃又不能喝。 占着地干啥? “这地肥,种点蔬菜和葱姜蒜多好。” 说干就干。 宋香梅找来把锄头,两下子就把花草刨了出来,扔到墙角。 轮椅上的赵老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啊啊”地叫着,左脚抽筋右脚踢,气得脸都红了。 那是他养了好几年的名种啊! “叫啥叫,花能当饭吃啊?”宋香梅一锄头下去,把土翻了个身,“过两天我再抓两只鸡养着,天天给你下蛋吃,不比看这破花强?” 赵老头气得直翻白眼。 最后也没辙。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花园变成了菜地。 宋香梅也不管他气不气,蹲在地上把那些杂草里的荠菜一棵棵挑出来:“这可是好东西,明天给你包春卷吃。” …… 宋香兰接到信儿,心里咯噔一下。 怕老实的大姐出事。 她也不敢耽搁,骑车直奔屠宰场,找刘一刀切了五斤五花肉,五斤梅花肉,两根带髓的筒子骨,又拎了一副猪肝,三斤排骨。 脚踩风火轮似的骑到县城。 按照地址找到那个红砖小院,宋香兰把车一支,上去把门拍得震天响。 “宋香梅。大姐,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四目相对。 宋香梅看着宋香兰那一头汗,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哎呀,三妹。叫你明天过来,你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宋香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我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是不是你大儿子叫你来的?” “进来吧,我也挣点钱。” 第269章 宋香梅拉着宋香兰进了院子,把肉往赵老头面前一晃,声音洪亮: “老大哥,你瞅瞅,这肉怎么样?这可是我妹子刚从屠宰场弄来的,这一刀下去全是油水!” 赵老头斜眼看着那肉。 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咱得把账算清楚。”宋香梅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那是她刚找出来的,那是赵老头以前没用过的小本子。 “这肉没用票,得按黑市价算。我都打听清楚了,一块二一斤,十斤就是十二块钱。加上筒子骨、排骨和猪肝,一共收你十三块钱,不过分吧?” 赵老头还没说话,眼珠子先瞪向了墙角。 他心尖尖上的几盆名贵兰花,现在已经被连根刨起。 像杂草一样扔在泥地里。 “荷……荷……”赵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片土,嘴里喷着唾沫星子。 宋香梅一瞪眼。 “花能当饭吃?我把这地腾出来种点葱姜蒜,过两天再去抓两只鸡。以后你天天有鸡蛋羹吃,不比看那几朵破花强?” 赵老头气得白眼直翻。 手在轮椅扶手上拍得啪啪响。 宋香梅把肉往石桌上一摔。 “你也别跟我拍桌子瞪眼。你要是心疼那花,这肉钱我不记账了,你也别吃。我三妹大老远送来的,我煮了自己吃,你就喝你的白菜汤!” 赵老头动作一僵。 肉味就在鼻子底下飘,肚子里那股馋虫瞬间把怒火给压了下去。 他这辈子大起大落。 最后落到儿女不孝、屎尿失禁的地步,要是连口肉都吃不上。 活着有屁劲。 自杀也费劲。 “吃……吃……”赵老头从牙缝里挤出个字,脑袋点了点。 “这就对了嘛。” 宋香梅得意地把十三块钱记在本子上,“吃好喝好不比看花草强啊,我天天推你到外面看免费的花草。” 她拿了十三块钱给宋香梅。 说是不能叫她白跑一趟。 宋香兰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 直到这会儿,她的目光才从赵老头身上移开,落在了院子角落的一排花盆上。 其中一个青花瓷盆,满身泥垢,里面种着一株快要枯死的兰花。 宋香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撇撇嘴: “咱们后山的野草也当个宝贝。这盆看着还能装个鸡食。回头我刷刷,正好给鸡用。” 宋香兰眼皮一跳。 上一世她捡破烂的时候,跟一个落魄的老古董商学过两手。 这哪里是破盆,这是正儿八经的青花瓷。 这老头看着落魄。 家里全是好东西。 “大姐,你忙你的去吧。我去把这盆里的草拔了,给你腾出来当鸡食盆。” 宋香梅乐得有人帮忙,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行,那你帮我把那几本书给老头念念,我去把肉腌上。这天也不早了,还得去弹棉花的地方弹一床棉被。” 等宋香梅一走。 宋香兰走到墙角,动作麻利地把要死不活的兰花连根拔起,随手插进旁边的泥地里。 赵老头看着那是他花了大价钱弄来的极品素冠荷鼎就这么被糟蹋了。 心都在滴血。 嘴歪眼斜地瞪着宋香兰,恨不得扑上来咬她一口。 “行了,别瞪了。” 宋香兰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把轮椅推到背风处,随手拿起那张报纸,“省省力气吧,我要是你,我就不生气。” 她没读报纸,而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赵老头,你也是个明白人。你的宝贝随便拿出去一件都够卖点钱,可惜你儿女不认识吧。 第270章 你甘心守着金山银山,让你那不孝顺的闺女把你当猪狗养?” 赵老头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 死死盯着宋香兰。 她认出他的家底了。 “别这么看我,我可不是惦记你那点棺材本。” 宋香兰拉过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 “我是看你可怜。曾经也是个呼风唤雨的大领导。 现在呢? 左手六右手七,口鼻斜着眉眼低,左脚画圈右脚踢,心如筛子嘴哼唧。” 这顺口溜太损了。 赵老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生气了?” 宋香兰冷笑一声: “生气就对了。屁用都没有,除了在这哼唧,你能干啥? 你那闺女把你好吃好喝供着了吗? 你那女婿来看过你一眼吗? 你攒了一辈子的宝贝,等你两腿一蹬,还不都得便宜了那帮白眼狼?” 赵老头干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想跟你做笔买卖。” 宋香兰身子前倾,慢悠悠的说: “我认识个老中医,针灸是一绝,专治你这种半身不遂心有不甘的老东西。 只要还没死透,她能给你扎回来几分人样。” 赵老头眼睛猛地睁。 呼吸急促起来。 “不过人家那是世外高人,出诊费贵着呢。” “我这人心黑,介绍费也不便宜。” 宋香兰指了指墙角那个青花瓷盆,“就要你家里的这个破盆和厨房那一叠碗碟换你这半条命,换你能站起来抽那帮不孝子的大嘴巴子,干不干?” 赵老头死死盯着宋香兰。 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又一想。 这女人心真黑啊。 不想做点好人好事。 宋香兰也不急,慢悠悠地说起自己的事: “我这人,心眼小,记仇。我前夫搞破鞋,还在外头养野种。 我没哭没闹,一直等破鞋男人回来,才让他们被抓送去劳改。 我现在每天吃香喝辣,时不时还去那野种面前晃悠两圈,再踹两脚。这就叫爽!你呢?你甘心就这么窝囊死?” 这番话像是一把火。 直接点燃了赵老头心里那堆死灰。 他这一辈子要强,临老了住在屎尿堆里十几天。 要不是宋香梅来。 他现在还躺在屎尿里泡着。 原本说不出话的赵老头被宋香兰刺激的怒火冲了声带。 “换!” 赵老头拼尽全力,从嗓子眼里吼出一个个字,“我要……报……仇!” 宋香兰一拍大腿,“我就喜欢跟狠人打交道。咱们当年也是混江龙,老了也不能让小兔崽子给欺负。”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把碗柜里那一摞看着不起眼的碗碟全都拿了出来。 找了些旧报纸,一层层包好,最后连同那个青花瓷盆一起,统统装进了自行车后座的大竹筐里。 为了怕颠坏了。 她还特意去墙角抱了一捆稻草塞得严严实实。 “我明天带老中医过来。” 宋香梅忙完过来看见宋香兰推着车要走,愣了一下: “三妹,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 “不了,家里还有事。” 宋香兰跨上自行车,“大姐,明天我带个大夫过来。就是那个丛英,你知道的,让他给这老头扎两针。这老头答应了,只要能治好病,诊费好商量。” 宋香梅一脸狐疑:“丛英?” 那个小姑娘行吗? 老头子能相信? “你就别管了。”宋香兰摆摆手。 送走了宋香兰。 宋香梅回到厨房。 她愣住了,把头探进柜子里瞅了半天,又把厨房里里外外找了一遍。 “见鬼了!” 宋香梅挠着头皮走出来,一脸纳闷地看着赵老头,“老大哥,你说怪不怪?刚才还在柜子里的那一摞碗碟,怎么眨眼就不见了?这碗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赵老头闭上眼。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对姐妹,一个是真憨,一个是真狠。 那个当妹妹的,头发丝拔下来都是空的,全是心眼子。 …… 宋香兰骑着车,哼着小曲回到村里。 宋强正蹲在墙根底下抽闷烟,聂小川站在旁边也不敢吭声。 宋强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见宋香兰回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狠狠碾了一脚:“三姑,我迟早有一天要去撕了林萍那张臭嘴。” “怎么了这是?”宋香兰把车停好。 “那娘们嘴里喷粪!” 宋强气得直哆嗦,“她阴阳怪气地说我家那口子这一胎肯定又是个丫头片子。还说我宋强这就是绝户命,生一窝赔钱货。” 宋香兰心里叹了口气。 上辈子,宋强为了要个儿子,连生了七个闺女。 两口子天天打架,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生男生女都一样。” 宋香兰把竹筐卸下来,“将来指不定还是闺女孝顺。你看你大姑几个儿子有个屁用。” “那不一样!” 宋强梗着脖子,眼珠子通红,“没儿子那就是绝户。走在村里都直不起腰。 儿子是面子,闺女是里子。 人活这一辈子,面子要是没了,光有里子还有个屁用。村里人动不动就会说谁谁谁是绝户头,就想着吃绝户。” 宋香兰看着他那副魔怔的样子,摇了摇头。 青阳这地方的人比很多地方都要重男轻女。哪怕到了几十年后,脑子里那个生儿子的筋依然转不过来的,跟他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她没再搭理宋强,拎着那一筐宝贝进了屋。 “小川,你妈去县里给人当保姆了知道吗?” 聂小川:“……” 第271章 聂小川脑子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他那双常年干农活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眼眶瞬间充血,红得吓人。 他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院外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聂大炮,我操你老祖十八代。” “小川,你干什么?” 宋强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聂小川的腰。 聂小川力气大得惊人。 拖着宋强往外走,嘴里还在骂: “放开我!老子今天不劈了那个老王八蛋,我就不姓聂。我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我妈去伺候人!” 宋强:“你们一个祖宗。你操哪门子老祖?” 聂小川哪里听得进去。 一阵风刮过。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炸响。 聂小川被打得脸一偏。 愣住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宋香兰抬脚就是一踹,正中聂小川的小腿迎面骨。 这一脚没留力气。 疼得聂小川“哎哟”一声,抱着腿缩到了墙角。 “醒了没?” 宋香兰拍了拍手上的灰,“没醒我再给你两下子。” 聂小川捂着脸,梗着脖子喊: “三姨,你打死我也没用。我妈一把年纪了,凭什么去伺候人?” 宋香兰冷笑一声,直视着聂小川的眼睛。 “聂小川,你给我摸着良心说话。 你妈在聂家这几十年,伺候没伺候过人? 地里的活她干没干? 谁喂的猪和鸡鸭? 一大家子的衣服谁洗的? 饭端上桌,你们只管吃现成的。” 聂小川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在家里当牛做马,还要受气,那是免费保姆。 现在去县城,不用下地,不用风吹日晒,一个月还给钱,怎么就不能干了? 就因为那老头不姓聂?” 宋香兰戳着聂小川的脑门。 “你大哥是有小心思。咱们戳破他小心思让他得不到好处就行了。” 聂小川身子一僵。 想反驳,却发现宋香兰说得字字在理。 他闷声道:“我不信我大哥能有这么好心。” “当然没那么好心。” “明天我带你去县城,咱们去那院子看看。你要是真觉得你妈受罪,到时候再把人接回来也不迟。” 聂小川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爬起来。 他心里那股火没处撒,转身看见墙根放着的镰刀,抄起来就往后院走。 “你去哪?”宋强喊。 “干活!” 聂小川头也不回,冲进宋香兰家的自留地,对着那片还没割完的杂草就是一通猛挥。 镰刀在空气中划出“嗖嗖”的风声。 宋强:“三姑,这小子没事吧?别把自己给砍了。” 宋香兰撇撇嘴。 “男人都这德行,死要面子活受罪,矫情劲儿上来比娘们还磨叽。” 宋强缩了缩脖子。 总觉得这话里有话,连他也给骂进去了。 …… 宋香兰溜达着去了知青点。 现在的知青点气氛怪得很。 考上大学走路都带风。 没考上的,要么唉声叹气,要么埋头苦读准备再战。 还有一部分心思活泛的。 正到处托关系开病退证明,想方设法回城。 “听说安西漾考上海市的大学。” “考上又咋样?她那个婆婆,在村口骂了好几天,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考上大学要抛夫弃子。” “安西漾的成绩是真好。不过我看也悬,周放家里穷得叮当响,能放她走?” 丛英正坐在树底下看书。 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少说两句吧。安西漾肯定能去,周放不是那种人。 备考这段时间,地里和家里的活全是周放干的,连孩子都不让安西漾带。” “丛英,你就是太天真。男人这时候好说话,等真要走了,你看他不翻脸?” 第272章 众人正说着。 看见宋香兰进来,纷纷闭了嘴。 宋香兰心里也是一动。 上一世,安西漾确实考上了。 那时候闹得比现在还凶。 安西漾跪在地上求婆婆,头都磕破了。 最后还是周放拿着菜刀站在门口逼退了他那帮家人。 硬是把媳妇送上了火车。 后来听说两人离了。 村里不少人嘲讽周放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笑话他想要一个大学生媳妇,谁知道媳妇跟人跑了。 周放在他们离婚后的第二年带着两个孩子偷渡去了海外生死不知。 再后来。 安西漾和后来的丈夫回来找孩子,被周家人拿着扫把赶出来。 她解释说自己当年有苦衷,想要见见孩子,哭的昏厥过去也不知道孩子的下落和境况。 周家人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三人去了何处。 万般皆是命。 “宋姨,你怎么来了?” 丛英看见宋香兰,赶紧把手里的书放下,迎了上来。 “找你有正事。” 宋香兰拉着她在石磨盘上坐下,“能不能帮我个忙?” 丛英点头:“你说,只要我可以必须的。” “县城有个老头半身不遂。我想让你明天跟我去看看,给他扎几针通通经络,哪怕能动弹两下也行。” 宋香兰也没瞒着。 “这老头以前是个大官,只要能治,诊费少不了你的。” 丛英笑了。 “要不是你帮我弄复习资料,我还考不上呢。我明天跟你去。” 说完。 她回房间掏出一双线手套塞给宋香兰:“宋姨,这是我织的送你。骑车手冷,戴着挡风。” 宋香兰摸着那厚实的手套,心里一暖。 …… 从知青点出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 走到榕树附近,正好撞见周放和安西漾。 这两人在村里简直就是一道景。 安西漾长得白净,在知青里拔尖的漂亮。 周放更不用说。 一米八三的大个子,在青阳普遍一米七左右的汉子堆里鹤立鸡群。 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腰杆挺得笔直。 看着就精神。 “宋姨。” 周放看见宋香兰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 安西漾跟在他身边眼圈有点红。 看来是被村里的闲言碎语给气着了,低着头不敢看人,生怕宋香兰也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咱们村的大学生呀” 宋香兰脸上笑开了花,“恭喜啊。希望我家婷婷也沾沾喜气。” 安西漾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宋姨,你……你不觉得我不该去?” 宋香兰大嗓门一亮,“考上大学那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也就是那帮眼皮子浅的才在那嚼舌根。 你这一去,将来那就是国家干部。周放,你说是不是?” 周放看着妻子那惊喜的表情。 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重重地点头。 “是,宋姨说得对。” 宋香兰拍了拍周放的肩膀说:“你也别听那些人瞎咧咧。我看你这面相,也是个有后福的。 听说你有个叔伯在吕宋做大生意。 将来你这出息未必比你媳妇小。 你家那两个孩子有这么聪明的爸妈,以后肯定也是人中龙凤。” “你们一个当干部,一个将来走国际贸易。那才叫般配。” 周放和安西漾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的阴霾瞬间散去了大半。 这几天听多了冷嘲热讽,宋香兰这几句话,简直就像是冬日里的热汤暖到了心窝子里。 “谢谢宋姨。我报了海市的大学。” 安西漾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海市好啊,大城市。”宋香兰摆摆手,“行了,赶紧回家吃饭去,别理那些长舌妇。” 第273章 看着宋香兰骑车远去的背影。 安西漾紧紧握住周放的手,长出了一口气: “周放,还是有人看好咱们的。你信我不?我读完书肯定回来接你和孩子。” 周放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他低头看着这个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人。 眼神温和却又深不见底。 他能给她的只有她想要的,真正爱一个人所能给予对方的只有这些。 “我信。” 安西漾笑了。 笑得灿烂。 周放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声音很轻。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砸在地上。 “只要你还要我跟孩子,我什么都听你的。但是西漾,你记住。” 他顿了顿。 嘴角的笑意没变,眼神却深了几分。 “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和孩子了,我会带着他们消失。 哪怕你翻遍全国,我也绝不会让你再见他们一面,知道他们一丁点的消息。你知道我的脾气,我说到做到。” 安西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后用力点头:“你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 周放没再说话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怎么也分不开。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聂小川蹬着个三轮带着丛英和宋香兰顶着寒风直奔县城。 赵家小院。 院子里翻得整整齐齐的菜畦。 赵老头裹着厚棉袄,坐在廊下晒太阳,歪着嘴,身上馊味儿没了,头发也梳得顺溜。 听到动静。 宋香梅拿着抹布从屋里出来。 看见来人,脸上笑开了花。 “三妹,这么早。” “妈!” 聂小川这一声喊得那是撕心裂肺。 他冲过去一把攥住宋香梅的手,眼圈瞬间红透了,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妈,跟我回家,咱们不干了。” 宋香梅吓了一跳,想要抽回手,却被儿子死死攥着。 “你这孩子,发什么疯?” “我不让你伺候人。” 聂小川喉咙发堵,“端屎端尿的。咱家再穷,也不能让你受这个罪。大不了我不娶媳妇,我打一辈子光棍也乐意。” 话里透着一股子憨劲儿。 宋香梅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很快反应过来,“啪”地一巴掌拍在聂小川手背上。 “多大个人了,还在这一惊一乍的。” 宋香梅把手抽回来,“谁跟你说我受罪了?我在这日子过得舒坦着呢!” 聂小川指着瘫在轮椅上的赵老头。 “伺候他能舒坦?” 宋香梅拉着儿子走到一边,“我在家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煮猪食、打扫卫生洗衣服。 伺候一大家子吃喝,完了还得下地,进山砍柴、摘菌子。 一天到晚连口水都喝不上热乎的,上个茅房都得跑着去。咱们家人口多,乌泱泱十大好几口人。” 宋香梅指了指这院子。 “我在这就伺候这一张嘴。 早上去买买菜,回来做顿饭,没事就把院子收拾收拾。 这老大哥虽然动不了,也不难伺候。比起在家当牛做马,我这就跟享清福似的。” 聂小川听傻了。 他脑子直。 从来没细想过母亲在家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再说一个月还有十五块钱工资呢!” 宋香梅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十五块啊,那是现钱。” “什么玩意儿?” 宋香兰一直站在旁边听着。 这会眉头拧成个疙瘩,“你说多少钱?” “十五块啊。”宋香梅一脸实在。 宋香兰冷笑一声,转头盯着赵老头。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赵老头浑身一哆嗦。 赵老头虽然嘴歪眼斜,但脑子不糊涂。 第274章 他拼命眨眼,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一脸无辜。 那意思是:冤枉啊!我那个不孝女给的是二十五。 “行了,这事儿回头再说。” 宋香兰没当场点破,反正聂老大也拿不到钱。 “丛英,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病人。” 丛英背着医药箱走上前。 赵老头一看这架势,眼珠子瞪得溜圆。 以前给他看病的,哪个不是胡子花白的老中医? 眼前这个黄毛丫头,脸上绒毛都没退干净,这是拿他这把老骨头练手呢? “嗷……!阿巴……阿巴!” 赵老头急了。 身子在轮椅上乱扭,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 虽然听不清词儿,但看那狰狞的表情,绝对是在骂宋香兰是个歹毒婆娘,骗了他的古董还要他的命。 “闭嘴吧你。” 宋香兰手疾眼快,一把扯过赵老头脖子上的围巾,团吧团吧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世界瞬间清静了。 “丛英,给我扎。往死里扎。”宋香兰拍了拍手,“只要扎不死,就往活了整。” “老头子狗眼看扁你。” 丛英:“……”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医药箱,取出那排银针。 小姑娘平时看着文静,一旦拿上针,眼神立马变了。 聂小川看得心惊肉跳。 “妈,这能行吗?看着太吓人了。” “你三姨心里有数。” 宋香梅更信那个妹妹,“扎针是为了治病。” 她为了安儿子的心,解释: “小川,妈真没受苦。早上我吃了排骨粥,还吃了两个大肉包子。一会儿中午我想做润饼吃,在家也只有清明吃一次。” 聂小川心里那股火慢慢泄了。 妈在家里,别说吃排骨,连块好肉都得留给旁人。 扎了五十分钟的针。 拔了针,丛英决定试一试小针刀。 “宋姨,我想试试这个。”丛英有些犹豫,“就是手有点生。” 宋香兰想都没想,“这老头皮糙肉厚,就是给你练手的。不用这猛药,他这把老骨头哪能好得快?” 赵老头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呜呜呜…… 毒妇,以后不让这个毒妇进来。 丛英找准穴位下手。 赵老头嘴被堵着,浑身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裳。 治疗结束。 赵老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躺在床上直翻白眼。 宋香梅赶紧端着热水要去擦洗。 “妈,我来!” 聂小川抢过毛巾。 他手脚麻利力气又大,三两下就把赵老头翻过来,擦得干干净净,还给换了身干爽衣裳。 一边擦,他还一边给老头解释: “大爷,你也别怪我三姨。她这人嘴毒心软,带来的大夫肯定是有本事的。 有天赋的人,比那些庸医强一百倍。” 赵老头哼唧了两声。 算是听进去了。 这傻大个伺候人倒是把好手。 折腾到中午。 赵老头缓过劲儿来,居然破天荒地歪着嘴,一字一顿地蹦出几个字:“留……下……吃……饭。” 宋香兰也不客气,“大姐,我来买菜。” 宋香梅应了一声。 跟着宋香兰出门。 路上,宋香兰到底没忍住: “大姐,那二十五块钱的工资,聂老大吞了十块。这事儿你知道不?” 宋香梅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随即苦笑一声: “他那个人得不到好处绝不会找我,有十五块钱工资也很知足。” “知足个屁。” 宋香兰恨铁不成钢,“下个月发工钱,你直接跟那老头说,钱给你自己。聂老大要是敢放屁,揍死他。” 宋香梅看着妹妹那霸道的样子。 心里暖烘烘的。 点头应了。 中午这顿润饼吃得那是满嘴流油。 海蛎煎得焦黄,豆芽、荷兰豆、胡萝卜丝,包菜、小管、鸡蛋再加上香菜、花生碎和浒苔,往那薄如蝉翼的润饼皮里一卷。 咬一口,鲜、香、脆、甜,各种滋味在嘴里炸开。 宋香兰连吃了好几条。 赵老头嘴歪,聂小川喂他吃了四条润饼。 临走时。 丛英说每天都来。 ……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大年二十八。 宋家院子里飘着浓浓的油炸香味。 宋香兰系着围裙,正带着宋婷婷在厨房里炸五香卷和醋肉等炸物。油锅滋啦作响,金黄色的肉卷在油里翻滚,香气馋得狗剩又想跑来。 “妈,我吃的满嘴冒油。”宋婷婷笑得眉眼弯弯,拿着筷子又夹了一块醋肉。 “妈,婷婷。” 宋婷婷赶紧跑出去。 门口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一身军绿色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肩膀上还扛着个大大的行军包,旁边站着围着围巾的沈慧君。 “哥。” 宋婷婷尖叫一声,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宋向东丢下行军包,张开双臂一把接住冲过来的妹妹。 “冒冒失失的小姑娘。”宋向东的大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宋婷婷哼一声表示不满。 转过头眼泪就像决堤的水坝喷涌而出。 “你怎么才回来啊……” 如果哥哥早点在家,妈妈是不是就不用受气了。 宋向东扶住妹妹的肩膀,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又看向站在门口没说话的宋香兰。 他挺直腰杆,敬了个军礼。 “妈,我回来了。” 宋香兰眼睛看向沈慧君,“慧君,快进来吃东西。” 沈慧君吸了吸空气中的油香味,笑着说道:“我就想着妈妈的味道。” 宋向东提了行军包进来。 这边宋香兰已经拿了筷子递给他和沈慧君,又让宋婷婷赶紧去收拾房间。 第275章 宋向东夹着刚出锅的五香卷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外皮酥脆。 里面的肉馅混着马蹄的清甜一口下去。 满嘴流油。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宋香兰看儿子这副馋样,心里那点酸涩散了不少,转身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 宋向东一口气吃了三根五香卷,又抓了几块醋肉,这才缓过劲来。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转身去翻那个巨大的行军包。 “妈,我最想念的就是里做的东西。” “妈,婷婷,这都是给你们带的。” 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桌上堆。的确良的布料,奶糖和巧克力,甚至还有两瓶雪花膏。 宋婷婷抱着那块带着碎花的布料。 爱不释手地在身上比划。 “我跟妈和嫂子各做一件衣服。” 沈慧君慢条斯理的吃着炸芋头,高兴的赞同说是走出去好看。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沈慧君吃完坐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得她脸庞红扑扑的。 她看了看正高兴的宋婷婷,转头看向宋香兰,声音低沉了几分: “妈,你还记得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夏夏和她妈妈吗?” 宋香兰把芋头捞起来放在盆里。 “记得。夏夏妈在家被欺负带着孩子去海岛找男人的。你也碰上了?” 沈慧君拿着火钳的手紧了紧,把一根干柴折断塞进火里。 “碰上了。半个多月前刚被我接回来照顾了十几天,现在住在全嫂子帮她在村里租的屋子里。” 宋香兰眉头一皱。 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不是去找男人过日子的吗?” “过什么日子,那是去渡劫的。” 沈慧君眼里满是怒气。 语速极快: “她刚到岛上过了没两个月的好日子,那男人的老娘带着个十二三岁的侄子后脚就跟过去了。那老太婆,简直就不是人。” 沈慧君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吐出心里的郁气: “那老太婆整天捂着胸口喊心口疼,说水土不服是因为夏夏妈克她。 只要那个男人不在家,她就指桑骂槐,说夏夏妈这些年肚子没动静,现在一去就怀上了,这种不一定是谁的。” 宋香兰一惊。 “怀上了?” “怀了,四个多月了,是个男胎。” 沈慧君声音冷了下来,“那天夏夏因为一点小事被那个堂哥打,夏夏妈冲过去护着孩子。 那老太婆撒泼打滚打夏夏母女,那十二三岁的侄子,像个小牛犊子一样。 冲过去对着夏夏妈的肚子就是一脚,还骑在身上打。” 宋香兰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畜生!” 沈慧君眼圈有点红。 “夏夏喊来了邻居,那老太婆还一口咬定是夏夏妈自己摔的。送到医院的时候,血都把裤子浸透了。 医生说是外力重击导致的流产,子宫受损太严重,为了保命连子宫都摘了。”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油锅里偶尔爆出的轻响。 宋婷婷站在一旁。 手里的花布掉在地上都不知道,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后来呢?那男人他不管吗?” 沈慧君冷笑,“一边是亲娘,一边是媳妇。夏夏妈也是个烈性子,醒来直接报了警。 那老太婆和那小崽子现在都被抓了,小的送去荒岛劳改,老的送去大西北吃沙子。 夏夏妈逼着那男人离了婚,要了六百块钱赔偿,带着夏夏离开了那鬼东西。” “离得好!可恨的是没了半条命。” 宋香兰狠狠地说道: “这种窝囊废男人,留着过年都嫌晦气。那男人既然护不住老婆孩子,就该断子绝孙。” 第276章 “夏夏爸本来死活不肯离,夏夏妈说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和一老一小的劳改,以后看着对方就是仇人。 那男人最后没办法,同意以后每个月工资寄一半给她们娘俩。” 沈慧君叹了口气: “也就是夏夏妈手里有验伤报告,不然那老太婆装得跟真的一样,那岛上的家属院里,好多人都被她骗了,以为夏夏妈是个不孝顺的泼妇。” 宋香兰想到了以后。 “那种地方待不得。男人这东西只要没管住下半身,过两年肯定还得找人生孩子。 夏夏那个老家更是回不去,那个地方重男轻女的思想比咱们青阳更厉害,回去就是跳火坑。” “婆媳出现矛盾,男人完美的隐身。” “都是租的房子,明知道媳妇和孩子为什么去找他,还自认为能平衡两者之间的关系。 让她们住在一起,出事后这个男人因为给了一半工资还能得到一个好名声。” 宋婷婷:“……” 沈慧君:“……” 太可恶了。 “嫂子,以后我个妈妈绝对不跟你吵架”宋婷婷抹了一把眼泪,走过来抱住沈慧君的胳膊,“我们是一家人。” 沈慧君拍了拍小姑子的手背。 心里暖洋洋的。 她特别喜欢宋香兰,一定是上辈子积累的福报。 宋向东换了身便装,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大白兔奶糖和几条香烟。 “妈,我去趟大队长和大队支书家。再去找周放、王志和几个说说话。” “去吧,晚上叫周放他们过来吃饭。” 宋香兰嘱咐了一句,“周放这几天正遭罪呢。” 宋向东应了一声。 大步出了门。 宋向东先去大队长和几个长辈家走了个过场,然后直奔周放家里。 周放正蹲在门口劈柴,听到脚步声抬头, 那双带着几分阴郁的眼睛,在看到宋向东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向东!” 宋向东走过去,二话不说照着周放胸口就是一拳。周放也不含糊,回手也是一拳。 两人相视一笑。 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全在这一拳里。 宋向东把一条“长寿烟”扔进周放怀里,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给你的。我两干儿子呢?” “去玩了。” 周放接过盒子打开,那是一块崭新的男表,表盘锃亮。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眼神却有些犹豫。 “向东,这表……我能不能拿去县里换个女式的?” 周放把盒子盖上,“我想给西漾。她去上大学,没块表不方便。” 宋向东一愣,“你小子,结婚前说什么娶的媳妇必须听你的话,结婚后秒变老婆奴。” 周放低着头,声音很闷,“她一个城里姑娘,跟着我受罪。” “行了,别在我面前演情圣。” 宋向东把表硬塞回他兜里,“这块你留着,你也要做生意,没表怎么行?回头让我妈帮你弄一块,她们现在路子野着呢。” 宋向东拉着周放蹲到背风的墙根下。 点了根烟。 “听说你妈为了你媳妇考大学的事,骂得很难听?” 周放深吸了一口烟,苦笑道: “说她是白眼狼,说她考上大学就要跟人跑。她把我们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要把录取通知书给撕了。” 宋向东高兴的说道: “我跟你说个事。我家慧君这次也是去考大学了,我妈全力支持。” 周放愣住了:“婶子支持?” “不仅支持,还逼着我不许让慧君怀孕。” 宋向东弹了弹烟灰,一脸坦然。 “我每次那啥都得戴个小雨伞。我妈说考大学是改变命运的大事。 生孩子什么时候不能生?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有个大学生媳妇,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周放夹着烟的手都在抖,他看着宋向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在村里人的观念里,媳妇就是生娃干活的,考大学? 那是心野了。 “向东,婶子……真是个明白人。”周放眼睛有点红,声音沙哑,“我怎么就没摊上这么个妈。” “所以你得自救。” 宋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分家吧。趁着这股劲儿,彻底分了。” “我也想分。可是没地方住。” 周放看着自家那几间破房,“我要是提分家,我妈肯定让我净身出户,连个瓦片都不会给我。” “住的地方我有。” 宋向东指了指靠近海边的那个孤零零的房子,“我奶奶留下的那个老宅子,一直空着。虽然破了点,但能住人。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闹鬼,没人敢去,你怕不怕?” 周放把烟头扔在地上。 “现在的日子,人比鬼可怕多了。 只要能带着西漾和孩子出来。别说闹鬼,就是住阎王殿隔壁我也敢。” “那就这么定了。” 宋向东站起身,把大衣裹紧,“今晚来我家吃饭,叫上王志他们几个。把你媳妇和我干儿子都带上。” 周放站起来,看着宋向东挺拔的背影,眼里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好,我现在就回去分家!” 第277章 周家堂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洋油灯灯芯跳动,发出一声炸开的声音。 三四个女人围着安西漾,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就是个丧门星。自从她进了门,老三的心都长偏了。 赶紧把彩礼钱和那些细粮都吐出来,咱们老周家几辈子贫农,找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那是给祖宗脸上抹黑。” 周老二媳妇双手叉腰,厚实的嘴唇上下翻。 大嫂在一旁阴阳怪气: “也就是老三娶媳妇只找漂亮的当个宝。这一脸狐媚子样,以后去了大学,指不定勾搭谁。老三头上绿油油的,咱们周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安西漾抱着小儿子缩在墙角,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你们人丑看谁都不是好人。” “砰!” 大门被周放一脚踹开,寒风灌进来。 周放站在门口眼珠子通红。 “你们嘴巴这么欠欠的,就缝起来当哑巴。没事就龇嘴獠牙,嘴巴长在皮燕子上就知道喷粪。” 骂完后,又骂周老二: “吃几天饱饭,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周老二,你断气了吗?” 周老二闻言翻了个眼皮。 “老三,你怎么跟嫂子说话呢?她们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未落。 周放两步冲过去,揪住周老二的衣领子,对着那张脸就是狠狠一拳。 “啊……”周老二惨叫一声,鼻血瞬间飙了出来。 “我揍你也是为了你好。” 屋里瞬间炸了锅。 “老三打人了!”周老二媳妇尖叫着扑上来,那指甲盖里全是黑泥的手直往周放脸上挠。 “好心当着驴肝肺,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你那心挖出来黑黢黢的能当毒药,二哥舔一口毒死了。” 周放根本没躲。 借着那股狠劲,胳膊一甩,直接把周老二媳妇甩到了饭桌上。 稀里哗啦。 碗筷碎了一地。 周母这从里屋冲出来,抄起扫屋里灰尘的笤帚对着周放后背就是一顿猛捶。 “被狐狸精迷了眼。为了个外地娘们儿打你亲二哥。当初给你介绍持家好看的铁梅你不要,非要娶这么个搅家精。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笤帚疙瘩打在身上闷闷地响。 周放一声不吭。 死死盯着地上的屋里几个人。 安西漾把二宝塞给大宝。 哭着扑过来挡在周放身前。 后背硬生生挨了周母两下狠的。 “别打了。别打了。” 安西漾哭得气都喘不匀。 “我不该拿那么多彩礼。我以后还,我加倍还行不行?你们别逼周放了!” 这种日子她是真的受够了。 嫁给周放是想逃离干农活的苦,后来爱上这个男人。 周老二媳妇从桌子上爬起来。 捂着腰恶狠狠地骂: “你拿什么还?仗着长得好看勾引男人忘了本。我不怕把话撂在这儿,你不许去上大学。把录取通知书交出来。” 都是妯娌,凭什么她能读大学? 十里八乡都找不到一个媳妇去上学。 这么一对比,她们几个嫂子像是后娘养的。 “闭嘴!” 周放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灰尘直落。 他一把夺了周母手里的笤帚,指着二嫂的鼻子: “你看看你也就水缸高,跟黑熊被野猪戳了满脸坑似的。你就是嫉妒我媳妇人美心善。 还‘不许’? 真当你是城里的红绿灯,说行就行说停就停?” 周老二媳妇被骂懵了。 气得直翻白眼,张着大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周放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周父周母,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分家。今天必须分家。” 周母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嚎: 第278章 “养个儿子要跟老娘分家啊,大过年的这是要逼死我啊!” 周放根本不理会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转身推着安西漾进屋。 “去收拾东西,带上大宝二宝,咱们走。” 周母从地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家里的东西你一根草都别想带走。我看你们大冬天能去哪儿冻死。” 周母并不想让儿子分家。 几个儿子当中,只有周放最会做事。 周放回头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母亲,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没了。 “妈,别人娶媳妇家里出大头,我娶媳妇靠的是我在外头没日没夜给人扛包、修大坝挣的外快。 大哥二哥一个月挣那点死工分,家里还要倒贴。 我除了工分,每个月还要交五块钱给你。 这么多年,我交给家里的钱,盖三间大瓦房都够了。” “我结婚的彩礼钱,送给岳父母的粮食,有哪一个是家里的东西?” 周母被噎得脸色发青,却还是死咬着: “你是我生的,你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咱们没分家,你挣得所有都该给家里。” “大哥二哥给多少,我给多少。” 安西漾手脚麻利,十几分钟收拾出两个箱子和一个蛇皮袋。 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却坚定了不少。 “走。” 周放接过两个箱子,背上还背个蛇皮袋。 一家四口,顶着除夕前夜的冷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周家大门。 身后的咒骂声被寒风隔绝在门内。 …… 宋家小院。 院门被推开,周放带着老婆孩进来。 “向东。”周放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宋香兰从厨房出来。 “进来,王志和几个已经过来了。” 周放把还在发抖的安西漾推进屋,“婶子,能不能让西漾和孩子在你这儿暖和会儿?我找向东拿把钥匙借住你们的老宅子。” 宋向东带着王志和、黄荣华、刘宇坤几个人在后院劈柴。 听到动静全都跑了出来。 宋向东把手里的斧头往木墩上一剁。 “早该分了,那窝囊气谁受得了。” 王志和跟刘宇坤也跟着起哄: “咱们早就看你家那几个嫂子不顺眼了,整天在那儿叭叭叭,也就是你脾气好。” 周放没废话,直奔主题。 “我先去找大队长要分清楚。你们帮我去把向东家老宅子收拾出来。” 宋香兰脑仁突突直跳,瞪了宋向东一眼。 肯定是这浑小子在后头拱的火。 她擦了擦手。 转身进里屋拿了一串铜钥匙出来。 “向东你们去收拾,我来缝被褥。那屋子有点说法,你们不怕吗?” 周放:“人比鬼可怕。 宋向东几个人赶紧拿盆和毛巾扫把铁锹去收拾屋子。 “周放,你也别闲着。”宋香兰又说,“既然分家,手续就得办利索。去找大队长,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周放点头:“我知道。我这就去。” 说完,他低声跟安西漾说了两句话。 转身离开。 沈慧君拉着大宝二宝,给他们洗手拿炸丸子吃。 又拉着安西漾坐到条凳上聊天。 “别哭了,该高兴才是。”沈慧君拿热毛巾给安西漾擦脸,“以后你们的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安西漾:“我就是觉得委屈,怎么就这么招人恨。” “因为你比她们强,比她们活得像个人。”宋婷婷在一旁插嘴,“她们是烂泥潭里的癞蛤蟆,见不得白天鹅飞得高。” 宋香兰和宋婷婷从柜子里翻出三床厚实的被褥。 “别愣着了,赶紧把这被套缝上。”宋香兰把针线笸箩拿过来,“那老宅子阴冷,孩子受不住。这被子厚实,压风。” 安西漾想说她带了,又一想自家被子很薄。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 地上铺了席子。 几个女人跪在地上引线穿针。 安西漾也跪在地上帮忙。 她手还有些抖,但眼里的泪已经止住了。 宋香兰手里动作飞快,余光瞥了一眼安西漾。 “小安啊。” 宋香兰咬断线头,语气平淡。 “你跟慧君都考上了大学,这是好事。 既然分了家,以后就只管把书读好。 周放是个有情义的男人,为了你连亲娘老子都能翻脸,你可得把心放肚子里,以后一家四口好好的过。” 她希望安西漾和周放这辈子能走到底。 安西漾动作一顿,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看着宋香兰,重重地点了点头。 “婶子,我知道。我不是那种没有心的女人,我心里也有周放和孩子们。” 第279章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 周放一人面前放了一包大前门,又散了烟给大队长几个人,把兜里的大白兔奶糖掏出来,抓了一大把放在桌子中央。 “几位叔伯,这事还得麻烦你们跑一趟。” 大队支书看着那烟和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老周家那点破事,村里谁不知道? 那一大家子骂了一两个月,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 “周放啊。”大队长把烟别在耳朵上,语重心长,“分家是个大事,但这节骨眼上,你得想清楚。你媳妇要去上大学,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你真放心?” 大队长那是过来人,看事情毒辣。 “你可不比向东。向东那是军官,家里还有个能干的宋香兰撑着。 你那个家……那是见不得人好恨不得刮你一层皮。 你媳妇这一去,要是心野了,或者嫌弃家里乱七八糟穷,不要你跟孩子。 女人嘛,到了花花世界,很容易变心的。” 旁边会计也跟着点头。 “是这个理。虽然生了两个孩子,要想跑谁也拦不住。” 周放划了根火柴。 给大队长点上烟。。 “叔,我想得很清楚。” 周放眼神比外头的石头冷硬,“娶媳妇是为了过日子的,不是为了锁住她关在笼子里。 她有本事考上大学,那是她的造化。 我要是为了自个儿那点私心,把她的翅膀折断了困在家里,那我就不是个爷们。” 至于她变不变心,是她的事情。 大队长愣了一下。 透过烟雾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后生仔。 “哪怕她以后真不回来了,我也认。”周放把烟头按灭在桌角,“但我不能在她还没飞的时候,就把她翅膀折断。” 大队长叹了口气。 “行,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忙我们帮。走,去你家。” 到了周家。 屋里吵翻了天。 周老二媳妇还在那骂骂咧咧。 见大队干部来了,才勉强闭了嘴,缩到一边翻白眼。 这场分家一直闹到了晚上八点多。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周放一家子净身出户。 这一房人,除了各人的衣服被褥,家里的一粒米、一根柴都没让拿。 周母坐在条凳上,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签了字就滚。以后你在外头是死是活,跟这个家没关系。” 周父吧嗒吧嗒抽烟不说话。 心里想的是周放只怕半夜就要求饶,到时候再提点条件就让孩子进门。 哎。 父母为了孩子操碎了心。 周放拿过分家协议,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他走到堂屋正中间,对着周父周母,“扑通”一声跪下了。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爸,妈。” 周放站起身,“这三个头,谢你们生养之恩。以后该给的养老钱,大哥二哥给多少,我给多少。除此之外,我的钱要养老婆孩子,多一分也没有了。儿子不孝,这就走了。” 说完。 他转身就走。 “白眼狼,我当初生了你不如丢马桶里。” 周母抓起桌上的茶缸子就砸了过去,“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 搪瓷掉了一地。 “滚!大冬天的冻死你们一家四口,老娘都不带给你们收尸的,以后别想进这个门!” 周放大步跨出门槛。 头也没回,只留给这个家一个决绝的背影。 外头风呼呼过。 他却觉得身上那座大山卸下来了。 …… 宋家堂屋里,暖意融融。 桌上架着个锅子,炭火烧得通红,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旁边摆满了切好的肉片、鲜活的虾蟹、海蛎、文蛤、手打的鱼丸肉丸,还有几根粗大的筒子骨在汤里翻滚。 第280章 周放推门进来的时候。 满屋子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宋向东正拿着瓶茅台往杯子里倒,“赶紧的,就等你了。这酒可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今晚不醉不归。” “快坐快坐。” 黄荣华也招呼着,“那边屋子都弄妥当了,炉子烧得旺旺的,火盆也点上了。回头你们过去就能睡个热乎觉。” 周放搓了搓冻僵的手。 看着这一屋子等着他的人,眼眶有点热。 “来,先喝一个。”宋向东举起杯子。 几个人碰了一下。 一口烈酒下肚,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宋香兰看着他们喝得高兴。 笑着说: “那边靠海风大。家里还有几块厚实的门帘子和窗帘,一会让向东给你们带过去挂上。 这大过年的,哪怕是个破屋,也得有点人气。” “多谢宋姨。”安西漾眉眼间满是喜气。 女人们吃了一会儿。 见男人们聊得起劲,就先撤了。 大宝二宝早就困得眼睛睁不开,宋婷婷把孩子抱到了自己那屋床上。 沈慧君拉着安西漾也去了婷婷房间。 三个女人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安西漾眼睛里也有了神采。 宋香兰年纪大了,熬不住夜,嘱咐了几句就回屋睡了。 她现在每个月有退休金拿,身子骨金贵着呢,得好好保养,以后还要看着孙子孙女长大。 一直喝到晚上十点多。 桌上的肉菜都扫荡得差不多了。 宋向东起身穿大衣,“走,咱们哥几个去给周放增加一点人气。” 一行人去了老宅子。 这宅子荒废了十几年。 村里人都说闹鬼。 今晚,里头灯火通明。 黄荣华、王志和、刘宇坤都在。 进门前,黄荣华神神叨叨地在门口点了三根香,嘴里念念有词:“各路神仙菩萨、土地爷、地基主,今儿周放兄弟乔迁,请各位保佑。” “路过的阴灵,大家给个面子,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几个兄弟办事利索,早就把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一整瓶花露水,点上了檀香。 那味道混合着炉火的烟火气。 竟然出奇的好闻。 床架子是新的,黄荣华从自家搬来的。 上头铺着宋香兰给的新棉絮被褥。 软乎乎的。 宋向东从门外推进来一辆独轮车。 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一袋大米,一袋白面,一大桶菜籽油油。 还有过年必须要有的炸丸子、炸带鱼、五香卷、地瓜和芋头。以及米糕、红龟粿、菜粿。 一大块五花肉,车斗里还塞满了白菜、芥菜、菠菜、胡萝卜、土豆。 以及各式的海鲜。 比村里富户过年还丰盛。 周放看着那一车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转头看向宋向东,半天说不出话。 “别在那儿娘们唧唧的。” 宋向东拍了周放一巴掌,“这是我妈准备的。她说分了家就是新日子,不能让人看扁了。缺什么就回家去拿,就把那儿当娘家。” 王志和也凑过来: “放哥,明天我再给你送点柴火和煤球过来。” 刘宇坤蹲在地上摆弄火盆。 语气有点酸: “放哥,说实话,我羡慕你。虽然这房子破,但你自己做主啊。 你是不知道,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家里的腊肉,我妈那眼刀子差点没把我剐了。我在那个家,连根草都不敢动。” 他说着,狠狠地扒拉了一下炭火。 “真的,我都想分家。哪怕住猪圈,只要没人在耳朵边上骂,那也是神仙日子。” 刘宇坤比他们小几岁。 村里同龄人也是有了孩子,他父母是一点不提给他找媒人相看。 第281章 周放深吸一口气。 看着这个简陋却温暖的新家,用力点了点头。 “以后会好的。咱们都会好的。” …… 第二天是除夕。 一大早,宋香兰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新做的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插了一朵花。 她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糕点和整块的五花肉。 去了村口的榕树下。 这要是放在前几年,这是要被批斗的迷信活动。 这阵子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村里人又开始偷偷拜起来。 大榕树下早就有了不少香灰。 宋香兰恭恭敬敬地插上香,磕了头。 她在心里默念:保佑一家子平平安安,向东一定要平安。 回了家。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今天要准备年夜饭,杀鸡宰鸭是大工程。 宋向东卷着袖子,手里提着把菜刀,动作麻利地杀鸡放血。那只鸡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隔壁老林家也挺热闹。 林刚和林牧带着孩子在院子里贴春联。 今年老林家日子好过不少,留丑女拿了十块钱出来置办年货,儿女都跟着高兴,就连一向刻薄的老林头也喜滋滋的。 不能比左边的宋家,但比右边的邻居陆家可好不少。 “向东啊!” 留丑女隔着围墙喊:“你们在部队过年都吃啥好东西啊?” 宋向东一边给鸡褪毛,一边笑着回:“红烧肉、各式的鱼虾蟹,水饺汤圆管够。晚上还有文工团表演节目,热闹着呢。” 留丑女听得直咂嘴,一脸羡慕。 “我家这几个软脚虾是不指望了,这辈子就是地里刨食的命。就看孙子辈有没有那个造化能进部队喽。” 两家人隔着围墙说笑。 年味儿在寒风里越发浓郁。 沈慧君和宋婷婷正在洗菜。 宋香兰在做蒜蓉鸭。 “三妹。”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进院的是宋香梅。 才一阵子没见,她整个人大变样。 以前那张苦瓜脸此刻泛着红光,脸颊上也挂住了肉,身上穿着件崭新的暗红色棉袄,头戴一顶线帽,看着比以前年轻了好几岁。 手里提着两个网兜,塞得满满当当。 “三妹,我来看看你。”宋香梅把东西往院子的石桌上一放,语气里透着股以前没有的爽利。 沈慧君赶紧倒了一碗麦乳精递过去。 “大姨,外头冷,喝口热的。” 宋香梅接过碗,眼睛就在沈慧君身上转不开。“向东媳妇吧?长得真俊,这眉眼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说着。 她就要去掏兜。 “第一次见外甥媳妇,得给红包。” 沈慧君脸一红,转身就要跑,被宋香梅拉住。 “长者赐不可辞,拿着。” 宋香梅从里兜摸出一张大团结,左右看了看没找着红纸。 问宋香兰:“三妹,找张红纸给我包一下。” 宋香兰笑着推她的手。 “一家人讲究那个干什么,再说你那钱留着自个儿花,十块钱可是你十天工资。” “那不行,规矩不能废。” 宋香梅板着脸。 硬是等宋婷婷拿来了红纸,包得方方正正塞进沈慧君手里,“拿着!大姨现在有工资。赵大哥人好,给我涨到了三十块。” 沈慧君这才接了。 甜甜地喊了一声: “谢谢大姨。” 宋香兰看着大姐这精气神,心里高兴。 “看来赵家那活儿干得顺心。” 宋香梅喝了口麦乳精,身子暖和过来。 “赵大哥多亏了丛英姑娘,现在能自个儿走路遛弯,说话也利索。 前几天他那个小闺女赵明秀又来闹,想抢房本和存折。 把老头子气坏了。 第282章 赵大哥这回没惯着,直接报警把人赶走,说是要断绝关系。” 宋香兰挑眉:“老头硬气。” 宋香梅把网兜打开,一样样往外掏东西。 “赵大哥说了,那是他在省城攒了一辈子的家底,想回老家养老才带回来的。 儿女都在省城。 就这个小闺女在县里,原本指望她养老,结果是个白眼狼。 现在老头想开了,说不想去猜儿女的心思,打算长期雇我当保姆,管吃管住还发工资。” 桌上很快堆满了东西。 进口的酒心巧克力,两只大龙虾,还有鲍鱼、花胶、海参,甚至还有两瓶茅台和两条华子。 在这个年代,那是顶级的厚礼。 宋香兰看得咋舌: “这太贵重了,你自个儿留着补身子。” 宋香梅把东西往宋香兰怀里推,“赵大哥给我的,说是年终奖。我寻思这些好东西拿回我家也是喂了狗,不如给你们尝尝鲜。” “聂家人山猪吃不了细糠。” 提到那个家,宋香梅脸上的笑冷了几分: “我那大儿子又去跟我闹了一场。老东西生怕死了儿孙不哭丧,又跟那几个畜生好上了。 我这次回去过年,就带两斤蒜茸枝,爱吃不吃。” 她顿了顿。 又啐了一口: “说喂了狗都对不起狗,狗喂熟了还知道摇尾巴,他们连狗都不如。” 宋香兰听得心里舒坦。 “行,既然你想通了,我支持你。” 宋香兰也没客气,把东西收下,转头去厨房装了一大块做好的封肉,“这些你带着,给小川尝尝。” 宋香梅也不推辞。 “小川经常去县里帮我干活,买米麦面背着赵大哥去医院都是他。” 她提上东西就要走。 “让向东送你。”宋香兰喊了一声。 宋向东擦了把手,沈慧君也跟了出来 宋向东骑着三轮车,把宋香梅送回去。 宋香梅前脚刚走。 后脚宋家院门口就来了一尊煞神。 周放的母亲顶着两个核桃大的红肿眼睛,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宋香兰正在院子给煮熟的鸭子身上揉蒜蓉盐巴。 她张口就问: “宋香兰,是不是你把那个破宅子借给周放住的?” 宋香兰直起腰,手上的动作没停。 蒜蓉盐巴就得趁着鸭子热乎乎的用力搓抹,让味道入味。 “是向东借的,我点的头。” “你安的什么心。” 周母一听就炸了,指着宋香兰跳脚,“我就说那逆子哪来的底气跟我分家,原来是你在这儿拱火。 你赶紧把他们赶出去。 大过年的住外头,传出去让人戳我脊梁骨。” 宋香兰冷笑一声: “你也知道怕人戳脊梁骨?昨晚那是谁把亲儿子一家往死里逼?你要真怕丢人,就不会做得那么绝。” “那是我的家事!要你管?” 周母抹了一把鼻涕,“我那是为了这个家好。我不压着点,那个安西漾心就野了。 考个大学有什么了不起。 到时候翅膀硬了跟人跑了,周放还得打光棍。 他们把所有钱交给我多好,我替他们守着钱。” 宋香兰像听了个笑话。 “守到最后,钱全进了你大儿子二儿子的口袋?周放连个瓦片都没落下?” “那也是应该的。” 周母脖子一梗,理直气壮,“他有本事挣钱,帮衬兄弟怎么了?再说,他对这个家本来就亏欠。” 宋香兰皱眉:“他从小干活最多,吃得最少,欠你们什么了?” 周母像是被踩了尾巴。 突然激动起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狠劲: “当年我小叔子没死偷渡去吕宋找大伯哥,我家老头子做主把刚满周岁的周放过继到了小叔子名下!就是怕那一支断了香火!” 第283章 宋香兰一愣,这事儿没听说过。 周母没说的是这几年小叔子从国外寄信寄钱回来,说是给周放的抚养费和娶媳妇钱,还说以后让周放去吕宋接手他的铺子。 她觉得周放是吸其他兄弟的血。 但凡当时过继的是别人,以后泼天的财富就归了其他人。 她必须要让周放两夫妻听她的话,翻不出她的手掌心。这样以后小叔子的财产也就是她支配,至于那个在吕宋的大伯哥,人家有自己的一大帮家人。根本不稀罕搭理他们。 “那也是你亲儿子。你至于过继了就这么冷血?” “你少在那装好人!” 周母被戳穿了也不恼,反而更嚣张,“你赶紧把人给我赶走,不然我就去大队部闹,说你宋香兰挑拨离间,破坏别人家庭!” “滚!” 宋香兰战起来用满是蒜蓉的手推她。 “你这种人脑子里刮干净了还没二两肉,听不懂人话就去跟狗一桌,别脏了我家的地!” 周母被抹了一脸的蒜蓉。 气急败坏地往后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开了: “好你个宋香兰!你自己是个什么烂货还敢教训我?活该杨大山不要你,你养的一窝也不是什么好种。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啪。” “啪。” 宋香兰左右开弓,打了两巴掌:“再敢满嘴喷粪,我就撕烂你的嘴。” 周母被打蒙了。 刚想撒泼打滚。 “打得好!” 留丑女手里抓着把瓜子,吐了一口瓜子皮,正落在周母的头巾上。 “我说周家老太婆,你还要不要点脸?” 留丑女嗓门大,恨不得全村都听见,“刚才我都听见了。畜生都没你这么不要脸。!也就是现在不兴批斗了,不然高低得给你贴个大字报游街!” 周母脸色煞白,“你……你个长舌妇……” “我长舌妇怎么了?总比你黑心烂肺强。” 留丑女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扬,像天女散花似的砸向周母,“把儿子大冬天赶出家门,还敢跑来这儿逼逼赖赖。赶紧滚。再不滚我拿尿盆泼你。” 周母知道讨不了好,捂着脸恨恨地啐了一口:“咱们走着瞧!” 说完,灰溜溜地跑了。 周家那场闹剧刚散。 宋家院里的年味儿没被冲淡半分,反倒更浓了。 堂屋大门敞着。 宋向东站在桌前,手里握着狼毫大笔,手腕悬空,笔锋在裁好的红纸上游走。 一个个大字黑亮油润。 沈慧君眼睛都直了。 结婚这些日子,她只知道自家男人是个大老粗,力气大,疼人。 没想到还有这手绝活。 “向东,你这字……练过?” 沈慧君忍不住伸手去摸那还没干透的墨迹。 眼里全是崇拜。 宋婷婷见嫂子那没见过世面的样,扑哧一笑: “嫂子,你可不知道。哥小时候跟村尾那个老秀才可好了。 那老秀才死得早,人长得吓人,脸皮子上的褶子要是扯开了能有两米长,跟老树皮似的,上头全是寿斑。 村里小孩都怕他。 就哥不怕,天天跑去给他挑水劈柴,这字就是那时候学的。” 宋婷婷也是听别人说的,毕竟哥哥跟她差了十几岁。 沈慧君听得一愣一愣的,再看宋向东那张刚毅的侧脸,心里头更热乎了。 这男人,心细,重情。 黄荣华风风火火地拿着两张红纸进来了: “向东啊,给我也写两副!还要写六畜兴旺。” 没一会儿,隔壁林刚也凑了过来,就连刘宇坤都拿着红纸在后头排队。满院子都是欢声笑语,直到门口多了一道晦气的人影。 第284章 杨建军缩着脖子站在那儿。 他身上披着件军大衣,那是前些年宋向东从部队寄回来的,如今那厚实的料子上烫了个大烟洞,露出里头的棉絮。 袖口磨得飞边,油渍麻花的,看着比守村人还埋汰。 宋婷婷正对着大门,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晦气,要饭的来了。” 杨建军听见这话,脸上那讨好的笑差点挂不住。 但想到家里一点荤油都没有,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丝笑: “小妹,你二哥回来了,大哥来看看。” 宋向东手里的笔没停,最后一笔“福”字收尾,力透纸背。 他直起腰,眼神像两把冰锥子扎过去。 看杨建军这张脸,只觉得恶心。 那是野种,是母亲被杨大山背叛的证明。 宋香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葱。 看见杨建军,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杨建军,今儿是除夕,我不想见血。滚。” 杨建军被这一声喝得抖了一下。 鼻子一酸,眼泪还真下来了。 “妈……好歹咱们也是母子一场。你不能自个儿过好日子,就不管大儿子的死活啊。 就算是养条狗,养了这么多年也不能说丢就丢。让我回家过个年吧,家里冷锅冷灶的……” 他现在知道在宋香兰身边的日子有多爽。 “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宋香兰大步走到院子里,抬手就是两巴掌。 “啪!啪!” 脆响在院子里炸开。 “左脸欠抽右脸欠踹的狗蛋黄!”宋香兰指着他的鼻子骂,“不要脸皮的东西,都这时候了还跟我耍这套苦肉计? 你想恶心谁?你要是真想过年,去杨家坟头哭去,别在我这儿嚎。” “我是你大儿子。我就该住进来。” 杨建军急了。 那种被抛弃的恐慌和嫉妒让他口不择言: “我是宋向东的大哥,是宋婷婷的大哥。凭什么你们吃香喝辣,我就得挨饿受冻?这房子也有我一份。” 这大半年他过得连野狗都不如。 以前有宋香兰把持着家,他只要伸手就有吃喝。 现在分了家,媳妇孩子嫌弃,兜里连买肉的一分钱都掏不出来。 这边院子里挂着的腊肉香肠。 油汪汪的光泽刺得他眼睛发红。 “妈,你心怎么这么黑啊?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是我爸对不起你,可我也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妈。” “我不赶尽杀绝,留着你过年杀肉吃?狗闻一口都要吐。” 宋香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厌恶,。 “我心黑,能让你们这群白眼狼吸血吸到现在? 我呸 !我这是遭了多大孽,让你叫了那些年的妈,现在想起来,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杨建军梗着脖子。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书里的词儿:“莫欺少年穷!” 全场静了一瞬。 宋香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他妈全身上下就剩嘴硬了是吧? 钢铁厂的炉子都化不开你那张破嘴。 还少年穷?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脸上那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你现在是中年穷,以后是老年穷,最后就是死者为大!” “噗——” 看戏的留丑女没忍住,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拉着身边的狗剩兴奋得直拍大腿。 “听听。以后谁要是再跟我装,我就这么骂回去。” 沈慧君在旁边眼睛发亮,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刷刷刷记得飞快。 这可是这骂人的精髓。 杨建军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还是不死心。 他把目光投向了宋向东。 “向东,你好歹是当兵的,觉悟高。你说说咱妈,哪有这么对儿子的……” 沈慧君笔尖一顿,抬头看傻子一样看着杨建军。 “你这人,是大脑跟小脑打架了,还是脑袋被门板夹得离家出走了?指望向东帮你?” 宋向东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 他没说话,几步走到杨建军面前。 杨建军还想套近乎,衣领子猛地一紧,整个人就被提溜了起来,双脚离地。 “向……向东……” “脑袋蠢得跟猪一样,还指望我帮你?” 宋向东单手拎着杨建军,大步流星往院外走。 一直拖到了几十米开外的土路上,宋向东手一松,杨建军狠狠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 宋向东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紧接着拳头雨点般落下来。 他不打脸。 专门往肉厚的地方招呼,疼得杨建军嗷嗷叫唤。 “人丑心坏的畜生。见过屎在茅坑里,没见过屎糊在嘴上的。 挺大岁数还要啃老? 你亲爹妈在大西北劳改呢,想啃老滚去大西北啃。那儿有你的窝。” 杨建军被打得乱滚: “别打了。除夕不能打人。会倒霉一年的。” “打你就对了,给你去去晦气。” 宋向东又是一拳砸在他背上,“连个窝都没有,穷得浑身摸不出一分钱,做多大缺德事才有这报应。 以后别让老子再看见你,见一次打一次。” 说完。 宋向东最后补了一脚。 转身就走。 杨建军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他本来想着大过年,宋家顾忌脸面肯定会给点钱或者肉把他打发了,谁知道这家人现在心比铁还硬。 这日子。 是真没法过了。 宋香兰还站在院中间生闷气,胸口起伏着,眼眶有点红。 宋向东走过去,张开双臂,一把将老母亲搂进怀里。 他个子高,怀抱宽厚滚烫。 宋香兰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心里那点火气却奇异地消散了。 “妈。” 宋向东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你知道我多高兴你是我亲妈吗?我得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有福气当你儿子。” 宋香兰身子一僵。 她想到了上辈子。 那时候这个傻儿子最后落得那个下场…… 鼻头一酸,眼泪就要往外涌。 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抬手在宋向东后背重重拍了一下:“大过年的,少给我整这些酸词儿,招我哭是不是?” 宋向东松开手。 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倒映着母亲微红的眼眶。 “小老太还真红了眼。”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帮她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您去掌勺,今儿我给您烧火。咱们过个热乎年。” 第285章 年夜饭摆上桌。 宋婷婷想到去年她连筷子都只敢伸向蔬菜,忍不住笑问: “妈,这……这是咱们家的饭桌?” 桌正中间摆着一条清蒸东星斑,鱼皮红亮,葱丝翠绿,淋了滚油。旁边是一盘干煎膏蟹,切开的蟹壳里红膏满得快溢出来。 龙虾冬粉还在砂锅里咕嘟冒泡,白灼皮皮虾个个都有手掌长。 红烧肉色泽枣红。酸笋大肠透着股酸爽劲儿,海蛎肉羹汤鲜掉眉毛。 旁边还围着一圈炸醋肉、炸五香卷。 姜葱炒花蛤、炒蛏子、海蛎煎…… 宋婷婷吞了口唾沫,筷子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落。 “往年过年也就内脏,今年这也太……”其实以前家里也有肉,但都让陈秀琴拿回娘家去。 宋香兰也觉得很正常。 “这就叫日子好起来了。”宋香兰给沈慧君夹了半个最肥的膏蟹,“吃,别跟你妈客气。这半年你们也都辛苦了。” 沈慧君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热乎乎的。 她小时候娘家条件不算差。 但也没这么个吃法。 全是硬货。 “妈,您也吃。”沈慧君给宋香兰盛了一碗汤,“别光顾着我们。” 宋向东话不多,埋头剥皮皮虾。 剥好一个就往宋香兰碗里放一个,剥完妈的剥媳妇的,最后才剥给妹妹。 “哥,你这手艺绝了,剥出来的肉都没烂。” 宋婷婷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夸一句。 吃完饭。 沈慧君刚想收拾碗筷,就被宋香兰按住了。 “今儿过年,不用你们动手。向东,你去洗。” 宋向东二话不说。 撸起袖子就把盘子碗全包圆了。 屋里炭盆烧得旺,时不时爆出一个火星子。 炭火边上煨着几个红心地瓜和几颗板栗。 甜香味儿慢慢飘散出来。 宋向东把宋香兰床上的被子往里推了推,几个人脱了鞋围坐在床上。 床边椅子上架个簸箕,里头堆满了蜜饯、蒜茸枝,炒花生。 “来来来,打牌。” 宋向东从兜里掏出一副四色牌。 沈慧君眨巴眼。 “这怎么玩?我老家没这个。” “简单,看两把就会。”宋香兰盘着腿,熟练地洗牌,“帅仕相车马炮,红绿黄白四色,跟麻将差不多理儿。” 几圈下来。 沈慧君果然上手了。 瘾还挺大,赢了宋向东好几把。 屋里笑声没断过。 宋香兰玩了一会儿,困劲上来。 把牌一推。 “不行了,老了熬不住,你们玩,我先睡。” “妈,你睡你的,我们守岁。”宋向东把被角给掖好,转头压低声音跟媳妇继续厮杀。 到了半夜十二点。 外头鞭炮声震天响。 宋向东披上大衣出去,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一挂大鞭。 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 就连周放住的地方,也传来鞭炮响。 …… 大年初一。 宋向东那帮朋友一个个上门拜年。 手里都没空着。 宋香兰让他们中午在家里吃饭。 刘宇坤第一个同意,昨晚在家吃年夜饭只分到一个菜卷和紫菜豆腐丸。 村里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来拜年。 宋香兰早备好了,抓了一大把水果糖、花生瓜子往孩子兜里塞。 人群里缩着杨建军家的两孩子。 几个月不见,原本肉嘟嘟的脸颊凹下去了,下巴尖得吓人,两道浓鼻涕糊在脸上风干成了壳。 身上那件棉袄也不知道几天没洗。 黑得发亮,还露着棉花絮。 看见宋香兰手里的糖,两孩子眼冒绿光,跟狼崽子似的往前挤。 旁边孩子嫌弃地往后躲: “真臭,离远点。” 宋香兰手顿了一下,还是抓了两把糖塞过去。 第286章 两个家伙接了糖不走,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炸酥肉,吞着口水问:“奶……谢谢奶奶。我们能在这儿吃饭吗?我饿。” “奶奶,我也饿。” 屋里热闹的气氛冷了一瞬。 宋香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越过孩子看向门外,仿佛能看见躲在远处墙根底下的杨建军。 “不能。” “拿着糖走吧。这饭不是给你们留的。” 两兄弟被这冷脸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再赖皮,转身就跑。 …… 初二一大早。 宋香兰穿上沈慧君买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着一家子往宋家庄赶。 刚出村口。 碰上了刘大花。 刘大花今儿也是一身新。 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猪肉和鱼虾。 相当阔气。 “哟,兰兰。” 刘大花一只脚撑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回娘家带的东西够分吗?别到时候你那个四弟媳妇那张破嘴又要满村子嚷嚷你偏心,眼里只有大哥大嫂。” 宋香兰瞥了一眼她车把上的东西。 哼了一声: “操心你自己吧。我直奔大哥家,不跟那些个长舌妇磨牙。” “嘿,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刘大花也不恼,推着车跟在旁边,“给大嫂带啥好东西了?” 宋香兰怼了一句:“你那个挑剔的侄儿媳妇不会嫌你带的东西晦气了吧?” 刘大花脸一僵。 随即呸了一声: “她要是敢甩脸子,我把东西喂狗都不给她吃。” 两人一路斗嘴。 到了岔路口才分道扬镳,各自高高兴兴回娘家。 宋大哥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院子里热闹得很。 让宋香兰意外的是,宋强和宋飞的媳妇居然都在家忙活,没回自个儿娘家。 “你们怎么没回去?”宋香兰进门就问。 宋强媳妇系着围裙,手在抹布上擦了擦,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姑,我们改明天回。今儿姑姑和姑姐们回来,我们在家帮帮忙。” 这话听着舒坦。 自从跟着宋香兰挣了钱,这两个侄媳妇是一百个恭敬。 赶都赶不走。 宋向东和沈慧君把给宋大哥的礼放下。 两瓶酒,两条烟,还有两盒点心。 “大舅,我和慧君先去给二舅、三舅、四舅送礼。”宋向东提着剩下的几份礼品往外走。 每家都是两瓶好酒、两条烟加糕点,谁也不落下。 还没到中午饭点。 宋香梅带着聂老头和聂小川来了。 聂老头穿得精神,聂小川也是一身新衣服看着就利索。 紧接着。 宋玉婷和宋玉娟也带着男人和孩子回家,一进来看到两个弟媳都在家还觉得奇怪。 宋香荷两口子也到了。 宋香荷那张脸就拉得老长,跟谁欠了她八百块钱似的。 以往她都是躲着宋香兰初三初四才回。 今年也不知道抽什么风。 非得挤在初二。 宋香荷两只眼睛跟雷达似的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宋香兰身上那件质感极好的棉袄,眼皮子跳了两下。 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她撇了撇嘴。 把手里提着的一个油纸包递给宋大嫂。 “大嫂,给。” 宋香荷把油纸包往前一送。 嗓门拔高,“这是我家小虎特意起大早排队去供销社买的桃酥。 这玩意儿紧俏,平时想买都买不着。 你赶紧摆上待客,可别让那帮孩子偷吃了。” 宋大嫂接过那轻飘飘的油纸包,看了一眼宋香荷那副“我给了天大恩赐”的表情,心里头好笑。 宋大嫂随手把油纸包往旁边桌上一搁。 “谁还偷这玩意吃?现在孩子们嘴都养刁了,家里零食多得吃不完,这桃酥怕是没人碰。” 第287章 宋香荷脸色一变。 “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这可是桃酥,怎么就没人碰了?” 往年带了桃酥回来。 家里的孩子跟老鼠一样,一个不留神都偷吃。 宋大嫂也没跟她废话。 直接指了指堂屋里的八仙桌。 “你自己看。” 宋香荷扭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桌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包装。 大白兔奶糖装了满满一果盘,旁边是铁盒装的黄油曲奇,还有那种一看就是外国字的巧克力。 另外一边,猪肉脯、牛肉干,还有两罐麦乳精敞着口,随时都能冲。 几个孩子正围着桌子抓巧克力吃。 谁也没多看那包桃酥一眼。 这半年宋强和宋飞跟着宋香兰,那是真挣了钱。 到了年尾,两兄弟一合计,直接去屠宰场买了一整头猪杀了,一半送礼走关系,一半自家留着吃。 又买了不少零食。 宋香荷很生气,那点骄傲被踩在泥里。 她深吸一口气,阴阳怪气地开口: “大嫂,你就打肿脸充胖子吧。 日子不过了,买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给孩子吃。 连桃酥都不当回事。 你们这些农村人就是这样,越是穷越怕人看不起,自卑还自负,就这点很不好。这钱花了,以后日子不过了?” 宋大嫂正切着刚出锅的卤猪蹄。 想怼几句又怕伤了和气。 “我说二姐,你那嘴是刚吃完大蒜没漱口怎么着?” 宋香兰拿起一块猪蹄啃了一口,“农村人怎么了?农村人吃点好的就是不过日子了? 就你城里人金贵,拿包掉渣的桃酥当宝贝。谁家一年到头回娘家就拿一包桃酥。” 走的时候,恨不得把菜地里的菜都拔光。 鸡鸭和鸡蛋、腊肉一样没少带。 宋三嫂补了一句: “二姐那是勤俭持家,哪像咱们,挣钱不就是为了花嘛。 不过二那桃酥确实有点干巴。你要是心疼,待会儿走的时候带回去,别浪费了。” “你……” 宋香荷气得脸皮紫涨,指着宋香兰,“宋香兰,你少在这儿装大款。投机倒把的事儿,早晚得栽进去。到时候我看你们还怎么狂!” “栽进去也比你这只铁公鸡强。” 宋四嫂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大过年的咒自家亲戚,你这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宋香荷没想到连弟媳都帮腔,气得浑身发抖。 转头看向唐老头:“老唐,这就是我的好亲戚。合起伙来欺负我。” 宋大哥赶紧过来安抚她。 说大家都是开玩笑的。 宋玉婷和宋玉娟两人不敢说话,拉着宋玉竹和宋婷婷进了房间说话。 她们各自的男人庄大根和姚飞找宋强和宋飞聊天。 岳父家日子好起来了,怎么没见大舅哥。 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吃糖果和零食。 唐老头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吭声,看着桌上那些好烟好酒,再看看宋家这满屋子的富贵气,心里早想着走的时候找个理由借点钱。 宋香梅是进屋就没闲着,挽起袖子在厨房干活。 忙活完一阵。 她见宋香荷一个人坐在板凳上,便好心凑过去拉她的手:“二妹,别干坐着,去堂屋吃糖喝茶,宋强买了好些糖果。” 宋香荷胳膊猛地一甩。 “少跟我拉拉扯扯,你们就偏心宋香兰。”宋香荷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她这次回来,压根又是要压着宋香兰一头。 可这一看,连那个穷搜告花子大姐都穿得一身簇新,脸上挂着肉。 反观自己除了城市户口和一家都在工作,竟然没一样比得过这帮泥腿。 第288章 以前回娘家,那是众星捧月。 现在侄儿媳妇、侄女,连带着那个一直老实巴交的大哥大嫂,全都围着宋香兰那个泼妇转。 优越感碎了一地。 捡都捡不起来。 宋香荷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斜眼瞥宋香兰:“你们这帮人就是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香兰现在是有钱了,可那又咋样? 没个男人疼,被窝里都是冷的。 俗话说少来夫妻老来伴,这女人啊,没个知冷知热的老伴儿,挣再多钱也是守活寡。” 院子里静了一瞬。 宋香兰拿着芦柑剥皮,闻言动作都没停,把芦柑瓣塞进嘴里嚼了嚼,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叫一个惬意。 “二姐这话说的,我听着一股子酸味呢?” 宋香兰笑眯眯的。 “我有钱有闲,儿女孝顺,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 没有个满身老人味、吃饭吧唧嘴、睡觉打呼噜的死老头在旁边惹我生气。 这神仙日子,给个玉皇大帝我都不换。” 她目光在唐老头身上转了一圈,啧了一声:“二姐你既然这么喜欢伺候老头子,那你就好好留着当宝。这点爱好还真挺特别,一般人学不来。” “你!” 宋香荷气得胸口发堵,“你懂个屁。那是正经人家过日子。哪像你……” 她眼珠子一转,恶毒的话脱口而出: “杨大山宁愿养个野女人,都不要你。你头顶绿帽耐不住寂寞。” “啪!” 宋香兰把手里的芦柑皮往地上一摔。 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宋香荷。” 宋香兰站起身,嘲讽道: “你那个宝贝小孙子。长得跟月球表面似的坑坑洼洼,那鼻子眼哪点像你们老唐家的人? 你那个端庄贤惠的儿媳妇。 在东街那个死巷子里,跟个野男人滚在一起。 叫得那叫一个欢,跟发了情的母狗一样开干。” “你小儿子绿帽戴的贼结实。” 这话一出,原本在里屋唠嗑的七那些人“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这年头,娱乐少。 这种带颜色的劲爆八卦简直就是重磅炸弹。 “真的假的?二姑家那儿媳妇眼睛都长头顶上了。” “我的天,巷子里?这也太那个了吧……” “我就说那孩子长得不像唐家人,敢情根儿就不正啊。” 众人七嘴八舌。 几十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宋香荷和唐老头身上扫来扫去。 唐老头脸变了色。 赶紧打岔: “别胡咧咧,大过年的,说什么混账话。都是造谣!” 宋香兰讥讽: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再说你们那条街道上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知道,要不要找大家问问清楚?” “你……你……” 宋香荷气得浑身发抖,“宋香兰你个泼妇。这种烂心肠的话你也编得出来。 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了。这是你娘家,不是我娘家。我现在就走。” 她脚刚迈出两步,身体却极其诚实地拐了个弯。 直奔堂屋那张摆满零食的八仙桌。 “不吃白不吃!,这都是我大哥家的东西。” 宋香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手伸向果盘。 她也不挑,抓起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就往兜里塞,塞满了裤兜又去抓猪肉脯和牛肉干。 最后看见旁边有一整盒没拆封的进口饼干。 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带来的空包里塞。 宋强媳妇杨柳正好端着菜进来,见状忍不住小声提醒: “二姑,那饼干是留着待客的,宋强特意买回来给长辈尝鲜的……” “待什么客?我不是客?” 宋香荷猛地回头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你个小辈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 第289章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闭上你那粪坑洞。 老娘吃点拿点怎么了?这是我大哥家,我想拿就拿,你个外姓人在这里嘚瑟个屁。” 杨柳哪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咬着嘴唇没敢回嘴,默默端着菜盘子进了厨房,坐在灶膛前面抹眼泪。 宋大嫂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大过年的,别吵吵。”宋大哥也是一脸头疼,摆摆手示意算了。 中午饭点到了。 人多,堂屋根本坐不下。 宋强带着几个堂弟把门板卸下来,在院子里支了两张大圆桌。 今天日头好。 没风,大家伙儿倒也不觉得冷。 宋香荷坐在主桌上。 本来还气哼哼的,一看这菜色,眼睛又直了。 红烧肉、清蒸鱼、海蛎煎、炖排骨、白斩鸡……这一桌子硬菜,比她在城里过年吃得还好。 唐老头一闻见那酒味儿,魂儿都飞了。 那是宋向东带来的高粱王,平时他也就喝点散酒,哪见过这好东西。 “来来来,满上满上。” 唐老头拿着酒瓶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滋溜一口下去,脸红脖子粗。 宋香荷见几个侄子都围着宋向东敬酒,嘴里那是各种奉承。 一会儿夸沈慧君考上大学是文曲星下凡,一会儿夸向东有本事是全家的顶梁柱。 她听得心里泛酸,忍不住敲了敲碗边。 “行考个大学有什么了不起的?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我家小虎和小军那是正式工铁饭碗。也没见你们这么巴结。” 没人搭理她。 宋向东给沈慧君夹菜,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宋香荷讨了个没趣。 心里更恨了。 她盯着桌正中间那盘红烧肉,拿起筷子伸了过去。 先是把自己碗里堆满,然后筷子并不收回,在盘子里左右翻找,把上面的瘦肉拨开,专门挑底下沾着汤汁的肥肉,搅得一盘子肉乱七八糟。 “我说宋香荷。” 宋香兰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筷子,“你是摸金校尉?寻龙分金看缠山? 这一盘子肉让你翻得跟遭了贼似的。 这菜里埋着秦始皇的龙穴啊?还是你想从猪肉里挖出个兵马俑来?” “噗——” 宋大嫂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赶紧扭头去咳嗽。 桌上一圈人,从老的到小的,全都憋红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宋大哥没办法。 只能板着脸打圆场。 “三妹,怎么跟你二姐说话的?吃饭!” 宋香荷狠狠瞪了宋大嫂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就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就挑两块肉怎么了? 我是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家里好东西都紧着你们,我吃点肉还不行了?” 一直没吭声的宋三哥把酒杯放下。 眯着眼睛看她。 “二姐,这话说得就不地道了。小时候娘要是没偏着你,你能嫁进城里? 做人得讲良心。 老了该有的礼数也要懂,不是当自己老了就能成精。” “你……好啊,你们老宋家现在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是吧!” 宋香荷跑去拿个汤碗把各式肉菜翻找夹了一遍,又去小辈一桌夹了一遍。端着冒尖的两个碗去厨房吃。 这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宋香荷本来要在娘家住一晚,现在也没了想法。 她拽起喝得醉醺醺的唐老头,一头扎进了厨房。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从墙上摘下一个大竹篮子,把桶里刚杀好的两条鱼拎出来扔进去,又把房梁上挂着的炸肉丸、炸醋肉一股脑往里塞。 第290章 宋大嫂站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咧嘴。 却也不好拦着。 塞满了满满一篮子,宋香荷眼尖,一眼瞅见宋大哥屋里的桌子上放着两条红色的烟。 她眼睛瞬间亮了,几步冲过去抓在手里。 “大哥这儿还有这种好烟呢?大哥一个农村人,抽什么华子,糟蹋东西。 给我家老唐带回去,他是个领导,抽这个才有面子!” 说着。 她就要往那个已经塞不下的篮子里硬怼。 一只手横插过来。 一把按住那两条烟。 宋香兰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放下。” “宋香兰你又要干什么?”宋香荷尖叫,“大哥的东西,我想拿就拿。” “大哥的东西也是向东孝敬的。” 宋香兰手上用力,一把将烟夺了回来,“你男人在废品收购站挑破烂,领导个屁。 那种地方只配抽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 让他拿着华子跟废品显摆啊?还是让他在垃圾堆里吞云吐雾装神仙?” 宋香荷气得要去抢: “你给我。” 宋香兰把烟往怀里一揣,身子一横挡在门口,“这烟是留给大哥的,不是给你拿回去充大头蒜的。 拿着那一篮子剩菜赶紧滚,再多哔哔一句,那篮子我都给你扣下。” 宋大嫂见宋香兰把那两条华子护在怀里,心里头既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 她从宋香兰怀里把烟抽出来,转身就往里屋走。 “香荷,香兰说得话糙理不糙。你大哥一辈子老实巴交,别说华子就是大前门都没抽过几回。 这烟是向东孝敬他大舅的,转手送人不合适。 咱做长辈的,得给小辈留个脸。” “咔哒”一声,里屋那个掉了漆的大木柜落了锁。 钥匙被宋大嫂往裤腰带上一挂,拍了拍衣襟,那是铁了心不给。 按照宋大哥的为人,肯定会拿一条去她娘家给哥哥弟弟尝尝。 宋香荷气得腮帮子都在哆嗦。 她在城里受气,回娘家还要受气,这日子没法过。 她嗓音尖得刺耳: “我是家里多余的那个。什么长嫂如母,我看你就是个搅屎棍。老宋家这些年不消停,全是你这个搅屎棍搅和的。” 宋大嫂眼眶瞬间红了。 她嫁进宋家三十几年。 起早贪黑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拉扯弟妹,没功劳也有苦劳,临了落个“搅屎棍”的名声? “香荷,你摸摸良心。” 宋大嫂声音带着哭腔: “你每次回来好菜好饭供着,临走还让你打包,我哪点对不起你?为了两条烟,你就这么作践我?” “我不听你这套假惺惺。” 宋香荷脖子一梗,“你要真为我好,就把烟给我。不给就是看不起我,就是搅屎棍!还有宋香兰,也是个搅屎棍。” “哟呵。” 宋香兰双手往腰上一叉,身子往前一挺,“长矛沾屎,戳谁谁死。” “不会说话就把你那粪坑嘴闭上。 实在痒得跟拉稀的皮燕子一样憋不住,你就说说今天天气,怕说不准你就说去年的。 免得张开那张破坑讨人嫌,满嘴喷粪熏死个人。” 唐老头听得脸皮直抽抽。 宋强几个心里头那个火是蹭蹭往上冒。 宋大哥更是脸上挂不住,“香荷。越说越不像话。!” 宋香荷这会儿是疯狗乱咬人。 转头就冲大哥吼: “你就知道护着她,窝囊废一个。宋香兰那个泼妇能在家里横行霸道,都是你们几个兄弟惯的。 宋香兰,就是个守活寡的命。我看你做鬼都戴着绿帽子。” 这一嗓子嚎得太难听。 院子外头路过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第291章 宋香兰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她慢悠悠地走到唐老头和宋香荷面前。 “我是没男人,可我有儿有女,都跟我姓宋。你那引以为傲的唐家,那才叫祖坟冒绿烟——绿油油的一片天!” “你儿子天天在厂里累死累活,工资全交给你儿媳妇养野汉子。 这绿帽子戴得,比你家老头子那军大衣还厚实。” 唐老头头皮发炸,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身子晃了两晃。 宋老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唐老头。 嘴上却没半点好话: “二姐夫,挺住啊。三姐和二姐从小打到大,那是知根知底。 老天爷是公平的,你看三姐夫以前玩得花,被三姐送去改造。轮到你家儿媳妇玩得花,这也算是扯平了。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嘛。” 唐老头翻着白眼直喘粗气。 这哪里是安慰,这是拿刀子往心窝里捅啊。 他那个儿媳妇出轨的事,早就有点风言风语。 儿子一直装聋作哑,今天被宋香兰当众扒了皮,连宋老四这个混不吝的都跟着踩一脚,这老脸算是丢尽了。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跑出来看热闹。 有的爬墙头,有的挤门口,指指点点。 “咋回事啊?初二就干仗?” “好像是香荷回来了,嫌弃娘家给的少了。” “我看不是,听说是那个唐家儿媳妇偷人的事儿被抖落出来了……” 宋大嫂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头疼欲裂。 她被宋三嫂拉着往外面躲。 “香兰那是帮你出气呢。香荷这毛病就是惯的,以前回来咱们都让着她,现在也该让她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宋大哥在院子里又是拉又是劝。 结果宋香兰根本不收手。 宋香荷也不甘示弱,满地打滚骂。 宋大哥两头受气,最后被两个妹妹齐齐怼了一句“窝囊废”,气得他一甩袖子,转身就往村口跑,眼不见心不烦。 宋香兰看着大哥跑出去的背影,转头冲着正看热闹的杨柳和宋飞媳妇喊: “还愣着干啥?把门都给我锁上!尤其是厨房和里屋。免得进了大老鼠,把家里东西搬空了。” 宋飞媳妇一听,赶紧一溜烟跑去锁门。 宋香荷见没占到便宜,把矛头对准了宋香梅。 “你是死人啊?看着她们欺负我也不帮腔?活该一身病,早晚病死你。” “啪!” “啪!” “这一巴掌是替大姐打的,这一巴掌是替爹娘教训你的。”宋香兰眼神凶狠,“咱们从小打到大,你怎么骂我都行,你敢咒大姐? 大姐身子骨刚好点,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就咒她死?信不信我把你嘴撕烂!” 宋香荷伸手去挠宋香兰。 沈慧君和宋婷婷立刻挡在宋香兰身前,虎视眈眈地瞪着她。 旁边宋向东更是冷着脸,拳头都捏紧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宋香荷知道今天算是栽了,她咬牙切齿地指着宋香兰:“行!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抓起地上的竹篮子,一溜烟冲出了院门。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 宋三嫂和宋大嫂从外面串门回来,两人脸色都有些古怪。 宋大嫂一脸便秘的表情,看着宋二嫂和宋老四媳妇,欲言又止。 “二嫂,老四家的,你们……没回家看看?”宋大嫂试探着问了一句。 宋老四媳妇有些莫名其妙: “回家看啥?家里没人,门锁着呢。” 宋三嫂叹了口气,“二姐和唐老头了满载而归啊。唐老头手里提着四只老母鸡,还有两只鸭子。二姐提个篮子,还有个尿素袋看到里面还有咸肉。” 宋老四媳妇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家那芦花鸡是留着下蛋的,咸肉是我娘家前几天刚送来的!” 宋二嫂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瞬间煞白。 “我家那鸭子……” “宋香荷!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宋老四媳妇嗷了一嗓子,拔腿就往外跑。 宋二嫂也坐不住了。 骂骂咧咧地跟着往家跑。 宋香梅看得目瞪口呆,她虽然知道这个二妹爱占便宜,但没想到能做到这份上。 “这也太……” 宋大嫂苦笑揉着太阳穴: “大姐,你是不知道。她每次回来住一天,走的时候那都是拿麻袋装。 咱家哪年不是被她横扫一空? 就这还嫌弃咱们是穷亲戚,说咱们抠门。 这次也就是香兰厉害,把咱家的东西护住了,不然我和你大哥还得被她扒层皮。” 宋香兰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大嫂,把东西都给我截下来。别给她脸!” 宋强早就憋着一肚子火袖子一撸。 “好嘞。我这就去夺回来。” 说着,宋强就要去推自行车。 “站住!” 宋大嫂忽然开口。 她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里满是疲惫。 “你爸那个脾气你们也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就当是喂了狗了。” “大嫂!你就惯着她吧。” 宋香兰恨铁不成钢,“这人就是蹬鼻子上脸,你越忍她越来劲。” 宋大嫂不想再提这糟心事,“这一家人闹得鸡飞狗跳的,我是真累了。” 她抬头看向宋向东和沈慧君,“你们年轻一辈去村里转转,打打牌、搓搓麻将,散散心。 家里这点破事别往心里去。我们几个老姐妹就在家说说话,清净清净。” 一帮年轻人被赶出了院子。 宋大嫂转头看向宋香兰,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又带着几分无奈。 “香兰啊,今天多亏了你。大嫂窝囊了一辈子,今天听你骂那一通,心里头……还真挺痛快的。” 第292章 “大姐,你这个春节在家过的怎么样?” 宋香梅长叹一口气,两只手烦躁地抓着头发,把原本整齐的头发抓得乱糟糟的。 “三妹,我是真羡慕你。” 宋香梅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就想跟你一样,把家里那群人都治得服服帖帖。可我这性子……你是不知道,我那一家子,简直是来讨债的。”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三十晚上,老头子把儿孙都喊回来吃饭。我带回去的猪肉和糖果糕点一天全霍霍了。 到家后给了他十块钱,结果转手就让他分给了几个孙子。 那几个孙子都围着他爷爷叫个不停。我到头来又是坏人。” 宋香梅越想越憋屈。 胸口起伏不定。 宋香兰能预见的事情,男人总想一大家子子孙围着自己转。 “大姐,男人不跟你一条心,要他有什么用?摆在家里当菩萨供着,菩萨还能保平安。他只能给你添堵。” “我就是心疼他……生病想吃块肉都没有。” 宋香兰说话一点不客气,“他吃不上肉是你造成的?那是他自己没本事。 年轻时候也没见他让你过好日子,老了还靠你进城给人当保姆伺候人赚钱养家。 软饭硬吃,也就是你惯的。” 宋香梅张了张嘴。 想反驳两句,却发现根本找不到话头,只能讪讪地低下头。 宋香兰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抹眼泪的宋大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还有大嫂,你也别在那抹那两滴猫尿。什么长嫂如母,这话是好听,可谁乐意给一群白眼狼当妈? 钱没孝敬到你手里,福没享着,光受气。 你们过得可怜巴巴,要不是宋强和宋飞还能挣点,你看看你们过年桌上有什么? 除了那两斤猪下水和几根大骨头,能见着荤腥吗?” 宋大嫂被戳中了痛处。 她是想硬气。 可每次事到临头,脑子里就一片空白。 顾忌男人面子,顾忌亲情,最后只能自己吃哑巴亏。 事后躺在被窝里。 那是把大腿都拍紫,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下次还那样。 “三姑奶奶。三姑奶奶!”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童音,隔壁二狗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满脸通红。 “村口打起来了。二奶奶和四奶奶跟二姑奶奶、二姑爷干起来了。” 屋里几人一愣。 下一秒。 宋香兰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宋大嫂和宋香梅只觉得眼前一花。 门口就只剩下一道残影。 “这腿脚……”宋大嫂捏着鼻子,一脸羡慕,“我要是有三妹这身手,我也敢跟人干仗。” 宋香梅也是一脸向往紧跟着往外跑。 村口大榕树下。 尘土飞扬。 宋香兰赶到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宋二哥正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地拉着宋二嫂,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是泼妇吗?让人看笑话,不就是两只鸭子吗?” “走亲戚吃你家两只鸭子跟要你命一样。” 宋二嫂头发散乱,脸上被抓了两道血印子。 哭得嗓子都劈叉了。。 “那是我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鸭子,她把家里的腊肉、排骨全顺走了,连厨房那一桶菜籽油都没放过。 那是咱家一年的油啊。 宋老二,你个没良心的,你不心疼我心疼。回头女儿女婿来,咱们西北风配空气招待吗?” 女儿女婿要明天才能回来。 宋香荷头发乱了,气势一点不输。 “那是我二哥的东西。我是二哥的亲妹子,我拿点东西怎么了?你个外姓人,少在这挑拨我们兄妹关系。” 第293章 宋老四媳妇在一旁也是披头散发。 正想往上冲。 被宋老四那个怂货给拽住了袖子。 宋二嫂气疯了,挣扎着又要扑过去。 “啪!” 宋香荷趁着宋二哥拉偏架,反手就给了宋二嫂一巴掌,清脆响亮。 “妈。” 站在人群外围的宋田眼看着亲妈挨打,眼珠子瞬间充血,嚎叫着就要冲进去。 一只手横过来。 死死拦住了他。 宋大哥板着脸,一副大家长的威严:“那是你二姑。晚辈不能打长辈,这是规矩。” 宋田急得跳脚,指着宋二哥吼: “爸。你就看着你妹妹打我妈?她打我妈啊。” 宋二哥黑着脸。 死死扣住宋二嫂的手腕。 “都给我闭嘴。回家再说!” 宋香荷见状更加得意,指着宋二嫂的鼻子。 “看见没?我二哥都说是你不对,你个搅家精……” 话没说完。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一把薅住了宋香荷那一头烫过的小卷毛。 宋香荷只觉得头皮都要被掀开了。 被迫仰起头,还没看清是谁。 “啪!啪!” 左右开弓,两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她脸上。 宋香荷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暴喝。 “二嫂,你是死人啊。有人拽着你,给我大耳刮子抽死他。” 宋香兰一脚踹在宋二哥的膝盖窝上。 这一脚那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宋二哥“哎哟”一声,膝盖一软,直接单膝跪地,抓着宋二嫂的手也松开了。 “宋香兰,你干什么?我是你二哥。” 宋二哥疼得龇牙咧嘴。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二哥。” 宋香兰居高临下,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媳妇让人欺负,你在旁边拉偏架。还帮着外人打媳妇? 你这种男人,就该扔进化粪池里当肥料。 二嫂,给我打死这个不要脸的偷鸡贼,二哥要是再敢拦,你就把他脸抓花。让他顶着一脸血印子去见人!” 宋二嫂早就气疯了。 这会儿没了束缚,战斗力爆棚。 她也不管什么章法。 两只手跟那九阴白骨爪似的,嗷嗷叫着就朝宋香荷扑过去。 宋香荷刚被扇了两巴掌,根本招架不住疯了一样的宋二嫂。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滚在地上全是土。 宋二嫂是真的不会打架,闭着眼睛瞎挠,手指乱飞。 “啪!” 宋香兰刚想上去补一脚,脸上冷不丁挨了宋二嫂误伤的一巴掌。 宋香兰捂着脸。 无语至极。 这二嫂简直就是个猪队友。 菜鸡中的残疾,二打一都占不到便宜,还痛击友军。 那边宋老四媳妇见状,也不管自家男人的阻拦了,脱了鞋底子就冲上去加入战团。 三个女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尘土飞扬。 一直缩在旁边的唐老头看得心惊肉跳。 刚才他还帮着媳妇踹了两脚,现在一看宋家这几个娘们疯了,尤其是宋香兰那杀人的眼神扫过来,吓得他腿肚子直转筋。 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打滚的媳妇。 又看了一眼手边的篮子和地上的尿素袋子。 死道友不死贫道。 唐老头把心一横,一手提起装着鸡鸭的篮子,一手扛起装着腊肉和油壶的尿素袋子。 趁着没人注意,脚底抹油,兔子都没他跑得快。 等宋田发现的时候。 唐老头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那老东西跑了,带着东西跑了!”宋田拔腿就要追。 “回来。” 宋二哥刚从地上爬起来。 一瘸一拐地喊住儿子: “还嫌不够丢人吗?追什么追,那是你二姑父。” 几个本家的兄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把打成一团的三个女人拉开。 第294章 宋香荷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城里人的体面。 头发成了鸡窝,脸上全是血道子,新买的棉袄扣子都被扯飞了。 一只鞋也不知去向。 宋二嫂也好不到哪去,手指缝里还夹着一缕不知是谁的头发,脸上也被抓破了相。 宋老四媳妇手里还攥着一只鞋底子。 气喘吁吁。 宋香兰揉了揉刚才被误伤的脸颊,嫌弃地看着宋二嫂: “二嫂,你以后多吃点肉长点劲儿。这一巴掌打在人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丢不丢人?打架闭着眼睛挠谁啊?” 宋二嫂挂了彩。 听着这话,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热乎气。 这么多年。 谁护过她? 男人只会让她忍。 只有这个小姑子,是真的在帮她出气。 宋香荷坐在地上。 看着唐老头绝尘而去的方向,又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村民,心态彻底崩了。 “我不活了。” 她嚎哭的惊天动地,“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娘家容不下我,我去爸妈坟前哭去。让爸妈看看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 “去啊!” 宋香兰根本不惯着她,笑得格外灿烂。 “我这就给你拿把铁锹,你自己把土刨开钻进去告状。 爹娘要是知道你这种不孝女,连家里兄弟的口粮都偷,怕是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把你拖下去先揍一顿。” 宋香荷哭声一噎。 差点背过气去。 宋大哥站在旁边,黑着一张脸,只觉得宋家的面子被她们给踩没了。 宋田和几个小辈看着地上的宋香荷,心里莫名觉得痛快。 闹开了好。 吸血的二姑就不好意思每年春节都跟打劫一样。 宋大哥吼了一嗓子,“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给我回去。” 宋香兰不搭理大哥的黑脸,转身拉起宋二嫂。 “二嫂,去擦点药。这脸上要是留了疤,二哥那瞎眼的有理由去外面勾搭了。” 宋二哥:“……” 宋二哥捂着膝盖,看了一眼地上撒泼打滚的亲妹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跟斗鸡似的亲媳妇。 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正在拍灰的宋香兰。 “三妹,你别在那拱火了。” 宋二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大过年的,一家人打成这样让人看笑话。你二嫂不懂事,你也不知道劝劝?” “呸。” 宋香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差点溅到宋二哥脚面上。 “我劝个屁。我要是二嫂,刚才就不是挠你两下,我直接拿把大扫帚连人带铺盖卷给你赶出去。 你心疼你妹子? 把你家粮食、腊肉、存款全给她送去,你自己也跟着去城里住,看她给你一口热乎饭吃不?” 宋二哥被噎得脸色发青。 “你这叫什么话……” “人话你听不懂?” 宋香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宋二哥那张脸。 “媳妇让人欺负,你还在那和稀泥。 你是稀泥投胎的?要不要我给你找个砖窑把你烧成砖,好歹还能垒个猪圈。” 宋大哥背着手走了过来。 刚才他吼那一嗓子没镇住场面,这会儿想找补点大家长的威严。 “香兰。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 宋大哥板着脸,“还有老二媳妇,差不多行了。 都是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非要撕破脸?女人家家就是心眼小,这点东西也值得拼命?” “大哥,你这话留着哄鬼去吧。” 宋香兰冷笑一声,根本不买账,“你怎么不让你那好二妹大度点? 她偷鸡摸狗的时候你怎么不谈亲情? 她扇二嫂巴掌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矩? 合着你们老宋家的规矩就是专门用来压榨媳妇的?” 第295章 宋大哥被怼得哑口无言。 张着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周围几个本家男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触霉头。 “香兰,你也是老宋家人。” “我跟他们不是一个户口本子上的。” 宋老四蹲在地上,心疼地数着地上的鸡毛。 嘴里嘟囔: “三姐说得对,二姐就是个贼。我那芦花鸡正下蛋呢。 我也就那一块咸肉,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每年防贼似的防着她,今年还是让她钻了空子。憋屈死老子了。” 宋香兰懒得再看这群男人的嘴脸。 东西又不是她丢的。 气也出完了。 “向东,慧君,婷婷,回家。” 宋香兰一挥手,“这破烂事谁爱管谁管,咱们回家吃吃蒜蓉鸭喝鸡汤。再来个咸骨粥。” 宋大哥:…… 宋二哥:…… 宋老四:…… 宋二嫂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土,顺从的眼睛里第一次冒出了凶光。 她死死瞪了宋二哥一眼。 那眼神看得宋二哥心里发毛。 “你……你看啥?还不回家做饭?”宋二哥虚张声势。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宋二嫂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回家。 回去不到十几分钟,她背着个包袱出来了。 手里还拎着宋向东送来的两瓶好酒和两条华子和糕点。 “那是向东给我……”宋二哥急了。 宋二嫂吼了回去: “我的鸡鸭没了,肉没了,油也没了。这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这烟酒我拿回娘家抵债。 你有本事就跟着那偷鸡贼过去,别来找我。” 说完。 宋二嫂抱着烟酒,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走。 宋二哥傻眼了。 这要是媳妇跑回娘家,他还怎么过? “媳妇,媳妇你等等我。” 宋二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只拿东西回娘家不行,我这还有钱,咱们得要带着钱回去。” 宋二哥和宋二嫂两口子连拉带拽的一路纠缠。 他舔着脸哄媳妇,就差原地下跪。 宋香梅站在路边。 看着这一地鸡毛,心里堵得慌。 “走吧,回吧。”聂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脸愁苦,“这一天天闹的不像话。香荷拿点东西至于打成这样?都是一家人。” 宋香梅猛地停住脚步。 转头死死盯着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男人。 聂小川脸色也不好看。 三人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周围没什么人。 聂老头还在那碎碎念: “刚才你就该劝劝香兰。她说话太冲了,把你大哥二哥的面子往地上踩。 以后这亲戚还怎么走?名声坏了不好听。” “要是刚才大家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没准唐老头就还回来了。现在好了,鸡飞蛋打,啥也没落下。” 宋香梅听着这如苍蝇般的嗡嗡声。 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你们聂家人好,聂家祖坟冒青烟,葬个风水宝地,所以穷了十几代还是这么穷。 穷得理直气壮,穷得只会算计自己家里人。” 聂老头眼皮耷拉着。 “说你家那点破事,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你家没破事?一家子搅屎棍,还好意思说别人家。” “你又急。之前你着急小川的婚事,搞得孩子不来往。现在又不急了。” 宋香梅红着眼,“人家一听说是老聂家,恨不得绕道走。谁乐意把闺女嫁进这种搅屎棍家。” 聂老头语气不悦:“行了,少说两句。。你那个保姆的工作,年后就别去了。” 宋香梅一怔: “你说啥?” “让赵小芳去吧。” 聂老头低着头,不敢看宋香梅的眼睛,“赵小芳娘家跟你雇主那是没出五服的亲戚。 人家本来就想找个熟人。 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把机会让给年轻人。老大一家日子过得紧巴,你也帮衬帮衬。” 这一瞬间。 宋香梅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这一家子吸血鬼,连她最后这点活路都要抢走。 聂小川:“爸,大嫂那懒样,你让她去伺候人?她是去当祖宗的吧。” “怎么跟你爸说话呢!”聂老头瞪眼。 “大哥两口子想钱想疯了。还想骗人家赵家的钱,那工作是妈凭本事干出来的,凭什么给赵小芳。” “就凭那本就是赵家的关系。” 聂老头梗着脖子,“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妈挣钱不也是给这个家花?” 宋香梅看着眼前这个老头,觉得无比陌生。 四十几年了。 她为了这个家做牛做马。 哪怕是刚才在娘家,她还在想怎么给聂老头留点面子。 可人家算盘珠子都崩到她脸上了。 她一句话没说。 加快了脚步。 刚进院子。 聂家老大和老大媳妇赵小芳就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讨好的假笑。 赵小芳眼珠子乱转。 “妈,那工作的事儿……” “妈,你要是不想让出工作也行。” 聂老大搓着手,“那你一个月给我十五块钱,算是……算是中介费?毕竟这关系是我媳妇这边的亲戚。” 聂小川眼神凶狠得像头狼。 “你要脸吗?你怎么不去抢。” “二哥。三哥。四哥。”聂小川扯着嗓子吼。 “大哥要想把妈的工作给赵小芳,或者要妈你把钱给他。你们同意吗?” 几个兄弟一听这就炸了。 妈挣钱,他们偶尔还能蹭点油水。 要是给了大嫂赵小芳? 那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连个汤都喝不上。 老二第一个跳出来,“凭啥给大嫂?” “大嫂做饭都糊锅,去伺候人不得被赶回来?”老三也跟着起哄。 赵小芳气得尖叫:“这是我们赵家的关系。” 院子里瞬间吵成一团,鸡飞狗跳。 宋香梅进屋,找了个蛇皮袋子,把自己的几件衣裳胡乱塞进去。 提着蛇皮袋出了门。 聂小川跟了上去,“妈,我送你。” 聂老头喊了一声: “老婆子。” 宋香梅走得飞快,连头都没回。 聂老头追到村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山路拐角。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旱烟袋,想点火,手抖得划不着火柴。 这下完了。 家不成家。 …… 过了十六。 村里的年味还没散尽,宋家这边已经动起来了。 宋向东和周放、黄荣华几个兄弟挥着铁锹把北边那块空地给平整了出来。 他又托关系从砖厂拉了几车红砖回来。 整整齐齐码在路边。 宋向东擦着汗,“等开春地气暖了就能动工。照你说的盖两层小楼。” 宋香兰点点头,看着那一堆红砖,心里有了底。 又过了几天。 宋向东要回部队。 沈慧君没跟着走。 她把宋向东送到村口,看着吉普车卷起尘土远去,眼眶有点红。 她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去上大学,从小泉村走会更方便。 沈慧君吸了吸鼻子,挽着宋香兰的胳膊往回走。 宋强已经在等着她了。 第296章 宋强等着宋向东回部队这天过来。 跟宋香兰商议,再买一个货柜的货往北方。 说了想法后盯着宋香兰不吱声。 宋香兰掏出钥匙开了院门,先把门口的铁锹拿到院子里。“暂时不买货,你有这时间去一趟羊城摸摸那里的市场。” 宋强听这话手一哆嗦。 “三姑,咱这一直跑的都是北边线,熟门熟路的。南边咱人生地不熟,去干什么?” 宋香兰拿扫把扫院子里的鸡屎,“刚过完年,家家户户那点余钱都换成肉进肚了。羊城小商品多,你过去长长见识。” “挣钱不急于一时。” 宋强挠挠头,还是有点不敢信。 “三姑,你也就在村里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咋知道羊城的事情。” 宋香兰把鸡屎扫出去,“你以为我天天抱着收音机是听戏?” 宋强凑过来:“听广播?” 宋香兰往东南方向指了指,嘴角挂着笑,“再说对岸飘过来的气球,以前大队里让上交,我就没交过。 里面不光有大白兔奶糖,还有手表、午餐肉……还有报纸。 羊城离港城近,那里的人头脑活络,早就发展小商品市场。” 宋强眼神里的迷茫瞬间没了:“我就听三姑的。” “叫上小西几个。去羊城把自己装扮成叫花子,该带的家伙什都要带上。你们去隔壁市坐火车去。” “知道了。” 把宋强这小子打发走。 宋香兰拍拍屁股上的土,溜达着出了门。 刚走到刘大花家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摔盆打碗的声音。 动静大得吓人。 宋香兰:…… “今天必须分家。”刘大花的嗓门都在劈叉。 宋香兰眉头一挑。 揣着手就进去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刘大花坐在台阶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头发乱糟糟的。 柱子缩在墙根底下抹眼泪。 旁边站着刚才赶回来的闺女黄珊珊,还有一脸冷漠的章海燕。 柱子这个没脑子的,趁着刘大花回娘家,章海燕也回了娘家,昨天竟把那个作妖的黄老太接来了。 老太婆还像是鬼子进村,把刘大花厨房里的白面、腊肉、鸡蛋……全给拎走了。 厨房里新买的碗筷都没了。 别提油盐酱醋了。 “妈,你消消气。” 黄珊珊把地上的搪瓷缸子捡起来,转头看着那个没出息的弟弟,眼神冷得像冰碴子,“柱子,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你把家里的口粮,拿去孝敬奶奶?” 柱子梗着脖子喊: “那也是咱奶。从小我就跟奶亲,那时候妈天天出海,打雷下雨都是奶哄我。” “哄你?” 黄珊珊气笑了。 “你那是猪脑子记吃不记打。妈出海是为了谁?不还是为了填饱我们这张嘴。 咱奶哄你?那是把你当玩意儿逗。 我记事儿的时候,咱俩饿得哇哇哭,奶就在旁边嗑瓜子,瓜子皮吐咱俩一脸。 笑着说我们是贱蹄子生的小叫花子。 打雷下雨她哄你? 我记得她自己钻被窝,让咱俩在床底下缩着。” 柱子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还在那嘴硬: “那……那我也觉得跟奶在一起踏实。她给我那种……那种安全感。” “安全感个屁。” 章海燕突然爆发了。 “既然你觉得跟你奶有安全感。那正好这房子是妈盖的,孩子是我生的。 你要孝顺你去孝顺,我不拦着。 妈,咱把柱子分出去。让他带着铺盖卷滚去伺候他奶!” 刘大花愣住了。 抬头看着儿媳妇。 章海燕越说越顺溜,眼里全是决绝。 “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挣工分。 第297章 妈你也硬朗,咱娘两带着孩子过。家里少个吃白饭还要往外倒腾东西的男人,日子还能宽裕点。 我已经生了俩儿子一闺女,任务完成了,这种男人留着也就是个摆设,看着还心烦。” “你……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柱子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我是一家之主!” “你是谁的主?” 宋香兰靠在门框上,凉凉地插了一句,“连自家媳妇孩子的口粮都能偷出去送人,你算哪门子主? 我看海燕说得对。 这男人啊,也就是提供个种子的作用。 种子种下了,地里长庄稼了,还要这播种的干啥?留着过年杀肉吃都嫌柴。” “宋姨!你怎么也跟她们一伙。”柱子气急败坏。 “我跟人一伙,不跟畜生一伙。” 宋香兰乐的看热闹,“你这种吃里扒外的,放旧社会就是家贼,得打断腿扔祠堂里。” 院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柱子看着这一院子女人,亲妈、亲姐、亲媳妇,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没一个向着他的。 他怕了。 “我不分家,我不分。” 柱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刘大花的腿就开始嚎,“妈,我错了。我不该把奶带过来。” “我就是想着她是爸的妈妈,我替爸爸尽孝。” 刘大花看着儿子这副窝囊样。 心软了。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哪怕是个混账,也是自己养大的。 从小成长过程中,她确实缺失了母亲的陪伴。 黄珊珊叹了口气,也看出了亲妈的不忍心,“不分家也行。但你得要把所有钱都交出来,以后你一分钱都不能留。” 章海燕和黄珊珊对视一眼。 两人极有默契地冲上去,二话不说就开始掏柱子的口袋。 “你们干什么?我是男人。”柱子杀猪般地叫唤。 没两下,他兜里的几块钱和粮票都被搜刮干净了。 “从今天起,家里的钱归妈管,钥匙归我管。”章海燕冷着脸宣布,“以后你想买包烟都得打申请。家里的东西我会买把大锁锁起来,防贼也防你。” 柱子瘫在地上。 像只被拔了毛的鸡,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宋香兰摇摇头,有些遗憾。 这要是真分了多好,这种男人留着就是个祸害。 闹剧散场。 章海燕进屋去哄孩子,柱子垂头丧气地去收拾院子。 黄珊珊拉着刘大花坐在房间里。 宋香兰也没走,就在旁边坐着。 “妈。”黄珊珊看着刘大花那张风吹日晒满是皱纹的脸,突然开口,“你也别光顾着生气。趁着现在还能动,找个伴儿吧。” 刘大花正喝水呢,一口水喷了出来。 瞪圆了眼睛。 “你这死丫头,说什么胡话?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要老脸不?” “要脸干啥?要脸能当饭吃?” 黄珊珊握住刘大花粗糙的手,“你才五十岁,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这辈子你就守着那块望夫石过? 我爸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没准早就死在外面,或者在外面成了家。 你苦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人?” 这里的女人被道德枷锁困住。 海边的那块望夫石,锁住了多少女人的一辈子。 光滑的石头,是多少独身女人夜以继日的翘首盼着对岸的男人回来,她们一遍遍的抚摸和泪水的冲洗,让那块石头渐渐有了女人的形状。 刘大花眼眶红了。 低着头不说话。 海边那块望夫石。 她年轻时候没少去哭过,她庆幸有两个孩子。 还有些女人连个孩子都没有,却过着几十年不知结果的等待生活。 “我也支持珊珊。” 宋香兰脸色正经了几分,“大花,珊珊说得对。这世道变了,咱们女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比守着个空屋子强。” 宋香兰心里清楚得很。 黄国平带着后娶的老婆孩子回来,还嫌弃大花老的像他妈。 刘大花等了一辈子,等来的只有嫌弃。 她才死在望夫石边。 与其等陈世美回来恶心人,不如先下手为强。 “找个厉害点的。”宋香兰又补了一句,眼神幽深,“最好是那种能扛事儿、敢动手的。以后要是有些不长眼的找上门,也能有个挡箭牌。” 刘大花听着这两个女人的话。 心里那座坚守了半辈子的贞节牌坊。 晃了晃,裂开了一道缝。 第298章 刘大花听着闺女和宋香兰的话,脸上臊得慌,嗔怪道: “兰兰,你也跟着孩子来打趣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男人,都是坟头上烧报纸——糊弄鬼呢。” 黄珊珊却笑得一脸幸福。 “妈,我家公就很爱我家婆,连带着几个孩子有样学样度媳妇都好。 我们妯娌之间从来不红脸,就连姑姐嫁的男人也是个知冷知热的。家里有什么事情都是商量着来。” 她顿了顿。 语气笃定: “一个女人嫁个好男人,能旺三代。 男人要是身不正,那家里的天就塌了一半。 好男人以身作则,给女人撑腰,哪个女人吃饱了撑的还会斤斤计较去当泼妇?” 这一番话。 说得屋子里静悄悄的。 宋香兰没接茬。 她头铁往杨家那个火坑里跳,把脑浆子都摔出来了才看清。 现在除了搞钱,男人在她眼里就是个会喘气的物件。 刘大花也没吭声,眼神黯淡。 她想起了那个不知死活的丈夫。 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 两个半辈子坎坷的老闺蜜默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一抹无奈和自嘲。 得。 老闺蜜谁也别笑话谁。 宋香兰也没多留,拍拍屁股起身告辞。 出了刘大花家的院门,没走几步就是以前的老宅子。 宋香兰正琢磨事情。 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道灰扑扑的人影从西边窜了过去,脚底下生风,直奔周放家。 周婆子。 平时这老太太很少来这里,今儿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香兰眉头一皱,心里有了计较。 周放几个小子这两天都在她家帮忙平地基。 家里只有安西漾一个人。 她脚下一转,快步跟了上去。 周婆子这段时间日子不好过。 周放发现了他在吕宋的叔叔寄回来的汇款单一直被亲妈冒领。 这小子也是个狠人。 直接堵了邮递员,放话以后汇款单必须本人签收,顺手把当月的汇款单截胡把钱给领走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周婆子哪能坐得住? 趁着周放不在家。 她打量安西漾一个弱女子实力不行,趁机把儿子家的钱财都弄走。 宋香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锐的骂声。 “不要脸的骚货,大白天关着门,是不是在里面偷汉子?” 周婆子一进门,指着正在晾衣服的安西漾就开骂,“挂帘子做生意的破烂货。靠着那点狐媚手段把我儿子迷得五迷三道,连亲妈都不认了!” 安西漾手里还抓着湿衣裳。 被骂懵了。 脸涨得通红:“妈,你胡说什么。” “谁是你妈?你也配叫我妈?” 周婆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推开安西漾就往屋里闯。 “把钱给我拿出来。那死小子领回来的钱,一分不少都得给我吐出来!” 安西漾死死拽着门。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松手:“那不是你的钱。那是周放他叔给我们的,我们要过日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狐狸精在背后撺掇。”周婆子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甩过去。 “啪!” 安西漾捂着脸踉跄了一步,耳朵嗡嗡作响。 “以前周放多听话?哪怕自己饿肚子也把钱交给我。自从娶了你,心都长歪了。” 周婆子越骂越来劲。 上手就要去挠安西漾的脸,“你个下贱胚子,我让你勾引男人。” 安西漾到底年轻脸皮薄。 被人骑在头上骂,只会哭着辩解:“我没有……我只跟了周放一个……” 第299章 宋香兰靠在门口,也不急着进去。 “真精彩。光天化日之下,入室抢劫还打人,这罪名判个十年八年够用了吧?西漾,别哭了,去派出所报警。” 周婆子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看见宋香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就发怵。 阴着脸问:“你来干什么?这是我家家务事,跟你有个屁关系。” “我来收房租啊。” 宋香兰抱着胳膊,眼神往屋里那一地狼藉上一扫。 “顺便看看戏。我说周婆子,你这都多大岁数了,还没跟你男人分开? 啧啧啧,别人嫁人就是狐狸精,你跟生了那么多孩子,那就是老狐狸精。” “你放屁!”周婆子气得脸皮直抖。 安西漾看着宋香兰那镇定的模样,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子勇气。 这老太婆都要把她逼死了,她还忍什么? 趁着周婆子和宋香兰对峙的功夫。 安西漾猛地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把周婆子往门外一推。 周婆子没想到这软柿子敢动手,脚下一个没站稳,被推了个趔趄,直接摔出了门槛。 “哐当!” 安西漾手忙脚乱地把房门合上。 挂上大铁锁,“咔嚓”一声锁死。 她转身就把钥匙朝着宋香兰扔过去:“宋姨,你帮我把钥匙拿给周放。” 周婆子从地上爬起来。 头发上沾了土,像个疯婆子一样扑上来。 “反了天了!敢打婆婆,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周家那个大儿媳妇听见动静跑过来了,一看自家婆婆吃亏,撸起袖子就往上冲:“好啊,合起伙来欺负老人?我打不死你个姓安的小泼妇。” 宋香兰往前跨了一步。 像堵墙一样挡在周家大嫂面前,单手就把人拦住了。 “宋婶!这是我们老周家的事,大家都是一个庄子的,你别狗拿耗子。”周大嫂想推开宋香兰,却发现这女人力气大得吓人,根本推不动。 “以前没关系,现在有了。” 宋香兰冷笑一声,“周放跟向东那是磕了头的把兄弟,那就是我干儿子。干儿子不在家,有人欺负我干儿媳妇,我这当干妈的能看着?” 周大嫂听得一愣。 周放居然跟宋家结拜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那边安西漾已经被周婆子挠了好几下。 宋香兰眉头一皱,冲着安西漾喊:“傻愣着干啥?她都要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了。 你年轻力壮的还能打不过一个老太太?给我用力扯头发,膝盖用点力。” 安西漾一咬牙,心里的委屈全炸开了。 她也不管什么尊老爱幼了。 抓着周婆子的头发就往地上摁,两个女人瞬间滚成一团。 周大嫂急了,想过去帮忙。 宋香兰手上加了把劲,一把将周大嫂推得倒退好几步。 “那边一对一单挑,你要是敢插手,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拉偏架。我要是动手,你早躺地上哼唧了。” 周大嫂看着宋香兰那凶狠的眼神。 心里发虚,硬是不敢再往前凑。 有人给周放报了信。 周放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看见自家媳妇被亲妈按在地上打,头发都被扯掉了一缕,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先是拉开周母,把安西漾拿起来。 他又抄起墙根底下半桶沤肥用的粪水,朝着正想偷偷上去帮忙的周大嫂就泼了过去。 “哗啦!” “啊——!”周大嫂被泼了个正着,那股子恶臭味熏得人直翻白眼,尖叫着往后躲。 周放像头暴怒的狮子,死死盯着周婆子。 “妈!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才甘心!” 第300章 周婆子被儿子的样子吓住了。 安西漾躲到周放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叔叔寄回来的钱,这么多年你全吞了。我当牛做马每个月还要给你交钱,现在我日子刚好过一点,你就来打我媳妇?”周放声音嘶哑。 周婆子看着那个以前任她拿捏的儿子,心里有些发慌。 嘴上还硬: “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当年要不是把你过继给你叔叔,那钱能轮到你? 你有钱了就不认亲妈,还要帮着外人打家里人?” 她指着安西漾,又要开骂:“就是这个搅家精……” “闭嘴!” 周放突然大吼一声。 举起粪勺狠狠砸在院墙上,木头把手断成两截。 “你要钱是吧?你不让我好过是吧?” 周放赤红着眼,转身就去摸墙角的锄头,“那大家都别过了!我现在就把你家房子砸了!咱们全家一起去要饭!我看谁还敢来抢钱!” 说着,他提着锄头往外面跑。 不要命的狠劲彻底把周婆子镇住了。 “你个绝门户的畜生!你疯了!”周婆子吓得脸色煞白,赶紧追了出去。 满身粪水的周大嫂掉头就跑,“不能砸房子。”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宋香兰走过去,把安西漾拉过来,“别光看着。你婆婆骂你搅家精,骂你狐狸精,你现在心里憋屈不?” 安西漾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憋屈。” “别把这口气憋在心里。你要是不发泄出来,以后日子长了,你会连带着恨上周放。 你会觉得是他给你带来了这些灾祸和委屈。可你得看清楚,这个男人为了护着你,敢跟所有人为敌。” 安西漾此刻只想跑到周放身边,“宋姨,我们赶紧过去。周放一个人,周家那么多人。” “好。” …… 锄头扬起,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哐当!” 一声巨响,厨房桌子上的粗瓷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剩菜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周二嫂那声尖叫还没冲出嗓子眼,周放又是一锄头抡在了旁边的红漆柜子上。 柜门直接被砸了个大窟窿,木屑横飞。 “疯了!杀人了!” 周二嫂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直蹬,拼命往后缩。 周放此刻眼底全是红血丝,像头失控的野兽。 他早就忍够了。 忍到今天被亲妈打上门,忍到媳妇被打。 既然不让过。 那就都别过了。 锅碗瓢盆,水缸灶台,见什么砸什么。乒乒乓乓的巨响震得房顶灰尘直往下落。 砸了厨房,砸堂屋。 “老天爷啊。遭雷劈的畜生啊。”周二嫂看着那满地狼藉,扯着嗓子嚎的声音劈了叉。 周家的老大、老二、老四老五也闻讯赶回来。 一看家里被砸成这样。 顿时怒从心头起,抄起墙角的铁锹、扫把、锄头就要动手。 “周老三。我砸死你。” 黄荣华、刘宇坤和王志和三人气喘吁吁,手里也都抄着家伙。 一看这架势。 二话不说冲到周放身边,把他护在中间。 “干什么?人多欺负人少是吧。” 王志和把手里的扁担一横。 挡在周放身前。 扭头冲着慢一步赶来的宋香兰喊了一声:“干妈。你没事吧?” 周婆子瞪大眼睛看着宋香兰。 刘春花刚好挤进看热闹的人群,听见这话,忍不住问: “老宋,他们怎么叫你干妈?” 宋香兰走到几个大小伙子前面,腰杆笔直。 “向东跟周放几个那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元宵节那天,几个孩子在我家磕头结了拜。既然叫了我一声干妈,那他们就是我的儿。” 第301章 周家老头子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最恨宋香兰这种女人,心狠手辣,连枕边人都敢送进劳改队。 现在又来插手他周家的家务事。 “宋香兰,哪怕认了干亲,那也是干的。”周家一个辈分高的叔公拄着拐杖走出来,敲得地面咚咚响,“只要他姓周,那就是周家的种。父母教训儿子,天经地义,轮不到外人插嘴。” 周放丢下手里的锄头。 他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冷得吓人,“从把我过继给小叔那天起,我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周放盯着父母,一字一句道: “宗祠族谱上,我是写在小叔名下的。我要继承的是小叔的香火,以后那也是我的父亲。至于你们……” “每个月我给钱,那是看在生养一场的情分。 既然你们不要脸,把小叔我的钱贪了还要打我媳妇,那这情分今天就算断了。 以后再敢去我家闹事,别怪我不讲究,我一把火把这房子烧个精光。” “你敢?” 周老大举着铁锹就要冲过来,“你敢烧,我也去烧你那破房子。” “你烧一个试试?” 宋香兰双手叉腰,“那房子是我租给周放住的。你前脚烧,后脚我就去派出所告你纵火,让你赔得底裤都不剩,还得进去蹲大牢。” 周老大举着铁锹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宋香兰这女人邪乎,她说送人进去那是真送,谁也不敢赌。 “干什么?刚过了年,一个个的闲着屁股长毛没事干?” 一声暴喝传来。 大队长黑着脸拨开人群走进来。 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大队长气得脑仁疼。 他指着周家老两口的鼻子就开骂: “除夕前夜把孩子赶出家门,连一粒米都不给,全村谁不知道你们做的那点破事? 现在倒好,人家日子刚有点起色,你们就去抢钱打人。 父母当成你们这样,不如早点找根绳子吊死算了,也不怕以后死了阎王爷那算总账。” 大队长在村里威信极高。 这番话骂得极重。 周家老头子老脸皮被撕碎,憋半天愣是一个字不敢崩。 周婆子也不敢嚎,缩着脖子像只鹌鹑。 大队长手里攥着工分和介绍信,谁敢得罪? 周放拉起安西漾的手,“这破地方,以后求我我也不会再踏进来半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只留下一地碎瓷片烂家具。 周婆子看着那被砸烂的柜子。 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的柜子啊。我的钱啊,以后那个死鬼小叔子寄的钱我也捞不着了啊……” “啊……我破产了啊……” 哭声凄厉。 却没一个人同情。 出了周家院子。 一直走到靠近树林的路口,周放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他松开安西漾的手,低着头看着沾满泥土的鞋。 声音沙哑: “吓着没?” 安西漾摇摇头。 眼前这个男人,平日里闷不吭声,今天为了护着她,把天都捅了个窟窿。 她上前一步。 伸手环住周放的腰,脸贴在他满是汗味和尘土味的胸口。 “周放,你还有我和孩子。” “我们是你最亲的人。” 周放身子一僵,随即用力回抱住她。 结婚这么久,安西漾第一次主动抱他。 “对不起,让你跟我受苦了。”周放弯腰把头埋在她颈窝,眼眶发烫。 安西漾声音闷闷的。 “以前在知青点那才叫苦,现在我有家。” 两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钻出来。 这会儿扑过来抱大腿。 第302章 周放弯腰,一把将大儿子背在背上,怀里抄起小儿子。安西漾走在他身侧,给他拍了拍后背上的灰。 阳光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 …… 这场闹剧过后,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沈慧君去学校报到的日子。 温安然要送沈慧君去新城,顺便考察市场。 新城是海滨城市,未来发展不可限量,宋香兰琢磨着得在那边置办点房产。 宋婷婷嚷嚷着想去送沈慧君。 可惜学校不放假,只能撅着嘴去上课。 出发前一天晚上。 安西漾和周放带着孩子来了宋家。 “干妈,我打算送西漾去海市。明天从新城坐火车。”周放不放心安西漾一个人坐车,他陪着去看看,顺便在海市住几天。 宋香兰眼睛一亮。 海市是全国最繁华的地方。 有钱人多,也是潮流的风向标。 记得前世,周放没能分家,最后一天拦着家人让安西漾离开。 这辈子一切都不一样。 希望他们也有个好的结局。 “去海市光玩多没意思,得顺手捞一笔。”宋香兰神神秘秘地关上门。 安西漾和沈慧君在堂屋说话,宋香兰从卧室里拖出两个大麻袋。 拉链一拉开,里面花花绿绿全是紧俏货。 “这是电子表,这是进口手表,还有这些都是对岸和港城那边正流行的衣服。” 宋香兰拿起一件蝙蝠衫比划了一下,“海市人洋气识货。这些东西在那边能翻倍卖。特别是这电子表,有多少能出多少。” 周放看着那一麻袋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哪是货,这全是钱啊。 “干妈,这本钱……” “你先带去卖,回来再算本钱。” 宋香兰大手一挥,“利润你自己留着起家。回头黄荣华几个要是想卖货,都能过来找我拿货。给你们统一的价格。” 周放知道干妈这是在拉拔他。 他重重点头,“您放心,这一趟我得把车票钱挣回来。” “大宝二宝也带去?” “不带了,路上折腾。” 周放把麻袋口扎紧,“宇坤住我家,帮着照看几天。那小子也不想住在他家。” 周放一家坐了一会才提着麻袋离开。 宋香兰也没闲着,给沈慧君收拾行囊。 除了被褥脸盆,她特意收拾一个蛇皮袋里面是电子表和一些衣服,男女衣服裤子都有。 “妈,这……”。 “新城也是大城市,外地去读书的学生多。你在校园里别光读书,把这些东西散出去,到时候你再发展下线帮你卖货。” “我从青阳发货给你。” 沈慧君想想都觉得开心,又一想等到了学校生意做起来就给哥哥姐姐写信。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 一群人在村口集合。 除了宋香兰、沈慧君、周放两口子,还有丛英和另外一个回城的男知青。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这群满怀希望的年轻人向码头奔去。 坐车到新城。 两拨人就要分开了。 周放和安西漾、丛英和男知青要转车去海市。 沈慧君和宋香兰要去新城大学。 “干妈,我暑假回来再去看你。”安西漾挥着手,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注意安全。钱财别露白!”宋香兰喊了一声。 宋香兰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趟出去,再回来时,这几个年轻人的命运怕是都要改写了。 宋香兰领着沈慧君直奔新城大学。 新城大学依山傍海,校门口就能闻到咸湿的海风味。 巨大的校门巍峨耸立。 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大学啊。”沈慧君抬头看着,眼底全是憧憬。 宋香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阵激荡。她前世今生都没能上大学啊。 第303章 新城大学女生宿舍的二楼,长长的走廊里全是扛着铺盖卷的学生和家长。 宋香兰领着沈慧君推门进去。 八人间的宿舍里已经到了俩人。 屋里摆着四张上下铺,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 沈慧君指了指靠窗左手边的位置。 “妈,我就睡这个下铺吧。” 宋香兰把大包小包往地上一卸,卷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行,下铺方便,省得爬上爬下的。你去打盆水来,先把床板擦擦。” 沈慧君应了一声。 拿起脸盆就往外跑。 屋里那两个先到的姑娘看了过来。一个正自己在费劲地铺褥子,另一个有爹妈陪着,正在挂蚊帐。 虽说现在是初春,但新城天气没有那么冷,还有一种小蠓虫咬人痒得很还欺生。 宋香兰手脚麻利。 等沈慧君端水回来,她已经把床铺上的灰掸干净了。 擦完床板,铺上家里带来的新棉絮褥子,又罩上蓝白格子的床单,看着就清爽。 宋香兰从包里掏出一块碎花布,几下就在床边拉了根绳挂上,成了一道简易的床帘。 最后。 她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盏红色的小台灯,放在沈慧君枕头边。 “这是用电池的,晚上要是熄灯后想看书,就把帘子一拉,躲里面看,不晃别人的眼。” 沈慧君摸着那盏小台灯,心里热乎乎的:“谢谢妈。” 正说着。 宿舍门被猛地推开。 门口站着个圆脸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的确良,手腕上还戴着块明晃晃的手表。后面跟着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夫妇,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跟在这圆脸姑娘身后的,还有个瘦高个的女生,怀里抱着个旧布包,看着有点怯生生的。 瘦高个女生一眼就相中了沈慧君头顶那个空着的上铺。 快步走过来,小声问:“同学,这个上铺有人吗?我可以睡这儿吗?” 沈慧君抬头看了一眼。 “没人,你睡吧。” 那女生刚松了口气,准备把包放上去。 一只手突然横了过来,那个圆脸姑娘直接挡在了梯子口,下巴一抬:“我看中这个上铺了,你去别处找找。” 瘦高个女生一愣,眼圈瞬间就红了。 “是我先问的。” 圆脸姑娘也不废话,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奶油饼干,在手里晃了晃,“我喜欢靠窗的上铺。你把位置让给我,这包饼干归你。” 那瘦高个女生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吭声。 这年头穷就是原罪。 人家拿吃的一砸,什么先来后到都成了笑话。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沈慧君对面上铺那个瘦巴巴的衣服还带着补丁的姑娘,眼睛瞬间就直了。 直勾勾盯着那包饼干,咽了口唾沫。 “再加一把大白兔奶糖。”圆脸姑娘又从兜里抓出一把糖。 “成交。” 对面那姑娘噌地一下从上铺跳下来,动作比猴子还灵敏,一把抢过饼干和奶糖。 就把自己的铺盖卷往门口那个空床位上扔。 “姐妹儿,这地儿归你了。” 说着,撕开包装袋,拿了一块饼干“咔嚓”咬了一口。 满脸陶醉。 “真香啊。” 圆脸姑娘把自己的行李往床上一扔,拍拍手:“认识一下,我叫彭玉赢。杭城人。” 那个正在狂吃饼干的姑娘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叫韩璐,常山人。只要给吃的,床位随便换。” 瘦高个女生抹了把眼泪,把铺盖往沈慧君上铺放。 低声说:“我叫乔思益。” 第304章 刚才那个还在憋笑的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 “乔思益?这名字听着像‘巧克力’。” 她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我叫向阳花。别笑啊,我爸给起的,说是像向日葵一样皮实。我老家劳资蜀到山的。” 屋里气氛缓和了不少。 紧接着。 后面又陆陆续续进来了四个女生。 西北来的曹群英,是个黑红脸庞的壮实大姐。 东北来的王帮霞,嗓门贼大说话贼欢乐。 还有苏北的华佩英和羊城的褚琳琳。 八个人一凑齐。 这不大的宿舍立马热闹得像菜市场。 宋香兰从布袋里掏出一袋洗干净的青枣,挨个分了一圈:“来来来,都尝尝,家里带的,不值钱,解解渴。” 这青枣个大皮薄,咬一口嘎嘣脆。 大家接过去,嘴甜地喊着: “谢谢阿姨!” 向阳花一边啃枣一边盯着沈慧君和宋香兰看,好奇地问:“沈慧君,你跟你妈长得一点都不像啊。你像江南水乡的,你妈看着像……像……。” 沈慧君把床底下的箱子推好,,一脸得意:“当然不像,这是我婆婆。” “什么?” 正在啃枣的韩璐差点被噎住。 铺床的曹群英手里的枕头掉在了地上。 一屋子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年头出来上大学的不稀奇。 结婚的也不少,可婆婆亲自送来上学,还能相处得跟亲母女似的,那是真没见过。 曹群英把枕头捡起来。 拍了拍灰。 一脸羡慕: “大妹子,你这命也太好了吧?我为了出来念书,差点把我家那口子的腿给打断,我公婆在村口骂了我三天三夜,说我不守妇道想抛夫弃子。” 王帮霞也跟着叹气。 “可不是咋地!我家那个也不让来,非说女人读书没用。 我一急眼,对他用了点手段,把他灌醉了色诱了好几天又带武力辅助。你这婆婆还能送你来,还能给你挂帘子买台灯?” 一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香兰身上。 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沈慧君更来劲,拉着宋香兰的手。 “我能考上大学,全靠我婆婆支持。她说女人得读书,读了书腰杆才硬。 要是没我婆婆,我现在还在海岛垦荒呢。她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 这话一出。 屋里几个姑娘听得眼圈发红。 彭玉赢更是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这姑娘是个直肠子,听不得这种感天动地的好人好事。 她突然把手上的金戒指撸下来。 二话不说就要往宋香兰手上套。 “阿姨,你太好了!这简直就是中国好婆婆!我太感动了,这个给你!” 宋香兰吓了一跳,赶紧往后缩手。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 彭玉赢她爸妈在旁边看得脸都绿了,赶紧冲上来拉住自家闺女。 “玉赢!你干什么呢?” 彭母转头对着宋香兰赔笑脸,“大姐,实在对不住。我这闺女从小被惯坏了,家里十几个堂兄弟就她一个女孩,宠得没边了。 做事不过脑子,一感动就爱送东西。” 宋香兰哭笑不得。 摆摆手:“没事没事,这姑娘性子直挺好。我就喜欢这种实诚孩子,一言不合就爆金币,多喜庆。” 彭玉赢被亲妈按着,还不忘回头冲宋香兰笑: “妈你看!阿姨说喜欢我这样的!” 宿舍里笑成一片。 大家这一笑。 刚才那点生疏感全没了。 彭父会来事儿,见气氛正好提议: “难得孩子们聚在一起也是缘分。为了让我家这傻闺女以后在宿舍能多得各位照顾,今天中午我做东,咱们大家伙一起出去吃顿饭。家长也都去。” “好耶。”韩璐第一个跳起来响应,这姑娘只要听到吃就浑身是劲。 沈慧君看向宋香兰。 宋香兰爽快地点头:“去。有人请客怎么不去?正好让你们这帮孩子互相熟悉熟悉,以后在这一屋檐下住四年呢,都得互相照应。” 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出了校门,直奔学校附近的小餐馆。 新城靠海。 吃的跟内陆不一样。 进了馆子,彭父把菜单递给宋香兰:“大姐,你是长辈,你来点。” 宋香兰也不推辞,拿过菜单扫了一眼。“新城跟我们老家菜是一样的。我点几个本地特色菜。其余的你们点。” “老板,来个海蛎煎。再来个姜母鸭,多放点姜片爆香。沙茶三宝也不能少,汤头要浓。再来一份地瓜粉团。” 彭父在旁边听得直竖大拇指:“大姐行家啊,我们听都没听过的菜。” 彭父又加了一道封肉、几样海鲜。 又要了一大盆米饭。 菜一上桌,香气扑鼻。 韩璐筷子都拿不稳了,盯着那盘金灿灿的海蛎煎直吞口水。 大家围坐在一起,刚才那点因为抢床位闹的小别扭早就烟消云散了。 乔思益虽然还是有点拘谨。 但在宋香兰给她夹了一块鸭肉后,也露出了笑脸。 第305章 一顿饭吃得盘干碗净。 特别是那个叫韩璐的姑娘,最后捧着装封肉的空盘子,拿白馒头把剩下那点油汤全蘸着擦干净塞进嘴里,吃得两腮鼓鼓囊囊。 她一抹嘴上的油光,靠在椅子背上直哼哼。 “哎哟喂,撑死我了。我长这么大,前头二十一年算是白活了,高光时刻就在今天中午这顿饭上。”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热烈。 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乔思益也跟着抿嘴笑。 她面前堆着一堆骨头,她只喜欢吃肉和姜母鸭。 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盘封肉,顶她过去几年吃的肉量。 还没人发现她吃的多。 真好。 结完账出了饭店。 大家伙儿就在路口分道扬镳。 宋香兰拉着沈慧君走到一边的大榕树下。她从兜里掏出一卷大团结,又塞过去一叠粮票,不由分说塞进儿媳妇的口袋里。 “妈,我有钱,向东给了我不少……”沈慧君急着往外推。 “拿着!” 宋香兰按住她的手,,“穷家富路。在学校里别省着,想吃啥吃啥,想穿啥买啥。 跟同学相处,大方点但也别当冤大头。 遇着难事别自己扛,实在不行就打电话给我。” 沈慧君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 “行了,回去吧,别送了。”宋香兰摆摆手,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大,背影透着股利索劲。 沈慧君站在校门口,一直盯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沈慧君?还真是你啊。” 一道带着惊喜的男声从侧面传来。 沈慧君收回视线,扭头一看。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斯文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抱着几本书。 沈慧君愣了一下。 随即认了出来: “郁国斌?” “你还记得我!” 郁国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几步走过来。 脸上挂着笑。 “我记得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你才刚上初中吧?那时候你梳着两条麻花辫,还没现在这么高。” 郁国斌是沈慧君伯母娘家的侄子,两家以前离得近,小时候常在一块玩跳房子。 后来沈家遭了难。 举家下放到海岛,这联系也就断了。 沈慧君礼貌地笑了笑:“你也考上新城大学了?” “对,我是生物系的,学生物化学。”郁国斌打量着沈慧君,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你呢?” “政治经济学。” “好专业啊。” 郁国斌感慨道,“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老乡。你还记得住咱们巷子口的那个二胖吗? 他下乡去了云省。前阵子听他家里人说,在那边得了急病,没救回来,人就埋在大山里了。” 沈慧君脸上的笑僵住了。 二胖以前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 是个爱吃的小胖墩。 “云省那边的医疗条件确实太差了。”沈慧君心里堵得慌,叹了口气,“那么年轻的命。” 两人顺路往宿舍楼走。 郁国斌一边走一边侧头看沈慧君。 海岛的风吹日晒并没有损耗她的容貌,反倒让她多了几分坚韧的气质,比记忆里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更吸引人了。 “听说……你在海岛那边结婚了?” 郁国斌试探着问了一句,“嫁了个当地人?” 沈慧君点点头。 “嗯,结婚了。” 郁国斌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老家听过闲话,说沈慧君为了一口吃的被迫嫁给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 那种乡下汉子懂什么怜香惜玉? 除了有一把子力气弄两口吃的,粗鲁得要命。 第306章 他看着沈慧君那张白净的脸,心里又是惋惜又是冲动。 这样的白天鹅。 怎么能被蛤蟆糟蹋? “那你……” 郁国斌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现在考上大学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是说……毕竟咱们有文化的人……” 沈慧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能有什么打算?好好读书呗。”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沈慧君停住脚。 “我到了,先上去了。” “有空常联系!咱们老乡多走动。”郁国斌站在楼下,看着沈慧君轻盈地上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转身。 他心里琢磨沈慧君肯定是有苦难言。 那个乡下丈夫除了让她受苦还能给她什么? 如果沈慧君还没孩子,那这就不是事儿。 他郁国斌是大学生,前途无量,要是能把她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那是积德,也是成全自己。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 另一边,宋香兰正背着手在新城的街道上溜达。 新城的市中心其实就那么几条街,两边都是典型的南洋骑楼,破败中透着股洋气。 墙皮斑驳,窗户都是木头做的百叶窗。 宋香兰看着这些老房子,心里头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地段,这房子,搁在后世那都是寸土寸金。 随便一套都能换上千万。 可惜现在还没有商品房买卖这一说,房子都是单位分的。 宋香兰在心里告诉自己,等政策一放开,必须第一时间杀过来,买他个几栋楼收租。 她转悠到码头附近。 渔船靠岸,卸下来一筐筐还在蹦跶的海鲜。岸边有不少挑着担子的小贩,不敢明目张胆地吆喝,但只要有人多看两眼,立马就凑上来推销。 “大姐,喝碗花生汤不?加了鸡蛋的,香着呢!” 宋香兰闻着香味走过去,要了一碗滚烫的花生汤,又要了一个刚出锅的马蹄酥。 花生汤熬得浓白如奶,花生仁酥烂不碎,入口即化。 一口汤下肚,浑身暖洋洋的。 这一顿才花了一毛钱。 吃饱喝足。 她又买了两斤绿豆饼、三斤板栗饼,打算带回去给大伙尝尝鲜。 找了家旅馆开了间房,把东西一放,宋香兰也没歇着,直奔记忆中的那个地下市场。 这年头,有些东西见不得光,都在地下交易。 地下市场在一条废弃的防空洞附近。 里面光线昏暗,每个人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说话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宋香兰不懂古董鉴定,那些瓶瓶罐罐她不敢碰,怕打了眼。她直奔字画摊子。 最后花了五十块钱,收了两幅卷轴。 是不是真迹她也不确定,但看那纸张的成色和印章,怎么也有点年头。 这年头大家饭都吃不饱,谁还在乎字画? 五十块钱已经是巨款了。 从鬼市出来,她又转去了旧货市场。 这里就光明正大多了,全是破烂家具、旧书旧报纸。 宋香兰在一堆破烂里翻翻捡捡,买了一个紫檀木的笔筒,还有几个看着像沉香木的小摆件,一个落款邵大亨的德钟壶、还有一个缠枝美人瓶。 那个摊主全都便宜大甩卖。 宋香兰心里乐开了花。 在新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宋香兰坐上了回程的船。 这一趟送儿媳妇上大学。 考察了市场,还捡了漏,算是圆满。 一路颠簸回到村里。 夕阳西移了。 推开自家院门,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放下,留丑女过来了。 第307章 留丑女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针还在头发上蹭了蹭,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往宋香兰手里的包上瞟。 “兰兰回来啦?” 她丑女脸上堆着笑,“听说你们去新城?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没?” 宋香兰把包往堂屋桌子上一放。 走出来舀水洗脸。 “也就那样,人多车多,闹腾。吃的跟咱们这差不多。” 留丑女不死心,把手里的鞋底子往咯吱窝一夹,“兰兰,你看能不能……带我们再挣点钱?” 留丑女手里那纳了一半的鞋底子终究是没心思弄了,她把针往头皮上蹭了两下,别在衣襟上。 “兰兰,我是琢磨着,二狗那边的货,现在好些都不走咱这条线了,听说是从香织那个码头走的。” 刘丑女压低了嗓门,眼里闪着精光。 “你也知道,我就服你脑子活。你能不能牵个头,组个专门运货的队? 咱们这一片想干活的不少,以后都听你调遣,每天给你抽成。” 宋香兰手里的动作一顿。 现在还没成规模的私人运输队,未来二三十年里确实是个能干的买卖。 这年头信息就是钱,路子就是钱。 “你想得倒是长远。” 宋香兰把新买的那些宝贝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最深处。 转头看她,“行,这事儿我记下了,回头我找林二狗好好盘盘道。” 留丑女一听有戏,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你刚回来歇着去,我去灶房给你下一碗米粉汤,热乎热乎胃。” 话音刚落。 院门口传来一阵三轮车的刹车声。 “宋姨,在家不?” 林芳推着那辆沉重的三轮车进了院子,车斗里还搁着几个大木桶。 这姑娘晒黑了不少。 但精神头看着比以前强,就是这会儿眉宇间锁着愁。 “小芳来了?”宋香兰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妈正要给我煮米粉汤。” “别煮了!” 林芳利索地从车上把木桶提下来,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海鲜咸香顺着热气就扑了出来。 “我这海蛎饭还剩不少,都是热乎的,就在这一块吃了吧。” 留丑女探头一看,转身去厨房拿了几个大海碗出来。 “那正好,省得我烧火。这海蛎饭要是剩到明天就腥了。” 林芳拿着大勺子,把木桶底下的饭刮得干干净净。 那饭粒吸饱了海鲜的汤汁,油亮油亮的,每一勺都带着饱满的海蛎肉和翠绿的蒜叶,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又把另一个桶里的鱼丸汤倒进盆里。 还拿了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片。 “宋姨,尝尝。”林芳把堆得冒尖的一碗饭递给宋香兰。 宋香兰接过来扒了一口,米饭软糯鲜香,海蛎鲜甜,配上那脆爽的萝卜条,很诱人。 “这手艺真没挑。” 宋香兰竖起大拇指,“比你妈强多了。” 林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又给亲妈盛了一碗,自己在小马扎上坐下,叹了口气: “这几天码头上卖饭的人越来越多了,看我生意好,好几家都学着做海蛎饭和鱼丸汤。” 留丑女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骂道: “那帮没脸皮的,之前看都不看一眼,现在看赚钱了就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不光是学。” 林芳放下筷子,眼圈有点红。 “今天有几家人家,故意把摊子摆在我前头,堵着路不让人过。 还说那块地是他们先占的,让我滚远点。我争不过他们,今天这饭才剩了这么多。” 宋香兰放下碗,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事儿在哪里都免不了,生意红火了就是招人眼。 第308章 “码头那边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确实容易吃亏。”宋香兰沉吟片刻,“别在码头死磕了。听姨的,明天把摊子挪到县里去。” “县里?” 林芳愣了一下,“那么远?” “远是远点,但值得。” 宋香兰给她分析,“县里那几个大厂子,纺织厂、机械厂,几千号工人。你把车骑到厂门口,就做中午这一顿。 只要味道好,分量足,哪怕贵个两分钱,那些工人都抢着买。 那边的保卫科管得严,地痞流氓不敢在那闹事。再说城里人都有工作,没工作很多人也看不上咱们这辛苦手艺活。” 林芳眼睛一亮,“行,我去县里卖。” “在县里租个房。” 宋香兰斩钉截铁地说,“就在厂子附近找个民房,又能住又能备货。省下来的路费和时间,足够你多卖两桶饭。” 留丑女一听要租房,心里有点打鼓,怕花钱。 但看着闺女那受委屈的样,心一横,“租。不够钱我有。” “明天我也得去县里看看大姐。” 宋香兰想起了宋香梅,“正好,我让大姐帮着打听打听,她在人家做保姆,哪儿有房子出租她打听的比咱们快。” 林芳激动得站起来,“宋姨,明天我骑车带你!正好我也去认认路。” 这事儿一定下来。 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吃饱喝足,林芳又充满了干劲,骑上车突突突地走了。 说是要去避风坞收明天的海鲜。 院子里刚安静下来。 黄荣华和王志和两个人灰头土脸地走了进来,裤脚上全是泥点子。 “干妈。回来了?”黄荣华大嗓门一喊,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 这两人现在叫“干妈”叫得那是相当顺口。 自从他们看到宋向东回来跟宋香兰关系比之前好太多了,这几个干儿子往这儿跑得比谁都勤。 “刚回来。” 宋香兰把洗好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我看那墙都砌起来了?进度挺快啊。” “那必须的,自家干妈的房子,谁敢偷懒?” 王志和嘿嘿一笑,抓起水瓢灌了一大口凉水,“干妈,照这速度,再有个一个多月就能上梁了。” 宋香兰点点头。 “大家辛苦了。我想着后天中午我在家开火,请大伙儿吃顿好的,算是犒劳犒劳。” “哎哟,那敢情好!” 黄荣华眼睛一亮,“干妈你给的工钱本来就比别处高,还要管饭,这帮兄弟得乐疯了。” “应该的。” 宋香兰大方地说,“后天让你媳妇,还有志和媳妇招娣,都过来搭把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多买点肉,咱们炖一大锅。” 王志和一听媳妇能在干妈面前露脸,高兴得直搓手。 “行行行,我回去就跟招娣说,让她早点过来洗菜切肉。”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人是个眼里有活的,拿起扫把就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 扫到后院茅厕边上时。 他停住了,盯着那片茂密的竹林看了半天。 “干妈。”王志和走回来,“你这后院的竹子长得太密了。” “密点不好吗?夏天凉快。”宋香兰没当回事。 “凉快是凉快,但是藏东西啊。” 王志和压低声音,“刚才我去清理茅厕,在那竹根底下看见个蛇蜕。 这竹林子阴湿,最招蛇虫鼠蚁。特别是这这种花竹,最容易藏那种……五步倒。” 宋香兰正在收衣服的手猛地一抖。 衣裳差点掉地上。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连那吃人的海浪都敢闯,唯独最怕这种没脚的长虫。 一想到上厕所的时候脑袋顶上或者脚边可能盘着一条大蛇,她这头皮瞬间就炸了,后背嗖嗖冒凉气。 第309章 “砍了!” 宋香兰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志和,明天……不,现在!把这片竹子全给我砍了!一根都不留!” 王志和吓了一跳,没想到干妈反应这么大,赶紧点头: “好好好,干妈你别急,我明天一大早就带家伙过来,连根给它刨了,保证一条虫子都不给你留!” 宋香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里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觉半天没下去。 这竹子,必须得没。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林芳蹬着三轮车,载着宋香兰往县城赶。 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但两人心里都热乎。 林芳从车把手上取下一个布包,递给后座的宋香兰:“宋姨,趁热吃。” 宋香兰打开一看,是刚出锅的鸡蛋饼,里头竟然还裹着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刷了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还炸油条了?”宋香兰咬了一大口,外软内酥,满嘴流油。 “早上熬了点咸粥,寻思着光喝粥不顶饿,就炸了些油条。赶早市的人多,好卖。”林芳一边蹬车一边大声说,脚下生风,“我都放在盆里,用被子捂住到了城里卖。” 到了县城。 宋香兰跳下车,告诉了林芳宋香梅住的地址。 “行了,你赶紧去厂子门口占地儿,我去大姐那。” 林芳应了一声车轮飞转,奔着机械厂去了。 宋香兰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赵家的小院。 院子里,赵老头穿着一身白绸练功服,正在打太极。 一套拳打完,脑门上冒了一层细汗。 宋香梅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旁边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床单被罩。 宋香兰打眼一瞧。 大姐眼底发青,脸色蜡黄,看着没精神。 赵老头收了势,接过宋香梅递来的毛巾擦汗,瞥了她一眼:“你那个不孝顺的儿子又给你找不痛快了?” 宋香梅搓衣服的手一顿,低着头。 “我不理他。” “不理就行?你那是心里长草。”赵老头哼了一声,“我看你家那老东西说病了,让你回去伺候,这就是变着法儿想把你从这儿弄走。让他来县里看病,他又不敢,我看就是装的,怕来了露馅。” 宋香梅叹了口气,把衣服拧干。 “他说浑身疼,吃不下饭。我想着请个假回去看看,可您这儿……” “练着呢?”宋香兰推门进去,打断了话头。 宋香梅一见三妹,灰败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 在大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拉住宋香兰。 “三妹。我正愁呢。小川和宋强从羊城回来了没?” “没呢,说是要在那边多挣点再回。”宋香兰笑着拍拍大姐的手背。 赵老头看见宋香兰,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娘们儿心眼多,手腕硬,是个厉害角色。 “行了,你们姐妹俩说话,我不掺和。” 赵老头转身进屋,几口喝完稀饭,提着鸟笼子就出了门,找那帮老哥们儿遛鸟去了。 院子里就剩姐妹俩。 宋香梅拉着宋香兰坐下,眼圈一下子红了,把家里的事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无非是家里那个老头子生病。 儿子媳妇也不消停非逼着她回去,说她在大城市享福,不管家里死活。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回去吧,怕被人戳脊梁骨。回去吧,这工作又要丢。”宋香梅抹着泪。 话音刚落。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妈!妈,开门!” 宋香梅身子一抖,赶紧去开门。 门一开,聂老大和赵小芳进来。 聂老大一进门,眼眶就是红的,还没说话先带了哭腔。 “妈,你怎么还能坐得住?爸在家里都快不行了。过了初六就不肯吃饭,都没有进山,整天躺在床上哼哼。” 第310章 赵小芳在旁边帮腔,一双三角眼却滴溜溜地往这院子里瞟。 “妈,虽说这城里日子好,可咱不能为了伺候别人的爹,不管自个儿的男人吧? 这一辈子的夫妻,临老了要是让他一个人可怜巴巴死在家里,这名声传出去,咱们老聂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这一唱一和,说得宋香梅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回,我这就回……” “回什么回?” 一道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 宋香兰从厨房走出来,往门口一站,跟尊门神似的。 赵小芳一愣,尖着嗓子问: “三姨,你怎么在这儿?” “你妈让我来顶班。”宋香兰双手抱臂。 “顶班?” 赵小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好啊,我说你个老货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原来是想把这肥差给你妹子。 这工作是我介绍的,就算你回去伺候爸,这顶班的好事儿也该落到我头上!凭什么给她?” 什么聂老头病了。 什么名声不好,合着是眼红这份工资。 想把亲妈赶回去当牛做马。 赵小芳脖子一梗。 “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到聂家,为了聂家生儿育女,老人一点不顾及小的!” “你倒霉你就去聂家祖坟那儿哭去,把聂家祖宗刨出来算账,” 宋香兰一步不让,“跟你婆婆有什么关系?你婆婆可不姓聂。 你婆婆为了聂家生的比你多,奈何聂家种子不好,长出来的都是歪苗。 你要是不服气,就把聂家祖坟挪个窝!” 这一通骂。 又毒又狠,把赵小芳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个死老太太。” 赵小芳气急败坏,指着宋香兰的鼻子,“你跑这儿来干啥?还顶班?我看你是想忽悠这院里的小老头跟你结婚吧?想骗钱是不是?不要脸的老货。” 宋香兰眼底寒光一闪。 “啪!”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直接把赵小芳打懵了。 “你敢打我?”赵小芳捂着脸尖叫。 宋香兰反手又是两巴掌,左右开弓,打得赵小芳嗷嗷直叫,那张脸瞬间肿起老高。 “死老货,叫谁呢?”宋香兰一把薅住赵小芳的头发,逼着她仰起头,“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你脸上褶子能夹死几只苍蝇。你自己都是老棺材瓢子。” “好狗不挡道,睁开你那茅坑里泡过的狗眼看看清楚,老娘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你他妈活腻歪了!” 宋香兰打人骂人都不输阵。 赵小芳疯了似的伸手去挠宋香兰,可她在宋香兰面前那就是个弱鸡。 宋香兰手劲大得吓人,揪着她的领子往旁边一甩,抬脚就在她屁股上踹了一脚。 “哎哟。”赵小芳摔了个狗吃屎。 聂老大一看媳妇挨打,吼了一声冲上来拉偏架:“三姨,你怎么能打我媳妇。” 宋香兰根本不虚,手里还抓着赵小芳的一绺头发没松开,见聂老大冲过来,另一只手照着他脸上就是一顿挠。 指甲划过皮肉,立马多了几道血檩子。 赵小芳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三姨要把我们打死了。赔钱!必须赔钱!” 周围的邻居听见动静。 纷纷围在门口看热闹。 宋香兰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领,气定神闲地指着地上的两个人。 “大家伙儿评评理。这两人一进门就逼着我大姐回家,想霸占赵大爷这儿的工作。刚才还骂我要骗赵大爷的钱!” 她声音洪亮,“我这是正当防卫。我一个老太太,被这两个身强力壮的晚辈打,我不还手等着被打死啊?” 赵小芳张嘴想骂,却因为脸肿得太高,说话漏风:“呜呜……你胡说……” 宋香兰根本不给她机会,指着赵小芳的鼻子继续输出。 “聂老大,你也是见孙子的人了,还好意思啃老?我看你不如直接去聂家祖坟啃棺材板,那个硬,顶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老头提着鸟笼子刚转回来,一看门口这阵仗,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第311章 赵小芳捂着腮帮子,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地上还多了两颗带着牙花子的黄牙。她在那儿嚎丧:“打死人了。没个一百块钱这事儿没完。” 宋香兰听乐了。 她还没等赵小芳反应过来,又是一顿揍。了。 “一百?我给你一千的量,你接好了!” 宋香兰扬手又要打,聂老大想拦,被宋香兰一脚踹在膝盖骨上,疼得直吸凉气,抱着腿就在地上打滚。 赵老头站在台阶上,手里那鸟笼子晃都没晃一下,大声喝彩: “打得好!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人想入室抢劫,香兰这是见义勇为。” 周围邻居本来就烦这两口子。 这会儿更是指指点点,在那儿憋着笑。 保卫科的人挎着警棍跑了过来,赵老头也是个人精,指着地上俩货就说这两人赖着讹钱。 保卫科也不是吃素的。 这种跑到人家门口撒泼打滚的见多了,二话不说,架起两人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这家的侄女婿。”聂老大还在那儿嚎。 “侄女婿个屁!我就一个侄女,早死了。”赵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给我扔远点!” 等人被拖走。 院子里清净了。 赵老头把鸟笼子挂回廊下。 这才把宋香兰拉到墙角,老脸涨得通红,吭哧半天才压低声音说: “香兰啊,有些脏话我没法跟你大姐说,怕脏了她的耳朵。你知道那俩畜生曾经当着我的面怎么说的吗?” 宋香兰看他那要把隔夜饭吐出来的表情,心里有了底。 “肯定没好屁。” “那赵小芳是个不要脸的。” 赵老头气得胡子都在抖,“那时候我身体还不好。 她们两人以为我没听见,当着我的面说让你大姐色诱我。 让我把家里的存折交给他们,还说……还说我要是有需要。 让你姐用手。 哪怕颠两下也行,只要把存折本子搞到手。” 宋香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子火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儿媳妇。 她后悔打轻了,又后悔没打聂老大那个畜生。 “这事儿千万别跟你大姐说,她那人面皮薄,听了还能在这里做下去?” 赵老头叹了口气; “你大姐性子软,这趟回去,怕是要被那一大家子生吞活剥了。你跟着去一趟吧,有你在不会受欺负。” “哎,儿女都是债啊。” “放心吧,这趟我肯定去。”宋香兰眼里也是冒着寒气。 正好林芳推着三轮车卖完饭回来。 一看这架势。 有点发懵。 “小芳,这几天你就在你赵叔叔这儿住下。”宋香兰当机立断,“他这几天也没人做饭,你正好露露手艺,顺便就在这附近找房子。” 赵老头一听有饭吃。 立马点头: “还有房间空着呢。” 林芳是个利索人,也没多问,就把车推到了后院。 安排好这边。 宋香兰二话不说,拉着还在抹眼泪的大姐就往车站走。 到了聂家那个村子已经是下午。 宋香梅推开那扇破木门,屋里黑漆漆的,也不透气。 一股子馊味儿混着旱烟味就飘了出来。 聂老头躺在床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那烟雾在屋顶上盘着,呛得人直咳嗽。 屋里乱得像个猪圈,地上全是烟灰和痰迹。 看见宋香梅进来,聂老头浑浊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身子没动。 哼哼两声:“老婆子,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饿死了。” 宋香梅看着这一屋子的狼藉,转身去把窗户全都推开。 冷风灌进来。 吹散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第312章 她掏出一罐麦乳精,冲了一大碗,端到床边。 聂老头看见那麦乳精,眼睛都绿了。 春节家里的麦乳精被老大家的孙子要去了,为此老二、老三和老四又把别的糖果、饼干都抢走。 还说他偏心眼。 他一把抢过碗,咕咚咕咚几大口就灌了个精光,连碗底那点渣都没放过,舌头伸出来舔得干干净净。 喝完他一抹嘴,精神头看着比牛还壮。 “老婆子,还是你好。你回来了就好,以后咱不出去了,你不如在家伺候我我来挣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宋香梅天生就是该伺候他。 宋香梅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一辈子的男人。 刚才喝麦乳精那狼吞虎咽的劲儿。 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你哪儿不舒服?”宋香梅问,声音很冷。 “哪儿都不舒服。” 聂老头往被窝里一缩。 耍起了无赖。 “浑身疼,没劲儿。这就是想你想的,你一回来,我就觉得好多了。” 宋香梅没接他的茬,“小川快三十岁了,好歹今年一定要说了亲事订婚,彩礼钱你出不出?” 聂老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又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后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把他的脸挡住了一半。 “老婆子,你也知道,咱们就这么点棺材本。 老大家的孙子要上学,老三、老四家又要盖房……我都七十岁的人了,还要操心这些?” “那是你孙子,小川不是你儿子?” 宋香梅的声音陡然拔高; “分家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也分的干干净净。你倒好转手就填了那几个白眼狼的无底洞。咱们的棺材本也折了进去。” 聂老头被吼得缩了缩脖子。 嗫嚅着: “那……那都是咱儿子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在城里享福,总不能看着他们在村里受穷吧? 再说了,小川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又没真的说亲。” “我享福?” 宋香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在别人家洗衣服做饭伺候人,那叫享福?是你当初跟老大两口子撺掇我去的。 我去为了给小川攒彩礼,为了去找二花。我也想找到二花。” 提到二花,聂老头不耐烦。 “二花二花,都失踪多少年了,指不定早死在哪个山沟里了。为了个丫头,你魔怔了?” 他十一个孩子,一个都没有夭折长大。 他够厉害了。 这一句话,彻底把宋香梅的心给扎透了。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真行。” 宋香梅抹了一把脸。 眼神里只剩下灰烬一般的冷。 “你这么看重你那些长子长孙,那你就跟他们过吧。” “我不跟你吵。你要是不想我这把年纪跟你扯离婚证,丢尽你老聂家的脸,你就当我已经死在你前头了。” 聂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 傻了眼。 “你说什么?离婚?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明白了。” “以后每两个月给你五块钱,但我死都不会再回来伺候你一天。 我也想多活两年,想看着小川结婚,想找到二花。我不想死不瞑目。” “老婆子你不能走啊。”聂老头这才慌了。 “你听我说。” 宋香兰一直抱臂坐在院子里听着。 聂老四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看见宋香兰站在门口,咧嘴一笑,“哟,三姨也在啊,我妈回来了?让她给我做碗面吃,饿死我了。” 宋香兰抬眼扫了他一下。 总觉得聂老四脑袋上绿的发光。 “老四啊。”宋香兰没动地方,语气凉飕飕的,“你这脑袋上的草,长得挺茂盛啊。你今天也去山上打猎了?” 第313章 聂老四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脑袋。 “三姨你怎么知道?我是上山了,碰见隔壁村猎户……” 说到一半。 他猛地住了嘴,那张本来就黑的脸瞬间绿得跟那草一样。 他确实上山了。 撞见自家媳妇跟那猎户在茅草里滚作一团。 媳妇也是个狠人,抓着他就说“来都来了,别生分”,硬是拽着他也钻进草里。 这事儿他烂在肚子里都不敢说。 这三姨是怎么知道的? “啧啧啧……” 宋香兰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闻到了什么臭狗屎,“老聂家这风水真好,不仅出孝子,还出这种能屈能伸的活王八。 你爹在屋里地上趴着呢,还不赶紧进去尽尽孝?” 宋香梅心里最后一丝热乎气儿也散了个干净。 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为了这个家当牛做马,结果临老了,那点血汗钱被这老东西拿去填了别人的窟窿。 失踪的二花在这个当爹的眼里,还不如几根房梁木头重要。 她想起当初老五牺牲,儿媳妇带着孙子改嫁,这老头子连拦都不拦一下。 那时候只觉得老五媳妇是被娘家人和老大几个人逼着改嫁,现在一想老头子一句话都没表述。 现在心死。 宋香梅眼神空洞又坚硬。 “老头子,以后别去找我。我把话撂这儿,就算我死了,你也别想把我埋进聂家祖坟,咱们死不同穴。” 说完,她也没管屋里老头子的反应。 转身出了院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宋香兰没拦着。 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后山坡上。 立着一棵一处树皮被摸的光滑的龙眼树。 那是老五还没去当兵前,跟宋香梅一块儿种下的。 如今树干都有大腿粗了,种树的人却早变成了烈士陵园里的一捧灰。 宋香梅扑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手指抠着树干,哭声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 “小毅啊!你要是还活着,妈也不至于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山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宋香梅哭得浑身发抖。 那是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 “妈没本事,把你儿子也没留住,让她带走了改嫁……” 宋香梅脑门抵着树干,一下一下地撞,“妈对不起你,要是能找到你二姐,能让小川结婚。妈这辈子也就没遗憾了。” 怎么能没有遗憾。 宋香梅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不会随着时间消散。 会在她心里生根,盘着她的心。 千疮百孔,却又喘着气。这也是为什么她当初同意儿媳妇带着孩子改嫁。 哭了大概有半个钟头。 宋香梅站直了身子。 她擦干眼泪,眼里的悲戚退下去,换上了一股子狠劲儿。 “三妹。” 宋香梅转过身,声音哑得厉害,“今儿我要把这一辈子的气都出了。” 宋香兰:“姐,这就对了。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让谁全家不痛快。放心闹,我给你顶着。” 两姐妹一前一后下了山。 回到聂家院子,宋香梅二话没说,进杂物房抄起一把铁锹。 宋香兰也没闲着,顺手操起一把锄头。 两人杀气腾腾,直奔聂老大家。 聂老大和赵小芳也是刚从卫生院包扎回来。 两口子正坐在堂屋里骂骂咧咧,数落着宋香梅的不识抬举。 “砰!” 一声巨响,厨房那两扇薄木板门直接被宋香梅一脚踹飞了半边。 “谁啊!找死是不是?”赵小芳尖叫着跳起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宋香梅抡起铁锹,照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就是一顿猛拍。 第314章 大铁锅被砸得咣咣响,碗柜里的粗瓷碗碎了一地,连带着一罐子猪油都被铁锹拍翻。 “啊。我的油,我的锅!” 赵小芳看着那一地狼藉,心疼得直跺脚,冲出来就要拼命,“宋香梅你个疯婆子,你敢砸我家!” 聂老大也瘸着腿冲出来。 指着宋香梅鼻子骂: “妈,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长子,你要断绝关系也不用这么绝吧。”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瞬间围了一圈。 宋香梅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指着聂老大和赵小芳,声音尖锐刺耳: “你也好意思提长子两个字?我宋香梅没生过你这种畜生。” 她气疯了也不顾脸皮子,指着赵小芳那张肿脸大声喊: “乡亲们都评评理!这个不要脸的娼妇,竟然要把我这个亲婆婆往火坑里推。她想让我去勾引老头子睡觉。”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村民手里的饭碗都忘了扒拉,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 “天哪,这聂老大两口子心这么黑?” “这还是人吗?” “我就说赵小芳不是个东西,没想到这么下作。” 各种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聂老大脸皮紫涨,赵小芳更是臊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名声算是彻底臭了大街。 “你胡说。”赵小芳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亲耳听见的。”宋香梅双眼通红,唾沫星子喷了聂老大一脸,“我今天非砸了你这狼窝不可!” 赵小芳也被怒火烧了理智。 周围人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她干脆吼出了心里话: “你都一把年纪了有什么放不开,人家那是离休干部。也就他不能动的时候也才给你这个机会。 你但凡有点脑子用手用嘴巴顺带颠几下。 咱们也能拿到存折本子,哪怕退休金也不少啊。你一个死老太婆,装什么清高?” 周围人:……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年轻人:…… 咋有点听不懂。 聂老头被人搀扶着,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本来听信了聂老大的话,想来训斥宋香梅不懂事,哪怕不回来伺候,也不能去砸大儿子的家。 可刚到门口,就听见宋香梅和赵小芳的那番话。 聂老头自私。 重男轻女。 他更是个极好面子的人。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那几个孙子以后还怎么娶媳妇? “老大,她们说的是真的?”聂老头哆嗦着手,指着聂老大。 聂老大眼神闪躲。 “爸,那都是误会,小芳就是被我妈气急了瞎说……” “放屁。” 宋香兰在一旁冷笑补刀,“你媳妇说的是心里话可不是气话。” 聂老头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彻底崩塌。 他为了这几个儿子,连老伴都不要了,结果这大儿子竟然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畜生。我打死你个畜生!” 聂老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抢过宋香兰手里的锄头,疯了似的朝聂老大冲过去。 他年纪大了,这几天装病没好好吃饭,脚步虚浮。 那一锄头并不是真的要砸老大,是想砸赵小芳的胳膊。 聂老大也是急了眼,见老头子动了真家伙,下意识地抄起靠在墙根的一根扁担,想要挡一下。 “爸。你别听妈的挑拨!” 聂老大一边喊一边挥扁担。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聂老头想绕过聂老大去打赵小芳,聂老大想护着媳妇,手里的扁担也没个轻重,用力往外一抡。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根硬实的枣木扁担,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聂老头的后脑勺上。 第315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聂老头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浑浊的“咯咯”声。 紧接着,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啊……” 围观的人尖叫起来。 宋香梅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睁睁看着老头子倒下,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宋香兰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大姐的咯吱窝。 聂老头倒在地上,身子抽搐了两下,后脑勺下面迅速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爸……” 赶过来的聂老二、聂老三和绿脑袋的聂老四,正好看见这一幕。 “大哥你干什么?你敢打爸!” 聂老三眼珠子都红了,冲上去一脚把呆若木鸡的聂老大踹翻在地,骑在他身上就是一顿老拳:“畜生。你这个畜生。” 聂老大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嘴里语无伦次: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要打小芳……是扁担滑了……” “快救人。快叫拖拉机!” 村民们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去喊人。 聂老头被抬上了村里的手扶拖拉机。 宋香梅和宋香兰、聂老二也跟了上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聂老头躺在硬邦邦的车斗里,脸色灰败如土,嘴里不断涌出粉红色的血沫子。 宋香梅跪在他旁边,想用手去堵那些血,却怎么也堵不住。 聂老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宋香梅,他这辈子最对不起却也最依赖的人就是老妻。 眼角有泪滑落。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一声“老婆子”好冷啊,可最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喉咙里咕噜一声。 看到了穿着军装的老五,聂老头朝着半空中伸手。 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老五啊,我不想死啊。我对不起你妈啊,留她一个人活着怎么办? 可是……脑袋一歪,不动了。 拖拉机还没开出五里地。 人就没了。 宋香梅呆呆地看着那张没了生气的脸,连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等到派出所的人进村子,把还在跟兄弟们扭打的聂老大铐起来。 聂老大还在那儿嚎: “凭什么抓我?我爸死了我得摔盆。你们不能抓我。” “那是意外。” “意外不意外,不是你说了算。”警察冷着脸把他带走。 赵小芳瘫在地上。 这回是真的吓尿了裤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聂家乱成了一锅粥。 聂大花、聂三花和四花听到堂兄弟去报信,赶了回来,进门就是一片哭天抢地。只有嫁得最远的五花联系不上。 宋香兰冷眼看着这一屋子的孝子贤孙。 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她把浑浑噩噩的大姐安顿在里屋,自己转身出了门得要回家一趟。 回家后宋香兰找到王志和,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塞给他。 “志和,你受累跑一趟屠宰场找甘致远。就说我说的,让他切半扇猪肉。” “明天我还要去聂家庄,请客的事情就麻烦你们了。”已经跟工人说好的请客就必须做到。 王志和点点头。 说请客的事情他们安排。 宋香兰又把闺女宋婷婷拉到一边,低声交代: “婷婷,你明天早点去学校跟赵大爷说一声这边出事了,你大姨暂时回不去。 另外让林芳姐在赵大爷那儿多住几天,别急着租房子。” “妈,大姨怎么样?”宋婷婷红了眼睛。 “这聂家现在是一盘散沙,一群狼崽子盯着你大姨呢。我得要待在那里陪着你大姨。” 第316章 聂老头的丧事办得潦草。 三天就把人抬上了山。 这三天里,聂家庄最热闹的不是灵堂,而是聂老大家。 聂大花领着两个妹妹,疯了一样冲进屋,把还躺在床上哼哼的赵小芳拖到地上,那是真下死手打。 赵小芳鬼哭狼嚎,最后是被打得连在那张烂床上翻身都困难。 脸上紫一块青一块,肿得像个猪头。 儿子儿媳妇也不过来照顾。 大花临走前啐了一口: “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搅家精把公公算计死了,把你男人算计进大牢,你咋不把自己算计进棺材里?” 村里人指指点点。 都说赵小芳命硬克夫家,是个扫把星。 也有人斜着眼瞅宋香梅,嘀咕这老太太是不是在城里心野了。 会不会真的在人老头身上颠两下。 灵堂刚撤。 一家子人乌泱泱站在院子里。 “妈,你去我那儿。” 聂大花红着眼,嗓门大: “我是大姐,家里我说了算。我也没跟公婆住一起,你要是去,谁敢给你脸色看,我大嘴巴子抽他。” 三花也跟着抹泪。 “去我也行,家里还有空房。” 四花咬着牙。 “妈,跟我走。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几个女婿站在旁边,神色各异。 大女婿憨厚的点头,三女婿抠着手指头看天,四女婿更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时不时扯一下四花的袖子。 宋香梅看着几个女儿,心里软了一下。 又看了看那几个女婿,哎…… “我不去。” “我个老婆子去住算怎么回事?看人脸色吃饭的滋味我吃了一辈子,不想临老了还嚼这口饭。” “妈。”大花急了。 “行了,别说了。”宋香梅摆摆手。 一直缩在墙角的聂老二、聂老三和聂老四互相挤眉弄眼。 聂老四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一步。 “妈,那既然不去姐姐家,就还在老屋住着呗。咱们可是你亲儿子。” 宋香梅冷眼看着这三个草包。 “想让我养你们?” 聂老三梗着脖子,“爸走了,总得留点什么吧?大哥那是进去了,但这家里东西……” 宋香梅往旁边一让,指着里屋。 “想找什么自己去找。谁找到算谁的。” 三个儿子一听这话,跟见了骨头的狗一样,争先恐后地钻进屋里。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一阵,最后聂老四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走了出来,脸拉得比驴还长。 “怎么就这一张破纸?”聂老四把纸往桌上一拍。 那上面歪歪扭扭记着账:老大家拿走十块,老大家拿走五毛,老大家顺走两盒烟…… 密密麻麻。 全是聂老头被大儿子抠走的血汗。 “呸!这死老头子,钱都填了老大家那个无底洞。”聂老二气得踹了一脚门框。 聂老四眼珠子骨碌一转。 堆起一脸假笑,凑到宋香梅跟前。 “妈,你看这家里也没钱了。你那每个月工资二十五块呢,跟我们过,咱们几家轮流伺候你,这钱咱们帮你管着……” 宋香兰在旁边听乐了。 这算盘珠子都崩到她脸上了。 “老四,你妈这辈子看绿草看的头晕。看你脑门上贼绿的,又要犯晕病了。” 宋家几个舅舅带着几个儿子站到了院门口,一个个抱着胳膊,那体格往那一杵,跟门神似的。 “我们要是不同意呢?”大舅冷哼一声。 聂老四缩了缩脖子。 看见这阵仗有点虚,但想到那二十五块钱,又壮起胆子。 “舅,这是我们聂家的家事。你们这一大帮子人掺和什么?再说了,我们也怕外人图我妈那点工资……” 第317章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直接把聂老四的话抽回了肚子里。 宋香兰收回手,还在衣服上蹭了蹭。“闭上你那粪坑嘴。这嘴这么松,平时是拿搅屎棍捅开的?” 聂老四捂着脸,懵了。 “你凭什么又打我?” 宋香兰反手又是一巴掌。 “打你还需要挑日子?” 宋香兰嫌恶地盯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你个绿毛龟,有那闲工夫算计亲妈的养老钱,不如回家数数脑袋上有几顶帽子。 整个聂家庄的绿化全靠你一个人贡献,你也算是个造福乡里的‘人才’。”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憋着笑。 聂老四脸上火辣辣的疼,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晃了晃脑袋,不知是不是眼花,竟看见刚埋进土里的亲爹正站在院子角落,咧着嘴冲他招手,那意思像是让他赶紧下去种种草,给下面也搞搞绿化。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有谁想管这钱?”宋香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聂老二和聂老三。 那两兄弟被宋家舅舅们瞪得直哆嗦,谁也不敢吭声。 “大姐,收拾东西,走。”宋香兰一锤定音。 聂大花几姐妹心疼的看着老妈。 “妈,那你先跟三姨过去。” 几个女婿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来,只要丈母娘不来家里住,爱去哪去哪。 宋香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院子。 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留恋,提着那个小包袱,跟着宋香兰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宋香兰家。 包袱刚放下,宋香梅挽起袖子找活干。 擦桌子、扫地、刷锅、喂鸡。 宋香兰拦都拦不住。家里的桌子被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连桌腿缝里的灰都被抠得干干净净,木头面都要被擦反光了。 “大姐,你歇会儿。”宋香兰抢过她手里的抹布。 宋香梅手里没了活,人就有点慌。 站在原地眼神不知道往哪放。 “香兰,我不累。我就想动弹动弹,不动弹我心里堵得慌。” 她眼圈又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说我是不是作孽?我要是不砸老大家,老头子也不能死。 毕竟是一条人命…… 我就想给小川攒点彩礼,想找找二花,最后再给小毅的儿子存点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是命,也是报应,跟你没关系。” 宋香兰把大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聂老大那扁担也不是你递给他的,那是他们父子俩这辈子的债。” “我也联系不上小川。” 宋香梅呜呜地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想给小川打个电话,都不知道往哪打……” 宋香兰任由她哭。 这种时候,哭出来比憋着强。 晚上,院门被推开。 周放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背着个大蛇皮袋子,一脸兴奋。 “干妈,我回来了。” 他一进屋,先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给宋香兰。 “这是海市的蝴蝶酥,还有五香蚕豆,特意带给您尝尝的。在那边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宋香兰尝了一块蝴蝶酥,真香啊。 又拿了一块给宋香梅吃。 周放才从兜里掏出一叠钱,交给宋香兰。 “干妈,这趟去海市,我算是开了眼了。那大城市就是不一样,满大街都是骑自行车的,穿得也洋气。” 说到这儿,周放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点,挠了挠头。 “就是……在安西漾家,听他们家里人聊天,好多词儿我都听不明白。我想着,能不能找点书看看?” 宋香兰听了这话,笑着点头: “这是好事。想学啥时候都不晚。婷婷那有不少以前的课本,回头让她给你找几本。不懂的你就问婷婷。” 她看着周放那股子劲头,心里也活泛起来。 等到了夏天,自己高低得去一趟。 刘宇坤也带着大宝二宝过来了。 两个小家伙挂在了周放身上,生怕爸妈不要他们。 黄荣华和王志和紧随其后。 小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都在这儿吃!”宋香兰大手一挥,“大姐,别忙活那些死角了,赶紧去厨房露一手,让他们尝尝你的手艺。” 宋香梅一听要做饭,精神头立马来了,洗了把脸就钻进厨房。 饭菜香味刚飘出来,院门口传来一阵三轮车的刹车声。 林芳蹬着车,车斗里坐着赵老头。 “哎哟,赶上了。” 林芳跳下车,把赵老头扶下来,“赵叔不放心,非要来看看。我这白天出摊忙,正好晚上回来收海鲜,顺道把他捎过来了。” 赵老头手里还提着两瓶罐头,往里探头。 “那个……香梅大妹子咋样了?” “在厨房忙活呢。”宋香兰招呼他们进屋,“还没吃饭吧?” 赵老头赶紧摆手。 “不麻烦了,我就是来看看……” 林芳是个爽利人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我去炒两个菜。” 厨房里传来宋香梅和林芳切菜的笃笃声,大宝二宝在院子里追着周放要糖吃,王志和正跟刘宇坤比划着怎么修自行车链条。 第318章 天擦黑的时候,宋婷婷才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进了院门。 她手上全是黑油泥,额头上也挂着汗珠,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 刘宇坤正帮着摆碗筷,见状赶紧迎上去接车。 “怎么了?” “链条老掉。” 宋婷婷也不矫情,在院子里的水盆里洗手,用了小半块肥皂才搓出点白沫子。 “不过没事,我拿个石头哐哐两下就能给它砸回去。” 刘宇坤听得直皱眉。 “这么来回跑太折腾人。婷婷,要不你住校吧?。” 他说话间上手去检查了车子。 又把链条给修了一下。 宋婷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一路骑车正好背单词,风一吹脑子清醒,背得快。再说,我要是不回来,谁给家里带那么多县城的新鲜事儿?” 宋香兰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鱼出来。 喊了一嗓子:“行了,都别在那杵着,吃饭。” 宋婷婷擦干手,没急着上桌,先钻进厨房。 宋香梅正缩在灶膛边添柴火,火光映得她脸通红,眼皮子还是肿的。 “大姨。” 宋婷婷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宋香梅的脖子。 脸贴在她背上蹭了蹭。 “抱抱你。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你还有我们呢。我妈是老虎,我是小老虎,谁欺负你我们咬谁。” 宋香梅身子僵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怕烫着孩子,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哎,大姨知道,大姨这就是……这就是烟熏的。” 饭桌上热闹得很。 周放绘声绘色地讲海市的见闻。 “那楼高得吓人,还有那电车上面拖着两条大辫子就能跑。那地方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 黄荣华给婷婷夹了一块鱼肚子肉。 顺嘴问道: “婷婷,那你以后是不是考海市的大学?去看看那大辫子车?” 宋婷婷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摇了摇头。 “不去。我想考京市的大学。” “京市好!”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赵老头一拍大腿,手里的小酒杯都跟着晃荡。 “我就说婷婷这丫头有大出息。我有几个老战友就在京市,虽然退下来了,但这关系还在。你要是真考过去,伯伯给你写信铺路。”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正好。 吃到一半。 二宝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周放看孩子困了。 放下筷子把二宝抱在怀里。 宋香兰指了指里屋。 “抱我床上睡去,这儿吵。” 周放刚要起身,怀里的二宝突然惊醒了。 小手死死抓着周放的衣领,眼睛里全是惊恐,带着哭腔喊:“爸爸。别走!不要丢下我们!” 这一嗓子。 把桌上的人都喊愣了。 周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疼地拍着孩子的背。 “瞎说什么呢?爸爸就是抱你去睡觉,哪也不去。” 大宝坐在一边,小脸皱成一团,放下筷子小声说: “爸爸,二伯家的小铁说了,妈妈不要我们了,她在城里过好日子。小铁还说爸爸你也会不要我们,你会找新老婆,把我和弟弟扔山上喂狼。” “放他妈的臭狗屁。” 周放眼珠子瞬间红了,“我看他是皮痒了!” 大宝眼泪在大眼眶里打转:“爸爸,妈妈真的会回来吗?” 周放深吸一口气。 把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声音哑得厉害: “你妈那是去上学,去学本事的。等到夏天放暑假,爸爸带你们去海市找妈妈,咱们一家人去坐大辫子车,去吃奶油蛋糕。” “真的?” “骗你是小狗。” 两个孩子这才破涕为笑,大宝心里踏实了。 第319章 宋香兰看着这一幕,脸色也不好看。 这老周家的人,心都烂透了,大人之间的恩怨非要往孩子耳朵里灌毒药。 饭后。 刘宇坤和赵老头跟着周放回去凑合一宿。 临出门前,宋香兰把周放叫到一边。 “今年暑假,安西漾不回来?”宋香兰压低声音问。 周放苦笑了一声。 从兜里摸出烟想点。 看了一眼屋里的孩子又塞了回去。 “她不回来。她不喜欢小泉村,说这地方让她透不过气,全是要把她拽回泥潭的手。 我想着,等我手里有点钱,带孩子过去看她也一样。” 宋香兰叹了口气: “你也别光顾着挣钱。她在学校也不容易,那种环境里,人际关系复杂,她又是下乡回去的,心里肯定敏感。 你多写信,多关心关心她的心思,别让她觉得这边全是累赘。” 周放愣了一下。 重重点头。 “干妈,我记住了。” “男人要长嘴巴,喜欢妻子不丢人,信里该说的喜欢就要说。” 周放红着脸应了下来。 又过了一个月。 宋香梅收拾心情,去了县城。 林芳在离赵老头家隔两条街的地方租了个小门面。 地方不大,生意是真红火。 早上卖地瓜粥、咸粥,配上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炸枣、马蹄酥、酱瓜海蛎、菜脯炒蛋、手撕卷心菜,样样都透着一股鲜香味。 中午是海蛎饭、萝卜饭、芋头饭、鱼丸汤,鱿鱼母猪脚汤、黄芪猪心汤…… 生意太好,林芳一个人忙不过来。 喊汤菊花过来帮忙,给了她股份说是两人一起合伙。 这下子。 老林家炸锅了。 林牧媳妇和林刚媳妇眼珠子都红了。 两人私下一合计,找老林头施加压力。 “爸,你是没看见,那林芳现在多阔气。” 林牧媳妇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白眼,“这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也想去帮忙,都是一家人,这钱给谁赚不是赚?” 林刚媳妇也说: “咱们一大家子,也没个收入。你孙子连一块水果糖都吃不起。” 老林头正抽旱烟,听了这话心里也有些活动,但一想到汤菊花那个暴脾气,脖子就往回缩。 “要去你们自己去说,我不去触那个霉头。” “你是当长辈爹的,你说句话那还不是圣旨?”林刚媳妇在旁边拱火。 正说着。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留丑女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我刚才在门口听见有人放屁,臭得我都睁不开眼。” 留丑女指着两个儿媳妇就开始骂: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东西。一个个眼高手低,前面嫌弃小芳晦气,怕她把霉运带家里来,连门都不让她进。 现在看人家挣钱,那钱就不晦气了?一个个脸皮比磨盘还大,还要不要点脸?” 林牧媳妇脸涨成猪肝色: “妈,你怎么说话呢?我们也是为了老林家着想……” “我想你奶奶个腿。” 留丑女一口唾沫啐在她脚边,“心眼不美想得美,什么好事情都该你们的?屁钱不花,就想许愿钱掉在你头上?做梦去吧。” 林牧媳妇急了。 “妈。我可是给老林家生了孙子的,我在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到现在还偏心那个赔钱货,以后等你老了,看谁给你养老。” 留丑女听的耳朵都起茧子。 天天拿生孩子邀功,拿养老威胁她。 “少拿生孩子说事。谁生孩子都是为她自己生的,我为了谁生的还没闹明白呢。孩子跟谁姓你找谁去,跟我没关系。” “这孩子叫你一声奶奶。” “孩子还叫你妈呢。”留丑女反怼回去,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我亲儿子都不听话,我还指望隔了一层肚皮的孙子? 第320章 以后谁也别想打小芳的主意,谁要是敢去那个店里闹腾,别怪我大耳刮子抽她。” 说完。 她猛地转头。 恶狠狠地盯着缩在墙角不敢吭声的老林头。 “还有你个老东西。要是敢跟你闺女提什么给这俩败家娘们安排工作,我就给你水缸里下巴豆。让你嘴巴肠子全拉在茅坑里,拉死你个老不正经的。” 老林头刚燃起的那点的小火苗。 瞬间被这一盆冰水浇灭了,连连摆手:“我没有,我不掺和。” “你最好没有,” 留丑女气呼呼地转身就走,直奔宋香兰家去了。 屋里一片死寂。 林牧媳妇气得直跳脚,指着门口骂: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带孩子回娘家。你不低头,我绝不回来。” 一直蹲在门口看热闹的狗剩吸溜了一下鼻涕。 弱弱地来了一句: “婶子,你上次回娘家,那是自己走回来的。你说你娘家弟媳嫂子嫌你只吃不干活,你以后再也不回娘家了。” 林牧媳妇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噎死过去。 女人嫁人后,娘家回不去,婆家融不进,哪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留丑女一屁股坐在宋香兰家的椅子上。 气还没喘匀。 抓起大瓷缸子就把里面的凉白开灌了一半下去。 “气死我了,真是一窝子白眼狼。”留丑女把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震得桌上的笸箩都跳了一下。 “你说我这命咋这么苦?生了两个儿子,娶回来两个搅家精。 前头嫌弃小芳晦气,现在看人家挣钱了,一个个眼珠子绿得跟那饿狼似的,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宋香兰手里纳着鞋底,针脚走得飞快。 眼皮都没抬:“这就受不了了?这才哪到哪。” “香兰,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留丑女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眼神有些发直。 “我就不该让她们知道小芳挣钱。刚才那俩败家娘们还跟我闹,说要去给小芳帮忙。我呸!她们那是去当祖宗的。” 宋香兰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留丑女一眼。 “你想怎么着?真让她们去?” “我想着……要是小芳以后真忙不过来,自家人总比外人强点吧?知根知底的,也不怕偷拿卡要。”留丑女语气软了几分,到底是当妈的,心里总存着点万家和睦的念想。 宋香兰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扔。 “你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这点事还看不透? 外人干活,你给钱,他出力,干不好你张嘴就能骂,骂不听就让他滚蛋。 自家人那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要是你那两个儿媳妇去了,学会了手艺,反过头来把小芳挤兑走,你管得了吗?” 留丑女愣住了。 张着嘴半天没吭声。 她只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却忘了人心隔肚皮。 尤其是那两个眼皮子浅的儿媳妇。 “这……不能吧?”留丑女声音有些虚。 “能不能你自己心里没数?” 宋香兰起身去给留丑女添水,“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你享福。 小芳现在日子刚有起色,你别给她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真要缺人手,宁可花钱请个手脚麻利的外人,也别让你那一大家子去搅和。” 留丑女端着水缸子,手有些抖。 宋香兰这话难听。 句句都在理上。 她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 “你说得对。我就是瞎操心,以后不管了,爱咋咋地吧。” 嘴上说着不管。 第321章 可出了门,留丑女背影还是佝偻了几分。 为人父母,哪能真的撒手不管? 也就是嘴硬罢了。 …… 县城的小吃店生意越来越红火。 天刚蒙蒙亮,林芳和汤菊花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炸油条的大锅里油花翻滚,滋啦啦作响,金黄酥脆的油条一根根捞出来,香味飘出二里地。 赵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荡过来。 身后跟着宋香梅。 “小芳。两碗咸骨粥,两根油条!”赵老头找了个空桌坐下,那架势比在自家还自在,“再来碟酱瓜海蛎,那卷心菜也给我来一盘。” 宋香梅看着挤满的人。 再看林芳额头上的汗,屁股刚沾板凳就坐不住了。 “这忙成这样?”宋香梅把袖子一撸,“我去搭把手。” “哎呀大妹子,你是来吃饭的。”赵老头想拦没拦住。 宋香梅熟练地拿起长筷子帮着翻动油锅里的马蹄酥。 她这辈子劳碌命,闲下来就浑身难受。 自从给赵老头当保姆,日子过得太滋润,天天跟着主家吃香喝辣,活儿还没多少,那工资拿得她手里发烫,心里发虚。 “大姨,你歇着去,小心油溅着,”林芳正切着给客人打粥,头也不抬地喊。 “我这手闲着难受。” 宋香梅动作麻利,一边炸东西一边看着前面,“这生意真好。芳啊,我看这人越来越多,光卖这些够不够?要不加上包子?” 正忙着给客人算钱的汤菊花眼睛一亮。 “婶子这主意好。我也琢磨这事呢。林满这几天送来的肉越来越多,不做肉包子可惜了。” 宋香梅来了精神,“调馅儿我也有一手。回头我教你们。” 林芳笑着点头,“那咱们就把包子也支棱起来!” 吃完早饭回去的路上。 宋香梅一边走一边跟赵老头商量。 “老大哥,我想着,咱们以后一周出来吃两次就行了。天天去,我拿工资都心虚。” 赵老头背着手,眯着眼点头。 “行,听你的。” 宋香梅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南边的天空: 也不知道小川他们在羊城怎么样了?他老子都没了这么久,他还蒙在鼓里…… …… 羊城,热浪滚滚。 聂小川蹲在批发市场的台阶上。 手里夹着根不知名的劣质烟,身上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精瘦的胸膛。 以前那种农村娃的怯懦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狼一样的狠劲。 不远处。 宋西正光着膀子,把一箱箱货物往卡车上甩。 那胳膊上的肌肉块跟石头似的。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这几个月,他们在羊城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刚来的时候,被当地的小混混欺负,收保护费,甚至把他们住的窝棚都给点了。 宋强也没多说,带着几个兄弟忍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晚上。 宋西拎着一根钢管,宋北揣着一把西瓜刀一根棍子,其他几个人都是铁棍上卷着布条,摸黑冲进了那帮混混的老巢。 那一架打得惨烈。 宋西个头大,力气恐怖,一钢管下去能把人胳膊打折。 宋北阴狠,专往人下三路招呼。 第二天。 那帮混混见了他们都得绕道走。 打出了名堂。 生意自然就来了。 宋强脑子活,看准了外地客商怕被截货的痛点,拉起了一支运输队。 不仅帮着送货,还负责把人安全送到火车站,甚至能把货送上车厢。 只要给钱,这一路保平安。 宋北一溜小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算计人的笑,“那个港商刚才又来找了,说是要去趟隔壁市看厂子,想雇两个能打的跟着。给这个数。” 宋北伸出一只手掌翻了翻。 宋强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用脚碾灭。 “你和宋西去。他身板硬,你脑子活,关键时刻别硬顶,把那把枪拿着。” “放心吧哥。”宋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就当去旅游了。” 宋北眼睛骨碌转。 “我肯定在港商圈子里打响名头。” 安排完这事。 宋强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出来这么久,除了赚钱打架,好像忘了点啥。 “走,去给三姑挂个电话。”宋强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 小泉大队。 大队部的电话铃声刚响,赵春花儿媳妇就跟个报信的喜鹊似的,一路小跑冲到宋香兰家门口:“香兰婶子。羊城来的电话。” 宋香兰正在院子里给运输队的妇女开会。 这支队伍现在有二十来号人。 清一色的农村妇女老太太,连黄荣华媳妇和王志和媳妇都在里头。 一听有羊城的电话,宋香兰赶紧跑了。 呼啦啦,二十几个妇女也不干活了。 陈秀琴正坐在磨盘上嗑瓜子,旁边围着几个闲汉和碎嘴婆娘。 看着宋香兰咻的一下过去。 陈秀琴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瞅瞅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接皇榜呢。还妇女运输队,我看是‘野鸡运输队’吧。” 旁边的闲汉听了,猥琐地笑: “秀琴,这话怎么说的?” 陈秀琴翻了个白眼,“二十几个老娘们聚在一起能干啥好事? 天天往山里钻,往县城跑。 我听说啊,那是有组织的找老爷们呢。那个宋香兰专门拉皮条。” “不能吧?大队长媳妇也去了,都一把年纪了……” “怎么不能?” 陈秀琴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横飞。 “老有老的好,经验足。人家那是有技术的,一次三五毛钱,不仅管上面,还管下面。 啧啧啧……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懂个屁。”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眼神里多了几分下流的意味。 宋香兰耳朵尖,隐约听见了那边的动静。 这种烂嚼舌根的货色,现在没空搭理,等腾出手来,非得撕烂她的嘴。 到了大队部。 宋香兰抓起电话筒,声音洪亮:“喂?” 电话那头传来宋强有些失真的声音。 伴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三姑,是我。” “死小子,还知道打电话?这都六月份了,不想回来了是不?”宋香兰骂了一句,嘴角却带着笑。 “三姑,哪能呢。这不是忙嘛。”宋强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跟您汇报个事。我们在羊城这边办了暂住证了。 这边只要肯花钱,那是真给办。 我想着,这边的路子野机会多,我和小川他们就不回去了,就在这儿扎根了。” 宋香兰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不过……宋东说他不习惯这边,天天想家,想回去跟您干。我想着让他过几天坐火车回去。” “行,让他回来。家里正好缺人手,我要往北方跑一趟,缺个能扛事的。”宋香兰当机立断。 宋香兰:“你跟小川说他老子死了好几个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似乎是宋强把电话递给了谁。 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来聂小川颤抖的声音: “三姨……我爸……真没了?” “没了。。”宋香兰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 “我知道了,三姨。我明天回去。” 第322章 宋香兰挂了电话,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坐着的是大队支书的孙女春霞。 这丫头今年二十,长得周正,又是初中毕业,在这个年代算是高学历。 再加上家里有个当支书的爷爷。 在大队部代销点上班,眼光高得吓人,相看了几十个都没成。 春霞收了钱,眼睛滴溜溜地转,凑过来压低声音: “婶子,刚才电话那是你娘家侄儿?有还没成家的吧?” 宋香兰瞥了她一眼。 “有啊。” 春霞也不扭捏,“婶子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咱们村里那些土里刨食的,也不喜欢找想偷渡去东南亚投奔亲戚的那些人。 你那侄儿还是外甥敢去羊城闯,听着有点意思。” 宋香兰心里琢磨了一下。 把家里几个没结婚的侄子过了一遍筛子。 最后定格在聂小川身上。 上辈子小川那孩子命苦,三十好几才结婚,娶了个比他小十岁的姑娘。 小川忙着在外面拼事业。 那媳妇整天要死要活求关注,要人哄要人陪。女人喜欢男人在身边也没错,但她要男人既有事业又要能在家洗衣做饭的就难了。 最后生了儿子也没过安稳。 两口子感情全磨没在鸡毛蒜皮里。 小川后来跟她说,他就适合找个在爱中长大的女人。 不该找个缺爱的女人。 眼前这春霞,不缺爱,心大那是出了名的。 只要有瓜吃,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有个跟你能互补,但他家里那摊子事儿挺烂。”宋香兰也没藏着掖着,“我大姐家的小儿子聂小川。” 春霞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股八卦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就是那个……大哥一扁担把亲爹送走的那个老聂家?” “嗯。” 宋香兰点头,“而且按老家习俗,长辈去世,要么百天内把喜事办了,要么就得守孝三年。” 已经过了百天。 怎么都得要三年后办喜事。 耽误人家姑娘。 原以为春霞会嫌晦气,没成想这丫头一拍大腿。 乐了。 “三年好啊。我正愁家里催命似的让我嫁人,送上门的好挡箭牌。 婶子,等他回来,我想看看。” 宋香兰有些意外。 这丫头脑回路倒是清奇。 “想好了?他家名声可不好听。” “名声能当饭吃?我不怕乱,我一把力气也不怕吵架。家里兄弟人口多,谁敢哔哔一巴掌扇过去。”春霞倒是想得开,“婶子,回头你帮我问问?” “行,等他回来再说。不过你得跟你妈透个气,别回头说我坑你。” “晓得晓得。” 春霞笑嘻嘻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板栗饼,硬往宋香兰怀里塞,“婶子,尝尝,供销社刚来的稀罕货。” 宋香兰没接,摆摆手往外走。 “留着你自己吃吧,我还得去收拾个畜生。” 春霞一听“收拾畜生”。 眼睛比刚才听相亲还亮,反手就把代销点的门锁了。 “婶子等等我,这破班上的我跟井底的蛤蟆没区别,第一手大瓜我可不能错过。”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队部。 正是晌午饭点,村道上人不少。 宋香兰刚拐过弯,就觉得周围眼神不对劲。 那是种带着探究、鄙夷又夹杂着兴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也没穿衣服的猴子。 路边有个吴大妈,平日里最爱嚼舌根。 这会儿正端着饭碗跟人磨牙磨的唾沫横飞。 看见宋香兰过来,反而扯着嗓子喊:“哟,这不宋大忙人吗? 听说现在业务广啊,不仅白天忙,晚上更忙,咱们这种老实人可比不了。” 第323章 旁边几个闲汉听懂了话里的荤腥味。 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宋香兰脚步一顿,冷冷地看过去。 吴大妈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不服输: “这话又不是我编的,是你那儿媳妇说的。说你是拉皮条的老姐们,带着一群老娘们去县城卖肉。 啧啧,你说你都这把岁数少做缺德冒大烟的事情,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宋香兰几步走到吴大妈跟前。 吴大妈吓得往后缩: “你……你干什么?还要打人?” “打你嫌脏了我的手。” 宋香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毒得像把刀。 “看来你经验挺足,没少给鬼开门。怕缺德你就把你那喷粪的嘴给缝上。开塞露喝多了是吧,嗓子眼跟肠子接反了?” “你——” 吴大妈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宋香兰半天憋不出个屁。 “你什么你?” 宋香兰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机会,“你想卖那也得有人买。 有些事情是有门槛的,买卖也得看脸,你长得跟耗子被狗啃了半拉似的,除了你家那口味重的男人,谁下得去嘴?” 周围的哄笑声瞬间变了向。 全都冲着吴大妈去了。 “你家男人也是个极品,放山里能把母猪吓流产,除了你这号货色,这世上也没人能满足他。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没人跟你抢那坨臭狗屎。” 这一通输出。 骂得吴大妈天灵盖都在突突跳。 她才四十出头,平日里觉得自己风韵犹存,现在被贬得连猪狗不如。 “宋香兰,你欺人太甚。”吴大妈跳着脚嚎。 “狗咬我,我揍狗一顿。你急什么眼。” 宋香兰理转身就往大榕树方向走。 春霞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过瘾,恨不得掏出小本本把这些词儿记下来。 这战斗力,比她妈强多了。 还没走到大榕树下。 就听见陈秀琴那尖细的嗓音在飘。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姓王的寡妇,跟着我婆婆进了那个小院子,出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你们想啊,正经干活能干成那样?” “裤腰带都松了。” 陈秀琴坐在磨盘上。 瓜子皮嗑了一地,周围围了一圈唯恐天下不乱的懒汉八婆。 “还有那个谁谁家的不点名了,以前多老实个人,现在也被带坏了。 我婆婆那是把全村的老娘们都往火坑里推啊。也就是我心善,不愿意同流合污,不然我现在也能穿金戴银了。” “秀琴嫂子,那你给我们讲讲,那姿势……” “我也没细看,但我听见了啊。那动静……” 陈秀琴说得眉飞色舞,正想再编几个带颜色的段子。 突然。 一股大力袭来。 宋香兰像头暴怒的狮子,冲上去一把薅住陈秀琴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拽。 “啊——!” 陈秀琴惨叫一声。 整个人直接从磨盘上被拖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宋香兰的大巴掌已经呼了上去。 “啪!啪!” 两声脆响,打得整个榕树下鸦雀无声。 “老娘发善心放过你们两口子,让你们分家滚蛋,没赶尽杀绝,你他妈非要自己犯贱是吧?” 宋香兰薅着她的头发就是两个大逼兜。 眼神凶得吓人,“自己一脑子男盗女娼,看谁都像你那裤裆里那点破事?既然你不要脸,老娘今天就帮你撕了这层皮。” 陈秀琴被打懵了。 只觉得头皮都要被扯掉了,嘴里喊着: “救命啊!婆婆杀媳妇啦!” 宋香兰手上加劲,拖死狗一样拖着她往旁边的臭水沟走,“不是喜欢满嘴喷粪吗?今天让你吃个够。” “别他妈的乱攀关系,谁跟你这种畜生是婆媳,你个煞笔玩意。” 后面跟着的人劝道: “老宋啊。秀琴年纪轻没文化。她心是好的,就是嘴巴管不住开了几句玩笑。你真没必要这么打人?”杨家本家的一个老婆子出来做好人了。 宋香兰逮着杨家开始骂。 骂杨大山和杨建军不是人,骂杨家不是人披着人皮的畜生。顺便泼脏水往杨家人身上,“一肚子的坏水,专门干那些爬灰养小叔子的事情,这种事情能开玩笑吗?” 杨婆子:…… 第324章 宋香兰一手按住陈秀琴的后脑勺,一手在水沟里狠狠一抓。 一大把混着烂叶子、淤泥和不知名秽物的黑泥被她攥在手里,反手就往陈秀琴嘴里塞。 “唔——!咳咳!” 陈秀琴拼命挣扎,双手去掰宋香兰的手腕,两条腿在泥地里乱蹬。 “咽下去。” 宋香兰膝盖顶住陈秀琴的后背,声音比这六月的日头还毒,“你这张嘴不是能喷吗?不是能编排吗?我看你是吃太饱了撑的,给你加点料。” 陈秀琴被那一坨臭泥堵得翻白眼。 腥臭味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想吐,宋香兰又是一把泥糊上来,直接给堵了回去。 周围几个闲汉八婆看得脸皮直抽抽。 这宋香兰平时不讲理。 一动手就是个活阎王。 那个带头起哄的闲汉吞了口唾沫,眼珠子一转,心想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秀琴那话虽然难听。 但有一点说到了他们心坎上——这钱哪来的? 这年头谁家不想发财? 宋香兰一家又是盖洋楼又是吃肉。 要说没猫腻,谁信? “宋杀猪,你也别光顾着打人啊。” 闲汉往前凑了两步,脸上挂着赖皮笑,“秀琴这话难听,但理是个理儿。你们要是正经买卖,怕人说个屁? 要是真有发财的路子,也带带咱们乡里乡亲的呗。藏着掖着的买卖,难免让人多想。”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老娘们眼里的贪婪一点不掩饰。 也跟着帮腔: “那钱来路不明,是不是投机倒把谁知道?这可是要蹲大狱的。” 宋香兰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点子。 这帮烂人,平日里游手好闲,看不得别人好。 红眼病一犯。 恨不得把人往死里整。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春霞动作更快。 春霞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平常孩子过年都难得见一颗。 她手一挥,对着在那边探头探脑的两个半大后生喊:“二狗子,铁蛋!过来!” 俩半大小子看见糖眼都直了。 春霞把糖往两人手里一塞。 “去把大队长媳妇、王寡妇、留婶子全都给我叫过来。就说有人要砸她们饭碗,断她们财路。” “好嘞。” 俩小子拿了糖,也不管啥砸饭碗不砸饭碗。 撒丫子就跑,比兔子还快。 水沟里的陈秀琴趁着这空档,终于把嘴里的泥吐出来大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宋香兰你不得好死。我不就说了两句实话吗? 你那个老不死的黑了我家多少钱,那房子本来就该是建军的。你自己发财享福,让我们一家子在外面喝西北风,你心怎么这么黑啊?” 她一边哭一边把鼻涕往袖子上抹。 那张脸狰狞又可笑。 “我为了建军,为了孩子,我想住好房子有错吗?你把钱都攥手里,那是吸我们老杨家的血。 那些钱肯定是拉皮条来的,都没听说过老娘们能比爷们挣钱?都是搞破鞋。” 宋香兰弯腰揪住陈秀琴的领子。 把人半提起来,抬手就是好几个巴掌。 陈秀琴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一张,两颗沾着血的牙飞了出来,落在泥水里。 宋香兰指着她的鼻子,“你这种懒货,除了张腿等着男人养,懂个屁的挣钱。 你这种心里长蛆只会红眼病的的货色想都不敢想的本事。” “怎么回事?谁敢欺负我们的人。” 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留婶子一马当先,手里还拎着扁担。 第325章 她身后跟着呼啦啦一大群妇女,个个手里拿着家伙,有拿扫帚的,有拿烧火棍的,甚至还有拿切菜刀的。 这群妇女平日里跟着宋香兰运货。 练出了一股子泼辣劲儿。 现在一听有人要砸饭碗,那火气简直能把村子点了。 “哪个烂舌头的说我们是破鞋?”留婶子冲到跟前,一眼看见那几个还在指指点点的老娘们。 她二话不说。 冲上去起跳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那个带头嚼舌根的吴大妈屁股上。 “哎哟。” 吴大妈惨叫一声,整个人扑了个狗吃屎,直接栽进了旁边的柴火垛里。 留婶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骑上去就是一顿王八拳,拳拳到肉。 “你个老货在这造谣?我让你造谣,让你嘴贱。” “你们穷的连老鼠见了都摇头,不知道干活挣工分就知道挺尸嚼舌根。” “我家狗剩都知道割猪草挣工分,你这么大岁数活到狗身上去了?天天盯着别人裤裆看,你是不是想男人想疯了?” 后面跟上来的妇女们一看这架势。 那还忍得住? “打。打死这帮碎嘴子!” 王寡妇平日里最老实,这时候也红了眼,手里抓着一把刚从路边扯的竹枝,对着那个刚才笑得最猥琐的闲汉就抽过去: “让你不干人事乱嚼舌根。” 刘春花更是生猛,她一手抓一个,把两个想跑的长舌妇撞在一起,撞得两人眼冒金星。 场面瞬间失控。 那几个闲汉原本只想过过嘴瘾,顺便占点便宜,哪见过这阵仗? 二十几个老娘们发了狠。 那战斗力比野猪还恐怖。 有人想还手,结果刚抬起手就被三四个妇女按住,挠脸的挠脸,掐肉的掐肉,疼得鬼哭狼嚎。 “别打了。我就问问。”那个带头的闲汉捂着脸,上面全是血道子。 春霞站在外围。 也不动手,就抱着胳膊冷笑。 有人想趁乱溜走。 春霞眼尖,大嗓门立刻喊了起来:“刘二手的媳妇别跑啊。刚才不是你问宋婶子家有多少钱吗?想借钱还是想抢劫啊?” “大炮妈。你不是说要举报吗?留下来讲讲清楚。” “还有臭耳刚才那荤段子不是你起头的吗?说得那个起劲,现在咋成哑巴了?” 被点到名的人浑身一哆嗦。 想跑都被周围看热闹的人堵了回来。 有个想上来捂春霞嘴的男人,手还没伸到跟前,春霞反手就是一拳抡在他眼眶上,接着一脚踹在对方膝盖骨。 “嗷——!”那男人脸都紫了。 春霞揉了揉手腕,眼里冒着光。 “我哥在公社海蛎厂保卫科当科长,敢动我?是不是以为我被家里哥哥们逐出家门,你们就能翻天了?” 周围想动手的人立马缩了回去。 谁敢惹大队支书家这尊女煞神? 那是一家人都护短的主儿。 水沟里,陈秀琴被打得也没力气嚎了,半截身子泡在臭水里,嘴角的血混着泥往下滴。 她怎么也想不通。 以前那个任她拿捏的婆婆,怎么就能拉起这么一支不要命的队伍? “都给我住手。” 一声怒吼穿透人群。 大队长带着会计、妇女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大队长脑瓜子嗡嗡直响。 地上躺了一片哼哼唧唧的闲汉和泼妇。 最让他眼皮直跳的是自家媳妇刘春花骑在一个男人身上,一手薅着人家头发,一手正准备往那男人嘴里塞土。 那彪悍的姿势。 那凶狠的眼神。 第326章 活脱脱就是第二个宋杀猪。 “春花。你给我下来。” 大队长吼得嗓子都要劈了,“像什么样子!” 刘春花动作一顿,把手里的土往那人脸上一拍,站起身拍了拍灰。 一脸不在乎。 “大惊小怪。他嘴不干净,我帮他洗洗。” 宋香兰也从水沟边走上来。 她冷眼看着大队长和后面跟来的一群村干部,指了指沟里的陈秀琴,又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人。 “大队长,来得正好。” 宋香兰声音平稳,“这陈陈秀琴满嘴喷粪联合这帮社会渣滓造谣生事,污蔑妇女同志搞破鞋。 这事儿,大队管不管?不管的话,我们就去公社,去县里找妇联评评理。” “去妇联。告他们流氓罪。” 二十几个妇女齐声高喊,声震云霄。 大队长看着宋香兰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家那个还在跃跃欲试的媳妇,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帮母老虎下山了。 这事儿要是不处理好,以后这村里怕是没安生日子过。 大队长黑着脸,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刚想拿出干部的架势训两句。 宋香兰冷冰冰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大队长,支书。” 宋香兰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看热闹看得起劲的村民脸上,“今儿这事不是我宋香兰一个人的事。 陈秀琴这张嘴一叭叭,说咱们二十多个妇女去县城卖肉赵老爷们。 这话要是传出去,外头人怎么看咱们小泉大队?”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些。 宋香兰声音提高八度:“他们会说,小泉大队的女人不正经,男人全是绿王八。 以后谁还敢把闺女嫁到咱们村? 谁还敢娶咱们村的姑娘? 陈秀琴这是要绝咱们大队的户,是要挖小泉大队老少爷们的祖坟。叫外面的人指着脊梁骨骂小泉大队集体戴绿帽子。” 陈秀琴呜呜呜:“没有。” 声音太小被淹没。 原本还抱着胳膊看戏的村民们脸色变了。 名声在农村那就是命。 谁家要是出了个破鞋,全族都抬不起头。 这要是一个村都成了淫窝,那以后儿女婚嫁真就完了。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人顿时觉得后背发凉,缩着脖子想往人群后头躲。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宋香兰冷笑,“刚才不是笑得挺欢吗?不是还要听听动静吗?我看谁还想笑。” 人群里一片死寂。 先前那个被春霞打的男人一脸讪笑地开口: “宋婶子,这话重了。大家就是开个玩笑,说着玩呢,谁还能当真啊? 都是一个大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开个玩笑而已,至于上纲上线吗?” “是啊是啊,开个玩笑而已。” 旁边几个人赶紧附和,“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开玩笑?” 一直没吭声的王寡妇突然冲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那双眼睛却红得像要吃人。 王寡妇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 嗓音嘶哑,“我昨晚看见你跟你亲妈在一个被窝里哼哼唧唧。 动静大得你老子抱着脑袋像缩头王八。我看你也挺喜欢的。” 全场瞬间哗然。 那男人脸涨成了猪肝色,跳起来骂道: “王寡妇,你放什么狗屁。我撕烂你这张晦气嘴!” “哟?这就急了?” 王寡妇:“都是一个大队的,我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小心眼干啥?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刚才你们编排我们卖肉的时候,不是笑得挺开心吗?” 那男人气得浑身发抖: 第327章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那是我妈!” “你也知道那是你妈啊。”王寡妇突然爆发了,嘶吼声震得人耳膜疼,“那我不是人吗?我也有爸妈生养。我男人死了,我就活该被你们作践?!” 她一边哭一边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却没人敢笑。 “你们这帮畜生,看见寡妇就跟看见肉骨头似的。 白天嘴上花花,晚上还要来砸门。我枕头底下不是放着菜刀就是剪刀。 我窗户被你们砸碎了多少次?屋门天天用桌子顶着。 听到跳墙的动静,我怕得整宿整宿不敢合眼,还要被你们说成是不守妇道。 宋大姐拉扯我一把,让我凭力气挣口饭吃,让我孩子能上得起学,你们还要往死里逼我们。我就是不想再嫁人,寡妇的名声就不是名声吗?” 王寡妇越说越激动。 随手抓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地上。 “既然不让我们活,那就都别活了。谁再敢乱嚼舌根,老娘今晚就去他家点火,烧死你们这帮王八蛋。” 这股子疯劲儿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宋香兰就是想到了王寡妇的难处,才拉扯她一把。她始终觉得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女人应该懂得女人生存的难处,应该互相帮助。 不少家里有闺女的老实人心里不是滋味,纷纷指责起来: “就是,太过分了。这名声坏了以后咋做人?” “这种烂嘴的必须严惩。不然以后咱们村风气全坏了!” 大队支书眉头皱成个“川”字。 这事儿闹大了不好收场。 要是报上去,他这支书也得挨批。 “行了行了。”支书摆摆手,想做个和事佬,“那个陈秀琴确实嘴碎,回头让她在广播里做个检讨,再罚点工分。 都是乡里乡亲的,闹到公社去也不好看。大队长,你看呢?” 大队长也头疼,这宋香兰现在就是个火药桶。 他也不想惹,赶紧点头: “对,批评教育为主。那个……大家都散了,回去干活。” 话音刚落。 刘春花就把手里的土坷垃一扔,叉着腰指着大队长就骂: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人家屎盆子都扣我头上了,说我在外面卖,你还帮着坏人说话?你也觉得这绿帽子戴得挺舒服?” 大队长脸都绿了: “你个虎娘们,瞎说什么!” “以后你自己做饭自己吃,裤衩子烂了自己补。 老娘不伺候了。我出去‘卖’去,反正你也不在乎。”刘春花也是个暴脾气,当场就要罢工。 那边春霞更是直接瞪着大眼睛看着支书。 “爷爷,你居然是这种爷爷?护着流氓欺负妇女? 我太失望了。 回头我就去县里找大伯,说你思想觉悟有问题。” 支书被亲孙女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胡子都在抖:“你……你个臭丫头。” 到底舍不得说孙女一句重话。 宋香兰看着这两个还要和稀泥的男人,冷笑一声: “看来大队是管不了了。既然管不了,那就让能管的人来管。去派出所报案,告他们流氓罪,诽谤罪。” “好嘞。”黄荣华媳妇应了一声。 闲汉们一听“流氓罪”,吓得魂飞魄散。 这年头流氓罪可是重罪,弄不好要吃枪子的。 “别别别,宋婶子。” …… 不到半个钟头,一辆边三轮带着两辆自行车呼啸着冲进了小泉大队。 三个穿着制服的公安跳下车,腰间别着手铐,威风凛凛。 一看这阵仗。 刚才还嘴硬的闲汉瞬间成了软脚虾。 陈秀琴想趁乱往人堆里钻,被眼尖的招娣一把揪住头发拽了回来。 “往哪跑?刚才不是挺能耐吗?” “哎哟!疼死我了。我不跑,我不跑。”陈秀琴疼得直叫唤,脸上肿得像猪头,身上全是臭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公安同志黑着脸听完情况。 “聚众闹事,造谣诽谤,还有侮辱妇女,回去好好审审。” 那闲汉吓得腿一软,指着陈秀琴就开始嚎: “警察同志,都是这臭娘们说的。是她说亲眼看到宋香兰带着妇女同志们搞破鞋,我就是听了一耳朵,跟着瞎说两句,主谋是她啊。” 其他几个人也都说是陈秀琴先说的。 陈秀琴一听这话,疯了一样大骂: “你们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是你们先骂的,你还要摸人家大腿,现在往我身上推。 警察同志,是他想占便宜。还有这个跟刘大花有私仇。” 几个人当着公安的面就撕打起来。 互相吐口水,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劲。 公安不耐烦地把他们拉开。 “行了。都带走!” 六七个人被押着往村口走。 村里人都指指点点,没一个同情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冒出个不和谐的声音: “警察同志,那宋香兰家哪来那么多钱,你们不查查?肯定有猫腻,投机倒把也是犯法吧?” 说话的平时也是个游手好闲的主。 眼红宋香兰家盖洋楼不是一天两天了。 带队的公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眼神像看傻子: “首先,经济问题不归治安管。你要是有证据可以实名去举报。要是没证据乱说,那就跟他们一样,跟我回所里蹲几天。” 那男人缩了缩脖子,还是不甘心: “那……那她们天天背着网兜筐子出村是干什么去了?总不能是去游山玩水吧?” “想知道啊?” 王寡妇站在一旁,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凉凉地说道,“我们是去赶海的。哪条法律规定不许农民去海边捡花蛤了?” “对啊,抓点小土虾犯法吗?” “撬海蛎子那是力气活,你要是羡慕,你也去撬啊。怕是你连那个苦都吃不了!” 周围妇女们七嘴八舌地怼回去。 那男人一愣。 “我不信!捡那破玩意能盖洋楼?” 公安冷哼一声:“这就是觉悟差距。人家勤劳致富,肯动脑子肯出力,你眼红个什么劲?现在的政策是鼓励劳动致富,别整天琢磨歪门邪道。” 青阳这边靠海。 政策风向吹得早。 公职人员脑子都活泛,知道要变了,对这种勤快人反而高看一眼。 说完,公安挥挥手押着陈秀琴一伙人上了车。 扬长而去。 车刚走。 王寡妇转过身,死死盯着刚才那个要严查宋香兰的男人。 “姐妹们,刚才这家伙说什么来着?要查咱们?” 那男人一看这二十几个煞气腾腾的老娘们围过来,腿肚子直转筋:“哎,我……我就随口一问……” “问你奶奶个腿。”王寡妇第一个冲上去,大耳刮子直接呼了过去。 “打。打死这红眼病的。” 二十几个妇女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惨叫声在大榕树下回荡,比刚才陈秀琴叫得还惨。 宋香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拦着。 这世道,要想不被人欺负,得有拳头,有钱,有让人不敢惹的狠劲。 经此一战。 小泉大队再也没人敢冲着这群妇女吐唾沫星子。 连带着村里的狗见了她们,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 第328章 宋香兰几个打了架,立了威风才回家。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接过黄荣华媳妇递来的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把茶叶沫子“噗”地吐在地上。 刘大花和留丑女几个骨干围坐在旁边。 脸上的红光还没退,神色却都有点凝重。 “今儿这架是打赢了,名声也保住了,但也太招摇。”宋香兰把茶缸子重重往石桌上一顿。 “咱们本来就是闷声发财的事,现在搞得全大队都知道咱们是一伙的。以后眼睛多了,是非也就多了。” 刘大花点点头,揉着刚才打人扭到的手腕。 “兰兰说得对。刚才那帮闲汉虽然被打服了,但保不齐背后有红眼病使绊子。” “所以,从今天起,收人这事儿彻底停了。” 宋香兰目光扫过几人,语气严厉,“不管谁来求情,不管是不是亲戚,一个都不许再往里拉。队伍要是再杂了,咱们谁都别想安生挣钱。” 她顿了顿。 眼神刮过众人的脸。 “你们回去给各自带的人把皮子紧一紧。 谁要是管不住嘴,把咱们具体的事情往外漏半个字,不仅她自己滚蛋,介绍她进来的人也跟着连坐。 咱们这是挣命钱,不是搞慈善,懂了吗?” “懂了。” 几人心里一凛,赶紧答应。 刘大花和留丑女、刘春花、王寡妇也不敢多留,拎着家伙事儿赶紧回去给手底下的人开小会去了。 院子里剩下招娣和黄荣华媳妇还没走。 招娣磨磨蹭蹭地没动窝,眼神飘忽,在那抠着手指甲缝里的泥。 黄荣华媳妇看她那样,就知道她有话说。 也没急着走,在一旁收拾板凳。 “婶子……” 招娣憋了半天,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既然咱们队伍不收外人了,能不能通融通融,把我娘家弟媳妇加进来?就加这一个。”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 “刚才的话你没听见?耳朵塞驴毛了?” “婶子,咱们两家这关系,那能跟外人一样吗?” 招娣急了,娘家的事情一定要办成才有面子。 “我那弟媳妇人特勤快,嘴也甜。就这一次就行了,以后我也不介绍人。” 她这次回娘家带了好几斤猪肉,还给家里人买了不少糖果和麦乳精。 以前吃饭都不让我她上桌,这回专门给她留了个大鸡翅膀,还煮了个鸡蛋。 他们知道她能耐了,都指望她拉拔拉拔娘家弟弟呢。 就那一根独苗…… 招娣脸上泛起一种被重视的红光,仿佛那个鸡翅膀是什么皇恩浩荡。 宋香兰直皱眉,刚想开口,旁边的黄荣华媳妇“嗤”地笑出了声。 “招娣,你这忘性够大的啊。” 黄荣华媳妇拿起扫把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 “前儿个你还骂你那弟媳妇是个懒骨头,说她挑唆你弟弟跟你要钱,不给钱就要把孙子带回娘家,逼着你爸妈来压榨你。 怎么,这才几天,懒鬼变勤快人了?这种搅家精要是进了运输队,咱们还能有好?” 招娣脸色一白。 狠狠瞪了黄荣华媳妇一眼: “你胡咧咧什么。只要让她挣着钱,她肯定听话。 婶子,我那弟媳妇就是脾气急了点,只要答应让她进来,我保证她老老实实的。” 宋香兰看着招娣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 心里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招娣,你老实交代。”宋香兰站起身,逼视着她,“你是不是已经跟你娘家透底了?” 招娣眼神一缩,支支吾吾: “没……没说透。就说跟着婶子做手工活……” 第329章 “放屁。” 宋香兰猛地一拍桌子,“做手工活能让你那吸血鬼爸妈给你下命令?能让你那懒弟媳妇巴结你?你当我是傻子?” 招娣吓得一哆嗦。 眼圈瞬间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婶子,我是真的苦啊。我家八个姐妹,就那么一个弟弟,我爸妈为了生他在村里抬不起头,被人戳脊梁骨骂绝户。 好不容易有了弟弟,家里穷得叮当响,娶个媳妇还要看人脸色。 我要是不帮一把,我爸妈就要去上吊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抹泪。 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婶子,您也是当妈的,您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妈生了那么多够可怜的,我们姐姐妹妹从小不招人待见好可怜啊。 我弟弟生下来上头八个姐姐,实在可怜,娶个媳妇也不能大事小事都照顾他。” 我那弟媳妇要是跑了,我弟弟就打光棍了,我老刘家就绝后了。 咱们都这么熟了,您手指缝里漏一点,就能救我全家,你可不能硬心肠啊。” “我心硬?” 宋香兰气极反笑。 一把揪住招娣的衣领,把她往门口推。 “你妈可怜,你姐可怜,你弟可怜,那是你爸没本事。那是你那个重男轻女的家风作孽。跟我宋香兰有什么关系?我是欠你的还是该你的?” 宋香兰力气大。 推得招娣踉踉跄跄。 “少在我这哭丧,我不吃这套。回去问问你那对好爸妈,既然养不起,当初为什么像下猪崽子一样生那么多? 把闺女当草,把儿子当宝,现在吸干了闺女的血还不够,还想吸我的血?做梦!” “哎哟婶子,您别推我啊……” 招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死扒着门框不撒手。 “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都答应我弟媳妇了……” “那是你答应的,你去填那个窟窿。”宋香兰一脚踹在门框上,震得招娣手一麻,“再敢跟我提这事,你也给我滚出运输队,以后别来了!” 说完。 “砰”地一声,大门紧紧关上。 招娣被关在门外。 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 “呜呜呜……我不就是想帮帮娘家吗?至于吗?一个个都欺负我……” 她在心里把宋香兰和黄荣华媳妇都骂了。 又开始怨恨自家男人王志和。 要是王志和有本事,像别家男人那样能挣大钱,她至于为了这点钱低三下四求人吗? 自己怎么命这么苦。 嫁了个窝囊废,跟了个狠心肠的老板。 黄荣华媳妇在屋里叹了口气,给宋香兰重新倒了杯水。 “婶子,消消气。招娣这人平时干活真的很勤快,就是一遇到娘家事儿脑子就进水。回头我再去劝劝她。” “劝什么劝?” 宋香兰冷哼一声,“这种脑子拎不清的,迟早是个雷。 你告诉她,想干就闭嘴,不想干就滚蛋。再敢把队伍里的事往娘家倒腾,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黄荣华媳妇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运输队散了。 她上哪挣这钱去? 她赶紧放下水杯追了出去。 门外,招娣还在那抹眼泪。 看见黄荣华媳妇出来,以为是宋香兰回心转意了,赶紧站起来。 “婶子怎么说?” 黄荣华媳妇无奈地摇摇头。 “招娣,你就别作了。婶子那脾气你不知道?你非要把咱们这饭碗砸了才甘心? 你那弟媳妇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 真弄进来,出了事谁担着?到时候咱们一帮姐妹都得跟着你喝西北风。” 招娣一听这话。 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怨怼。 她一把甩开黄荣华媳妇想要拉她的手。 “你少在这装好人。你是怕我弟媳妇进来分了你的钱?还是看不起我娘家穷?” 招娣指着黄荣华媳妇的鼻子,“你不就是生了两个儿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告诉你,我也生了一个儿子,我现在肚子里这个肯定也是儿子。 等我儿子生下来也是两个儿子,我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黄荣华媳妇被她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气得翻了个大白眼。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生儿子能当饭吃? 她家里那两个皮猴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她恨不得塞回肚子里去。 还是家里的姑娘惹人疼。 “行行行,你厉害,你肚子里是金疙瘩。那你抱着你的金疙瘩哭去吧,我不伺候了。”黄荣华媳妇懒得跟这疯婆子废话,朝自己家方向走。 招娣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狠狠跺了跺脚。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咬牙切齿地转身往家走。 她太可怜了。 这帮人没一点善心。 宋东和聂小川也到了县里,两人打算先去找一趟宋香梅看看什么情况。 到了赵老头家敲门。 没人开门。 聂小川眉头紧皱,“是不是我妈没在赵叔家了?” 第330章 宋东先去了一趟隔壁,问了邻居才知道宋香梅去给老乡的小吃店搭把手,赵大爷有老友来访早就出了门。 聂小川不想动弹,就在院门外面坐着等宋香梅。 宋东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他先回家把行李往家里一扔,推起自行车打算先去小泉大队。 宋老四媳妇在地里干活,听有人说看见宋东回来,脚底生风地往家跑。 在院门口堵住了正要出门的宋东。 “小东,你这是去哪?刚回来也不歇一歇。” 宋东一只脚撑着地,车把手一歪。 “妈,我去三姑家。” 老四媳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一把拽住自行车后座。 “天都快黑了。明天下午再去也不迟。妈给你说个正事,你舅妈给你相看了一个姑娘,明天上午你哪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去见见人。” 宋东眉头一皱,脚下一蹬就要走。 “不见。大哥二哥孩子都生了一堆,你们不缺孙子孙女带。我还小,着什么急?” “小个屁。二十三岁再不结婚就成大龄光棍。以后结婚只能找寡妇。”宋老四媳妇死死拽着后座不撒手,唾沫星子乱飞。 “那可是你亲舅妈介绍的知根知底。人家姑娘是个朴实能干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宋东听乐了。 回头看着他妈。 “妈,我也在外头跑了这么久,这话也就骗骗你。 什么叫朴实能干会过日子? 那就是长得不好看,在娘家当牛做马惯了,也没人心疼。 这种受气包娶回来干什么?我也跟着当牛做马?”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跟你三姑在一起,学的牙尖嘴利刁钻刻薄。”宋老四媳妇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长得好看能当饭吃?你三姑就是太要把强,才……” “打住。” 宋东脸色沉下来,“别扯我三姑。这亲我肯定不相,谁爱去谁去。” 说完,他猛地一蹬脚踏板。 自行车“嗖”地窜了出去。 老四媳妇被带了一个踉跄,气得直跺脚,冲着他的背影喊: “一回来就是三姑三姑,我是你妈还是她是你妈? 你们这群小的,心都被她勾走了。 我看你以后搬去小泉大队,别认我这个妈。” 宋东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飘回来: “那我以后跟三姑断绝来往。就在家老老实实挣那两个工分,天天跟您大眼瞪小眼。” 老四媳妇一噎,眼泪顺着眼角就下来了。 她是那个意思吗? 谁不想儿子有出息? 可这儿子有了出息,怎么跟那个当姑的比跟亲妈还亲。 也没见这小子提一句舅妈姨妈,现在张口闭口就是三姑长三姑短。回来先给三姑送东西,舅妈姨妈一个东西都还没送。 宋东听见后面没声了。 脚底下蹬得更快,生怕被抓回去听那一套歪理邪说的理论。 到了宋香兰家。 院门虚掩着。 宋婷婷正趴在桌子上啃鸭腿,满嘴是油。桌子中间摆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烧鸭。 宋香兰正在锅台旁忙活。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丝瓜的清香混着花蛤的鲜味,再配上瘦肉的醇厚,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三姑!”宋东喊了一声,把车停好。 “来得正好,洗手吃饭。”宋香兰把最后一把芹菜末撒进锅里。 把丝瓜花蛤瘦肉米粉汤盛到盆里,端起大瓷盆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婷婷从青阳买回来的烧鸭,配这米粉汤正好解腻。” 宋东洗了把手抓起筷子就吃。 米粉爽滑,汤底鲜甜,一口汤下肚,把他妈刚才那顿唠叨全冲散了。 第331章 他连干了两大碗米粉汤。 又啃了几块烧鸭。 这才抹抹嘴,把自行车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三姑,这是从羊城带回来的。两件的确良衬衫,还有几盒在那边紧俏的点心,给您尝尝鲜。” “这个是给婷婷买的裙子。” 宋婷婷拿了裙子,是一件泡泡袖的公主裙。 “谢谢哥。” 宋香兰接过来衬衫。 她笑着收下。 “在羊城怎么样?” 宋东把这几个月的经历大概说了说,话锋一转,“三姑,既然我也回来了,咱们那个往北边走的计划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我们一路卖货也一路收一些北边的皮草和山货回来。” 宋香兰点点头,她也有这个想法。 “我现在从屠宰场退下来了,运输队那边也很稳当。要想挣大钱还得往北走。我也跟着去北边。” 宋东一听就懂。 “缺人手。” “嗯。小西他们几个留在羊城……” 宋香兰摇摇头,“家里的几个吃不了那个苦,胆子也小像个软脚虾。只有宋飞、宋南和你可不行,得找几个敢拼命嘴巴严的。” 宋东摸着下巴。 确实没人了。 “三姑,你可有人选?” “向东那几个结拜兄弟讲义气能吃苦不平事。特别是周放,脑子活,胆子大。”宋香兰想了想这几个人的平时表现。“带他们去。” “听三姑的。” “婷婷,你去跑一趟,把周放他们几个叫过来,就说我有事找。” 婷婷把最后一口鸭肉咽下去。 擦了把嘴跑出去了。 没多大一会儿,院门口传来几声吆喝。 刘宇坤和周放先走了进来,喊着“干妈”跟着进了屋 后面跟着进来的王志和却低着头。 走得慢吞吞的。 灯光一照,宋香兰才看清,王志和左眼角上面淤青一片,明显是被硬东西砸的。 “志和,你这脸怎么了?”周放眼尖,指着他的眼睛问。 王志和没说话,先冲着宋香兰鞠了个躬。 “干妈,对不住。今天招娣来闹您了吧?” 宋香兰给他倒了杯水。 “闹是闹了,被我轰走了。你这伤是她打的?” 王志和苦笑一声,手在茶缸子上摩挲。“她说您不让她弟媳妇进运输队,回家跟我拌了嘴。我一时火大没有让她,她也是孕期拿东西砸了一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志和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干妈,之前我帮您盖房子,手里攒了点钱,全都给了她想着一家四口跟老人分开好好过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 “以后您要是用人,千万别看我的面子。招娣要是敢再来这儿胡搅蛮缠,你对别人怎么样就对她怎么样。 要是她在运输队不老实,您随时让她滚蛋,千万别给我留脸。” 刘宇坤听得直咂舌: “兄弟,之前我就想说,娶妻不娶扶弟魔,那这就是个吸血鬼。 咱们辛辛苦苦挣点钱,全填了她娘家的坑,这日子怎么过?” 王志和咬着牙: “我想好了,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 我也不是那离了女人活不了的主。 再让她这么搬下去,我挣多少钱让她搬空了去贴补那个废物弟弟。孩子也被教的不成样。” 宋香兰从屋里拿出一盒药膏递给他。 “你们婚姻的事情我也就不多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要你立得住,她翻不起浪花。” “行了,说正事。这次叫你们来,是打算往北边走一趟。我买货向北一路卖,顺便收点山货倒腾回来。” 几个人眼睛瞬间亮了。 “这一趟风险不小,肯定能赚钱。” 宋香兰伸出两根手指,“跟着去的,一趟两百块钱工资,回来还有奖金。要是手里有闲钱,可以入股。按照出的钱算分成。” 刘宇坤咽了口唾沫。 他是真没钱,全家数他这个小透明最穷。 “干妈,我就出力。我那份工资我就知足了,两百块简直是巨款,够我谋算分家单过。” 王志和摸了摸口袋,刚才那股子硬气劲儿散了点,脸上全是苦涩。 给干妈家盖房子挣的钱都被招娣把持着,估计早送回娘家了。 他今天也跟招娣说了,以后赚的钱不会给她保管。“婶子,我也拿工资。只要能让我离开这个家一段时间,去哪都行。” 黄荣华盖房子挣的钱都存着,她媳妇这段时间跟着宋香兰干手里攒了点。 他看了一眼周放。 周放点点头,他在海市倒腾那一趟赚了不少,再加上家里小叔寄回来的补贴。 “婶子,我和荣华凑一凑。多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 他知道宋香兰不缺这一点钱,完全是给他们一个挣钱的机会。 “婶子,我们凑两千块吧。” “行。凑多少都可以。”宋香兰也希望他们能凑个一两千块,几百块放在大几万的货里分都不好分。 第332章 跟宋东几个人通好气。 宋香兰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县里。 熟门熟路摸到赖奉守那儿,赖奉守正愁着怎么处理刚罚没的一批货。 他那个堂哥总是空手找他分货,还挑剔起货物是盲盒。其他人暂时还不想给。 宋香兰也是大主顾,只要是好东西,她就没有吃不下的时候。 “宋大姐,你可是我的活财神。” 赖奉守把人往仓库角落里一拉,压低了嗓子,“前两天刚扣了两个高柜,这帮人胆子大什么都敢往里塞。上面催着处理,腾地方。” 宋香兰探头看了看。 “什么成色?” “盲盒。”赖奉守比划了一下,“衣服、日用品,甚至可能还有电器。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 宋香兰心里一动。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她围着货柜转了两圈,眉头却越皱越紧。 最后在打开的小熊饼干前停下了脚,叹了口气: “老赖,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这两柜子要是全是这种饼干,我拉回去没太大意义。这风险太大了。” 上头催得急,到了上半年算业绩的时候。 无论如何都要把六月份业绩做出来。他们的奖金才多…… “你给个痛快话。我也就在权限内给你透个底,东西绝对是你喜欢的。价格嘛……” 赖奉守咬咬牙,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以往的价格上,我再给你抹掉三成!半卖半送。” 宋香兰眼皮一跳,心里乐开了花。 脸上却还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行吧,也就是看你的面子。但这货太多,我没地儿放。” “堆场能租,只要……” 宋香兰一口回绝。租堆场那是给别人留把柄,财不露白的道理她懂。再说货柜风吹日晒一两个月,她心疼的半死。 交钱,开票,提货。 这年头的办事效率全看关系硬不硬。 赖奉守一路绿灯,手续办得飞快。 宋香兰转头就联系了二黑。 二黑一听有大活,拍着胸脯保证车队随时待命。 接下来两天。 宋香兰带着宋东就像长在仓库里一样。 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往外拉货,化整为零。宋香兰没细看,但光是搬运时漏出来的一角,就看见了电视机和冰箱、还有衣服、烟酒、手表。 这把赌赢了。 果然现在的杂物柜都是紧俏货。 出发定在下午。 临走前,宋香兰去了趟学校。 宋婷婷正趴在窗台上背书,听到门卫喊她说宋香兰来了,书本一扔就跑了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撞进宋香兰怀里。 “妈。你要去北边?” 宋婷婷抱着她的腰不撒手,脑袋在她身上蹭,“带我去嘛,我也想去。” 宋香兰给她理了理跑乱的刘海,“老实在学校待着,别来回跑。我不在家,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这段时间住校。” “哦……” 宋婷婷嘴巴撅得能挂油瓶,“那你早点回来。” “行。等这趟回来,要是还能赶上一趟,我就带你去见见世面。” “真的?” 宋婷婷眼睛瞬间亮了,“妈,咱们拉钩。肯定赶得上!” 宋香兰笑着跟她拉了钩,又问了几句学校的情况。 自从上次收拾了那几个刺头,宋婷婷在学校的日子好过多了,也没人敢再给她脸子看。 安顿好闺女。 宋香兰回了村。 留丑女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宋香兰回来,赶紧迎上去。 宋香兰把一串钥匙递给她。 “丑女,这院子交给你了。后院菜地里的菜你随便吃,别烂地里了。杂物间有稻糠和地瓜,猪和鸡鸭就交给你了。” 留丑女捏着钥匙,眼里满是羡慕。 第333章 “兰兰,你真厉害。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青阳。能去新城一趟就好了。” 在她们眼里,新城是比省城还大的城市。 是在广播里听说过的地方。 “以后挣了钱,大家都去。” 宋香兰回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 最后,她从柜子最底下的砖缝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把黑得发亮的手枪,还有一盒子弹。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车匪路霸多得是,没个硬家伙傍身,她睡不踏实。 她熟练地检查弹夹,上膛,关保险。 然后塞进包袱的最深处。 锁好门。 来到村口集合点。 大卡车已经轰隆隆地发着动了。 宋香兰一眼就看见周放脚边站着两个泥猴子似的小孩。八岁的大宝和五岁的二宝。两个孩子缩着脖子,一脸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大人。 生怕大家不肯带他们。 “婶子……” 周放搓着手,一脸的难为情,“实在是对不住。我不放心把他们扔家里。我想着咱们会路过海市,能不能把他们送去安西漾她娘家待几天?” 宋香兰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 眼睛黑亮,不哭不闹。平时也听话。 她心里叹了口气,“带上吧。反正车斗里也不差这两个位置。把他们衣服带上。再带点零食。” 周放如蒙大赦,赶紧把孩子抱上车。 聂小川没来。 听说是附近县的山村里有人看见个疯女人像极了二花。他赶紧喊上二花的儿子一起去那里找人。 宋香兰也没拦着。 二花就是他和宋香梅的心结,必须找回来。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 人员到齐。 宋东和周放挤在副驾驶,轮流给二黑搭手看路。 后面的车斗里铺了厚厚的草垫子。宋香兰、王志和、宋飞、刘宇坤、黄荣华、宋南,再加上两个孩子,挤得满满当当。 “坐稳了!走着!”二黑一脚油门,卡车喷出一股黑烟,冲上了土路。 这一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宋香兰也没选那条好走的沿海公路。全是往内陆插的近道,路况烂但有大厂子。 还没外面的稀罕货。 两天一夜的奔波,除了加油撒尿,基本没停过。 周放居然会开车,他跟二黑轮流开。 终于,到了一个大地方。 这是个重工业城市。这里的钢铁厂是全国有名的。 二黑把车停在城郊的树林边。 “留三个人看车。”宋香兰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宋飞,刘宇坤,二黑,你们守着。” 其他人手脚麻利地从车斗最底下拖出两辆三轮车和一辆二八大杠。 这几辆车是宋香兰特意让二黑改装过的,车斗加深加宽。 几个人把几个编织袋往车上一甩。 袋子口一敞开,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港衫、紧俏的牛仔裤,还有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电子表,甚至还塞了几条外烟和几个板砖大的收录机。 “走,干活。” 宋香兰、黄荣华、宋东、宋南、王志和几个人像是一阵风,直奔几公里外的那个万人大厂。 正是下班的点。 厂门口的大铁门缓缓拉开,穿着蓝灰工装的人潮像是泄洪一样涌了出来。 乌泱泱的全是人头。 宋香兰让周放他们把三轮车支在附近的树下。 她也不吆喝,直接从袋子里掏出一块电子表戴在手腕上,按亮了背光。 红色的数字在傍晚的灰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又拎起一条喇叭裤和一件大花的港式衬衫,往胳膊上一搭。 在这灰蓝色的海洋里。 这一抹亮色就像是丢进油锅里的火星子。 她站在人群里声音不大,透着股神秘劲儿。 “港城的货,不要票。电子表、牛仔裤,都来看看。” “港城货”“不要票”这几个字,比什么广告都好使。 原本匆匆赶路的工人们脚步慢了下来。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和爱俏的大姑娘瞬间就围了上来。 “哎哟,这电子表可真好看。” “这裤子跟画报上的一样!”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挤开人群,伸手摸了摸那件花衬衫,眼睛都直了。 比供销社里那些死板的样式强了一百倍。 她死死盯着宋香兰手里的电子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大姐,这表多少钱?” 第334章 “九十九,不要票。港城来的水货,你要是去华侨商店买进口货打底都要两三百。”宋香兰嘴皮子利索。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群人脚底下像生了根,没一个走的。 波浪卷女人眼珠子在电子表那红光上转了一圈,手直接伸进裤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数了两遍抽出十张往宋香兰手里一塞。 “给我拿一块,挑个好的,要没划痕的。” “放心,都是原装货。”宋香兰收了钱,利索地挑了一块成色新的递过去,顺手找了一块钱。 这一开张。 就像是把闸口给打开了。 “大姐,还有别的衣服吗?就你车把上挂的那两件?”波浪卷女人把表往手腕上一套,美滋滋地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了那堆袋子上。 宋香兰把头发往后一撩,那股子摩斯定型的香味混着雪花膏的味儿就飘了出去。 “有的,有的。我身上这一款也可以买给你们的妈妈婆婆穿。” 她出发前特意换了一件收腰的碎花衬衫,底下配着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裤,脚上蹬着小皮鞋,头发用摩斯定型了,在一群灰蓝色的工装里,简直就是活广告。 波浪卷女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伸手摸了摸宋香兰衬衫的料子。 “这衣服款式真好看。还有裙子?什么样式的?” “还有这种大摆裙不皱。”宋香兰领着几个人往三轮车边上一站,随手抖开一条红底白花的裙子。 “我要了!”波浪卷女人喊了一嗓子,“多少钱?” “裙子十八,衬衫十二,裤子十五。”宋香兰报得飞快,“全是不要票的价。” “我要那条红的。还要那件衬衫。” “泡泡袖裙子也给我。” 这边一抢,其他下班的工人也坐不住了。 周放和宋东本来还在吆喝,一看这架势,赶紧把几个编织袋全扯开。 电子表摆一排,牛仔裤挂车把,收录机虽然没通电,但那个头往那儿一摆就是档次。 还有包装花哨的小熊饼干,光是看铁盒子就让人眼馋。 烟酒放在小熊饼干旁边。 “给我拿两条牛仔裤。要那个喇叭口的!” “那表我也要一块,给我也拿个会发光的。” “这饼干怎么卖?我要两盒给孩子尝尝。” 一群人举着大团结往里挤。 宋南、黄荣华和王志和守着车子,本来还担心这人生地不熟的不好卖,结果手里刚拿出一件衣服就被拽走了,钱直接塞进怀里。 “别挤。排队,大家排队,都有!” 王志和被人踩了一脚。 也顾不上疼,手里紧紧攥着把钱,脸涨得通红。 他和周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这也太猛了。 在青阳卖个东西,那帮人能为了两分钱跟你磨叽十分钟,最后说走还得回头看三眼。 这儿的人,问完价听说不打折直接掏钱。 “这收录机怎么卖?”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挤进来,指着那个大家伙。 “三百二,送两盘磁带。”宋东喊道。 “我要了。”男人二话不说开始数钱。 不过半个多小时,两辆三轮车一辆自行车上的货居然见了底。 两盒被压瘪盒子的饼干也被买走。 波浪卷女人怀里抱着五件衣服,还意犹未尽地盯着空袋子:“这就没了?我还没给我要好的姐妹挑呢!” 宋香兰看了一眼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拍了拍手:“今儿没了。不过我们明天还会过来。” 她眼珠一转,拉住波浪卷女人。 “大妹子,看你也爽快。明天中午,我们在前头那个被砸了一半的破庙后头。你要是能带十个人过来买东西,我送你一件衬衫。” 第335章 “真的?” 波浪卷女人眼睛瞪得溜圆,“送衬衫?” “骗你是小狗。”宋香兰压低声音,“要是能带三十个人,我不光送衬衫,还送你一条裙子。” “成。你等着!别说三十个,五十个我也能给你拉来。 我们办公室的同事早就想买这种衣裳了,就是没地儿买。”波浪卷女人激动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了。 宋香兰又对着周围没买着东西的人喊了一嗓子: “刚才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带人来有送。明天中午,破庙见!” 人群又问了几句话,得到了答复赶紧回去拉人。 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像是领了什么光荣任务。 等人都走光了。 几个人瘫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的个乖乖……”周放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手都在抖,“干妈,这儿的人是真有钱啊。我看他们掏钱跟掏纸似的。” 宋香兰眉眼间满是喜气,“这儿双职工多,工资高福利好,房子是分的,看病不要钱,每个月工资发下来都能存一半。 他们缺的不是钱,是改善生活的紧俏货,是不用票就能买到的好东西。” 这就是信息差。 也是地域差。 歇了几分钟,几个人先去国营饭店买吃的。 这里买饭菜必须要票,除非去黑市。 跟青阳和新城城不一样,没有票也能卖给你就是贵一点而已。 宋香兰手里有票,都是宋向东给她的全国通用票。她还找赖奉守换了一些票放在身上,她出来必须伙食要足够好。 到了卡车那里。 喊大家来吃饭。 正在追蝴蝶的大宝二宝跑过来,吸溜着鼻子。 “奶奶,宝肚子也饿了。” 宋香兰赶紧叫周放几个把三轮车车斗里的盆端出来。 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 红烧大肘子油光发亮。 旁边是一大盆白米饭,还有番茄炒蛋、榄菜炒豇豆、酸辣土豆丝,满满当当装了好几个大盆。旁边网兜里还兜着二三十个白胖的大肉包子和馒头。 “我去,有大肘子!”宋南眼睛都绿了,伸手就要抓。 “用筷子”宋香兰拍了他一巴掌。 几个人就着路边的水沟草草洗了把手。 围着那一盆盆菜坐了一圈。 宋香兰先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大块连皮带肉的肘子,又给自己碗里拨了点菜,这才示意其他人动筷子。 这一动筷子简直就是战场。 宋南直接端起盛米饭的不锈钢盆,筷子抡出了残影,一大块肥肉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吞了下去。周放和刘宇坤也不甘示弱,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就连平时斯斯文文的宋东也顾不上形象,埋头苦吃。 大宝二宝更是像两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抱着碗都不带抬头的。 十几分钟,风卷残云。 几个大盆比脸都干净,连点汤汁都被擦了个精光。 宋香兰看着这一群饿狼,叹了口气: “幸亏我就生了一个儿子。要是多生几个像你们这样的,屠宰场工资都不够你们吃的。” 宋南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还没完全鼓起来的肚子。 “三姑,其实……我感觉还能再吃点。” 宋香兰嘴角抽了抽。 “你是猪啊?拿个馒头吃。”她本来是留着明天早上吃的。 “奶奶,我们不饿了。”大宝二宝也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她,嘴角的油还没擦干净。 这话听听就算了。 孩子说不饿,那就是还没完全饱。 宋香兰踢了周放一脚。 “去,把剩下那袋包子馒头拿过来分了。” 周放嘿嘿一笑,屁颠屁颠地去拿馒头,顺手递给宋香兰一个肉包子:“干妈,你光看我们吃了,自己没吃多少,再来个包子。” 宋香兰本来觉得自己饱了。 可看着这热乎乎的包子,闻着那油香,竟也觉得还能再塞进去一个。 吃饱喝足。 几个人分工去附近的小河沟洗碗打水。 夏天的夜里,树林子里蚊虫多,但也凉快。 宋香兰简单擦洗了一下,让人把草垫子铺在地上。 这年头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天当被地当床。 大宝二宝依偎在她旁边。 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可宋香兰这一觉睡得那是相当遭罪。 这帮大老爷们累了一天,一沾枕头呼噜声就震天响。特别是宋南,那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还有节奏,一声高过一声,偶尔还伴随着几句梦话和磨牙声。 时不时能听到放屁声音。 那股味道也不好闻。 宋香兰翻来覆去烙烧饼,最后实在受不了,爬起来钻进了卡车驾驶室。 终于清净点。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 宋香兰是被一阵敲窗户声吵醒的。 周放提着热豆浆和油条站在车外头。 “干妈,买了豆浆油条还有馒头包子。” 宋香兰下车。 几个人蹲在路边把早饭解决了。 宋香兰吃饱喝足,整个人又精神起来。 “今天分头行动。” 宋香兰开始分派任务,“刘宇坤、宋飞、宋东、黄荣华,周放你们跟我骑车进市里转转,咱们扫街去。宋南、王志和、二黑你们带着大宝二宝看车,顺便整理一下货。” “行!” 几个人答应得干脆。 经过昨晚那一战,大家伙心里都有底了。 宋香兰跨上三轮车,回头看了一眼这帮精神抖擞的小伙子,手一挥:“咱们赶紧先去百货商场门口卖货,早点回来等着中午去破庙后面。” 第336章 几人把阵地挪到了市百货大楼门口的空地上。 这里人流量最大,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地方,但这会儿为了快销,宋香兰顾不上那么多。 三轮车一字排开。 上面拉了几根绳子,把花花绿绿的港衫挂得招摇。 “你们身材好换衣服。”宋香兰把两条喇叭裤和花衬衫扔给周放和刘宇坤,“把你俩那大蛤蟆镜戴上,手表也戴上,袖子撸高点。” 两人也不扭捏,就在车后面换了行头。 这一穿,周放把头发往后一抹,大蛤蟆镜一架,双手插兜往三轮车边上一靠。 活脱脱就是个画报里走出来的明星,透着股让小姑娘脸红心跳的痞帅劲儿。 刘宇坤穿上紧身牛仔裤,有种奶油小生的劲儿。 宋东则揣着几包拆开的“七星”和“万宝路”,专往那些看着手里有点闲钱的男人堆里钻,只露出个烟盒角。 “哥们,港城来的洋货。味儿正,不要票,来一包?” 刚摆开没十分钟。 百货大楼门口穿制服的保安就拎着棍子过来。 一脸的不耐烦。 “谁让你们在这摆摊的?挡着大门了知不知道?赶紧滚。” 宋香兰早有准备。 几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手里已经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包未拆封的长寿烟。 “大兄弟,行个方便。” 宋香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这是我侄儿从南边弄回来的紧俏货,我们就是借个宝地,不进去抢你们生意。你看,我们挪到边角上。” 那保安手心一捏,脸色缓和了不少。 但还是端着架子: “大娘,这不是我难为你,这是规定。领导看见发火,我要挨骂的。” “那哪能让你挨骂。” 宋香兰又凑近了点,神神秘秘地开口: “其实这货跟里面的不一样,都是港城那边过来的。 大兄弟,我给你透个底,我不光有衣服,还有这……” 她比划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手势。 “电视机,收录机都有。你要是能给我介绍个买主,一台电视机,我给你十块钱喝茶费。” “十块?” 保安眼皮猛地一跳,这可是他一个星期的工资。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宋香兰拍着胸脯,一脸的真诚。 “我家二哥在大马做生意,三哥在吕宋,大哥在港城。这点东西算啥? 我是个寡妇日子过的苦巴巴,带着侄子、干儿子混口饭吃。 我看大兄弟你面相就好,是个心善的,将来肯定福泽深厚,孩子个个有出息。” 这一通高帽子戴下去,保安最后一点防线也没了。 他又看了看宋香兰。 这大娘说话办事透着股利索劲,不像一般的农村妇女。 “我看大娘也是个爽快人。”保安把烟往兜里一揣,“我部队转业回来,这份工作对我来说也不容易。” “哎哟,巧了不是!” 宋香兰一拍大腿,“我大儿子也在部队。就在南城海岛上,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 “守岛?那是苦。我以前在山上,蹲猫耳洞。” 这一来二去,关系瞬间拉近了。 保安挥挥手: “行,你们就在这棵树底下,别把路堵死就行。要是领导来了,我给你们打手势。” 搞定了保安,宋香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转身回到摊位前,正好一对母女正对着挂着的裙子指指点点。 那母亲穿着体面。 女儿看起来十七八岁,长得白净。 宋香兰眼疾手快,取下一件粉色的泡泡袖连衣裙,往那姑娘身上一比划: “哎哟,这小姑娘皮肤真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第337章 大妹子,你家闺女这身段,穿这件粉色简直绝了,跟电视里那个大明星一样一样的。” 那姑娘脸一红。 眼睛却粘在裙子上挪不开了。 这款式,那是真的洋气,腰身收得细,裙摆蓬松,领口还有一圈精致的蕾丝。 当妈的也被说得心花怒放,上手摸了摸料子。 “料子好,多少钱?” “十五。”宋香兰报了个价,“不要票。” “十五?” 女人迟疑了一下,“里头那个的确良的裙子才十二。” “大妹子,里头那是啥款式?那是老皇历了。你再看我这件,这是港城最新款,走在街上那就是独一份。 再说,不要票啊。 这几块钱差价,您省下一张布票能买多少别的? 我看这裙子就是给您闺女量身定做的,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小姑娘拉了拉母亲的袖子,眼神里全是渴望。 女人咬咬牙: “行,拿着!给我包起来!” 第一单生意做成,就像是开了闸。 有两个小伙子正围着周放和刘宇坤看。 周放这会儿已经入戏了。 他想起之前在海市看过的电影海报,把墨镜往鼻梁下一推,露出半只眼睛,单手叉腰,做了个深沉的表情,然后又猛地甩了一下头,摆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 旁边几个路过的小媳妇、大姑娘看得脸红心跳。 脚都挪不动道了。 “这裤子,真有型!” “那蛤蟆镜还有吗?” 宋香兰在一边看着周放那像是大公鸡求偶一样的嘚瑟劲忍着笑。 扯着嗓子喊: “港城货,都是港城货!除了衣服,还有蛤蟆镜、电子表、小熊饼干!走过路过别错过!” 人群蜂拥而上。 那些平时在厂里压抑久了的年轻人,看见这些新奇玩意儿,就像是饿狼见了肉。 不需要怎么推销。 只要说是“港货”、“不要票”,那就是抢。 “给我拿个蛤蟆镜” “我要这件花衬衫,最大号的!” “饼干给我来两盒!” 收钱收到手软。 不到两个小时,车上的货就下去了一大半。 今天的货比昨天带去钢铁厂附近多了许多。 正忙活呢。 那个保安领着两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冲宋香兰使了个眼色。 宋香兰心领神会。 把衣服摊子交给宋飞,自己迎了上去。 “大娘,这是我战友的亲戚,说是想看看大家伙。”保安压低声音。 那两个中年人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文质彬彬的,手里提着公文包。 宋香兰也不废话,直接跟他们谈好了价格和型号,然后扭头喊黄荣华: “荣华,你骑车去车上把那台14寸的搬过来。小心点!” 那对夫妻还顺手挑了几件衣服和两条烟,两瓶酒。 宋香兰当场就从那对夫妻给的钱里抽出十二块,趁着握手的功夫塞进了保安手里。 保安捏着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转身去帮他们维持秩序去了。 忙活到中午。 趁着人流少点,宋香兰让宋飞看着摊,自己去附近街道上买包子馒头。 买了包子。 刚转身,一个人影跟她撞了一下。 宋香兰手里拿着一袋包子,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对方更是直接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宋香兰赶紧伸手去扶。 地上是个女人,头发花白蓬乱,衣裳上都是补丁,浆洗的很板结。 她缩着身子,也不说话,浑身发抖。 还没等那女人站稳。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狠狠一巴掌抽在女人肩膀上。 “啪!” “你他妈的死人啊,走路不长眼!” 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的褶子跟晒了几千年的干尸一样,穿着一身不带补丁的劳保服,手里拎着一根赶牛车用的鞭子。 第338章 老东西掀起挂耷的眼皮,嘴里骂骂咧咧: “废物一个。茅坑里的蛆虫死了还能沤肥,要你这个蠢货一点用都没有。丢人现眼的东西。” 手里的鞭子扬起来,“咻”的一声抽在女人背上。 女人疼得闷哼一声,不敢躲,蜷缩得更紧了。 身上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死气。 像是早就麻木了。 “老子花钱把你娶回来,供你吃供你穿,你个不下蛋的老母鸡。还敢给我甩脸子?我看你是皮痒了。” 老东西越骂越来劲。 又是一鞭子要抽下去。 周围的人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 男人打女人很正常。 宋香兰皱着眉,一把抓住了那根落下来的鞭稍。 她见多了这种事。 既然看见了,火气还是压不住。 “你个老娘们管什么闲事。”老头拽了两下没拽动,瞪着宋香兰。 宋香兰猛地一甩手。 那老头没防备,被带得往后退了两步。 “一大把年纪,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宋香兰指着那老头的鼻子,“她跟着你这么个废物,肯定没法生孩子。 你自己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老得跟棺材板子一样了,还指望靠女人生孩子?” 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你说谁呢!” 宋香兰气势逼人,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那玩意儿还能用吗? 你要是真想生,就去牛棚里等着公牛给你撒泡尿,说不定还能怀个牛犊子。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我看你五行缺德,活该无儿无女一生。” 这话太毒,太损,直接往老头心窝子上扎。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 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那老头气得直哆嗦,举起鞭子就要往宋香兰身上抽: “我打死你个碎嘴婆娘!” 宋香兰身子往下一矮,那鞭子带着风声擦着头皮过去。 她也不退,趁着老头力气没收回来,一把攥住鞭稍,猛地往怀里一拽。 老头脚下不稳,踉跄着往前扑。 宋香兰借势抡圆了胳膊,“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 老东西被打懵了,眼冒金星,还没站稳,肚子上又挨了一脚重踹。 “哎哟!” 老头四仰八叉摔在地上,手里鞭子也脱了手。 “你算个什么狗东西,没用的畜生就知道打女人。”宋香兰把鞭子往地上一扔,看都没看地上哼哼的老头,转身去扶那个缩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怕得厉害。 双手抱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别怕,没人敢打你。”宋香兰声音放轻,伸手去拉她。 女人脸上又是泥又是血,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宋香兰掏出手帕,避开伤口,小心地给她擦了擦眼角的血污。 这一擦。 那双惊恐的眼睛露了出来。 宋香兰手一僵,心跳都漏了半拍。 这眉眼,这轮廓,跟大姐宋香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失踪了六七年的二花。 “聂二花?”宋香兰声音都在发颤。 听到这三个字,女人浑身猛地一哆嗦,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宋香兰。 那双浑浊呆滞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了一点光。 “妈……” 二花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妈……我好想你啊。” “你是妈妈。” 她看着宋香兰,脸上扯出一个笑。 笑里透着一股子天真的傻气,却比哭让人钻心的悲凉。 宋香兰眼眶瞬间红了,心像被刀子狠狠攥了一把。 她一把搂住二花瘦得硌人的肩膀。 “二花,看清楚,我是你三姨,我是三姨啊!” 二花眼里的光又散了,变得茫然。 第339章 她推开宋香兰,抱着头蹲下,嘴里神经质地念叨: “做梦……又是做梦。找不到家了,妈也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她是我媳妇,不是什么二花。”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腮帮子,一脸凶光地冲过来拽二花,“跟我回去。你个败家娘们,想跟野汉子跑是不是?”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宋香兰把二花护在身后,死死盯着老头。 “什么你媳妇?这是我外甥女,她家里有男人有孩子,失踪六七年,肯定是你拐卖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听这话。 议论声顿时大了。 “拐卖人口?这可是大罪啊。” “我看像,那女的都不正常了。” “那老头子正常娶不到媳妇,半夜醒来看到老头子那张脸,魂魄都能吓的挂月亮上。” “这女人虽然瘦,眉眼好看。” …… 老头见势不妙,扯着嗓子就开始嚎: “大伙评评理啊,这疯婆娘要抢我媳妇。这女人是我花钱娶回来的,有媒人有彩礼,怎么就成拐卖了?” 正闹着。 人群外头突然挤进来七八个农村汉子,手里都拎着扁担和筐子。 一看就是进城来卖菜蔬之类的。 “张老汉,怎么回事?”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问。 “这外地老女人欺负我,还要抢外婆媳妇。”张老汉见同村的人来了,腰杆子立刻硬了,指着宋香兰,“二柱,你们给我作证,我媳妇是不是我正经娶回来的。” “那必须是啊。” 叫二柱的黑脸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横着眼看宋香兰,“这女的是她哥带着走亲戚亲自送来的,说是为了给老娘治病换彩礼。要了大价钱也不要来往了。 我们在村里喝过喜酒,这就是张老汉的媳妇,跟了六七年了。” “你脑子打了除皱针,一点褶子都没有。净说沾屎带尿的屁话。”宋香兰气得浑身发抖,“她家在这里就没亲戚。你们这是团伙作案,一窝人贩子,土匪窝。 查一查你们村,指定一半以上媳妇都是拐卖来的。” “少跟她废话,肯定是想把人骗走卖钱。” 二柱一挥手,“把人带走。谁敢拦着就是跟咱们张家庄过不去!” 几个男人一拥而上,伸手就要去拖二花。 张老汉更是趁乱抓住了二花的头发,往怀里狠拽。 “啊……妈,救我!”二花惨叫。 “你们这群半身不遂,全身瘫痪,脑袋进过水养过驴的畜生,我是不会让二花跟你们走的”宋香兰红了眼,一把推开张老汉,护着二花往后退。 对方人多。 又是惯做农活的壮劳力。 混乱中。 不知道谁的拳头砸在宋香兰背上。 那一拳极重,打得她嗓子眼发甜,全身的关节都在磨合。 宋香兰顾不上疼。 死死抓住二柱伸过来的手,张嘴就咬。 这一下用了死力气,牙齿陷进肉里,血腥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啊!松口,你个老疯狗!”二柱疼得嗷嗷叫,另一只手抡起拳头就往宋香兰头上砸。 “砰!” 宋香兰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但嘴就是不松。 “打!给我打死这个疯婆子!”张老汉在旁边叫嚣。 围观的群众不敢帮忙。 大家都知道有个张家庄那就是土匪村一样的存在。 拳头雨点般落下。 宋香兰硬扛着,脚下乱踢,专往这帮男人裤裆里踹。 “别打我妈,别打我妈!” 原本蹲在地上的二花,看见宋香兰满脸是血,突然发了狂。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向正在打宋香兰的男人。 “滚开。”那男人反手一巴掌,直接把二花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二花。”宋香兰目眦欲裂。 周围群众看不下去了,有人喊: “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我们要报警了!” “警察来了也管不着我们要把本村人带回去。”二柱捂着流血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人群,“谁多管闲事,老子连他一起打。” 这帮人是真横。 围观的人被吓得退了几步。 张老汉趁机拖起昏沉沉的二花,往不远处停着的牛车上拽。 “大伙帮帮忙报警,我是军属,我儿子是军人。他们是拐卖军属。”宋香兰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全是血沫子,踉踉跄跄地追上去。 她不能让人把二花带走。 这一走,可能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 牛车已经动了。 宋香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坐在车辕上的张老汉的胳膊。 “撒手。”男人抬腿就踹。 宋香兰不躲,一口咬住男人腰上的软肉。 “哎哟卧槽。”男人疼得五官扭曲,发了狠,手肘照着宋香兰的后背猛砸,“去死吧你!” 一下,两下。 宋香兰感觉骨头都要断了,意识开始模糊,手指往上用力插进男人的脖子,死也不放。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放他们卖完了货,左等右等等不来宋香兰,心里发慌,一路找了过来。 离得老远。 看见这边围了一圈人,接着听见那声嘶力竭的“我是军属”。 那是干妈的声音! 周放心里咯噔一下,拨开人群一看,脑子里的血直接冲上了顶门。 宋香兰浑身是土,被人按在牛车边上打,满脸是血。 “宋飞,操家伙,瘪犊孙子打干妈。” “操你妈的。” “塞林木。” 宋飞眼睛瞬间红了,吼声还没落下,人已经像个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他在助跑中高高跃起,整个人腾空,双腿借着冲力,狠狠踹在那个正在肘击宋香兰的男人胸口。 “砰。” 那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牛车上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巨大的惯性带着宋香兰也摔倒在地。 “三姑。” “干妈!” 刘宇坤和周放紧随其后,冲进战圈,把宋香兰挡在身后。 刘宇坤这会儿也没了平时的稳重,从地上抄起一块半截砖头,冲进那帮村民当中,对着其中一个就是一板砖下去。“你们打死我干妈,老子今天让你们把命留下。” 周放操起牛车上的鞭子,挥舞鞭子冲过去使劲的抽。 第340章 宋飞一脚踹飞那汉子,借着那股狠劲扑到宋香兰身边,膝盖都在打颤。 “三姑,三姑你醒醒啊。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 “我可怜的三姑啊……啊啊啊……” 他伸手去摸宋香兰的脸,手心里全是血。 宋飞脑子嗡的一下,眼泪鼻涕一起下来落在宋香兰的脸上。 宋香兰嫌弃的半死,还不能伸手去擦。 就只好借力扣了宋飞的手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稳。 宋飞一愣,低头看去,宋香兰缓缓的翻了个白眼又闭上了眼睛,意思让宋飞把她脸上的鼻涕眼泪擦掉。 她好歹也有洁癖。 宋飞看她呼吸急,但没断气。 瞬间明白了三姑的意思。 这是要闹大,必须让那些人得到教训。 他猛地抬头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一嗓子喊得像是杜鹃啼血,凄厉得吓人:“杀人啦!你们这群畜生杀了我可怜的三姑哎……我让你们偿命。” 这一嗓子。 直接把周放和刘宇坤喊炸了毛。 “干林老木。” 周放眼珠子瞬间充血,理智的弦崩断。 干妈那是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是他在青阳唯一的长辈。 “老子弄死你们。” 刘宇坤平时看着老实,抄着那半截板砖就往人堆里扎。 这三个人。 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周放和刘宇坤从小在一个大队混大,架没少打,后来宋向东回来探亲,没事就教他们军体拳。 那是实打实的杀招。 周放和刘宇坤配合默契,一个扫堂腿绊倒,另一个上去就是一脚封喉。 宋飞更绝。 他在旁边补位,看谁想爬起来,手里板砖照着脑门就是一下。 “砰!” 又是一个开瓢的。 血沫子乱飞。 刚才还嚣张的张家庄汉子,这会儿被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别打了。出人命了!” 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声。 “干什么?都住手。把人拉开!” “再不住手,开枪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满头大汗地挤进人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杀红了眼的三个人按住。 “放开我,我要给干妈报仇。” 周放被两个民警架着,还在拼命挣扎,蛤蟆镜不知道飞哪去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兄弟在部队保家卫国,托我照顾干妈,结果这帮土匪就在大街上杀军属啊。” 他这一嗓子。 把周围本来想指责他们打架太狠的人都给震住了。 周放扯着嗓子嚎: “看看地上躺着的是我干妈的尸体。 她是军人的母亲,这帮人光天化日之下抢人、杀人,这哪里是老百姓,这分明是和境外黑恶势力勾结的土匪。 他们专门杀害军属,他们别有用心,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重。 那个领头的民警脸色瞬间变了。 涉及军属,性质就不一样了。 刘宇坤脑子虽然转得慢,但这会儿也福至心灵,跟着吼: “对,他们就是土匪!那个女的是被拐卖来的,他们要把人抢回去当生育工具。”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刚才也看明白了。 纷纷指证。 “警察同志,那几个小伙子没撒谎。刚才那老头亲口说的,花钱买的媳妇。” “对对对,还说什么媒人彩礼,那就是买卖人口。” “我听说过张家庄,那地方偏得很,听说村里一半媳妇都是花钱买来的。” 民警一听,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张老汉一伙人。 那领头的黑脸汉子二柱,脑袋上挨了宋飞一板砖,血顺着脸往下流,显得那张黑脸更加狰狞。 第341章 他捂着头,梗着脖子喊: “放屁,谁是土匪?我们村就几十个媳妇是买……是娶来的。 我们出了钱,那就是我们的人。 男人花钱娶媳妇生娃,天经地义。这是家务事,你们管不着。” 这蠢货。 不打自招。 “把人都带回去。”民警一挥手。 二柱一看不对劲,冲着后面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小个子使眼色。 “三狗,快跑回去报信。让人来!” 那叫三狗的小个子转身就要钻人群。 “哪里跑。” 黄荣华和宋东刚好赶到这里。 宋东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三狗的后衣领子,直接给人掼在地。 “想跑回去摇人?门都没有!”宋东死死按着三狗。 “哎哟,打人啦,” 张老汉见势不妙,坐在地上拍大腿,“没天理啦。抢媳妇还打人,这日子没法过啦!外地人欺负我们本地人。” 如果是平时,警察也会偏袒本地人。 偏偏一个军属,让他们一时没敢太偏袒。 黄荣华这时候站了出来,指着张老汉大声说: “大伙都听听!这帮人想回去喊人把村口堵上,咱们都是社会主义坚定拥护者,能看着这帮封建余孽作恶吗?” 他字字诛心。 “你们要是放跑了他,他们会更嚣张更加肆无忌惮的拐卖妇女。 今天被拐的是我们的人,明天说不定就是你们的闺女、姐妹。等这帮绝户缺德事情做太多,将来还要拐你们的孙子。” 这话太有煽动性了。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不敢动的大老爷们,被激得血气上涌。 “妈的,绝不能让这帮孙子跑了!” “打死这帮人贩子。” 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人群里伸出无数只拳头和脚,趁着警察不注意,噼里啪啦往张老汉和那几个汉子身上招呼。 “哎哟!谁打我脸?” “谁踢我裤裆。” 张老汉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在那哭嚎: “我冤啊!全村那么多买来的媳妇,凭什么就抓我? 我花了棺材本买了个不下蛋的老母鸡,养了好几年连个蛋都没下,现在还要抢走?这还有王法吗?” 这话一出。 原本还有点同情心的老太太都听不下去了,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呸!老东西,缺德事干多了,老脸跟千年干尸回春一样还想生孩子?”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他那是前列腺有问题,撒尿跟大便干燥一样,根本尿不出来!” “路边的野狗撒泡尿借给你照照都嫌你脏。” “老鼠快饿死啃你一口,都吐出来嫌太缺德。” 这一顿骂,比刚才那一顿打还狠。 张家庄那几个汉子这会儿是真后悔了。 早知道这是块铁板,打死也不趟这浑水。 …… 除了宋飞和宋东,其他人都去了医院。 周放临走前拽着宋东。“你赶紧回去破庙那里,卖货不能停。干妈醒了要是知道钱没挣着,能气晕过去。中午卖完了赶紧来医院。” 宋东心里急,但也知道周放说得对。 有周放在也放心。 …… 县医院急诊科。 一股子消毒水味。 张家庄那两个被开了瓢的汉子躺在担架上哼哼唧唧。 喊着医生先救命。 接诊的男医生推了推眼镜,听说他们是人贩子,眉头皱成了“川”字。他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两人:“叫唤什么?死不了,去那边走廊等着缝针!” 转头对着宋香兰和二花的推车, 语气立马变了:“快,先把这两位推进去。一定要细致检查清楚。” 护士们动作麻利,直接把那几个汉子晾在一边。 处置室里。 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宋香兰这会儿是真疼。 刚才那是肾上腺素顶着,现在劲儿过了,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尤其是后背火烧火燎的。 她忍着没吭声,闭着眼装晕。 隔壁床是二花。 几个小护士在给二花清理身子,一边清理,一边掉眼泪。 “这也太狠了……” 一个小护士声音带着哭腔,“医生你看,这肚子上全是烟头烫的疤,旧的叠新的,没一块好肉。” 医生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烫伤。你看这背上的鞭痕,有的都化脓了还在打。还有这下身……” 医生没说下去。 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声和器械碰撞盘子的声音。 宋香兰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子一片片地割。 她听见剪刀剪开衣服的声音,听见二花即使昏迷中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畜生……”医生低声骂了一句,“严重的妇科炎症,还有撕裂伤。这婶子多大年纪了,还遭这种罪。” “她……好像怀孕了。”检查的医生突然惊呼。 宋香兰猛地睁开了眼。 也不装了,死死盯着那个护士:“你说什么?” 医生吓了一跳。 赶紧过来按住她。 “大娘,你别动,你身上也有伤。” “我问你她说什么?”宋香兰声音都在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谁怀孕了?二花坏了畜生的孩子?” 医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怜悯: “大娘,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三个月了。但这孩子……看这母体的状况,能不能保住另说……” 宋香兰脑子里轰的一声。 三个月。 那就是在那个魔窟里怀上的。 那个张老汉,那个要把二花当牲口一样使唤的老畜生。 宋香兰转过头,看着躺在旁边病床上如同破布娃娃一样的二花。 那一头枯草般的头发被剃了一半方便处理伤口,露出的头皮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那一刻,宋香兰心里的恨意滔天。 她咬牙:“这个孩子不能要。” 第342章 两名男民警在帘子外面记笔录。 一名负责做伤情鉴定的女民警正在帘子里面检查。 宋香兰强撑着身子,把二花的失踪以及刚才张家庄那伙人的话。 一五一十都说了。 “同志,这就是拐卖。那老畜生刚才亲口承认花了钱,那不是彩礼,那是买命钱。” 宋香兰声音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嗓子眼都带着血腥味,“这种山窝窝里,不知埋了多少女人的冤魂,你们不能不管。” 女民警短发,最多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 正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伤情。 她越听脸色越白,握笔的手指关节硬生生顶得发青。 她掀开二花身上那块破布单子,目光触及那一身烂肉,手猛地一抖,钢笔尖直接戳穿了记录纸。 “这帮畜生……”女民警咬着牙,眼圈瞬间红了。 同为女人。 这种惨状根本没法看。 宋香兰看着女民警,“女人要是都不帮女人,这世道就没活路了。咱们是有同理心,见不得这种把人踩进泥里的事,咱们得有勇气把这些烂风气给掀了。” 旁边的护士正给二花擦拭下身。 听了这话,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手上动作更轻了。 宋香兰喘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我这人也不是烂好人。咱们帮人得看清对象,那种要把咱们拖下水的伥鬼,我是绝对不帮的。但这孩子……这孩子是遭了大罪了。” 女民警深吸一口气,把宋香兰和聂二花的伤情写的严重许多。 她合上本子,把那页戳破的纸用力抚平。 “大婶,有个事儿……我得跟你透个底。” 女民警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二花。 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股子难以启齿的恶心,“刚才外头抓的那几个,有个嘴软想将功补过的交代了。” 宋香兰心头猛地一跳。 “交代什么了?” “那个张老汉买二花,确实是想传宗接代。但他这几年折腾下来,二花肚子一直没动静。”女民警说到这,喉咙滚了一下,像是要压住呕吐的欲望,“那老东西确实是自己个不行。” 宋香兰指甲掐进了掌心。 “从去年开始……” 女民警闭了闭眼,“他把二花拴在家里,只要给钱或者给粮食,附近几个庄子的光棍、老汉,谁都能进那屋……” “哐当!” 旁边的护士手一滑,不锈钢托盘砸在地上。 刺耳的声响在处置室里回荡。 宋香兰只觉得脑子里那一根绷紧的弦,“啪”地断了。 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她浑身发抖,接着就是燎原的大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是个人啊!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被当成牲口。 被当成发泄的工具。 被一条锁链拴在黑暗里,不见天日地过日子。 “抓把他们全抓了。我要杀了他们。”宋香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牵动了背后的伤,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顾不上,“警察同志,那帮人都有谁?名单有没有?” 女民警伸手按住宋香兰,满脸苦涩地摇头。 “大婶,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 “抓不完的。” 女民警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那是好几个村庄,甚至可能涉及到上百号人。这里头全是本地宗族关系,盘根错节。法不责众……在这地方,尤其难办。” 她是本地人都知道很难办。 宋香兰身子一僵,颓然倒回床上。 是啊。 不是几十年后。 这种偏远山区,宗族势力比法大。 本地警察也是本地人,拐着弯都能攀上亲戚。 第343章 即使闹出人命,这盖子也根本揭不开。 就算揭开了,抓谁? 全村抓? 监狱都装不下。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旁边的病床上有了动静。 “妈……” 一声极轻的呼唤。 二花醒了,那双眼睛依旧有些呆滞,但此时此刻却死死盯着宋香兰,像是盯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宋香兰眼泪再也忍不住。 扑过去握住二花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二花,三姨在。” 二花却只是摇头,固执地喊: “妈,妈……” 在她错乱的记忆里,只有“妈”这个字能给她安全感。 宋香兰长得像她妈,对她好,那就是妈。 宋香兰心如刀绞,也不纠正了,伸手摸着二花乱糟糟的头发:“哎,妈在。” 她深吸一口气。 指着二花微微隆起的肚子,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 “二花,你听妈说。你肚子里有个东西,你是想要这个东西,还是要妈?” 二花顺着宋香兰的手指看向自己的肚子,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她浑身开始发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拼命往宋香兰怀里钻。 “不要……疼……怕……” 二花语无伦次,死死抓着宋香兰的衣袖,“要妈,我要妈,我只要妈。” 这个孩子对她来说,只有痛苦和折磨。 宋香兰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医生,这孩子不能留。安排手术吧。” 医生刚要点头。 旁边隔帘突然被拉开。 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正挂着水,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忍不住插嘴: “哎哟大妹子,这话可不兴说啊。 孩子是无辜的,他也没罪。 你这一句话就把他看世界的机会给剥夺了,这不是造孽吗?” 处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医生和护士皱起眉。 刚想把帘子拉回去。 宋香兰满是怒火的瞪着着那个老太太。 宋香兰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这孩子是怎么来的?他的每一滴血里都流着坏人的罪恶,他的出生就是原罪。” 老太太被宋香兰那要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 缩了缩脖子。 “那……那也是条生命……” “他身上的父系血统肮脏得令人作呕。”宋香兰指着二花那张满是伤疤的脸,“要是留下这个孽种,她这辈子都要看着仇人的脸在眼前晃。 每看一眼,就是在提醒她曾经受过什么罪。 你让她怎么活? 你说孩子无辜,但她不就不无辜吗? 你这么菩萨心肠,你去给那群坏人养儿子?” 老太太脸色涨红,支吾着说不出话: “我……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最他妈扯淡。”宋香兰狠狠啐了一口,“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闭上你的粪坑嘴,再敢多哔哔一句,我把你嘴给缝上。” 老太太吓得再不敢吭声。 医生这时候走过来,打断了这场对峙。 “病人身体太虚弱,现在做流产手术风险大。先挂消炎水,把炎症控制住,过两天再安排手术。先把人送病房去。” …… 五人间的病房。 宋香兰和二花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刚安顿好,房门就被推开了。 黄荣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铝饭盒和几个包子。 “干妈,我买了点粥。” 黄荣华把东西放下,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二花,眼圈又红了。 但很快抹了把脸,压低声音开口: “派出所那边有信儿了!” 宋香兰喝了口水,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嗓子: “周放他们没吃亏吧?” 黄荣华一边给宋香兰盛粥一边说,“到了派出所,张家庄的人还要反咬一口,说咱们打人。” “周放提了向东还扯了海市岳父家的关系。宋飞嚷嚷着他在海外有侨胞亲戚,说这是严重的事件,要是不严肃处理,他就去省里告洋状。” 宋香兰听得一愣一愣的。 随即心里松了口气。 这几个小子,看着鲁莽,实际上精着呢。 这年头,光有理不行,还得有势。 张家庄那帮人敢这么横,就是欺负外地人没根基。 现在周放他们把“虎皮”一扯,把背景一亮,这性质立马就变了。 “那帮警察现在的态度怎么样?”宋香兰问。 “干妈,你也别太担心。” 黄荣华把粥递到宋香兰手里,凑近了咬耳朵,“宋飞那是真发了狠,刚才在派出所门口跟我说,要是法律判得轻了,等那帮孙子出来,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宋香兰低头喝了一口粥,热乎气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她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事儿不算完。等二花手术做完,身子养好了,咱们再慢慢跟这帮畜生算总账。” 第344章 傍晚,夕阳像是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 病房门被推开,王志和领着宋南急匆匆闯进来。 宋南一眼瞅见靠窗病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影,脚下猛地刹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床上那女人,头发被剃了一半,剩下那半把枯草似的黄毛贴在头皮上,脸皮皱巴得像风干的橘子皮,青一块紫一块。 “这……这是二花姐?” 宋南指着床,声音劈了叉,转头看宋香兰。 “三姑,你没认错人?这看着比我都大三轮轮,比你也老啊。” 宋香兰没说话。 只是拿着沾水的棉签给二花润嘴唇。 宋南胸口那团火“腾”地一下就炸了,一脚踹在床头柜上,铁皮柜子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聂家那几个王八蛋。” 宋南咬牙切齿,脖子上青筋暴起,“平时看着人模狗样,亲妹妹都能卖。 还是卖给这种老畜生。 我这就去派出所,让那老东西把那几个中间人全吐出来,老子非得去聂家把他们腿打断。” 王志和一把抱住暴跳如雷的宋南。 “这里是医院,别吵吵。再说了说是哥哥,未必就真是哥哥。” 二花人迷迷瞪瞪的。 眼睛半睁半闭,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像个没了魂的木偶。 病房里其他几个病人和家属早就听说了二花的事。 这会儿没人嫌宋南吵,一个个唉声叹气。 隔壁床那个短发女人叫侯晓月,正在啃番茄。 她冲着坐在床边削苹果的丈夫嚷嚷: “老汪,这是人干的事吗?现在新社会怎么还有这种吃人的地方? 这要是不严惩,以后谁家闺女敢出门?” 被叫做老汪的男人叫汪鹏,在县政府上班,穿着一身中山装,眉头锁得死紧。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媳妇。 压低声音: “这种穷乡僻壤,宗族势力大过天。别说买卖妇女,就是过路的货车司机,到了那地界能不能全须全尾出来都得看运气。愚昧,不开化。” “不开化就能无法无天?” 侯晓月眼一瞪,“你是当干部的,就看着不管?” 汪鹏把水果刀折起来放进口袋,看了一眼隔壁床上惨不忍睹的二花,心里也堵得慌。 这种事情他管了也没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行了,别嚷嚷。我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递上话。” …… 派出所那边。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审讯室外面的地上,周放、宋飞几个人被勒令蹲着。 因为双方都挂了彩,张家庄那帮人一口咬定是互殴,加上此时还没出人命,所里这帮警察就和稀泥,把人都扣着不放。 黄荣华找周放拿了电话,跑去外面给海市拨了个长途。 电话那头。 安西漾一听宋香兰受伤、周放几个被抓,二花被虐待成那样,在电话里就哭了。 “你别哭啊,我打电话让你想法子。” 黄荣华急得跺脚,“周放他们被扣住了,那帮地头蛇要反咬一口。 快让你那个当官的大伯还是谁,给这边打个电话震慑一下,不然这亏咱们吃定了!” 安西漾挂了电话。 抹着眼泪去请假冲回了娘家。 安家那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大户。 前几年虽然遭了难。 安父被下放,但这老爷子命硬,愣是挺过来了。 去年不但官复原职,连被收走的祖宅都还了回来,以前的老部下现在一个个都身居要职。 安父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闺女哭哭啼啼把事情一说,老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第345章 他把报纸拍在桌子上。 “反了天。”安父把眼镜一摘,“买卖妇女还敢关起来虐待卖钱?还敢殴打受害者家属?这是哪个山头的土匪作风。” 他问清楚了是平城。 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直通平城市长办公室。 “老华同志,是我。”安父语气听着客气,但那股子威压顺着电话线都能传过去。 “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咱们现在的妇女同志到底还是不是半边天了? 怎么在你们平城地界,买卖人口生孩子这种封建余孽的事还能摆到台面上说? 我女婿去救人,差点被打死在派出所门口,你们那边的公安同志说是互殴?这社会主义法治是不是还得看地方宗族脸色行事?” 电话那头。 平城市长冷汗都下来了,连声赔不是。 挂了电话。 市长把秘书长叫进来,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让他立刻给公安局打电话。 …… 派出所。 周放蹲得腿都麻了,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宋飞和刘宇坤低着头,心里的火蹭蹭的冒起来又被一盆水浇灭。 调解室里。 张家庄的村长来了,旁边站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长得斯斯文文。 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全是毒汁。 “警察同志,这怎么能叫拐卖呢?” 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慢条斯理地说,“我们确实给了彩礼钱。 那是一百块巨款,那女的家里收了钱没给陪嫁。但也是事实婚姻,不能因为没领证就否定婚姻本质。” 宋飞在一旁听得青筋直跳: “放你娘的屁,那是买卖人口。那钱是给人贩子!” “注意素质。” 眼镜男瞥了宋飞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至于那女的身上的伤,那是她自己不守妇道。 她在家里搞破鞋,收别的男人的钱和粮食,这是卖yin行为。 张老汉作为丈夫,那方面不行,也容忍不了这种脏事,这才动了手。 哪个男人能容忍媳妇给自己戴绿帽子。你们不能因为是女人,就倒打一耙让我们男人来背锅。” “我操你大爷。” 宋飞再也忍不住,抡起拳头就要冲上去。 几个民警立刻冲过来按住宋飞。 “干什么?坐下!这是派出所,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听听,这就是外地人的素质。” 张村长吐出一口烟圈,一脸有恃无恐,“警察同志,我们可是受害者。 那个老太太先动手砸我们老百姓的头,我们是正当防卫。 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公,我们全村几千口人明天就来所里讨说法。” 赤裸裸的威胁。 那几个负责调解的民警对视一眼,都不吭声。 这种宗族村落最难搞。 要是真闹起来,那就是群体性事件,谁也不想担责。 其中一个年长的民警皱着眉看向宋飞:“这位同志,这里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要有证据,没证据别乱喊。” 显然。 要护短了。 之前给二花做伤情鉴定的那个短发女民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她一直在门口听着,这会儿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眼镜男还在那逼逼叨叨: “那女的本来就是个烂货,张老汉那是替天行道……” “啪!” 一声脆响。 那个蓝色文件夹狠狠地抽在眼镜男的脸上,塑料夹板直接把他那金丝眼镜抽飞了出去,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女民警指着眼镜男,手都在抖。 “你这张干尸嘴这么能喷粪,是明天暴毙今天必须得说完吗? 是被囚禁了两年的受害者,你跟我讲她是卖yin?你他妈的还是个人吗?” 眼镜男捂着脸。 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刚要叫唤。 张村长眯着眼站起来,盯着女民警: “女同志,很年轻啊。火气这么大,小心以后路不好走。 这可是法治社会,警察不能无故打人。我们庄子上也有人在市里,你们不要穿了这身衣服就欺压百姓。” 他那眼神阴恻恻的。 透着股子老油条的威胁。 “我岁数不大,道德不小。跟你们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正好相反。”女民警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直视着张村长那双浑浊的眼睛,“我这身衣服要是穿得连良心都没了,那还不如扒了喂狗。” 第346章 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民警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那个看似柔弱的女民警樊铁花能这么刚。 一个老民警背着手走过来,黑着脸冲着张家庄那两人吼: “谁让你们在派出所大呼小叫的?有什么情况要讲证据,找人证。光凭一张嘴就在这胡咧咧,当这是菜市场?” 张家庄的村长是个老油条。 眼珠子一转,一脸的褶子里全是算计。 “警察同志,您说得对,是要讲证据。” 村长唾沫横飞,“我们全村人都能作证。那个聂二花,平时作风就烂得很。 好吃懒做不说,见着男人就走不动道,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人家裤裆看。要不是张老汉心善花了钱收留她,她早被人家打死。” 说到这。 村长一拍大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不信,我现在就回去喊人,别说几个,几十个证人我都给你们拉来。” 说完,他就往外走。 樊铁花气得胃里一阵抽搐,手按在桌沿上,指节都在抖。 这帮人太无耻了。 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受害者踩进泥里,还要在她头上拉屎。 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阵皮鞋踩在地板上的重响。 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公安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领头的男人肩膀上的杠花晃眼,一看就是市局下来的。 所长正在办公室喝茶。 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这种买卖妇女的纠纷,在当地司空见惯。 怎么也不至于惊动市局的人。 市局领头的男人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所长脸上。 声音冷硬: “接到上级电话,市长亲自过问这起案件。涉及到归国华侨家属和海市的领导,你们所里就是这么办案的?把受害者的家属当犯人扣着,让嫌疑人在这大放厥词?” 所长腿肚子一软。 电话都打到市长那去了? 樊铁花眼睛一亮,甚至没等所长说话,一步跨上前。 “报告领导,我是负责受害人聂二花伤情鉴定的樊铁花。” 她把那份蓝色的文件夹双手递过去,声音带着一股子憋屈太久的狠劲: “受害人聂二花全身多处骨折,妇科病严重,怀有三个月的身孕,长期营养不良,精神已经出现严重错乱。 医生诊断,这是长期遭受非人虐待的结果,绝不是张家庄村长口中所谓的‘作风问题’。而且据我初步了解,张家庄内像这样被买卖的妇女不在少数。” 市局领导接过报告翻了两页。 脸色越来越黑,最后啪地合上文件夹。 “无法无天。”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带来的警力下令: “马上抽调警力,联系武警中队,立刻包围张家庄。解救被困妇女,抓捕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许跑!” 周放和宋飞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精光。 这“虎皮”扯大了,效果出奇的好。 两人被当场释放。 出了派出所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走?”宋飞问。 周放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派出所。 冷笑一声: “走个屁。这帮人办事条条框框太多,那老畜生把二花姐害成那样,这口气你能咽下去?” “咽不下去。” 宋飞扭了扭脖子,咔吧作响。 “那就在后面跟着。”周放眼神阴冷,“咱们趁乱给那帮畜生加点料。” …… 宋香兰这一夜基本没合眼。 聂二花只要一闭眼就开始尖叫发抖,她只能一直握着二花的手,轻声哄着。 第347章 第二天一大早。 宋东提着个保温桶来了。 “三姑,买了猪肝面,趁热吃。” “大宝二宝没事吧?”宋香兰担心货,拿孩子当话头。 宋东把桶放下,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二花。 秒懂了意思。 “大宝二宝都没事,跟着二黑呢。我们几个商量好了,不论谁出去,必须留两个人看着孩子。今天是宋南在那守着。” 宋香兰点了点头。 扒了两口面条,味同嚼蜡。 她心里总突突地跳,那是对于危险的一种本能直觉。 直到下午。 周放和黄荣华、宋飞推开病房门。 几人身上全是泥点子,周放的衣袖还被扯破了半截,脸上带着一种亢奋过后的疲惫,还有深深的后怕。 “怎么样?”宋香兰放下手里的毛巾。 周放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气,抹了把嘴。 “市局的人动手了,抓了不少。解救出来好几个妇女,但……也有不愿意走的。” “不愿意走?”宋东瞪大眼。 “生了孩子舍不得孩子也怕回家被家人嫌弃,还有被洗脑洗傻了的。” 周放摇摇头,眼神复杂。 “你是没看见那场面。真的是全村出动。” 周放拉过凳子坐下,声音极低,听得人头皮发麻。 “警车刚进村口,铜锣就响了。 第一排站的全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和那些十岁以下的娃娃,就堵在路中间。 第二排是妇女和老头。 青壮年躲在后面,拿着锄头、铁锹,点了火把,甚至还有拿着土枪。” “那帮老太太是真疯啊。” 周放咽了口唾沫,“我亲眼看见那个帮咱们说话的女警樊铁花,冲在最前面想救人。结果被几个老太太一把揪住,撕扯头发,抓脸,甚至……甚至还要扒她衣服。” 宋香兰心头一跳。 她记得上辈子直到00年后,这种宗族势力庞大的地方,依然发生过女同志下乡执法被扒光衣服羞辱的事。 最后导致人精神有问题,办理了病退。 “那后来呢?”宋东急问。 “后来鸣枪,武警上了,才把人震住。” 周放冷笑,“那个张村长还在叫嚣,说警察打人,说法不责众。” 病房里其他几个病人和家属都凑过来听。 一个个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听说有两个被解救的妇女也送来了这医院,几个人又忙不迭地跑出去打听八卦。 病房一空。 宋香兰当机立断,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收拾东西,走。” 宋东一愣。 “三姑,二花姐的手术还没做呢,而且赔偿金还没谈……” “谈个屁的赔偿金。” 宋香兰声音严厉,甚至带着几分颤抖。 “这是他们的地盘,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今天警察抓了人,明天他们就能把仇记在咱们头上。 趁着他们现在乱成一锅粥,赶紧走。 要是等他们回过神来报复,咱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上面有人不能不错眼的保护我们。” 钱重要。 命更重要。 这年头,强龙不压地头蛇。 宋香兰太清楚穷山恶水出刁民的恐怖了。 几个人见宋香兰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东西。 二花还迷糊着,被宋香兰用被子一裹,直接让周放背到了背上。 去医生那办出院手续时。 医生还在劝,说病人情况不稳定。 宋香兰根本听不进去。 签了字就走。 周放和黄荣华骑着三轮车,一路狂蹬,载着几人冲向停在郊外的卡车。 直到上了卡车,发动机轰鸣声响起,车子驶出平城地界,宋香兰一直紧绷的后背才松懈下来。 车厢里,风呼呼地灌进来。 周放点了一根烟。 手还在微微发抖,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狰狞。 “干妈,其实我们昨天晚上干了点私活。” 宋香兰看向他。 周放吐出一口烟圈,笑的人畜无害。“乱起来的时候,我和宋飞摸进了张老汉家。那老东西躲在地窖里想藏钱。” “我们没让他死。” 周放声音轻飘飘的,“就是用钢管,把他两条腿的膝盖骨全敲碎了,胳膊也折了。 这辈子,他只能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爬。” “还有他那个侄儿,那个戴眼镜的斯文败类,当时正想翻墙跑,被宋飞一板砖拍下来,小腿也是断得彻底。” 宋东倒吸一口凉气。 周放把烟头弹出车外,“我看那屋里没人,顺手把灶膛里的火引到了柴火堆上。” “烧了?”宋东问。 “烧了。”周放笑得痛快,“那老东西藏了一辈子的钱被我们拿了,那用来囚禁人的破屋子全他妈烧干净了。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宋香兰听着,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畅快。 “干得好。”她闭上眼,靠在车厢板上,“赶紧走,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周放把钱给了宋香兰,说是给聂二花的赔偿。 宋香兰数了数。 大概有四五百块,这都是用二花挣来的钱。 …… 两个小时后。 脸上还有伤的樊铁花带着妇联的同志急匆匆赶到医院病房。 “人呢?” 看着空荡荡的病床,樊铁花愣住了。 护士正在换床单,头也不抬。 “刚才办了出院走了。” 樊铁花一脸错愕: “怎么走了?上面已经立案了,赔偿还没谈呢,手术还没做……” 隔壁床正在吃桃子的侯晓月叹气: “大妹子,你是好心,但你太年轻不懂这里的规矩。 平城属于张陈半天下,那是好惹的? 你们能守他们二十四小时不错眼? 这帮外地人要是再不跑,张家庄的人能半夜摸进医院把他们捅了。到时候你给谁要赔偿去?” 侯晓月摇了摇头。 “活着比什么都强。他们跑得对,是个明白人。” 樊铁花站在原地。 看着那张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病床,心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张家庄那群疯狂的老太太,想起那一张张麻木又凶狠的脸,就连她自己都差点遭了殃。 第348章 卡车轮胎卷着一路的风尘。 终于停在了海市的进城路口。 这一路除了加油和加水,车轮子就没停转过。宋香兰眼底全是红血丝,但精神头却很好。 到了海市,找个医院给聂二花做手术。 路边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 车牌号很打眼。 车门推开,下来个穿着白衬衫、灰西裤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反着光。 周放推门跳下车,跟安寻打了个招呼。 “你们真的很有胆魄,居然运了这么多货沿途售卖。”安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二哥。”周放憨笑着喊了一声。 安寻目光落到后面下来的宋香兰和被人搀着的聂二花身上,眉头锁得更紧了。 “西漾把你们在平城的事情说了,你们能马上离开是最正确的选择。我联系了瑞医院的朋友,来海市治病比待在小地方强。” 安寻是觉得周放配不上自己哪哪都好的妹妹。 可妹妹喜欢,只要周放对妹妹好,他就认了这个妹夫。 宋香兰多看了这个年轻人两眼。 办事利索。 是个场面人。 “谢了。”宋香兰没客气,指挥宋东把迷迷糊糊的二花扶过去。 安寻转头看向周放。 “家里地方虽然宽敞,但一下子去这么多人……”他顿了顿,安母并不欢迎这门穷亲戚上门打秋风。“不如我给你们开……” “不住家里。”宋香兰把话接了过来,“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个旅馆就行。” “他们几个年轻人还要看货去卖货。” 安寻笑了笑,“那也行。不知道你们都有什么货,我也能跟朋友同学推销一二。” 对于宋香兰主动提出住旅馆,安寻是很高兴的。 他客气了一句,宋香兰却笑着应下来,“那就先谢谢安同志了。” 宋香兰叫人掀开一点车上的雨布。 最外面的纸箱子上,印着几个醒目的洋文——National。 安寻在政府部门工作,眼界自然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比的。 “这是……彩电?”安寻提高了音量,再次惊叹这帮人走在时代的前端,“这可是14寸的进口货。还有冰箱?” “下面压着的是洗衣机和冰箱,再里面是港衫和电子表、烟酒。”宋香兰语气平淡,像是在报菜名,“这车货到了海市,应该好卖吧。” 安寻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彻底变了。 “你们胆子太大了。” 安寻喃喃自语,随即迅速恢复了理智,甚至带着几分兴奋,“这东西在海市紧俏得很,友谊商店都要凭外汇券排队买。你们这一车……啧啧。” 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刷刷写了个地址撕下来递给宋香兰。 “去这个地方,这是我以前一个同学闲置的仓库。海市现在的行情,只要有货,就是爷。你们也别去其他地方售卖,就在海市卖。” “海市和附近的几个城市,足够你们多来往好几趟的。” 宋香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地段,心里暗暗点头。 “安同志眼光毒。”宋香兰夸了一句。 安寻也不矜持了,笑着开口: “那个彩电给我留两台。一台我送我爸妈,一台给岳父那边。还有冰箱,也留一台。钱我照市场价给。” 宋香兰爽快地应下,“现在就搬到你车上去。” 安寻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看周放的眼神也顺眼了不少。 宋南和黄荣华几个人去搬彩电和冰箱。 “海市以后绝对是亚洲的商贸中心,你们这一步棋走对了。”安寻拍了拍周放的肩膀,“大老爷们别杵着,赶紧动起来。” 第349章 宋香兰看着安寻指挥若定的背影。 心里有些感慨。 她是重生才知道海市未来的发展,安寻凭借见识和嗅觉就知道未来发展大致方向。 这就是他们知识分子的眼界。 上一辈子,周放没能送安西漾来海市上学。连假期都在家里没能前来,安西漾厌恶小泉大队也没回去。两人的感情早就在几年时间里渐行渐远。 后来两人分开,没有对错。 只有被时代洪流裹挟分道扬镳的无奈。 …… 兵分两路。 宋东带着人开着卡车去了仓库,宋香兰陪着二花去了医院。 有了安寻打招呼,聂二花直接住进了瑞医院的三人病房,主治医生是个留洋回来的老专家,一看伤势就皱眉,立马安排了两天后的手术。 一切安顿好。 天已经擦黑了。 周放带着大宝二宝去了安家。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提着两大网兜东西,有顶级的花胶、干鲍、鱿鱼母。 大宝二宝被洗得干干净净。 一人手里抓着一块大白兔奶糖,怯生生地跟在周放身后。 “爸爸,外婆会喜欢我们吗?”大宝仰着头,小声问。 周放心里一紧,蹲下来给儿子整了整领子:“肯定会喜欢你们的,一会儿进了门,嘴要甜,喊人要大声。” 安家是栋独门独院的小洋楼,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还种着两棵高大的梧桐树。 周放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穿着蓝大褂的保姆。 上下打量了周放一眼,侧身让开。“周同志来了。” 客厅里铺着柚木地板。 真皮沙发上,坐着个头发花白但烫得卷曲精致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书。 “妈。”周放喊了一声。 安母从书本上方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周放,最后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像是想亲近,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来了。” 安母声音冷淡,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 周放把手里的网兜放在茶几角上:“妈,这是带给您和爸的一点特产,补身子的。” 安母扫了一眼那花胶和干鲍,眼皮跳了一下。 大宝二宝这时候倒是听话。 齐齐喊了一声:“外婆好。” 这一声脆生生的童音。 让安母紧绷的脸松动了一分。 她招了招手:“过来,让外婆看看。” 两个孩子跑过去。 安母摸着孩子的小手,看着那跟闺女小时候有七分像的眉眼,心里的酸楚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生在那穷乡僻壤了? 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泥腿子爹? 她想起前两天闺蜜来串门说的话。 闺蜜那个在云省下乡的儿子考上了京大的建筑系。 跟没云省的媳妇离了婚。 人回了城又是大学生,前途无量。 闺蜜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只要西漾肯离,两家还是能结个亲家。 “周放啊。”安母让保姆把孩子领去吃点心,等人一走,脸色立马沉了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周放立刻站直了身子:“妈,您说。” “这次西漾为了你的事,可是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安母语气不重,但字字诛心,“她爸那个老部下的电话都打烂了。你说说,你一个大男人,还要老婆回娘家求爷爷告奶奶,这脸上有光?” 周放低着头,没吭声。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安母放下茶杯,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存折,推到周放面前,“我知道你们那地方穷,这几年西漾也没少吃苦。这折子里有两千块钱。” 第350章 周放猛地抬头:“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孩子,留在这,我养。” 安母盯着周放的眼睛,“我们会给他们最好的教育,至于你……西漾还要上学,她以后的路还长。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互相耽误了。” 两千块。 这也是一笔买断骨肉亲情的遣散费。 周放没去拿存折。 “钱您收回去。”周放直视着安母,眼神里那股子怯懦没了,“我知道您看不上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安母浅笑:“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死者为大是吗?” 周放隐忍着怒意。 “如果西漾跟我说要分手,我不会耽误她。” 安西漾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 那双和安母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红得吓人。 “妈,把存折收起来。” 安西漾大步跨进客厅,根本没看安母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周放身边,一把抓住了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大手。 她的手掌柔软细腻,周放的手粗糙干裂。 这一握,却紧得怎么也分不开。 “我不会跟周放离婚。这辈子都不会。” 安母没想到闺女突然回来,更没想到刚才的话全被听了去。 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为人母为了女儿的幸福当恶人,却被女人放话不离婚。 “以后有你后悔的日子。” “我们感情好,还有两个儿子。以后也不会后悔。” “你是大学生,他是泥腿子。你们没有共同话题,他不懂你的需求。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都要钱,你难道愿意为了几块钱吵架吗?” 安西漾看了周放一样,“我能挣钱,我觉得周放也能挣钱。” “至于共同话题,我会拉着周放一起进步。” 安母气的翻了个白眼,“以后别回家哭。”说着回到了房间里。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放喉结滚动,刚才在那老太太面前硬撑的一口气泄了个干净,看着眼前清瘦了不少的媳妇,眼眶酸涩得厉害。 “你怎么……回来了?” “想孩子,也是怕你犯浑。”安西漾眼泪终于掉下来,抬手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傻不傻啊你。” “妈妈!” “妈妈!” 两个小家伙像是两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安西漾的大腿就不撒手,大宝更是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了妈妈的裤子上。 安西漾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亲完大宝亲二宝。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想死妈妈了”。 一家四口进了安西漾的房间。 屋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压着玻璃板,底下全是黑白照片。 周放把门关严实,转身从后面抱住了正在给孩子擦脸的安西漾。 男人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胡茬扎得她脖子痒。 “媳妇,”周放声音闷闷的,“我……给你拖后腿了。可我不想松手,死都不想。” 安西漾转过身。 捧着他的脸,手指摩挲过他眼下的青黑。 “傻子。”她破涕为笑,“我在学校,同学都羡慕我。” “羡慕你找个泥腿子?” “羡慕我有丝巾,有进口饼干,还有友谊商店才有的香水。”安西漾指了指书桌上的瓶瓶罐罐,“你寄过去的东西,帮我挡了多少风言风语。 宿舍里那些城里姑娘,谁不说我嫁了个疼人的男人? 文化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品不行,读再多书也是个畜生。” 周放心里的石头这才算彻底落地。 他把头埋在媳妇颈窝里,闻着那股子熟悉的雪花膏味儿,心里那股要干番大事业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 晚饭点,安父提着公文包回了家。 第351章 饭桌上气压极低。 安父拉着周放喝了半瓶黄酒。 回到了卧室里。 安母板着脸说女生外向,一点不理解当妈的心。 安父一问,才知道白天那出“两千块买断亲情”的戏码。 安父叹了口气 “你这是糊涂,孩子的感情你插什么手?” “我糊涂?” 安母捂着胸口直喘气,“我是为了谁?西漾要是跟了他,这辈子一眼看到头的苦日子。 你看看那个傅轻年,人家在云省插队虽然结了婚,一旦考上京市的大学,立马跟那乡下老婆离了,孩子都送给当地不会生育的老乡养。 虽然名声差点,但人家现在是大学生,以后前途无量。咱们闺女要是找个那样有出息的……” “住口。” 安父第一次对老妻冷了脸。 “傅轻年那种为了前途抛妻弃子的男人,心都是黑的。 今天能为了前途扔老婆,明天就能为了利益卖身边所有人。那种人有出息也是个祸害。” 安父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下来: “我看周放这孩子不错。一个人带着俩孩子,跨越一千公里跑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文凭是张纸,男人的担当才是骨子里的筋骨。只要肯干,还能饿死人?” 安母被这一通抢白,嘴唇动了动。 她不认同安父的话。 又想反正也好几年,她有的是机会让他们离婚。 …… 与此同时,仓库。 安寻看着满头大汗搬搬抬抬的周放,眼神有些复杂。 几麻袋的紧俏货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彩电、冰箱这种大件,更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最里面的隔间。 “妹夫,行啊。” 安寻递过去一根烟,“这批货要是散出去,你在海市的第一桶金算是稳了。” 周放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摆摆手,笑得憨厚: “二哥你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跑腿卖力气拿个工资。主要是干妈的货,也让我们入了一点本钱进去。” “干妈?”安寻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穿着灰布褂子、眼神却利得像鹰一样的老太太,“你是说那个姓宋的大婶?” “我干妈,也是我现在的领路人。” 周放提起宋香兰,语气里全是佩服。 “二哥,你别看她是乡下出来的。论做生意,论看人的眼光,十个我也赶不上她一个。” 安寻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老太太是个人物。你们留人在仓库,我明天带人过来看货。” 宋东赶紧说:“谢谢安同志。” …… 第二天一早,医院。 宋香兰刚拿盆打水回来,就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安西漾那件米白色的布拉吉上,显得格外温柔。她手里提着两个铝皮饭盒,另一只手被周放紧紧牵着。 “干妈。”安西漾松开手,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笑。 “这么早就来了。” 宋香兰把脸盆放下,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扫而过,心里有了数。 进了病房,安西漾把饭盒打开。 热气腾腾的甜豆浆。 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两块刚出锅的米饭饼,还有一盒生煎包。 香气瞬间盖过了病房里的药水味。 “二花姐,吃点热乎的。” 安西漾没嫌弃病床简陋,盛了一碗豆浆递到聂二花手里,又细心地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去。 聂二花半靠在床头,慌乱地推拒。 “不用不用,给妈吃,……” “我买了三份,够吃。”安西漾按住她的手。 转头跟宋香兰柔声说: “手术定在明天上午,我明天一早过来陪着。” “不用麻烦。”宋香兰正咬着米饭饼包油条,“你陪陪周放和孩子。” “周放要去卖货。”安西漾坚持。 几人吃着早饭,气氛融洽。 安西漾突然想起什么,咽下口里的生煎包说道:“对了干妈,沈慧君的爸妈也平反回来了,就在静区那边分了房子,工作也安排回了原单位。” 宋香兰动作没停,只是眼皮都没抬。 “哦,挺好。” “还有丛英,她过几天学校放假。”安西漾显然很兴奋,“我们到时候聚一聚,不知道慧君会不会回海市?” 宋香兰这才想到很久没跟沈慧君联系了,等空下来倒是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暑假去哪里? 第352章 安西漾一直待到中午才走。 她前脚刚走。 后脚宋香兰看聂二花睡熟了,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病房。 医院大门口有个公用电话亭。 这会儿没人。 宋香兰投了币,拨通了青阳赵老头家街道的电话。 跟人家说了一声,让人去喊宋香梅接电话。 过了二十分钟。 她又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宋香梅焦急的嗓门: “喂?是大妹吗?” “是我。”宋香兰握着话筒,视线盯着路边一颗被虫蛀了的杨树,“二花找到了,在海市医院,人活着,就是遭了大罪。” 电话那头“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宋香梅压抑不住的哭嚎声。 “别嚎了。” 宋香兰声音发沉,“先办正事。小川回去了吗?” “他刚从隔壁县回来,这会跟我一起过来。” 话筒被抢了过去。 聂小川的声音都在抖:“三姨,我二姐她……” “这事见面再说。我现在问你,当年二花失踪,到底是你哪个哥哥带她出的门?” 宋香兰单刀直入,“我在平城这边的路上遇到二花,说是被她哥哥给卖给一个老头生孩子,她被人折磨得不成人样。这地方没熟人带路,她不可能自己跑这么远。” 聂小川在那头愣了半晌: “不可能啊,我家那几个哥哥那是出了名的懒,最远也就去公社,谁能跑那么远?” 宋香兰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后生的声音。 有些迟疑:“小舅……我想起个事。” 聂小川把话筒往旁边递了递。 严树根对着话筒,声音有些发虚:“姨姥姥,我记着当年我爸带我妈去过一次姑奶奶家。那个姑奶奶的儿子在铁路上上班,就在平城那一片。但我记得……我爸妈是一块回家的。” 聂小川在一旁急声问。 “你亲眼看见你妈回来了?” “没看清脸。” 严树根咽了口唾沫,“那天我听说爸妈回来了,就跑去那屋。 看见床上躺着个人,面朝里睡着,身上盖着被子。 我刚想喊,我爸就拦住我,说我妈坐车晕车,难受得紧,让我别吵她睡觉。” 宋香兰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 “后来呢?” “后来我就出去了。晚上回家看到家里乱糟糟的,我爸坐在椅子上喝酒,说我妈犯浑,被他揍了一顿,自个儿跑了。大概是回外婆家了。” 严树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问我爸为什么又要吵架,他说四舅妈找他说话。我妈甩脸子。” “放屁!” 宋香兰对着话筒骂了一句,“那是做局呢。躺床上那个根本不是二花,怕是聂老四媳妇。”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是宋香梅的一声怒吼: “严二狗这个畜生。老娘要去剁了他。” 说完,宋香梅又急忙忙说:“三妹,我要去海市找二花。” “大姐,你先别急着来海市。” 宋香兰冷静地打断她,“二花这儿有我,不需要你们过来。 你现在的任务是带人去严二狗家,给那个狗东西往死里打,把事情闹大。 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严二狗卖老婆。还有那个聂老四媳妇,肯定收了好处,把她也给我揪出来。” 宋香梅在那头咬牙切齿: “我这就去叫人。不把严家拆了我就不姓宋!” “记住,只说二花被折磨疯了,别的先别提。”宋香兰叮嘱完,挂了电话。 走出电话亭。 外头的风吹在脸上,有些燥热。 宋香兰又怕宋香梅不够硬气,转念一想有大花在也不用她操心。 第二天一早。 聂二花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一进去就是小半天。 出来的时候,医生摘了口罩。“手术做完了,病人身体底子太差,能不能养回来全看造化。以后得精细着养,受不得半点累。” 聂二花麻药劲儿还没过。 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 回到病房没多久,安西漾就来了。 她提着个网兜,里面装了保温桶和饭盒。 眼底下带着两团乌青,看着也是一夜没睡好。 安西漾盛了一碗红糖鸡蛋,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刚醒过来的聂二花。 聂二花虚弱地张嘴,喝了两大碗。 没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宋香兰接过安西漾递来的铝饭盒,里头装着两个狮子头,一个丝瓜炒蛋,还有清炒鸡毛菜并白米饭。 她是真饿了,坐在椅子上大口吃着。 狮子头肥瘦相间,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满嘴香。 安西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有什么心事?”宋香兰夹起一块鸡蛋,随口问道。 安西漾身子僵了一下,苦笑: “是我妈。” 她转过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昨天我妈闺蜜的儿子傅轻年去我家看她。晚上我妈又跟我摊牌,让我一定要跟周放离婚,孩子归安家,她来带。 她说周放配不上我,傅轻年才是知根知底的知识分子。” 宋香兰筷子顿了顿。 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周放什么态度?” 安西漾揉了揉眉心,“今天一大早就要带孩子搬出去住招待所,说是这暑假不在海市过了,怕孩子被我们家抢走。” 宋香兰放下饭盒,喝了口水:“你们夫妻感情没问题,对方也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就这么几句话叫你们离婚,还要抢走孩子。这事情,多少不地道。难怪周放会生气。” “我就是觉得……一边是亲妈,一边是丈夫,心里堵得慌。” 安西漾眼圈有点红。 “干妈,要是换了沈慧君,她会怎么做?” 宋香兰知道沈慧君不是耳根软的人。 她前世虽然改嫁,但多数原因都是宋香兰的错。 “我不会参与,让慧君和向东自己选择。慧君和向东也是有感情的。” 安西漾愣住。 宋香兰继续吃饭,“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不是你妈妈的想法或者周放的想法,你认为你的人生要怎么选择。” 安西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临走时,安西漾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干妈,平城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有村民跑去医院打人,结果把病房里的其他病人给误伤了,这下事情闹大了。” 宋香兰挑眉:“哦?” “张家庄村长还有二十几个带头的都被抓了。乱哄哄的时候,又有好几个被拐去的女人趁机跑了出来,都被救下了。” 安西漾眼睛亮晶晶的,“干妈,你们这次虽然遭了罪,但也算是积了大德,救了不少人。” 第353章 聂二花在医院养了三天,虽然脸上还没多少血色,但总算能下地走几步了。 宋香兰没多耽搁,给她办了出院,直接带回了旅馆。 这几天。 宋东那边的货出得飞快。 “三姑,咱们这批货都是抢手货,根本不用吆喝,往那一摆就有人围上来。” 宋东把最后一点尾货理了理,脸上全是油汗,眼睛却贼亮,“我们几个轮流守着去摆摊,除了睡觉就是数钱。” 这年头物资紧缺。 只要胆子大,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 “你们在海市继续卖货。我带二花先回去。” 宋飞在一旁擦着汗插嘴:“我也跟三姑一块回去,三姑这一路要照顾二花姐没人一起可不行。” 正说着,周放牵着大宝二宝走了进来。 两个孩子也没以前活泼,耷拉着脑袋。 周放更是沉着一张脸,下巴上还有淤青,瞧着就不像是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的样子。 宋香兰把周放拉到走廊尽头,“怎么回事?” 周放靠在墙上。 平日里温吞的一个人,这会儿眼里全是红血丝,咬着牙根: “傅轻年那个狗东西,成天见天儿往安家跑,看西漾的眼神黏糊糊的,跟发情的公狗似的。 昨儿我在那,他还敢当着我面给西漾夹菜,话里话外挤兑我不懂情调,说西漾是不该跟我。我没忍住,上手捶了他两拳。” “我们两人打起来,岳母气的血压高差点进了医院。” “安西漾什么反应?”宋香兰问。 “她说我不该乱发火,让我别跟傅轻年一般见识。” 周放自嘲地笑了一声: “干妈,你是没听见丈母娘骂得有多难听,说我是个粗人,配不上她们书香门第,说傅轻年被打伤还大度原谅我。合着我就是个没教养的野蛮人。” 宋香兰看着这个老实后生被逼成这样,心里也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干妈,我明天买票带孩子跟你们回青阳。” 周放抬起头,眼神定了定,“我想过了,这样天天吵也不是个事。大宝二宝看着我们吵架都吓坏了。 我带他们回去避避,让西漾自己在海市冷静冷静。她是选那个知根知底的傅轻年,还是选我这个粗人,让她自己想清楚。” “她同意你带孩子走?” 周放沉默了半晌。 没吭声。 那就是没同意,或者是根本没商量。 宋香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安西漾商量一下。明天买票后天就回去了。” 当晚,宋香兰把宋东叫进屋。 一摞摞的大团结铺在床上,看得人眼晕。 宋香兰也没细数,留出一部分明天存银行,剩下的找了个装化肥的尿素袋,一股脑塞了进去。 为了掩人耳目。 她又在里面装了咸菜干子和两件破衣服乱七八糟地盖在钱上面,把袋口扎得死紧。 看起来就是装破烂的袋子,扔路边都没人捡。 …… 周放找了宋向东转业到火车站当铁路警察的战友,走了后门,不用排队挤大厅,直接从员工通道进了站台。 几人上了车。 两张下铺一张中铺的卧铺票,也是找了宋向东战友才买的。 宋香兰和聂二花睡下铺,大宝跟宋香兰挤,二宝跟聂二花睡。 周放守着中铺。 这一行人,宋香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带补丁的蓝布褂子,聂二花脸色惨白像个重病号,周放胡子拉碴一脸颓丧,再加两个小的,看着就跟逃荒的一样,实在不起眼。 第354章 宋香兰把尿素袋子放到床铺下面。 …… 安西漾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昨天她有同学们聚会,干脆就在女同学家借宿了一宿,不想回家面对母亲的唠叨和周放的冷脸。 “妈,大宝二宝呢?”安西漾喊了一声。 安母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那个周放一大早就把孩子接走了,说是去看那个什么干奶奶。我就没见过这么没规矩的,说他几句就冷着脸。” 安西漾莫名有些慌。 安母还在那喋喋不休: “你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东西? 把轻年打得鼻青脸肿,人家轻年有素质有教养,为了你的面子不报警也不还手。周放他就是个疯狗。” “妈,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安西漾听得头疼欲裂。 “嫌我是你亲妈我能害你?” 安母语重心长道: “君子怕小人。周放那就是个无赖。要我说,趁早离了。两横一竖就是个干,大不了咱们换一家,轻年那孩子将来是有大出息的……” 安西漾不想听,转身进了卧室。 屋里空荡荡的。 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写得有些潦草: 「我带大宝二宝回青阳了。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或者放寒假了,再回去找我们。」 安西漾捏着纸条的手开始发抖。 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是真的走了。 不是赌气去招待所,是直接回老家了。 甚至都没跟她当面说一声。 “周放,你混蛋。我也左右为难,你就不能为我多做一点吗?” 安西漾胡乱抹了一把脸。 孩子的衣服都在,显然周放担心安家人不让孩子离开。 她收拾了几件孩子的衣服冲出去。 “你这死丫头去哪啊?饭还没吃呢。”安母在后面喊。 安西漾充耳不闻。 一路跑到街上拦了辆三轮车,直奔旅馆。 到了旅馆一问,前台服务员嗑着瓜子头也不抬:“早退房了,走了有两个小时了。” 安西漾又火急火燎地赶去火车站。 火车站人山人海,她挤得鞋都快掉了,好不容易跑到售票口一问,去青阳的火车早就开走一个多小时了。 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况次况次的声音。 安西漾身子一软,蹲在脏兮兮的广场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周围人来人往。 有人指指点点。 有人热闹。 可那个会笨手笨脚给她递手绢,会宠着她的男人这次真的不在了。 还残忍的带走了两个儿子。 …… 火车上。 车厢里到处都是脚臭味和旱烟味混杂在一起的怪味儿。 宋香兰把蛇皮袋子往床底下一塞。 谁能想到她床铺底下的尿素袋里有几万块。 聂二花昏昏沉沉地睡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车厢连接处走过来个穿着皮夹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手里提着个大行李包,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宋香兰这边。 他看了看手里那张上铺的票,皱了皱眉不想爬上爬下。 “大婶。” 男人敲了敲宋香兰的床架子,居高临下地指了指,“跟你换个铺。我下铺,你去上铺。” 宋香兰正剥鸡蛋给大宝和二宝吃,眼皮都没抬。 “不换。我这老胳膊老腿爬不上去。” 那男人大概是平日里使唤人习惯了。 见宋香兰拒绝有些不耐烦,随手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递给她,“这是二十块钱,够你买不少鸡蛋了。换不换?” 另外两个铺位的人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宋香兰瞥了一眼那钱,摇摇头。 第355章 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大宝吃,“大兄弟,这不是钱的事儿。我这腰上有老伤,真爬不动。” 男人眉头一竖,觉得这老太太不识抬举。 他又把手伸进兜里,这次掏了五张十块,加上之前的二十,一共七十。 “七十块钱!”男人提高了嗓门,“老太太,一下子就挣七十块钱,比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还多。” 宋香兰手顿了一下。 七十块,换个铺位好像也行。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面上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 “大兄弟,我这人思想端正,金钱腐蚀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你还是找别人吧。” 男人被激起了好胜心,也是真不想爬那该死的上铺。 他一咬牙,直接把钱包掏出来,数了十张崭新的大团结,连带之前那七十块,一股脑都给宋香兰。 “一百七!”男人瞪着眼,“换不换?不换拉倒。” 刚才还喊着腰疼腿疼、思想端正的宋香兰,眼疾手快一把抓过钱,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把钱往怀里一揣,麻利地站起身。 “看在钱的份上,跟你换个下铺。” 宋香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对着中铺发呆的周放喊了一嗓子,“周放,你把大宝二宝挪到上铺睡觉。我跟二花挤一挤。” 她把床底下的尿素袋子挪了个地方。 周放把大宝二宝抱到了上铺。 中铺另外一个男子盯着下铺的中年人,这人还真款啊。 周放算着时间,等到火车停靠的时候跑下去买了几个肉包子,又去餐车挤了一身汗,抢回来两盒还有余温的盒饭。 “干妈,二花,趁热吃。”周放把饭盒递过去,自己拿个菜包子啃。 聂二花没胃口,扒拉两口把饭盒里仅有的两片肥得流油的大肉片挑出来。 往大宝二宝嘴边送: “臭弟,吃肉。” 大宝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珠子盯着那块肉。 咽了口唾沫,却摇摇头: “我跟弟弟吃包子,包子里也有肉。” 下铺那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折腾。一会把那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枕在头底下,一会又觉得硌得慌,塞到里侧靠墙的缝隙里,手和腿还必须搭在上面。 听见孩子说话。 男人翻了个身,盯着大宝手里白胖的肉包子。 皮笑肉不笑地龇牙: “小子,你忍得住不吃肥肉?傻不傻。” 大宝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也有肉,姑姑身体不好要吃肉。” 过道里人来人往。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来回走了好几趟。 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往这边的下铺瞟。 宋香兰活了两辈子,这眼神她熟。 狼看见肉的眼神。 她心里发紧,脚尖踢了踢中铺的床板,给了探出头的周放一个眼神。 周放会意,把包子塞进嘴里。 翻身下床跟了出去。 过了十几分钟。 周放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压声音对宋香兰说:“前面五号车厢有人设局炸金花,有人输红了眼,刚打了一架,乘警都过去了。” 上铺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头吐出一句: “年轻人别瞎凑热闹,小心那是仙人跳,进去裤衩子都得输光。” 周放没搭腔。 重新爬回中铺。 中铺另外的那个男人蒙着头睡觉。 夜深了。 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变得格外清晰。 二宝小声哼哼:“我想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还想小安安、臭狗蛋……”大宝也哼唧唧。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妈妈?” 大宝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二宝。 第356章 这孩子早熟,心事重。 在外婆家,他亲耳听见那个做饭的胖奶奶嘀咕,说外婆要给妈妈介绍叔叔当新爸爸。 他也知道外婆不喜欢爸爸。 大宝瘪着嘴,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他不想要新爸爸。 周放听着孩子的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哑着嗓子说:“快了,睡吧,醒来就能看到了。” 车厢里的灯终于熄了。 只剩下过道里微弱的地灯。 后半夜,也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宋香兰本来就觉轻,加上怀里揣着巨款,根本不敢睡实。 迷迷糊糊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铺位前。 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借着过道透进来的一点光,宋香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个黑影。 一个人死死捂住下铺男人的嘴,另一个按住腿。 那男人刚想挣扎腿一蹬,狠狠踹了一下墙壁,“咚”的一声闷响。 宋香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大气都不敢出。 敢动一下,是嫌命长。 黑影动作极快,甚至有点粗暴,一把扯过那个被男人护在怀里的行李包,拉链刺啦一声被拽开。 男人急了,不顾刀子就要抢,双方在狭窄的下铺扭打在一起。 “哗啦——” 行李包被扯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混乱中。 一捆方方正正的东西顺着床沿滑出来,正好落在宋香兰旁边。 宋香兰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伙人忙着制服中年男人,又在地上乱摸。 富贵险中求。 宋香兰身体比脑子快,干枯的手像鹰爪一样伸出去,一把抓住那个东西,嗖地一下塞进自己的被窝里。 手感厚实。 这就是一万块的大团结! 刚塞好,那中年男人又挣扎着踹出来一个更小的布包。 宋香兰眼疾手快,再次出手,把那布包也捞了回来。 这时候。 过道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还有呵斥声: “干什么的。那边怎么回事?” 那三个黑影明显慌了。 “快撤。” 其中一人抓起地上剩下的大半个破包,另一个人在皮夹克脑袋上给了一拳,破包开了个口,宋香兰趁机摸了过去,抓了两沓钱散被窝里。 那三人转身就往车厢连接处跑。 皮夹克男人瘫软在床上,不动了。 宋香兰心脏狂跳,她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黑吃黑,还有黄雀在后。 她伸手就把被窝里的钱往上递。 周放也没睡死,刚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此时正探出身子。 宋香兰抓着周放的手,把钱塞进他手里。 周放二话不说把东西塞进那条宽松的工装裤里,又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没过两分钟,又有一拨人冲了过来,看了一眼躺尸的男人。 骂了一句“晦气”,转身又去追前面那伙人。 都是盯着这头肥羊来的。 宋香兰缩在被窝里,后背全是冷汗。她摸了摸胸口的布包,心想反正这些钱也是不义之财,与其被那群强盗抢走,不如给她这个老太婆发家致富。 第一拨人当中有个男人回来,在宋香兰她们的铺子上摸了摸。 又探头去床铺下面看了。 周放磨牙说了梦话,对方看了一眼离开。 这一夜。 宋香兰瞪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日上三竿,下铺的皮夹克男人还是一动不动。 中铺那个一直没说过话的男人下来穿鞋,看了一眼下铺,伸手在那人鼻子下面探了探,吓得一激灵: 第357章 “卧槽,这哥们怎么睡得这么死?我还以为过去了。” 上铺那个老头慢悠悠地爬下来。 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周放,又看了看宋香兰。 “你睡觉也挺死的。”老头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句。 那个探鼻息的男人嘿嘿一笑: “我这人,雷打不动好睡眠。” 周放被那老头看得头皮发麻。 宋香兰眼刀子一剜,装作若无其事地给大宝剥鸡蛋。 下午两点。 火车终于况且况且地进了南城火车站。 宋香兰憋了一泡尿憋了好几个小时,愣是不敢去厕所,生怕一离开视线就出岔子。 车刚停稳,宋香兰拎起蛇皮袋子。 拉着聂二花,催促周放:“走走走,快点。我尿急!” 她总觉得上铺那老头眼神不对劲,指不定也是哪个老家雀。 一行人几乎是逃一般挤下了火车,出了站台连气都没敢喘,直接喊了两辆人力三轮车,多给了一块钱钱,让师傅把脚蹬子踩出火星子,直奔渡口。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关上那两扇斑驳的木门,宋香兰这口气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宋香兰把袋子一扔,直奔茅房。 等她出来,周放已经把大宝二宝打发出去找小伙伴玩了,聂二花晕船,早早在楼下房间睡觉。 堂屋里就剩下他们。 周放把门窗都关严实,才把那三捆大团结掏出来放在桌上。 “干妈,吓死我了。”周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腿肚子还在转筋,“后面那几波人又回来翻了一遍,还往我被窝里摸了一把。” 宋香兰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一把嘴: “我最怕二花叫起来,我跟二花下铺被摸了好几次。这钱也就是咱们拿了,要是被那一伙人拿走,那也是黑吃黑。” 崭新的大团结,一沓一沓的,油墨味冲鼻。 “一,二,三……”宋香兰数了数,整整三万块! 宋香兰毫不犹豫,抽出厚厚一沓,大概有一万块,直接拍在周放面前:“拿着。你也承担了运输风险,但不能分你一半。” 周放像被烫着了一样。 “干妈,这我不能要。这是你……这是你顺回来的,跟我没关系。” “这要是在我身上,估计就被收走了。”宋香兰把脸一板,“你要是不拿,就是没把我当干妈? 再说你现在回了老家,身上没钱怎么过日子?大宝二宝不上学了?等你以后挣了钱再孝敬我。” 两人推来推去好几个来回。 最后周放拗不过。 抽了一千块放进兜里,剩下的死活不肯要: “干妈,我要一千块就够了。真的。你要是再给我,我就走。” 宋香兰看他那倔驴脾气上来了,也不再勉强。 把剩下的钱一股脑全收进蛇皮袋子里。 “行了,你回去把家里打扫一下。” 周放点点头出去了。 宋香兰先是拿了两包香烟去了隔壁,让林刚帮忙去宋家庄跑一趟。说是把宋香梅和聂小川都喊过来。 林刚爽快的接了烟骑车出去。 宋香兰又回到家,目光落在那一直没打开的布包上。 那伙人折回来,重点找的就是这个包。 宋香兰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的扣结。 是一本发黄的线装古书,还有一卷画。 她慢慢展开那幅画。 画上是一幅山水画。 视线往下移,落在落款处。 四个字映入眼帘——苦瓜和尚。 那三万块钱跟这幅画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赶紧把画连同古书一起,拿到房间里的地窖里面。 泼天的富贵就这么落在她头上了。 第358章 过了一个小时。 有人敲门。 门一开,三个乌眼青杵在门口。 宋老三额头上顶着个鸡蛋大的紫包,嘴角破了皮,正嘶嘶地吸着凉气。 旁边的聂小川也没好到哪去,一边脸肿得老高,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是挤成了一条缝。 严树根好一点,也是一脸伤。 “让人给煮了?” 宋香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嫌弃道: “去人家干架还输了?” 宋老三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疼得直咧嘴: “别提了,那是真没想到啊,严家那帮人下手这么黑。大姐当时跟小川两人去没喊我们。 一去就被严二狗他妈那个老虔婆给挠了,大姐毕竟身子骨弱,被那老太婆几拳头下去,当场就撅过去了,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呢。” 聂小川一个人被揍的很惨。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看来大姐出生的时候,一大半智商随着胎盘滑了出去进了茅坑。 “严二狗呢?” “跑了。” 聂小川捂着腮帮子,说话含糊不清: “我们再去的时候,家里就剩下几个老娘们。严二狗早就溜没影了。我们想砸东西,结果那一村子人都围上来拉偏架,我们双拳难敌四手……” 他们每人居然跑去严家庄送人头。 “行了,别嚎了。” 宋香兰打断宋老三的唉声叹气,“明天叫聂大花到严家庄村口等我们。” 聂小川这才想起来正事。 “大姐没腾开手,在医院伺候我妈呢。” “伺候个屁。明天还得用人。”宋香兰眼神发狠,“今天都给我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咱们去严家庄,先把严二狗的房子扒了,再去扒了聂老四那个畜生的皮。” 聂小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赶紧点头答应,转身钻进屋里去看二姐。 屋里传来低低的哭声。 严树根那孩子跪在床边,拉着聂二花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哭自己没用,哭自己护不住妈。 聂二花刚醒,本来就虚,被儿子这一哭,也跟着抹眼泪。她其实没认出这是自己儿子,就是看别人哭自己也跟着哭。 宋香兰听得心烦,没进去劝。 这口气不出,谁心里都堵得慌。 她在火车上颠簸了两天,这会儿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实在没心思做饭。 正想着随便对付一口,隔壁传来个大嗓门:“兰兰。回来了?” 留丑女跑过来看见宋香兰那一脸疲惫样,二话不说: “等着,我给你杀只鸡补补。” 没过一会儿,留丑女就提着一只刚抹了脖子的老母鸡过来了。 后面还跟着她小孙子狗剩。 “狗剩,去刘大花家里拿几条黄翅鱼,再捞点花蛤。”留丑女指使完孙子,袖子一撸就进了灶房,“你去歇着,今晚我掌勺。” 宋香兰也没客气,坐在灶膛前帮着烧火。 “多放点牛奶根,我想喝那个味儿。” 灶房里很快就飘出了香味。 牛奶根炖鸡汤可是滋补圣品。 大锅里煮着咸饭,里面搁了海蛎干、香菇和五花肉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另外一边灶眼上,留丑女手脚麻利地炣了一盘海蛎,又做了菜脯煎蛋,酱油水黄翅鱼,最后炒了个丝瓜花蛤。 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说话。 宋香兰:“明天我要去严家庄。你跟我去骂架。” 留丑女一听这话,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骂你那个外甥女找回来了?” 宋香兰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听得留丑女嘴里那串骂人的话就像连珠炮一样崩了出来,从严家祖宗十八代骂到子孙十八代。 第359章 “这帮畜生!不行,光我自己不够。” 留丑女越骂越起劲,“这种大场面得叫上刘春花、刘大花,王寡妇。王寡妇那张嘴跟你有的一拼,能把死人骂活了,再去严家庄把活人骂死。” 宋香兰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明天咱们就把严家庄的天灵盖给他掀了。” 留丑女哪还坐得住,饭菜做好就跑。“你们吃,我现在就去摇人。今晚我得跟她们几个复盘一下,明天绝对不能掉链子!” 说完。 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刚送走留丑女,宋婷婷背着书包回来了。小丫头一进门就扑到宋香兰怀里,抱着就是一顿猛亲。 “妈!我好想你!” 宋婷婷叽叽喳喳地说: “嫂子去南城海岛陪我哥。等到快开学再回来。” 宋香兰摸了摸闺女的头,心里稍微宽慰了些。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热乎饭。 经历了这么多糟心事,但这顿饭吃得踏实。家乡的味道最抚人心,一碗热汤下肚,宋香兰觉得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 宋老三和聂小川、严树根离开。 吃完饭,宋香兰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周放就把大队里的那辆手扶拖拉机开到了门口。 周放穿着一身耐脏的工装。 “干妈,今天我载你们过去。”周放拍了拍车斗。 宋香兰带着聂二花、留丑女刘大花等人也赶到了,手里还都提着家什——有的拿着擀面杖,有的拿着洗衣服的棒槌。连黄荣华媳妇也过来。 拖拉机冒着黑烟。 一路颠簸着往严家庄开。 到了严家庄路口,远远就看见聂大花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儿媳站在路边等着。 车刚停稳。 聂大花冲过来哭着吐槽: “三姑,我上次叫三花、四花一起,结果她们男人死活不让,说不值得为了个失踪的人闹事。我这……” 宋香兰也知道大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香兰厉声喝道,“眼泪要是能把人淹死,我就让你去严家门口哭个三天三夜。两横一竖就是干,干赢了咱们砸了严家。” 聂大花被骂得一噎。 赶紧抹了把脸,手脚并用地爬上车。 宋老二带着几个本家的侄儿早就等在那了。 这几个男人手里拿着的大锤、铁镐,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三妹。我看到二狗在家。”宋老二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眼里全是凶光。 宋香兰先是敲门。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睡眼惺忪地拉开堂屋门,正端着脸盆准备打水洗脸。她是严二狗刚勾搭回来的小寡妇,两人前天才回村,这几天正热乎着,哪知道大清早就有人来砸门。 “谁啊?大早上的号丧。”小寡妇把脸盆往地上一摔,掐着腰就骂。 话音刚落。 大门就被周放一脚踹开。 那两扇薄薄的木门板差点拍在那小寡妇脸上。 宋香兰大步流星走进去,抬起的一脚原本想踹人,看是个女人又收了回去,“严二狗那畜生呢?” 严家周围的邻居全都围了过来。 有人去喊严家兄弟,自从严家庄被隔壁庄子嘲笑被山民下来打骂,他们庄子就开始团结一心。 小寡妇嘴上也不饶人: “你骂谁畜生呢?嘴巴放干净点。” “不做人爱做畜生的严家,上下几代人凑不出一个像样的裤衩子。 严二狗当了聂家的女婿,偷摸到我们娘家人茅坑里吃了几口富贵屎,飘的不知道姓什么,祖宗底色没忘掉。” 宋香兰声音陡然拔高。 让外面所有人都听见: “告诉严二狗,别以为躲起来就能当缩头乌龟。他那种烂货干卖老婆的勾当。严家老祖宗代代典妻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留丑女她们几个一听这话头。 站在严家院子外面的路上开始骂: “严家大肠塞进天灵盖,土狗打嗝吃多了屎。专门不干人事,说句话还以为炮仗炸了茅坑。” “一屋子骚味儿,隔着三里地都闻得见。” “严家那户口本打开,那就是动物百科。我太对不起动物,最多就是害虫百科。” …… 围观群众:…… 小寡妇哪见过这种全方位立体声的辱骂攻击。 想回嘴却根本插不上话。 宋香兰懒得跟这女人废话,手一挥:“给我砸!把这破房子给我平了,我看严二狗那孙子能躲到什么时候。” 第360章 宋老二带来的几个本家侄儿那是真不含糊。 得了宋香兰那个“拆”字,手里的家伙事儿就没停过。 “哐当”一声巨响,堂屋的木窗框被一锤子砸变了形,玻璃碎渣子溅了一地。 严二狗提上裤子从里屋冲出来。 看见这架势,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指着宋香兰的手指头大骂: “你们这群不要脸的玩意。敢来砸我家,还有没有王法了?兰兰,快去大队部喊人。把你堂哥他们都喊过来。” 他要让宋香兰像宋香梅一样被打的嗷嗷叫。 严兰兰躲在门后头看半天了,听见老爸喊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看着文文静静。 那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一股子算计劲儿。 她一眼瞧见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拳头的严树根,眼圈立马红了,嗓音掐得细细的: “哥,你怎么能带外人来砸咱们自个儿家?你也太没良心,太过分了。” 严树根看着这个从小就向着严二狗没少说亲妈坏话的妹妹,恨得牙痒痒。 “谁跟你是一家人?跟你一个户口本我都嫌恶心。 你还有脸说良心? 咱妈失踪这么多年,你问过一句吗?现在咱妈回来,就在那站着呢,你眼瞎看不见?” 严兰兰被骂得一缩脖子。 梨花带雨地看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委屈得直抽抽: “你是我亲哥,怎么能这么骂我?咱妈当年跑出去享福了,把我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丢在家里吃苦受罪。 她心那么狠,还不兴我有怨气?你们现在回来闹腾不就是看我们日子过好了眼红吗?” 这话说的,相当有水平。 不知道的还以为聂二花真是个抛夫弃子水性杨花的女人。 严家才是受害者。 宋香兰听得胃里一阵翻腾,早饭差点没吐出来。 两步跨到严兰兰跟前,“你那两个肩膀中间顶的是回族的禁忌吧。 稍微用点力就能挤出两斤脓。你管被卖到山沟沟里给老头生孩子叫享福?” 严兰兰被宋香兰这眼神吓得退了一步. 她抹仰着脖子嘶吼: “三姨奶奶,你那么有钱,何必跟我们这种穷人家计较? 你要是真想让我们认妈也行,你一年给个一两百块钱给我家,我们肯定敲锣打鼓把妈接回来供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好像宋香兰欠了她八百块钱。 宋香兰气笑了。 这哪里是闺女,这是讨债鬼投胎还没喝孟婆汤。 “婊里婊气的脓包玩意,以为谁都得让着你?”宋香兰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严兰兰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严兰兰捂着脸,尖叫着就要往宋香兰身上扑。 旁边一直盯着聂二花的黄荣华媳妇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聂二花的胳膊往后退,生怕这疯丫头伤着病人。 严兰兰刚冲上来。 就被宋香兰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扇趴在地上。 围在院墙外面的严家庄村民越聚越多。 有人眼尖,指着缩在角落里那个满头白发、瘦得像骷髅一样的女人叫道: “咦?那不是二花吗?真回来了。” “我的天,真是二花?老成这样看着比她那个大姐聂大花还老二十岁!” “造孽啊。不是说跟野汉子跑了吗?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娘家人说是被二狗卖了钱。” 众人指指点点,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以前聂二花水灵灵的,现在活脱脱就是个干瘪的老树皮。 第361章 宋香兰没管地上撒泼打滚的严兰兰,转身冲向正准备往屋里钻的严二狗。 “跑?往哪跑。” 宋香兰一把薅住严二狗后脖领子往后猛地一扯。 严二狗疼得嗷一嗓子,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一个老畜生,一个小贱人。活不起就去死,左脸欠抽右脸欠踹的狗吊玩意。”宋香兰抬脚照着严二狗的肚子就是狠狠几脚。 屋里的动静更大了。 宋老二几个人早就把严家厨房砸了个底朝天。 大铁锅被拎出来,扔在院子里,宋老二抡起铁锹“当当”两下,锅底直接多了两个大窟窿。 厨房里的米缸面缸全被砸烂。 白花花的面粉和白米撒了一地,混着地上的泥土,那是彻底不能吃了。 堂屋里更是没法看。 桌椅板凳全被斧头砍成了劈柴,门窗卸下来踩得稀碎。 几个妇女冲进卧室。 剪刀咔嚓咔嚓响,被褥、床单全被剪成了布条,漫天飞舞像下雪一样。 衣橱门被踹烂。 里面的衣服一股脑拽出来扔到院子里的泥水坑里。 院门外面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抢劫啦!老天爷啊,我不活啦。” 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儿子可怜啊,娶了聂二花那个丧门星的贱货。 跟野男人跑了这么多年,不要脸在外头生野种,现在回来还要倒打一耙。你们心怎么那么黑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这老太婆颠倒黑白的本事那是炉火纯青。 几句话就把脏水全泼回了聂二花身上。 可惜。 她今天遇到的是经过宋香兰精心挑选的“青阳骂街天团”。 刘春花第一个跳出来,指着严老太的鼻子就开骂: “呸!你个老虔婆心不黑,天天贼头贼脑的算计。嘴跟屁眼一样不受控制往外喷粪。 没事就龇嘴獠牙,把你丢野猪窝里,野猪都嫌你骚气冲天。 还孤儿寡母? 严二狗那是公猪都不如的玩意,跟你母子二人叫老的不要脸小的没有皮。” 旁边王寡妇紧跟其后。 双手叉腰嗓门比大喇叭还响: “牙黄口臭胳肢窝生蛆的老干尸。一张嘴还以为你嘴里是凶案现场。 上下嘴皮一动就是拉,两腿一张就伸手想要钱的老贱货。 你那良心早就在茅坑里沤烂了。卖儿媳妇的钱花得舒坦吗? 也不怕半夜鬼敲门,把你这把老骨头嚼碎了喂狗。狗闻了一口吐了三天。” 严家这老太婆靠着年纪大撒泼耍赖,外加张嘴恶毒诅咒。 没人敢惹。 可今天这几个老太太,嘴皮子跟上了链条一样,骂人都不带喘气的,词儿更是一套接一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老母狗带奶罩——一套又一套。 严老太被骂懵了。 张着嘴半天接不上话,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严家的几个本家男人,还有严二狗的几个侄子听见动静,拿着扁担锄头想围过来帮忙。 刘大花眼珠子一瞪。 突然冲着领头那个不到四十岁的汉子龇牙一笑,把嘴噘得能挂油瓶:“大兄弟,来,啵一个。” “我知道你喜欢我。” 那汉子冲上来逞威风,猛地看见一张满脸褶子还挤眉弄眼的老脸凑过来。 吓得浑身一激灵,脚底下一滑,差点没跪地上。 “妈呀,太可怕了。” 那汉子脸色惨白,那是生理性的恐惧,估计这辈子都要对“啵一个”有心理阴影,甚至可能从此告别晚上的活动。 第362章 留丑女更绝。 她慢悠悠地伸出小拇指,在鼻孔里狠狠挖了两下,然后冲着那几个男人一弹。 “阿弟,给你们点好吃的补补身。” 那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严家那几个男人看得清清楚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纷纷往后退,那是真怕沾上这晦气玩意。 严老太坐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些招数,平时都是她用的啊。 怎么今天被人全抢了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留丑女已经冲到了她面前,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 “死老太婆!老娘打得去痛片都不知道你哪里痛,再敢满嘴喷粪,老娘把你舌头拔出来打个蝴蝶结送给这群老男人。” 严家这边被压制得死死的。 隔壁严老大夫妻也听得清清楚楚。 严老大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那边骂得祖宗十八代在棺材里蹦跶,连带着他头皮发麻。 严老大媳妇正在屋里收拾包袱。 一边塞衣服一边骂: “太丢脸了。这一家子干的都是什么缺德冒烟的事儿,卖媳妇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现在被人找上门了吧?活该挨打。”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挎,指着严老大的鼻子警告: “你别他妈的跟你祖宗一样,专门干些卖老婆的缺德事。我回娘家待几天,我不掺和这缺德事。” 严老大想拦。 “你走了家里咋办?她们欺负咱们老严家,还骂了咱妈……” “骂你妈怎么了?骂得轻。”严老大媳妇冷笑,“怎么不去骂别人?二花回来说是二狗卖媳妇。你是不是也打算哪天把我给卖了换几个钱?” 说完,严老大媳妇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生怕沾上一点腥臊。 严老大听着隔壁老娘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心里发虚。 但他也不敢不出去,万一老妈真被打坏了瘫在床上,那是得他们兄弟几个轮流端屎端尿服侍的。 想到这,严老大咬了咬牙,抄起一根顶门杠,硬着头皮拉开了院门。 聂大花几个人刚要把严老太按住。 那死老太婆张嘴就要咬聂大花的手。 宋香兰眼尖。 哪里给她这个机会。 她从旁边斜刺里冲过去,一把薅住严老太那花白的头发,往下一压,另一只手拽住她领口,抡起拳头就是一顿王八拳。 “死老太婆,王八脑袋顶脓包。上次我大姐被你打的住了院,今天看老娘不把你祭了天。” 宋香兰下手黑。 巴掌跟不要钱似的往严老太脸上招呼。 “啪!啪!啪!” 几声脆响,严老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平了褶子。 严家那几个本家男人见状,骂骂咧咧就要冲上来动手。 “操。敢打我们严家老人。” 王寡妇、刘春花几个人早有准备。 她们把头发一散,像疯虎一样迎着严家的男人就冲了过去。 论力气,这帮女人肯定不如庄稼汉。 但青阳的女人也是赶海、出海,山上扛石头练出来的。 打架路数野,主打一个刁钻。 几个男人刚一近身,还没来得及挥拳头,王寡妇双手成爪,照着那男人的脸就是一顿猛挠。 哪怕自己挨了一拳头也不在乎。 男人捂着脸惨叫,脸上多了五道血淋淋的印子。 还没等他缓过劲,刘春花的一记撩阴腿已经到了。 “砰!” 正中靶心。 那男人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双手捂着裤裆,直挺挺地跪倒在泥地里,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发出“荷荷”的抽气声。 第363章 上面抓脸,下面掏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 严家那几个男人怕了。 严家庄的动静闹得太大,连隔壁村的都惊动了。 这时候最不缺的就是闲人。 严家院墙外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甚至有那腿脚利索的小伙子爬上了门口的芒果树树,骑在树杈上给后头看不见的人搞“现场直播”。 “哎哟我去。严老三捂着裤裆倒了。那脸紫得跟茄子似的!” “那个外来的老太太太猛,骑在严老太身上抽呢,她骂人的话够学很久的。” 树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恨不得自个儿也长双翅膀飞进去看。 宋香兰一边抽严老太,一边骂。 唾沫星子喷了老太婆一脸: “你个武大郎续杯不知死活的玩意。我看你脑袋里羊水破了,把你那一两脑浆全冲茅坑里。 你以为宋香梅被你们欺负这就完事了?我不说话,你还真拿我当那庙里的泥菩萨?” 人群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都给我住手。” 严家庄的大队长带着七八个戴红袖箍的联防队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大队长手里还拿着个大喇叭。 那几个联防队员手里更是拿着自制的土枪。 “都不许动,再动我开枪了!”大队长把土枪往天上一举,黑洞洞的枪口晃得人心慌。 “来我们严家庄闹一闹就完事,再不住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寡妇她们虽然泼辣,但看见枪还是发怵,下意识地停了手,往宋香兰身边靠。 严家人一看救星来了,立马从地上爬起来。 哎哟连天地告状: “大队长,这帮疯婆子要杀人啊。你快把她们抓起来枪毙了!” 大队长:…… 他有个屁权利枪毙别人。 严老太顶着一张猪头脸,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大柱啊,你要给我做主啊,这外乡人欺负到咱们严家庄头上来了!” 大队长名叫严大柱,此时黑着一张脸,指向宋香兰问: “光天化日跑我们大队来行凶,我看你是想吃牢饭了,把人给我扣起来。” 几个联防队员就要上前拿人。 宋香兰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一捋,指着大队长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凭什么扣我?严大柱,你这么急着给死老太婆出头,是不是怕我把你那点破事抖落出来?” 严大柱一愣: “胡咧咧什么?我这是执行公务!” “蛤蟆头上插吊毛--装蒜的狗币玩意,你一个大队长有什么权利执行公务?” 宋香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大得连那看热闹的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跟这严老太那点破事,真当没人知道?严二狗这畜生是严老太跟你夹姘头生下来的野种。你当然护着你野种儿子。” 这一嗓子。 全场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大队长和严老太之间来回扫射。 严大柱气得手都在哆嗦,脸红脖子粗: “你……你放屁,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跟她夹姘头了!” 宋香兰冷笑一声,编得比真的还真。 “你俩背地里在地瓜田里滚的时候,真当没人看见? 严老太年轻时候在厨房做饭,你从后头溜进去。 两人站着就搞上,恰好被我家二花撞见。 所以这么多年严老太才唆使严二狗把二花往死里打,最后还卖给山里人。就是怕二花泄露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的丑事。” 这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时间地点人物俱全。 村民们的眼神瞬间变了。 第364章 农村人最爱听这种桃色新闻,何况还是大队长的瓜。 “哎哟,怪不得大队长平时对严二狗家那么照顾,工分都给多记。” “我说严二狗那塌鼻子怎么看着有点像大柱呢……”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前两年我还看见大队长晚上悄摸去严老太家借盐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 严大柱百口莫辩。 刚想冲宋香兰吼,突然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啪!” 大队长媳妇,一爪子挠在了严大柱脸上。 “严大柱。你个老不死的,我就说刚结婚那几年看我不顺眼,原来是在外头有这老骚狐狸。” 大队长媳妇出了名的醋坛子。 这会儿被宋香兰一挑拨。 根本不听解释。 抓着严大柱的头发就开打。 “你他妈的口味真重啊。跟一个脸长得像蛤蟆开了瓢冒了一地脑浆的贱人勾搭。 你一听说严二狗家出事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给你野种撑腰。” “媳妇,你听我解释,这疯婆子瞎编的。” 严大柱捂着脸惨叫。 “解释个屁。”大队长媳妇打完老公,转身又冲向严老太,“老骚货,我撕了你的嘴!” 场面彻底失控。 联防队员看着大队长两口子打起来了。 谁也不敢动,更别提抓宋香兰了。 大队长的儿子在旁边拉架都拉不开。 严老太冤啊。 她跟严大柱那是真没那回事。 可现在这屎盆子扣在头上,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宋香兰趁乱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警笛声。 公安来了。 宋香兰眼神一闪,反应极快。 她一把拉过旁边的严树根,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 “跪下!” 严树根还没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接着宋香兰又把魂魄游离在三界以外的聂二花也拽得跪下。 紧接着。 宋香兰把手往刚才打架蹭到血的墙上一抹,也不管那是鸡血还是谁的血,直接往自个儿脸上一呼,顺手就把头发揉得跟鸡窝一样。 那几个公安刚进院子。 就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太太,正仰天痛哭。 “公安同志啊。救命啊,我们要报案!” 宋香兰这嗓子嚎的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刚才骂街悍妇的模样荡然无存。 她连滚带爬地冲到公安面前,指着严二狗和严老太,声泪俱下: “公安同志,你们要给我们做主啊。严二狗把我外甥女卖到山沟沟里给个老光棍当生育工具。 我们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找他们讨个说法,他们还要杀人灭口啊。” 严老大想解释: “公安同志,我们才是……” 宋香兰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平城公安局开的案件回执单,还有被拐卖妇女解救的证明,一把塞进领头公安的手里。 “同志你看看。这是平城那边的证据。 严二狗这畜生毁了多少人啊。 他带头卖媳妇,搞得那个村子的人跟土匪一样,出门就拐卖别人的媳妇回家锁起来生孩子。 上面天天喊着要整顿歪风邪气,树立文明新风。 偏偏这严二狗不做人,顶风作案,这是要跟咱们国家的政策对着干啊。” 宋香兰这大帽子扣得一套接一套。 直接把家庭纠纷上升到了对抗国家政策的高度。 严家人全都麻了。 明明是他们喊人去报的警,说是有人入室抢劫打砸。 怎么这警察一来。 这打人的反而成了苦主了? 第365章 领头的公安看了看手里的证明,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拐卖妇女,这可是重罪,而且还是跨省的大案。今年的上面派下来的任务完成了个最大的。 “谁是严二狗?”公安厉声问道。 严二狗正躺在地上哼哼,一听这话,吓得裤裆一热尿了。 严老太挣扎着爬起来喊: “警察同志,这是误会!是我不检点的儿媳妇自己跑的。我儿子才是苦主啊!” 严树根恶狠狠的瞪着严老太。 “我妈经常被家暴,是我爸带她去走亲戚卖掉的。” 宋香兰捂住严老太的嘴,死死按住。 “老太太搞破鞋跟大队长钻被窝这风流韵事咱们以后再说,现在说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你儿子把活生生的人当牲口卖,那是有凭有据的。你还想抵赖?” 严老太:“唔唔唔……” 严大柱在旁边脸都绿了: “我没有……” 村民们兴奋得眼睛发亮。今天这瓜吃得太值了。 不仅看了武打片,还看了伦理片,最后还成了警匪片。 这一年都不缺吹牛的素材。 特别是那个站在树上的小伙子,激动得大喊:“公安同志。严二狗的媳妇被解救回来,就是感觉有点傻不愣登的。” “造孽啊,被虐待傻了。” 公安一挥手。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立刻上前,亮晃晃的手铐直接拷在了严二狗的手腕上。 “把人带走,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带回去调查。” 所有人都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大院里乱哄哄的。 严老太捂着腮帮子哼哼,严二狗吓尿了,在那翻白眼装死。 严家庄的几个男人嚎叫着说受伤严重要去医院。 宋香兰扫了一眼那边的惨状。 回头看向二花。 宋香兰抬手对着聂二花的眼角就是一拳头。 “咳!”聂二花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地上。 宋香兰没停手,转身看向王寡妇。王寡妇半边脸肿着,是刚才混战时候不知道被哪个严家男人打的。 “想不想要医药费?”宋香兰压低声音问。 王寡妇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 “想!” “想就听我的。”宋香兰伸出手,对着王寡妇那本来就肿起来的颧骨,大拇指按上去,狠狠揉了两圈。 “嗷——!” 王寡妇这一嗓子叫得比杀猪还惨,眼泪瞬间飙了出来,“疼死老娘了。该杀的严家狗,我头晕目眩看到我那死鬼男人在招手。”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又转身给了正看热闹的宋二哥脸上两拳。 宋二哥: “……” 他招谁惹谁了? 做完这一切,宋香兰立马换上一副快要断气的表情,扯着嗓子对着刚走过来的公安喊: “公安同志。他们几个不行了。头晕恶心还眼冒金星。这是被打出脑震荡了吧。” 公安一看。 好家伙。 这几个“苦主”一个个面色痛苦,王寡妇脸上那红肿油亮油亮的,看着确实吓人。 宋二哥捂着肚子直抽凉气。 严二狗脸色蜡黄瞪着聂二花。 二花跟他目光对视,浑身开始发抖,脸上惨白冒冷汗。 双手抱着头,无意识的恐惧,“不要打我……” “快。先把伤员送卫生院检查!”带队的公安不敢大意,大手一挥。 去卫生院的路上,宋香兰凑到王寡妇耳边嘀咕。 “记住了,医生问你哪疼,你就说头晕头痛想吐,恶心冒金星。只要咬死了这几点,严家必须赔钱,否则这事儿没完。” 王寡妇一听“赔钱”,那点疼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想了想,觉得刚才那一下子不够劲。 趁着没人注意,举起拳头对着自己另一边腮帮子“咣咣”就是两下。 第366章 宋香兰眼角抽了抽。 这娘们。 为了钱对自己是真狠,是个成大事的料。 一行人到了卫生院,刚进走廊,迎面就撞上了赵老头。 赵老头看见宋香兰这一帮子伤兵败将,愣了一下:“哟,你们这是团灭……组团来住院?” 宋香兰没搭理他的调侃。 探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宋香梅躺在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看见宋香兰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把头缩进了被窝。 “真是有出息。” 宋香兰站在床边,冷眼看着大姐。 嫌弃道: “活了大半辈子,脑子全长阑尾上了,割了都嫌占地方。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现在舒服了?” “叫你带人去打砸,你和小川就这么送上门挨揍。” 宋香梅在被窝里哆嗦了一下。 没敢吭声。 她以为严家理亏不敢动手。 谁知道那家人往死里打她。 宋香兰也没空跟她废话,转身就出了病房。 公安那边派人来叫,说是要回去做笔录。 再次回到派出所。 气氛严肃了不少。 审讯室里,宋香兰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把在平城医院的验伤报告、海市医院的病历本都给了公安。 “公安同志,你们看看。” 宋香兰指着那些纸,“我外甥女聂二花,好好的一个人,被严二狗当成牲口一样卖到了山沟沟里。在那边被那个老光棍用铁链子拴着……。要是我们晚去一步,人就没了。” 负责记录的公安翻看着那些病历。 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铁青。 宋香兰接着说: “严二狗这种行为,那是把咱们妇女同志当商品。 这是旧社会的毒瘤。 咱们国家现在提倡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 要是这种犯罪不严厉打击,咱们身边的闺女、姐妹、孙女,以后走在路上都得提心吊胆。不能当旧社会的毒风吹满地。” 这番话高度一拔。 几个年轻公安听得热血沸腾,手里的笔都握紧了。 “必须严惩,这种人渣不枪毙不足以平民愤!”一个年轻公安忍不住拍了桌子。 严二狗被关在隔壁,听说要挨枪子。 直接吓瘫在地上。 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好好审讯严二狗,估计还有别的坏事。”宋香兰没想到被她说中了。 处理完严二狗的事。 宋香兰话锋一转,指着坐在角落里满脸晦气的严大柱。 “还有他,身为大队长带着联防队拉偏架,包庇人贩子。要不是他平时纵容,严二狗敢这么猖狂?” 严大柱本来就一肚子火。 这一口大锅扣下来,砸得他脑袋瓜子嗡嗡响。 “你……你血口喷人。”严大柱跳起来,“我那是去维持秩序。那是执行公务!” “那你媳妇挠你脸是因为啥?”宋香兰凉凉地补了一刀。 严大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指着宋香兰,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必须给我澄清。刚才在村里你瞎编排我和严老太的事,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宋香兰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了: “行啊,我想想……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医药费,这一大帮子人跑一趟不容易……” 一番拉锯战下来,严家那些亲戚为了不被拘留,咬着牙凑了钱。 严二狗是跑不了了。 直接被押进了看守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临走前。 严大柱黑着脸拦住宋香兰,“钱也赔了,人也抓了,你赶紧去跟我媳妇解释!” 大队长媳妇正站在派出所门口抹眼泪。 看见严大柱出来,恨恨地瞪了一眼。 宋香兰走过去,一脸诚恳地拉住大队长媳妇的手:“大妹子啊,实在对不住。刚才在村里,那是形势所迫。” 大队长媳妇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宋香兰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刚才在里头,你家大柱逼着我必须出来跟你‘解释’,说要是敢不说清楚,以后让我们村没好果子吃。 大妹子,我都按照他的要求说了。你回去可得跟他说说别再难为我们了。” 说完,宋香兰也不管大队长媳妇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色,转身对着严大柱喊了一嗓子: “大队长。我都解释清楚了啊!咱们两清了。” 严大柱还在那点头。 觉得这老太太还算讲信用。 下一秒。 大队长媳妇发出一声尖利的爆鸣: “严大柱!你个杀千刀的,我跟你拼了!” 大队长媳妇哭嚎着往娘家方向跑,“我要回娘家喊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严大柱傻眼了。 看着媳妇的背影,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宋香兰,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老太太,太毒了! 回到小泉大队家里。 宋香兰把要回来的赔偿款拿出来。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宋香兰数出一半准备给二花,“一半赔偿金给二花的。” “剩下的一半……是给大家要的医药费以及误工费那些。” 宋香兰把钱分成了几份,递给王寡妇、留丑女等几个人,还有宋二哥。“今天大家都出了力,这是辛苦费。我一分不要。” “二哥,你拿去给宋家庄的那几个侄儿分一分。” 宋老二接了过去。 宋香兰这里给周放留了一份。 王寡妇接过钱,手指头蘸着唾沫数了三遍,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哎哟我的亲娘嘞,这么多!跟着宋婶混,三天吃十八顿饱饭,这日子美死了。” 留丑女手里攥着十几块钱,这可是她靠打架挣来的钱。 感觉格外牛。 宋香兰又给了聂小川两份,说是一份给聂大花带回去,聂大花里面的又有三个人的钱。 聂小川摆手,“大姐肯定不要。” 宋香兰叹了口气: “给你大姐送去。三花、四花的男人因为三花她们帮娘家吵翻了天。 你大姐一直顾着娘家,不能让她在婆家难做人,以后她跟孩子之间也容易生嫌隙。” 聂小川这才明白三姑的良苦用心。 默默地把自己那份也塞进了那叠钱里:“把我的也给大姐。” 第367章 事情既然了结,聂小川便不多留。 “三姨,我得赶紧回卫生院,接我妈和二姐回聂家庄。也不能总在卫生院耗钱还吃不好休息不好。” 聂小川顿了顿,又说: “房子这事儿不能拖,我这次回来跟大队部另外批了一块宅基地。 就在村东头,我不想跟那几房混在一起住闹心。” 宋香兰看着这个外甥,眼里有了几分赞赏。 这孩子出去一趟。 眼界开了。 心也硬了。 知道分寸。 “钱够吗?”宋香兰问,“不够从三姨这儿拿。” “够。” 聂小川满是欢喜道:“在羊城那边挣了一笔钱,帮着那些港商送货,那些老板出手阔绰,经常给小费,我攒了不少。盖个砖瓦房绰绰有余。” 聂小川顿了一下,眼神热切地看着宋香兰。 “等家里安顿好了,我想跟着宋东他们去卖货,行吗?我看这形势,做买卖比在家死守着强。” 宋香兰答应得干脆。 “你有这心思就好。只要肯干,以后日子差不了。” 聂小川脚步生风的离开。 宋香兰把手里剩下的钱揣进兜里,想着去给周放送过去。 快到刘大花家附近。 大宝二宝正和刘大花家的几个孙子孙女在泥坑里打滚。 几个孩子滚来滚去,滚成了泥人。 “奶奶。” 眼尖的二宝一眼瞅见宋香兰,兴奋地从泥坑里爬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过来。 这小家伙光着屁股蛋子,身上脸上头发上全是泥,跟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泥鳅似的。 宋香兰一把按住他的脑门,嫌弃地把他稍微推远点。 “你这是去泥坑里洗澡了?一身的泥腥味。”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这黑黝黝的小身板,视线落在他光溜溜的下半身,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臭弟,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要穿小裤衩。男孩子得保护好小鸡。” 二宝嘿嘿傻笑。 一只全是泥的手猛地捂住,咧嘴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哈哈哈,为什么要保护?” “大鹅喜欢啄小虫子吃。”宋香兰板着脸吓唬他,“你这一甩一甩的,大鹅看了眼馋。” 这话刚落地。 二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哇……” 他惨叫一声,一头扎进宋香兰怀里,也不管身上的泥是不是蹭了奶奶一身,“奶奶,我怕大鹅。我不要被啄!” 旁边的大宝也是浑身一激灵,两只手下意识地捂住。 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从哪窜出一只大白鹅来。 去年两兄弟被大公鹅追着啄屁股的惨痛经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宋香兰被这两个活宝逗乐了。 给二宝擦了擦脸上的泥。 “行了,别嚎了。你爸呢?” “爸爸在家里。”二宝抽抽搭搭地说。 宋香兰让这群泥猴子自己玩去,转身往周放家走。 还没进院门。 就听见周放在嚷嚷,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声音都劈了叉。 “我说过多少遍了?族谱上我已经过继给小叔了,户口也迁出来。你没事少往我这儿跑,少来操心我的事情。” 宋香兰推门的手一顿。 院子里。 周放正黑着脸站在井边。 他对面站着周母,旁边还杵着一个穿得红红绿绿的女人。 周母日子不好过。 以前有周放这个“大血包”供着,家里隔个几天能吃点荤腥。 现在周放跟家里断了亲,把钱袋子扎得死紧,家里那几个儿子媳妇立马就不干了,天天阴阳怪气说周母把财神爷往外推。 明明大家一起联合欺负安西漾,现在都怪她一个人。 第368章 周母想方设法要跟周放缓和关系,顺便再塞个人进来控制周放。 “你看你这话说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周母伸手把身边那个女人往前一推,“妈这也是为了你好。那安西漾一个城里人心思多,迟早不要你。 这是你表二姨奶家的孙女,身段好,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勤快。 人家不嫌弃你带着两个拖油瓶,只要你以后让她当家好好过日子……” 那女人眨巴着绿豆眼,脸上那粉涂得跟刷大白似的,一动直掉渣。 她扭着水桶腰,捏着嗓子,发出一声让人天灵盖都发麻的声音。 “放哥哥~” 周放浑身一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往后退了一大步。 “打住,你把你嗓子眼里的痰咳出来再说话行不行?我以为后山坟圈子里的女鬼诈尸了。我不是你哥,你也别想当我妹。我人间活的好好的,没有跟女鬼认亲的嗜好。” 那女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放哥哥,你看我今天留在这里行吗?” 周放毒舌起来那是六亲不认: “你看你地瓜的身高,土豆的身材。海蛎壳的脸上抹这么厚的粉是想填坑呢?风台天的风声都没你声音吓人。” 那姑娘显然没见过嘴巴这么毒的男人。 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跺着脚带着哭腔喊: “你……你怎么说话呢。你媳妇都不要你了,你一个二婚男带着两个拖油瓶有什么好挑的?我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 “快拉倒吧。” 周放翻了个白眼,“我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敢找你啊。 把你娶回家,我还得天天担心后山的女鬼来串门认亲。你照照镜子去,门上贴你照片都能辟邪。” “哇……” 那姑娘心态崩了,捂着脸哭嚎着往外跑。 刚拉开院门。 一头就撞上了正准备进来的宋香兰。 那姑娘抬头一看是个老太太,顿时把火气撒在宋香兰身上。 “看什么看?死老太婆,你看我笑话是吧。你那么老凭什么笑我?” 宋香兰也被吓了一跳。 这姑娘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脸上的劣质粉底被眼泪冲出了两道沟,胭脂晕开,活脱脱像刚吃完死老鼠的厉鬼。 “哎哟我去。” 宋香兰嫌弃地往后躲了躲,“长得丑那是老天爷手抖,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 这一张嘴跟干尸中转站似的,臭气熏天。赶紧走赶紧走,别把我干儿子的院子给熏臭了。” “啊……我不活了。” 那姑娘遭受到第二次暴击,哭嚎声更大了,捂着脸狂奔而去。 周母站在院子里。 脸色难看得很。 宋香兰没搭理那疯跑的姑娘,抬脚跨进院子。 “干妈,你来了。” 周放一见宋香兰,脸上的阴云瞬间散了,快步迎上来。 宋香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还没走的周母,只问周放: “宅基地批下来了?那就赶紧动工。房子盖起来,院墙垒高点,上面插满碎玻璃渣子,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里钻。” 周母气得浑身哆嗦,但又不敢惹宋香兰,只能干瞪眼。 “批了。” 周放指了指远处,“我跟大队部商量了,没要原来那块。换了一块地,就在干妈你家隔壁。” 宋香兰一愣: “我家隔壁?那是留丑女家啊,旁边就是大马路。” “大马路另一边那块地。” 周放笑了笑,眼里闪着精光,“那地儿不错,离干妈家也近。” 为了那块地,他给大队部几个人都送了礼才批下来。 宋香兰听得直点头: “那块地确实不错,离路近,以后干点什么都方便。你小子眼光毒。” 第369章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盖房子的事。 完全把周母当成了空气。 周母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想插嘴,又怕被宋香兰怼。 最后,她眼珠子一转,看到周放放在院子角落里的篮子。 里面周放刚从海里下网抓回来的几条红眼鱼。 “既然你有客,妈就先回去了。”周母说着,动作极快地弯腰提起那个篮子,“妈拿回去给你爸补补身子。” 说完,根本不给周放反应的机会。 提着篮子脚底抹油溜了。 周放看着那空荡荡的角落,冷笑一声,也没追。 宋香兰摇摇头: “你这妈,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进了屋,宋香兰把钱掏出来,“这是今天从严家要来的。那帮人出了血,咱们也不能白忙活。这一份是你的。” 周放看都没看那钱,直接推回去。 “干妈,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宋香兰把钱按住,“都有份。王寡妇、留丑女,我二哥都给了。” 周放把钱拿起来,又塞回宋香兰手里。 “干妈,你肯定一分没留吧?” 宋香兰没吭声。 周放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你把我的这一份,也给二花姐留着吧。” 宋香兰看着手里那叠被周放塞回来的钱。 “二花的钱不用你操心。当时跟严家庄的人谈赔偿,本就有你们的一份。” “干妈,赔偿是赔偿,还是给二花吧。” 宋香兰没再推辞,问了他有跟安西漾打电话吗? “等宋东回来,你跟着他再去跑几趟多挣一点钱。” 周放手指节有些发紧。 “还没打电话。” “安家家庭不一样,人家妈挑剔也正常。换了我要是闺女找个没依靠的,我也心疼。”宋香兰话说得直白,“只有你自己立起来了,让安家看得出你的努力和实力,到时候谁还说你配不上?” 周放低头看着脚尖。 半晌没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嗓子有点哑:“干妈,我懂。我会好好干,哪怕是为了西漾和孩子,我也得混出个人样来。” 宋香兰也没再多留。 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周放看着宋香兰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眼里的那点光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以前问过宋向东的话。如果沈慧君家里人不同意,他会放手吗? 他问宋向东累不累,值不值。 宋向东只说爱总是含着亏欠,因为他的职业,因为世俗眼光,沈慧君跟他在一起要承受太多,所以他得拼命填补这份亏欠。 他不想折断安西漾的翅膀,不想让她为了跟自己在一起就得跟家里决裂。 他得把这路铺平。 让她走得稳稳当当。 哪怕付出后,她选择放手,他也没有遗憾了。 周放深吸一口气,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关上院门,大步往村西头走去。 找瓦匠,盖房,是第一步。 …… 另一边,聂小川背着包到了聂大花家门口。 聂大花嗓门比较大。 对着庄老头吼: “三花男人让你管着我?老娘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都多。他那种软蛋玩意,就知道缩在他老娘后面当乖宝宝。” 聂小川探头进去。 院子里乱哄哄的。 大花的大儿子两口子刚从地里回来一身土。 二儿子庄二超正蹲在井边洗脸,额头上青了一块,旁边放着把铁锹。二超媳妇正拿着毛巾给他擦脸,一脸心疼又带着点解气。 “你少说几句。三花看他男人脸色生活。” 聂大花哼了一声,转头看见门口的聂小川,“哟,小川来了。” 第370章 聂小川笑着走进去:“大姐,大姐夫。” 一家子人都看了过来。 聂小川也没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宋香兰给的那份钱。 “大姐,这是三姨让我送来的。严家那边赔的钱,三姨把一半给了二姐,剩下的一半让大伙分了。这是你们家那份。” 看着好几张大团结。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庄二超媳妇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这么多?哎哟我的娘哎,打架还有钱拿。” 小川笑了下,“受伤的那几个分的比较多。” 聂大花接过钱,在那食指上沾了点唾沫,哗啦啦数了一遍。 数完她也没把钱揣自己兜里,直接分出一部分,塞给了庄二超媳妇。 “这是你们两口子的。” 又数出一份,给了老大媳妇。 “老二两口子都去,所以他们得三分之二。我的一份里面分了一半给你,今天你们没去,但这阵子为了聂家的事,你们也没少跑腿。我这当婆婆的心里都有数,不偏心。” 两个儿媳妇愣住了。 拿着钱,手都有点抖。 这年头婆婆把着钱那是天经地义,哪有主动往儿媳妇手里塞钱的? 庄大超和庄二超在旁边看着眼热。 凑过来嬉皮笑脸: “妈,那我们的呢?怎么光给媳妇不给儿子啊?这也太偏心了。” “滚,有多远给老娘滚多远。” 聂大花眼眼一瞪,伸手就在庄大超胳膊上拧了一把,“给你们也就是买烟抽、买酒喝。钱就该女人把着。你看你爸,兜里什么时候超过两毛钱?” 一直蹲在墙角抽旱烟的庄老头嘿嘿笑了一声。 没敢反驳。 两个儿媳妇看着手里的钱,乐得嘴都合不拢,看婆婆的眼神都亲热了不少。 聂大花又补了一句: “既然有了钱,也别光顾着自己乐呵。 明儿个去割二斤猪肉,买两盒点心回娘家看看去。让亲家公亲家母也改善改善伙食,别让人家说咱老庄家不懂礼数。” 这下两个儿媳妇更是感动坏了。 “妈,你想得真周到。”二超媳妇脆生生地应着,“我这就去炒鸡蛋,小舅舅晚上在家里吃了再回去。” 大超媳妇也挽起袖子往厨房钻。 “我去和面。” 聂小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热乎乎的。 大姐虽然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 把儿媳妇哄好了,这一大家子才能和和美美。 聂小川想着自己以后要是成了家,也得把日子过成这样。 有烟火气,有热乎劲。 严家的事算是彻底落了幕。 宋香梅伤好得差不多后,直接带着聂二花搬去了县里。 宋香梅也不想在村里听那些闲言碎语。 索性花了五块钱一个月租了个小院子。 二花人勤快,手脚麻利,去了县里也没闲着,去林芳店里帮忙打杂。 林芳看在宋香兰的面子上。 给的工钱不少,娘俩的日子算是安顿下来了。 严树根这孩子也没回学校。 他性子变得有些孤僻,不爱跟同龄人说话。 后来宋香兰托人给他找了个做雕刻的老师傅。 那是县里的老手艺人。 脾气怪,但手艺绝。 老师傅见严树根能定下心来坐住冷板凳,又很有天赋,收了他当关门徒弟。 严树根每天对着木头石头敲敲打打。 眼里倒是有了些神采。 没过多久。 村里就传来了爆炸性的消息。 严二狗被枪毙了。 这小子也是作死,除了拐卖妇女,公安顺藤摸瓜一查,发现他还涉嫌入室抢劫盗窃,偷的还是几个干部的家。 第371章 数额巨大,情节恶劣。 几罪并罚,直接吃了一颗花生米。 消息传回附近几个村子的那天。 大伙儿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严二狗死了。直接吃了花生米。” “这种祸害早就该死。也不看看他惹的是谁,干部家庭能被偷盗吗?” 有人压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哎,你们发现没?这宋老太有点邪乎啊。凡是跟她作对的,好像都没好下场。 你看之前的杨大山他们,再看现在的严二狗……这是有法力吧?” “嘘!小点声!别让她听见,小心把你也许愿送进去。” “嘘嘘嘘……以后别得罪她。” 村里人现在看宋香兰的眼神都变了。 带着几分敬畏,甚至有点避之不及。 宋香兰走在路上,明显感觉周围清净了不少。 以前那些喜欢嚼舌根的长舌妇,现在见了她都得绕道走,生怕沾上晦气被“送进去”。 对于这些传闻,宋香兰连眼皮子都懒得抬。 日子是自己过的。 别人爱咋说咋说,只要别舞到她面前来,她才懒得管。 这天,宋香兰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老宋。老宋在家不?” 未见其人,先闻其味。 一股子浓烈的海腥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 顺着风就飘进了院子。 宋香兰眼前晕了一下又一下。 她皱着眉捂住鼻子,挥了挥面前的空气:“谁啊这是?掉哪个陈年老粪坑里?” 院门被推开,刘一刀挤了进来。 手里提着好几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一挂红彤彤的猪肝,正咧着嘴冲宋香兰笑。 他那一身衣服脏得跟抹布似的。 整个人散发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味道。 “你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屎壳郎还能喜欢玩屎。”刘一刀低头在自己身上闻了闻,好像没觉得多难闻,“我这是去给人当苦力了。搬了一整天的海蛎壳。那是海鲜味。懂不懂?” 宋香兰往后退了两步,一脸嫌弃。 “我看是臭鱼烂虾味吧。熏得我都快把隔夜饭吐出来了。你说你个杀猪的怎么跑去搬海蛎壳了?缺钱缺疯了?” 刘一刀嘿嘿一笑,把肉往石桌上一放。 “这不闲着也是闲着嘛。 有人找我去海边帮忙清理海蛎壳堆,给的钱不少,我就去了。 哎,你别光嫌弃啊,看看这是啥? 最好的五花,给你留的。你煮了用来做刈包吃。” 宋香兰瞥了一眼那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宋香兰没接,“说吧,又憋什么坏屁呢?” 刘一刀搓了搓全是泥的大手,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老宋,你为什么不被人喜欢?你伸舌头舔一下自己的嘴唇,把你自己毒死了。外人还以为你自杀。 瞧你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坏心眼? 就是……就是听说你那干儿子要盖房,我想着能不能让他给我也顺带捎点砖瓦?我也想把房子盖了。” “就这?”宋香兰斜了他一眼。 宋香兰又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吗?怎么想起盖房子了。” “老子辛辛苦苦攒的那点棺材本,再不花出去,就被那帮孙子给借光了。” 刘一刀气得直哼哼。 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那股海腥味更浓了。 他自从在宋香兰这里拿货去散卖,又接了点杀猪卖肉的私活。 根本没时间跟那帮狐朋狗友出去吃吃喝喝。 这一年时间存了一笔钱。 可是天不遂人愿。 “昨儿个老张来说儿子娶媳妇差五百块彩礼。前天老李说要给儿子买工作缺八百块钱。 第372章 还有今天一早,小赵说老妈生病让我帮一点。还有我家邻居说她孙子读书靠我资助。 合着我是开善堂的? 一个个看我打光棍,觉得我死了钱也没地儿花提前安排上了。” 宋香兰听乐了。 “所以你就想把钱都变成砖头瓦块?” 刘一刀瞪着眼。 “我把房子盖起来,盖得气派点,以后这就是我的窝。 谁再来借钱,我就指着房子说,都在墙里砌着呢,有本事你把墙拆了拿走。” 这一招绝。 也就是刘一刀这种混不吝的性子干得出来。 “行,既然你拿定了主意,我把周放叫来。”宋香兰也没含糊,转头出去看到一个小子让他去喊周放过来。 没多会儿。 周放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袖子上还沾着石灰粉。 刘一刀也是个痛快人。 跟周放说了自己的需求后,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布包拿给周放。 “这是定金。砖瓦条子我搞不到,你去弄。需要送礼打点的,从我这里拿。不够再找我拿。” 周放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行,你盖多大的房子?” 刘一刀指了指宋香兰家的三层小楼,“我也要这样的。红砖,三层,带大院子。你给我当个总包,工钱我不少你的。我就一个要求,就是质量好。” 周放捏着钱袋子,手心微微发热。 这可是个大活。 宋香兰觉得这主意不错。“刘一刀这人虽然嘴碎,但给钱痛快。周放,我看你对盖房子也感兴趣,这一行将来也挣钱。。” 她眼神意味深长。 “你光会砌墙不行,得懂设计,懂结构。去市里图书馆办张卡,多借几本建筑方面的书看看。” 周放脑子转得快。 立马听出了宋香兰话里的门道。 “干妈,你是说……” “清大和同大的建筑系那是顶尖的。”宋香兰没把话说透,指了指脑子,“没机会上大学,不代表不能学人家的本事。把这一摊子支起来,以后就是地产界的大佬。” 周放眼里的光瞬间亮得吓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刀叔这房子保证盖得比华侨楼还气派。” 有了刘一刀这笔资金注入。 周放彻底忙疯了。 白天在工地上盯着,还要跑砖厂、跑关系大队部批条子。 晚上回来。 还要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建筑书。 他把大宝二宝托付给了黄荣华家。一个月十块钱的伙食费,两孩子的一日三餐就在黄荣华家解决。 黄荣华媳妇乐得合不拢嘴,她本来就喜欢小孩子,加上黄荣华和周放又是结拜兄弟。 对大宝二宝也很好。 宋婷婷放学回来。 也被周放抓着问东问西。 “这个‘承重墙’的受力分析,这公式咋算?”周放顶着两个黑眼圈,指着书上的图问。 宋婷婷虽然不懂建筑。 但数学好,帮着算了几次,忍不住感叹: “周放哥,你要是能去考大学,指不定真能考上清大。” 周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里全是野劲:“考不上也没事。以后清大出来的学生,还得给我打工呢。” 自信的狂劲。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入了冬。 宋香兰手里的存折又厚了几分。 气氛却有点不对劲。 严二狗死了。 但他在外面惹的事情并没有完。 听说严家庄村口总有几个生面孔在那晃悠,眼神直往严家老宅瞟。 甚至有人看见他们在后山转悠,手里拿着奇怪的铁棍子在地上戳戳点点。 村里都在传,严二狗偷的东西没交齐。 第373章 还有一批金银细软埋在哪个耗子洞里。 这传言一出。 连带着严家那几个倒霉亲戚都被盯上了。 严树根最近常往宋香兰这边跑。 他也没闲着,就在周放的工地上找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刻东西。 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拿上刻刀却稳得可怕。 宋香兰家的旧桌椅、橱柜,被他一番摆弄,上面多了些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原本土土的实木瞬间透出一股子雅致。 “这手艺,绝了。” 宋香兰摸着桌角的麒麟纹,“树根,你好好的帮着周放在工地干活。等你师傅回来,沉下心学习。你这速度比别人好几年的手艺都强。” 严树根停下刀,吹了吹木屑。 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姨奶。师父说我有天赋。我就想给我妈存钱。” 提到聂二花。 严树根的眼神暗了暗。 “我妈最近总做噩梦,说胡话。有时候清醒过来就哭。她好像……想起以前的事了。” 宋香兰心里一紧。 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就是地狱。 若是想起来,那不是清醒,是受刑。 “想起来也未必是好事。” 宋香兰叹了口气,“人有时候糊涂点,反而能活下去。你跟你大姐经常去看看你妈,别让兰兰靠近她。” 严树根点了点头。 …… 很久没接到宋向东电话的宋香兰,这天又去了大队部供销社代销点。沈向东打电话回来了。 宋香兰跑过去等了十几分钟,电话才又响起。 宋香兰接起电话:“喂?” “妈,是我。” 宋向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长长的电话线,听着有些失真,还夹杂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向东啊。”宋香兰的心稍微落定了一些,“怎么突然打电话回来?” “慧君……慧君来了。” 宋香兰一愣: “还没放寒假呢,这丫头怎么跑过去了?” 电话那头,宋向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做噩梦了。连着做了好几天,梦见我满身是血。她吓坏了,请了假连夜坐火车跑过来看我。妈,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嘴上说着傻。 那语气里的心疼却藏不住。 宋香兰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噩梦? 这哪是噩梦,这是夫妻连心、爱人感应的预警。 她算了算日子。 快了。 那个不安分的猴子国,最近在边境上跳得欢。 再过一个月。 那场震惊全国的偷袭就要发生了。 上辈子,这时候她还在给杨家当血包,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后来广播里天天喊着“自卫反击”,她才知道宋向东去了前线。 从此宋向东再也没回来。 “向东。”宋香兰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像往常那样唠家常,透着股严肃。 “哎,妈,我在呢。” “你听我说。”宋香兰深吸一口气,哪怕可能会被人监听,她也必须把这话说出去,“慧君那是心疼你,也是老天爷给的警示。” 宋向东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你还信这个?” “我信。”宋香兰打断他,“你们是不是要动了?”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过了几秒,宋向东低声道: “有这个风声。可能会往西南调。妈,到时候我不一定方便给你打电话,你自己保重身体。” 这就是要去前线了。 宋香兰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但她声音没抖。 “向东,你记住了。妈没读过什么书,但妈知道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宋香兰把话筒贴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真的打起来,那是你死我活的事。你别给我发什么善心。” “妈?”宋向东似乎被宋香兰这突如其来的狠话吓到了。 “尤其是那些老弱妇孺。”宋香兰提高了嗓门,近乎低吼,“在战场上没有老人孩子妇女孕妇,只有敌人。手里没拿枪的,衣服底下可能就藏着手榴弹……”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向东握着话筒。 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妈是个农村老太太,平时除了泼辣点,最是心善。 可今天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瘆人? 而且……她说得太具体了。 山林瘴气、蚊虫、还有那些看着是老弱妇孺的敌人。 就像是她亲眼见过一样。 “向东,你听见没有?”宋香兰没听到回应,急得吼了一声。 “听见了。”宋向东下意识地立正,“妈,我记住了。一定做好防护。” “慧君既然去了,你就让她多待两天。有她在,你心里也能踏实点。”宋香兰语气缓和了一些,透着疲惫,“好好活着回来。” 宋向东眼眶一热,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妈,你放心。我也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给你磕头。” 挂了电话,宋香兰靠在墙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墙上的挂历显示着日期。 那个血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她记得药品这一块也是个大问题,她手里存了好几个存折。是时候为儿子,为他的战友,为无数等着他们回家的母亲、妻子、孩子做点事情了。 第374章 宋香兰挂了电话。 身子还没从刚才那股子紧绷劲里缓过来,手心里全是汗。 门帘子一挑。 春霞端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她在外头听见动静没敢进,这会儿看宋香兰挂了电话才敢露头。 见宋香兰脸色煞白,她赶紧把缸子递过去。 “婶子,快喝口红糖水,暖暖身子。” 宋香兰接过来,一口红糖水下去,从嗓子眼烫到胃里。 刚才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才散了些。 “谢了。” 宋香兰把缸子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春霞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搓着衣角,眼神有点飘忽。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下了大决心似的,咧嘴一笑: “婶子,那聂小川……我前些天在你家附近瞅了一眼,长得还真不错,身板也直溜。” 宋香兰眉头一挑。 这聂小川家里什么情况,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家里破事一箩筐,都几个月了春霞还没忘记这件事。 宋香兰上下打量春霞一眼,没好气道: “聂家那烂摊子你也敢沾?我这还有几个侄子,家里也没那么多弯弯绕,要不你都相看相看? 婶子是怕你前半生过的都是好日子,到了聂家碰到几个妯娌头疼。” 春霞脸上红了一块。 眼神没躲闪,反而更亮了: “婶子,我就觉得聂小川顺眼。那几个我就不看了,我就想跟这聂小川见一面,说几句话。” 春霞原本也不上心。 她就想找个男人长的好看让她管钱,家里一堆事没关系,她闲着无事就去打架。 那次见了一个让她动心的男人,问了旁人才知道是聂小川。 她入了心。 加上对胃口的极品家人,简直为她量身打造。 宋香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既然你不怕,我也不拦着。过两天他还会来家里,到时候你们去说说话。叫你爸妈也看一眼。” 春霞一听这话,眉开眼笑地应了一声。 宋香兰回到家。 她翻箱倒柜把那几本存折全掏了出来,摊在桌子上。 拿起笔,在一个泛黄的作业本上写写画画。 这笔钱得要换成药品。 她在纸上列了一串长长的单子,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把笔一扔,又去大队部打了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海市的丛英。 “婶子?这大中午的,有急事?” “丛英,我不跟你绕弯子。”宋香兰压低了声音。“你帮我在海市搞一批药。消炎的、止血的、止疼的、还有那种治疟疾的,只要是能救命的,有多少我要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丛英颤抖的声音: “婶子你要这么多药干什么?搞不好要蹲号子的!” “蹲号子我也认。” 宋香兰没解释。 语气更沉。 “我过两天让宋东给你带钱过去。你也别问我是不是疯了,我就问你,这忙你能不能帮?” 丛英在那头喘了几口粗气。 显然是被吓到了。 但她知道宋香兰不是个乱来的人。 “……行。” 丛英咬了咬牙: “我有路子。但这事儿得隐蔽,量太大会惹眼。我给你分散着收。” “一个星期后,宋东去海市找你拉货。” 宋香兰说完就挂了电话,看着本子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药名,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落了地。 …… 海风带着咸湿气把岛上的椰子树吹得哗哗作响。 沈慧君坐在隔壁院子里说话。 王大娘眼圈红红的,手里还抓了一把榛子给沈慧君,“慧君啊,东北来的榛子可好吃了。我儿子问我要不要带着他媳妇和孙子回东北老家。” 第375章 沈慧君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得强撑着笑: “大娘,你是怎么打算的?” 王大娘抹了一把眼泪,叹了口气: “能怎么打算?他们如果要抽调走,我们只能回老家。” “你说这日子刚过安稳……对了,你婆婆上次来抓的小鸡崽子都长大了,吃了又孵新的长大了,我家院子里可养了不少,还真舍不得。” 提到鸡鸭。 王大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慧君平坦的小腹上。 “慧君啊,大娘是过来人,多嘴问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要个孩子?这万一向东有个好歹……” 王大娘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万一宋向东回不来。 老宋家连个后都没有。 沈慧君脸色瞬间煞白。她勉强应付了两句,转身就往家里跑。 回了屋,她坐在床边发呆。 王大娘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 晚上宋向东回来得晚,一身作训服还没来得及换,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汗味。 刚进屋,沈慧君就扑了上来。 两只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宋向东愣了一下,笑着拍拍她的背。 “咋谁欺负你了?” 沈慧君没说话,只是摇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 宋向东心里软成一片。 沈慧君解开他的衣服…… 宋向东很喜欢媳妇的小情调,把人抱到床上。 “现在就来吗?” 沈慧君仰脸问: “你怕?” 宋向东伸手去床头柜摸那个熟悉的小盒子,手被按住了。 沈慧君把那个盒子抢过来,扬手一扔,那盒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摔在墙角。 “慧君?”宋向东傻眼了,“妈说等你毕业……” “我不管。” 沈慧君眼圈通红,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我要孩子。就现在。” 宋向东皱眉,坐直了身子去拉她的手。 “别闹。现在这局势……万一我有任务……” 沈慧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宋向东你是不是傻?万一你回不来,我怎么办?你让我守着空房子过一辈子?” 宋向东身子一僵,那句“我能回来”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战场上子弹不长眼,谁敢打包票? “如果万一,你嫁人好不好?” “不好。我不怕休学一年,我不怕带孩子累。” 沈慧君一边哭一边去解他的扣子,手抖得厉害,“我就怕以后连个念想都没有。你给我个孩子,行不行?” “咱妈也需要一个念想。妈苦了一辈子,你给她一个念想好不好?” 宋向东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心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疼得抽抽。 他不再说话。 猛地把人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这次吻得凶狠。 带着股要把人揉碎了嵌进骨头里的劲儿。 这一夜格外漫长。 窗外的风声拍打窗棱。 屋里的灯一直没灭。 到后半夜。 沈慧君累得浑身散了架心里却很高兴带着一丝期待。 “我去打水给你洗洗。”宋向东想起身。 沈慧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她故意把腰下垫了个枕头。 臀抬得高高的。 “等半个小时再说。” 宋向东看着她这副执拗的样子,既好笑又心酸。 他重新躺回去。 把人搂紧了。 大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慧君。”他嗓音哑得厉害,“你傻啊。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是带着个孩子,以后想改嫁都难。” 沈慧君在他胸口狠狠咬了一口。 留下个清晰的牙印。 “我要是有了孩子,那就是老天爷给我留的命。向东,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我跟妈还有婷婷带着孩子等你回来。” 第376章 宋向东眼眶一热,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没忍住。 翻身又……压……了。 “好。我答应你平安归来。” …… 第二天。 沈慧君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睁眼的时候,宋向东已经从食堂打饭回来了。 桌上摆了一份白灼虾,一条清蒸黄翅鱼,还有一份炒芥菜和一大碗草根黄豆猪骨汤。那份爆炒三层肉油汪汪的,看着就有食欲。 两大盒米饭冒着热气。 沈慧君只觉得浑身酸痛,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桌边。 直接坐到宋向东腿上,两只胳膊圈住他的脖子。 “醒了?快吃饭,都要凉了。”宋向东剥了虾喂到她嘴边。 沈慧君张嘴吃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凑过去在他下巴上那个新冒出来的胡茬上亲了一口:“昨天晚上开心吗?” 宋向东脸一红,点了点头。 “开心。” “那今晚继续……” 宋向东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了。 他无奈地看着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女人:“媳妇,你这是诱惑我啊。” 沈慧君咯咯直笑,把脸贴在他胸口听心跳。 宋向东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媳妇,你不后悔吗?万一真有了,我如果牺牲了,你自己养孩子太苦了。” 沈慧君抬起头,收了笑,眼神亮得吓人。 “你是我的英雄,我不后悔。”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猪骨汤送到宋向东嘴边。 “喝汤,补补。晚上还得出力呢。” 宋向东:……。 看着媳妇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为了这个女人,他也得平安归来。 汽笛声像是要撕裂头顶那片阴沉的天。 绿皮火车的车轮哐当哐当转动,卷起站台上的尘土。 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那一排排挥舞的手臂。 沈慧君站在月台边上,手里拎着那个有些磨损的箱子。 她没哭,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一扇扇划过的车窗。 宋向东就在那里面。 车开动的那一刻,他探出半个身子,帽子歪着,还在拼命往这边看。沈慧君猛地踮起脚尖,把手里的红围巾举过头顶,用力挥了两下。 “向东,你要平安归来。战士们,你们都要平安归来。”她嗓音嘶哑。 带着哭腔。 月台上无数军嫂们一起挥舞手臂,一起呼喊让大家平安归来。 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蜿蜒的铁轨尽头,周围喧嚣的哭喊声才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里。 沈慧君放下酸痛的手臂,深吸一口气,把围巾缠回脖子上,转身往售票厅走。 “同志,我要一张回新城的票。最近的一班。” …… 小泉大队。 宋家院子里飘着一股甜糯的香气。 宋香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煤球炉子前,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正在搅动砂锅里的红豆沙。 红豆被熬得稀烂,咕嘟咕嘟冒着红褐色的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带出一股甜味。 屋里。 宋婷婷正拿着书本,教大宝二宝还有狗剩认字。 日头正好。 晒得人后背发暖。 宋香兰并不知道那一列满载着战士们的火车已经向着西南边境疾驰而去,更不知道自家儿媳妇正孤身一人坐着硬座往回赶。 她只盯着锅里的火候,把红豆皮都熬化了才好吃。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站住。我是老虎能吃了你?” 宋香兰放下勺子,走到院门口一瞅。 好家伙。 春霞正叉着腰,把聂小川堵在墙角。 第377章 “你就是聂小川?”春霞上下打量他。 聂小川背贴着墙,点了点头: “我是。你是谁?拦我干什么?” “我是春霞。”春霞拍了拍胸脯,一脸理直气壮,“宋婶子是我的媒人,今儿我是来跟你相看的。” 聂小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这岁数,在大队里那是标准的“老大难”。 家里几个跟吸血鬼似的兄弟加上大哥一锄头砸死他老子,是个正经姑娘绕着他家走都来不及。 居然还有人主动堵门要相看? “你知道我多大?”聂小川皱着眉问。 “看着比我大个七八岁,老也不算老。” “你知道我家什么情况不?” 春霞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呸地吐出皮。 “弱懦的妈,惨死的爸,坐牢的大哥,绿帽老四,不孝兄弟,还有破碎的他(聂小川)。全村谁不知道?” 聂小川更懵了:“那你还……”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扎堆凑热闹。” 春霞把瓜子壳扔地上,脚尖碾了碾,眼神里透着股兴奋劲。 “我就想看看,要是进了你家门,能不能把你那几个混账嫂子收拾服帖了。我可惜就是没在你家,不然早把她们打成沙茶酱烫火锅吃了。” 这理由,清新脱俗。 聂小川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觉得自己像是遇见了个女土匪。 “哎哎,你们俩在这喝西北风?” 宋香兰听不下去了,推开院门吆喝了一声。 两人齐刷刷扭头。 聂小川看见宋香兰,跟看见救星似的,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三姨。” “进来吧。”宋香兰招招手,“我熬了红豆汤,正好进屋暖和暖和。” 春霞一听红豆汤,眼睛瞬间亮了。 也不管聂小川了,几步窜进院子。 “婶子,放龙眼干没?我就好那一口甜的。” “放了,再放几颗花生馅的小汤圆。”宋香兰笑着回应。 聂小川磨磨蹭蹭地跟进来,显得有些局促。 他看了看正蹲在炉子边看火的春霞,压低声音问宋香兰:“三姨,这姑娘……脑子没毛病吧?” 宋香兰正在拿碗,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 她斜了聂小川一眼: “能有姑娘看上你,你就回家烧高香吧,还挑三拣四?春霞那是心大,人可不傻。” “我是怕害了人家小姑娘。”聂小川搓着手,一脸苦相,“我家那是个火坑。这姑娘看着挺好,进我家那就是仙女掉进了酱缸--糟蹋了。” “哟,还挺有自知之明。” 宋香兰把碗递给他,“你妈人不错,你自己立起来不让几个兄弟吸血就行。” 聂小川一愣。 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他真想结婚了。 正说着,院门又被人推开了。 春霞的爸黄胜利黑着脸,老妈张琴一脸愁容。 黄胜利一进门,眼光就跟探照灯似的,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聂小川身上。 那眼神。 挑剔里带着嫌弃,嫌弃里又透着无奈。 “胜利,张琴,来了啊。”宋香兰没事人一样,热情地招呼,“快坐,尝尝我的红豆汤。” 张琴勉强挤出个笑。 眼神却还在打量这院子。 宋家这新房盖得确实气派。 三层小洋楼和旁边老宅子打通了连在一起,前院大得能跑马。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沿着院墙种了三角梅,墙上还爬着几支火龙果,又栽了木瓜、芒果、芭乐、荔枝树。 一看就是过日子的好手。 “嫂子,你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张琴羡慕地说了句,“这全村数你家最阔气。” 春霞正端着碗喝汤。 嘴边沾了一圈红豆沙,听了这话抬头道: “妈,这有什么羡慕的?路那边周放家盖得也好看,以后我也能住那样的。” 黄胜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瞪了闺女一眼。 这死丫头,为了跟这聂小川相看,在家里绝食了好几天。 饿得下巴都尖了。 最后还是老支书发了话,说既然孩子愿意,就让来看看。 要是聂家那边敢欺负人。 就让聂小川倒插门或者在小泉大队落户。 在老黄家眼皮子底下,量那聂家的一窝子极品也不敢翻浪花。 聂小川被这一家三口盯着,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等待发落的犯人,手脚都没处放。 眼神一瞟。 看见旁边堆着还没劈完的木柴。 他二话不说,放下碗,卷起袖子,抄起旁边的斧头。 “咔嚓!” 一声脆响,手起斧落。一根粗壮的硬木瞬间被劈成两半,切口平整光滑。 聂小川也没说话,闷着头就是干。 咔嚓!咔嚓! 那斧头在他手里跟玩儿似的,一下一个准。 没一会儿功夫,地上就堆起了一小座柴火山。 原本正准备发难的黄胜利看着这一幕,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是个干活的好把式,有力气,也不偷奸耍滑。 “婷婷,去屋里抓把瓜子花生和贡糖出来。”宋香兰喊了一声,转头对黄胜利说,“胜利啊,既然来了,就看看呗。孩子的事儿,咱们大人把关还要看缘分。” 宋婷婷端了个大簸箕出来。 里面瓜子、花生、咸橄榄、话梅油柑、贡糖堆得满满当当。 春霞拿了一个话梅油柑吃,指着正在劈柴的聂小川说: “爸,你看这身板,这力气。以后不怕让我使劲干活受苦。” 黄胜利哼了一声。 没接话,手却伸进箩筐里抓了把瓜子。 “聂小川是吧?”黄胜利开了口。 聂小川动作一停,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立,转过身擦了把汗,老老实实地站直:“叔,我是。” “听说你家也盖房子了?” “对,没有我三姨家的大。五间正屋,我妈和二姐在县城,但以后会跟我一起住。”聂小川低着头说。 张琴插了句嘴,“只要人勤快,日子总能过下去。就是你那个家……” 聂小川猛地抬起头,他知道相看又完了。 “如果成了,我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绝不让她沾手。只一样我会养我妈老,也会照顾我二姐。但我挣的钱分文不少给春霞。” 这话要是别人说,那是吹牛。 但从聂小川嘴里说出来,却叫人信服。 春霞听得眉开眼笑: “爸,妈,听见没?他挣钱我花,他家兄弟我打。” 都进入是非窝,怎么能不虐渣? 宋香兰听着这一家子的对话,心里好笑。 这春霞也是个奇葩,别人找对象图钱图貌图家庭,她图能不能去斗极品。 黄胜利和张琴对视一眼。 心里好受一点。 他们家可不是那种随意嫁女儿的人家,女儿在她家的地位跟儿子是一样。 第378章 春霞坐了一会,说是要跟聂小川出去走走。 黄胜利坐在板凳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舒坦。 好好的大白菜,这上赶着去拱人家的猪。 还是家里一团糟的猪。 “春霞,早点回来!”黄胜利叮嘱了一句。 春霞手里甩着辫子,脆生生地应道: “知道,这还没出门就催回来。”她转头看向聂小川,那眼神跟看自家刚买的大黄牛似的,透着股稀罕劲儿。 春霞进屋去问宋婷婷需要买什么? 宋婷婷摇摇头不要。 狗剩胆子大,扯着嗓子喊: “姨姨,带满煎糕,还有马蹄酥,炸枣也要。” “行,给你们买。”春霞答应得那叫一个豪爽。 她兜里有钱。 每个月二十五块工资,家里拿走十块,剩下十五块她全攒着。 吃住都在家,很少花钱。 每个月能存十块钱。 看着两人出了院子。 黄胜利端起红豆汤喝了一口,甜是甜,就是咽下去有点堵得慌。 宋香兰拿着火钳换了炉子里的煤球,又放了个水壶在上面,“儿孙自有儿孙福。春霞是个有主意的,我那个外甥也是个能扛事的。” 张琴把话头接了过来,脸色正经了几分。 “嫂子,既然俩孩子看对眼了,有些话咱们得摆在明面上说。你是媒人,我们有什么就跟你说。” “你说。”宋香兰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就一个要求。” 张琴伸出一根手指头,“彩礼什么,跟村里大伙一样就行,我们老黄家不卖闺女,这钱回头也是压箱底让春霞带回去。 但有一条,房子里的家具得打新的,三转一响不能少。这不仅是面子,是过日子的底气。” “这是应该的。” 宋香兰点头,“小川这一年也挣了点钱,按照你们说的办。” 黄胜利把碗往桌上一搁。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他那几个兄弟要是敢欺负春霞或者搅和事儿,我们老黄家可是要打上门的。”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 “聂家谁敢翻腾,我宋香兰第一个打头阵。” 有了这句话,黄胜利和张琴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宋香兰在小泉大队的战斗力。 那是出了名的,连路边的野狗都不敢龇牙撩嘴。 事情就算是这么定下了。 两边商量着先让孩子处一个月。 要是觉得合适,开了春就订婚,名正言顺。 送走了黄家两口子,日头已经偏西。 宋婷婷拿着把木梳从屋里出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宋香兰腿边。她散开了头发,把木梳递给宋香兰。 宋香兰接过梳子,一下一下轻轻给她顺着头发。 这头发养得好,乌黑顺滑。 “妈。”宋婷婷趴在宋香兰膝盖上,声音闷闷的,“老师前两天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 “他说我成绩好,高三的课本也都自学完了。意思是……让我明年直接报名参加高考,试试看。”宋婷婷抠着宋香兰裤子上的线头,心里没底,“我有点不敢。要是考不上,多丢人。” 宋香兰手里的动作没停。 梳齿刮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师让你试,那就是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去考,大不了复读一年,咱家又不是供不起。” 婷婷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宋香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只管学。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 家里这边岁月静好。 几十里外的国道边上,却是寒风刺骨。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第379章 留丑女穿着件厚棉袄,脖子上围着条灰扑扑的围巾,双手插在袖筒里,冷眼看着拦在路中间两人。 招娣缩着脖子站在一边,脸上又是尴尬又是害怕,眼神闪烁个不停。 “四姐。” 杨小红穿着件蓝棉袄,这会儿正挤出几滴猫尿,一边嚎一边拿眼角瞟留丑女。 “家里米缸都空了见底了,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你那大侄子饿得直叫唤,都要饿死了,这日子过不下去,我也是没办法才找你。” 招娣搓着手,嗫嚅道: “小红,前几天我不是刚给了你们五块钱吗?那也不少了……” “五块钱够干什么?” 杨小红嗓门猛地拔高,尖利得像是刮锅底。 “那你嫁了人就能不管娘家死活了?难怪爸妈说你是赔钱货,养了个白眼狼。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跟着这帮人干这不要命的买卖,手里能没钱?” 说完,她往路中间一横。 指向留丑女。 “今儿不给钱,谁也别想走。你们身上篮子里装的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好路子。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一嗓子,把公社民兵招来?” 留丑女没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杨小红,又转头看向招娣。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店,平时根本没人走。 要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把路线和时间都透了底,杨小红两口子能这么准地堵在这儿? 招娣被留丑女那眼刀子刮得浑身一哆嗦。 她慌了神。 赶紧去拉杨小红。 “弟妹,什么投机倒把,这就是……就是帮大队里运点东西。” “我呸,骗鬼呢?” 杨小红甩开招娣的手,一脸泼皮相。 “少废话,我们要的不多,五十块钱。给了钱我们就让路,不给钱,咱们就鱼死网破。” “五十?”招娣脸都白了,“这太多了……” “你们挣了多少昧良心的钱,分我们一点怎么了?”杨小红冷笑,目光贪婪地盯着她。 留丑女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想冲上去扇人的冲动。 她不怕打架,她是怕动静闹大了真把人招来。 货要是折了,运输队的名声也完了。 “你们抢劫。”留丑女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招娣急得直跺脚,眼泪哗哗往下掉。 转头看向留丑女,带着哭腔哀求: “婶子,要不……要不给点吧?真要把人喊来了,咱们全得完蛋。这要是进了派出所,运输队那边也没法交代啊。” 留丑女转头,死死盯着招娣。 “这就是你的好主意?”留丑女咬着后槽牙。 “跟我没关系。” “那……那少给点行不行?” 招娣转头去看杨小红,像个两头受气的小媳妇,“小红,五十真没有。我就这……这里还有十块钱,是我私房钱,都给你行不行?” “你那十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杨小红根本不接茬,眼珠子骨碌碌转,“你们两个合伙干买卖,少跟我哭穷。” 这句“你们两个”,像根针一样扎进了留丑女的耳朵里。 她猛地看向招娣。 招娣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连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留丑女什么都明白了。 这就是个局。 招娣早就跟娘家通了气,这才招来了这帮吸血鬼。现在这又是哭又是求的,不过是想借着外人的手逼她掏钱,好让她这个“受气包”既做了好人,又贴补了娘家。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那边招娣的弟弟乔耀祖可不等,上前就要掀她们的篮子。 留丑女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退后了一步,“给我滚。” “来人啊。有人投机倒把了。”杨小红见男人挨打喊了起来。 招娣哭着哀求: “别喊了。婶子,你就掏钱吧。回头我再还给你,算是我一个人损失行不行?” “行。” 留丑女眼看有人从路那边走过来,忍着一肚子怒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直接甩给招娣。 “你拿过去。” 招娣眼神一闪,老东西还真想让她一个人承担。 耀祖和杨小红一前一后逼迫留丑女。 “把口袋里的钱都给我们。” 留丑女:…… “做人别把后路堵死。” 耀祖可不管什么后路,那是他四姐该考虑的事情。 他上手去掏留丑女口袋里的钱,一共还有十一块钱,都被他给掏走了。 杨小红则是把招娣口袋里的十几块钱也都掏干净。 招娣气的咬着唇,“你怎么也拿我的钱?” 杨小红沾着唾沫数了数,乐得见牙不见眼:“你有姐夫养着你,你挣钱就该给娘家人花。耀祖,咱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好的。” 两口子拿着钱,像捡了元宝似的跑得飞快。 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枯草。 招娣站在原地。 看着留丑女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丑女,这钱……回头我让王志和还。就是你要答应我今天的事情别说出去,你是知道我家男人跟宋婶子家关系好……” “闭嘴。” 她得要先稳住招娣把货安全送达。 招娣站在寒风里,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她有点恨宋香兰,都怪她不给她娘家人安排进运输队。 第380章 冷风呼呼地灌进脖领子,留丑女脚底下生风,恨不得把这几里地缩成一步走完。 招娣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她看着留丑女那个闷头不吭声的背影,心里的恐慌渐渐散了,反倒生出一股子恼羞成怒来。 以前这留丑女也是个被人瞧不起的货色,家里穷得叮当响,闺女林芳还是个被男人扫地出门的女人。 现在不过是仗着宋香兰给了个活干,手里捏了几个钱,就在这儿给她甩脸子看? 两人怄气。 去送了货,让对方签了收货单出来。 “你走慢点行不行?”招娣喘着粗气 留丑女猛地停住脚,,差点撞在招娣腰上。 招娣吓了一跳,随即把腰一叉,理直气壮地说: “你别气性这么大。我弟弟都要饿死了,他们只好来堵我,要说也是你运气不好。 偏偏今天跟我搭伙送货,再说遇到这种事情,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男人志和是宋香兰正儿八经认的干儿子,算起来宋香兰也是我干妈。 咱们是一家人,你就是个给我们家干活的外人,我要是回去跟干妈吹吹风,这运输队你还能待得住?” 说到这里,她细看了留丑女的神色。 又说道: “我看也就几十块钱的事情,你就当今天什么事情没发生。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然我掀了桌子,大家都别想吃饭。” 留丑女转过身。 那双平时木讷的眼睛里此刻烧着火,死死盯着招娣。 招娣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退了半步,嘴上还硬撑: “你这人也太小气了,几十块钱的事,等以后我有钱了还你不就行了?你也知道我命苦,娘家不争气……” “你就当做做好事,为你闺女林芳积累福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招娣脸上,把她后面那些哭惨的话全给扇回了肚子里。 招娣捂着脸,瞪大了眼: “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个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 留丑女胸口剧烈起伏,一口唾沫啐在她脸上。 “你他妈真是狗尾巴装布袋——全是屁!把你脑子摇匀了再跟我说话,看我过好日子不顺眼,你可以去上吊,少在这儿恶心我。” “你……” 留丑女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一步逼近。 手指头差点戳到招娣鼻子上,“你联合外人设局坑我,还敢拿老宋来压我? 宋香兰要是知道你是个这德行,她能把你那颗黑心挖出来当耗子药。” “狗屁倒灶的东西,敢敲诈我。” 说完,又是两个巴掌扇过去。 招娣脸上火辣辣的疼,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哪里肯吃这个亏。 她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就扑了上来。 “好你个留丑女,给你脸了是吧?我想帮衬娘家怎么了? 你有钱了不起啊?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养个没人要的闺女,一家子窝囊废,还在我面前装大头蒜。” 这话算是戳了留丑女的心窝子。 “老娘撕了你的粪坑嘴。” 留丑女把棉袄袖子一撸,迎着招娣就冲了上去。 两个人就在这路边扭打成一团。 青阳这地方,冬天海风大。 这会路上没什么人。 两人打架没有任何招式,全是泼妇打架的狠招。 扯头发、抓脸、掐肉。 招娣平时看着咋咋呼呼,真动起手来根本不是留丑女的对手。 留丑女一只手死死揪住招娣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下一按,另一只手照着那张嘴就是几巴掌。 第381章 “让你嘴贱。让你骂我闺女。” “留丑女,你闺女肯定搞破鞋了。没人要的贱人。”招娣疼得嗷嗷叫,指甲在留丑女脸上胡乱抓挠,抓出几道血淋淋的印子。 留丑女的头发也被扯掉了一缕。 发髻全散了。 这会儿她感觉不到疼,只有满腔的怒火。 “你穷你有理?跟蟑螂被喷了药一样乱蹬。老娘今天就替运输队清理门户,一脚踩死你这个祸害。” 招娣被打得眼冒金星,嘴里还不干不净: “留丑女,你个满脸流脓的丑八怪……你凭什么欺负我?” “啪!”又是一巴掌。 “老娘就是欺负你了。” 留丑女骑在招娣身上,左右开弓。 “谁让你天生下贱,喜欢当贱人。吃几天饱饭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拿老娘的钱贴补你那个吸血鬼娘家,你这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吧?” 招娣被打怕了。 脸上全是泥和血,哭爹喊娘地求饶。 用膝盖顶,用手抓,还一个劲吐口水。 留丑女满脸都是她吐的口水。 一直闹腾到天都黑透了。 两人才精疲力尽地分开,各自喘着粗气,眼神像是要吃了对方。 …… 小泉大队。 宋香兰煮了猪肝面线端给还在学习的宋婷婷,“婷婷,赶紧吃点面线。别读书把自己给读傻了。” 看着一直在学习的闺女,她满心都是心疼。 宋婷婷笑了笑,“妈,我既然要参加高考,就要多学习。” 她吃着面线。 “妈。今年哥和嫂子不回来了吗?” 宋香兰不知道,不过她准备的药品已经有了不少量,还在让宋东几个人到处凑集,包括让在羊城的宋强几个人也帮忙凑集药品。 “我明天打个电话问问。” 她起身出去。 隔壁的老林头披着件旧大衣,背着手在门口转圈,眉头皱成了“川”字。 看见宋香兰出来,老林头赶紧迎上去。 “老宋啊,我家老太婆还没回来。这都几点了,平时早该到了。”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这条路平时挺太平,但这年头谁也保不准遇上什么事。 “还没回来?” 宋香兰二话不说,转身拿了手电筒,“我叫婷婷骑车去迎迎。” 正说着,路那边两道光柱晃了过来。 王志和气喘吁吁地过来。 “干妈,我去看看。” 周放家盖了新房子刚搬过来有半个月了,他站在阳台上说看到有两三个人影朝这里过来,估计是他们回来了。 正疑惑着,王寡妇家的儿子黄强跑过来。 这小子这半年窜了个儿,到了跟前才说:“宋奶奶。留奶奶跟王小明他妈打起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宋香兰一把拉住黄强,“人在哪儿?” “已经过来了,留奶奶说让你在家等着。”黄强指着外头,“两人都挂了彩,我妈让我赶紧来报信。” “说是……说是为了钱的事儿。”黄强补了一句。 一听这话,王志和的脸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太了解自家那个败家娘们儿了。 除了钱,还能因为什么? “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王志和骂了一句拔腿就往外跑。 老林头哆嗦着也要跟去。 “老林头,你在家等着。”宋香兰一把拦住他,沉声道,“这时候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别回头把你急出个好歹。” 没过几分钟。 几个人影到了跟前。 王志和一只手死死抓着招娣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回走。 招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也肿了,一边走一边哭哭啼啼,想赖在地上不走,被王志和猛地一拽,差点栽个跟头。 第382章 “我不过去。志和,你松手,疼死我了。” “你还有脸喊疼?”王志和咬着牙,声音阴沉得可怕,“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王志和,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看着我被人欺负。” “倒了十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种男人。” “你个软蛋,不帮媳妇出头帮别人。” …… 招娣各种恶毒的话骂王志和。 后面。 留丑女在王寡妇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她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几道血印子触目惊心,棉袄扣子都被扯掉了两颗,那一身的气势却半点没减,眼神冷冰冰地盯着前面的宋招娣。 王寡妇是个嘴碎的。 这会儿也不敢吭声。 只是一路小心翼翼地帮留丑女拍着身上的土。 动静不小,已经有几户人家亮了灯,探头探脑地想看热闹。 周放下来,他没进宋家院子。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往门口一蹲。 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往那儿一杵,再加上那张冷峻的脸,几个想凑过来看热闹的村民硬是没敢往前凑,缩着脖子回家了。 “进屋。” 宋香兰站在院子里,脸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指了指堂屋。 王志和一把将招娣甩进屋里,“噗通”一声,招娣摔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趴在那儿捂着脸哭。 留丑女挺直了脊背走进去,站在灯泡底下。 那惨白的灯光照在她满是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也格外决绝。 “兰兰。” 留丑女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今儿这事儿,我没做错。这运输队的活儿你要是不让我干了,我没怨言。但这口气,我必须出。”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宋香兰坐在八仙桌旁问: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留丑女没带半点添油加醋,把国道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杨小红拿着钱跑了,她牙齿咬得咯吱响,被人当傻子一样设局抢走,比杀了她还难受。 还把招娣威胁的话一并说出来。 王志和站在一旁,眼刀子要把宋招娣身上剜个洞。 他知道自家媳妇有点小心思,想着贴补娘家。 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当回事,只觉得希望她多放点心思在小家庭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女人胆子大破了天,竟然联合娘家人来坑运输队的钱。 “那是运输队的钱。你当初想进运输队跟我做了多少保证?”王志和吼了一嗓子,脖子上青筋暴起。 宋招娣缩在地上,还在那儿掰扯: “我真不知道……那是我弟媳妇在公社看见我才跟过去。 志和,你也知道我家那情况,小红泼辣不讲理,我弟弟又是个性格软,我能有啥办法? 他们找你借钱,你一毛不拔,我这不是也没招了吗?” “没招你就坑大家伙儿?”王志和气得想踹人。 招娣梗着脖子较劲: “谁让你当姐夫的没本事。连一个轻松的工作都不能给他们找到?” “你……” 宋香兰抬手止住了王志和的话头。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条线算是废了。 以后还得换个地方交接货。 幸亏她留了个心眼,没让运输队的人直接去码头拿货,不然连老底都被人摸清了。 她看着招娣。 眼神冷得像看个死人。 “行了,别嚎了。”宋香兰压着怒火,“从今儿起,你就别去运输队了。” 招娣哭声一顿。 猛地抬起头。 “另外,这个月月底结算,你那一那份钱全扣下。”宋香兰语气平稳,“先把丑女被抢的那份补上,剩下的钱全充进队里的基金。” 第383章 运输队有个规矩,每个月大家伙儿往基金里凑钱,普通队员一块,小管事两块,宋香兰自己掏五块。 这钱平时不动。 专门留着给女同志救助用,可以是外人但以运输队里的人优先。 有效期是一辈子。 一听这话。 招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凭什么?” 她目眦欲裂,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我不干了还要扣我钱?那是我的血汗钱。 宋香兰,你个黑心肝的资本家,你有钱了不起啊? 就知道压迫我们穷人。” “闭嘴!” 王志和想去捂她的嘴。 招娣一把甩开王志和的手,指着宋香兰的鼻子骂: “你黑心狼泼红漆——装什么好人?说什么带大家致富,还不是想让我们给你当牛做马。 你也别得意,看你就是绝户头。 你那个儿子宋向东迟早死在外边,没人给你送终。 还有你这个赔钱货闺女宋婷婷,长得一副狐媚样,以后指不定被野-男人-轮了……”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所有的恶毒咒骂。 宋香兰站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冷冷地看着被打偏了头的宋招娣。 “我看你是大粪吃多了,嘴里喷的全是屎。”宋香兰没坐回去,反手又是一巴掌,“既然你爹妈没教你怎么说人话,老娘今儿就教教你。” “你个老毕货。”宋招娣尖叫着想还手。 宋香兰哪会给她机会,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往下一压,对着那张肿胀的脸左右开弓。 “你他妈的恩将仇报的狗东西,好好的人不当,非要犯贱当畜生。” “嘴巴连着茅坑,心长满了蛆虫的恶心畜生。” “啪!啪!” 巴掌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志和,你死人啊。看着你媳妇被人打,你个没骨头的男人。”招娣双手乱抓,却被宋香兰死死按着,根本动弹不得。 王志和捏着拳头,浑身都在抖,那是气的 。刚才招娣骂向东和婷婷那几句。 太毒了。 毒得让他心寒。 他咬着牙,别过头去,一声不吭。 宋香兰手上没停,嘴里骂得更凶: “破落户带着一身算计嫁给王志和,你不感恩就算了,还敢吃里扒外。 坏绝种的丧门星,你那么心疼你娘家,怎么不把你自个儿剁碎了喂你弟弟?” “你要是皮痒了就找树干蹭蹭,实在不行拿个草席去村口,两腿一岔既能挣钱还能解决你那黑心肝的需求。 臭不要脸的东西,敢在我头上动土,你老娘没告诉你马王爷长几只眼吗?” 宋香兰打累了,才松开手。 招娣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头发披散。 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还没等她喘口气。 旁边早就气得浑身发抖的宋婷婷冲了上来,对着招娣狠狠踹了几脚。 “让你嘴贱。让你骂我妈。” 小姑娘平时文文静静的,这会儿两眼冒火,恨不得咬下宋招娣一块肉来。 宋招娣被打懵了。 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怨毒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死死盯着王志和。 “没卵用的东西。” 她啐了一口血沫子,“连媳妇都保护不了,就知道当这个老女人的舔狗。你算什么男人?” 宋婷婷又要冲上去,被宋香兰拉住。 王志和动了。 他走到招娣面前,蹲下身子。 宋招娣以为他要来扶自己,刚想再骂两句,脸上突然一热。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宋香兰打的还要重。 宋招娣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傻了。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志和。 “你打我?王志和,你敢打我?” 她那股子泼妇劲儿终于崩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我给你生儿育女,给你老王家传宗接代,你居然打我? 我刚给你生了个闺女,你是不是嫌弃是闺女所以打我? 前面我也给你生了个儿子啊。你个没良心的,我才出了月子两个月而已啊。” 招娣的心里一直觉得她是下嫁给王志和。 王志和娶别人,未必能生儿子。 所以她在王志和面前是高人一等的,总是带着我是你的恩人的那种蔑视感。 即使后来王志和不再上交全部的钱,可她总能想方设法在生活费以外再多要钱。 她自己又在运输队挣钱,虽说挣的钱都给了娘家,可她没闲着啊。 王志和一巴掌击碎了她的骄傲。 “我操持家务,还挣钱。你他妈的为了一个老女人打我?” 王志和缓缓站起身。 拳头松开又握紧,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过身,没看地上的女人,对着宋香兰深深鞠了一躬。 “干妈,对不起。”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声音都在颤,“这钱该赔多少赔多少,我一分不少赔。是我没管教好媳妇,给您添堵了。” 说完。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招娣,像拎小鸡仔一样往外拖。 “我带她回去。以后我会盯着她,绝不让她再出来祸害人。” 招娣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不干不净: “宋香兰你给我等着。我去公社举报你们搞投机倒把。我让你们运输队的人都吃不了饭,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站在门口一直没吭声的王寡妇动了。 她弯下腰,一把扯掉脚上的线袜子。 那袜子穿了两天没洗,一股子酸味。 王寡妇几步冲上去,把袜子揉成一团,看准时机,一把塞进招娣正张着的大嘴里。 “呜!呜呜!”招娣瞪大了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王寡妇一把将她推到墙根底下,那张脸此刻全是狠厉。 “还敢威胁?你去告一个试试?你要是敢让我们没饭吃,我让你乔家户口本上没人。 老娘是寡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我一命换你们乔家所有人的命。” 第384章 宋香兰看着烂泥似的招娣,眼底没半点温度。 “这几天在家好好养伤。等你这一身伤养好了,脑子里的水也该倒干净了。到时候长了记性,就不敢去公社动不该有的心思。” 她冲王寡妇摆摆手。 王寡妇松开死死按着的胳膊。 嫌恶地在棉袄上擦了擦手,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退到一边。 王志和弯下腰,一言不发地把招娣背了起来。 “干妈,我先带她回去。”王志和声音发闷,背着人就往院外走。 夜风一吹。 那股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趴在背上的招娣猛地咳嗽一声。 她也没力气喊,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只手狠狠扣进王志和脸上的肉里,指甲用力往下一划。 嘶啦一声。 王志和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血珠子立马渗了出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 继续往前走。 “哑巴了?你个窝囊废。” 招娣声音嘶哑,却透着股疯劲儿。 一口唾沫直接吐在王志和耳根上,“王志和,你刚才打我那一巴掌倒是挺带劲啊,怎么这会儿成死狗了?” “打老婆的男人就该死。” 王志和脸上肌肉抽动,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沉。 “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招娣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恨。 手指甲死命掐他的脖子。 “你要是有本事,能给我娘家弟弟安排个工作,能多挣点钱回来,我至于为了这点钱去拼命吗? 你看看我二姐夫再看看你,跟在老女人后面当狗,连自个儿媳妇都护不住。” 王志和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雪,冰得那个透心凉。 他木着脸,任由背上的女人又抓又挠。 直到进了自家院门,那张脸已经被抓成了烂西瓜,血印子纵横交错,看着吓人。 堂屋里灯还亮着。 王母正纳鞋底。 一抬头看见儿子这副鬼样子,吓得手里的锥子差点扎到肉里。“这是怎么了?遇上劫道的了?” 再一看背上的招娣更是没个人样。 脸肿得像猪头。 头发乱糟糟全是土。 “妈……” 招娣眼泪鼻涕往下淌,“宋王寡妇联合那个丑八怪留丑女,把我往死里打。” 王志和把人往房间床上一放。 一言不发地转身去厨房水缸舀水喝。 招娣哭得更起劲了,指着王志和的背影骂: “妈你看看你儿子看着外人打我也不帮忙,还帮着宋香兰那个老妖婆说话。 我还不是想多挣两个钱让咱们家日子好过点? 那是我的血汗钱啊,宋香兰说扣就扣,这是要把咱们全家逼死啊。” 王母一听这话,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摔。 撸起袖子站起来:“欺负到老王家头上了?我找那个老泼妇算账。” “妈,您消消气。”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大嫂开了口。 大嫂走过来伸手拦住王母,眼神在王志和那张花瓜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还在撒泼的招娣,心里有了数。 “您别急着去。您看志和这一脸伤,宋婶子手劲再大能抓成这样?这分明是……”大嫂没把话说透。 ……肯定是两口子自个儿打的。 王母看了眼儿子脸上的指甲印,那确实是女人抓的。 王志和放下水瓢,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迹。 冷冷地说: “妈,你别听她瞎咧咧。没人欺负我们,这事儿我会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王母喊了一嗓子。 “找周放。”王志和头也没回,声音冷得掉渣。 他要去乔家把钱拿回来。 第385章 王志和前脚刚走。 王母后脚就推开了里屋的门。 招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湿毛巾正擦脸,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一家子没良心的,活该受穷……” 一看婆婆进来,她立马改了话,“妈,小丫几点吃奶的?几点睡着的?” 她最怕这个刁钻的婆婆。 王母阴着拉开抽屉一阵翻找。 “你拿钱给你娘家了?” 招娣赶紧把屎盆子往外扣,“是……是留丑女和王寡妇看我不顺眼,合起伙来挤兑我。 宋香兰偏心眼,就信那两个外人的话,把我的钱都扣了。 妈,你说宋香兰是不是也没安好心?认志和当干儿子,我看就是想让咱们家给她当牛做马,还不给草吃。” 王母本来就心疼钱。 被这两句话一挑拨,火气噌地就上来。 推门冲到堂屋,对着几个儿子儿媳妇骂道: “那个王寡妇真不是个东西。我就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勾搭完这个勾搭那个,现在还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老二正端着碗吃地瓜粥,夹了一筷咸菜。 “妈,宋杀猪那人不好惹。您忘了杨大山那事儿了?还有严二狗,那是啥下场?” 王老大手里提着刚换好煤球的炉子进来。 “人家宋婶子虽然脾气爆,但做事有章法。也没见她主动欺负过谁家老实人。” “杨大山换了她亲儿子,换谁谁不疯?严二狗那是坏事做绝了,活该。” 王母气不忿。 “志和媳妇就想挣点钱,我明天找她说说。太欺负人了。” 大嫂没接话,把炉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妈,我出去转转,消消食。” 出了门。 大嫂直奔村西头王寡妇家。 王寡妇家院门紧闭。 她刚走到篱笆墙外头,就听见里头王寡妇在骂街。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绝户头大半夜往寡妇院子里扔石头,想女人想疯了就回家抱你老娘,要么刨你家祖宗坟去蹭棺材板。 再敢来,老娘拿剪刀把你小蚯蚓给剪了喂鸡。” 王老大媳妇一愣,顺着暗处一瞧。 就见个黑影正猫在墙角,嘴里吹着流氓哨。 “嘿,王寡妇,夜里寂寞找哥……” “谁在那儿?” 大嫂猛地咳嗽一声,捡起块砖头就砸了过去,“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装鬼吓人?信不信我现在就喊抓流氓?” 那黑影吓了一跳,没料到还有人。 骂了句晦气,缩着脖子溜了。 王寡妇在院里听见动静,哆哆嗦嗦把门开了一条缝。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抹起了眼泪。 “让你看笑话了。”王寡妇眼圈通红,“我想挣点钱养活几个孩子,招谁惹谁了?怎么是个人都能来踩一脚?” 王大嫂心里那点偏见散了不少, “刚才那谁啊?” “村里那几个老光棍呗。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王大嫂询问了她招娣的事情。 “是你家那个弟媳妇,太不是个东西。” 王寡妇也没藏着掖着把招娣联合娘家弟媳妇做局,把留丑女的钱抢走的事儿说了一遍。 王寡妇恨得牙痒痒。 “你我就没见过这么吃里扒外的畜生,为了贴补无底洞娘家,连那张二皮脸都不要。” 大嫂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作死啊! “嫂你也是个明白人。”王寡妇叹了口气,“你那个婆婆拎不清,你可别跟着犯糊涂。 那乔招娣把志和挣的钱全搬去乔家,乔家卖女儿不,还想把外嫁女当血包吸干。” 大嫂告别了王寡妇。 往回走的路上,心里那个气就不打一处来。 回到家。 大嫂一进门就看见王母还在那儿骂骂咧咧说王寡妇坏话。 “妈,别骂了。” 大嫂朝招娣的房间看了一眼,“你冤枉好人了。” 王母一愣。 “你说什么?” 大嫂凑到王母耳边,把自己打听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全说了。 “什么?” 王母听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钱全给她那个窝囊废弟弟?还联合外人坑村里人的钱?” 大嫂补了一刀: “志和脸上那伤,也是她为了这事儿抓的。人家宋婶子是替志和出气呢。” 王母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她虽然偏心,看不上二儿子,但那是她的种。 再说乔家骗的可是小泉大队的钱,白白让他们王家做了坏人。 这个败家娘们儿,把老王家的钱拿去填乔家的坑。 还把她儿子打成那样。 回来还敢把她当猴耍。 王母气得浑身发抖,端起刚才王老头洗完脸的半盆脏水推开了门。 “妈,您这是……” 招娣躺在床上,冷不丁门被踹开。 “哗啦!” 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全泼在了招娣身上。 招娣一声尖叫,浑身上下湿了个透。 “妈,你干什么?”招娣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又惊又怒。 “给你洗脑子。”王母把盆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巨响。 “你个吃里扒外的下作货!当老娘眼瞎好糊弄是吧? 把志和挣的钱全偷摸给你那个废物弟弟,你咋不把你这一身肉也割下来给他当下酒菜呢。 和外人一起骗大队里人的钱,你是指望我们王家替你们还钱?老娘今天打死你个败家精。” 王母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 照着招娣身上就是一顿狠抽。 第386章 打了有好几分钟。 王大嫂冲进里屋抱住王母挥舞鸡毛掸子的胳膊。 喊道:“妈,再打真出人命了。她死了不要紧,你犯不着折进去。她那三个孩子谁管?” 王母气喘吁吁。 手里的鸡毛掸子掉了几根毛。 她指着缩在床脚瑟瑟发抖哭泣的乔招娣,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今天要不是老大媳妇拦着,我非抽死你个败家玩意儿。给老娘老实待着,敢跑回娘家,腿给你打折。” 乔招娣抱着头一声不敢吭。 王大嫂把王母拉出屋。 顺手把门带上。 院墙外头,几个邻居正扒着墙头探头探脑。 “哎哟,老王家这是唱哪出?打儿子就算了,媳妇也往死里打。” “听说是把家底都偷去给娘家了。” “啧啧,那该打。” 王母正在气头上,听见动静,抄起个扫把就往墙头扔。 “看什么看,没见过教训儿媳妇啊?各回各家哄孩子去。” 邻居们嘻嘻哈哈散了。 “别气了,你家儿子也不是个东西。” “你那儿子反正也分家了,眼不见为净。” 王母“哐”地一声把大门插上,转身进了堂屋。 把扫把往地上一摔,对着还在抽旱烟的王老头吼: “就知道抽。家里都要翻天了你也不管管? 志和那个倔驴非要分家,以前没分家的时候,我压着乔招娣,她敢这么无法无天? 现在好了,分了家,心野了,连老王家的根都敢刨。” 王老头在那吞云吐雾。 后背佝偻得像张弓,眼皮都没抬。 “儿孙自有儿孙福,分都分了,你还能给捏回去?管多了,以后儿子跟你离心。” 王母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拍着大腿。 “志和这孩子打小就跟我不亲。小时候犯错挨打,老大老三早就哭爹喊娘认错了。 就他一声不吭,咬着牙死扛。我看就是那时候打轻了,没把那根反骨给他打断。” 王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 没接茬。 …… 乔家村,夜深人静。 王志和跟周放摸到了乔耀祖家窗根底下。 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透出来,映出两个正在数钱的人影。 乔耀祖那兴奋的声音传出来。 “媳妇,加上之前攒的,够买个黑白电视机了吧?等到明年,咱家就是村里头一份。” 杨小红手里抓着一把大团结,笑得合不拢嘴: “还得再攒点,买个大的。 你也别光顾着乐,这钱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你二姐那是真有钱,可人家看不上咱们,是个十足十的白眼狼。 还是你这个四姐好,虽然穷酸点,但咱们软硬一来她就上赶着给咱们出主意。” 乔耀祖往床头一趟,腿搁在杨小红腿上。让她帮自己揉捏几下,乐呵呵地问: “那我四姐回去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顶多挨顿打。” 杨小红撇撇嘴,“反正她皮糙肉厚。这都是咱们逼她的吗?是她自己乐意。 过几天让咱妈再去趟王家,就说你要盖新房还差木料和砖瓦钱,让她把王志和藏的那点私房钱全掏出来。” “她已经给咱妈了。” “她能不给自家留,还能全给咱妈?你还担心个什么?” 窗外。 王志和浑身僵硬,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藏钱的的地方隐秘,除了他自己…… 王志和眼珠子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抬脚就要往屋里冲。 周放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硬生生把他拖到墙角阴影里。 “呜呜。” 王志和额头上青筋暴起,像头受伤的野兽。 周放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吼: 第387章 “现在冲进去打一顿?这两人要是喊抓贼,把你送公社去,你还有理说不清。” 王志和喘着粗气。 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最后无力地松开。 周放盯着屋里的灯光,冷笑一声,拍了拍王志和的肩膀,做了个手势。 他捡起一块石头。 往院子角落的鸡窝砸去。 “啪!” 鸡窝里一阵扑腾。 屋里乔耀祖喊了一嗓子: “谁?” 周放捏着鼻子,把嗓音压得沙哑难听,对着王志和使了个眼色。 两人猫着腰,故意踩着重重的步子往路上走。 周放故意让声音飘忽不定,“严二狗那批金条,其实根本没被没收,都在聂老四家后院埋着呢。” 王志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喉咙里发出“呃呃呃”的声音配合。 “死哑巴,别呃呃了。”周放一边往外走一边骂,“谁能想到聂老四藏着这么大秘密?咱们今晚是走了大运,要是被发现就完了。现在咱们把金条藏在村子林子里。” 屋里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乔耀祖披着大衣探出个脑袋,两眼放光。 严二狗? 金条? 前阵子严二狗被抓可是大新闻。 乔耀祖看着前面两个鬼鬼祟祟的佝偻背影心跳加速。 自己真是气运之子,老天爷送财上门。 他想都没想,回屋摸了一把生锈的镰刀,悄悄跟了上去。 周放和王志和在前头走,那是专门挑着偏僻的小树林钻。 周放见鱼儿咬钩了,嘴角勾起一抹狠意。 到了村口附近的小树林。 周放突然停住脚。 “哑巴,我去撒泡尿,你在路口盯着。” 说完。 他钻进林子绕了个圈,折返到乔耀祖身后。 乔耀祖猫着腰正准备跟过去看看所谓的“宝贝”在哪,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冷风。 还没等他回头。 一个麻袋从天而降,直接套住了他的脑袋! “谁!我是乔……” “打的就是你!”周放一脚踹在乔耀祖肚子上。 乔耀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手里的镰刀早飞了。 王志和从暗处冲出来,二话不说,骑在乔耀祖身上就是一顿乱拳。 他拳拳到肉,专往脸、大腿、肚子、后背这些肉厚的地方招呼。 每一拳都带着这一整年的憋屈和愤怒。 “啊!别打了,好汉饶命。”乔耀祖在麻袋里像条蛆一样扭动,哭爹喊娘。 周放捡起根粗树枝,狠狠抽在麻袋上。 “老子是摸金校尉。最不怕的就是你们这种活人。你刚才是不是听见我们的秘密了?” “没有。我什么也没听见。”乔耀祖吓尿了。 “没听见你跟过来干什么?想黑吃黑?” 周放阴恻恻地笑了两声,“正好,我那刚开了个棺材,缺个活人祭祀。把他拖走填坑。” 王志和配合地抓起乔耀祖的一条腿往林子深处拖。 “别别别!爷爷。祖宗。我不该贪心!” 乔耀祖吓得屎尿齐流,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周放嫌弃地捂住鼻子,一脚踩住乔耀祖的胸口。 “想活命也行。我看你也是个怂包。两天后的下午,拿五百块钱放到这林子里的那个破土地庙后面。少一分,我让厉鬼天天去敲你家门。” “五百?我没有啊。” “没有?” 周放举起树枝又要打,“要钱不要命?” “给,我给。”乔耀祖崩溃大喊。 周放一脚把他踢开,“两天后我看不到钱,你就等着全家死绝吧。” 说完。 周放拉着王志和迅速钻进灌木丛。 乔耀祖在麻袋里缩了好半天,直到周围死一样寂静,才敢哆哆嗦嗦地把麻袋扯下来。 他刚一露头,借着惨白的月光,猛地看见不远处灌木丛里,一双幽蓝幽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第388章 那是只野猫。 但在乔耀祖眼里,那就是索命的厉鬼。 “妈呀。有鬼啊!” 乔耀祖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树林,一路嚎叫着冲回了村里。 …… 回小泉大队的路上,风呼呼地吹。 王志和走得很快,脸上的血痂被冷风吹得生疼。 “志和,这事儿还没完。”周放点了根烟,递给王志和一根,“以后打算怎么办?还跟车北上?” 王志和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乔家村的方向,眼神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没了。 “不去了。” 他声音沙哑,“等到开春,我去你的建筑队干活。累点脏点没事,只要离家近点。” “你想通了?” “想通了。” 王志和把烟塞进嘴里。 “乔招娣这个女人没救了。我要是再往外跑,家里那三个孩子就全毁了。” “她给我生了三个孩子,我也不能离婚。只要我没钱,她也闹腾不了什么。” 王志和深吸一口气,语气却冷得像冰,“以后我挣钱大多数存你这里,我只拿个生活费自己揣着养孩子。 孩子我自己管。她要是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就离婚。 他没说下去。 周放看懂了他眼底的决绝。 王志和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 屋里的煤油灯芯子太长,结了个黑黑的灯花,光线昏暗摇曳。 乔招娣哼哼唧唧地窝在床上。 听见动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个脑袋。 她想骂两句。 想到刚才王母那吃人的架势,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只敢在被窝里翻个白眼。 王志和没理会她。 径直走到五斗桌旁边,蹲下来去抠墙角的砖头。 乔招娣听着动静不对,悄悄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见王志和摸那块砖头,心里“咯噔”一下。 那里头藏着那个铁皮盒子。 “哗啦。” 一声轻响。 王志和借着灯光打开盖子。 空荡荡的盒子里,零零散散躺着两张大团结和几张毛票。 加起来不过二十几块钱。 大几百块钱。 就剩个零头。 王志和手一松。 盒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几张毛票飘了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神像把冰刀子,死死盯着床上那个隆起的影。 回来的路上,周放劝他看开点。 他嘴上硬,心里其实还存着那么一丝侥幸。 想着乔招娣就算再顾娘家,好歹也是三个孩子的妈。 这钱是留着开春盖新房的,她总不能狠心到连个瓦片钱都不留吧? 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眼。 彻底把他那点侥幸给看灭了。 乔招娣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条毒蛇在爬。 她硬着头皮转过身。 对上王志和那双阴沉得吓人的眼睛。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觉得不能输了气势,梗着脖子喊: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钱没了又不赖我,那是遭了贼。” 她一把将睡熟的儿子搂进怀里。 手劲儿大得把孩子弄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乔招娣一边拍孩子一边冲王志和嚷嚷: “你自己藏不住钱,现在来瞪我?王志和,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了骚狐狸精,故意找茬想休了我?我告诉你,没门。” “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也有我没锁门的时候,谁知道是不是别人。” 王志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一言不发。 等到乔招娣骂累了,屋里只剩下孩子的抽泣声。 王志和才缓缓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藏着钱?” 乔招娣一愣,眼珠子乱转。 第389章 “你自己刚才拿下来的……” “我刚才只是拿个盒子。” 王志和打断她,指了指那块松动的青砖,“那砖头缝里的灰都被抠干净了。那个位置除了我,没人知道。 我也没跟你说过我丢了钱。你怎么一开口就是‘遭了贼’?” 乔招娣脸色一白。 没想到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男人,今天脑子转得这么快。 她更恼怒了。 指着王志和的鼻子骂: “是我拿的又怎么样?我是你老婆,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给你那个废物弟弟去买电视机?”王志和冷笑一声。 “你骂谁废物?” 乔招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人家耀祖那是干大事的。 不像你窝囊废一个。 我不就是拿点钱吗? 你至于像审犯人一样审我?王志和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几百块钱连枕边人都不信。” “我是瞎了眼,才跟你这种没用的男人。 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把八百块钱拍在桌上让我回娘家显摆。你个软骨头,除了会跟自己老婆横,你还会干什么?” “你也别瞪着我,钱没了就是没了。你要是有本事再去挣。跟我在这儿穷横算什么本事。” “没出息的东西,老娘就是出去卖也比跟你强。” “跟你受穷不说,连那事情也是几天才来一次。一点都没让我爽。” 说完,乔招娣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背对着王志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王志和坐在冰凉的地上。 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好笑。 这就是他护了这么多年的媳妇。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把地上的二十几块钱捡起来揣进兜里,一脚踢开地上的铁皮盒子转身出了屋。 这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 第二天一早。 宋家。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宋婷婷在厨房里忙活,煮了热腾腾的米粉汤,上面撒了把芹菜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宋香兰匆匆喝了一碗。 擦了擦嘴。 “婷婷,你在家看书,我去趟县城。” “妈,要下雨了。”宋婷婷有些担心。 “没事,我骑慢点。今天得去给那几个帮忙的送点年货和红包,这是规矩。”宋香兰裹紧了围巾,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她前脚刚走半个多小时。 后脚沈慧君提着行李箱进了院子。 “嫂子,”宋婷婷惊喜地叫了一声,赶紧上前接过行李箱,“快进屋暖和暖和,我给你盛米粉汤。” 沈慧君看着冒热气的屋子,心里一暖。 这家被婆婆和小姑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慧君吃了两碗米粉汤。 把向东去西南的事情告诉宋婷婷。 这丫头傻了眼,原来她两耳不闻家里事,一心只啃高考书。 她赶紧把收音机拿出来,打开收音机。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后。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传了出来。 “……近日,西南边境局势紧张,各战区部队已陆续集结……” 宋婷婷小脸瞬间煞白。 “嫂子,哥一定没事的。” 沈慧君脸色凝重地点点头。 宋婷婷突然想起来,指了指西屋,“我不懂事,只顾着复习,昨天看妈在收纱布和消炎药等药品,表哥他们也在外面收药材……” 沈慧君猛地站起来,走到西屋门口一看。 好几个麻袋堆在那儿。 虽然封着口,但那股淡淡的药味遮不住。 “妈早就知道了。”沈慧君眼眶一热,“她在给向东做准备。” “嫂子,咱们能干点什么?”宋婷婷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我不能只在家里吃白饭啊。” 第390章 沈慧君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咱们也有咱们的办法。走,去大队部打电话。” 两人顶着寒风跑到大队部。 春霞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两人跑得气喘吁吁,赶紧把门帘子掀开。 “哟,快进来,外面冷。” 宋婷婷:“春霞姐,我们打个电话。” 春霞笑嘻嘻地抓了一把瓜子塞给宋婷婷,自己知趣地退到了门外,“你们聊,我在外面走走。” 沈慧君拿起电话先打给丛英所在的街道办,让人家去喊丛英。 她挂了电话,又拨通了杭城的号码。 打给她室友彭玉赢,宿舍几个就数彭玉赢最有钱。 “喂?玉赢吗?我是慧君。” “慧君?你一直请假到放假结束也没回宿舍。”电话那头声音爽朗。 “玉赢,我想求你帮个忙。”沈慧君稳了稳心神,“能不能帮我搞一批止血药和消炎药?越多越好。我要往西南那边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声音高了几度。 “你在那等着,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钱你不用管,就算是我爸捐给前线的。” 挂了电话。 沈慧君又打给了羊城的褚琳琳。 褚琳琳也是一口答应:“我想办法去各个药房扫点货。不够钱再跟你说,可惜放假了不能组织学生募捐。” 接连打了几个电话。 得到的回应都是热乎的,沈慧君的心稍微定了定。 最后,她再打给丛英家所在的街道办电话。 “喂?”丛英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 “丛英,是我。” “哟,慧君啊,是宋婶子让你催我那批药?”丛英在那头笑了两声,“放心吧,宋婶子托我买的那批云南白药和急救包,我都给她备齐,下午宋东又来拿了。” 沈慧君一愣: “妈早就找过你了?” “你不知道啊。” “我刚回来,还没看到妈。” “你们婆媳心有灵犀。”丛英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对了,慧君,告诉你个事儿。” “什么事?” “我向上面递了申请书,要去西南那边做战地医生。” 沈慧君手一抖,话筒差点没拿稳。 “你学校……” 丛英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劲,“上面已经批了,学校那边也同意我休学。” 说到这,丛英嘿嘿一笑: “说不定我还能遇上你家男人呢。要是他受了伤,我肯定给他用最好的药,你就放心吧。” “呸呸呸……乌鸦嘴。他一定不会受伤。”沈慧君骂了一句,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丛英,你自己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我挂了啊,还要去整理药箱呢。”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 沈慧君久久没动。 …… 县城,赖奉守家。 宋香兰把一个沉甸甸的果篮放在桌上。篮子里除了苹果和橘子,底下还压着厚厚一沓报纸包着的东西。 “这一年多亏了赖同志照顾。”宋香兰笑着寒暄。 “这点水果给孩子们吃。” 赖奉守媳妇是个精明人。 那一双眼早就在果篮上扫了两圈,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宋大姐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等到送走宋香兰,赖奉守媳妇迫不及待地把果篮拆开,掀开底下的报纸一看,全是崭新的大团结。 她数了数,整整三千块。 “哎哟我的妈妈哎,” 赖奉守媳妇赶紧把钱揣进怀里,跑进里屋锁进柜子里,心里乐开了花,这宋大姐办事就是敞亮! 从赖家出来。 宋香兰骑车去了林芳的小吃店。 临近年关。 店里生意火爆。 “婶子来了!”林芳眼尖,赶紧迎上来。 二花也抬起头,冲宋香兰腼腆地笑了笑:“三姨,快坐,我去给你盛花生汤。” 看着二花那个笑,宋香兰心里叹了口气。 她是挺过来了,可那眉眼间的愁苦却更深了几分。 第391章 林芳的小吃店里热气腾腾,聂二花端了一碗加了芋头和鸡蛋的花生汤,又把一碟剪成段的油条搁在桌上。 “三姨,趁热喝,去去寒气。” 宋香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花生汤熬得浓稠,入口绵甜,芋头软糯,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滑进胃里。 “好喝。” 宋香兰赞了一句,“二花,过年叫上树根,一起来三姨家过。” 聂二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妈说让我跟她还有小川一起过春节,年后去三姨家拜年。” 她垂下眼皮,睫毛颤了颤。 “三姨,这些天我老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以前那些事,觉得日子过得真费劲,像是在熬油。有时候真想就这么了结自己,骨头缝里往外冒恨意。” 她越说越难受。 “我恨自己弱懦,恨严二狗不是人。恨平城的那些畜生……” “也谢谢你救了我。” 宋香兰放下勺子。 刚要开口,旁边的林芳接了话茬: “谁还没个想死的时候?我在耿家那会没出息的就想死。 刚离那会儿,我也觉着天塌了,出门都怕人戳脊梁骨。 现在我有店有钱,那才叫从地狱跳到了人间。闻着空气都觉得真甜。活着,就有奔头。” 宋香兰夹了油条闷在花生汤里,吃了一大口。 点点头道: “林芳说得对。以前的事情当做上辈子的事,翻篇了。过了这个年,就是新的一辈子,谁还把隔夜的馊饭端出来反复嚼?” 聂二花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宋香兰。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久了。 她觉得自己早就烂透了。 也就只有在宋香兰这儿,还能觉着自己是个人。 “三姨……”聂二花声音发抖,眼圈瞬间红了,“你不觉着我脏吗?” 宋香兰脸一板,语气严肃: “胡说八道。脏的是那些心黑手狠的畜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干净净的一个好女人,不要拿别人的罪孽来惩罚自己。” “你的灵魂是干净的,躯壳也是干净的。” “有罪需要忏悔反省的是坏人。” 聂二花咬着嘴唇,眼泪“吧嗒”掉进地上。 林芳红了眼睛。 她们总是用别人的罪恶来惩罚自己,有时候总觉得为什么是她们倒霉,一定是她们做的不够好。 宋香兰却说是坏人的错,跟她们没关系。 …… 从林芳店里出来,宋香兰去供销社转了一圈。 买了两盆开得正盛的水仙花。 又称了几斤瓜子糖果。 骑车回到小泉大队。 村里的广播正响着,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刚到家门口。 留丑女端着饭碗蹲在路口的榕树下,显然是在等她。 “兰兰。”留丑女扒拉了一口咸饭,“王家闹得可厉害了,招娣被她婆婆按在地上打,叫得跟杀猪似的。好多人都去看热闹。” 宋香兰停好车,把东西卸下来: “王志和没护着她吗?” “护个屁。” 留丑女,一脸幸灾乐祸,“王志和跟乔招娣大吵一架,两人吵架的内容都被大家知道了。 王母听说儿子辛辛苦苦攒下盖新房的钱,全被招娣偷回娘家填了无底洞,当场就炸了。 那是真打啊,鸡毛掸子都抽断了。” 宋香兰心里冷笑。 这报应来得倒是快。 “都偷回去了?”宋香兰问。 “可不是嘛。听说还跟王志和要钱,叫他跟周放几个借钱。 你说这乔招娣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好歹也是三个孩子的妈,要把全家逼上绝路?是一点不考虑一家人的生活。” 留丑女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 第392章 “乔招娣那个宝贝弟弟乔耀祖昨晚被人套了麻袋,打得鼻青脸肿。乔家老娘跑来找乔招娣要钱看病,正好撞上在气头上的王母,两亲家母在院子里就干起来了。” 宋香兰淡淡道: “年底乱,以后乔家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多盯着点。” “晓得,我就爱看这一家子的热闹。” 留丑女恨不得也去套麻袋打杨小红一顿,“对了,你家慧君回来了,刚才我看她眼睛红肿着进屋。” 宋香兰心里一紧,也不跟留丑女多扯,拎着东西就往院里走。 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慧君坐在井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大木盆,用搓衣板搓着衣服。 “慧君。”宋香兰喊了一声。 沈慧君手在水里机械地摆了摆,站起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一转身就扑进了宋香兰怀里。 “妈……”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压抑了一晚上的恐惧全涌了出来。 “妈,我是不是很坏?我心里不想让向东去西南,我也想当个深明大义的军属,可我只要一想到那是打仗,是要死人的,我就怕得浑身发抖……我是不是觉悟太低了?” 宋香兰拍着儿媳妇颤抖的后背。 叹了口气: “傻孩子,这算什么坏?那是你男人,你要是欢天喜地送他去,那才叫没心没肺。” “我也怕。” 宋香兰眼眶也有点湿,“那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疼吗? 可咱们再怕,也不能拽着他的腿不让他走。 咱们能做的,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回来。” 沈慧君吸了吸鼻子从宋香兰怀里抬起头,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妈,我今年也跟着你去拜菩萨,拜天公、拜灶神、拜土地公、拜祖宗、拜地基主……我也要给西南筹集药品和物资。” “这就对了。” 宋香兰拉着她进屋,“妈早就准备好了,宋东几个还在外面一点一点的买药品和物资。” 婆媳俩进了西屋。 两人蹲在地上清点数量。 纱布、消炎药、止血粉,甚至还有几盒珍贵的盘尼西林。 对了货物后。 两人决定先把第一批物资送到西南。 宋香兰先给丛英打了个电话,丛英在那头语气轻快:“婶子放心,宋东跟我联系了。先来我这里运货。” 挂了丛英的电话。 宋香兰又拨通了宋强那边。 “强子,不管多少钱,只要是止血消炎的药,有多少收多少!” 宋强在那头声音洪亮: “三姑,港城来的那几个老板,一听说是送去前线的,二话没说就在港城扫货,连夜找车往咱这儿运。人多力量大,哪怕一人凑一盒药,也能救不少命。” 宋香兰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最后她拨通了宋向东部队留下的紧急联络号码。 电话转接了几次。 终于通了。 “喂,哪位?”对面是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声。 “首长好,我是宋向东的母亲宋香兰。”宋香兰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平稳,“我知道部队有纪律,我不问别的。我就是想汇报一下,我们家里凑了一批急救药品和物资,想捐给部队送到西南前线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宋大姐。感谢你!感谢你培养出宋向东这样的好战士,更感谢你在这种时候对国家的支持。物资供需处的人马上会跟你联系,对接运输路线。” …… 挂断电话。 宋香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付了电话费,正准备走。 春霞一边锁门一边冲她挤眉弄眼。 “婶子,走走走,我也锁门了,咱们一块去。” 宋香兰一愣: “去哪?” “去王家。”春霞兴奋得脸都在发光,“刚才有人说乔招娣她妈在王家院子里撒泼打滚,非说是你跟王志和找人打了她儿子,要王家和你赔钱。 王母拿着扫帚正跟她对骂呢,全村人都去看了,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第393章 春霞两眼冒着绿光,手往兜里一掏,抓了把瓜子硬塞进宋香兰口袋里。 她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以前看热闹只能蹲墙根偶尔插播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现在她是宋香兰外甥的“准对象”,那就是半个自家人。 这热闹不光能看,能张嘴骂两句还能动手。 以前憋在肚子里的那些话。 今天总算能往外倒了。 宋香兰看着口袋里满出来的瓜子。 有些无语:“你是去看戏还是去打仗?这么兴奋。” 春霞努力平了平嘴角,发现根本压不下去。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叨叨叨个不停。 声音都透着股亢奋劲儿。 “婶子,我就觉着痛快。以前全村都说乔招娣老实巴交,就我觉着她那是装的。 你看王家大嫂,虽说也有算盘,但大体错不了。 这乔招娣把家底搬空去填那个无底洞,对待她家大丫比后娘还歹毒。” 两人说话间到了王家门口。 院子里早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乔母抱着王母在地上打架,二人一会滚到这里一会滚到那里。 手和脚已经唾沫全都用上。 乔母头发上面还沾着鸡屎和烂菜叶子,那姿势极其豪放,哭嚎声震天响: “哎哟喂。老天爷不开眼啊。 该死的媒婆当初咋就找了你们这王八一家子。我家招娣掉进火坑里了,连带我们娘家跟着倒霉。” 乔招娣蹲在墙角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叫一个可怜。 “王志和是个一撅屁股崩不出个屎腥子的货色。家里还有个老搅屎棍。” 乔母一边骂一边把鼻涕往王母身上抹,“你个老不死的搅屎棍,那么爱掺和儿子的事,你怎么不跟你儿子过去亲香?把我闺女骗到火坑里干什么?” 王母一听这就炸了。 她发了狠。 用力打了乔母两下爬起来。 “你大肠塞嘴里一张嘴就喷屎。能耐没有,口气倒不小。 也不撒泡尿照照,嫁个土行孙一样的闺女还以为是大清复辟跑我这儿发号施令来了。我们家上赶着送钱还得对你们感恩戴德?” 王大嫂站在一边双手叉腰跟婆婆统一战线。 “给你们家点阳光还灿烂上了?你那土豆闺女有什么能耐是别人没有的?真那么稀罕带回去培育啊,别祸害我们家。”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掏空小家贴补娘家算能耐不?” “那确实别人做不出来。” “你看她家那两个闺女,养得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能倒。钱都给那个废物弟弟发家致富。” “招娣以前看着可怜巴巴的,怎么分家后有钱还暴露本性?” 议论声一声比一声大。 乔母听得脸红脖子粗,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 没处撒气,看见王志和站在旁边,狠狠剜了他一眼,嘴里还在骂: “王志和,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自己挣不到钱,还要怪我们花钱。我们花点钱不应该吗?” 究其原因,就是王志和没出息。 挣到钱会在意这点钱吗? 王志和一脸羞愤。 他脸上肿得像个烂西瓜,全是昨晚乔招娣挠的血道子,看着都吓人。 他看着撒泼的丈母娘,眼里全是厌烦: “我不可能给你钱的。你回去吧。” 说着转身看向王母,“妈,让她回去吧。” “是我不让你岳母回去吗?是她赖在家里讹钱。”王母气得骂道。 “我送她回去。”王志和叹了口气,上前就去拉乔母。 第394章 乔母借着劲儿跳起来,枯瘦的手爪子猛地在王志和脸上抓了一把。 “刺啦”一声。 王志和脸上又添了三道血槽,皮肉翻卷,血珠子立马渗了出来。 他疼得手一松推了乔母一把。 “我看你是找死,”王母眼都红了,一脚踹在乔母腰眼上。 “啊!”乔母惨叫一声,又滚回地上。 一直在旁边装死的乔招娣突然疯了。 她把怀里还在吃奶的小女儿往冰凉的地上一扔,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却看都不看一眼,像头母狮子一样冲向王志和,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王大嫂赶紧抱着孩子。 一摸,被尿浸湿的尿布早已经冰凉。 难怪刚才孩子不断抽搭。 王大嫂赶紧抱着孩子进去换尿布换衣服。 “王志和。你他妈的王八蛋。你敢动手打我妈?” 乔招娣一边打一边骂:“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你,给你生了三个孩子。我看我肚皮都松成什么样了? 你就怪我拿钱给娘家?你但凡有点出息能挣钱,你们家人至于为了这点钱就号丧吗?” “是你没出息。是你挣不到钱!” “呸!你个窝囊废,我当初瞎了眼嫁给你这种窝囊废!” “我能生儿子,随便嫁给一个有钱人都比跟你受穷好。” 每一句“窝囊废”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王志和心里。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说他窝囊。 为了这个家,他什么苦没吃过? 到头来。 在枕边人眼里,就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 王志和一把推开乔招娣。 力气大得把她推了个趔趄。 “那你现在就离婚,嫁给有钱人。” 乔招娣没想到王志和敢提离婚。 愣了一下。 随即更加疯狂:“好啊!是不是宋香兰那个老女人教唆你离婚的?她一个老女人心思不纯……”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乔招娣的叫骂。 春霞像个炮弹一样冲了出去,站在乔招娣面前,甩了甩打疼的手掌。 “嘴巴昨晚刚分尸啊?逮着谁都能喷屎。就你长得跟土行孙他双胞胎老姐姐一样,还想嫁给有钱人? 晚上都不敢做这个梦,你大白天牙花一动开始发梦。真当有钱人除了钱脑子是装饰品。” 全场死寂。 春霞指着乔招娣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脑子腌了春天的猫尿还是泡了老色鬼的粪水? 张嘴闭嘴老女人,你他妈的活不到老啊。你妈不是老女人是老畜生吗?” 乔招娣被打懵了。 捂着脸呆滞地看着春霞: “关……关你什么事?” 春霞很得意,别人在吃瓜,她努力成为了瓜中的一员。 她高傲地抬着下巴。 “我是宋婶外甥的对象,我为三姨发言我骄傲。” “拐着弯的面线亲。呸……”乔招娣恨声道。 春霞怒了。 亲三姨,怎么是面线亲?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拐你妈个锤子。自己分币不挣,还怪男人没出息。 你要脸吗?把婆家掏空了去填你那个废物弟弟,还有脸在这叫屈? 你既然这么能生儿子,赶紧离,去给有钱人生去。我看哪个眼瞎的要你这破烂货!” 乔招娣被扇得两眼冒金星,可她不敢打老支书的孙女。 这一家人贼护短。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地上的乔母一看这架势,眼珠子骨碌一转。 她看出来了,王家这次是铁了心不给钱,王志和也被逼急了。 但这婚不能真离。 一旦离了,乔招娣以后还怎么拿钱帮衬耀祖? 但现在必须得拿捏住王志和。 第395章 王志和这种老实人最怕没人管孩子。 家里三个孩子,小老三才三个多月,正是离不开亲妈的时候。 乔母忍着痛爬起来,一把拽起乔招娣。 “哭什么哭?跟我回家,这种狼心狗肺的人家咱们不待了。我看离了你,谁给他们带这三个孩子。谁伺候他们一家老小。” “走。招娣,跟妈回去。” 乔母拼命给乔招娣使眼色,声音压低了些,“让他看看没了你这个家怎么转。到时候他不上门磕头求咱们,咱们绝不回来。这次必须狠狠拿捏住他。” 乔招娣看着王志和冷漠的脸,又看看周围人嘲讽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和怨毒达到了顶点。 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怎么就没人理解? 不就是拿了点钱吗? 她弟弟还是个孩子,弟媳又不懂事。 她当姐姐的没错。 乔招娣动了心,抹了一把眼泪,恶狠狠地瞪着王志和,“王志和,你别后悔。小三还不到四个月,离了我看怎么活?你要是不拿着一千块钱来接我,这日子你就别想过了。” 王志和没想到她居然还想要钱。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消散。 “乔招娣,你真走?” 乔母双手往腰上一叉,唾沫横飞: “现在怕了啊?我闺女不走留着被你们打被你欺负吗?真当我们娘家人都死了吗?” 王志和没看乔母。 视线依然死死落在乔招娣脸上,声音听不出一点热乎气: “你真要回去?” 看着王志和那张结着冰碴子的脸。 乔招娣心里咯噔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虚了。 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不想迈出这道门槛。 可周围几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宋香兰还在边上看着,她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只要当着全村人低头一次。 以后在这个家、在村里,她乔招娣就是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软柿子,再也抬不起头来。 她心里盘算着。 只要王志和现在服个软,递个台阶。 她借坡下驴,以后肯定好好对他,尽量少骂他两句窝囊废,只要他同意她往娘家少拿点钱也行。 “你不让我回去?” 乔招娣挺着脖子反问,眼神往王志和脸上瞟。 等着他说那句软话。 西屋里,小闺女大概是饿了,哇哇哭了两声。 王大嫂哄了哄,让同样在喂奶的王二嫂喂了后也不哭了。 一大早被王母打发出去的大丫和宝根还没回来。 院子里除了大人的喘气声,静得可怕。 王志和扯了扯嘴角。 没给台阶反而直接把路堵死了。 “你要是走出这个家门,那就准备离婚吧。” 这话一出。 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窃窃私语声炸开了。 “哎哟,咱们小泉大队这是怎么了?风水不对劲啊?县里离婚人数全靠咱们大队供应了吧?” “胡说什么,那个严二狗不是咱们大队的。” “严二狗那是吃了花生米崩了,没离婚。” “嘶……这倒也是个说法。” “明年拜天公,一定要隆重一点,去去晦气。” “对对对,得求天公爷好好保庇保庇。” 乔招娣脑子里嗡的一声,万万没想到王志和这个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的老实人,居然是个没良心的畜生,敢跟她提离婚。 她这几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王志和这一支香火可是她续上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怎么敢? “王志和,你好狠的心啊。”乔招娣指着王志和的手都在抖。 乔母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骨碌转。 第396章 她觉着王志和这是在装相,是在拿捏自家闺女。 男人嘛,离了女人哪能过? 更何况还有三个拖油瓶。 “招娣,别听他吓唬。”乔母一把拽住乔招娣的胳膊,大声嚷嚷给王志和听,“离婚有什么怕的? 女人不就是换个地方生孩子,挪个窝还能生一窝。 只要你想生,凭你的肚子,就能一窝一窝地生。走,跟妈回去,让他后悔去。” 一直没吭声的王母这时候急了。 虽说她看不上乔家这做派。 可真要离婚。 苦的是孙子孙女。 “亲家母,你怎么能劝孩子离婚呢?” 王母也不顾刚才还在骂架,急忙上前拦,“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怎么能张嘴闭嘴就离婚?” 王母这一退让。 反倒让乔招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心里那股子虚火“腾”地一下燃成了斗志。 连那个平日里厉害的恶婆婆都怕了,不想离婚。 看来王志和刚才就是在诈她。 想压她一头! 她瞬间把腰杆挺直了,下巴扬得老高,直接无视了王志和眼底那抹决绝。 “离婚,必须离婚。”乔招娣尖着嗓子,声音刺耳,“谁不离谁是孙子。谁不离以后头上顶着对方的裤头在村里绕三圈。” 说完。 她一把甩开王母的手,扭头冲进了屋。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没一会儿,乔招娣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出来了。 里面不光塞了她自己那几件值钱的衣裳,还硬生生把王志和过年新做的一件棉袄也塞了进去,袋子口撑得都要裂开了。 王母一看这架势慌了神。 伸手去拉蛇皮袋。 “招娣啊,小丫才那么点大,还没断奶呢,你忍心吗?” 乔招娣心里也不好受,可这会儿骑虎难下。 她得让王家狠狠疼一次。 让他们认识到错误。 错在王志和没本事挣不到钱,不是她乔招娣拿钱贴补娘家。 王志和要是像城里有钱人那样成了万元户,她一年就是给娘家六千块,家里还能剩四千盖新房,哪会有今天这事儿? 归根结底,就是王志和无能。 想到这儿。 她心一横,把王母的手甩开,越发觉得自个儿委屈。 村里几个上了岁数的大娘看不下去了。 纷纷开口劝。 “招娣啊,都有了三个孩子,怎么能离婚呢?” “孩子是妈的心头肉,离了妈妈孩子可怎么活?别回去了。” “志和这后生能挣钱脾气也好,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真要离婚了,以后有的你后悔的。” “后妈哪有亲妈好啊,别走了……” 听着村里人的劝说。 乔招娣非但没领情,反而觉得这些人都在看她笑话。 她猛地转过头。 一双红肿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人群里的宋香兰,像是要吃人。 “都是你的错。是你断了我挣钱的路,是你不答应给我弟媳工作……” 乔招娣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摔,指着宋香兰骂道: “你满意了吗?现在看我们家散了你高兴了?你求我啊……你这个老女人自己离婚,就看不得别人好,带坏了全村的风气。” 宋香兰本来不想搭理这疯狗。 可这脏水泼到脑门上了,哪有不还手的道理? 她脸色一沉。 张嘴就骂: “你个厚嘴唇,死鱼眼。螺旋腿,海蛎壳二批脸。”宋香兰语速极快,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往乔招娣脸上招呼,“窑子里招手的货色,全身都是贱模样。你是伙夫他孙子——天生会甩锅。” 周围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词儿虽然新鲜。 可配上乔招娣那模样,还真挺形象。 乔招娣被骂懵了。 刚要回嘴。 宋香兰连珠炮似的继续轰炸: “我求你个奶奶的腿。你能过就过,不能过离婚还是喝药关我屁事? 真当你嘴大喝了村里的粪水,还要喷出来恶心人。还得我们求你,明年的庄稼才有肥料呗?” 这一通骂,毒得冒烟。 春霞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差点就要鼓掌叫好。 乔招娣哪见过这阵仗,平日里撒泼打滚那套在宋香兰这儿根本不好使。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往下掉,再不敢骂宋香兰老女人,转头对着王志和哭骂:“你是死人啊?看着我被外人欺负?” 王志和木着一张脸,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香兰冷笑一声: “不是你上赶着找骂的吗?惯得你臭毛病!” 王志和终于动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到了极点:“乔招娣,跟干妈道歉。” “我不!”乔招娣尖叫。“你们都欺负我。” 夫妻之间就该是无条件的维护她。可是王志和……太叫她伤心了。 不值得为这种男人退步。 “道歉。”王志和盯着她,眼神冷得像看陌生人。 乔招娣咬着牙,提起地上的蛇皮袋,经过王志和身边时,猛地停住脚步。 “呸!” 一口唾沫狠狠吐在王志和脸上。 “王志和,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回来。”乔招娣满脸厌恶,突然伸手就往王志和口袋里掏。 动作快准狠,一把抓住了王志和口袋里二十块钱。 “这是我的钱。”乔招娣把钱死死攥在手心里。 旁边的乔母一看钱到手了。 眼前一亮脸上的愁苦相瞬间没了。 也不嚎了。 提着蛇皮袋拽着乔招娣就往院门外走,生怕王志和反悔把钱抢回去。 王母一看钱被抢了。 急得就要追过去:“乔招娣,你把钱留下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拦住了她。 王志和伸手抹掉脸上的唾沫,看着那两个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声音沙哑: “妈,给她吧。就当是给她的离婚补偿。” 王母急得直跺脚,“那是二十块钱啊。” “给她。”王志和重复了一遍,转身往屋里走,背影佝偻得像个老头。 王母愣在原地,看着儿子那落寞的背影。 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口,拍着大腿哭: “真离婚啊?你三个孩子,以后日子怎么过哟,你怎么什么都不听我的?” 她一边哭一边骂儿子倔驴脾气,从小挨了多少打骂都没能把倔驴脾气掰过来。 可骂着骂着,心里又涌上一股子酸涩的后悔。 要是小时候多疼疼这个儿子,不那么偏心,是不是现在自己说什么他还能听得进去。 现在好了,她说的话就跟放屁一样。 哪怕是为了孙子孙女好,也没人听了。 第397章 王大嫂站在门口里,望着那扇还在这晃悠的院门,半天没合拢嘴。 这就回娘家要离婚?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打一架就决定离婚,这也太儿戏了吧。 “妈,真让志和离啊?” 王大嫂心里有点慌,这家里要是没个女人操持,以后日子怎么过? “那小丫怎么办?还没断奶呢。” 王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后悔啊,昨晚那是气急攻心,下手重了点,把乔招娣打得身上没好肉,今天早上不该听了他们吵架接着打。 要不是身上疼得厉害,那乔招娣也不能铁了心要跑。 “还能怎么办?我帮着带。等他们火气小一点也就不离了。” 王母抹了一把眼泪,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粗气,“反正白天也是我搭把手带的小丫。 招娣之前出去干活,也不知道给小丫留奶。让大丫带妹妹,大丫才多大要带着妹妹还要烧火做饭。 我重男轻女也舍不得孙女不上学在家干活带妹妹弟弟。” 王母嘴上骂儿子儿媳凶。 可看着襁褓里的小丫,心还是软了。 这孩子也是怪,到了王母手里哼哼两声。 尿布一换。 吃饱了就能睡半天。 比起那个成天只知道往娘家倒腾东西的儿媳妇,王母又舍不得大孙女这么小就当牛做马。 明年还得再送大丫去学校念书。 不能为了小的,毁了大丫。 只有她这个老太婆受累。 村里看热闹的人见乔招娣真的提着包走了,这场大戏算是落了幕,一个个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三三两两散开,嘴里还在嘀咕着王家这点破事。 宋香兰拍了拍衣角。 刚准备抬脚走人,就被王母一把拽住了袖子。 “他干妈,你别走。”王母红肿着眼睛,那模样看着还有几分可怜,“我知道你是能耐人,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志和?这婚……不能真离啊。” 王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志和带着三个孩子,又是这样的家庭条件,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进来当后妈? 愿意进门的,要么是有残疾的,要么就是心眼坏的。 到时候进了门。 不仅日子过不好,还得苛待前面留下的这三个种。 宋香兰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回来。 “嫂子,你别哭啊。” “我就是偏心,我有错。”王母哭得更凶了,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手指头还有长短呢,我就想把日子过好。 香兰啊,你帮着劝劝,志和兴许听你的话,让他去把招娣追回来吧……” 宋香兰看着王母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可怜天下父母心。 就是那个王老头死去哪里了? 吵架也没见他出来吭一声。 宋香兰语气淡淡的,“志和是成年人,他既然开了口,就有他的成算。以后怎么样是他自己的路。” 说完,宋香兰没再理会王母的哭嚎。 转身走出了王家院子。 刚走到村口的小路上,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王大海穿着件灰扑扑的袄子,胡子拉碴,那张脸看着比以前老了十岁不止。 他眼里的怨毒都要溢出来了。 “宋香兰,哪里都有你这个搅屎棍。”王大海咬牙切齿,“你说别人是搅屎棍,我看你才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搅屎棍。要不是你,我们家能散?村里能这么不太平?” 宋香兰上下打量了他。 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绿毛大海龟吗?想起张玉娟了? 既然心里想着人家,就追过去啊,在我面前立什么深情人设?” 第398章 “你——”王大海气得脸皮紫涨。 “别你你你的,”宋香兰打断他,眼神凌厉,“我是长矛沾屎,戳谁谁死。你最好离我远点,别被我戳死还叫冤屈。” 王大海胸口剧烈起伏。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再婚了。!” “再婚了就安分点。”宋香兰翻了个白眼,“家里的热乎饭菜吃不惯,非得惦记前头被屎壳郎拱烂带馊味的冷屎? 也不知道你是真饿了,还是天生就这重口味。” 王大海被噎得半死。 正想骂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满脸麻子的女人走了过来。 这女人个头不高,横向发展得厉害。 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在颤。 跟张玉娟那纤细的身段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麻花走到王大海身边,那双绿豆眼在宋香兰身上转了一圈,脸上堆起笑:“这就宋大姐吧?” 宋香兰挑了挑眉。 “你是绿……大海兄弟的新媳妇?” “我叫张麻花。”张麻花也不恼,伸手挽住王大海的胳膊,稍微一用力,王大海就疼得呲牙咧嘴,“宋大姐果然跟传闻一样是个爽利人。” 说完。 她转头看向王大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 “王聪喊你回去垒猪圈呢,还在这磨蹭什么?是不是皮又痒了?” 王大海身子一抖,眼里的恨意瞬间变成了憋屈。 他甩开张麻花的手低着头就走。 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心里那个苦啊。 沾惹上张麻花这个寡妇,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这女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非说不娶她就要去告他耍流氓。 他要是真耍了也就认了。 可那天明明是他喝多了…… 现在娶了个母夜叉回家。 看着张麻花那张大饼脸,他脑子里全是张玉娟的温柔小意和那些让人迷恋的情趣。 哪怕戴绿帽子又怎么样? 只要人还在身边,总比对着这么个母老虎强! 都怪宋香兰。 王大海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咒骂。 要不是宋香兰当初闹腾,他日子能过成这样? 女人就是贪得无厌,白捡个大儿子还不知足。 看着王大海像条狗一样被使唤走了,宋香兰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人就是贱。 什么屎盆子都往别人头上扣,真当她是背锅侠? 张麻花目送王大海走远,回头冲宋香兰笑了笑:“宋大姐,咱们两家虽然以前有点过节。都是一个村住着,说不定还能处成朋友呢。” “朋友就算了。”宋香兰摆摆手,抬脚就走,“我这人天生孤僻。” 跟王大海一家做朋友? 她怕半夜做噩梦。 宋香兰顺着田埂往回走,顺手在路边挖了几根土牛膝,打算回去炖个汤去去火。 “兰兰,等等我!” 身后传来刘大花的喊声。 刘大花挑着两个还在滴水的筐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裤脚卷得老高,两腿全是泥。 她这人跟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长舌妇不一样,有那闲工夫,她宁愿去海边多下两网。 “又去下网了?” 宋香兰探头往筐里看了一眼。 好家伙。 半筐子活蹦乱跳的鱼虾。 “闲着也是闲着。”刘大花抹了把汗,“这些给你,拿回去给孩子吃。这虾太多了,你想送人就送人,不想送人烤成虾干留着当零食。” 虾干? 宋香兰脑子里灵光一闪,“大花,你说烤成虾干?” “是啊,怎么了?”刘大花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 村里吃不完的虾也有烤成虾干的。 “鱼也可以做成鱼干!”宋香兰眼睛瞬间亮了。 这时候海鲜不值钱,就是因为运不出去,活鱼活虾离了水没两天就死,死了就发臭。 可要是做成鱼干虾干,那就耐放了。 让宋东他们北上的时候带出去,到了内陆那些吃不着海鲜的地方,这可就是紧俏货。 能给村里的女人们找个挣钱的活计。 大家伙儿闲暇时候烤烤虾干、晒晒鱼干,这不就是现成的进项吗? 手里有了钱,腰杆子才能硬! “大花,你可真是我的老福星。”宋香兰美滋滋地拍了拍刘大花的肩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这生意该怎么做了。 刘大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给我这个老福星什么好处?” 宋香兰心情大好,也跟着开起了玩笑: “崩个屁给你闻闻要不要?” “滚你的!”刘大花笑骂道,“我今天吃多了炒豆子,信不信我崩个老豆子屁把你熏晕过去。” 两人一路说笑,刚才在王家染上的那点晦气早就散了个干净。 到了宋家门口,宋香兰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一眼就看见院墙边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第399章 推开院门,一股子腥臊味扑面而来。 水井旁边蹲着个满头大汗的刘一刀,正在洗猪大肠。 “刘一刀,你这是把杀猪场搬我家来了?”宋香兰把手里的土牛膝递给迎上来的宋婷婷,“婷婷,把这草药洗了,待会儿炖大骨头汤。” 刘一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一笑: “我想着你们人多,弄副大肠来尝尝鲜。桶里还有两根大棒骨,还带了几斤猪肉过来。” 宋婷婷接过草药,手脚麻利地去井边打水。 宋香兰问: “遇上喜事,相看了个女同志?” 刘一刀把洗得发白的大肠往盆里一丢,叹了口气: “我个光棍汉能有啥喜事。这不是……前两天认了个干儿子嘛。” “干儿子?” 宋香兰搬个小马扎坐下,顺手给刘大花拿了个小马扎。 她一边把篮子里的韭菜倒出来择韭菜,“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突然认干儿子。” 刘一刀一边给大肠灌水一边解释: “那孩子他爸跟我小时候关系也好。前几年在打石场炸断了腿,熬了几年没熬住人没了。 我看那孩子勤快嘴巴甜,跟我投缘。大家都说应该认个干亲,反正我也没个后,想着认亲就认亲。 后天就在我家请客吃饭。老宋,你得带着全家去给我撑场面。” 宋香兰点点头: “行,那是好事。大花,你也去。” 刘大花拿了个大木盆,把筐子里的鱼虾倒进去。爽快道: “去。后天我再搞点肥梭子蟹和皮皮虾带过去,给席面添个菜。” 刘一刀一听急了: “那哪行,我花钱买。” “不值几个钱,送你的。”刘大花白了他一眼。 “我有钱。你不要白不要。” 宋香兰看着刘一刀那胡子拉碴的样,忍不住打趣: “认干儿子是好事,不过你这条件也不差,找个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多好。” 刘一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拉倒吧。年轻时候没追到喜欢的姑娘,谁乐意跟个杀猪匠过日子,一身腥味。” 刘大花瞄了他一眼。 又想到自己也是一身海腥味。 宋香兰把择好的韭菜往篮子里一扔,“婚后爱懂不懂?先把人娶进门,日子过着过着就有滋味了。” 几人说说笑笑。 院子里热闹非凡。 宋香兰没让刘一刀和刘大花走,说是来了就都留下吃饭。 她让宋婷婷去喊了留丑女和刘春花,又把王寡妇和周放一家也叫了过来。 没多大功夫。 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留丑女和刘大花钻进厨房忙活。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香气顺着烟囱直往外冒。 周放把袖子一挽,帮着宋香兰搬桌子。 趁机低声道:“干妈,我想跟明天下午的车队去趟北方。” 宋香兰:“想好了?” “嗯。”周放点头,“年前这趟跑得勤,我想多帮干妈筹点紧俏药品回来。刚好刘宇坤和黄荣华也去。” “行,路上注意安全,年底了不太平。” 宋香兰想了想,“大宝二宝就放我这儿,婷婷放假了,正好看着他们学习。” 一听要学习。 正蹲在墙角玩泥巴的二宝瞬间垮了脸。 “命宝休也……又要看书啊?” 二宝把手里的小铲子一扔,双手托着腮帮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样。 “我一看那书上的字,它们就跟蚂蚁似的乱爬,我头晕眼花眼皮子抽筋脑子想搬家。” 大宝在旁边笑嘻嘻地补刀: “那是你笨!你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玩,你看我都能跳级了。” “你才笨!” 二宝气得要去推大宝,两人在院子里追打起来。 第400章 周放看得直摇头,对宋婷婷说: “婷婷,这小子要是皮,你就上手揍,不用给我面子。一定要把他这懒筋给抽出来。” 宋婷婷笑着答应: “放心吧周哥,保准治得服服帖帖。” “补课费我就不按月给了,春节给你包个大红包。” “红包就算了。”宋婷婷笑道:“你这次去海市,看看书店里有啥好书,带几本回来就行。” 周放一口应下。 天色擦黑。 饭菜上桌。 留丑女和刘大花的手艺那是没得说。 芋头烧猪肉软糯咸香,紫菜炒地瓜叶翠绿爽口,白灼皮皮虾个顶个的肥,清蒸梭子蟹更是满黄流油。 酸笋炒大肠,酸辣开胃,土牛膝炖大骨头汤,喝一口暖到胃里。 还有干煎带鱼和芥菜豆腐文蛤汤,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大家伙儿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嘴流油。 饭后。 宋香兰拿了个大碗,把剩的一大半肉菜都装了起来。 递给王寡妇。 “带回去给家里几个小的尝尝。” 王寡妇捧着那个还热乎的大碗,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男人死得早,以前一年到头也难见到荤腥。 “宋姐……这……”王寡妇哽咽着说不出话,心里头把宋香兰当成了活菩萨。再看旁边的宋婷婷和沈慧君,说话温声细语,好像天仙降临人间。 …… 这头欢声笑语。 王家那边却是鸡飞狗跳。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王志和没惊动任何人,揣着户口本,去大队部开了证明直奔乔家而去。 王家院子里。 王母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 昨晚那叫一个惨,宝根离了妈,哭得嗓子都哑了,怎么哄都不行。 只要稍微一停手,这小子就满地打滚。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啊啊啊……” “……呜呜呜,奶奶是坏蛋。” 宝根坐在堂屋地上,手里抓着个木头块就往旁边砸。 大丫正端着米汤想喂他,被那木块正砸在脑门上,“咚”的一声,立马鼓起个大包。 大丫疼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出声,只是捂着额头小声哄: “弟弟乖,吃口饭……” “我不吃,我要妈妈。你滚!”宝根跳起来,冲着大丫就是几拳头,拳拳到肉。 “哇……” 旁边摇篮里的小丫被吓醒了,扯着嗓子也开始哭。 王母被吵得脑瓜子嗡嗡响,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哭哭哭。就知道哭。那是你亲姐,你下死手打?”王母一把拽过宝根,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 这一打不要紧,宝根嚎得更大声了。 简直像是在杀猪。 大丫一边抹眼泪一边去晃摇篮哄小丫,还得顾着被奶奶揍的弟弟,小小的身板忙得团团转。 王母看着这一屋子的乱摊子,气得直拍大腿。 “造孽啊,都分家了,怎么不去住那个周放的房子?非得赖在老宅让我伺候这几个祖宗!” 王大嫂端着个脸盆从屋里出来。 听着这话,眉头皱了皱: “妈,你看见志和没?这日头都多高了,也没见人影。” 王母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从早上到现在,确实没听见王志和那个屋有动静。 正在刷牙的王二嫂吐了口泡沫,探头说道: “我早上看见老二推着车出去了,手里还拿着个信封样的东西。” 王母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什么?” 王二嫂补了一句,“看着像是结婚证。” “坏了!” 王母两眼一黑,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结婚证拿走了。 这一大早的还能去哪? “这是真去离啊!”王母也不管还在地上打滚的宝根了,拔腿就往大队部跑,“不行,我得拦着。不能离,真离了这个家就完了。” 第401章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王志和是个犟种。 这男人怎么就不懂,离了婚带着三个拖油瓶,以后还怎么找? 就算乔招娣那个懒婆娘再不好,那也是亲妈,还能真的不管孩子? 这下好了。 要是真把证扯了。 王母跑得鞋都快掉了,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就不该分家。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 冷风呼呼往领口里灌,王志和感觉不到一点凉意,胸口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到了乔家附近。 远远就听见乔家院子里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哎哟喂。我受伤了,王志和才敢欺负我姐。等我好了给我姐撑腰。”乔耀祖躺在躺椅上,正仰着脖子骂天骂地。 旁边杨小红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嘴里也没闲着: “王志和肯定会拿钱来求四姐回去,宝根离不开妈,小丫那么小。” 乔母在厨房做早饭。 时不时插上两句,“还是自己人好。招娣,你现在就知道只有娘家人向着你。” 王志和推着车进了院子,车梯子往地上一支,发出“咣当”一声响。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乔家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杨小红眼珠子一转,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 “哟,四姐夫来了。我还当是谁空手来. 我们四姐自从嫁给你,当牛做马熬油一样熬了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看把我们四姐打的,这没个说法可过不去。” 王志和没理她。 目光沉沉地盯着正屋紧闭的房门: “乔招娣,出来。” ”乔母顶着一脸青紫从灶房冲出来,手里端着个脏兮兮的搪瓷盆。 还没等王志和反应过来。 “哗啦”一声,一盆飘着烂菜叶子的洗脸水兜头泼了过来。 冰凉的脏水顺着王志和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棉袄瞬间湿透,散发着一股酸馊味。 “你来干什么?空着手就想把招娣哄回去?做梦!” 乔母把盆往地上一摔,叉着腰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到处抹黑招娣名声,她给你生孩子还有错?” 屋里传来乔招娣带着哭腔的喊声: “妈,你别跟他废话。王志和,你他妈要是个男人咱们就去离婚。不离婚就顶着我裤头在小泉大队绕三圈。” 王志和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行,离婚。户口本我带了,现在就走。” 屋里静了一瞬。 乔招娣似乎没想到王志和这么痛快。 愣了一下。 随即隔着窗户骂得更凶了: “好啊王志和,你果然没安好心。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想离了婚娶那个狐狸精?” 乔母也慌了神。 这要是真离了,可怎么办? 摇钱树断了可不行。 乔母冲上去推搡王志和,“你把人打成这样,拍拍屁股就想走?还有招娣的损失费、营养费,少一分都不行。” 乔父披着件破大衣走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志和啊,我把你当亲儿子看,你太让我寒心了。 跟着外人一起欺负招娣,你还是个人吗? 还有小红,那是自家人,怎么就不能跟着宋家那娘们跑运输挣钱?你这是断自家人的财路。” ”乔招娣在屋里接茬,声音尖利: “王志和,你也别狂。我已经去公社举报宋香兰说她搞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我看她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王志和猛地抬起头。 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举报宋香兰? 干妈帮了他们家多少。 第402章 这个蠢货。 王志和拳头捏得咯吱响。 原本那一丝想要为了孩子服软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乔招娣,你给我滚出来!”王志和一声暴喝,额头上青筋暴起,吓得乔母都不敢再推他。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乔招娣红肿着眼睛站在门口。 看见王志和那狼狈样,心里也没觉得痛快。 反而更委屈了:“吼什么吼。我就举报了怎么着?谁让她向着别人不向着我们,一个死老太婆也看不起我。” “去县里。”王志和两步跨过去,拽住乔招娣的胳膊就往外拖。 “哎哎哎……你当娘家人面前想干什么?”乔耀祖急得想从躺椅上爬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乔招娣一边扇他巴掌一边喊: “王志和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谁不离婚谁是孙子。” 两人拉拉扯扯出了院子。 留下一院子乔家人面面相觑。 …… 县民政局。 办事员是个中年大姐看着这俩人,一个脸上血痂成了条状,一个头发散乱满脸青紫一片。 叹了口气劝道: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都有三个孩子,离了婚孩子怎么办?这后妈后爹爸哪有亲的好?回去冷静冷静吧。” “我不冷静。” 乔招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脖子一梗,“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就是个窝囊废,护不住老婆孩子,还联合外人欺负我。” 王志和坐在对面。 脸色灰败,声音嘶哑: “离。同志,麻烦给我们开证。” 办事员见劝不动,只能拿出表格:“财产和孩子怎么分?” “我不要孩子。” 乔招娣抢着说道,生怕慢一步这三个拖油瓶甩不掉。 “那三个讨债鬼都归他。我当年是黄花大闺女嫁给他的,给他生儿育女吃了这么多苦。 青春损失费必须给。以后每个月还得给我十块钱生活费。” 办事员眉头皱得死紧: “这不合规矩。孩子都归男方,哪有离了婚还要前夫养着的道理?” “凭什么不给?” 乔招娣瞪大眼睛,“我弱势群体。我刚生老三没多久,他就这么欺负我……呜呜呜……” 真离了他肯定带不了,到时候还得求着她回去。 招娣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王志和那个死脑筋,离了她日子过不下去,不出一个月就得像条狗一样求她回去。 到时候,条件还不是任由她开? 王志和不答应。 最后拉扯白天。 “直接给我一百块。” 王志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共同生活了近十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他曾经以为能过一辈子的媳妇。 王志和从湿透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去跟周放借了钱。 “一百块给你。以后孩子跟你没关系,也不用你管。” 乔招娣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钱揣进兜里。 两人刷刷签了字。 办事员盖章的手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王志和摇摇头,“啪”的一声盖了下去。 结婚证收走。 两本离婚证发了下来。 走出民政局大门。 冷风一吹,王志和打了个寒颤。 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他心里空荡荡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宋向东在西南为了国家拼命,他连个家都守不住。 真他大爷的失败。 乔招娣却像刚放飞的鸟,脸上全是喜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王志和,撇撇嘴: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来求我,我要去找个城里人,过好日子。别忘了明天把剩下的行李给我送回来。” 第403章 “王志和,这一百块钱是你窝囊废的证明。” 王志和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知道。明天就把行李送给你。” 乔招娣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连看都没看王志和一眼。 王志和没回家,而是转身钻进了县城的一条巷子。 …… “这是十块。”王志和把一张大团结递过去,“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十。” 大鹏接过钱弹了一下,吊儿郎当地笑: “没想到你也这么狠。说吧,怎么弄?” “乔耀祖。”王志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别弄死,把他那条好腿也给我打折了。五百块钱必须给我拿回来。” 大鹏吹了声口哨: “得嘞。打断腿这活我熟。不过你确定?那可是你小舅子。” “前小舅子。”王志和眼神阴鸷,“他不是喜欢讹钱吗?这次让他讹个够。做干净点,别让人看见脸。” “放心吧,咱专业的。”大鹏把钱一收,转身没入巷子的阴影里。 王志和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 乔家庄。 乔招娣哼着小曲进了门,手里还提着半斤猪头肉。 “离了?” 乔母见她回来,急忙迎上去,“钱呢?拿到没?” 乔招娣一脸得意,“一百块。那窝囊废肯定是借的钱。” 乔耀祖一听有一百块,眼睛都绿了。 “姐!快给我。” 乔招娣把他的手拍开,在乔母拿钱之前赶紧收起来。 “这钱得省着花。” “一百块顶个屁用。”乔父坐在条凳上抽旱烟,满脸不悦,“本来能多要几百块,这就让你给作没了。” 杨小红在旁边煽风点火: “四姐,你也太好说话了。这才一百块,以后日子怎么过?咱们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都要钱。” 乔招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等他在家带不了孩子,肯定还得来求我。到时候再要也不迟。” “远水解不了近渴。” 乔耀祖把猪头肉往嘴里塞了一块,含糊不清地说: “姐,要我说,那个宝根也别留给王家。你想办法把宝根骗过来。” “骗过来干什么?”乔招娣一愣。 “卖了啊。”乔耀祖理所当然地:“那小子长得壮实,又是带把的,卖给山里那些生不出儿子的绝户头,随便能卖个三四百。” 乔招娣脸色一变: “那不行,将来我还要跟王志和复婚,卖了儿子我怎么回去?” 乔母在旁边帮腔: “就说孩子走丢了呗。反正王家看不住孩子也是他们的错。” 乔父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 “宝根要是舍不得,那个大丫也行。八岁能干活,卖给山里人家当童养媳,也能换个百八十块的彩礼钱。” 乔耀祖一拍大腿。 “那死丫头片子赔钱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姐,你以后再生几个也一样。” 乔招娣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她是偏心娘家,可卖儿卖女这种事…… “不行。” 乔招娣猛地站起来,“你们想都别想。王志和虽然窝囊,但他疼孩子,要是知道我动了孩子,他能拿刀砍我。” “切,瞧你那怂样。”乔耀祖翻了个白眼,“有了钱还怕他?到时候找几个人把他废了不就完了。” 乔招娣咬着嘴唇没说话,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王家院子乱成一锅粥,孩子哭大人叫。 王志和听着屋里老娘骂街的声音,还有二嫂抱怨孩子吵的声音,只觉得脑瓜仁子都要炸开了。 这个家。 他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他大步进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张大团结,“妈,这二十块钱拿着,辛苦你了。。” 第404章 王母正给小丫换尿布,一看钱,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妈,对不起。给你的辛苦钱。”王志和没敢看他妈的眼,怕看了心软。 说完,他转身回屋换了一身耐磨的旧工装,把那本滚烫的离婚证往箱底一塞,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到了县城的集合点。 周放裹着件军大衣,正指挥着人搬货,一扭头看见王志和背着个破布包站在车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家里那一摊子事不管了?孩子谁带?” 王志和闷声说: “我妈看着呢。” 周放啧了一声,递给他一根烟。 “你妈那是真不错。我那个妈是坚决不帮我的。” 王志和苦笑一声,没接茬。 他没敢说老妈不知道他出远门。 王家这边。 王母根本不知道儿子是跟着车队跑远门了,只当他是心里烦找朋友了。 她看着嗷嗷待哺的小丫。 心一横,从那二十块里抽出三块钱,又去称了两斤猪蹄,提溜着去了王二嫂那屋。 “老二家的,这三块钱你拿着。” 王母把钱和肉往桌上一放,“小丫没奶吃,你给喂几口。这猪蹄给你炖汤发奶。” 王二嫂看着那油光发亮的猪蹄和三张票子,吞了口唾沫。 她奶水多,帮着喂三四个月大的小丫没事。 “行吧妈,小丫饿了就抱过来”王二嫂把钱揣怀里,脸上有了个笑模样。 …… 另一头,宋家。 屋里的那些药品早就搬空了,跟着周放的车队连夜送往海市。 宋香兰握着电话筒跟军需处的处长通话: “处长您放心,除了那一批急需的药品,我还给那帮孩子们弄了压缩饼干和巧克力。 都是港城那边过来的紧俏货,热量高是能救命的东西。” 电话那头声音爽朗: “宋大姐,你可是帮了咱们大忙了。这批物资太及时了,前线正缺这些高热量的补给。我代表战士们谢谢您!” “我也是尽自己一点力,跟他们比起来差远了。”宋香兰说了几句客套话,挂了电话,心情舒畅。 她刚从大队部晃悠回来。 还没进院门,就看见王母抱着小丫,急火火地冲过来。 “香兰。你看见我家志和没?”王母一脸焦急,“他留了个纸条说跟车去了。” 宋香兰一愣:“没见着啊。” “坏了。”宋香兰一拍大腿,“这狗东西怕是跟着周放的车队去海市。” 王母身子一晃,差点没抱住孩子,“这杀千刀的,他扔下我们就跑了?” “作孽啊!” 王母一屁股坐在大门口的石墩子上,“儿女都是债啊。乔招娣那个丧门星把家搅散了,志和这个没良心的又跑了。 大丫倒是懂事,可那个宝根被惯得就知道要妈,这小丫还在吃奶……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交代给他们。” 宋香兰听得脑仁疼。 老太太不容易,把人拉进院子:“,进屋喝口水。” 两人坐在院子里。 王母一边抹泪一边骂,把王志和从头骂到脚,又把乔招娣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正骂着。 留丑女气哼哼地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小马扎。 “骂乔招娣呢?算我一个。” 留丑女把马扎往宋香兰旁边一放,坐下就开喷,“上次那个死婆娘合伙骗了我几十块钱,我心里这口气到现在都没顺下去。” 三个女人一台戏。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骂起共同的敌人,那叫一个同仇敌忾。 “乔招娣就不是个人。” 留丑女唾沫星子横飞,“乔家那一窝子都是吸血鬼,你们王家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了,才被欺负到头上。” 第405章 话音刚落。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红袖箍的男人沉着脸走了进来,打头的一个喊道: “谁是宋香兰?” 院子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宋香兰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桌上一放,“我就是。几位领导有何贵干?”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私藏违禁物资。”公鸭嗓板着脸,眼神在院子里四处乱瞟。 “跟我们去公社走一趟,接受调查。” 留丑女脸色一变。 腾地站起来。 “谁举报的?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无可奉告。我们要保护举报人的隐私。”公鸭嗓手一挥,后面几个人就要往屋里闯。 宋香兰心里冷笑。 家里那点东西早就清得一干二净,连根毛都没剩下。 宋香兰捂着胸口,眉头一皱,“我儿子刚去西南边境保家卫国,我是军属。 这一天天担惊受怕的,心脏本来就不好,我真不能跟你们去公社。” 公鸭嗓一噎。 脚步顿住了。 军属这顶帽子扣下来,确实有点沉。 特别是刚去西南的军人。 西屋门帘一掀,沈慧君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红皮的军属证,往公鸭嗓面前一亮,语气不急不缓: “几位同志,如果是为了搞活经济的事情,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 国家现在的政策是鼓励老百姓搞活流通,咱们青阳是沿海城市,更应该走在前列。 你们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反其道而行之了?” 公鸭嗓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不乐意了,推了推眼镜。 “你谁啊?满嘴的大道理,那是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我是沈慧君,新城大学政治经济学的大二学生。” 沈慧君微微一笑,那股子书卷气却带着刺。 “我不懂什么叫挖墙脚,我只知道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讲过,生产关系要适应生产力的发展。 在计划经济为主体的前提下,允许适当的商品流通是必要的补充。 你们现在的行为,是在阻碍生产力的发展,是在搞教条主义。” 这一通又红又专还带着洋词儿的话砸下来。 几个大老粗听得云里雾里,眼珠子都直了。 什么生产力? 什么关系? 那个戴眼镜的也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宋香兰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 “我看这举报人,怕不是乔家庄的那位吧?” 几个公社的人脸色明显僵了一下,虽然没说话,但这反应已经是明牌了。 “跟你没关系,我们需要调查清楚。”公鸭嗓硬着头皮说道。 这一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刚才还在哭惨的王母,“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公鸭嗓的鼻孔里。 “好哇。原来是乔招娣那个烂货搞的鬼。” 王母哪还有半点刚才的颓废样。 战斗力瞬间爆表。 “我家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个丧门星偷家贼。偷婆家的东西贴补娘家,把我儿子逼得离家出走,丢下三个孩子不管不顾。” 王母一边哭一边拍大腿。 “乔家的女人为了钱那是两腿一开啥都敢干。乔家一窝流氓,没钱了就一家子排排蹲在人家门口拉屎拉尿,逼着人家给钱。 这种无赖的话你们也信?你们是不是跟那个破鞋有一腿?啊……是不是有一腿?” 这一通无差别扫射。 把几个公社的人骂得狗血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这老太婆胡说什么?再胡说把你抓起来。”公鸭嗓气得直哆嗦。 “你抓啊。”王母索性撒泼,“我不活了。你们欺负我一老太婆带着三个嗷嗷叫的孩子。 乔老太说她在公社有人,只要她陪睡一晚啥事都能摆平,看来是真的啊。”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越聚越多。 指指点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这几个人当中谁啊?好重的口味。” “你不知道有人就喜欢重口味。” “吃多了味道清淡的,不得换换口味刺激一下啊。” 宋香兰适时地补刀: “几位同志,乔招娣是我干儿子的前妻,因为离婚分家产的事儿一直怀恨在心。 她那个弟弟乔耀祖是出了名的二流子,整天吃喝嫖赌,把他姐当血包吸。 我就是说了几句公道话,她就扬言要报复我。她说她在公社有人,看来这话不假啊。” 宋香兰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公鸭嗓。 “我也想问问,这种恶意举报、打击报复军属的行为,咱们组织上管不管?要是没人管,我就给部队打电话,让他们来评评理。” 几个公社的人彻底慌了。 本来就是收了乔家点好处想来敲打敲打,谁知道踢到了铁板上。 这大学生讲理论。 泼妇骂街搞人身攻击。 最后还搬出了部队。 尤其是那句“跟乔招娣有一腿”,这屎盆子要是扣头上,工作都得丢。 几个人面面相觑。 想撤,又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候,宋婷婷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喜色地大喊: “妈。刚才部队又来电话了!” 宋婷婷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部队首长说因为你提供的第一批物资发动了更多人捐献物资,要通报表扬咱们家还要送牌匾。还说咱们是拥军模范!” “真的?”宋香兰配合地做出一脸惊喜。 “千真万确!大队支书说要明天早上广播喊话!” 院子里彻底炸锅了。 那几个公社的人腿都软了。 拥军模范? 还要送牌匾? 这哪是投机倒把分子,这是红得发紫的先进典型啊! 公鸭嗓脸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连句狠话都不敢放,灰溜溜地转身就跑:“那个……可能是有误会,我们回去再核实一下,核实一下……” 第406章 公鸭嗓子几个人还没等宋香兰发话,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跨上自行车蹬得比兔子还快,链条都要踩冒烟了。 出了小泉大队的地界。 几个人才敢放慢速度大喘气。 “真晦气。”那个戴眼镜的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车把手拍得啪啪响,“我就说不该来这一趟。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另一个人也没好气: “还不是你说想挣点外快?要是敢把部队点名表扬的拥军模范抓了,明天就能被扒了这身皮。” 公鸭嗓子脸色铁青,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戴眼镜的推了推镜框,回头看了一眼小泉大队的方向,心有余悸: “其实县里早就有风声,说是要搞活经济。咱们青阳从唐朝就是通商口岸,这十里八乡谁家没几个海外亲戚? 前些年闹饥荒,全靠华侨寄回来的外汇吊命。 上面现在的意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让老百姓守着地瓜田饿死。” “就你懂得多。”公鸭嗓子瞪了他一眼,“马后炮。” “是你说要挣外快。” 几个人一路互相埋怨,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 宋家院子里。 看着公社的人狼狈逃窜,留丑女狠狠啐了一口: “一帮欺软怕硬的狗东西。我这口气还没顺下去。” 她转头看向宋香兰,眼珠子一瞪:“兰兰,乔家那个烂婆娘这么霍霍你,你就这么算了? 咱们直接杀到乔家庄去,把那个烂货揪出来打一顿。” 宋香兰“去。我也想问问乔家那老两口,是怎么做到一家都是破烂。” “我去喊人。” 留丑女是个行动派,拎着马扎就冲出了门。 没一会儿功夫。 刘春花、王寡妇、黄荣华媳妇,还有刘大花,全都被她给摇来了。 有的拿着擀面杖。 有的提着扫帚疙瘩,气势汹汹。 宋婷婷一看这架势,急了: “妈,你们去打架啊?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那是大人的事,你们读书人别掺和。”留丑女一把将宋婷婷推回去,“你们女孩子家家的,骂人畏手畏脚,骂狠了影响你们读书人影响。” 宋婷婷和沈慧君被她们留下。 提着小粪铲子的大宝二宝也被留下。 两个小皮猴子一脸失望,怂恿宋婷婷:“姑姑,不偷偷过去吗?” “不敢。” “哎……” …… 到了乔家门口,院门紧闭。 留丑女上去一脚就把木门给踹开。 “乔招娣。给老娘滚出来。” 正屋门帘一掀。 乔父乔母还有杨小红一脸惊慌地钻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乔母厉声责问。 “乔招娣呢?”宋香兰站在院当中,冷着脸问。 “去医院了。”杨小红尖叫:“你们私闯民宅。” 留丑女一愣。 “遭报应上医院了。” “我家耀祖被人把腿给打断了。”乔母哭天抢地地拍大腿,“肯定是你们干的,我要去告你们。” 众人一听乐了。 王寡妇啐了一口:“恶有恶报!” “别跟他们废话,给我砸。”宋香兰一声令下。 几个妇女早就按捺不住了,冲进去动手。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见啥砸啥。 “哎哟我的水缸。我的柜子。” 乔母扑上去想拦,被刘大花一把推了个屁股墩儿。 杨小红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挠宋香兰的脸。 宋香兰眼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打得杨小红嗷嗷叫。 乔父被留丑女一脚踹在膝盖弯上,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动静太大。 乔家庄不少人都过来看热闹。 “你们小泉大队的人跑到我们这来撒野,当我们乔家庄没人了?” 乔家庄的村民想上来帮忙。 第407章 宋香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皮军属证,直接怼到乔大队长的鼻尖上。 “乔大队长,我刚给前线筹集物资。这乔家人诬告我投机倒把,还想让公社的人抓我。他们破坏前线物资供应。你还要护着他们?” 乔达晃被那红本本晃得眼晕。 愣住了。 刘春花在旁边接茬: “乔大队长,我男人是小泉大队大队长。 刚才他在大队部接电话,宋同志自费筹集药品送前线,那是功德千秋的事儿。 到了乔家人嘴里,就成了走资派、挖墙脚。 你们乔家庄是不是觉得支援前线错了?你们是不是跟西方势力一伙的?”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谁接得住? 围观的乔家庄村民脸色全变了,纷纷往后退。 “不是不是。我们可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跟乔达晃不一样,我们坚决拥护国家政策。” “别扯上我们大队。” 乔老头气得直哆嗦:“你……你们这是胡搅蛮缠!” 宋香兰又给了杨小红几巴掌,“乔家人要是再敢去公社胡咧咧,我就直接给武装部打电话。到时候看看是你这个大队长倒霉,还是我这个拥军模范军属倒霉。” 乔大队长狠狠瞪了乔父一眼,“哼。” 背着手气呼呼地走了。 没了大队长撑腰。 乔家彻底成了案板上的肉。 宋香兰几个人又是一通乱砸,把乔家能砸的都砸了个稀巴烂,这才拍拍手,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扬长而去。 只留下乔家三口在一堆废墟里抱头痛哭。 …… 回村的路上。 几个人还在兴奋地议论。 留丑女意犹未尽,“可惜没揍到乔招娣那个贱人。不过乔耀祖腿断了,也算是老天开眼。不知道这是哪路神仙干的好事。” “那种二流子,平时没少干缺德事,估计仇家多着呢。”王寡妇撇撇嘴。 到了小泉大队村口。 看见宋香兰一行人,大鹏站起身,掐灭烟头:“宋同志,我想跟您单独说几句。” 宋香兰对留丑女她们挥挥手。 “你们先回,我一会儿就来。” 等人都走远了。 大鹏左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 “这里有四百五十块。” 大鹏压低声音,“王志和给我的活儿。让我找人把乔耀祖腿打断,顺便讨要了他五百。志和说给我五十当辛苦费,剩下的让我交给你。” 宋香兰狐疑道:“给我?” 没想到王志和不仅把钱要回来了,还顺带废了乔耀祖。 “说是让你替他把钱还给被敲诈的几家,余下的充入基金会里。” “这小子,长本事了。” 宋香兰叹了口气,把钱收起来,自己拿了五块钱递给大鹏,“拿去带兄弟们吃顿好的。” 大鹏接过钱咧嘴一笑: “谢宋姨。以后有这种不方便动手的活儿,您尽管找我。咱专业的。” 说完。 吹着口哨走了。 宋香兰捏着那厚厚的一叠钱,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 宋香兰把之前被乔招娣和杨小红合伙敲诈过的那几家妇女都叫了来。 除了留丑女还有三个老实巴交的媳妇。 之前被讹了十块二十块的,因为怕事儿一直不敢吭声。 “这是王志和给你们的钱。”宋香兰按着名单,一家家发过去,“每个人多给五块,算是利息和精神损失费。” 几个妇女捧着失而复得的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众人。 宋香兰数了数剩下的钱,还有三百多块。 “慧君。六十五块放进咱们那个基金会里。写王志和捐助。”宋香兰把三百块钱用手绢包好,等王志和回来后还给他。 第408章 沈慧君点点头,拿起笔认真地记账。 记完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 沈慧君眼神温柔而坚定,“妈,想到那些被生活困住的女人,我想帮帮她们。” “好。” 沈慧君主动拥抱了宋香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觉得无比安心。 “学校里的教授讲了一堆理论,都不如你的钱财来得实在。” 宋香兰笑着拍拍她的后背: “我就一老太婆,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人活一口气,得要有饭吃,不能让人欺负死。 以后这个基金会还要靠你和婷婷这样的读书人,把它弄正规,做大才能帮更多人。” “好,我一定会的。” 沈慧君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她回到学校想宣传。 宋婷婷也凑过来。 像个小猫一样挤进两人中间。 “我也要为基金会出一份力。” 三个女人依偎在一起,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大宝二宝两个小家伙哒哒哒地跑进来,一人抱住宋香兰的一条腿:“奶奶,我也要抱抱!” 窗外,夜色正浓。 家里,暖光慰人心。 第二天一大早。 宋香兰忙活开了。 昨天那场仗打得痛快,睡觉都踏实。 今儿个心情好,伙食自然也不能差。 金黄的地瓜块在粥汤里沉浮,甜香味顺着烟囱飘了半个院子。 二宝揉着惺忪的睡眼,光着脚丫子跑进厨房。 抱着宋香兰的大腿就开始蹭。 “奶奶,我想吃鸡蛋饼。” “奶奶这就给你做鸡蛋饼。”宋香兰在那肉嘟嘟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去把鞋穿上,凉气从脚起不知道啊?” 二宝嘿嘿一笑,转身跑去提鞋。 宋香兰从橱柜里摸出四个鸡蛋,磕在面糊碗里打散,切了一把绿油油的小葱花进去,又撒了点细盐,搅匀了往热油锅里一倒。“刺啦”一声,蛋香混着葱香瞬间炸开。 除了鸡蛋面饼。 宋香兰还做了沈慧君爱吃的酱油水杂鱼和辣炒海瓜子。 饭桌上,大宝吃得满嘴油光。 可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透着股心事。 他咽下一口饼,仰起头问: “奶奶,我妈妈会回来吗?” 宋香兰夹鱼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大宝期盼的眼神,她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这事儿没法给准话。 “你妈妈现在在读书,暂时没时间回来。” 宋香兰给大宝碗里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等以后你们也能去城里找她。” 大宝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气: “我之前看到爸爸哭了。我是不是没有妈妈了?” 宋香兰心里一酸。 这孩子,太敏感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二宝嗷嗷叫的声音。 “大哥,大哥你快来!” 大宝放下筷子跑出去,没一会儿又捂着鼻子跑回来。 一脸嫌弃: “奶奶,二宝在菜地里拉屎,非让我看着。” 宋香兰走到窗户口朝后面探头一看,二宝正蹲在菜地边上撅着白嫩的小屁股,一手抓着半块鸡蛋饼往嘴里塞,一手攥着张皱巴巴的草纸。 脸憋得通红还在那喊: “大哥,你过来看我拉屎嘛。我怕大鹅啄我。” “吃着饭拉什么屎。懒驴上磨屎尿多。”宋香兰笑骂了一句,转头对大宝说,“不管他,咱们吃咱们的。” 大宝坐回板凳上。 手里的鸡蛋饼突然就不香了,小眉头皱得死紧。 “爸爸妈妈真的要离婚吗?” “不管离不离,你爸妈都疼你们。” 沈慧君放下碗筷,把大宝抱到自己腿上。 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大宝,这事儿等你爸回来,咱们问问他好不好?那是大人的事,你们只管好好吃饭,好好读书。” 第409章 大宝点点头,把脑袋埋进沈慧君怀里。 “我想爸爸妈妈在一起。我会好好读书,也会盯着笨二宝好好读书。” 沈慧君:…… 吃过早饭,刘大花骑着三轮车到了门口。 车斗里放着个大木桶,里面全是鱼虾蟹。 “兰兰,出发了。”刘大花大嗓门一喊。 宋香兰把大宝二宝抱上车斗,自己也坐了上去。 沈慧君和宋婷婷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刘一刀家。 刘一刀家在公社西头,是一栋三层高带点南洋风格的红厝楼房,气派得很。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像是赶集。 一进屋,乌烟瘴气。 刘一刀那个干儿子杨志新一家子全来了。 老妈陈玉环带着几个儿女,还有陈玉环娘家爸妈几个兄弟一家子,足足三四十口人。 几个男人吧嗒吧嗒抽得起劲,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一刀看见宋香兰她们赶紧迎出来。 宋香兰手里提着个包袱。 还没等说话,陈玉环就从厨房钻了出来。 陈玉环不认识宋香兰。“你们是一刀……” “前同事吧。 ”陈玉环笑得花枝乱颤,“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物,怪客气的,给我吧。” 宋香兰手腕一转,避开了陈玉环伸过来的手。 直接把包袱递给了刘一刀。 “老刘,给你挑了一套白瓷碗碟,以后家里来客人摆着好看。” 陈玉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讪讪地收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刘一刀乐呵呵地接过包袱。“我先收起来,今儿人多手杂,别给碰碎了。” 刘大花把那一桶鱼虾蟹搬下来。 “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一桶海货给大伙添个菜。” “人来了就好,这么客气干什么。”刘一刀招呼着,“随便坐,随便坐。” 说着。 他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给大宝二宝。 “去玩吧,桌上还有点心,随便吃。” 大宝看了一眼屋里那些吞云吐雾的老头,还有几个坐在桌子边的小孩子正在吃糖果,摇摇头道:“我跟二宝就在院子里玩。” 宋婷婷和沈慧君跟刘一刀打了声招呼,说是去公社供销社逛逛。 转身溜了。 陈老太正带着几个儿媳妇在灶台前忙活。一口大铁锅里炖着肘子肉和芋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旁边油锅支着,陈大嫂正拿着漏勺炸醋肉。 刚炸出来的酥肉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陈大嫂一边炸,一边往嘴里塞。 嚼得嘎嘣响。 旁边陈二嫂和陈家几个媳妇也不甘示弱,你一块我一块,刚出锅还没凉透就被分光了。 “哎哟,这肉真香。” 陈二嫂吃得满嘴流油,“咱们得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伺候客人不是?” “咱们一家人,得要照看客人。”另一个媳妇附和道,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往口袋的油纸包里塞几块。 陈玉环从外面进来。 “你们别吃了,一刀叫他之前的同事来做红烧肉。” 宋香兰和刘大花进来。 陈二嫂赶紧捅了捅陈大嫂:“来人了,别吃了。” 几个人慌忙抹嘴。 陈大嫂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肉一口吞下去,差点噎着。 陈玉环堆起笑脸,“你看这厨房乱的。” 这时候,赵大姐也到了。 她男人跟跟刘一刀关系铁,刘一刀经常去她家喝酒,说话也没遮拦。 她一进厨房乐了。 “我说刘一刀这日子是越过越回去啦? 这好歹也是办事请客,说是买五六斤猪肉炸醋肉,就这么一小盘? 这是喂猫还是只给喝酒的老爷们打个牙祭?” 案板上那个大海碗里。 孤零零地躺着几块醋肉,看着寒碜得很。 陈老太老脸一红,眼神有些飘忽。 心里责怪几个儿媳妇一通吃也不顾忌一点。 “那个……男人心粗,买肉买少了。” “他喜欢红烧肉,特意多留了肉做红烧肉。”陈玉环解释。 赵大姐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大嫂那油乎乎的嘴一眼。 “那这厨房里的油腥味可够重的。” 陈玉环怕露馅,赶紧岔开话题: “那个……一刀说最爱吃宋大姐做的红烧肉,刚才还特意嘱咐让我求求宋大姐露一手。其实我也能做,就是怕做得不好坏了大家胃口,那就麻烦宋大姐了?” 宋香兰往门框上一靠,慢悠悠地说: “今儿个你们是主家,大家都想尝尝你们的手艺。我要帮忙清洗海鲜。” 陈玉环一愣:“啊?” 分明她答应了刘一刀做红烧肉。 “我看这红烧肉还得你来做。”宋香兰把围裙往陈玉环怀里一塞,“让老刘那些个朋友亲戚都尝尝你的手艺。你说是吧?” 旁边陈大嫂立马接茬: “这可是露脸的时候,赶紧的吧。我们就在旁边给你打打下手。” “那我露一手。厨房就让我们来了,你们客人去外面吃瓜子。 省的烟熏火燎的呛人。”陈玉环拿了一个盘子,里面装了瓜子花生,端到外面的石头桌子上。 她又喊自己闺女杨小雨给大家倒茶水。 赵大姐和宋香兰、刘大花干脆坐在院子里聊天喝茶嗑瓜子。 第410章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屠宰场的老师傅到了,再加上刘一刀平日里处的几个铁哥们,屋里那是人声鼎沸。 大家伙也不客气,扯过板凳就坐。 甚至还有人自带了散酒,准备跟刘一刀喝个痛快。 刘一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宋香兰、赵大姐和屠宰场的几个老伙计安排在正中间那桌。 他心里头还有点发虚,刚才在厨房看见菜备的不足。 但陈玉环拍着胸脯说后面还有大菜。 他也就信了。 刘一刀是个手指缝隙大的人,买肉从不斤斤计较。 “上菜喽!” 陈家几个儿媳妇端着盘子鱼贯而出。 大家伙筷子都提起来了,眼珠子往盘子里一瞅,愣是没下去手。 第一道红烧肉炖萝卜。 大白萝卜切得跟板砖似的。 堆得冒尖,拿筷子扒拉半天,才在盘底看见几块指甲盖大小的肉丁。 第二道,卤味拼盘。 卤海带、卤花生米占了大半个盘子,只有几片薄得透光的猪头肉贴在边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盘子的花纹。 接着是爆炒大肠。 那大肠还没指头粗,全是辣椒皮。 芋头炖肘子肉,只见芋头不见肉。 剩下的清蒸梭子蟹一桌只有半只,幸好有白灼虾和酱油水鱼。 桌上一时静得有点尴尬。 赵大姐捏着筷子,在那个红烧肉盘子里翻了两下,夹起一块大萝卜,似笑非笑地看向刘一刀: “我说老刘,咱们都知道你大方,可今儿个唱的哪一出?忆苦思甜饭?” 旁边几个老师傅也跟着起哄: “以前来你家喝酒,那是大块吃肉。今天这是怎么了?猪肉失踪?” 刘一刀那张黑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也不傻。 这一桌子菜加上酒水,顶天了也就几块钱。 他可是给了陈玉环整整三十块钱置办酒席。 还有一个猪头,十几斤肉呢? 再看旁边那两桌。 陈玉环娘家那一大家子,吃得那叫一个欢实。 陈大嫂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面前堆了一堆蟹壳,手里还抓着个大肘子骨头在那啃。 刘一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巴掌。 “那个……那啥……” 刘一刀端起酒杯,强挤出一丝笑,“我不小心算错人数肉买少了。对不住大伙,今儿个先凑合吃一口,回头我再去国营饭店摆两桌。” 说完。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萝卜放进嘴里。 根本不是宋香兰的手艺。 他又夹了一筷鱼,腥味直冲脑门,也不是刘大花做的。 刘一刀心里那叫一个苦,这哪是请客,这是花钱买罪受,还把老脸丢尽了。 这干亲……,他打了个问号。 宋香兰几人喝了点水就没吃。 倒是隔壁陈家那三桌,划拳喝酒,声音震天响,把这边客人的说话声都盖过去了。 陈老太还时不时拿那双浑浊的眼睛往这边瞟,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饭局一散。 宋香兰几人也没多留,跟刘一刀打了个招呼就撤了。 回村的路上。 刘大花蹬着三轮车,眉头拧成个疙瘩。 “兰兰,我咋觉得老刘这干亲认得有点悬呢?”刘大花叹了口气,“那一大家子,看着就不像省油的灯。你看今儿这事办的,那是把老刘当冤大头宰啊。” 宋香兰坐在车斗里,迎着风笑了笑: “你看出来了?” “我又没瞎。” 刘大花撇撇嘴,“那陈玉环看着笑眯眯,眼神不正。那一大家子更是像饿死鬼投胎。老刘这以后怕是有苦头吃了。” 第411章 宋香兰往前凑了凑,拍拍刘大花的后背。 “既然你看不得老刘吃亏,要不你把他收了。你要是点头,我就去给你保这个媒。他有了正经媳妇,什么干亲、干女儿都得靠边站。” 三轮车猛地晃了一下。 刘一刀那张憨厚的脸在刘大花脑子里晃了一下。 “去去去!没个正形!” 刘大花骂了一句,脸上却泛起一层红晕,“你怎么不给你自己说媒?” “我没那心思。” 宋香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不一样,柱子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颗心全扑在他那个奶奶身上。你以后老了指望谁?指望那个只会跟你伸手的白眼狼?” 提到儿子柱子, 刘大花眼神暗了暗。 刘大花声音低了下去,透着股无奈和酸涩。 “我私底下也相看过几个老鳏夫。可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一张嘴就想让我帮着带孙子,帮着伺候他那一大家子,赶海的钱还要充公。他们是找倒贴钱的老妈子。” 刘大花越说越气。 脚下蹬得飞快。 “男人老了也觉得自己是块宝,越老越值钱。。 还认为咱们女人是草,还得是能干活不需施肥的草。 挣的钱是他的,家务活是我的,伺候他的儿孙。等哪天老得动不了,一脚把我踹出门。” 有时候刘大花心里也存着点侥幸。 觉得柱子爸不至于那么没良心。 可每次看到柱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心里就拔凉拔凉的。 那对父子有良心,但不多。 不多的良心也都给了别人。 宋香兰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年头,半路夫妻确实难。 全是算计。 “老刘跟那些人不一样。” 宋香兰正色道,“他在屠宰场干了一辈子,没儿没女。 他不需要你带孙子,也不需要你伺候一大家子。 他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 你要是嫁过去,那就是当家作主的女主人,谁敢给你气受?” 沈慧君听得两眼放光。 “大花姨,我觉得妈说得对。一刀叔叔人挺好的,看着人实在不怕事。” 宋婷婷也跟着起哄: “大花姨,你们俩挺般配的。” 刘大花被她们说得老脸通红。 回头啐了一口: “小孩子家家的懂个屁。” 嘴上骂着,心里原本死寂的湖水,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一行人到了家门口。 宋香兰刚下车。 隔壁那户空了好久的院子门大开着。 留丑女家隔壁原来住着老于家。 门口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还有几个旧得发黑的木箱子。 院子里尘土飞扬。 几个人正进进出出地打扫卫生。 留丑女正跟林刚媳妇、林牧媳妇站在那儿探头探脑。 留丑女眼睛一亮,赶紧招手:“兰兰。你的死对头回来了。” 宋香兰几步走过去。 留丑女压低声音,一脸幸灾乐祸道:“兰兰,你们以前经常骂架,想于婆子了吗?” 宋香兰一听这名字。 眉毛就挑了起来。 当初这于婆子的四儿子在部队提了干,把一家子都接去随军。 那叫一个风光,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个“我是官老太太”的条子。 临走前还特意跑到宋香兰家门口显摆,把宋香兰贬得一文不值,说她是乡下杀猪婆,以后就在这泥坑里烂一辈子。 她要去城里吃香喝辣享清福了。 两人隔着留丑女家的院墙对骂了三天,把留丑女听得瓜子都嗑了几斤。 灰溜溜地回来了? 宋香兰挽起袖子就往那院门口走。 还没走近。 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尖酸刻薄的骂声。 “老大媳妇!你那是擦桌子还是摸鱼呢?能不能使点劲!没吃饭啊?” “老二媳妇,你蹲那儿下蛋呢?让你扫个地你能扫半个钟头。老娘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老三媳妇。掉茅坑还是跟屎棍玩贪吃蛇。” 于婆子头发花白,颧骨高耸一脸戾气。 她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破口大骂。 “好好的福气都被你们这帮扫把星给作没了。老娘看你们就来气。别以为回了村还能跟在家属院一样,以后都给我滚下地挣工分去。” 看样子。 在那边混不下去,被赶回来了? 宋香兰心里有了底。 清了清嗓子冲着院子里高声喊了一嗓子: “哟。这不是老于家的官太太吗?城里的福享够了,回来视察工作来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把院子里的骂声都给震断了。 于婆子猛地一回头,看见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宋香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死对头来看她的笑话。 于婆子把手里的鸡毛掸子一甩,“宋香兰,你少在这阴阳怪气。老娘回自己家,关你屁事?” 宋香兰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了于婆子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沾满泥点的布鞋上。 “是不关我事。我听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还以为哪家进了黄鼠狼。刚才听你骂儿媳妇骂得挺欢实,说人家下蛋。” “老于婆子,你现在还抱窝下蛋?” 周围看热闹的留丑女几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于婆子一张老脸涨成了紫茄子。 “你……你个杀猪的粗人,满嘴喷粪。你才抱窝下蛋。” 宋香兰冷笑一声; “我是粗人也知道家和万事兴。 哪像某些搅屎棍没当两天官太太呢,就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回来。是不是在那边太作,被人赶回来了?” 这句话正戳中了于婆子的肺管子。 第412章 “宋杀猪的,你给我等着。” 于婆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怨毒。“别以为你现在住个破楼就能抖起来了。 以前你是杀猪婆,以后你也只能是个杀猪婆。咱们走着瞧,老娘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她心里盘算着宋香兰这几年指不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发的家。 只要让她抓到把柄。 非得把这女人踩进泥地里翻不了身。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漫不经心地应道: “我等着。你有那闲工夫算计我,不如先把自家那一摊子烂事理理顺,别让那几个儿子把房顶给掀了。” 二宝跟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宋香兰的大腿。 整个人挂在她腿上蹭啊蹭,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奶奶,我肚子饿。我要吃奶奶做的饭。” 留丑女在旁边嗑着瓜子,斜着眼看过来,一脸奇怪: “你们不是去吃席了吗?刘一刀还能饿着你们?” 宋香兰一脸的一言难尽: “别提了,一说吃席我肚子更饿了。那一桌子菜,看一眼都饱了,全是算计味儿。” 留丑女两眼立马放绿光,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拉着宋香兰就往院里拽:“走走走,我也去你家。我去给你烧火,咱们边做边说,那刘一刀怎么回事?” 几个人进了宋香兰家的大门。 于婆子站在自家门口。 看着那两扇气派的大铁门“咣当”一声关上,眼珠子骨碌一翻,心里犯起了嘀咕。 不对劲。 这留丑女恨不得贴在宋香兰身上。 那亲热劲儿,比亲姐妹还亲。 这宋香兰到底发了什么财? 于婆子心里那股子酸水直往上冒,转身回了院子,从那个宝贝得不行的铁盒子里摸出两块冬瓜糖。 她走到隔壁林家。 林牧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便堆起笑脸凑过去:“林牧媳妇忙着呢?来,婶子给你块糖甜甜嘴。” 林牧媳妇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两块有些发黄粘连的冬瓜糖,也没伸手接。 只是嫌弃地撇撇嘴: “婶子,你去北边随军这么些年,日子过得这么惨?这冬瓜糖都当宝贝了?” 于婆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手伸在半空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 林牧媳妇没搭理她那难看的脸色。 转身拿起空盆进了屋,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出来: “这玩意儿甜得发腻,我家孩子早就不稀罕吃了,现在家里没点奶糖巧克力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待客。婶子你还是自个儿留着慢慢吃吧。” 于婆子气得差点把那两块糖给扔地上。 什么大户人家,连冬瓜糖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村里人一个个都怎么了? 难不成这几年大家都发横财了? 她不信邪,也不管院子里那三个偷懒的儿媳妇了,又回屋抓了两颗水果糖,往稍微远一点的邻居家走去。 她就不信打听不出来宋香兰的底细。 非得把这女人的老底掀个底朝天不可。 宋香兰家厨房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人脸红扑扑的。 留丑女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 一边往里添柴火,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倒出来。 “兰兰,我跟你说,那于婆子这次回来可不是享福的。” 留丑女那模样比捡了钱还高兴,“我听县里回来的人说,她那个大儿子于鹏飞,在北边犯了大事。不仅丢了军官的帽子,还差点吃了牢饭。 第413章 后来转业到了咱们县纺织厂当保卫科科长,结果这才两年,又犯了作风错误,跟厂里的女工不清不楚。” 宋香兰切肉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在案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这么劲爆?” 留丑女说得唾沫横飞。 “这次科长也没得当了,降成了普通保卫员,还要写检讨。 那边的房子也被厂里收回去了,没地儿住,工资也降了一大截,。 于鹏飞没法子,这才把老娘和老婆孩子弟弟两家人都赶回村里来。” 宋香兰惊讶得合不拢嘴。 当年于鹏飞那是多风光啊。 全村第一个提干的,于婆子走路都带风,经过宋香兰家门口都要刺她几句顺便贬低宋向东。 这就落魄了? “那于秀娟呢?” 宋香兰把切好的肉扔进锅里,肉片在热油里滋啦作响,香味瞬间爆了出来。 于秀娟比宋婷婷大两岁,是于婆子的心头肉。 儿媳妇当牛做马。 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临走前还特意跑到宋香兰面前显摆,说以后要让她闺女在城里读书,嫁给干部当官太太。 “哎哟,别提了。” 留丑女撇撇嘴,一脸的不屑,“就嫁在咱们县里。听说那男人还是个二婚头。” 正在摘菜的沈慧君和宋婷婷都听愣了。 宋婷婷眨眨眼。 “秀娟姐当初说要一直读书。” “不知道男人是做什么的?只说男方家条件不错,都是工人家庭。 离婚也是前头妻子不知足,落了胎就在家作天作地作空气。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 海市的冬天湿冷入骨,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 周放把要送到西南的货物交到了宋东手里。 就去海市周边的县市卖货。 春节前的市场火爆得吓人,只要手里有货,根本不愁卖。 晚上,几个人围在一起数钱。 “咱们这次赚大发了。”二黑看着那一沓沓的大团结,眼睛都直了。 周放把钱收好,记清楚后交给了宋飞。 “明天我去一趟安家。”周放声音有些紧。 聂小川和王志和对视一眼,都笑得暧昧: “去吧去吧,嫂子肯定想你想得紧。咱们明天干脆把余下的货在海市卖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放特意去理发店刮了胡子,理了个精神的板寸。 他换上了一身夹克衫牛仔裤,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 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了安家。 周放给安西漾买了一件米色的双排扣呢子大衣,一双真皮的高筒靴子,一百块钱现金。 两瓶21年的威士忌,两条外烟,两盒进口的小熊饼干,外加两盒高档茶叶。这些是送给安家父母。 周放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刚要抬手敲门。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人是傅轻年。 周放的手僵在半空。 傅轻年正侧着头跟身后的人说话,脸上挂着温润得体的笑,那种笑容让周放觉得刺眼。 紧接着,安西漾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红围巾,整个人明艳动人。 她正仰着头冲傅轻年笑。 两人正准备一起出门。 看见门口站着的周放。 安西漾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愣在那儿: “周放?你怎么来了?” 随即惊喜问: “大宝二宝……来了吗?” 周放没说话。 目光落在两人几乎要挨在一起的肩膀上。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冰。 傅轻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周放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第414章 “小漾。” 傅轻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手表,语气温和却带着催促,“时间快来不及了,咱们先过去吧。 这次聚会很难得,你的专业课导师也会去,这对你将来保研或者出国都有很大帮助。” 安西漾咬着嘴唇。 看了一眼周放,又看了一眼傅轻年,满脸的为难。 要是以前。 周放肯定会笑着说:“你有正事你先忙,我在家等你。”他是那么的体贴懂进退。 可今天。 周放一言不发,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种沉默让安西漾心里发慌,更让她觉得难堪。 “周放……”安西漾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祈求,“那个……我……” 周放还是不说话。 安西漾心里烦躁混杂着说不出的委屈。 她是为了前途,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至于摆这副脸色吗? 安母听到了动静出来。 看见站在门口大包小包的周放,眼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哎哟,这不是小周吗?怎么这时候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她转头看向安西漾,语气立马变得急切: “西漾啊,你还愣着干什么?别让人家轻年久等,更别耽误了见教授。这种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可别犯糊涂!” 说完。 她又看向周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小周啊,你也别多心。西漾是跟之前的同学朋友聚会,都是大学里的佼佼者,谈论的都是学术和未来。 咱们做人得有自知之明,自己没出息不要紧,可不能因为自己是泥腿子,就拽着别人的腿不让进步啊。”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 狠狠抽在周放脸上。 周放握着提袋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安西漾,等着她的回答。 安西漾被母亲的话说得有些脸红。 “妈,你别乱说。周放他很好……” 她咬了咬牙。 眼里含着泪光。 “周放,我真不知道你今天过来。这聚会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会早点回来的,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她在前途和周放之间。 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周放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苦涩得让人发呕。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女人,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许久。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声音沙哑:“好。” 安西漾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你进去歇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傅轻年骑着自行车,安西漾熟练地跳上后座,手自然地抓住了傅轻年的衣角。 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口。 安母看着两人的背影,满意地点点头。 转过脸对着周放时,脸立刻拉了下来,“别杵在门口让人看笑话。进来坐着等吧。” 周放没动,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 海市的风真冷啊。 冷得一直透进他的骨头缝里。 周放还是硬着头皮跟进了屋。 一进去就能闻到股淡淡的檀香味,和这屋里的摆设一样,透着股他融不进去的高傲劲儿。 他把大包小包放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妈,这些是给您和爸的年礼,那是给西漾买的大衣和皮靴,还有这信封里是一百块钱,给她留着当生活费。” 安母扫了一眼那堆东西。 看到那双明显价值不菲的皮靴时,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清高的模样。 “小周啊。” 安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没让他坐。 第415章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看看这些东西,再看看你自己,哪怕穿上新衣裳,那股子泥土味也洗不掉。 过日子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你这些钱,要在地里刨多久才能攒出来?” 周放低着头。 拳头捏得死紧。 “当初西漾嫁给你,那是形势所逼是低嫁。是她对不公生活的低头。” 安母放下茶杯,“你是想让她一辈子为了两个孩子被绑在你那个穷乡僻壤里吗?” 周放猛地抬头。 “我会对她好,我也能挣钱。” “挣钱?” 安母嗤笑一声: “倒腾点货就是挣钱,我们要的从来不是那点钱。你刚才没看见西漾跟轻年在一起笑得多开心?她在那个什么小泉大队有过这么笑的时候吗?” 这一句话像把生锈的匕首。 在那周放心里来回刺。 他想反驳。 想说西漾也笑过。 可脑子里闪过的大多数画面是安西漾抱着孩子对着煤油灯发呆的背影。 还有那句厌恶小泉大队。 安母见他不说话,趁热打铁: “轻年这孩子假期都来找西漾,他们以后毕业是要一起考研,甚至要一起去漂亮国深造。 你是打算跟着去让西漾养你,还是偷渡去唐人街给人刷盘子?” “我不是针对你。” 安母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像是一种施舍: “我不想我女儿为了那点所谓的承诺,违背她自己的心。 你要是不信,咱们就打个赌,你看她今晚会不会像答应你那样早早回来。” 周放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烧红的炭。 烫得他说不出话。 “我有事,先走了。等明年……我……”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有些踉跄,像是落荒而逃。 等大门“咔哒”一声关上。 安母脸上的假笑瞬间收了起来。 她走到电话机旁,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张教授家吗?麻烦找一下安西漾……哎,西漾啊,我是妈。” 安母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周放说是赶着去卖货,怕耽误事儿就先撤了。 他还说让你别急着回来,难得跟同学聚聚好好聊聊正事。他还说等年后如果不忙了,再来看你。” 电话那头的安西漾愣了一下。 随即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心里隐隐有点失落,觉得周放走得太匆忙,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那群同学正在讨论最新的西方文学流派。 她听得正入迷。 真要这时候走,她舍不得。 “知道了妈,那我晚点回去。” 挂了电话。 安母得意地哼了一声,把周放提来的那些东西一样样翻看了一遍。 “啧,借了多少钱才买东西打肿脸充胖子。” 海市的夜越来越深。 风刮得更紧了。 周放没走远,他就蹲在安家巷子口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 他把衣领竖起来挡风。 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块被人遗忘的石头。 他在等。 他不信安母的话。 她说会早回来,就一定会早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路灯昏黄。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直到晚上十点多。 远处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一阵欢快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周放浑身一僵。 慢慢抬起头。 路灯下。 傅轻年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安西漾坐在后座上,身上披着一件男式的宽大外套。 “那个理论真的太有意思了。轻年,你说得对,咱们确实应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安西漾的声音里透着兴奋,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红,眼睛亮晶晶的。 第416章 傅轻年蹬着车,声音温润: “我也被同学的话感染了,将来咱们要是能一起去漂亮国深造,那边的世界才叫一个精彩。” 自行车在安家门口停下。 安西漾跳下车,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还给傅轻年。 搓了搓冻僵的手臂。 “傅轻年同志,那我预祝你以后顺利到漂亮国深造。” 傅轻年接过外套,并没有马上穿,而是深情地看着她。 “安西漾同志,我也预祝你以后能到漂亮国深造。这不仅仅是祝愿,也是我的希望。” 安西漾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苦涩地摇摇头: “我怕是去不了。我有家庭,我有孩子,还有……总之,你替我看看漂亮国的美景吧。” “你怕那个土老帽不让你走?” 傅轻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西漾,他不该这么自私。他一个井底之蛙,自己没见过天,就要把你的翅膀折断,把你困在那口井里给他生儿育女。贪得无厌的自私懦弱。” “泥腿子好不容易吃到天鹅肉,要把天鹅困在身边一辈子,生怕天鹅飞了。” 躲在树后的周放,指甲深深抠进了树皮里。 抠出了血都不知道疼。 土老帽,泥腿子,井底之蛙……每一个词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等着安西漾反驳。 哪怕骂傅轻年一句也好。 安西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不,轻年,你别这么说。他……他其实很好。” 但也仅仅是很好而已。 她没有说“我爱他”,也没有说“我不想离开他”。 周放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 他听着两人的道别声,看着安西漾进了门,看着傅轻年骑车远去的背影。 他连站出去质问的勇气都没了。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没早回来? 问她为什么不跟他说想去漂亮国? 问她是不是也觉得他是那个折断她翅膀的土老帽?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千公里的路,而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周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旅馆的。 一进门。 他把王志和他们吓了一跳。 这汉子脸色惨白,眼珠子通红,像丢了魂似的。 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白酒瓶子就往嘴里灌,辣得直呛也不停。 “你这是怎么了?”二黑吓得赶紧去夺瓶子。 周放死死抱着瓶子不撒手。 一瓶白酒下了肚,人就瘫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西漾……安西漾……” 他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屋里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说话。 最后王志和眼圈也红了。 他想起离婚的乔招娣,家里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王志和一把抱住地上的周放,也跟着嚎上: “兄弟啊!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两人抱头痛哭,哭声震天。 二黑道:“我看就不能让媳妇出来读书,一出来心都野了。” 宋飞在一旁抽着烟,冷不丁来了一句: “少扯淡。向东媳妇也出来读书了,人家怎么没事?说白了,还是咱们没本事,留不住人。” 这一刀补得太狠。 周放哭得更凶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看看是不是成了冰凌。 …… 此时的小泉大队。 正是年前最忙活的时候。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油烟味,那是炸年货的香气。 宋香兰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着金黄的地瓜炸。 沈慧君在旁边打下手。 宋婷婷带着大宝二宝在院子里也不闲着。 帮着搬柴火。 春霞和王寡妇几个都在院子里帮忙洗洗刷刷,连林芳和二花也关了店门过来帮忙打扫卫生。 宋香兰指挥着众人把家里里外外,连带着隔壁周放家都给彻底清扫了一遍。 “兰兰,你把周放家扫得这么干净干啥?他又不在家。”留丑女一边嗑瓜子一边问。 宋香兰把炸好的醋肉捞出来控油。 意味深长地说:“快回来了。就是不知道他是笑着回来,还是哭着回来喽。” 宋婷婷正在给二宝擦鼻涕。 闻言抬起头,一脸好奇: “妈,周放去看嫂子肯定高兴啊,为什么会哭着回来?” 宋香兰没说话。 沈慧君低声解释道:“婷婷,你不知道。安西漾她妈一直看不上周放,觉得农村人配不上她那个大学生女儿,正变着法儿想让他们离婚呢。” 宋婷婷惊讶的啊了一声: “可是他们都有大宝二宝了呀,以前感情多好啊,怎么能说离就离呢?” 她看看在院角拿着小铲子玩泥巴的大宝二宝,心里一阵难受。 成年人的世界太恐怖了。 说变就变。 二宝撅着屁股,拿着个破瓦片在那儿使劲挖墙脚的泥缝。 要是平时,宋婷婷早上去拎着耳朵教训了。 可今天看二宝那懵懂的样子,心里发酸。 她默默走过去。 “二宝,别用瓦片。用这个新的铲子挖。” 二宝眼睛一亮,接过去。 “谢谢姑姑” 宋婷婷摸了摸他的头,又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二宝那沾着泥点子的小嘴里:“吃吧,甜不甜?” “甜!”二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第417章 周放醒来的时候,脑壳疼得像是有把钝锯在里头来回拉扯。 宋飞正蹲在床边抽烟,“醒了?昨晚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屋里杀猪呢。” 周放撑着身子坐起来,记忆断了片,只觉得嗓子眼儿干得冒烟。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子。 他脸皮一阵发烫,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两巴掌。 宋飞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 “你昨晚抱着那酒瓶子嚎,哭得那叫一个惨,说要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兄弟,不是我说你,没出息。” 周放没反驳。 下床倒了杯凉水。 “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 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人也跟着清醒了大半。 “确实是我们没本事。”周放放下杯子,眼神里的颓废散了。 安母那些刻薄话虽然刺耳,但道理没错。 钱算个屁。 在真正的鸿沟面前,钱就是废纸。 安西漾身边站着的傅轻年还有那一屋子谈笑风生的人。 他们缺钱吗? 他们有的是钱财以外的见识、思想和抱负。 人家谈的是未来,是世界,是星辰大海。 他谈的是柴米油盐,是一亩三分地,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周放洗了把脸,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换了身利索的衣裳,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去安家门口蹲着当石狮子?”宋飞问。 “去书店。” 周放头也没回,大步走出了旅馆。 海市的风依旧冷。 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海市的书店大得吓人,一进去就是股子好闻的油墨味。 周放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书架,心里有点发虚。 但他硬着头皮往里挤。 他在建筑类柜台前站定。 《建筑工程基础》、《结构力学》、《世界建筑赏析》。 他又转到外语柜台。 拿了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英汉大词典,还要了几盘英语磁带。 几本英文版建筑方面的书。 售货员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这人一身外地打扮,手粗得像树皮,买的却是行业书。 周放明白了,要是他和西漾缘分未尽,他就得拼了命跟上她的步子,不能让她低头。 要是缘分尽了,他也得活出个人样来。 付了钱,书太沉。 他寄存在柜台。 出了书店,隔壁是家老字号食品店。 周放想起丛英提过这家的糕点有名,宋香兰肯定爱吃,便抬脚走了进去。 还没等他看清柜台里的东西。 一道刺耳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真是阴魂不散。” 周放抬头,冤家路窄。 安西漾正站在柜台前挑选蝴蝶酥。 旁边站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傅轻年,还有一个脸圆圆的年轻姑娘。 傅轻年一看见周放,读书人的斯文瞬间变成了恼怒。 他下意识地把安西漾挡在身后,“你跟着我们多久了?周放,做人要有点底线,别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要是昨天。 周放拳头已经挥过去了。 他现在只是平静地看着傅轻年。 怒意在他胸口翻涌了一下,被他生生压下去。 “我没跟你们。” 周放目光越过傅轻年,落在安西漾苍白的脸上,“我听丛英说这家的糕点好吃,想着过来买一点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安西漾看着周放,心里五味杂陈。 她今天是被傅轻年硬拉出来的,说是表妹想吃海市的特产。 她不想来。 满脑子都是昨晚周放落寞的背影,还有母亲今早那番夹枪带棒的逼迫。 母亲逼她离婚。 哥嫂也说长痛不如短痛。 第418章 所有人都在逼她做决定。 她真的很想逃避。 “我们聊聊。”安西漾推开挡在前面的傅轻年,轻声说道。 “西漾。”傅轻年皱眉,伸手想拉她。 安西漾避开了他的手,率先走出了店门。 店门外,寒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周放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我只是来买糕点。”周放怕她不信,又解释了一句。 安西漾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或者一丝愤怒的火苗,但都没有。 他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自己信吗?”安西漾问。 周放沉默了两秒,苦笑: “不信。可老天爷就爱这么开玩笑,我想躲都躲不开。” 这句大实话让安西漾眼眶一红。 “你昨天给我的钱太多了,我用不着这么多。” “读书费脑子,得吃点好的。再说,同学之间交往也需要钱。我给你的并不多。” 安西漾指尖发白。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低声问。 “明天就要回去了。” 周放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忍住伸手帮她理顺的冲动,“明年再来看你。大宝二宝在干妈那里,你不用担心。 大宝学习好,随你聪明。二宝那个皮猴子,一看书就喊头疼,随我。” 提到孩子。 安西漾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二宝很聪明,现在还小没个定性……” 周放看着她的笑脸,心口一热,像冰雪初融。 “饿不饿?咱们去吃面吧。”他提议道。 “好。”安西漾答应得很快。 她转身跑回店里,跟脸色难看的傅轻年说了一声,又跑了回来。 那个圆脸姑娘正咬着一块饼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的周放,含糊不清地嘟囔: “表哥,你输了。” “闭嘴。”傅轻年气得脸都青了。 “你这竞争对手根本就不是一般的乡下泥腿子。” 圆脸姑娘咽下饼干,一脸花痴,“你看那背影,宽肩窄腰大长腿,那股子糙汉劲儿,啧啧。 咱们学校那些书呆子哪有这身板?难怪西漾姐会喜欢他。” 傅轻年咬着牙: “你懂个屁。他那种人走不到安西漾的心里。” “身材好,马相好,体力好,能走到床上就行。”圆脸姑娘翻了个白眼,“至于心里……嘿嘿嘿……我看他就不错,挺能钻心窝子的。” …… 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 安西漾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一碗大排面,还特意给周放那碗多加了一份闷肉浇头。 两碗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肉丝的油香混着雪菜的鲜气,勾得人食欲大动。 两人面对面坐着。 默默地吃着面。 周放吃得快。 安西漾吃得慢,小口咬着大排。 “学校里怎么样?”周放放下筷子。 “挺好的。”安西漾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汤,“就是……课程挺紧。” “学本事哪有轻松的。”周放看着她,“以后想继续读或者出国深造,我都支持。” 安西漾手里的筷子一顿。 猛地抬头看着他,满脸震惊。 “我宿舍同学的男人来学校闹了好几回,说希望她多点时间回家带孩子。”安西漾喃喃道。 周放抬眼注视着她。 那双黑眸里满满的都是爱意。 “我也希望你多点时间陪我。但是……” 在安西漾眼里的光消散之前,他又说道:“我希望你努力追寻自己的理想。我只是不想跟你离婚。” 他本来想说放她自由,想装作大度。 但话到嘴边。 还是变成了最自私的真心话。 只要不离婚,他给自己一段时间,努力走到安西漾身边,而不是把她拽下来。 安母说得对,安西漾被生活所迫才低嫁给他。 他不能折她的翅膀阻止她飞,但他可以搭梯子去追。 安西漾眼眶湿润了。 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如果……我想毕业后考研或者出国深造呢?”她试探着问。 周放笑得有点苦涩,但眼神坚定。 “那我努力挣钱。给你多一点支持,以后激励大宝二宝。他们的妈妈这么优秀,他们两个也要跟上你的脚步。” 安西漾破涕为笑。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像是被人搬走了。 “那……让他们来海市读书好不好?” 她语气里带着期盼,“海市教育好,我爸妈也能帮忙照顾他们。我想让他们接受最好的教育,以后不管是出国还是留在城里,起点都不一样。” 周放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刚才那个通情达理、温柔体贴的周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警惕和愤怒的男人。 “不好。” 两个字,硬邦邦地砸了过来。 安西漾急了: “为什么?这是为了孩子好啊。” 安西漾是真的希望两个孩子在海市读书。 即使她以后出国深造,孩子留在海市的教育也是青阳那种小地方不能比的。 “我是不会同意孩子在海市的。”周放压着的醋意和恐慌彻底打翻了。 他不能连孩子都丢了。 把孩子送给那个瞧不起他的丈母娘? 还是送给连亲生孩子都抛弃的傅轻年? “在海市读书不代表就能出人头地,在青阳不代表一辈子当个农民。即使他们当农民,我也认了。” 周放突然的一声怒吼,把店里吃饭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纷纷扭头看过来。 安西漾被他吼得一愣,委屈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你知道多少人想让自己的孩子来到海市吗?多少知青想回来回不来吗?” “你太自私。” 周放双眼通红,像头发怒的狮子,“反正我的孩子不会来这里。你妈看不上我,你也看不上我,以后连孩子都要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要离婚也行,” 这几个字一出,安西漾脸瞬间白了。 “你要离婚给我打电话,我绝不会多说一句。但是,你别想带走孩子。”周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决绝。 说完。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周放……”安西漾喊了一声,他没停。 她捂着脸,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围吃面的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指指点点。 安西漾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跟周放离婚。 他大男子主义,脾气臭,却对她特别好,还能照顾孩子,对她也很舍得。 这样的男人,是值得托付终生的。 安西漾并不认同安母说的上岸就要跟之前切割,也不认同傅轻年那种把孩子送给当地的农民,自己离婚后回到海市的冷血做法。 可为什么一碰到孩子的事。 周放就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她哪里知道--周放是害怕如果连孩子都被夺走,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第419章 南方小年夜的前一天,周放等人回来。 周放提着录音机到了宋香兰家里。 录音机里面传出一男一女古怪的腔调,叽里呱啦的。 “哈喽,好都油都?”周放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捧着那本像砖头一样的字典,跟着磁带一遍遍念。 大宝听得入迷,跟着小声念叨: “好……都……油……都?” 宋香兰说他跟中了邪似的学洋文。 王志和家里炸了锅。 王志和一进门。 屁股还没坐热。 就被他老娘拿笤帚疙瘩劈头盖脸一顿抽。 “你个丧良心的瘪犊子,还知道回来。” 王母一边打一边骂:“娶回来一坨屎,说离婚就离婚。老娘以前压着她干活的时候,你恨不得马上跟我分家,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现在倒好,拍拍屁股去海市把三个孩子往家里一扔,你是想累死我。好给你老子腾地方找个后妈是不是?” 王老头蹲在门口抽旱烟。 听了这话吓得一哆嗦,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被老婆子扣上“想焕发第二春”的屎盆子。 王家大哥和几个兄弟也是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上前劝。 王志和一边躲闪着笤帚,一边摆手求饶: “妈。我没那个意思。我是去挣钱……” 王母骂得口干舌燥,笤帚疙瘩都抽散了架。 “你当老娘跟你一样眼瞎啊?你那脑子是便秘的时候拉出去了吗?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们几个倒霉玩意儿。 畜生不如的东西,你们王家姓王就是为了跟王八沾亲带故是吧?一个个冷血,赶着祸害我一个人。” 这一通骂。 连祖宗十八代都捎带上了。 王志和趁着老娘喘气的功夫,赶紧倒了一大碗凉水端到老娘面前。 另一只手往怀里一掏。 摸出一把大团结,数都没数,直接塞到王母手里。 “妈,喝口水消消气。儿子知道你辛苦,这是给您的辛苦费。” 王母正准备接着骂下半场,眼角余光扫到票子,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放下碗。 拿起那沓钱,沾着唾沫数了数。 三十块。 王母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褶子都笑开了花,变脸比翻书还快。 “哎呀,老三啊,妈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三个孩子太闹腾,妈这把老骨头实在是遭不住。” 王志和见这招管用。 赶紧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块花布,还有两袋奶粉。 “大嫂、二嫂、弟妹,这是给你们带的料子,都能做身新衣裳。二嫂,这奶粉是给你买的,多谢你帮忙喂奶。” 原本在那儿看戏嗑瓜子的几个妯娌。 眼睛瞬间亮了。 王大嫂拿着那块碎花布,摸着料子爱不释手。 “哎呀老三,你看你这就见外了。咱都是一家人,帮忙带带孩子不是应该的嘛。我家那几个小子也能帮着看弟弟妹妹。” 王二嫂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抱着那一袋金贵的奶粉。 “三丫乖得很,吃饱了就睡,我奶水反正也足,喂我家小子也是喂,喂两个也是喂。” 连最懒的老四媳妇也凑过来表态要帮忙洗尿布。 钱真是个好东西。 能让家里这点鸡毛蒜皮变成兄友弟恭。 王母把那三十块钱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鼓囊囊的兜。 “老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妈,我想好了。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二十块钱,你帮我把孩子拉扯几年。我还得出去跑车挣钱。”王志和蹲在地上,点了根烟。 第420章 “不找媳妇?”王母试探着问。 王大嫂眼珠子一转,刚想提林芳的事儿,又一想王志和三个孩子,把话咽了回去。 林芳能挣钱,哪能看上这拖油瓶的一大家子。 王志和摇摇头。 吐出一口烟圈: “不找了。先把孩子养大再说。我现在这样,谁跟我也受罪。” 这边王家因为钱喜气洋洋。 那边的乔家却是鸡飞狗跳。 乔招娣缩在墙角,头发蓬乱,脸上还挂着清晰的巴掌印。 杨小红叉着腰,指着她的鼻子骂: “哭哭哭,就知道哭!大过年的在娘家哭丧,你是想把家里的财气都哭跑吗?真是个丧门星。” 乔招娣捂着脸。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她带回来的那点钱被乔母和杨小红哄骗去了一大半,如今兜里就剩二十几块。 “我就不走。这是我家!”乔招娣喊了一声。 “你都离了婚了,还赖在娘家干什么?” 杨小红冲上来又是一推,“村西头那个老光棍死的房子不是空着吗?妈都说让你过年去那住几天,别在家里碍眼。” 那个四面透风的泥土房,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 乔招娣看向坐在一旁抽烟的亲爸和乔耀祖。 乔耀祖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也别怪小红。这过年讲究多,离婚女人在家确实不吉利。 你去住几天,等过了年再说。 你想办法去王家把大丫和宝根偷出来,有钱一切都好说话。” 听到还要去偷孩子。 乔招娣心彻底凉了。 她后悔了。 “我为什么离婚,还不是贴补你们太多。乔耀祖,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是你们怂恿我离婚拿捏王志和。” “没叫你真离婚。你怪谁?赶紧去村西头。” “我不去……”乔招娣喃喃道。 “不去也得去。”杨小红上来就要拽她。 乔招娣挣扎着跑出家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泉大队跑。 她要去求王志和,求他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让她回去。 她跑到小泉大队。 天都黑透了。 碰到她的好友杨凤英正端着水盆出来泼水。 “凤英。”乔招娣扑过去抓住杨凤英的胳膊,“志和回来了吗?” 杨凤英被她那鬼样子吓了一跳,“哎哟,这不是乔大妹子吗?今天听你前婆婆骂他还不回家。” 杨凤英消息闭塞。 加上王志和刚到家就被老娘骂,大门都没出,外人确实不知道。 乔招娣一听没回来,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她失魂落魄地松开手,嘴里骂着王志和没良心。 宋香兰家的大桌子上。 堆着一摞摞的大团结。 宋东、宋飞、周放……每个人面前都分了厚厚一沓。 大家数着钱,手都在抖。 刘宇坤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刚分到的钱。 他抽出两张大团结揣进兜里,剩下的全都推回到宋香兰面前。 “干妈,这钱……你帮我存着吧。” 宋香兰一愣: “宇坤,这是你自己挣的,怎么放我这儿?” 刘宇坤苦笑一声,摸了摸脑袋。 “我要是拿回去,不出明天就被我那个继父和我妈要走了。说是给我攒媳妇本,其实都贴补给他们一大家子。我身上留二十块零花就够了。” 屋里气氛沉闷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刘宇坤家那点破事。 继父不疼,亲妈为了讨好继父对他动辄打骂。 他在那个家就是个多余的。 “行,我给你记着账。”宋香兰爽快地收起来,拿个本子记上一笔。 宋香兰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王志和。 “志和,这是大鹏特意嘱咐给你的。除去之前赔给大家的钱,零头捐给基金会,余下三百块都给你。” 王志和手一哆嗦,“干妈,都捐给基金会。” “拿着吧,这是你的本钱。”宋香兰拍拍他的肩膀,“开了春,咱们得有新打算。” “年后没有马上跑车,你们不打算盖房子?” 这话题一开。 大家都来了精神。 “盖,肯定得盖!”宋飞第一个嚷嚷,“我爸妈说把我们都飞出去。” 黄荣华也点头:“我也想盖。把那几间老屋推了重盖,弄个宽敞的,以后……以后孩子大了也好住。” 轮到王志和。 他捏着手里的钱,一脸为难:“我想是想,可钱不太凑手。还要给家里交钱,还要养孩子……” “缺多少?我借你。”周放今年挣了不少钱。 “我的也借你。”刘宇坤也说道。 王志和看着这两兄弟,“行,如果盖房子不够了就跟你们说。” “宇坤,你呢?” 宋香兰看向一直沉默的刘宇坤,“这几个人里就你还没个着落。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挤在你继父家受气。” 刘宇坤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 “我想盖可没宅基地,家里那几个哥哥弟弟都说我是外姓人,不能占他们的宅基地。”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宋香兰:“你的户口早就在咱们大队了,那就是咱们大队的人。去找大队长,就要周放家隔壁的地。” 刘宇坤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真的行?” 宋香兰目光扫过众人,“周放家隔壁那块地刚好。你靠着咱们附近也有个照应。” 第421章 大家伙儿既然说定了要盖房,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周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好趁着都在家,我和宇坤现在就去找大队长。” 宋香兰叫住他,“去我屋里拿两条烟。” 周放摆手,“我带回来的烟还有富余,拿我的就行。” 他转头看向疯玩的大宝二宝,“你俩回不回?” 二宝正骑在聂小川背上当马骑,听见这话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回。宝要在这玩。这儿有肉吃。” 周放脸一黑。 指着二宝对大宝说: “大宝,你是哥哥,得管着他。该揍的时候就要揍,别手软。” 大宝立马站直了身子,把袖子一撸。 “爸你放心,我今天就开始揍。” 二宝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从聂小川身上下来,撅着屁股往宋香兰怀里钻,嘴里还要嚎:“宝的日子好苦啊——” 小家伙肉墩墩的一团。 蹭得宋香兰心里发软。 “奶奶,你揍我爸呗。”二宝仰着脸告状。 宋香兰笑着捏住他的鼻子晃了晃,“你再敢去挖我家鸡圈墙角,我也要揍你。” 二宝一听这话,靠山也没了,滋溜一下滑下地,迈着小短腿往外跑。 “我去找狗剩玩。” 大宝赶紧跟了上去。 看着俩孩子跑远,聂小川也对着洗脸盆架上的镜子整理了头发。 他准备今天送礼,每家两瓶白酒,两条红色的友谊牌香烟,还有两盒铁罐的海堤茶叶和几盒包装精美的糕点。 “三姨,我去找春霞了。” 这是去给春霞家里的长辈送年礼。 宋香兰扫了一眼那堆东西,“去吧,路上慢点,话说漂亮点。” 聂小川骑三轮车送礼。 宋香兰跟到院门口,冲着不远处的二宝喊了一嗓子:“二宝,别把你那新衣裳弄脏了。” 于婆子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于鹏飞推着自行车走出来。 大概是刚放假回来,穿着一身半旧的工装。 看见宋香兰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最后还是低声叫了一句: “宋婶子。” “鹏飞啊。”宋香兰打量了他两眼,“厂里放假了?” “嗯。” 于鹏飞应了一声,不想多留,骑上车就走了。 那背影看着没了前几年那种心高气傲的朝气,反而透着股阴沉沉的暮气。 等于鹏飞骑远了,于婆子才拿着把大扫把从门里窜出来。 她刚才就在门缝里盯着呢,见儿子走了。 这就忍不住了。 “有些人啊,离了男人活不了。”于婆子一边哗哗地扫地,一边阴阳怪气地往宋香兰这边瞟,“看见个公的就往自家拉,也不怕把门槛踩塌了。” 她早就想骂这一场了。 听说宋香兰离婚发了财。 她心里就像吞了一百只苍蝇一样难受。 凭什么这女人离了婚还能过得这么滋润? 有运气怎么还能离婚? 肯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宋香兰本来心情挺好。 听见这动静,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早上舔了你家老于头皮燕子了?”宋香兰转过身,直视着于婆子,“满嘴喷粪还以为自己在吃洋货。” 正在自家门口摘菜的留丑女端着盆就跑了出来,“哎呀,今儿可是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咱可不能骂架,不吉利。” 于婆子被宋香兰那句脏话噎得脸红脖子粗。 一把撩起袖子,指着宋香兰骂道: “你个烂破鞋。你只拉年轻男人进屋,我跟我家老头子那是正经人,不像你,骚得没边了。” 宋香兰冷笑一声: “你口味倒是重,就喜欢那种陈年老粪坑。跟裹了千年的干尸一样的味道你才觉得销魂。 第422章 你那脑子是不是被人开了瓢往里灌了二斤猫尿?张嘴闭嘴就是喜欢男人。” “你身上的皮扯下来,铺平了能铺二里地,那么厚都堵不住你那颗老色心。 怪不得你要替杨大山那个流氓打抱不平,合着你是看上他那一挂了?想跟老头子钻小树林,张嘴闭嘴都是骚气冲天的货。” 这话说得太毒。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于婆子气得浑身哆嗦。 她确实觉得宋香兰做得太过分,霸占了杨大山的宅基地。 还把杨建军那个“好孩子”赶走了。 “呸!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于婆子跳着脚骂,“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一家没个男人撑着像什么话? 建军那孩子多好,再怎么说都是大山的种,你怎么就能狠心把他赶出去?” “那你捡回去养啊。”宋香兰抱着胳膊,一脸看戏的表情。 “又不是我儿子。” “也不是我儿子。”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我没那爱好给别人养野种。你要是心疼,你就领回家当亲儿子供着,反正你家也不差这一张嘴。” 宋香兰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刺痛了于婆子。 两人站在留丑女家门口。 隔着几米远对骂。 留丑女揉着脑袋,感觉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这两人只要一开战。 她家门口准是主战场。 于婆子家里的三个儿媳妇躲在屋里不敢露头。 宋家这边不一样。 宋婷婷和沈慧君听见动静,立马就冲了出来。 沈慧君手里还抓着个刚纳了一半的鞋底,见于婆子在那跳上跳下唾沫横飞,她扭头回院里抄起一把用来扫鸡屎的秃扫把。 “妈。接着!” 沈慧君喊了一声,把扫把扔给宋香兰。 宋香兰接住扫把,冲着她脚底下的地狠狠扫了一下,扬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于婆子被呛得直咳嗽。 宋香兰又是一下子扫在她腿上。 于秀娟挺着个肚子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 她是回娘家送年礼的,身上穿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看着倒是比村里人洋气不少。 “该死的宋杀猪又欺负你了?” 这“宋杀猪”三个字一出。 宋家人的脸色全变了。 沈慧君几步走到于秀娟面前,对着她的脸狠狠啐了一口。 “呸!年纪不大,嘴巴恶毒。你那喉管是直接大肠,一张嘴就喷粪。” 于秀娟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谁啊?”她指着沈慧君,气得手指头发抖。 沈慧君高傲地一扭身子,下巴抬得比她还高,“你这一身穷酸相,小地方出来的人,装什么大尾巴狼?” 于秀娟差点气笑了。 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穷酸?我嫁给城里人,我是吃商品粮的家属。” 沈慧君翻了个白眼,眼神里的蔑视那是实打实的。 “还是小地方的人。嫁个城里人就觉得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也就是只插了根鸡毛的蛤蟆。” “你……” 于秀娟把肚子一挺,“别以为我不敢跟你打架,我是怀孕了。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赖你一辈子。” 她这肚子挺得高高的,像是揣了个金元宝。 沈慧君看着她的肚子。 也没示弱,学着她的样子把肚子一挺。 留丑女站在旁边看愣了,“咦?慧君,你也怀孕了吗?” 这一问,沈慧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摸上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哎呀……我好像真的没来那个……” 宋香兰正准备接着骂于婆子,听见这话脑子“嗡”的一声。 她千叮咛万嘱咐。 让她们先别生孩子,先把书读出来。 她转头看向沈慧君,“向东那个混账玩意儿。欠揍!” 沈慧君一看婆婆生气了,也不管于秀娟了。 赶紧跑过去拉住宋香兰的手,脑袋往宋香兰肩膀上一靠,语气软得像棉花糖。 “妈,是我想要怀孕的。你要骂就骂我吧。” 宋香兰瞪着她。 “你傻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怀个孩子多受罪?” “你没错,是向东的错。”宋香兰咬牙切齿。 “妈,我就是想跟向东有个孩子。有个孩子才会心安。” 沈慧君小声说道,眼眶微微有点红。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也会觉得这时候怀孕是个麻烦。 可做了那个梦,知道宋向东要去西南,心里那股想当妈的劲儿就上来了。 宋婷婷在一旁听见这话,高兴得直拍手。 “我要当姑姑了。” 留丑女和隔壁林刚媳妇一听这话,全都围了上来,把沈慧君团团围住。 “哎呀慧君,这是好事啊。” “千万别往外说,还没满三个月呢。” “看你这气色这么好,肯定是吃得好,一点都不显怀。” 大家都围着沈慧君七嘴八舌地道喜,眼里满是高兴。 被冷落在一旁的于秀娟傻眼了。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 以前在小泉大队,这帮老娘们都围着她转问东问西。 可现在,所有人都围着沈慧君,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种落差感,比刚才被骂那几句还让她难受。 “妈……”于秀娟委屈地喊了一声。 第423章 于婆子赶紧上前扶住于秀娟,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下顺着气。 “好闺女,别跟没见识的土包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跟妈回家,妈今儿一大早就起来给你炖了猪蹄,里头加了黄豆和花生,烂乎着呢。” 于秀娟吸了吸鼻子,这才觉得心里舒坦点。 她摸着肚子,撇撇嘴: “三嫂也怀孕了,我要是回去吃独食,她那双眼睛不得跟饿狼似的盯着我? 回头她要是少吃一口,肯定又说我这个嫁出去的闺女抢娘家东西。” “呸!她算哪根葱?” 于婆子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我的乖乖哦,你别搭理她。 她天天只吃不动,怀个孕养得跟头大肥猪一样。 我给自己亲闺女补身体,关她屁事?她要想吃,找她娘家妈。” 于婆子搀着于秀娟往回走。 声音也没刻意压低。 站在一旁的留丑女听得下巴差点掉地上,啧啧叹息道: “这于婆子心也是黑透了。于鹏志媳妇瘦得跟个麻杆似的,风一吹都能倒,这死老婆子居然说儿媳妇像大肥猪。” 她扭头看向被宋家人围在中间的沈慧君,“慧君啊,别理那家疯狗。你想吃点什么?” 被大伙儿这么围着关心。 沈慧君脸有些红,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吃海蛎饭,多放点青蒜那种。” 留丑女一拍大腿,“你妈煮海蛎饭不好吃。我去叫林芳过来煮,她手艺好。” 说完。 留丑女转身就跑。 “婶子,不用。”沈慧君赶紧摆手,“我就随口一说,哪能折腾芳姐。” “小芳这几天没事做。” 留丑女已经跑了。 沈慧君一脸不好意思,低下头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 “早知道我不说了,怪矫情的。” “是肚子里的孩子想吃。” 宋香兰拉过沈慧君的手,“慧君啊,妈跟你说个正事。你也别有压力,这孩子既然来了就生。” "妈,到时候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请个保姆专门带孩子。我再把我娘家妈接过来帮忙看着。” “请保姆的钱和生活费我出。” “妈,我自己有钱。”沈慧君赶紧说道,“向东每个月的津贴我都存着呢。请保姆的钱我自己出。” 宋香兰摆摆手,一脸不容置疑。 “这钱妈出,算是妈给孙子的见面礼。你就安心读书,把身子养好就行。” 宋婷婷:“从今天晚上开始,我要陪你睡觉。晚上你想喝水想上厕所,都喊我,我伺候你。” 宋香兰心里盘算明年开春多抓几十只鸡鸭养着。 等沈慧君坐月子的时候一天一只。 非得把儿媳妇养得白白胖胖不可。 …… 于家堂屋里,气氛却有些压抑。 于婆子把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砂锅端上桌。 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飘满整个屋子。 猪蹄炖花生黄都,油花在上面打着转,看着就诱人。 于秀娟拿起筷子就在砂锅里翻捡。 她挑了块连皮带筋最大的猪蹄,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嗯,真香!还是妈做的味道好。” 于秀娟含糊不清地说着。 又夹了两块肥硕的猪蹄扔进旁边方平明的碗里。 “平明,你也吃。我妈炖猪蹄的手艺那是一绝,我在家住几天好好补补身子,你等会儿吃完先回去吧,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方平明也不客气。 抓起猪蹄就啃,嘴里还假惺惺地客气: “你少吃点,油大。等会儿吃饭大家一起吃嘛。” “这是我妈专门做给我吃的,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于秀娟哼了一声,筷子又伸进了砂锅里。 第424章 于三嫂唐秀禾眼巴巴地看着那砂锅。 她怀孕六个月了,身子本来就弱,最近晚上睡觉腿老抽筋。 赤脚医生说缺油水,得补补。 这猪蹄还是她男人于鹏志特意去集上买回来给她补身子的。 她婆婆非说她来炖,现在全进了小姑子嘴里。 唐秀禾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去厨房拿筷子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想夹一块边角料。 “啪!” 还没等她的筷子碰到猪蹄。 于秀娟手里的筷子就狠狠打了过来,直接把唐秀禾的筷子打偏了。 “没看见我还没吃完吗?” 于秀娟瞪着眼,一脸嫌恶,“真是个馋嘴媳妇,几辈子没吃过肉。见我吃点好的就不服气,心眼恶毒也不怕毒死你。” 唐秀禾手背被打得生疼。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鹏志买回来给我补身子的……”唐秀禾小声辩解道,“医生说我要吃点肉。” “我三哥买的我就能吃。” 于秀娟嗓门拔高了八度,“有本事你让你三哥买去啊。也不看看你那穷酸样,配吃这么好的猪蹄吗?我就吃,我气死你。” 说完。 她故意夹起一块蹄筋,当着唐秀禾的面,直接喂进了方平明嘴里。 “平明,张嘴,啊——” 唐秀禾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三哥是我男人,你叫你男人买给你吃。” 方平明脸一黑。 于秀娟抓起桌上的骨头渣子就往唐秀禾身上扔,“这是我娘家,我吃我哥买的东西天经地义。你一个外姓人算什么东西?” 正吵着。 于婆子端着咸菜碟子进来了。 一见这阵仗,立马把碟子往桌上一顿。 “怎么了这是?吃个饭也不消停。” 于秀娟抹着眼泪哭诉: “妈,三嫂她不让我回家,还说这猪蹄是她男人买的,不许我吃。 我都怀孕了,想吃口娘家的肉都要看嫂子脸色,我不活了呜呜呜……” 于婆子火冒三丈。 指着唐秀禾的鼻子就骂: “我做给秀娟吃你也嫉妒,有本事让你娘家妈做去。 到了我家还想摆谱?怀个孕就把自己当皇太后。 瞧瞧你那德行,跟头大肥猪一样只吃不动,还想吃猪蹄?过年宰杀的肥猪都比你好看。” 唐秀禾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妈,我瘦成这样,你说我像猪。你们也太欺负人了。我就想夹一块肉,一块都不行吗?” “不行!” 于婆子唾沫星子横飞,“秀娟嫁出去这也是她的家,这屋顶是她看着盖起来的,你男人是她从小叫到大的哥哥。 她吃几块猪蹄没花你一分钱,也没吃你娘家一粒米,你嚎什么丧?” “我是双身子,我肚子饿……” 唐秀禾捂着肚子,声音都在抖。 “谁不是双身子?”于婆子翻着白眼,“我看你就是窝里横,平时看着老实,一见肉就原形毕露。滚滚滚,看着你就倒胃口。” 于秀娟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刀: “我看她是娘家不得宠,故意来婆家挑事儿,想把我们家搅散了才甘心。” 唐秀禾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气都喘不上来。 她看着这对蛮不讲理的母女,心彻底凉了。 唐秀禾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看着唐秀禾跑出门,于秀娟有些担心地问: “妈,三嫂她……不会出事吧?” “这些当媳妇的不知足。咱们那会儿怀着孕还得下地干活,一天两顿稀的,偶尔吃顿干饭都跟过年似的。 现在给她吃饱穿暖还挑三拣四,惯的毛病。别管她,饿一顿自己就回来了。” …… 唐秀禾一路哭着跑出院子。 寒风一吹。 脸上的泪水冰凉刺骨。 走到宋香兰家院门口,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满天的星星乱转。 唐秀禾再也撑不住,扶着宋家院墙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宋香兰正巧出来关大门。 墙根底下缩着个人影,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宋香兰吓了一跳,走近一看,才认出来,“你是……于家老三媳妇?” 唐秀禾虚弱地抬起头,眼皮都在打架。 “婶子……我叫唐秀禾……” 话还没说完。 肚子里就传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宋香兰叹了口气。 她跟于婆子斗了一辈子,恨不得那老虔婆倒大霉,可见不得怀着孕的可怜女人遭罪。 “婷婷。” 宋香兰扭头冲屋里喊,“倒碗糖水出来。再拿几个肉包子。” 没一会儿。 宋婷婷就端着个大海碗跑了出来,后面跟着沈慧君。 “怎么了?” 沈慧君看唐秀禾那惨样,心有不忍。 唐秀禾被扶着灌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糖水,这才感觉活过来一口气。 宋婷婷递过来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子。 白面皮儿暄软,里头透着油光。 “快吃吧,还是热的。” 唐秀禾看着那包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也是饿狠了,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几口就吞下一个。 纯肉馅的,一口咬下去全是油。 吃了两个包子,肚子里有了底,唐秀禾这才缓过劲儿来。 宋婷婷见她吃完了,又转身回屋拿了两个塞进她手里。 “是不是被你那个恶婆婆欺负了?” 唐秀禾紧紧攥着那两个包子,像是攥着救命稻草,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婶子,谢谢你们……我想回娘家……” 哎!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第425章 唐秀禾身上那股子虚汗算是止住了。 她坐在宋家门槛上,眼神往院子里飘,身子却不想动。 宋香兰看着她那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媳妇被婆家欺负狠了,想赖在这儿借力,要么让宋家出面送她回去震慑于婆子,要么就是想在宋家多赖一会儿。 可宋家不是收容所。 更不是断官司的衙门。 宋香兰语气平淡:“时候不早了,你该回了。我们还得吃饭,就不留你了。” 唐秀禾愣了一下,没想到宋香兰赶人这么干脆。 她扶着墙根站起来,眼圈一红,抽抽搭搭地说: “婶子,我怕……我回去被婆婆骂,你是知道她有多偏心……” “那你找你男人去。”宋香兰没接茬,“该她出头。” “我想回娘家。” “找你男人吧。你家还没送节礼吧。” 这话把路堵死了。 唐秀禾咬着嘴唇多看了宋家那亮堂堂的堂屋两眼,才一步三回头地朝路边挪去。 沈慧君把门“哐当”一声关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小媳妇心思太重。分明是想让我们送她回去,好借咱们的势压于婆子一头。” 宋婷婷这会儿才咂摸过味儿来。 气得跺脚。 “可恶。于家人都一个德行。我还同情她呢,合着也想算计咱们。小时候于秀娟干坏事就爱让我背锅,这一家子没好东西。” 宋香兰摆摆手:“世上可怜人多得是,救急不救穷,更不救心眼歪的。” …… 唐秀禾没敢直接回于家那狼窝。 她缩在大路口的榕树下。 又把剩下的两个肉包子都吃了。 好不容易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走过来。 唐秀禾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拽住男人的袖子。 “鹏志。你可算回来了。” 于鹏志看清是自家媳妇,笑了笑: “怎么在这里哭?” 唐秀禾一边哭一边告状: “你那个好妹妹,把你给我买的猪蹄全吃了。还有你妈,骂我是猪,还把我赶出来……我怀的是你的孩子,连一块猪蹄都没吃到。” 于鹏志听完,伸手刮了刮唐秀禾被冻红的鼻子。 一脸的不以为意。 “嗨,多大点事儿。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 秀娟是被惯坏了,全家人都宠着她,你是当嫂子的,还是个读书识字的文化人,跟个小的计较什么?” 唐秀禾委屈得嗓子都劈叉: “明明是她欺负我。而且她哪里小了?她比我还大一岁。” 于鹏志皱了皱眉。 “别使小性子。大过年的让人看笑话。回去我给你买鱼吃,行了吧?” “我不吃鱼,我就要吃肉。” 唐秀禾也是憋狠了,拽着他不撒手,“我要吃肉补身子。晚上腿抽筋疼得睡不着。” 于鹏志被缠得没法子,只好点头: “好好好,明天买,明天一大早我去公社买五花肉,行了吧?” 唐秀禾刚想松口气,就听见男人接着嘟囔了一句: “回你娘家的年礼钱还没动,既然你要吃肉,那就先挪那笔钱买吧。反正每年都送礼,偶尔一年少送点也没事,咱先把肉吃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唐秀禾手一松,整个人僵在那儿。 用年礼钱给自己买肉吃? 她看着眼前这个只会和稀泥、算计媳妇娘家的男人,心彻底凉透了。 路太远,除了跟着他回那个冰窟窿一样的家。 她竟然无处可去。 回到于家。 屋里于秀娟那尖酸的声音就飘了出来:“哟,舍得回来了?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还得三哥去请。” 第426章 唐秀禾低着头没吭声。 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一大早。 宋香兰家热闹得很。 宋香梅带着二花过来了,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喜气洋洋的。 “三妹。这不想着快过年了嘛,二花非要来看看你。”宋香梅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些都是二花和树根特意去买的。 树根那是真的忙,跟着师傅干活,得大年三十才能歇,就让我们先来了。” 宋香兰赶紧招呼她们坐下。 摆上贡糖、瓜子和花生。 聂二花坐在板凳上,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眉宇间那股呆滞气散了不少,眼神也清亮了些。 身上穿着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三姨,铺子生意可好了。”聂二花说话虽然慢,但条理清楚。 宋香兰看着高兴: “好啊,能干活就是好事。人只要手里有活儿,心里就踏实。” 几个人在屋里说得热火朝天,没留意院门外头,有个穿着破旧袄子的小姑娘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她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死死盯着屋里那堆年货和聂二花身上的新衣裳。 聂二花喝了不少茶水。 起身去后院茅房。 刚从茅房出来,路过院墙根,严兰兰突然从角落里窜了出来,一把抓住聂二花的衣摆。 “妈。” 这一声喊,惊得聂二花浑身一抖。 严兰兰眼泪说来就来,扑上去死死抱住聂二花的腰,哭得那叫一个惨: “妈。我可算找到你了。我好可怜。” 聂二花僵着身子。 低头看着这个又黑又瘦的丫头。 “老严家那些人坏死了。他们天天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还逼问我知不知道我爸的宝贝藏哪里?” 严兰兰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她在严家确实过得惨。 听到“严二狗”和“老严家”。 聂二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脑袋瓜子“嗡”的一下炸了。 她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恨意。 “他该死。他该死!” “妈。我跟你过好不好?大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大姐那个穷鬼根本不管我。我以后就跟着你,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她算盘打得精。 之前嫌弃亲妈没本事丢她的脸。 觉得跟着奶奶有饭吃还能找宝藏。 结果宝藏没影儿,奶奶叔叔把她当丫鬟使唤,每天累死累活只给碗地瓜粥喝。 前几天听说有人在公社看见聂二花穿得体面,严兰兰就动了心思。 她在小泉大队路口蹲了好几天。 总算逮着机会了。 只要赖上亲妈,以后亲妈挣的钱也都是她的。 凭她这聪明劲儿,哄个傻子还不简单? 说不定还能从傻妈嘴里套出老爸藏钱的地方。 宋香兰在屋里听见动静不对,赶紧跑出来。 一眼就看见严兰兰像个蚂蟥一样挂在聂二花身上,满眼冒着贪婪的绿光。 “二花。”宋香兰喊了一声。 聂二花茫然地回头,看见宋香兰,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瘪着嘴喊:“妈……” 这一声妈叫的是宋香兰。 宋香兰心头一软,几步冲过去,冷着脸一把揪住严兰兰的后衣领,用力一扯,硬生生把她从聂二花身上撕了下来。 “你干什么?”宋香兰挡在二花身前。 “三姨奶。”严兰兰有点怕宋香兰,眼神往那气派的小洋楼上一扫,心里的嫉妒和贪婪就压不住了。 青阳像这种气派的洋楼不多见。 即使有也是解放前下南洋的番客回来建的番仔楼。 “我来找我妈。”严兰兰梗着脖子。 第427章 “你跟她说了什么把她吓成这样?”宋香兰厉声问。 严兰兰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我跟一个傻子能说什么?我就说我想跟她过日子。” 宋香兰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 “你他妈的满嘴冒粪水的畜生。天生的狼心狗肺,跟你那个吃枪子的老爸一样,根上坏的流脓。赶紧给我滚!” 严兰兰被打懵了,捂着脸尖叫: “我不走!我要跟我妈在一起。” 屋里的宋香梅和沈慧君、宋婷婷也跑了出来。 她转头对着聂二花大吼,眼神恶毒得不像个孩子。 “你生了我却没把我好好养大,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我爸打你那是他坏,可你怎么就那么不禁打?” “人家都说为母则刚,你看看你那熊样,配当妈吗?我现在过得这么惨都是你害的。你就该养我,挣钱给我读书。” 这套歪理邪说把宋香梅都听傻了。 宋香兰气极反笑,这小白眼狼居然还能整出这么多词儿来PUA聂二花。 宋香兰抄起墙角的扫帚,对着严兰兰的小腿就抽了过去。 “我去你娘的为母则刚。那是用来夸当妈的不容易,不是给你这种畜生用来道德绑架你妈的。你不心疼你妈被家暴受苦,反倒怪她不禁打?” “你这种东西,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浪费土地。” 严兰兰被抽得嗷嗷乱叫,一边躲一边骂: “我要去告你们。妈,你就看着外人打我?” 沈慧君直接拎起旁边的一桶洗拖把的脏水,“哗啦”一声全泼了过去。 冰凉的脏水泼了严兰兰一身,冻得她瞬间闭了嘴,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外跑。 严兰兰被那桶冰冷刺骨的脏水泼了个透心凉,尖叫着跑到路边才敢停下来。 身上半湿不干的棉袄贴在皮肉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刮。 她回头冲着小泉大队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老不死的老虔婆。总有一天我要烧了你的破楼。” 骂归骂,肚子却更饿了。 严兰兰眼珠子一转,抹了把脸上的脏水,看到一个小伙子骑车赶紧问他能不能带她去公社。 到了公社,凭借她年轻的容貌再搭车去隔壁公社。 她去找大姐严芳芳。 严芳芳嫁给了高家的高有钱。 那高家在隔壁公社下面的村里,条件一般。 严芳芳不到二十岁,背却佝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满是烟灰的脸,眼神木木的。 她想老妈。 可她一次都没有去找过。 婆婆总是骂严家骗婚,说当初花了大价钱娶她,结果严家出了个吃枪子的,要她加倍干活赎罪。 正出神。 门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股子酸馊味冲了进来。 “大姐。” 严芳芳吓得手一抖,火钳差点掉在脚上。 抬头一看,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严兰兰。 严兰兰看都没看大姐一眼。 又一阵风跑出去,到了堂屋里。 眼珠子在大姐夫高有钱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一把拽住高有钱的袖子。 “姐夫。我有大事跟你说!” 高有钱蹲在地上编筐子,被这股馊味熏得差点吐出来,皱着眉要把手抽回来。 “干什么?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我是兰兰啊。” 严兰兰死抓着不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跟你说我妈现在发财了。她在三姨奶那边干活,一个月好几十块钱呢。那老太婆把钱扣着不给我们花,你是女婿,你去要,肯定能要来。” 第428章 听到“钱”字。 高有钱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严兰兰,那身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实在是恶心。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 高有钱嫌恶地把袖子抽出来,还嫌脏似的拍了拍,“你妈那个傻子能挣几十块?骗鬼呢。 一身臭味,别把我家弄脏了,赶紧滚。” 高有钱不想让严兰兰赖在他家。 这丫头没个眼力见,吃饭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上桌恨不得把菜都搂到自己碗里。 赶她离开。 不让她待在高家。 严兰兰没想到这贪财鬼竟然不信。 急得直跺脚。 转头看向进来的严芳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姐!你就不管我吗?我在家都要被打死了,我就在你家过个年好不好?” 严芳芳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唯唯诺诺地还没开口。 堂屋的帘子一挑,高有钱他娘高婆子骂开了。 “我家是收容所啊?还要养你这个闲人!” 高婆子三角眼一竖,指着严芳芳就开始数落:“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们严家的闺女。 说是黄花大闺女,结果爹是个杀人犯,妈是个傻子。骗了我们家那么多彩礼,现在还想弄个小的来吃白饭?做梦!” “我不吃白饭。我妈有钱。” 严兰兰尖叫。 “有个屁的钱。要有钱能让你穿成这样。”高婆子抄起扫把就要赶人,“看见你们严家的人就晦气。 当初要不是你们不要脸硬塞过来,我儿子就是打光棍也不娶这种烂货。” 严芳芳低着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吭声。 严兰兰可不是受气包。 她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跳起来指着高婆子的鼻子就骂: “老虔婆你嘴巴放干净点。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儿子那德行。” “就你儿子这个矮冬瓜,还没灶台高呢。在手背上拿刀划个口子都比他眼睛大。 鼻子扁得像被牛踩过,一嘴狗屎牙龇在大街上都能吓哭小孩。 我大姐那是鲜花插被屎壳郎滚烂了的牛粪上。你们得了便宜还卖乖,有种让你儿子离了再娶啊。我看谁家瞎了眼能看上这种货色。” 这一通骂。 又毒又刁,把屋里几个人都骂懵了。 高有钱气得脸成了猪肝色。 高婆子更是嗷的一声,举着扫把就冲了过来:“小野种。我撕烂你的嘴!” 严芳芳吓坏了。 赶紧冲上去抱住高婆子,回头冲严兰兰喊: “你快走啊!别说了!” 严兰兰跳着脚又骂:“一家子又当又立臭不要脸的东西。” 严芳芳冲进厨房从灶台上抓起一个刚烤熟的热地瓜,硬塞进严兰兰手里,把人往院子外推。 “兰兰你快走,姐求你了!” 严兰兰拿着地瓜。 站在院门口还不解气,咬了一口大声喊: “大姐!你就是个窝囊废。你守着这两个丑八怪干什么?跟我去找咱妈啊,咱妈现在有钱了,肯定管你!” “滚。”高有钱抄起门口的扁担就要打。 严芳芳死命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还没等她缓过神。 “啪”的一声脆响,高婆子一个大耳刮子扇在她脸上。 “吃里扒外的东西。那是家里的口粮,你拿去喂那条疯狗?”高婆子跳着脚骂,“今天中午你不许吃饭!” 严芳芳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 这回是高有钱。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严芳芳嘴角直接渗出了血丝。 高有钱阴沉着脸:“让你妹那个泼妇来骂我?我看你是皮痒了。” 打完。 高有钱看着捂脸流泪的媳妇,脑子里突然转过弯来。 刚才那疯丫头说岳母有钱。 一个月几十块不可能,但一个月十块钱也不错。 高有钱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拉开又要动手的亲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伸手去摸严芳芳肿起来的脸。 “芳芳,你看你,惹妈生气干什么。”高有钱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虚伪,“我也是气急了才动手的。疼不疼?” 严芳芳身子一抖。 本能地想躲,却被高有钱死死抓住手腕。 “刚才兰兰说得也没错,你是该去看看岳母。”高有钱眼珠乱转,“你说你嫁过来这么久也没回去过,这大过年不去不像话。你是不是想妈了?” 严芳芳咬着嘴唇。 她当然想,可她更怕高有钱的算计。 “我……我不去。”她颤声说。 高有钱一拍大腿,“不仅要去,还得住两天。这样我带你去公社买两斤鸡蛋糕,算是年礼。 我送你到小泉大队我就回来,你陪岳母好好住几天,岳母一高兴说不定脑子也清楚了。” 严芳芳抬头看着丈夫,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他是冲着钱去的。 “那……带孩子去吗?”她小声问。 “带什么孩子!”高有钱脸色一沉,“孩子留在家陪我妈。你一个人去方便。” 高有钱动作很快,逼着严芳芳换了件没有补丁的衣裳,又去公社买了最便宜的鸡蛋糕,骑着自行车就把人送到了小泉大队村口。 “去吧,见着岳母多说好话,别在那摆着个死人脸。”高有钱推了她一把,转身骑车溜了。 …… 宋家院子里,香味正浓。 严兰兰那一闹腾并没影响宋家人的心情。 宋香梅收拾好东西,叹了口气对宋香兰说:“三妹,二花就在这儿多住几天吧。我得回县里了,赵老头那边催着要炸货,说是儿女回来过年想带走。” 送走了宋香梅。 厨房就成了聂二花和宋婷婷的天下。 聂二花只有手里忙活着,脑子才不会乱想。 她刀工极好,切肉片薄厚均匀。 宋婷婷在灶下烧火,两人配合默契。 铁锅里热油滋滋作响。 一锅海蛎饭正闷着,米粒吸饱了海蛎的鲜味,揭开锅盖撒上切碎的蒜叶再盖上锅盖焖两分钟。 小砂锅里炖着老鸭母芋头汤,汤色奶白,芋头软糯得快化了。 红烧肉炖得色泽红亮,里面加了炸过的虎皮蛋。 还有一大盘海蛎紫菜煲,鲜得掉眉毛。 白灼生菜翠绿爽口。 加上一盘刚出锅的炸酥肉和炸鱼块,摆了满满一桌子。 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沈慧君笑着喊:“吃饭啦。二花姐的手艺真不是盖的,闻着我都饿了。” 宋香兰刚拿起筷子,院门外就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喊声。 “……三姨母……妈……”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聂二花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众人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个女人。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却穿着一身灰扑扑不合身的大棉袄,头发枯黄,脸色蜡黄还带着指印,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个三十多岁的苦命妇人。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 芳芳这样子,分明是被生吞活剥了半条命。 这种被生活磋磨的女人并不少见。 第429章 严芳芳站在门口,眼泪像是决堤的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一头扎进聂二花怀里,嚎啕大哭。 “妈。我是芳芳啊。” 这一声喊,撕心裂肺。 聂二花身子僵硬,低头看着怀里头发枯黄、满脸沧桑的女人,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得聚焦。 她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严芳芳枯草一样的头发。 “芳芳?”聂二花声音很轻。 “我是芳芳。”严芳芳死死抱着亲妈的腰。 这一哭,把这几年的委屈全哭出来了。 聂二花失踪没两年,她才十五岁就被严二狗给卖了。 男人比她大十二岁,是个暴脾气,喝了酒就打人,说是花钱买她回去传宗接代别想回娘家。 这些年。 除了严兰兰那个没心没肺去打秋风,严树根会去看看她。 她一次都没回过娘家。 哭够了。 严芳芳抽噎着松开手。 宋婷婷手脚麻利,赶紧去厨房盛了满满一碗海蛎饭,又夹了两大块红烧肉放在上面,递给严芳芳。 “芳芳,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谢谢小姨。” 严芳芳接过碗,手都在抖。 她是饿狠了。 她大口扒着饭,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人心酸。 聂二花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严芳芳。 眼底也是泪光闪动。 宋香兰叹了口气,给沈慧君使了个眼色。 沈慧君会意。 去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过来。 一顿饭吃完,严芳芳的脸色稍微缓过来点血色。 “三姨奶,我没别的意思。”严芳芳捧着红糖水,“我就想来看看我妈过得好不好。看见她现在穿得暖吃得饱,还没人打她,我就放心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哀求。 “三姨奶,您别让我妈跟严兰兰还有我那个男人接触。他们见着肉不撒口的。我不想我妈再受罪。” “那你呢?”宋香兰问,“你那日子怎么过?” “我……”严芳芳淡淡的笑了笑,“我挺好的。男人虽然脾气爆,但也挣钱。 我不愁吃穿,就是……就是没空照顾妈。” 她不敢说实话。 怕给三姨奶添麻烦,更怕高有钱看到宋香兰家气派的房子有了坏心思。 聂二花突然伸手。 摸了摸严芳芳的肚子。 严芳芳身子一僵,“妈,我又怀上了。” “又?”聂二花问。 “嗯,前头生了两个丫头,这是第三胎。”严芳芳摸着还平坦的小腹,眼神黯淡。 十九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她却已经被生养孩子和繁重的农活熬干了油。 聂二花愣在那儿。 嘴唇哆嗦起来。 “十九岁……三个娃……” 聂二花突然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个杀千刀的严二狗。他害了我,还要害我闺女!” 要不是严二狗作孽。 芳芳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傻丫头哦。” 聂二花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转头看向宋香兰。 “三姨!芳芳才十九岁啊。呜呜呜……” 宋香兰心里也不是滋味,“严二狗那种畜生,死了都便宜他了。这种人坏事做绝,死了都该被刨出来鞭尸!” 这话就像是个火星子。 瞬间点爆了聂二花这个炸药桶。 聂二花猛地止住哭声,眼里全是狠戾。 “对。我要去刨他的坟。我要坏了他的风水!” 严二狗活着的时候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整天神神叨叨说给自己布了个什么“大富大贵局”,还说死后能荫蔽子孙。 荫蔽个屁。 “我现在就去。”聂二花说干就干。 转身就往院子角落冲,抄起一把铁锹就要往外跑。 第430章 这股疯劲儿上来。 谁都拦不住。 “妈。你干什么去?”严芳芳吓坏了。 伸手去拦。 聂二花一把甩开她,力气大得惊人:“别拦我!我不把他窝给端了,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宋香兰一看这架势。 知道拦是拦不住。 这二花平时听话,一旦犯起倔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 说实话,她也想去给那个严二狗松松土。 “婷婷。去喊周放,让他骑三轮车带上二花。”宋香兰当机立断,“与其让她自己乱跑出事,不如咱们跟着去。” “芳芳,你怀着身子,坟地阴气重,你在家待着。”宋香兰按住严芳芳。 严芳芳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三姨奶,我不怕。我也想把他骨头扬了。” 她恨透了那个家。 恨透了那个把她带到世上却让她受尽苦难的父亲。 “不行。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婷婷,你在家看着她和慧君。”宋香兰不容置疑地安排。 宋婷婷哪肯错过这种事。 眼珠子一转。 “妈,我给你们放风。严家庄那边人多眼杂,没个望风的不行。大嫂怀着孕肯定不能去,芳芳姐也不能去,我必须去。” 宋香兰也没空跟她磨牙答应了她。 宋香兰骑自行车。 周放蹬三轮带着聂二花和宋婷婷直奔严家后山。 到了严家后山,四野无人。 严二狗的坟就在半山腰。 “挖。”聂二花把铁锹抡得呼呼生风。 周放赶紧跟着挖。 宋香兰在旁边帮忙铲土。 宋婷婷蹲在大石头上,警惕地盯着村里的方向。 没多大一会儿,土包就被挖开了。 露出下面棺材板。 聂二花把铁锹一扔,喘着粗气,眼睛赤红。 “三姨,你转过去。”聂二花突然说。 “怎么了?” “我要拉屎尿尿。”聂二花一边解裤腰带一边往棺材板上爬,“他不是爱干净吗?他不是讲究风水吗?老娘让他这辈子下辈子都臭烘烘的。” 周放赶紧背过身去跑到远处。 宋香兰也有些哭笑不得,但这法子……解气。 只听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聂二花真就在严二狗的棺材头上拉了一大泡屎尿。 这还不算完。 她提上裤子,一脸舒爽,指着不远处的地方。 “三姨,那是他的风水眼。当初就是那混蛋让我大半夜往那儿运东西,说是什么七彩土,能改命。”聂二花现在脑子异常清醒,“把那个也挖了。” 那是离坟头大概一百米的一棵榕树下。 周放和宋香兰对视一眼。 既然来了,那就挖到底。 三个人拿着铁锹镐头,对着那树根底下就开始刨。 这地方土质松软。 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突然“当”的一声,像是磕到了什么硬物。 “有东西。”周放低喝一声。 他扒开浮土,下面竟然是个半米见方的花梨木箱子。 箱子不算太大,但是沉得要命。 旁边还并排埋着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箱子。 聂二花凑过来,“严二狗还能埋宝贝?” 周放用力把箱子提上来,上面挂着把铜锁,早锈得不成样子。 他拿起镐头,对着锁头狠狠砸了两下。 “咔嚓”一声,锁断了。 周放掀开箱盖。 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差点晃瞎了几人的眼。 宋香兰倒吸一口凉气,使劲揉了揉眼睛。 一整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 聂二花嘿嘿一笑,伸手抓起一根,放在嘴里用力一咬,留下两排牙印:“三姨,真金。” “我的个乖乖……”周放手都在抖。 再打开旁边那个箱子。 里面塞满了稻草,扒开稻草。 全是卷轴字画。 还有几件用棉布包着的瓷器。 最底下压着几个通透碧绿的翡翠镯子和挂件。 “这就是严二狗偷的东西?”宋香兰心跳加速。 严二狗因为盗窃罪被枪毙,但他偷的那些大户人家的东西,一直没全追回来。 大家都以为他挥霍了或者是转移到了别处。 谁能想到。 这孙子居然把赃物埋在自家祖坟旁边的“风水眼”里! 所谓的“七彩土”改运,根本就是个幌子。 宋香兰当机立断: “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严家那些人要是知道这底下埋着金山银山早就挖了。这是咱们挖出来的,那就是天意。” “周放,赶紧搬车上去。”宋香兰指挥道,“先运到你家里。” 周放二话不说。 扛起箱子就往三轮车上跑。 两个箱子放进车斗最里面,上面又盖了一层厚厚的旧麻袋,宋香兰又去旁边地里割了一大捆地瓜藤,乱糟糟地堆在上面,那是半点都看不出来。 “坑填上。”宋香兰低声说。 几个人手脚麻利,把挖出来的坑填平,又把周围的土踩实。 宋香兰从旁边拢了一堆干茅草。 堆在新填的土上,划着火柴点了。 火光一冲,把地面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以后就算有人看出来烧过火,也只会以为是哪个小孩玩火,或者是祭拜烧纸留下的。 “周放,你先把东西拉回你那院子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宋香兰嘱咐道,她不想让严芳芳知道。 周放点点头,骑上三轮车,蹬得飞快,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宋香兰和聂二花、宋婷婷留在原地。 “三姨,见者有份,这些宝贝咱们四个人分了。” “四个人分,你吃亏了。” 聂二花神清气爽,“不吃亏。多亏了你们。是严二狗偷盗来的东西,又不是我的东西。” 宋香兰带着聂二花去了趟村尾。 找到一家看起来比较穷的人家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大姐,买两桶大粪。”宋香兰递过去三块钱。 这年头大粪也是肥,三块钱是高价了,立马给装了两大粪桶陈年老粪水。 聂二花也不嫌沉。 找了根扁担,挑起两桶粪水就往山上走。 再次回到严二狗坟前,聂二花把桶一歪。 “哗啦——” 恶臭冲天。 两大桶粪水顺着之前挖开的缝隙。 全灌进了严二狗的坟里。 “让你这辈子睡尿窝。让你下辈子投胎做屎壳郎。”聂二花叉着腰,对着坟头破口大骂。 不远处,严家庄的一个老太太正好看见这一幕。 平时傻乎乎的聂二花,正拎着粪桶往自家男人坟头上浇。 一边浇一边狂笑。 “我的娘咧……”老太太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嘴里喊着,“不好了。傻子把严家坟给泼了。” 第431章 严家庄炸了锅。 乱哄哄地往后山涌。严老大和严母冲在最前头,后面跟着看热闹的村民。 到了半山腰,一股子冲天臭气熏得人直翻白眼。 严母往坑里一瞧,嗷的一嗓子差点背过气去。 原本好好一座坟被刨开了大半,棺材板露在外面,上面全是黄黑之物。 顺着缝隙还在往下面滴。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严母拍着大腿哭嚎,“二狗啊,我对不起你啊,让你死了都不得安生。” 严老大看着那一坑的污秽脸色铁青,指着正叉腰站在坟头狂笑的聂二花骂道: “聂二花。你个疯婆娘。你这是干什么?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那你们严家被雷劈成了雷击木了。” 聂二花她现在的脑子比谁都清醒,但脸上的表情比谁都疯癫。 她学着严母平时的泼辣样。 双手一叉腰,眼珠子瞪得要突出来。 “老不死的。你干什么?” 这一声吼,把严母哭声都给震断了。 严母愣了一下,指着聂二花哆嗦: “你……你喊谁?” “喊你个老虔婆。” 聂二花往前一步,鞋底子上全是烂泥和粪水,也没人敢拦她。 她一把扯住严母的胳膊,拽着严母就往坑边拖,“你也想下去陪二狗是吧?来来来,下去吃几口热乎的。” “哎哟,救命啊。疯婆子杀人啦。”严母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缩。 她哪有聂二花力气大。 聂二花嘴里骂骂咧咧: “严二狗那王八蛋活着不干人事,死了就该泡在屎尿里。” “放手。”严母尖叫着去挠聂二花的手。 宋香兰在旁边冷眼看着,见严母要抓聂二花的脸,抬脚就要踹。 还没等她脚挨着人。 聂二花手腕一抖,顺势一推。 “噗通”一声闷响。 严母整个人扑到了棺材板上。 那棺材板上积了一层的陈年老粪水。 这一扑,结结实实。 严母那张老脸直接埋进了粪堆里,身上的棉袄瞬间吸饱了那不可名状的液体。 “呕——”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 捂着鼻子干呕。 聂二花还没完。 她一把抓起旁边那个空了的木粪桶,大笑着往严母脑袋上一扣。 “戴帽子喽。给老虔婆戴高帽子喽。”聂二花拍着手跳脚笑,“哈哈哈……老不死的喜欢这味儿,多闻闻。” 严老大这才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冲上去: “妈!” 他和几个本家兄弟手忙脚乱地把严母拽起来,七手八脚把那粪桶拿开。 严母满脸满头都是黄汤子。 嘴里还呸呸吐着,那是真的屎到临头。 “打死她。给我打死这个疯婆子。”严母歇斯底里地尖叫,一边叫一边干呕。 严家小队长捂着鼻子站出来,皱着眉喝道: “宋香兰,你也是个当长辈的,带着个傻子大半夜跑来刨人家坟,这是人干的事吗?” 周围村民也指指点点。 “是啊,这也太缺德了。” “死者为大,再大的仇也不能刨坟泼粪啊。” 宋香兰往前一步,把还要冲上去的聂二花拉到身后,下巴一抬,声音比小队长还响亮。 “谁有你们严家缺德?” 宋香兰指着一身屎尿的严母,“我家二花好好的大闺女嫁进来,不到几年被严二狗折磨成什么样了? 还要卖给山里老光棍生孩子,你们严家庄五行缺德。没刨了你们祖坟算不错了。” 她冷笑一声。 目光扫过周围的村民。 “严兰兰那个白眼狼跑去骂她亲妈,说是这老太婆教唆的。二花受了刺激,一定要来找严二狗算账。我能拦得住一个疯子?” 第432章 众人一听。 眼神变了。 严兰兰那丫头确实不像话,亲妈都那样了还去骂。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那……那也不能泼粪啊。”有个村民小声嘀咕。 宋香兰理直气壮,“疯子杀人都不犯法,泼两桶粪咋了? 二花说了,严二狗心黑,得用粪水给他洗洗澡。再说了,这坑是老天爷看不过眼,让它自个儿塌的,方便二花往里灌粪。”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严有德指着不远处还没熄灭的一堆灰烬:“那火是怎么回事?谁在这烧东西?” 宋香兰眼皮都不眨:“我们买粪水的时候就有火。估摸着是谁看着严家不顺眼,来放火烧山呢。” 这话半真半假,反正把水搅浑。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说:“我看到二花挑粪的时候就起了火。” “买的村尾严大龙家的粪?” 宋香兰顺势喊了一嗓子:“对。就是买的他家的,三块钱两桶。以后说不准每年都要来几次。” 这话一出。 原本指责宋香兰的村民们瞬间安静了。 这年头壮劳力干一天才赚几个工分,两桶大粪就能卖三块钱? “多少?三块?”有个汉子眼珠子都红了。 “可不是嘛!”宋香兰撇撇嘴,“还借了扁担。” 人群瞬间炸了锅。 “宋大姐,你怎么不去我家啊?我家那粪池子都满了,别说三块,两块五我就给你送上来。” “我家就在山脚下近得很。两块钱两桶,包送上坟。” “你们那都不行。” 一个瘦高个挤出来,冲着宋香兰嚷嚷:“下次找我。我不仅包送粪,我还包挖坑。 这么浅的坑泼得不过瘾,我给你挖到棺材底下,让它全泡透了。” 旁边一个光膀子的更是拍着胸脯: “我就收个辛苦费。我还能现场拉,热乎的劲儿大。” 严老大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严母刚擦干净脸上的屎。 听到这话两眼一翻,差点真晕过去。 “你们……你们这群畜生。”严老大浑身发抖,指着那群村民,“都是一个大队的,你们还要不要脸?” “要脸能当饭吃啊?” 那个瘦高个嗤笑一声: “严老大,你家二狗生前偷鸡摸狗也没少干,怎么没见你家要脸?人家二花嫂子这是积怨太深,我们这是助人为乐还能挣点钱,不行吗?” 场面彻底失控。 变成了现场竞标大会。 宋香兰也不含糊,对着众人挥挥手: “行!今儿个就算了。明年清明节,要是这二花气还没消还得来。 到时候谁家便宜我就用谁家的。咱们要把这严二狗臭到阎王爷那去。” “好嘞。” “一定给你留着最好的陈年老粪。” 严老大肺都要气炸了,指着宋香兰: “赔钱。你毁了我家坟,还伤了我妈,不赔个百八十块这事儿没完。” 宋香兰冷笑,“行啊,咱们去公社派出所算算账。严兰兰是严家的种,她把二花气犯病了,这笔账怎么算?加上二花为什么傻了,那是你们严家不做人。 我看不用多算,两边抵消后你再给我拿两百块钱出来给我家二花买补品。” 严老大被噎得直翻白眼: “你……你这是讹诈!” “讹诈?那就去派出所让公安同志评评理,看看是把好人逼疯了罪过大,还是给死人洗澡罪过大。”宋香兰一步不让。 这年头谁都不想沾公家事。 尤其是严家本身屁股就不干净。 严二狗虽然死了,盗窃的名声还在,真闹大了严家更丢人。 严有德看这架势。 知道再闹下去严家也讨不到好,更何况聂二花还在那举着粪桶要冲过来。 第433章 严有德黑着脸,“大过年的别去公社丢人现眼了。各回各家。” 有人喊:“打二花一顿。” 宋香兰嘿嘿笑:“傻子杀人不犯法。你打她一顿,回头她灭你门。” 众人:…… 宋香兰哼了一声,“二花,咱们回家。这地方太臭,待久了晦气。” 宋香兰临走还冲严老大喊了一句: “记得洗干净点啊,不然明年不好泼新的。” 严老大看着那一坑的污秽,再看看扬长而去的几两人,气得骂了一句。 村民们渐渐散了,嘴里还在议论着那三块钱两桶的大粪生意。 没人同情严家。 “严老大,这粪咋整?”本家兄弟捂着鼻子问。 “掏出来啊!”严老大苦着脸,说回头请各位本家兄弟吃饭。 几个人忍着恶心。 拿着铁锹去铲那一层层半干不稀的粪水。 有个村民没走远,回头喊了一嗓子: “严老大,听说二狗以前藏了不少宝贝,你们掏粪的时候仔细点,别把金元宝给铲飞了!” 严老大动作一僵,心里那叫一个苦。 有个屁的金元宝。 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一分钱。 现在不仅没钱,还要给这混蛋铲屎。 “滚!”严老大咆哮。 …… 周放家院门紧闭。 屋里两个花梨木箱子敞开。 那根被聂二花咬了一口的金条正躺在桌子正中央,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大黄鱼”,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光泽。 另一边是字画、瓷器和那一包翠绿翠绿的翡翠首饰。 周放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干妈,这……这也太多了。”周放声音发抖。 他也见过钱,但这实打实的金条堆成山,视觉冲击力太大了。 宋婷婷眼睛亮晶晶的,拿起一个翡翠镯子往手腕上套,又赶紧摘下来。 “妈,这得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暂时见不得光。” 宋香兰把那根金条拿起来掂了掂,神色凝重,“这是严二狗偷的赃物,咱们既然拿了就是咱们的。” 聂二花坐在条凳上,早就没了刚才那疯疯癫癫的样子。 “这是咱们四个拿命换来的。分了大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宋香兰点点头: “二花说得对。东西分成五份。是她想起来的地方,她拿两份。我和婷婷、周放,咱们一人一份。有没有意见?” 周放一听,赶紧摆手。 “不行。干妈,这我不能要。我就出了把力气,挖个坑还要分金条?” 宋婷婷笑了笑:“周放哥,你刚才在山上不仅挖了坑,还把箱子扛回来,现在又藏在你屋里。你出力可不少。” 周放愣住了。 宋婷婷趴在桌子上,手指点了点那堆金条。 “你拿了,咱们就是一伙的,谁也不会去举报谁。你不拿,以后你要是反悔了去告密怎么办?” 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理。 周放一个劲摇头,“我不会告密。” 宋香兰也说:“拿着吧。”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我周放要是敢吐露半个字,让我天打五雷轰,死后也像严二狗一样泡粪水里!” 宋香兰笑了,拍了拍周放的肩膀。 “拿一份,不过这些东西暂时不能拿出去花。这箱子还是埋在你这院子里。等过个几年,风头松了再说。” “三姨,我的那个给你。” “你的那份我也替你先收着,等你哪天想用再给你。”宋香兰看向聂二花。 “三姨,你看着办。反正我现在是傻子,傻子要钱干啥。” 她冲着宋香兰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 严二狗的坟刨了。 第434章 粪泼了。 钱拿了。 这口积压在心里几年的恶气,总算是出了。 宋香兰手脚麻利,把东西分成了五份。 “二花,这是你的两份。”宋香兰把两堆“大黄鱼”和瓷器往聂二花面前一推。 聂二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顺手把瓷器字画推回到中间,“这玩意儿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就留这些黄金,以后看见它,我就能想起把严二狗那王八蛋的坟给刨了。” 见她犟得像头驴。 宋香兰也没辙,眼珠子一转。 从那堆古董里拎出一个青花瓷的大肚瓶子,硬塞进聂二花怀里。 “字画不要,这瓶子你得抱着。回去插个花或者当夜壶,随你便。” 聂二花还要推辞,宋香兰眼一瞪。 “再啰嗦我抽你。” 聂二花抱着那瓶子不撒手了。 分完赃。 周放把自己那一堆先找了个旧棉被卷吧卷吧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宋婷婷看着自己那一份。 又看看宋香兰那一份,犯了难: “妈,这怎么拿回去?于婆子整天盯着你。” “不拿回去。”宋香兰当机立断,“都放周放这儿。” “干妈,这么多放我这儿?……” 宋香兰瞥了他一眼,“我家那边人多眼杂,再说……”她顿了顿,没说透。 她那屋里是之前攒的家底。 再弄这么一堆金条回去,万一被人翻出来,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挖个深点的坑,埋你这床底下。”宋香兰拍板,“二花那份也存这儿,反正暂时这几年用不到。” 几人又忙活了一通。 把东西藏得严严实实,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宋香兰喝了一大杯水,才说回家。 出了周放家门。 冷风一吹,宋香兰觉得骨头缝都轻了二两。 “周放,晚上别开火了,带着大宝二宝来我家吃。”宋香兰招呼一声,“婷婷,二花。咱们走。” “干妈,宇坤这几天也住我家,叫他一起。” “行。” 宋香兰回到家。 刚进院门,沈慧君就鬼鬼祟祟地从厨房房钻出来。 “妈,刚才于婆子家又唱大戏了。”沈慧君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唐秀禾带着娘家一帮人杀过来,跟于婆子在大门口对骂,那唾沫星子都喷过墙头了。” 宋香兰挑眉: “这一出又是为了啥?” “于秀娟哭诉说闺女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说唐秀禾逼得她连娘家都回不了。” 沈慧君撇撇嘴,“村里人说唐秀禾这个当嫂子的没容人的量。我看都是老太婆偏心眼惹的祸。” 宋香兰冷笑一声。 “以后还有的闹。” 沈慧君搂住宋香兰的胳膊,脑袋在婆婆肩上蹭了蹭。 “妈,幸好有你。要是摊上于婆子那样的婆婆,和于秀娟那种小姑子。我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少拍马屁,去把猪蹄炖上。”宋香兰戳了一下儿媳妇的脑门,眼里却是笑意。 …… 严芳芳在这里住了两天。 这两天。 聂二花哪儿也没去,就守着闺女。 母女俩挤在一个被窝里,有时候一晚上嘀嘀咕咕说到深夜才睡觉。 聂二花摸着严芳芳额角那道蜈蚣一样的旧疤,手有些抖:“芳芳,妈后悔啊。妈真后悔当初没有胆量跟严二狗那个畜生拼命。” 严芳芳把脸贴在母亲粗糙的手掌里。 眼圈红了:“妈,如果当年我能帮你……” “傻丫头,你那时候才多大?你有帮我啊。”聂二花掀开严芳芳的衣摆,指尖划过她后腰上一块铜钱大的烫伤疤痕。 “这都是你帮我挨的打。那次严二狗拿火钳子烫我,是你扑上来挡了一下的。” 第435章 “还有你的额头伤疤,也是帮我留下的证据。” 严芳芳没说话。 只是紧紧抱住聂二花。 “妈,我不是做梦吧?你真的变好了?”严芳芳声音哽咽。 “好了,全好了。” 聂二花眼神清明,咬着牙,“以后谁再敢欺负咱们,妈就跟他玩命。芳芳,你那男人对你到底咋样?” 严芳芳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眼帘。 “他……他就是个闷葫芦,不会说好听的,但是人挺和善的。” 聂二花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 “芳芳,你记住妈一句话。”聂二花贴着女儿的耳朵,“要是过不下去别忍着。赶紧跑。 人这辈子,活得就是一口气,别像妈以前那样,窝囊死。也让你们被欺负。” 严芳芳身子一僵。 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 严芳芳要回婆家了。 宋香兰早早就起来忙活。 五斤重的大肥猪肉,两根猪蹄,还有炸好的肉丸子、醋肉,海蛎炸、地瓜炸。两盒在这个年代稀罕的高级饼干,两包大白兔奶糖。 还有一些巴浪鱼干和虾干、蛏子干、鱿鱼母。 最上面还放着两套粉嫩嫩的小棉袄。 聂二花愣是给女儿塞了二十块钱,说是以后有需要跟她说。 严芳芳收下了。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又去了房间一趟。 出来的时候,宋香兰正在往车上装东西。 “这是给两个妹宝的。”宋香兰把大包小包往车上塞,“别嫌沉,带着。” 严芳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冲着宋香兰深深鞠了一躬。 “三姨奶,谢谢。我妈……麻烦你多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香兰摆摆手,“婷婷,宇坤,你俩骑三轮把芳芳送回去,路上慢点。” 刘宇坤脆生生地应了。 看着三轮车走远了,聂二花才回屋去收拾床铺。 一掀枕头,两张崭新的“大团结”静静地躺在那儿。 聂二花愣住了。 硬塞给芳芳的二十块钱,让她身上有点私房钱。 “这傻孩子……”聂二花抓起那二十块钱,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当年我要是硬气点,芳芳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这么苦,兰兰说不定也不会变成那个白眼狼……” 沈慧君走进来,叹了口气: “二花姐,有些人的坏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跟教不教育没关系。兰兰是随了严家的根,芳芳是随了你。” …… 刘大花这回赶海运气爆棚。 弄了不少好东西。 自家院子里。 柱子鬼头鬼脑地在盆里挑拣,把那几只最肥的大青蟹往另外一个篮子里装。 “干什么呢?” 刘大花手里拎着杀鱼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柱子手一哆嗦,螃蟹钳子差点夹了手。 “妈!你走路怎么没声儿?我……我这不是想着把这几只给丈母娘送去嘛。 海燕娘家人口多,那个弟媳妇又是个碎嘴子,我这当女婿的多帮衬点,海燕日子也好过。” 刘大花盯着儿子看。 那眼神像是能把人看穿。 “真是给你丈母娘的?” 柱子眼神乱飘,“那还能给谁?妈,我不至于在这事儿上撒谎。” 刘大花冷笑一声。 这小子屁股一撅她就知道拉什么屎。 “行。”刘大花把刀往案板上一剁,“既然要送,那就送得体面点。别显得咱们老刘家小气。” 她拎出来一条红彤彤的东星斑,还有几斤还在蹦跶的皮皮虾,最后甚至拿了两根带肉的大棒骨,一股脑全塞进柱子的篮子里。 “拿着。” 刘大花一声吼,“给你丈母娘送去。必须亲手交到亲家母手里,要是让我知道这东西拐了弯去了别处,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柱子看着那满满一篮子好货。 心里直滴血,这要是给奶奶多好啊。 这话都撂在这儿了,借他个胆子也不敢阳奉阴违,只能苦着脸提着篮子走了。 打发了儿子。 刘大花自己也收拾了一篮子海鲜,骑上车直奔公社。 到了刘一刀家门口,刘大花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刘一刀闷闷的声音。 门一开,刘一刀系着个脏兮兮的围裙,“哟,大花妹子。你怎么来了?” “昨天你跟婷婷说有海鲜给你留点。”刘大花把车推进院子,皱着眉打量了一圈,“一刀,你这院子怎么乱成这样?这都快过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遭了贼。” 刘一刀老脸一红。 “这不……这两天忙,没顾上收拾。” 刘大花把海鲜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就进了屋。 这一进屋。 桌上堆着没洗的碗,地上全是瓜子皮,窗台上积了一层灰。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刘大花二话不说,拿起笤帚就开始扫,“一刀,你去把那鱼杀了,螃蟹刷刷蒸上。这屋子交给我,不收拾干净了,明年财神爷都绕着你家走。” 刘一刀拿想拦又不敢拦。 最后挠挠头,只好乖乖去杀鱼。 不得不说,刘大花干活是一把好手。 不到两个钟头,屋里窗明几净,连地缝里的灰都给抠出来了。 她去后院拔了几根小葱,洗洗等会蒸螃蟹。 “吱呀”一声。 院门被人推开了。 陈玉环挎着个篮子,扭着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刻意拿捏的笑。 “一刀哥!志新今儿去赶海弄了些海蛎子,我特意炸了点海蛎饼给你送来。这孩子就是孝顺,说什么也得让你尝尝……” 话音未落。 她一眼看见了蹲在水井旁洗小葱的刘大花。 陈玉环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刘大花身上。 随即换上一副警惕又尖酸的表情。 “你是谁啊?怎么来我们家?” 刘大花慢慢转过身。 “你们家?”刘大花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玉环,“我怎么不知道刘一刀什么时候多了个女主人?” 陈玉环把篮子往怀里紧了紧,下巴一抬。 “一刀是我儿子的干爹,自然是一家人。倒是你,大过年的跑单身汉屋里乱翻乱动,还要不要脸了?” 刘大花甩干手里的水,“拿把破海蛎子就想来充高档货,真当谁看不出你那点花花肠子?” 第436章 刘一刀拎着滴水的拖把桶跨进院门,一眼就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刘大花一脸想要打架的迫不及待,陈玉环缩着脖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志新妈,你来做什么?”刘一刀把桶往地上一墩,声音发沉。 陈玉环见正主来了。 腰杆子稍微直了点,把那个盖着蓝布的篮子往刘一刀跟前凑。 “一刀哥,志新今儿去弄了些海蛎,我寻思你一个人吃饭不香,特意炸了些海蛎饼给你送来尝尝。” 说着,她掀开布角。 一股子油味混着萝卜味飘出来。 那哪是什么海蛎饼,分明就是面粉裹着萝卜丝。 别说海蛎肉,连个海蛎孙都瞧不见。 刘一刀眉头拧成了疙瘩。 上回认干亲。 他买了十几斤猪肉、两只鸡,结果那顿饭丢了他的老脸。 请的客人没吃到一块大肉。 临走时,陈玉环她妈还顺走了他两瓶好酒和半袋子米。 这要是收了这一篮子面粉坨子,回头指不定又要搭进去多少斤好肉。 “不用了。” 刘一刀摆摆手,往刘大花那边指了指,“大花妹子送了新鲜海蛎和螃蟹过来,个顶个的肥。我们一会儿现炸。” 陈玉环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眼珠子一转,又要去拿刘一刀手里的拖把。 “那哪行啊,让外人来给你炸东西多不好意思。我手艺你知道,保准你爱吃。” 她说着就要往灶房钻。 那架势竟是想把刘大花挤兑走。 刘一刀只觉得脑仁突突地跳,伸手拦住她。 “志新妈,你炸的海蛎饼我吃不惯,里头找不着海蛎。我跟志新认干亲,不是跟你结亲。这院子我自己能收拾,你真不用一天三趟地往这儿跑。” 这话够重。 陈玉环身子一僵,眼圈瞬间红了。 眼泪说来就来说掉就掉。 “一刀哥,你是嫌弃我们孤儿寡母穷,配不上你这大屠户是不? 要不是志新他爸死得早,我也不至于被人戳脊梁骨,连送口吃的都遭人白眼……” 她一边哭一边拿眼角瞟刘一刀。 惯用的苦肉计。 刘一刀以前最吃这一套,这会儿却只觉得烦躁。 他把围裙一扯:“你男人死得早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叫他早死的。” “噗嗤。” 刘大花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一把拎起石桌上那满满当当的海鲜篮子,转身进了灶房,“哐当”一声把碗柜上了锁,又转身出来笑道: “你家这门以后进出都上了锁。有些人是吸血蚂蟥,认个干亲恨不得把你骨髓都吸干。” 陈玉环被骂得脸上挂不住。 刚要回嘴,刘大花根本不给她机会。 “看啥看?说你呢。” 刘大花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认干亲那天,好家伙,十几斤肉啊。 一大家子挤在灶房里炸醋肉、炸排骨,炸了一个钟头,端上桌的连半盘都没有。全进你们肚子里了吧?” 陈玉环脸涨成了猪肝色,辩解道: “那……那跟我没关系。都是我爸妈和哥嫂……再说了,穷人家难得见点荤腥,吃多了点也是有的。 当晚回去一家子都拉肚子,我们也都没来找一刀哥麻烦……” “哟,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没赖上这顿饭有毒。” 刘大花冷笑一声,两步跨到陈玉环跟前,伸手就把她往门外推。 “穷人胃享不了富贵福,你就适合回家喝地瓜粥配咸菜。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刘大花赶海的人,推陈玉环跟推小鸡仔似的。 陈玉环踉踉跄跄被推到了大门外。 第437章 “啪!” 院门在她鼻尖前狠狠关上。 接着是门栓落下的声音。 陈玉环看着紧闭的大门,又看看手里那一篮子萝卜丝饼。 气得狠狠跺了脚。 扭头走了。 本来想弄点猪肉回娘家的,只好明天再来。 院子里。 刘大花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着刘一刀直摇头: “你说你,长得一脸横肉能止小儿夜啼,咋就被这么个娘们拿捏得死死的? 白长了一张凶脸,到头来被人啃得差点连骨头渣都不剩。” 刘一刀老脸通红。 蹲在地上搓着手。 “哎,我也懊恼。她那个妈和婆婆,每次来都要顺东西,我想着孤儿寡母不容易,就没吱声。以后……以后再也不认干亲了。” “认个屁。” 刘大花捡起地上的葱,一边剥一边骂: “我看你最好赶紧找个借口把这门干亲断了。 不然你就等跟地里的老黄牛一样一辈子当血包。 信不信以后那个杨志新结婚生娃、盖房子,甚至他底下的弟弟妹妹成家立业,都要找你拿钱? 你是他干爹,到时候人家一家子借口住你房子里不走,你比她们会撒泼耍赖吗?” 刘一刀听得浑身一激灵,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他妈太恐怖了。 要是真被这一家子赖上一辈子…… 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乖乖去井边打水洗菜。 心里却觉得被刘大花骂了一顿暖洋洋的。 没了外人搅和。 刘大花手脚麻利地开了火。 油锅架上。 她把那肥嘟嘟的海蛎下油锅一炸,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紧接着又是炸醋肉、炸排骨,连带着地瓜、芋头、紫菜豆腐都炸了一大盆。 一直忙活到日头西斜。 桌上摆满了金灿灿的炸货。 还有一锅清蒸的梭子蟹,红通通的格外喜人。 “行了,我也该回去了。”刘大花解下围裙,擦了把汗。 刘一刀赶紧进屋,把自己早上从屠宰场留下的几斤好排骨和一大块五花肉提溜出来。 “大花妹子,这一天辛苦你了。这些肉你拿回去,给孩子们添个菜。” 刘大花一瞪眼,“我家又不缺这一口。今儿这海鲜也是婷婷让送来的。” “不行,你必须拿着。” 刘一刀这回犟脾气上来了,硬把肉往刘大花车把上挂,“家里好不容易这么清爽一回,我心里敞亮。你要是不收,以后我都不敢登你家门。” 两人推辞了一番。 刘大花最后还是收了,临走时说了句: “你要是过年没地儿去,就来小泉大队。家里人多热闹。” 刘一刀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哎!好!” 送走了刘大花。 刘一刀把院门重新反锁好。 他一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倒了杯米酒,夹了一块刚炸出来的紫菜豆腐丸放进嘴里。 外酥里嫩,满口鲜香。 这才是过日子的味儿啊。 以前陈玉环送来的那些东西,跟这一比,那就是猪食。 他喝了口酒,心里热乎乎的。 又看看这一桌子菜,一个人实在吃不完。 刘一刀找了个大碗,装了几只螃蟹和一大把炸醋肉,推开门给隔壁王大爷和对门李家送了去。 这几家平时对他不错。 在邻居家喝了两盅酒,天色彻底黑透了。 刘一刀哼着小曲儿往回走。 刚到家门口。 就看见墙根底下缩着个黑影。 听见脚步声,那黑影动了动,站了起来。 “干爸。”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听着怪可怜的。 刘一刀酒醒了一半,借着月光一看是杨志新。 这大冬天的,孩子身上只穿了件打补丁的旧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在那儿瑟瑟发抖。 “志新。这么晚了你在我门口蹲着干什么?”刘一刀皱眉。 杨志新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干爸,我妈回家哭了很久,饭也没吃。我……我想来看看你。” 刘一刀心里那点刚硬起来的防线被这孩子的惨样戳了一下,但随即想到刘大花的话,又硬起心肠。 “你妈哭那是她的事。上次不是给你买了新棉袄吗?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 那件军绿色的新棉袄花了他不少钱。 杨志新垂下头,手揪着衣角。 “弟弟年纪小怕冷,我就把棉袄给弟弟穿了。我是哥哥,我能抗。” 刘一刀一听这话。 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给你们兄弟姐妹一人都买了一件。怎么还要把你那件给弟弟?你那是给了弟弟,还是让你妈拿回娘家送人了?” 杨志新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接这茬,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仰着头,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刘一刀。 “干爸,家里太冷,我能不能住你家?” 杨志新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去拉刘一刀的袖子,“我会好好干活,帮你洗衣服做饭,我不白吃你的。我还能照顾你……” 刘一刀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都在打架。 这要是住进来。 以后陈玉环就有理由天天上门“看孩子”,这那一家子吸血鬼还不把他的窝给占了? “不能住。” 刘一刀猛地甩开杨志新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躲瘟神一样,“杨志新,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是认干亲,不是过继养子。回你自己家去!” 杨志新被甩得一个趔趄,难以置信地看着刘一刀。 他家都这么难了。 干爸怎么就这么心狠。 第438章 杨志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指头用力到发白,指甲掐进肉里都没觉出疼。 他不想走。 他吸了吸鼻涕,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 声音打着颤: “干爸,我真不能住你家吗?我就住柴房也行,我不占地儿。” “不能。” 刘一刀这回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硬邦邦甩出俩字,“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门栓落锁的声音格外刺耳。 像是狠狠扇在杨志新脸上的巴掌。 杨志新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脸上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瞬间像面具一样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狠。 他对着门板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呸。老绝户!” 唾沫顺着门缝往下流,黏糊糊的。 “什么干爸,就是个抠门的老光棍。你那些东西早晚都是我家的,现在给我用用怎么了? 以后我不给你养老送终,就等着在家里生蛆腐烂。死了都没人埋。” 杨志新骂完。 用力踢了一脚墙根的石子,转身钻进夜色里。 回到那个破败的小院。 陈玉环正跟她大哥坐在屋里嗑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也不扫。 看见杨志新空着手回来。 陈玉环脸一拉,把瓜子往盘子里一扔。 “志新,那个死屠户松口没?” “没。” 杨志新把那件单薄的破棉袄往椅子上一扔,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我就说想去住两天帮他干活。他直接把我轰出来了,说那是认干亲不是过继养子,让我滚回来。” 陈玉环气得一拍大腿。 “肯定是今天那个叫刘大花的泼妇挑拨的。那老女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在那装模作样给刘一刀收拾屋子,指不定就是想霸占刘一刀的家产。 那院子,那存款,要是落她手里,咱们以后连口汤都喝不上。” 杨志新一听急了。 “妈,那怎么办?你连刘一刀给我买的新棉袄都舍不得给我穿,非让我扮可怜。他是不是不想管我,那我的大房子是不是也没了?” 一直没吭声的陈家舅舅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像条老狐狸开口: “急什么?” 他盘着腿狗头军师的做派。 “咱们太急了。这才刚认亲没几天,你们就张口闭口要住进去,还要钱要粮,是个人都得防备。 刘一刀身边也有几个人惦记他的动手能不吹风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肥肉飞了吧?”陈玉环急道。 “听哥的。” 陈家舅舅压低声音,指头点了点桌子。 “志新别再提住进去的事,也别去要东西。 等过了年,你别空手去。每天帮他扫扫院子,喂喂鸡鸭干完活就走,哪怕他留你吃饭你也说要回来陪你妈。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老光棍缺的就是个嘘寒问暖的人。等把他那颗心捂热乎了,还怕东西不到手?” 杨志新听得似懂非懂。 但还是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行,我就让他看看谁才是真孝顺。” 嘴上这么应着。 心里却忍不住咒骂: “这老东西真难伺候,还得让我装孙子。等以后把钱弄到手,看我怎么对付他。” 陈玉环把儿子搂进怀里,心疼地搓着他冻红的手。 “好儿子,为了咱们家,你受苦了。都怪妈没本事,让你跟着受罪。” “妈,我不怕苦。” 杨志新依偎在陈玉环怀里,眼神阴冷,“等咱们把刘一刀那个老东西榨干了,我就给咱们家盖大房子,天天吃肉,馋死那帮看不起咱们的人。” 杨志新姐姐弟弟妹妹都来,一家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互相取暖。 第439章 嘴里念叨的全是算计人的勾当。 骂着刘一刀贪得无厌想白捡个儿子养老。 …… 一晃到了年三十。 小泉大队到处喜气洋洋。 偶尔能听见几声稀稀拉拉的鞭炮响,炸开一团团白烟。 宋香兰一大早就起来忙活。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脸庞红润。 宋婷婷和沈慧君也跟着打下手,三人先把供品备好,提着篮子去村口榕树下拜了拜,又转道去后山拜土地公和各路神。 这年头不能搞封建迷信。 大队里的人心照不宣。各家各户都偷偷去拜,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就连大队长和大队支书家。 也都是趁着天微亮就去了。 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不敲锣打鼓地宣扬,谁也不管谁。 到了晚上。 宋家的院子里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周放带着两个孩子还有刘宇坤,全都聚在了宋家堂屋。 这顿年夜饭。 宋香兰可是下了血本。 桌子中间摆着刘大花送来的东星斑,清蒸淋上热油,鲜味直冲脑门。 旁边是一大盆红烧肉炖虎皮蛋,软烂流油,色泽红亮。 还有手臂长的大龙虾。 石头鱼炖豆腐汤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除此之外,孩子们最爱的炸货堆成了小山。 炸醋肉、炸鸡腿、炸紫菜豆腐丸,五香卷……金灿灿的一大盘。 “哇。肉肉!” 二宝眼珠子吃的两只手上都是油,从周放腿上哧溜滑下来。 手脚并用爬到宋香兰腿上,把自个儿的小肚皮一掀:“奶奶,你看,宝的肚子好鼓,能不能多装一个肚子?宝还想吃好多好多肉。” 宋香兰被逗得大笑。 伸手揉了揉那圆滚滚的小肚皮。 “哎哟,这可不行。再装就把小肚皮撑破了,那就漏风啦。咱慢慢吃。” 大宝稳重些,筷子没停过。 吃得满嘴流油。 外面忽然传来狗剩几声吆喝:“放炮仗喽。大宝,二宝。” 二宝耳朵一竖,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 就往下滑。 “哥哥,去玩!” 大宝也坐不住了,把碗一推,拉着弟弟就往外跑。 “慢点。别把新衣服烧了。”周放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温情。 待两个小家伙跑远了。 屋里的气氛稍微沉静了一些。 周放端起酒杯。 他没先喝,而是对着西南方向,郑重地把酒杯举过头顶。 “这第一杯酒。” 周放的声音有些哑,“敬还在西南战场上的向东大哥。愿国家太平盛世,繁荣昌盛。愿我们的战士平安归来。” 宋香兰眼眶瞬间红了,手里的筷子微微发抖。 沈慧君低着头,偷偷抹了把眼角。 刘宇坤和宋婷婷也收敛了笑意,端起酒杯。 众人对着那个方向高举了酒杯。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 正是硝烟漫天。 宋向东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装上。 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长时间的高强度急行军加上激战。 让他出现了严重的低血糖反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们团的战士每个人负重百十来斤,在这湿热得让人窒息的丛林里像战马一样火速驰骋。 脚下的烂泥没过脚踝。 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还要时刻警惕敌人的冷枪。 半小时前。 他们刚刚调整作战方案,仅用了半小时就拿下一个高地。 迎来了短暂的胜利。 宋向东靠在潮湿的堑壕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有些融化的巧克力,那是临走前沈慧君准备的。 第440章 他咬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旁边的指导员。 “吃了。赶快清理阵地,进入堑壕迎接战斗。” 指导员满脸泥血,接过巧克力吞了下去。 大家立即进入堑壕。 做好再次战斗的准备。 前面高地上有敌人的迫击炮连,还有加强团。 轰——! 主峰上的敌人把炮弹打到了前面。 炮弹呼啸。 浓密的烟雾遮住了天空。 泥土,石块,枪支以及弹片……乱砸。 “团长。敌人的攻击太猛了。” 童连长猫着腰从前面跑过来,声音嘶哑带血:“我们已经有十一名同志牺牲了,十五名同志负了伤。敌人又一次反扑开始了……” 宋向东猛地甩了甩头,把那种眩晕感甩出去。 他一把抄起旁边的轻机枪,眼神锐利如刀。 “拿手榴弹来!指导员留在这里,我得去炸开敌人的迫击炮。” 敌人丢弃的阵地上。 到处都是成箱的弹药和枪支,全都是华国制造。 都是当年我们支援猴子国的东西。 就连他们来不及带走的干粮也都是我们制造。 看着那些熟悉的汉字。 宋向东咬碎了后槽牙。 忘恩负义的猴子国。 “团长。我带人去。”童连长喊道。 “必须我带人去。”宋向东一把推开他。 他知道只有他才可以,今天是除夕是万家团圆的日子。 他不能让童连长等人再踏入险地。 “我带领十个战士去。其他人听从指导员吩咐。” 宋向东背着一箱手榴弹沿着堑壕出发,身后跟着十来个战士。 在他们旁边。 又有几个战士倒在堑壕里,睁开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头顶上天空的颜色。 …… 吃过年夜饭。 周放看看时间,去了大队支书家找春霞。 “春霞,我想给西漾打个电话,让大宝二宝跟妈妈拜年。” 春霞正嗑着瓜子看电视。 见周放来了,笑着把钥匙递给他。 “给安知青打电话啊?去吧去吧,打完自己记个时算好钱,再把钥匙送回来。” 周放道了谢。 拿着钥匙开了大队部小卖部的门。 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过了许久。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是岳父安父的声音,威严慈祥。 周放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爸,是我周放。过年好。我给你们拜个年,顺便让大宝二宝跟她们妈妈说几句话。” “哦,周放啊。”安父的声音有了几分笑意,“过年好。家里怎么样……” 简单聊了几句话后。 安西漾接了电话。 “喂?周放?” “西漾,新年快乐。”周放喉咙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蹦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新年快乐。”安西漾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孩子们呢?” “在呢。”周放赶紧把听筒递给早已眼巴巴凑过来的大宝二宝。 短短日子。 周放突然发现他不知道要跟妻子说什么。 也害怕说什么。 那种距离感,比这几千里的电话线还要长。 “妈妈。妈妈。” 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抢着把脸贴在听筒上。 大宝二宝在电话里说着想妈妈,连一点小事情都要分享。 “妈妈,二宝吃了好多肉肉,肚子圆滚滚的。” “妈妈,我想你了。我考试都是一百分。” 不知不觉倒是说了十来分钟才挂了电话。 安父一直在旁边等着,见安西漾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温度:“你跟我到书房里来。” 书房门关上。 隔绝了外头电视机的嘈杂声。 安父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示意安西漾坐下。 第441章 屋里很静。 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安西漾的心口。 “说说吧,以后什么打算?” 安父没绕弯子,语气平稳。 安西漾张了张嘴。 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我……我肯定不会回小泉大队。那地方太苦,我也没法再回去像以前那样过日子。” “离婚?” “不离。” 安西漾答得倒是快,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纠结,“他救过我,对我也不错。我要是提离婚成什么人了?我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安父看着女儿,看了足足好几分钟。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肉看到骨子里去。 直到安西漾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他才缓缓开口。 “西漾。”安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咱们父女俩今天敞开天窗说亮话。 抛开周放对你的恩情,也抛开他家里那些破事,甚至抛开大宝二宝。 你就摸着你自己的心窝子问问,如果单纯是周放这个男人站在你面前,你喜不喜欢他?” 安西漾猛地抬起头。 眼里满是错愕。 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母亲只会骂周放是个泥腿子,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逼着她离婚嫁个门当户对的。 安父没等她回答,接着说道: “爸理解你。你在花一样的年纪去了乡下,也没机会谈一场正经恋爱就结了婚。 你不甘心,觉得婚姻是报恩的枷锁。 但我不想你因为这层枷锁,就蒙蔽了双眼,连观察内心的机会都丢了。” “爸……” 安西漾鼻头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你妈说他拿孩子威胁你,你也这么认为是吗?” 安西漾咬着嘴唇点头。 “我是孩子亲妈,他凭什么不让孩子在海市读书?我也不会对孩子不好。” “西漾,做人不能太双标。” 安父声音严厉了几分,像是一记重锤。 “你不想回那个家,又不肯放手孩子,这世上哪有只索取不付出的道理? 你不能仗着自己长得漂亮读过几本书,就能在婚姻里搞特权。 周放学历不高,文化没你多,但他作为父亲无可挑剔。 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他,我有两个这么小的儿子,妻子对未来模棱两可。 我也得争抚养权,甚至做得比他还绝。在这点上,我们未必做得有他好。” 这番话砸得安西漾脑瓜子嗡嗡响。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委屈的那个。 是牺牲了所有的那个。 可父亲却告诉她,周放没做错。 安父顿了顿。 突然换了个话题,目光锐利问:“你喜欢傅轻年吗?” 安西漾一愣。 没想到父亲会突然提这个。 “你妈整天撮合你们,我也看在眼里。” 安父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如果让你选一个人过一辈子,或者哪怕只是让你想象一下跟谁拥抱,你想的是谁?” 安西漾下意识想反驳。 可脑子里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傅轻年那张斯文儒雅的脸刚浮现,就被另一张脸蛮横地挤开了。 那张脸轮廓硬朗,眉骨上有道浅浅的疤。 他的眼神总是沉默而滚烫,像是要把她的心融化。 如果真的要拥抱,甚至亲吻…… 安西漾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甚至有些发烫。 她脑海里全都是周放带着薄茧的手掌扣住她后脑勺的感觉,粗糙却令人心安。 “不喜欢傅轻年。”安西漾声音有点抖。 安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第442章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你导师前几天联系我,说有个出国当交换生的机会,为期一年。名额很紧俏,我觉得你该争取一下。” “出国?” 安西漾惊得站了起来。 “对,出去走走。离开海市,离开你妈妈、傅轻年,也暂时离开周放和孩子。” 安父语重心长道: “你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只有跳出这个圈子,你才能明白初心在哪里。 囡囡,爸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不管是错过了一段好姻缘,还是自己的事业前程。 有些人从农村出来,未必就心机深沉想拖你下水。他们只是缺个机会,若有机会未必比城里人差。” “如果你最终选择离开周放,我也希望你坦然的跟他说分手。” 安西漾捏着那份文件。 心里像是翻江倒海一样。 “你妈钻了牛角尖。但你可以选。”安父摆摆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去吧,好好想想。” 从书房出来。 安西漾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这一夜。 她没合眼。 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响了一宿。 她躺在黑暗里。 把这几年的日子像过电影一样翻了一遍。 学生时代意气风发要有一番作为。 结果到了小泉大队,为了几个工分累断了腰还要提防有人骚扰。 每天累得想哭。 那时候。 总是有一双沉默的手帮她干活、挑水、劈柴。 那双眼里藏着的小心翼翼的爱意。 是跟别人不同的。 这两次见面。 从头到尾。 两人居然没有一个拥抱。 她心口像堵了一块石头,闷得发慌。 安西漾翻身下床。 披着衣服去楼下打电话。 她想找丛英聊聊。 电话通了。 接电话的是丛英的家里人。 “西漾啊,英英不在家……她留了封信就跑了,说是去西南前线当战地医生了。这大过年的,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丛英居然去了战场。 他们高谈阔论的理想跟丛英在炮火里救死扶伤比起来。 简直渺小得可笑。 她将听筒挂好。 回到房间收拾了几件衣服。 安西漾背着包出了门。 她留了条子说自己想静一静。 到了叔公家门口。 老两口刚起。 “叔公,叔婆,我想在你们这儿住几天。”安西漾眼圈发黑,神色疲惫,“别跟我爸妈说我在哪,要是他们找来就说我不在。” 安叔婆心疼地摸摸侄孙女的脸。 “是不是家里吵架了?你快去屋里补个觉,我们不跟你家里人说。” 安西漾钻进被窝。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 小泉大队。 大年初二。 回娘家的日子。 一大早,整个大队就热闹起来。 村道上全是提着篮子、推着车子往外走的带着家人的小媳妇。 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宋香兰特意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新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雪花膏,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宋婷婷和沈慧君也收拾利索。 每人手里都提着不少东西。 “妈,这酒会不会太沉了?我来拎吧。”宋婷婷伸手要去接宋香兰手里的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好酒,还有两条华子。 “不用,这点东西沉什么。”宋香兰脸上挂着笑,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还没出门。 院外就传来清脆的车铃声。 “叮铃铃……” 紧接着是宋强的大嗓门:“三姑。我们来接你回娘家啦!” 宋香兰一把拉开院门。 门口,宋强和宋西一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还系着红布条,看着别提多精神。 “哎哟,吃早饭了吗?”宋香兰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宋强把车支好,大步走过来。 “三姑,吃了过来的。婷婷,慧君嫂子,新年好。” 留丑女看见这阵仗,忍不住咂嘴: “看看人家兰兰,这岁数了娘家侄子还抢着来接。我娘家侄儿恨不得礼物到人别去。” 旁边于婆子正抄着手站在墙根底下。 她等俩闺女回来。 这会儿看见宋家这排场,酸水直往外冒,眼睛都快瞪出血丝来了。 “哼,有什么好显摆的。” 于婆子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拿钱铺出来的回娘家路。现在有钱了,一个个跟苍蝇见了血似的。这亲情,假的很。” 留丑女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她最烦于婆子这张臭嘴。 “我说于婆子你这嘴是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吧?” 留丑女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就算是用钱铺路,那也得有钱铺啊。我看你倒是想铺,兜里掏不出两个子儿吧?” 于婆子气得脸皮乱颤,“关你屁事,你个泼妇。” “我泼妇比你这个笑人穷,恨人有,嫌人穷,怕人富,生怕过的比你好的老东西强。”留丑女嗓门大,周围几个正要回娘家的小媳妇都捂着嘴笑。 “我回去什么都不用带。”于婆子梗着脖子犟嘴。 “天晴了,雨停了。老蹬腿觉得自己又行了。”留丑女嗤笑一声,“谁不知道你那个娘家嫂子厉害,你要是敢空着手回去,连门都进不去。” 说着。 留丑女转头瞪了一眼林刚媳妇。 “看看人家买的东西,再看看你们提那两包点心也好意思出门?赶紧把家里的糖果装一斤带上,再拿两瓶酒带上。” 林刚媳妇喜笑颜开,回去抓糖果拿酒。 宋香兰坐上宋强的自行车后座,冲着留丑女挥挥手:“丑女,回头再跟你聊天。” “好嘞,路上慢点!” 于婆子看着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冲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烧包,我看你能得瑟几天。” 转头一看,自家门口冷冷清清,俩闺女到现在还没个影儿。 再想想宋香兰那大包小包的礼。 于婆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感觉像是吞了只死苍蝇,难受得抓心挠肝。 “于秀红个死丫头,怎么还不回来?”于婆子骂骂咧咧地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第443章 宋香兰一行人刚把车推进院子,还没进堂屋门,就听见里面传出宋香荷那阴阳怪气的嗓音。 “三妹现在是贵人事多,架子大得很。 你要是不来,我们这一屋子人都得陪着饿肚子。 大嫂非得等着她来才肯做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儿来的首长呢。” 屋里稍微静了一下。 宋强媳妇那泼辣嗓门炸开: “二姑,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刚才那饼干、蛋糕、蛋卷,您一个人咔咔吃了一大盘,合着都进狗肚子里去了?” 屋里传来一阵憋笑声。 宋香荷像是被踩了尾巴。 声音拔高: “我是你长辈,吃你两块点心怎么了?再说那些干巴巴的东西算什么好东西,噎得慌。” “不是好东西还往兜里揣了一把?” 宋强媳妇根本不给面子,“行了二姑,我这心直口快,你长辈别跟我一般见识。” 话是赔礼。 语气里全是刺。 宋香兰听得嘴角一扯。 提着东西大步迈进门槛。 “怎么不算好东西?换别人还吃不上呢。”宋香兰把东西往八仙桌上一放,眼神在宋香荷那张憋红的脸上扫了一圈。 “二姐这么嫌弃,等会儿吃饭你就光看着别动筷子,省得噎着。” 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宋大嫂见宋香兰来了。 脸上才有笑模样,赶紧迎上来。 “快坐快坐,喝点热茶。” 宋香荷翻了个白眼。 目光在那堆礼品上转了一圈。 两瓶茅台酒。 两条华子。 还有一大包桔红糕和还没拆封的点心。 这一比。 她放在桌角的两瓶橘子罐头显得寒酸又可笑。 宋香荷心里酸水直冒。 嘴上却不饶人: “三妹也就是对大哥大嫂大方。一年到头就知道往大哥这儿跑,其他几个哥嫂姐姐是去都不去。 做人不能这么势利眼。都是亲兄妹,你也不能让大家寒心。” 宋强媳妇把那两瓶橘子罐头往边上挪挪给茅台腾地儿。 听见这话。 似笑非笑地提了一句: “二姑带了两瓶罐头回来,也没叫大家寒心。” “这罐头肯定不一般。” 宋香兰接茬,随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估计跟王母娘娘那蟠桃是一个品种,吃了能长生不老。不然二姐哪舍得拿出手?” 周围几个小辈没忍住。 噗嗤笑出了声。 宋香荷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宋香兰的鼻子骂: “宋香兰,你少在那阴阳怪气。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我那是讲究亲情,你眼里只有钱。一年到头也没见你来我家,你拜高踩低。” “我跟你确实不熟。” 宋香兰把宋婷婷和沈慧君拉到身后坐下,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家里人种太多,关系太乱,我眼睛养刁了去了怕受刺激,长针眼。” 这话一出。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谁不知道宋香荷那个宝贝儿媳妇钱红干的好事? 旁边的宋老三实在没忍住。 点了根烟。 咳了一声问道: “二姐,那个唐军跟他媳妇还没离呢?” 宋香荷脸色一沉。 “你们这些人什么毛病,大过年的怎么就喜欢劝人离婚?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像三妹这种离了婚的女人,背地里多少人嚼舌根,日子过得有什么滋味? 红红要是离了婚,脊梁骨指定被人戳断。” 宋香兰理都没理她。 把茅台和华子拿给宋大哥。 “大哥,这酒给你留着慢慢喝。” 宋大哥双手接过酒瓶子,用袖子擦了擦瓶身,跟抱个金疙瘩似的。 “这可是好东西。我这就锁柜子里去!” 第444章 看着大哥进了里屋。 宋香兰这才转过身,斜眼瞪着宋香荷。 “好家伙,你家里那绿草都从窗户往外爬了,把房顶都遮严实了,你还有脸说离婚被人嚼舌根?” 宋香兰嗤笑一声: “吃瓜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分得清哪个剧情更狗血。 是正正经经离婚过日子丢人,还是守着个破烂为了面子当王八丢人,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 宋婷婷在旁边嗑着瓜子。 补了一刀: “明知道戴了绿帽子,还养别人家的种,安心当个剩王八。这心里素质一般人可比不了。这是为了什么呢?” 宋香兰接过话茬: “还能为什么?不是钞能力,就是没能力呗。唐军也得去男科医院看看。” 母女俩这一唱一和。 把宋香荷气得浑身发抖。 “宋婷婷,你一点教养都没有。”宋香荷拍着桌子吼道。 “你有教养。”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瓜子皮吐得老远,“跟个癞蛤蟆似的,呱呱叫个没完,也不嫌烦。” 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的唐老头脸色难看得很。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宋香兰拿来的那些东西,尤其是那两条烟。 他盘算着宋香兰现在是真发了。 回头得去趟她家。 哪怕弄点烟酒回来也划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宋大嫂从厨房探出头,“都要吃饭了,吵什么吵?老二家的,老四家的,都过来端菜!” 每年初二都在大哥家聚。 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宋二嫂从里屋出来,去年她跟宋香荷干了一架,差点挠破脸,今年两人见面是彼此哼了一声。 互翻白眼。 谁也不搭理谁。 倒是看到宋香兰,宋二嫂脸上堆起了笑:“三妹带什么好东西了?” 宋香兰从包里掏出几瓶雪花膏。“二嫂,这是给你们带的雪花膏,女人也要美美的。” 宋二嫂喜出望外。 “哎哟,三妹破费了!” 宋香荷在旁边看着眼热,忍不住酸了一句:“马屁精。有些人就是会做表面功夫。说大话办小事,几个破瓶子也叫礼物?眼皮子浅。” “你那橘子罐头都能当礼物,还不兴我送雪花膏。” 宋香兰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那罐头水多肉少,管我带什么?二嫂喜欢就行。” “太喜欢了!” 宋二嫂故意大声说道:“三妹送什么我都稀罕。不像某些人光长了一张嘴,还要嫌弃别人。” 宋香荷气结,眼珠子一转。 想起以前的事:“呸!二嫂你以前没少念叨三妹回娘家打秋风,连个鸡蛋都不舍得带。现在见人有钱了,倒是亲热起来了。” 宋二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宋二哥皱着眉头走过来,瞪了自家媳妇一眼: “你少说两句。你二嫂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别挑拨离间!” 他最烦这种场合吵吵闹闹。 觉得丢人。 宋香兰却很坦荡,笑了笑: “二姐不用挑拨。我以前确实穷,回娘家打秋风,这一点我承认。 我也感谢三个嫂子当年没把我赶出去,还给我粮食东西。” 她目光扫过几个嫂子。 “俗话说没有好嫂子,有个好哥哥也白搭。这份情我记着,现在我有能力了,回报一点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的敞亮。 既给了嫂子们面子。 又显得自己知恩图报。 宋二嫂脸色缓和下来,挺直了腰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兄弟姐妹之间,谁还没个难处?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这一来二去的。 倒显得宋香荷是个只会翻旧账的小人。 宋香荷转头向宋二哥发难: “二哥,她们这就抱成团了?你们只帮三妹不帮我?太偏心了,我也是你亲妹妹!” 宋二哥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宋香荷是真没脑子。 哪年回来不是从娘家往城里搬东西? 粮食、菜干、鸡蛋、菜籽油,恨不得连地皮都刮一层走,还好意思说别人打秋风。 宋二哥刚要开口和稀泥。 宋二嫂冷笑一声,抢先开了口: “我们就是势利眼,行了吧? 人家香兰现在能干,对我们也大方,我们乐意帮。你除了回来要东西,就是那一堆破烂事,谁乐意沾边?” “二哥!你也不管管你媳妇?”宋香荷尖叫道,“都要骑到你头上拉屎了!” 宋二哥面子上挂不住。 沉着脸催促宋二嫂: “行了!少说两句!赶紧去厨房帮忙,让大嫂一个人忙活像什么话?” 宋香兰:“三嫂和强子媳妇都在帮忙,厨房哪还要人?二嫂不用去。” 宋二嫂最烦宋二哥和稀泥。 “宋老二,不想跟我待在一个户口本吱一声。你要是觉得这个妹妹亲,那你就跟她过。我不介意户主一栏换个人。” 宋二哥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这媳妇脾气硬得很,说得出做得到。 宋二嫂说完,转身气呼呼地进了厨房,临走还狠狠瞪了宋香荷一眼。 堂屋里一片死寂。 宋香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慢悠悠地说道:“二哥,你也别怪二嫂脾气大。 二嫂这朵鲜花插在你这种没营养的牛粪上也不容易。她要是想换个新鲜点的牛粪,我觉得也挺好,你也别拦着。” 第445章 宋二哥听着宋香兰那句“换个新鲜牛粪”,脸上的褶子抽得直跳。 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三妹,大过年的说什么呢。 家和万事兴。 咱们是一家人,一人少说一句不就完了? 你二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爱争强好胜,死要面子,咱们让一步又不少块肉。” 宋香兰剥了一块花生糖,“既然是家和万事兴,那你去跟宋香荷说啊。让她闭上那张喷粪的嘴,嫉妒会使她活不到明天。” 宋二哥噎住了,“她那脾气……” “她脾气不好全世界都得惯着?我是她妈还是她爸?” 宋香兰咔嚓咔嚓的嚼花生糖,“二哥,别以为你是一家之主就可以永远让二嫂让步来成全你的面子。 二嫂嫁进来这么多年,你有替她出过一次头吗?你为二嫂做过什么?” 宋二哥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崩出来。 一家人至于这么计较吗? “需要你们男人让步就是为了面子寸步不让。需要女人让步就是家和万事兴,退一步海阔天空。” “忍一时得寸进尺,退一步变本加厉。” 宋香兰懒得再看他那窝囊样。 转身掀开门帘出去,进了厨房。 宋二哥:…… “三妹脾气比小时候一点没有收敛。” 宋大哥:…… 厨房里热气腾腾。 大嫂正切着腊肉,二嫂蹲在灶坑前烧火,眼圈红红的。 三嫂和老四媳妇也都在干活。 见宋香兰进来,宋二嫂把手里的火钳放在一边,“三妹,刚才那些话……也就是你敢说,也只有你会替我说。” 宋大嫂停下刀。 叹了口气没吱声。 宋二嫂觉得自己半辈子活的像是脑门被门缝反复把脑子夹出来,一心就想着顾全男人面子。 “从嫁到宋家这些年,所有人都让我让步。 以前要听公婆的话,不能让人说我不孝顺。 后来分了家,又要顾及一大家子亲戚朋友,还要看族里长辈的脸色。 宋香荷每次回来作妖,我都得忍着,说是为了大家庭的和气。 忍着忍着,我都忘了自己以前是个什么脾气。我也是爹生妈养的,凭什么就得给她当出气筒? 每次被阴阳怪气一顿损,还屁颠屁颠的准备东西让她带回去。” 宋大嫂把切好的肉码在盘子里。 轻声劝: “咱们做媳妇的,哪有不让的。尤其是我这当长嫂,更得顾着宋家的面子,不让外人看笑话。” 宋香兰靠在橱柜边。 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叫他们男人去让步试试? 真要男人上,他们就是‘男人的尊严’、‘面子问题’,到了咱们女人这里,就成了‘家和万事兴’、‘识大体’。” 她嗤笑一声:“合着女人就不需要面子?女人的脸皮是鞋底子做的随便踩。” 宋大嫂愣了一下。 手里拿着刀半天没动一下。 正说着。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香梅掀开帘子钻进厨房,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冒着汗。 “大姐,这大冷天的你跑这么急干什么?”宋香兰递过去一杯水。 宋香梅没顾上喝水,喘着粗气解释了一通。 “前天晚上,兰兰去了家里。” “她去干什么?”宋香兰眉头一皱。 “说是严家恼怒二花去泼粪,把兰兰赶出家门了。”宋香梅一脸愁苦,“兰兰就在家里过的年。昨天跟小川吵了一架,今天早上又跟树根吵了一架,闹得鸡飞狗跳。” 宋香兰没当回事。 “把她赶出去。” 宋香梅搓着衣角,支支吾吾了半天。 “我……我看她实在可怜,那么冷的天没地方去。我想着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第446章 “你打住。” 宋香兰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这圣母心又泛滥?” “不是……” 宋香梅喝了一大杯水,“我劝了半天,兰兰趁机提条件说想要住在家里。 小川肯定不答应,说新房子不可能让兰兰住。最多让她暂住老房子……” “她不想住老房子,想要住新房子,为这事儿闹了一大早上。” 厨房门口的光线一暗。 宋香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 手里抓着一把花生,斜倚在门框上,一边剥花生一边阴阳怪气。 “哟,大姐现在是抖起来了。以前那一副穷酸相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现在靠伺候老头子,居然能在家里盖起大瓦房了。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宋香梅脸“刷”地一下红透了。 又羞又气: “二妹,你胡说什么,那房子是小川挣钱盖的。” “得了吧。” 宋香荷把花生红衣一吹,飘得满地都是。 “你们庄子上都传遍了,说你伺候老头挣的辛苦钱。 还说什么你们……坐椅子……还有那个什么…… 啧啧啧,我是没那个命,伺候不来那种冤大头老头子。” 宋香梅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庄子上的人就是见不得人好,只要你家挣了钱,他们没挣到钱,恨不得把所有屎盆子都扣你头上。 怎么脏怎么编。 “宋香荷。” 宋香兰上下打量着她,“谁能比你伺候老头子有经验?你家那个唐老头一口黄牙一身烟垢,那老人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宋香荷脸色一变。 “你……” “天天在一个床上睡着,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宋香兰脸上带着几分讥诮,“你是有什么特殊嗜好,还想给别人传授传授经验?一天到晚不想着怎么挣钱过日子,就知道在啜着牙花嫉妒别人。 我要是你,早就拿块豆腐撞死了,哪还有脸在这嚼舌根。” “我跟你说话了吗?你是在骂我。” 宋香荷把花生往地上一摔,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一般不骂人,如果骂你,那就是我故意的。”宋香兰笑吟吟地回了一句。 “不会说人话,就跟狗一桌。别以为会出声音就把屁眼当嘴用。” 宋大嫂见状不对。 赶紧出来打圆场,嗔怪地瞪了宋香兰一眼。 “你老是挤兑她干什么?回头又要哭了,大过年的多难看。” 宋香兰转过身,连着宋大嫂一起扫射,“她闲着就知道嫉妒别人挣钱。 成天让她在娘家蹦跶,你们这做嫂子弟媳的也是废材,还有几分窝囊气。让她骑你们脖子上拉屎,你们是不是还得给她递纸?” 宋大嫂被骂得耷拉着脑袋,“都是小姑子,我能怎么办?” 宋香荷见宋香兰连大嫂都骂。 气急败坏地指着宋香兰,“你就是个搅家精,你在挑拨离间!” “对,我就是挑拨。”宋香兰坦坦荡荡地点头,“我不光挑拨嫂子们不搭理你,回头我还得去挑拨你跟唐老头干一架,让你那日子过得更热闹点。” 宋香荷被噎得两眼翻白。 差点背过气去。 还没等宋香荷缓过来,宋香兰又猛地转头看向宋香梅,手指头差点戳到宋香梅脑门上。 “还有你,也是个完蛋的怂包货。” “一天到晚把孩子当命根子,我看你是脑子里进了水。” 宋香兰恨铁不成钢地骂:“那严兰兰算个什么东西?那就是个白眼狼十足的祸害。严家都不要的垃圾,你居然想捡回来供着。 你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还是想给聂二花找不痛快?” 第447章 “我……我就是觉得……”宋香梅嗫嚅着。 “觉得个屁,” 宋香兰厉声打断,“老家雀掉光了毛,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来了个损贼,一肚子心眼算计你们,你还想当活菩萨? 你想当圣母别把二花拖进去。根子坏了的种带毒。你跟那个废物死鬼大姐夫一样,自己屁股没擦干净,还想给别人家做门面工程,装什么大尾巴狼。” 宋香梅被骂得缩成一团。 头垂得低低的。 连大气都不敢出。 厨房里一片死寂。 宋大嫂和宋二嫂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三妹今天是无差别攻击。 骂她们几句那都是顺带的。 外面的堂屋里。 宋二哥、宋大哥兄弟四个还有那几个侄子,一个个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骂声,谁也不敢进去触霉头,生怕引火烧身。 唐老头更是缩在角落里抽烟,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宋香荷靠在门框上。 看着宋香兰把大姐和嫂子们骂得狗血淋头,心里那股气居然顺了不少。 看来三妹是因为没男人,内分泌失调,脾气才这么爆。 逮谁咬谁。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优越感。 虽然唐老头一身老人味牙也黄,但总归是个男人。 不像宋香兰孤家寡人一个。 只能靠发火来发泄寂寞。 这么一想,宋香荷觉得自己赢了。 看向宋香兰都充满了同情的目光,觉得以后还是少挤兑可怜人。 宋香梅硬着头皮,小声嘀咕了一句: “兰兰毕竟才十五六岁,这孩子还小,好好教育……也许能是个好孩子……” “十五六岁杀人都不判死刑了是吧?” 宋香兰冷眼看着她,“严家根子里就是坏的。种子有毒浇再多水施再多肥,长出来的庄稼也是毒草。你要是敢让她进门,以后出了事别来找我哭。” 宋香梅表情僵在脸上。 饭桌上摆满了盘子。 满桌的鸡鸭鱼肉不如城里精细,油水却足。 这也是如今日子好了,前几年哪有这种好日子。 大家伙儿也都饿了。 宋大哥几个人喝着酒,他拿了宋强买回来的酒出来。 唐老头想喝茅台。 但大家都没说,他心里鄙视宋大哥小气也没敢说出口。 宋香梅拿着筷子在自己碗里戳,那块红烧肉被她戳得稀烂,也没见往嘴里送。 脑子里全是刚才三妹骂的那些话。 “毒草”、“祸害”、“白眼狼”。 这些词儿像针一样扎在她脑门上。 她一直觉得自己心善,可刚才三妹那眼神是真想把她脑袋里的水给晃出来。 “大妹?大妹!” 宋大哥端着酒杯,脸喝得红扑扑的,“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不应。” 宋香梅还是呆呆的,眼神发直。 “哎哟!” 宋香兰一肘子捅在宋香梅手肘上。 宋香梅手一抖,筷子差点飞出去。 这才猛地回过神,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啊?怎么了?” 宋香兰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大哥问你话呢,魂儿丢九霄云外了?” 宋大哥无奈地摇摇头。 “我说让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那样。” 另一张桌子上,年轻人们挤在一起。 宋婷婷、沈慧君、宋玉竹还有几个没有结婚的宋家兄弟姐妹们。 那桌气氛明显活泼得多。 宋婷婷正剥着虾,听旁边宋玉竹嘀咕了一句,猛地惊呼:“她是几个意思?” 这一嗓子把主桌这边的大人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 宋婷婷脸一红,赶紧拿手挡着嘴,“我们说悄悄话呢,你们别盯着看,怪渗人的。” 第448章 说完。 那几颗脑袋又凑到了一块嘀嘀咕咕,连想凑过去听一耳朵的宋强都被宋婷婷一巴掌拍开了。 这顿饭吃得很是热闹 刚放下筷子,宋香荷那双眼珠子就开始在堂屋里乱瞟。 她盯着墙角堆着的礼品。 “大哥。” 宋香荷剔着牙,把牙签那一头咬得稀碎,“那酒和烟不错,我看你也喝不惯好酒,容易上头。不如拿一瓶给我家老唐,他好这口。那华子也拆几包大家分分呗?” 宋大哥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脸上有些挂不住。 什么叫他喝不惯好酒》 还没等大哥说话,宋老四在旁边点了根香烟,吧嗒抽了一口,“你们城里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怎么回趟农村,连烟酒都要惦记。那是三妹孝敬大哥的,你也好意思张嘴?” 宋香荷脸皮一僵。 刚要发作,就听见隔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骂声。 “你个丧门星,还有脸回来。” 连带着还有孩子的哭嚎声。 宋香兰耳朵动了动。 把刚抓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怎么回事?大过年的唱戏呢?” 宋大嫂正收拾桌子。 往外瞅了一眼,“好像是隔壁三条家。前两天我就听说他家小闺女宋晓燕年前带着俩孩子去了城里找男人,这好像是又回来了?” 宋强媳妇正要把剩菜端厨房去。 细细听了,回了一嘴。 “妈,真是宋晓燕的声音,哭得那是真惨。” “有瓜吃。” 宋香兰眼睛一亮,刚才的慵懒劲儿瞬间没了。 她倒腾着两条老腿,比谁都快,几步就窜到了门口。 宋香荷也跟了过去,嘴里还吩咐: “大嫂,给我们送点瓜子花生过去,没零嘴看热闹缺了灵魂。” 宋飞媳妇赶紧抓了一把递过去。 “二姑,你那口袋都鼓成什么样了,还要啊?” 宋香荷舍不得把自己口袋里的奶糖巧克力掏出来,那是回婆家显摆的。 她回头踹了唐老头一脚。 “你在这待着。看能不能把那酒弄到手,我去看看热闹。” 说完。 屁颠屁颠地跟在宋香兰后头跑了。 隔壁宋三条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地上扔着两个破包袱,里头几件旧衣裳散落一地。 穿着灰扑扑棉袄的宋晓燕瘫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像鸡窝,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怀里死死搂着一儿一女。 以前也是村里的一枝花。 心气高得很,非文化人不嫁。 她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我没地方去了……大嫂不能赶我走啊……这里也是我的家,我才去城里几天就把我的房间霸占了。” 站在她对面的,是她大嫂吴花。 吴花叉着腰竖着眉毛,指着宋晓燕骂: “你就知道哭!当初我说那个知青靠不住不让你嫁,你非说人家有文化,以后能带你进城享福。现在福享哪去了?享到娘家门口来了?” “大嫂,我真的没办法了……” 宋晓燕拽着吴花的裤脚,“他骗我……他说办假离婚,为了回城落户口,等落下户口就把我们娘仨接过去。 谁知道……谁知道他回去就变了脸……” “呸,你猪脑子啊!” 吴花一脚踢开她的手,“那离婚证也是真的,能假离婚? 人家回了城是鱼入大海,还能记得你这阴沟里的泥鳅。你把自己卖了还帮人数钱。是不是把家底都给了他?” 宋晓燕瑟缩了脖子。 “每个月都给妈伙食费,剩下的钱都在他身上……” 宋三条媳妇站在旁边,抹着眼泪数落。 第449章 “作孽啊……晓燕,你也真是的,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那可是离婚证啊。他在我们这里好歹也是一个老师,一个月也有二十块工资。” “我想着他是孩子亲爸……” 宋晓燕哭得更凶了,“我想着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 “恩个屁!” 吴花唾沫星子横飞,“人家在城里又找了一个。还是个副厂长千金,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你现在就是个被扔出来两个拖油瓶的破鞋。” 宋晓燕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都怪婆婆逼他再娶的,他们心狠不认账,连孙子都不让进门。给了五十块钱抚养费就把我们打发了……” “五十块?” 宋三条媳妇眼睛一亮,“钱呢?” 宋晓燕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在车站……被人掏了兜……一分钱都没剩……我们是一路要饭加上好心人捎带才回来的……”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声。 “我的天爷,这也太惨了。” “五十块钱也是大数目,怎么这么不小心?” 吴花气得直哆嗦,指着宋晓燕的手指都在抖。 “你个废物点心,你是嫌家里日子过得太好心里不顺,五十块钱都能丢。你怎么不把自己丢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宋三条蹲在门口抽旱烟,闷声说道,“人都回来了,还能撵出去?” “不撵出去住哪?” 吴花猛地转头吼道,“家里统共就四间屋。本来你们老两口一间,我们一家六口挤两间。 之前她那间屋子,我已经腾出来给柏联和柏军住了。总不能还叫两儿子跟我们一间,哪还有地方塞她们娘仨?” “挤挤呗……”宋三条底气不足。 “挤个屁。” 吴花彻底爆发了,“我告诉你们没门。她宋晓燕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凭什么回来占我儿子的地方,还要我养着她们吃白饭?” “大嫂,你这是逼我死……”宋晓燕哀求道。 “那是你的事情。” 吴花那是寸步不让,“宋晓燕,你要是还有点骨气,就去城里吊死在他单位门口。 去他街道办喝农药,去他新丈人家泼粪。你跑回娘家窝里横算什么本事?我看你就是欺软怕硬,也就是看我们一家人好欺负。” 村里人指指点点。 “其实吴花也没错,谁家都不富裕,一下子添三张嘴,还没个进项,这日子怎么过?” “可不是嘛,那知青也是丧良心,骗了回城证明就把人甩了。这事儿最近听说不少。” “千万别让家里闺女找知青,心都不在这儿。” 吴花见公婆不说话,转身进屋就开始收拾东西。 把孩子往外拽。 “行!你们心疼闺女,那你们过。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只要宋晓燕在这个家待一天,我就不回来。” 宋三条媳妇一看这阵仗。 儿媳妇要跑,孙子要带走。 顿时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妈,妈你怎么了?” 吴花男人宋大志赶紧上前扶着老妈。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沈慧君正好站在前头。 她反应快,几步冲上去,掐住宋三条媳妇的人中,手法利落。 没过几秒,宋三条媳妇“哎哟”一声,悠悠转醒,看着这一地鸡毛,滚烫的泪水落下来。 “造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宋香兰站在人群外围。 一边嗑瓜子一边冷眼看着。 这事儿在这几年太常见了。 多少回城的知青为了前途,抛妻弃子,抛夫弃子。 很难说对错。 宋晓燕咬着牙,透着一股子绝望后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她爬起来拽着两个孩子,硬是往屋里挤。 “我不走,反正我没活路了,你们不能让我回家。”她觉得也很委屈,当年她男人是知青还在大队小学教书,每个月有工资还有定量粮食。 住在娘家,没人说挤。 现在男人回城。 剩下她带着两孩子被嫌弃了。 说完。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吴花气得在院子里跳脚骂娘,最后拉着四个孩子一起走了。 宋大志追了出去。 一直到傍晚。 宋香兰才和沈慧君、宋婷婷回小泉大队。 “妈,这事儿不光咱们这儿有。”沈慧君叹了口气,“学校里都有传闻,好多结了婚的学生都在闹离婚。为了回城,为了前程,什么都能舍。” 这是时代的阵痛。 也是人性在利益面前最真实的照妖镜。 宋婷婷一直没说话,好半天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那……周放和安西漾呢?他们要是也……” 第450章 沈慧君眉心微微蹙着,声音里透着股担忧。 “这寒假都快过完了,也没见周放去找她,两人像是都在憋着一口气,谁也不肯先低头。” 宋香兰听得眉头锁死。 前世这两人蹉跎了一辈子。周放带着孩子远走海外再也没回来过,安西漾寻找了好几次,至死都没能再见一面。 感情这东西,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光靠忍有个屁用,就需要又争又抢。 “我去趟周放那儿。” 宋香兰去了周放家门口。 还没推门,就听见王志和那破锣嗓子在屋里嚷嚷。 “你说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当初闹死闹活要离,把我贬得一文不值。 刚离婚才几天,又跑来说什么给我个机会复婚。还说只要我送她回娘家,明天她就搬回来跟我过。我呸,我又不是垃圾回收站。” 宋香兰推门进去。 一股子酒味扑面而来。 屋里三个大老爷们正围在一起喝酒。 王志和手里抓着个酒瓶子,脸红脖子粗,一看就是喝高了。 刘宇坤在旁边吃花生米。 周放手里举着筷子夹了老半天也没把花生米夹起来。 见宋香兰进来,三人像是做了坏事的小学生,赶紧把酒瓶子往桌腿后面藏。 “藏什么藏?”宋香兰拉过条凳子坐下,没好气地瞥了王志和一眼,“刚才听谁在复婚?” “干妈。” 王志和一肚子委屈算是找到了出口。 “你说那乔招娣是不是有病,今天跑到小泉大队来堵我,趾高气扬好像跟我复婚是多大恩赐似的。 我也想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复婚。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一样过。” “算你脑子还没坏透。” 宋香兰哼笑一声,“那种搅家精有多远滚多远,你要是真复婚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王志和猛点头,借着酒劲说: “干妈说得对,我现在就想搞钱。那个……干妈,我想出去避避风头,省得乔家那帮人天天来堵门,看着心烦。” “过了十五,我打算去收鱼虾烘干,还要弄点货往北方运,再去北边收点山货回来倒腾。这活儿累,你敢不敢?” 王志和也不喝酒了,应了下来。 “只要能挣钱,能离乔招娣远点,做什么都行。” 刘宇坤也凑上来,一脸期待。 “干妈,算我一个呗。” “成,都带上。”宋香兰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没吭声的周放,“你呢?” 周放声音有些低沉。 “干妈,我今年想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准备深耕建筑这一块。青阳这边的事情让我跑腿。” “行,学习是大事。” 宋香兰说要单独跟周放聊几句。 王志和跟刘宇坤一看这架势,麻溜地提着酒瓶子出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放起身给宋香兰倒了杯水。 “干妈,你是想问我和安西漾的事吧?”周放没抬头,盯着水杯里冒出的热气。 他把之前在海市那一出说了。 那股压抑的劲儿让人听着难受。 这年头的人想太多,总喜欢自我感动式的牺牲。 周放苦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比不上傅轻年……” 宋香兰直接爆了粗口,“什么都没有就去挣,怕她受苦就去拼。 她现在也没个主心骨,身边全是把她往歪路上推的人,反而看不清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周放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软肋。 “恋爱脑那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但前提是你长了嘴,还得长了腿。” 宋香兰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男人就得不要脸一点,该示弱就示弱,该争就争,该抢就抢。 第451章 你这么闷不吭声的,指望谁能钻进你肚子里当蛔虫?” 宋香兰说完起身就走。 这种事,点到了就行。 周放坐在廊下,脚边的烟头扔了一地。 从来不抽烟的人,硬是抽了半包烟。 呛得眼泪直流。 也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心里那股子火给烧的。 …… 正月里就是吃喝。 宋家那些侄子侄女轮番来做客。 严芳芳、聂二花和聂小川、严树根也都来了小泉大队。 严树根一见面就把家里的事情说给宋香兰听。 他提起严兰兰那丫头,一脸晦气。 严兰兰最后还是住到了聂家老宅子里。 谁赶都不走。 最后聂二花没辙,只能让严树根送点米粮过去,说是养到十八岁就不管了。 “让她住那儿倒是没事。”宋香兰嗑着瓜子,总觉得这丫头有事情,“树根,你盯着点,她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三姨奶,我过几天跟着师父去羊城。到时候我让三舅家的二哥盯着。” 家里人多,也没让宋香兰动手做饭。 严芳芳、宋婷婷和聂二花都在厨房里忙活,把宋香兰推了出来。 宋香兰乐得清闲。 让聂小川去把春霞喊过来吃饭。 聂小川到门口开门,门一开,露出一张笑得跟菊花似的老脸。 高有钱脸颊凹陷,脸上还长着两块铜钱大的黑斑,一笑起来那皮肉都堆在了一起,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凶相。 他还带着大丫和二丫。 “小舅。”高有钱点头哈腰,“芳芳在吧?我看大丫二丫想妈了,带她们过来看看。” 聂小川皱着眉,堵在门口没动。 “手里提个蛇皮袋做什么?” “嘿嘿,这不是过年嘛。”高有钱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什么活物在扑腾,“我二姐从婆家带的竹鼠,特意拿来给三姨奶尝尝鲜。” 聂小川不好伸手打笑脸人。 侧身让他进来。 高有钱一进院子,那双贼眼就四处乱瞟,看见宋香兰满脸堆笑,快步凑了上去。 宋香兰手里拿着小铲子,刚想去菜地弄点菠菜回来炒猪肝。 一听脚步声回头,“谁啊?” “三姨奶奶。”高有钱喊得那叫一个亲热,“我是芳芳男人有钱啊。我特意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说着,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 献宝似的去解袋口,“这是我二姐特意弄来的竹鼠,肉嫩得很,给您补补身子。” 一听“鼠”这个字。 宋香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世那只卡在她嗓子眼里的仓鼠,那毛茸茸的触感,那种窒息的绝望,瞬间涌上心头。 她胃里一阵翻腾。 脸色刷地一下黑成了锅底。 青阳这边的确有人爱吃这玩意,什么竹鼠、穿山甲、蛇,越野越爱吃。 可宋香兰不行。 这是她的死穴,更是噩梦。 “拿走。” 宋香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小铲子都举了起来,“离我远点。什么玩意儿送老鼠过来。” 高有钱手里正抓着那只肥嘟嘟的竹鼠尾巴往外掏。 “三姨奶奶,这不叫老鼠,这是竹鼠,吃竹子长大的,干净着呢……” 那竹鼠还在吱吱乱叫。 尖尖的嘴巴四处乱拱。 宋香兰只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是那东西又要往喉咙里钻,当场干呕了两声:“呕……滚。什么鼠都不行。你要敢把它弄出来,我就拿铲子把你剁了。” 高有钱的笑容僵在脸上,提着竹鼠的手都在抖。 他心里吐槽宋香兰山猪吃不来好东西。 看宋香兰那眼神是真的想杀人,高有钱不敢造次,赶紧把竹鼠塞回袋子里,扎紧口子,灰溜溜地提出去。 扔在了院墙靠近路边的那棵龙眼树底下。 想着回家的时候再提上。 回来他又换上了那副谄媚的笑脸,“三姨奶奶,我是一片孝心……” 宋香兰顺了顺气,看着高有钱那张老脸,越看越不顺眼。 这男人辈分小。 可那一脸的褶子,皮松肉垮的,看着比自己还要大。 “我说高有钱。” 宋香兰把小铲子往篮子里一丢,毫不客气地吐槽,“你这一脸褶子,笑起来跟那屁眼开花没两样。 你一口一个三姨奶奶叫着,我不嫌你叫老了我,我都觉得你这是在咒骂我。 你老实说今年贵庚,不会比我还大吧?” 高有钱脸上的笑瞬间裂开。 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怒火到了嘴边吞了下去。 “三姨奶奶,我才四十五岁。我比你小不少岁呢。” 宋香兰又想把严二狗从坟墓里掏出来鞭尸,太他妈的缺德了。 严芳芳今年才十九岁,虚岁也才二十岁。 “你个老牛吃嫩草的老登。对着芳芳怎么下得了手,五行缺德的玩意。”宋香兰没忍住还是骂了出来,特别是看到他眼里的凶相就知道他有家暴倾向。 第452章 高有钱那张老脸抽搐了两下,硬是挤出一丝更腻歪的笑。 这人能屈能伸,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青阳这地界,没儿子那就是绝户头,走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是个老光棍娶了严芳芳,连生了两个丫头片子。 家里老娘早就闹腾,要赶严芳芳回娘家带米面回来吃,别吃婆家一粒米。 严芳芳年轻身板好,只要还没绝经,总能给他生个带把儿的。 为了儿子为了傍上宋家挣钱。 别说被这三姨奶损两句,就是让他现在跪下磕头,他也干。 “三姨奶奶说笑了,我年纪大了点但我疼芳芳。” 高有钱弯腰抱起正在地上玩泥巴的二丫头,在那还没擦干净的鼻涕脸上亲了一口,“岁数大点不像那些毛头小子,就知道自己快活。二丫,咱们找妈妈去喽!” 看着高有钱抱着孩子进厨房的背影,那微微驼着的背,宋香兰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十五岁的严芳芳就跟了四十一岁的高有钱。 一朵鲜花插在发酵了的陈年老粪里。 这世道,女人的命就像那地里的草籽,落哪儿算哪儿,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哪怕四十年后。 全国提到重男轻女,总能想到青阳这地方。 宋香兰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力,那种想骂人都找不到词儿的憋屈感堵在胸口。 “晦气。” 她啐了一口,提着篮子往后院走。 眼不见心不烦。 刚到后院菜地,隔壁留丑女正撅着大屁股在篱笆那边割青蒜。 看见宋香兰过来。 她随手拔了一把青蒜,连着根上的泥一块儿甩过篱笆墙。 “兰兰,接着。我这青蒜长得疯,你拿回去炒肉吃,煎海蛎煎。” 宋香兰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泥:“成,正好今天要做羊肉煲,多放点蒜叶压腥味。” “哎,再给你摘几个番茄,这几天太阳好,红透了,全是沙瓤。” 留丑女转身就去摘架子上的番茄,一边摘一边笑眯眯的唠家常。 “有人给小芳说了个对象,我想着你见多识广,明儿能不能帮着去掌掌眼?” 宋香兰手里动作一顿。 “我去合适吗?你们先看看,我过后再去看一眼?” “嗨。有什么不合适,你眼光毒啊。”留丑女把几个红艳艳的番茄递过来,“男方条件挺好,在县里食品厂保卫科上班,。” 宋香兰眉头一皱。 “食品厂?林芳前头那个……那个大伯哥和妯娌,是不是也在那厂里?” “我也愁这个呢。” 留丑女叹了口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本来我也觉得不妥,可那男人确实是个热心肠。小芳在县里当个体户容易被人看不起,有回遇上个醉鬼耍流氓,就是那男的给挡回去的。 后来常来买东西,一来二去就托媒人上了门。 小芳岁数也不小了,总不能守一辈子不嫁人。她前头那个还以为小芳放不下,还想用孩子套着小芳回去跟他过日子。” 再找个男人撑立门户不一样。 宋香兰把番茄放进篮子里,琢磨了一下。 “行,既然人都托媒人上门了,明儿我去林满家看看,要是那男人眼神不正是个花架子,咱当场就能给他撅回去。” “有你去我就放心了。”留丑女乐呵呵地把一篮子番茄递过来。 宋香兰提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回到前院。 到井边打了桶水。 那番茄红彤彤的,在水里一泡更是鲜亮。 宋香兰洗干净一个,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 第453章 没打药,纯天然。 她端着盆进了东屋。 沈慧君正靠在床头看书,嘴里总是没味儿,吃什么都像嚼蜡。 “慧君,尝尝这番茄,留丑女家刚摘的,沙瓤。” 沈慧君放下书拿了一个就咬。 那酸甜味儿一冲,她眉毛都舒展开了。 “妈,这真好吃。酸酸甜甜的,比那苹果还开胃。我觉得我一天能吃这一篮子。” “喜欢吃就好,回头我跟庄子上的人打个招呼,谁家番茄红了都给留着。”宋香兰看着儿媳妇吃得香,心里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沈慧君有些不好意思,抱着宋香兰的腰撒娇。 “妈,那样我会不会成大队里的馋嘴媳妇?还没生就把全村番茄吃光了。” “吃几个番茄算什么馋嘴?又不是让你天天吃龙肝凤髓。” 宋香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想起来柜子里还有两斤燕窝,去年开盲盒柜子发现的,当时想卖出去带到了北方也没人买。 那玩意儿滋阴补肺对孩子也好,我去给你泡上两盏炖了吃。” 沈慧君赶紧摆手。 “那东西多贵啊,留着卖钱多好。我吃番茄就行了。” “家里赚的钱就是为了让咱们过好日子。”宋香兰脸一板,却不是真生气,“你就安生吃你的。身体底子打好了,生孩子少受罪。这事儿听我的,没得商量。” 说完。 她风风火火地去自己屋里翻箱倒柜。 找出那包燕窝,挑了两盏扔进碗里泡发。 到了中午。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大宝二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筷子使得飞起。 吃完饭嘴一抹,拉着大丫就往外跑,说是要去河边炸小鞭玩。 二丫太小。 走路还不利索。 只能坐在严芳芳腿上。 手里抓着勺子挖鸡肝拌饭吃,吃得满脸都是饭粒。 高有钱紧挨着严芳芳坐,那双三角眼一直盯着严芳芳的碗,一会儿夹块肉,一会儿夹筷子菜,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把身子养胖点。” 聂二花手里剥着虾,斜眼瞅着高有钱那张老脸,心里那个恨啊。 这老东西真让人膈应。 当初要不是严二狗那畜生,芳芳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聂二花心里暗暗发誓,等清明节快到了,非得去严家庄提前预定粪水,去严二狗坟头上拉泡大的。 号召严家庄小孩子都去拉屎,还得是拉稀的那种,让他在底下也不得安生。 宋香兰看在眼里,也没吱声,只顾着给沈慧君盛汤。 这日子是各人过各人的。 外人再急也没用,除非严芳芳自己立起来。 聂二花虽然心里不待见高有钱,但对大丫二丫那是真心疼。 两个红纸包得厚厚的,塞进孩子兜里。 宋香兰也没小气,每人给了两块钱压岁钱。 就连严树根和宋婷婷。 也一人包了一个。 高有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趟来得值,光红包就收了不少。 “三姨奶,妈,小舅舅,小姑,舅妈。那我就带芳芳回去了。”高有钱抹了抹嘴上的油,一个个的打招呼。 沈慧君总觉得又反胃了。 严芳芳抱着二丫不舍的跟聂二花打好招呼。 忍了眼里的湿润,跟在高有钱后面。 高有钱出了院子就去路边拿放在龙眼树下的蛇皮袋。 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他特意带来的竹鼠,虽然被宋香兰嫌弃没送出去,但这玩意儿拿到集市上也能卖个好价钱,自己带回去炖了也是顿大肉。 树底下空荡荡的,连根毛都没剩下。 第454章 “我的竹鼠呢?” 高有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脸的褶子瞬间撑开,凶相毕露。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冲着路口破口大骂: “哪个杀千刀的缺德鬼,连老子的竹鼠都偷。没口福的吃了我的竹鼠肯定暴病身亡,全家死绝!” 那声音尖利刺耳,传得老远。 宋香兰站在院门口,“高有钱,大过年的你在谁家门口咒骂? 不就是只老鼠,至于这么咒天咒地的? 你那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扣一下屁眼都要舔手指头的铁公鸡,丢了只老鼠就像丢了魂似的。 指不定是那竹鼠嫌你身上味儿太冲,自己咬破袋子跑了。” 高有钱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想骂又不敢对宋香兰撒泼,只能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跨上自行车,把车链子蹬得嘎吱作响,带着老婆孩子灰溜溜地走了。 高有钱他们离开后,聂二花和严树根准备回聂家村。 聂小川把那个有些磨损的军绿色挎包往肩上一甩。 “三姨,我带春霞去市里一趟。到了市里估计天都黑了,肯定得在那边招待所住一宿。” “东西都带齐了?钱票我就不说了,给春霞带些点心水果路上吃。” “放心吧,都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聂小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聂二花站在旁边。 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缠,一边拿眼角斜着聂小川。 “都多大岁数了?真想你今年就结婚,你看高有钱那一脸褶子站在芳芳旁边我都觉得心里憋屈的慌。” 聂小川被说得脸一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糙的脸。 “三姨,我有那么老吗?那高有钱长得跟个成了精的苦瓜,我也没那样啊。不过话说回来,我这脸是有点干,要不……我弄点蛤蜊油抹抹?” “抹什么蛤蜊油,那玩意儿油腻腻的。”宋香兰转头冲屋里喊,“婷婷,去我五斗柜上把那两个蓝瓶子拿来。” 没一会儿。 宋婷婷拿着两个精致的小玻璃瓶跑出来。 宋香兰接过来塞进聂小川手里。 “这是雪花膏,上面全是洋文,我也看不懂,但这玩意儿香,抹脸上不油还润。你拿去一瓶给春霞,一瓶你自己留着擦。别到时候还没结婚,脸先皴成树皮了。” 偏偏有守孝三年的说法。 不然今年就能结婚。 聂小川拿着带着淡淡香味的瓶子,乐得见牙不见眼:“好嘞。三姨就是疼我。我先去接春霞!” 说完,他把挎包往上一提,脚底生风地跑了。 …… 第二天一大早。 隔壁老林家就热闹起来了。 留丑女一大早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平时那个摔摔打打看林芳翻白眼的林牧媳妇,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端着笑脸。 在厨房里炸地瓜和芋头、炸菜粿。 忙得脚不沾地。 老林头更是换了一身没补丁的中山装,把头发都梳得油光水亮。 这阵仗比过年还隆重。 快到晌午的时候。 大门外停了三辆自行车。 男方来了四个人。 除了媒人,还有那一对看着就憨厚老实的吴家老两口,最后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 吴宝军三十来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国字脸,眉毛浓黑。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身板挺得笔直,当了保卫科小队长精气神也不一样。 一行人刚进屋坐下。 林家那个皮猴子狗剩就滋溜一下跑到宋家。 跑到宋香兰跟前喊:“宋奶奶,我奶叫您过去喝茶呢。快点快点。” 第455章 “我姑相看的对象来了。” 宋香兰放下手里的活计,把围裙一解。 “行,这就来。” 她前脚刚走。 沈慧君就拉着宋婷婷鬼鬼祟祟地从屋里溜出来,两人搬着小板凳躲在墙根底下的死角里。 “妈去看了,我也想看。”沈慧君猫着腰,大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不知道那个吴宝军长什么样,能不能配得上林芳姐。” “嫂子,咱这墙太高了。”宋婷婷垫着脚尖也看不见。 沈慧君眼珠子骨碌一转,指了指旁边的芒果树。 “要不爬树?” 宋婷婷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拽住她。 “嫂子你可别。你要是摔个好歹,我妈能把我也挂树上去。上二楼,靠近老屋那个阳台刚好对着林家院子!” 两人做贼似的溜上二楼。 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瞅。 林家堂屋里。 茶香四溢。 媒人那张嘴跟抹了蜜似的,把吴宝军和林芳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宋香兰坐在一边,端着茶缸子,眼神却像鹰一样在吴宝军身上扫了两圈。这男人坐姿端正,眼神不飘忽,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看着确实是个利索人。 宋香兰突然开口: “听说你在食品厂保卫科?那我得多嘴说一句,林芳前头那个大伯哥耿玉阳两口子也在你们厂上班。” 这话一出。 老林头端茶的手都抖了一下,生怕这事儿把人给吓跑了。 吴宝军却连磕巴都没打一下,抬起头目光坦荡。 “婶子,食品厂几千号人,谁家还没个沾亲带故的? 别说前头大伯哥,就是死了男人又嫁给厂里职工的也不是没有。 我要娶的是林芳,是跟她过日子,又不是跟那姓耿的一家子过。只要我不搭理,他们蹦跶不到我饭碗里。我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这话硬气。 宋香兰在心里暗暗点头。 是个有主见的,不是那种耳根子软的窝囊废。 吴家老太太也跟着帮腔,笑得慈眉善目。 留丑女又说了林芳是个体户,他们一家子又是农民。 “我们家不讲究那些个虚头巴脑的。林芳是个个体户怎么了?那是凭手艺吃饭,不丢人。我就稀罕这闺女利落。” 吴家老太太宁愿娶农村人,也不想让儿子娶个多事的职工。 厂里不是没人介绍。 儿子看不上白搭。 留丑女趁热打铁,问了个最关键的。 “你家闺女同意你像看……” “我闺女知道我要相看。” 吴宝军提到女儿,脸上刚毅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她八岁了,懂事早。 等这事儿有了眉目,我一定带她来给林芳见礼。我自己有单位分的房子,两个房间也住的下。” 这一番话,既有诚意又有分寸。 老林头高兴坏了. “中午咱们好好喝上几盅酒。” 酒桌一摆。 那就到了男人的战场。 老林头为了验证吴宝军的酒品,愣是喊了三个儿子一杯接一杯的灌酒。 吴宝军来者不拒,喝得那叫一个豪爽。 没过多久,这汉子眼神就直了。 说是喝多了头晕,靠在沙发背上直接打起了呼噜。 震天响。 林芳去房间拿了薄被垫在他腰下,又拿了毛毯盖在他身上。 老林头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说: “好!喝多了就睡,不耍酒疯。比……比耿玉田那个王八犊子强多了。那孙子喝两口猫尿就发酒疯又哭又闹又打人。这宝军……” “呸。”留丑女狠狠一脚踩在老林头脚面上,疼得老头子一激灵。 “你个老东西,马尿灌进脑子里把脑仁腌坏了。今天什么日子你提王八玩意,我看你是欠抽。”留丑女压低声音骂道。 老林头自知理亏。 也不敢回嘴,在那儿嘿嘿傻笑。 抬手给了自己嘴巴子一下,“老婆子骂得对,我该打,该打!” 这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 林家几个兄弟都被喝趴下了,一个个东倒西歪。 汤菊花咬着牙,把死猪一样的林满给背回了屋。 吴宝军醒来后,跟林芳说了几句话。 走的时候腿还在打晃。 人一走。 院子里总算清净了。 宋香兰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自行车,又看了看还在那儿傻乐的老林头,冷哼一声: “老林头,人家吴宝军那是装醉,你再喊两个陪酒的来,他把你全家喝趴下了人家都能走直线回家。” 老林头一听这话,眼珠子瞪得溜圆。 “装醉?不可能。他个瘪犊子敢耍老子?呕……” 话没说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宋香兰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脚就在老林头屁股上踹了一下。 “人家那是给你留面子,也是给自己留后路。第一次上门就喝得烂醉如泥像什么话?人家心里明镜似的。” 这一脚直接把老林头踹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那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哎哟我去。”宋香兰赶紧捏住鼻子,转身就往外走,“这也太味儿了。丑女,你自个儿收拾吧,我可受不了这味儿。” 留丑女也是被熏得够呛,气得直骂娘,跟着宋香兰躲了出来。 两人刚走到大路边,就看见隔壁的于婆子挎着个篮子顺着墙根就要往外走。 平时这老太婆看见宋香兰非得刺挠两句。 今天却像个耗子见了猫,低着头就要快步走过去。 宋香兰一挑眉: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于婆子不刺挠我两句还不习惯。” 留丑女一脸幸灾乐祸。 “于秀娟婆婆把于秀娟妯娌娘家送给妯娌的老母鸡杀了给于秀娟一人吃了,只给那个妯娌留了鸡头和一个鸡屁股。” 宋香兰都听愣了,“偷大儿媳妇的鸡给小儿媳妇吃?” “可不是嘛。那妯娌也不是吃素的,跟于秀娟干了一架。老于婆带儿子冲去城里,人家妯娌娘家也来人,在城里干了一架,于家被打的不轻,还惊动了街道办。”留丑女吃瓜第一手资料。 第456章 宋香兰听得直皱眉,这于秀娟的婆婆也是个奇葩。 “那于秀娟也是个能耐人。” 留丑女撇撇嘴,一脸的不屑,“这事儿要是搁一般媳妇身上,怎么也得给家里人留一口吧? 嘿,她倒好四五斤重的老母鸡,连汤带肉全给造了。 只有不喜欢吃的鸡头和鸡屁股留给妯娌,听说那天晚上撑得翻白眼,大半夜不睡觉在街道上溜达了一个多小时消食。” 宋香兰嘴角抽了抽。 “四五斤?全吃了?” “说是鸡骨头都嗦得发白。” 留丑女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那胃口比半大小子还要厉害。关键是吃完了还说人家鸡不肥,把那妯娌气得,差点没把她家锅给砸了。” 宋香兰摇摇头,心说这就很难评了。 这婆媳俩也是绝配。 一个敢偷,一个敢吃。 谁也别嫌弃谁。 这事儿倒是给宋香兰提了个醒。 自家儿媳妇是个实心眼,去学校住宿舍,指不定遇上什么极品。 没过几天。 沈慧君开学的日子到了。 宋香兰带着大包小包。 陪着沈慧君去了新城大学。 到了宿舍。 舍友们都来了,正在铺床叠被。 说着各自家里发生的事情。 向阳花几个人看到宋香兰热情的打招呼。 宋香兰把行李一放,笑呵呵地从包里掏出几盒曲奇饼干和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各位同学,慧君身体原因,还得麻烦大伙儿多照应照应。” 曲奇饼干是用那种精美的铁盒子装着的,上面印着洋文,看着就贵气。 宋香兰一人一盒饼干和一大把奶糖。 爱吃的韩璐滋溜一下滑下来,凑到桌边。 “阿姨,这盒子真好看!这是曲奇吧?我这有口福的嘴巴今天算是逮着了。以后我抱了慧君打水的事情。” 宋香兰笑着把盒子盖掀开,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飘满屋子。 “来,这一盒给大伙儿尝尝。” 韩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太好吃了。又酥又脆!” 其他几个舍友也没忍住,纷纷围了过来。 宋香兰趁机又拿出两瓶雪花膏,递给彭玉赢和褚琳琳。 春节前买药品的事情多亏了她们。 “这点小意思,多谢你们。” 彭玉赢和褚琳琳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了两下才收下。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乔思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两瓶雪花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那盒曲奇饼干的铁皮盖子。 她穿得衣服有些旧,袖口起了毛。 她看了看那雪花膏,又看了看彭玉赢身上的新衣裳,眼神里的酸意怎么也藏不住。 人家有钱人巴结有钱人也是正常。 向阳花提议道: “宋阿姨这么破费,咱们怎么也得请阿姨吃顿饭吧?” 几个姑娘都点头同意。 宋香兰也没推辞,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去了学校对面的街道。 找了家卖沙茶面的小馆子。 等到结账的时候,几个姑娘还在那儿凑钱票,宋香兰早就把账给结了。 “行了,你们都是学生,手里能有几个钱?留着买书本吧。”宋香兰摆摆手,也不多留,“我这还得赶回去,家里一堆事儿等着呢。” 她不能在羊城多待。 海鲜加工厂的事儿离不开人。 几个姑娘又是笑着感谢,把宋香兰送到了中巴车站。 回到村里,宋香兰脚不沾地。 立马就把先前借给周放的那处老宅子给利用上了。 她让人把院墙推倒了一部分,往外扩了一大圈,又加盖了几间屋子,修成了宽敞的仓库。 第457章 院子里也没闲着。 买了好几车荔枝木和龙眼木堆着。 这两种木头硬实,烧起来烟少火旺,烘出来的海鲜带股特有的果木香。 最简单的烘干设备一进场。 宋香兰就放话出去,大量收购海虾、鱿鱼小管和巴浪鱼。 只要新鲜,个头足。 当场结账,绝不拖欠。 这消息一出。 整个大队都沸腾了。 紧接着就是招工。 这事儿宋香兰交给了刘春花。刘春花现在是宋香兰的铁杆拥趸,也是大队里的百事通,谁家媳妇勤快,谁家婆娘爱偷懒,她门儿清。 没两天。 林刚媳妇、春霞妈张琴,还有王志和的大嫂甘珊珊就被招了进来。 工钱定得实在。 一天一块钱,半个月结一次。 这年头,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也就几毛钱,还得看工分值多少。 这一块钱简直就是高薪。 乐得那几个嫂子干活跟拼命似的。 这天傍晚。 海风刮得有点紧。 宋香兰从加工作坊出来,准备回家做饭。刚走到村口榕树下,就看见一个瘦巴巴的小身影,挑着两个硕大的竹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那筐子压在那单薄的肩膀上,像是要把人给压折了。 “宋婶子……” 女孩声音细若蚊蝇,停下脚步,有些怯生生地喊了一句,“我……我来卖鱼虾。” 宋香兰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才认出这是村西头的杨晓叶。 这丫头命苦。 老爸在打石场被炸死,赔偿金被几个叔伯以怕被她老妈吞了为由分了个精光。 老妈只好把她和弟弟留下。 自己改嫁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公社。 姐弟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宋香兰记得前世这丫头结局惨得很。 早早嫁了人,因为身子骨亏空太厉害,一直怀不上,吃了无数偏方才怀了一个,结果五六个月就流了。 婆家逼着离婚。 后来嫁给个带了好几个孩子的老鳏夫。 当牛做马把别人的孩子养大,带大了孙子,等到老了干不动了,被人家给赶了出来。 “晓叶?”宋香兰看着眼前这丫头。 这孩子身上就穿了件打满补丁的单衣,脚上踩着双破草鞋,脚趾头冻得通红,都生了冻疮,还往外渗着血水。 宋香兰心里一紧。 “宋婶子,这是我和弟弟去赶海弄的鱼虾,都很新鲜。”杨晓叶以为宋香兰不想要,急忙把筐子放下来,掀开上面盖着的草,“您看看,多新鲜啊。” 宋香兰低头看了一眼。 筐子里大半都是些杂鱼杂虾。 真正能用来烘干的好货不多。 但她没说什么,伸手帮杨晓叶把筐子提起来一头。 “走,跟我回作坊。” 到了作坊院子里。 宋香兰蹲下身,开始挑拣。 “这些大的虾和鱿鱼我都收了。”宋香兰把能用的挑出来过秤,然后指着剩下那一堆杂鱼,“这些太小了,做不成干货。这些我也买了,拿回去烧个杂鱼酱油水。” 这些小鱼小虾洗干净裹上面粉一炸。 也是一道好菜。 算完账。 宋香兰把钱递给杨晓叶。 杨晓叶捧着那几张票子,手都在抖。 “晓叶啊,” 宋香兰看着她那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你这身子骨太单薄了,这么冷的天还下海,以后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杨晓叶低着头。 “我不怕冷。弟弟要读书才有出路,我笨我不读书没事。” 宋香兰骂了一句,“你要是垮了,你弟弟书读得再好也是个白眼狼。”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你没有公婆船,也别去赶海了。我这作坊正缺人手,以后就来我这儿上班。 把你弟弟接过来,这作坊后面有间空屋子,你们姐弟俩就在这儿住,顺便帮我守个门看个货。” 杨晓叶不敢置信地看着宋香兰。 眼里燃起一点一点的光。 “婶子……您说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扑通一声。 杨晓叶直接跪在地上。 对着宋香兰咣咣就磕了三个响头。 “婶子,谢谢你。我……我一定好好干活。” “哎呀你这孩子。”宋香兰赶紧把她拉起来,“这怎么还磕上了?快起来!” 宋香兰一摸她的手,冰凉得像块铁。 “张琴。去厨房弄碗红糖水来,多放姜。”宋香兰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没一会儿。 张琴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水出来。 “快喝了,驱驱寒。”宋香兰把碗塞进杨晓叶手里,低头一看她那双还在滴水的草鞋,眉头皱得死紧,“把这鞋脱了。这玩意儿湿透了还能穿吗?你是想把腿废了?” 杨晓叶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脚。 “没事的婶子,我不冷,走走就干了。” “脱了。”宋香兰板着脸,语气不容置疑。 杨晓叶不敢违拗,乖乖把草鞋脱了,赤着脚踩在干草垫上。 宋香兰转身进了里屋。 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半新的棉布鞋。 这是她留在作坊里的鞋子,就是怕有时候弄湿了好来得及换上。 鞋面是黑色的灯芯绒,里面蓄了棉花,厚实得很。 “穿上试试。”宋香兰把鞋递给杨晓叶。 杨晓叶看着那双干净的鞋子,拼命摆手。 “不行不行,婶子,我不能要。” “让你穿你就穿,哪那么多废话?”宋香兰佯装生气,“我穿有点挤脚,你要是不穿我就扔灶膛里烧火了。” 杨晓叶一听要烧了。 这才洗干净脚,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去。 那棉花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了冰冷的双脚,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来。 “正好。”宋香兰满意地点点头。 杨晓叶眼圈通红。 又要跪下,被宋香兰一把拽住。 “你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跪。” “宋婶,这鞋多少钱?我……我以后发了工钱给您。”杨晓叶哽咽着说道,眼神坚定,“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这孩子,骨头硬。 宋香兰心里一酸,嘴上却说:“给什么钱?旧鞋子不值钱。你要是非要给,以后干活麻利点就行。” 杨晓叶重重点头,脱下那双布鞋抱在怀里舍不得穿脏了,光着脚就要去拿扫帚扫院子。 “哎你这丫头,穿上干活。” 宋香兰拗不过她,干脆也不拦着了,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正好煮着红豆桂圆红枣汤,给工人们加餐的。 她盛了一大碗。 又拿了半斤鸡蛋糕用油纸包好。 “过来吃点热乎的。”宋香兰招呼杨晓叶。 杨晓叶有些拘谨地坐下,喝了一口甜滋滋的红豆汤,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掉进碗里。 吃完了一碗。 宋香兰把那包鸡蛋糕塞进她怀里。 “婶这鸡蛋糕你拿回去,跟你弟弟分了吃。明天一早带着铺盖卷过来,就在这儿安家。” 杨晓叶抱着那包带着体温的鸡蛋糕,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走出作坊的时候,外面的海风依旧很大。 这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458章 第二天一早。 杨晓叶就背着那个比她人还大的铺盖卷,牵着弟弟杨晓智来了作坊。 杨晓叶把铺盖往后屋一扔,挽起袖子就开始洗海鲜、晾晒,动作麻利得像个陀螺。 弟弟杨晓智虽然才十岁出头,也是个眼里有活的。 不说话闷头帮着搬筐子,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张琴看着这俩孩子,下午从家里带了一把芥菜和几个鸡蛋塞进后厨。 甘珊珊和林刚媳妇一个带了半袋地瓜,一个拎了一捆面线和莴笋、青菜。 以前杨家这俩孩子跟那些吃绝户的叔伯住一块。 村里人就是想帮衬一把,都怕惹上一身骚。 杨家那几个叔伯跟癞皮狗似的,粘上就甩不掉。 打架骂架也厉害。 现在两姐弟到了宋香兰这儿。 那是宋杀猪的人。 谁敢来炸刺? 大家伙儿把菜蔬往后厨一堆,算是给这姐弟俩的一点心意。 杨晓叶看着那一堆吃的,抹了一把脸。 干活更卖力气。 没过半个月,作坊里的鱼干虾干就堆成了山,几十个麻袋垒在仓库里得跟小城墙似的。 宋香兰给赖奉守去了个电话,又吃进了一货柜的盲盒。 这一批货量大。 宋香兰让宋东、宋飞带队,叫上黄志华、王志和,还有刘宇坤。 跟着二黑和车队里一个同事。 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带着货北上去了。 作坊里的活儿不是天天有。 这并不影响大家的热情。 哪怕一个月只干个十天半个月,拿到手的现钱也比在地里刨食强太多。 这年头,女人口袋里有钱,在家里说话嗓门都能大三度。 杨晓叶更是把这作坊当成了家。 闲下来的时候也不歇着。 扛着锄头把作坊前面那一亩多靠近海边的荒沙地给翻了。 种上了地瓜和花生。 这天下午。 宋香兰正在院子里检查烘好的鱿鱼,春霞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婶子。大队部电话,找你的!” 宋香兰直起腰,手里还捏着一只鱿鱼干。 “谁啊?这么急?” “说是部队上来的。”春霞喘着粗气,“听口气挺严肃。” “啪”的一声。 宋香兰手里的鱿鱼干掉在地上。 她心口猛地跳漏了一拍,那种没来由的心慌瞬间涌遍全身。 前世宋向东在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 “婶子。” 春霞见她脸色不对,喊了一声。 宋香兰回过神,转身想去拿水杯喝口水压压惊。 手一抖搪瓷杯子“咣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宋香兰嘴里念叨着,拔腿就往外跑。 一路跑到大队部。 老支书看她脸色惨白,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刚挂,说是五分钟后再打过来。” 宋香兰点点头。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五分钟,比五年还长。 “叮铃铃——” 电话铃声乍然响起,宋香兰伸手抓起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喂?我是宋香兰。”声音干涩,带着颤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却透着疲惫的男声。 “是宋向东同志的母亲吗?我是部队的师政委。” “我是。”宋香兰急促地应着,“是不是向东出事了?” “宋大姐,您先别急,听我说。”政委顿了顿,“首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宋向东同志立功了。 他带领突击队炸掉了敌人的核心根据地,全队荣获‘能攻善守穿插英雄队’的荣誉称号,宋向东本人更是记了一等功。” 宋香兰没说话,死死抓着话筒。 第459章 她活了两辈子,太懂这种官话了。 先报喜。 后面跟着的往往是天塌下来的祸。 果然,政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但在最后的撤退战斗中,宋向东同志……负伤很重。” 宋香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那一瞬间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是被人塞了一把蜜蜂。 “人……人还在吗?”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人还在。” “还没脱离危险。他现在已经转运到了昆市军区医院。幸亏当时海市来的丛医生在战地医院抢救及时,不然……宋大姐,这边的意思希望家属能尽快赶过来。” “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行。” 宋香兰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却发不出一丁点哭声。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宋香兰已经听不太清了。 大概意思是会有人安排买机票接应。 让她把身份证件带好。 挂了电话。 宋香兰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两分钟。 老支书在旁边看着不对劲,想问又不敢问。 “我要去昆市。” 她没回作坊。 转身直奔周放家。 周放正在院子里劈柴。 见宋香兰失魂落魄地冲进来,吓了一跳,“干妈。出什么事了?” “向东伤了,在昆市。”宋香兰语速极快,“我要去昆市。” 周放手里的斧头咣当掉在地上。 他一把扶住宋香兰。 “干妈你别慌,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还得带上慧君。” “对,得带慧君。”宋香兰这才想起来还在新城读书的儿媳妇。“本来想让你替我照应家里。” “大宝二宝怎么办?” “放黄荣华家,让他媳妇看着。”周放转身进屋拿了个军绿色的挎包,把家里的现金一股脑全塞进去,“干妈,你现在回家拿钱拿证件。” 宋香兰冲回家。 把家里的一万块现金全掏了出来,用报纸包好,又把那两本存折揣进内衣口袋里。 手忙脚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 周放已经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着了。 两人一路狂蹬。 到了码头正好赶上去新城的最后一班船。 海风呼呼地刮,宋香兰坐在船舱里,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周放脱下外套给她披上,紧紧握着她的手,“干妈,向东一定没事的。” 到了新城,天已经擦黑。 两人直奔新城大学。 宋香兰在女生宿舍楼下喊沈慧君。 沈慧君抱着书本跑下来,一脸的笑意还没散开,看到婆婆和周放那跟霜打了似的脸色,手里的书“啪嗒”掉在了地上。 “妈……” 宋香兰一把抓住儿媳妇的手,“向东受伤了在昆市医院,咱们家属得要去照顾他。” 沈慧君腿一软。 周放眼疾手快把人架住:“慧君,向东是受伤没有大碍,你赶紧去请假,咱们得赶路。” 因为有宋向东部队领导提前打过招呼。 他们直接买了三张去昆市的机票。 要在平时,普通老百姓去昆市只能坐几天几夜的火车。 第二天。 飞机落地昆市,刚出通道,就有两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举着牌子等着。 “是宋向东家属吗?” “是。” “车在外面。” 吉普车一路狂飙。 直奔军区医院。 医院里满是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走廊上到处都是穿着病号服的伤员,有的头上缠着纱布,有的拄着拐。 宋香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三楼一间病房,小战士推开门。 屋里五张床。 挤得满满当当。 左边那个战士两条腿裤管空荡荡的。 右边那个战士整条胳膊都没了,正咬着牙换药,一声不吭。 第460章 宋香兰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靠窗的那张床上。 那上面躺着个人。 浑身缠满了纱布,跟个木乃伊似的,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张嘴,身上插满了管子。 “向东?”沈慧君颤着声喊了一句,扑过去跪在床边,想摸又不敢摸。 旁边正在护理的一个年轻小战士红着眼圈站起来,敬了个礼。 “大娘,嫂子。” “这……”宋香兰看着儿子那肿得不像样的脸。 心像被人用刀子一片片往下割。 前世,宋向东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小战士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咱们打到后面。团长抱着几捆手榴弹,一个人冲进去掏洞子。 那些敌人藏在洞里打黑枪,连长就跟掏老鼠一样,一个个炸。炸死了几十个敌人。” 小战士喘了口气。 “后来团长撤退的时候背回来一个小京市。往回撤的时候,被那帮狗日的残余部队包了饺子……连长为了护着那个小京市……” 宋香兰听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那个小京市呢?”周放沉声问道。 “送回京市大医院了。” 小战士说,“走的时候,那小京市的爸爸特意打电话交代,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咱们团长救活,说是要不是连长,他家就绝后了。” 沈慧君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趴在床边脸贴着宋向东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背,哭得撕心裂肺。 “向东啊……你睁眼看看我啊……我是慧君啊……” 病房里其他几个伤员都别过头去。 偷偷抹眼泪。 宋香兰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想让儿媳妇别哭,怕吵着儿子。 可转念一想,这人都昏迷这么久,说不定就缺这点动静。 宋香兰哑着嗓子说,“让他听听,媳妇来了,妈来了,赶紧醒过来。” 周放看着这一屋子的惨状,眼眶也红了。 “干妈,我去附近找个招待所,再买点吃的用的过来。这儿离不开人,你们守着。” 宋香兰下意识去摸兜里的钱。 “拿着钱……” 周放按住她的手,把钱推回去。 “干妈,我有钱。这时候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宋香兰转身握住宋向东冰凉的手指,在心里默念:儿啊,你可得挺住,妈还没能弥补上辈子对你的亏欠呢。 宋香兰抹掉眼角残留的泪水,走过去拉住沈慧君的胳膊。 “好了,慧君别哭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真哭出个好歹,向东醒了得跟我拼命。”宋香兰把沈慧君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沈慧君抽噎着,手死死抓着衣角。 “妈,我看着他这样,我心里像被猫抓一样疼。” 她搂着宋香兰,心里撕裂的难受。 “疼也得忍着。医生还没说话,咱们不能先垮了。”宋香兰指了指旁边的热水瓶,“你去倒点温水,拿棉签沾湿了给向东抹抹嘴。你看他那嘴皮子都干得裂口了,他最受不得这个。” 沈慧君听话地站起身,手脚有些麻木地去倒水。 宋香兰看着儿媳妇那单薄的背影。 叹了口气,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主任,正围着几张黑漆漆的片子在争论。 电话机里面传出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北方口音。 是京市过来的专家。 “按照你们说的宋同志体内的弹片有五处。最麻烦的是脑子里这块压着神经。 膝盖那一块如果不取出来,这条腿就废了。”专家在电话里说得直接,“大领导有指示不惜一切代价。我明天一早就坐飞机过去。” 第461章 …… 宋香兰站在门口等了有十几分钟。 等他们挂了电话才敲门进去。 主任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把片子收好。 宋香兰自报家门,问宋向东什么情况。 “宋大娘,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宋向东同志的情况很复杂。不过你放心,京市的专家亲自过来了,手术成功率会提高很多。” “医生,我只要他能活下来,缺胳膊少腿我也认了。”宋香兰喉咙发紧。 “他以后还能回部队吗?” 主任医生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 “就算恢复得好,脑部受过伤,身体机能也会受影响。 回一线是不可能了,等伤好估计会转业到地方。这得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宋香兰点点头。 “能回家就行,当不当英雄不打紧,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大娘,你儿子是我们的英雄。” 从办公室出来。 周放已经拎着几个饭盒到了病房里。 “干妈,吃点东西。我买了肉包子,还有热乎的米粉汤。”周放把饭盒递过去,眼神担忧,“慧君也得吃,她怀着孩子,不能硬扛。” 宋香兰接过饭盒。 塞给周放一个包子。 “你也吃。这份米粉汤留给慧君。” 沈慧君没什么胃口。 在宋香兰的逼视下,硬塞了半碗米粉汤进去。 宋香兰自己胡乱划拉了几口,站起身往大厅走,她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医院大厅的角落里。 一个穿得补丁摞补丁的老太太正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稀烂的信纸,哭得都没了人声。 宋香兰走过去,看见老太太手里的纸。 那是她儿子年底从西南战地寄回家的信。信上歪歪扭扭写着要是他回不去,让老娘把他寄给家里的新衣服给媳妇带走,送给媳妇改嫁的丈夫。 还写了他在连队借了谁五块钱,借了谁三块钱。 让家里一定帮忙还上。 宋香兰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从里面数了两百块。 她蹲下身,把钱硬往老太太兜里塞。 “大姐,拿着钱。别哭了。” 老太太惊得直往后缩,手乱摆。 “不,不。我不能要。我儿子是当兵的,我不能给他丢脸。” “大姐拿着。”宋香兰按住她的手,“你是军人家属,我也是军人家属,我儿子就在三楼躺着。 我只想求个好兆头。你收下这钱,我儿子说不定明天就醒了。” 老太太愣住了。 看着宋香兰满脸的泪,呜咽着点头。 老太太一定要宋香兰留下地址,说是将来她肯定要还钱给宋香兰,还说自己儿子姓梁。 宋香兰留下了地址。 她知道不留地址老太太一定不肯收钱。 老太太把写有地址的纸小心叠好放在口袋里。 宋香兰起来转头跑向收费处。 她掏出三千块钱。 “护士,这钱给那些家里困难、交不上医药费的战士用。” 收费的小护士呆了半天,才颤抖着手开始开票据。 “大娘,你叫什么名字。” “就说是军人的母亲。” …… 第二天。 京市的专家准时到了。 手术室外的红灯刺得人眼疼。 这一等。 就是十个小时。 沈慧君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不住,起身去给海市家里打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沈母一听宋向东的情况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慧君,我跟你爸明天就去昆市。” “妈,你别来。我婆婆和周放在这里,有我们照顾向东就行了。”沈慧君又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沈母。 沈母一听急眼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让自己怀孕,是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沈慧君有点惊讶,“妈,我怀孕很正常。” “慧君,你听妈说万一,我说万一向东真的……你这孩子要是生下来,你以后还怎么再找个人家?你才多大啊,不能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沈慧君握着听筒的手都在抖,她对着话筒吼了一嗓子: “妈。向东在里面做手术,你在这儿跟我说留后路? 他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爸爸。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这是心疼你。我有错吗?”沈母在电话那头也喊了起来,“我是你亲妈,我能害你?” “你那是心狠。”沈慧君眼泪止不住地流,“要是躺在里面的是我哥,嫂子这么说,你是不是得撕了她的嘴?妈,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婆婆对我那么好,我不能在她心口捅刀子。” 沈慧君挂了电话。 脱力地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 专家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对着宋香兰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体内的弹片都取出来了,脑部的淤血也清理干净了。不过……” 宋香兰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还要看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他失血太多,身体太虚,我们已经尽力了。” 宋香兰看着被推出来的宋向东。 他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单里,瘦得脱了形。 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宋向东冰凉的手背,大声说: “向东,专家特意从京市过来,你一定要醒过来知道吗?” 沈慧君在旁边哭着笑出了声。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氧气瓶滋滋的声音在响。 宋香兰坐在床头,手里拿着热毛巾,一下又一下地给儿子擦着手心。 第462章 隔壁病床那个川省的小同志醒了有一阵子了。 人是醒了,魂儿好像还没回来。 整天睁着俩眼珠子瞪着天花板,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被子下面两条裤腿空荡荡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守着他的是他媳妇叫唐欢,还领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这女人是个心里有团火的,也不哭也不闹,嗓门清亮得很,一边拿着湿毛巾给男人擦脸,一边跟病房里的人搭话。 “没得事,只要人还在,那就好得很嘛。” 唐欢那一口川普听着就喜庆,“大娘,我们那是山沟沟没得啥好东西,等我家那口子好一点,我回去了给你们寄腊肉和腊肠。 那个味儿巴适得很。大家都留个地址,相识就是一场缘分。” 宋香兰原本心里压着块大石头。 被唐欢这股子要把日子过出花的韧劲一冲,松快了不少。 “行啊,到时候我给你寄海鱼干,那玩意儿下酒最好。”宋香兰接了话茬。 病房里的气氛活络了一些。 几个家属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说着说着,话题就绕到了以后这日子怎么过上。 看着那一屋子的伤残。 宋香兰心里不是滋味。 忍不住提了一嘴:“其实也没那么绝望,我听说现在国外有那种假肢,装上了能走能跑。 虽说比不上真腿,但自理肯定没问题。部队医院应该有这个科室吧?” 话音刚落。 中间病床那个没了一条腿、左手也没了两根指头的小伙子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青筋直蹦。 “大娘,你这话不对。” 小伙子虽然虚弱,但口气硬邦邦的,“国家现在多难啊,到处都要用钱。 咱们当兵的保家卫国是本分,哪能这时候跟国家张嘴提要求? 那是给组织添乱,有口气活着就不错了,还要什么假腿。多少人都没能活下来。”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唐欢都不敢吭声了。 宋香兰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添乱,这是为了以后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可看着小伙子那张涨红的脸,她把话咽了回去。 这年头的兵思想纯得像块水晶,宁可自己受罪,也不愿意给国家增加一丁点负担。 一向嘴皮子利索的她没再争辩而是跟唐欢要了纸笔,把大家的地址都记了下来。 出了病房。 宋香兰直奔主任办公室。 “主任,我记得部队有器械残障科的对吧?能给大家按照假肢。” “假肢?” 主任推了推眼镜,苦笑着摇头,“大娘,咱们医院目前的条件,只能保证救命。 那东西金贵,国内技术还不成熟。 大部分得进口,而且指标极其有限。这一批下来的伤员太多了,根本排不上。”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假肢,这帮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以后怎么活? 这得在床上瘫一辈子? 她走出办公室。 靠在走廊满是斑驳白灰的墙上,揉了揉发僵的脸。 如果不走公家的路子,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走私? 这念头一冒出来。 宋香兰自己都吓了一跳。 到底是青阳人,总是在灰色地带来回蹦跶。 可一想到那些战士们…… “干妈。你怎么在这儿发呆?”周放拎着暖水瓶从楼下上来,看宋香兰脸色不对,赶紧凑过来,“是不是向东……” “不是。” 宋香兰摆摆手,眼神突然亮了一下,“周放,你那个在吕宋的叔叔,是不是还在做烟草生意?” 第463章 “在啊,听说做得挺大,都成当地烟草大王了。” 周放一脸茫然,“怎么了?” “你能联系上他吗?”宋香兰压低声音,“我想弄一批假肢回来。钱不是问题,多少钱我都出。” 周放脑子转得快,立马明白了宋香兰的意思。 他把暖水瓶往地上一放,“能!我现在就去写信。那边跟这边通航少,但我有路子能把信送出去。” “快去。这事儿要是成了,那是积大德。”宋香兰推了他一把。 周放转身就跑。 连水瓶都顾不上拿。 宋香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提起暖水瓶回病房。 刚一进门。 一声尖利的叫骂声,刺得人耳膜疼。 “叫你做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说你有什么用?你们母女俩就是老母牛打胎——完犊子两个!” 唐欢那个病床前,多了一个穿着黑布对襟褂子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唾沫星子喷得满天飞。 唐欢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死死攥着衣角。 旁边还站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把瓜子。 眼珠子跟溜溜球似的,在病房里几个女家属身上乱瞟。 对自己亲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这事儿,一点悲色都没有。 老太太喝了口水,好像骂累了润润嗓子。 接着又是一顿输出,“你怎么不等你小叔子一起过来? 非要自己带着个赔钱货先跑? 我看你是蝙蝠头上插羽毛——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鸟。是不是想把我儿子的抚恤金都独吞了?” 唐欢眼皮耷拉着一声都不敢吭。 那小姑娘躲在妈妈身后,吓得瑟瑟发抖。 病房里其他人都皱着眉。 敢怒不敢言。 宋香兰那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在村里出了名的不好惹,更是看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事儿。 “哎哎哎。这是医院病房,不是你家卧房。”宋香兰几冷着脸,“要拉屎喝尿回家去,别在这儿恶心人。大家都要休息,少在这儿喷粪。” 那俞老太正骂在兴头上,冷不丁被人打断。 那股子泼辣劲儿转头就冲着宋香兰来了:“她欠骂。我当婆婆的教训儿媳妇,关你屁事?你又是哪个不知好歹的老家雀儿?” “你管老娘是谁?” 宋香兰冷笑一声。 双手抱胸。 “闭上你那老不死的粪坑嘴吧,你这嘴是连着大肠还是出门前抹了开塞露?张嘴使劲往外喷陈年大粪。” 比骂人? 宋香兰上辈子加上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你……你骂谁喷粪?”俞老太气得手里的搪瓷缸都在抖。 “好狗不挡道,给我滚开。我从来不骂人,骂了你那是你跟狗一桌。” 宋香兰气势全开,“也不睁开你那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要是吓着我儿子,我把你那把老骨头拆了熬汤给狗喝。” 俞老太在乡下横行霸道惯了。 哪受过这个气,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站起来就要去抓宋香兰的脸。 “我看你是找打。” “来来来,往这儿打。” 宋香兰不仅没躲,反而指着自己的脑门往前凑,“使点劲。谁不打谁是孙子。” 这老太太真是小奶狗进被窝——给奶整笑了。 跟她宋香兰斗狠? 她上辈子被老鼠噎死之前,还拉着仇人全家一起死。 旁边几个病人家属见势头不对,赶紧过来拉架。 “大娘,消消气,这是医院。” 俞老太也不是真敢动手。 也就是虚张声势,一看有人拉架,立马借坡下驴,“那个多管闲事的泼妇,没教养的东西。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宋香兰一脸厌恶地看着她。 “一天到晚逼嘴不闲着,就知道逼逼叨叨个没完。 把你嘴巴打歪,看你怎么哔哔? 什么人都不如你好,你那小儿子是个什么宝? 当嫂子的不管自己躺在床上的男人,反而要去管那个废物小叔子? 我看你肩膀中间顶着那玩意儿,是屎壳郎玩腻了的粪球。” “噗嗤——”大家没忍住笑了出来。 唐欢的男人依然盯着屋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俞老太气得脸都紫了:“你……你是不是看我儿子醒了,你儿子没醒你嫉妒了?” 宋香兰回头看了一眼至今还没动静的宋向东,心里一痛。 “我们两人骂架,骂不过瘾出去打一架,别他妈牵扯孩子身上。” 宋香兰拳头捏得咯吱响,“你儿子是个英雄,我不愿意说他。但这英雄怎么摊上你这么个老虔婆当妈。” 唐欢怕出事,赶紧伸手去拉俞老太。 “妈,你少说两句……” “啪!” 俞老太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抽在唐欢脸上,把气全撒在了儿媳妇身上。 “妈。” 一直躲在后面的小姑娘尖叫一声,红着眼就冲了上去,对着俞老太的大腿狠狠咬了一口。 “不准打我妈妈。你是个坏人,跟叔叔一样的坏人。” “哎哟!”俞老太疼得直叫唤,一脚把孩子踢开,“你个没教养的小兔崽子。敢咬你奶奶!” “还真是秃子要剃头——无法无天了。跟狗一桌还嫌别人没教养。”宋香兰再也忍不住了,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俞老太也不甘示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沈慧君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护着宋香兰,对着俞老太就是一顿吼。 “把脑浆摇匀了再考虑要不要动手。你长得跟蟑螂过不了冬一样,能打得过谁? 这里全是当兵的,你敢动我妈一下试试。” 俞老太愣住了。 被沈慧君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震慑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僵着,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宋香兰看着儿媳妇那气得发抖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老太太脑袋里一半是水,一半是泥,晃荡匀了那是浆糊,咱不跟傻子论长短。” 第464章 俞老太那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她看着沈慧君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心里到底还是发了虚。 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 冲着唐欢啐骂: “还不快去买饭?你是想饿死我,好继承家里那几亩田是不是。” 唐欢低着头去拿饭盒。 床上的男人依然不动。 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俞钱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嫂子,我对这医院不熟,我和你一块去认认路,以后买饭这种粗活我来干就行,哪能累着嫂子。” 唐欢身子一僵,抓紧了手里的铝饭盒。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路好找,以后你出门随便问一声就行。” “矫情什么。” 俞老太又是一嗓子吼过来: “老二想帮忙,你当嫂子的摆什么臭架子?让他去,省得你私吞饭票。” 唐欢咬着嘴唇。 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俞钱嘴角挂着一抹邪笑,晃着肩膀跟了上去。 宋香兰看着这一前一后出去的身影,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这俞钱那双耗子眼,刚才在病房里就一直往唐欢和病房里年轻小媳妇身上瞟,眼神脏得像在粪坑里泡过。 “慧君,我也去打饭。” 宋香兰抄起桌上的三个空饭盒,跟沈慧君交代了一声,抬脚就跟了出去。 医院的食堂在后面那栋楼。 中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这会儿不是饭点,走廊里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 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看着阴森森的。 俞钱见四下无人。 原本不紧不慢的步子突然加快,几步就蹿到了唐欢身后。 唐欢听到脚步声逼近心里发毛,刚想往旁边让让,屁股被人狠狠拍了一把。 “哟,嫂子,这城里的水土就是养人,才几天这触感真好。” 俞钱那公鸭嗓里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黏糊劲儿。 唐欢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前跳了一大截,转过身死死盯着俞钱,脸涨得通红。 “你个畜生,我是你嫂子。躺在病房里那个是你亲哥。” “亲哥?” 俞钱把身子往墙上一靠。 眼角扬起吊儿郎当的笑,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唐欢身上刮来刮去。 “嫂子,咱别自欺欺人了。那个废物现在没了腿跟在地上爬的王八有什么两样?你这么年轻,难不成真想守一辈子活寡?” 他压着声音: “你不如跟我。我也是俞家的种,保证让你尝尝做女人的快乐。 你跟了我以后在我妈面前,那就是过了明路,她也不舍得再这么搓磨你。” 唐欢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里的饭盒就要砸。 “你……你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那是你亲哥!” 俞钱一把抓住唐欢的手腕。 嘿嘿一笑: “嫂子,我想你想得心碎,没你的日子真无味。不是我好色,实在是你美得犯规,引诱我为你犯罪啊。” “啪!” 一只黑布鞋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俞钱那张油腻的大脸上。 “哎哟。”俞钱惨叫一声,捂着脸松开了手。 唐欢吓得脸色惨白如纸。 宋香兰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手里抓着布鞋底子,对着俞钱的脑门又是几鞋底子狠狠拍下去。 “我看你是癞蛤蟆日青蛙——长得丑玩得花。你这张脸在十八层地狱都属于违章建筑,你怎么好意思带出来的? 你他妈的到底被现实扇了多少耳光,这么不要脸。” “你谁啊?疯婆子。” 俞钱被打懵,反应过来后瞪着眼就要还手。 “我跟我嫂子说话关你屁事。” 第465章 “我是你姑奶奶。” 宋香兰身子灵活地往旁边一闪,走位避开俞钱的拳头,跳起来对着他的后脑勺又是一下。 “你站在这里比你三舅姥爷化脓的痔疮还膈应人。姑奶奶我隔着两里地都被你那股骚味给恶心到了。” 唐欢原本吓得缩在墙角,见宋香兰为了帮她跟个大男人动上了手,心里的恐惧一下子变成了愤怒。 她咬了咬牙举起手里的铝饭盒,闭着眼冲上去对着俞钱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这一嘴巴子砸得结实,饭盒盖子都瘪进去一块。 “啊,我的鼻子。”俞钱捂着飙血的鼻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这一嗓子把唐欢喊慌了。 她手里的饭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 “婶子……别打了,别打了。”唐欢带着哭腔去拉宋香兰的袖子,“回头被人知道了,我婆婆又要说我不守妇道……她肯定会说是我是我勾引的他……” 唐欢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这就是女人的命,明明是被骚扰的那个,最后脏水却全是泼在受害者身上。 为什么他不骚扰别人? 肯定是你穿得不正经。 肯定是你眼神勾人了。 这种受害者有罪论,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香兰动作一顿,看着唐欢那惊恐的眼神,心里猛地一酸。 上辈子也是这样,女人活得太难了,连委屈都不敢大声喊。 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卫科同志跑了过来。 “干什么呢。谁在闹事?” 宋香兰眼珠子一转,反手一把抓住唐欢的手把她护在身后。 接着把手里的鞋往地上一扔,指着正从地上爬起来的俞钱,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抓流氓啊。这个变态,对我个老太婆伸咸猪手。” 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告状的俞钱懵了。 刚跑过来的保卫科同志也懵了。 几个保卫干事看了看地上面目全非的俞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正气、年纪足以当俞钱亲妈的宋香兰。 这也太…… 重口味了吧? 虽说酒是陈年的香,但这女人……也不是越老越有味儿啊。 “你胡说八道。” 俞钱气得跳脚,指着宋香兰大骂,“你自己多大年纪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找母猪都不带找你这样的。” “我知道我年纪,你不清楚你变态的成分有多高。” 宋香兰指着俞钱的鼻子,“跟人沾边的事你是一点都不干。 刚才我和这大妹子走在一起,我刚换了个位置,你就摸了一把我的屁股,还说手感不错。是不是你说的?” “我没……”俞钱刚要反驳。 宋香兰立马截住话头:“说没说手感不错这句话?” “说是有说,但我是……”俞钱下意识就要辩解。 “承认了就行。”宋香兰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保卫科的人,“同志们听听。 这光天化日的,在这烈士和伤员住的医院里,竟然有这种思想腐坏的流氓。 连我这种大娘都不放过,简直是道德沦丧。他的道德呢?他的底线呢?” “你放屁!我是摸……”俞钱急了,张嘴就要把唐欢扯进来。 唐欢死死咬着嘴唇,脸白得像纸。 “摸你大爷。” 宋香兰眼疾手快,一把脱下脚上另一只袜筒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俞钱张开的大嘴里。 “唔……唔唔。” 俞钱被那一股子酸爽的味道熏得直翻白眼。 “撒谎的人以后那地方就跟榆钱树上蚂蚁爬一样。”宋香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俞钱,“你咋不上天跟太阳肩并肩呢?干了坏事就别但是。你连宁愿母猪,连母猪都不放过的畜生。” 第466章 俞钱被刚才那一顿鞋底子抽得鼻青脸肿。 嘴里塞着臭袜子,配上那猥琐的长相,怎么看怎么像个惯犯。 再看宋香兰一脸大义凛然,气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唐欢更是老实巴交,一看就是被吓坏了的路人。 保卫科的队长脸色黑了下来。 一挥手。 “带走。” 两个壮实的干事上前,一左一右把俞钱架了起来,反剪双手按在墙上。 宋香兰这会儿老脸红扑扑的,凑到队长跟前,压低声音一脸恳切。 “同志,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儿子就在楼上躺着,是个战斗英雄最看重名声。 这事儿能不能别声张? 万一传到病房里,把我儿子气得不待人间了可怎么整? 咱们私下处理,一定要严惩。也保护其他病人家属。” 队长一听是战斗英雄的家属,肃然起敬。 “大娘您放心,这种败类我们绝不姑息。一定要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对!要来一个触及灵魂的深刻教训。”宋香兰咬牙切齿,“我看不如就把他抓起来送到哪个农场或者采石场,改造个一年半载让他好好洗洗脑子里的黄汤子。” “不严肃处理,他以后也是社会的四害2.0版本。” “您说得对,这属于严重的流氓行为,我们会从严处理,直接移交派出所。”队长严肃地点头。 俞钱拼命挣扎。 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却被保卫科干事死死按住,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等到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欢腿一软,跪在地上。 宋香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婶子……万一,万一他以后回来了怎么办?”唐欢抓着宋香兰胳膊的手指节发白。 宋香兰弯腰把鞋穿上。 跺了跺脚。 “凉拌呗。你记住了,遇到这种事别去想什么婆婆骂、男人的面子。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谁还不是第一次做人?凭什么惯着他们?” 她看着唐欢那双怯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真要把人逼急了,大不了半夜起来一把火把他们一家连人带房子都烧了。你一个人死也就死一个,拉上他们一家子陪葬,那是赚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只要豁得出去,没人敢欺负你。” 唐欢听得愣住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宋香兰。 烧房子? 这……这也太狠了。 想想好带劲。 “都是被名声累的。” 唐欢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从小家里就教嫁了人要孝顺公婆,要对小姑子小叔子好……我男人常年不在家,现在又成了这样……其实我不怕他残废,我就怕他自己不想活了。” 想到躺在床上的儿子。 宋香兰眼底的光黯淡了一下。 她也没把宋向东唤醒,哪有什么话语安慰别人? “刺激刺激他吧。” 宋香兰叹了口气,拍了拍唐欢的肩膀,“走,买饭去。那老虔婆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他上茅房了。” 两人去食堂打了饭菜。 回到病房。 俞老太正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 见只有她们俩回来,俞老太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问: “俞钱呢?不是说跟你去买饭吗?” 宋香兰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周放和沈慧君。 一边打开自己的饭盒盖子,漫不经心地嘟囔: “俞钱在榆钱树上挂着呢。你这嘴是用大粪抹过吧?这么多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非要吃什么俞钱。” 俞老太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儿子为了给你积德,去做好人好事去了。”宋香兰冷笑一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今天 的红烧肉格外好吃。” 第467章 又是十来天。 宋向东还因为高热不退进去抢救了一次。 沈慧君拿温热的毛巾给宋向东擦手,“向东,今儿外头太阳好,等你醒了,咱们推你去晒晒。” 沈慧君拉着那只满是茧子的大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有个事还没跟你说,咱们有孩子了。医生说是个很健康的小家伙。” 宋香兰正在削苹果的手一顿,眼圈瞬间红了。 她放下刀伸手摸了摸宋向东消瘦的脸颊。 声音哑得厉害: “儿啊,听见没?你要当爸爸了。别贪玩了,赶紧回来。 妈以前糊涂,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你给妈个机会补补,成不?”宋向东依旧闭着眼,睫毛都没颤一下。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隔壁床忽然传来一声怒骂打破了这份沉重。 俞老太找了好几天没找到俞钱,转头就把火撒在唐欢身上,“是不是你个丧门星把老二给气跑了? 他是陪你买饭才不见的,这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唐欢缩着脖子正在喂俞树喝粥,被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粥洒在被子上。 “妈,您小声点,这是医院。” 唐欢赶紧拿毛巾去擦。 “我小声个屁。我看是你个狐狸精把他勾引到什么地方害了。” 俞老太越想越气,指头都要戳到唐欢脑门上,“你是不是惦记着老大的抚恤金?想把我们也弄死好独吞?” 床上那个断了腿的俞树,怒瞪着眼睛。 “俞钱二十好几的人了,有手有脚,还有媳妇孩子,唐欢能把他怎么着? 他那德行你还不清楚?指不定去哪鬼混了。” “你个没良心的。” 俞老太气得嗷嗷嚎嗓子,“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这腿废了,以后还得靠你弟弟拉拔。 你媳妇心眼多得像筛子,结了婚胸脯挺得高高的勾引谁呢?生个赔钱货还有理了?” 一直趴在床边的小女孩用小脸贴着俞树的手背。 “爸爸,我不是赔钱货……我很听话,你不要我了吗?” 俞树眼眶一下子红透了,伸手搂住闺女的头。 “别听奶奶瞎说,你就是爸爸的小棉袄。” 俞老太气得原地转圈,“有了媳妇忘了娘。这赔钱货能给你养老送终?你还是得靠你弟弟的儿子给你顶门立户。” 旁边那床的老太太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都新社会了还裹着小脑。 教员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你嫌弃女人,那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老赔钱货。” “关你屁事,老不死的。” 俞老太正在气头上,转身就冲那个老太太扑过去,“哪来的老葱跑这儿装大蒜。” 那老太太看着瘦小,手劲儿却大。 见俞老太扑过来,反而顺势伸腿一绊,手上用力一撅。 “哎哟!” 俞老太脚下不稳,整个人像个发胖的炮弹,直愣愣地朝着宋向东的病床冲了过来。 “砰!” 俞老太的大屁股重重撞在床沿上,床被撞得猛烈一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脚上一只千层底布鞋因为惯性飞了出去,“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昏迷的宋向东脑门上,印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子。 沈慧君吓得尖叫一声,赶紧扑过去护住宋向东的头。 宋香兰看着儿子脑门上的鞋印,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她儿子昏迷这么多天。 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着他。 这老虔婆倒好,那一屁股差点把床给掀了,还拿臭鞋底子砸她儿子的脸。 第468章 “我操你大爷!” 宋香兰抄起掉在地上的那只布鞋,一把薅住正要爬起来的俞老太的头发,把人死死按在窗台上。 “唔!放开!” 俞老太拼命挣扎。 “吃屎去吧你!”宋香兰手腕一抖,把那只带着汗馊味的布鞋死命往俞老太嘴里塞。 “满嘴喷粪是吧?给你堵上。” 宋香兰塞完鞋还不解气,反手就是两个大耳刮子,“啪啪”作响,扇得俞老太眼冒金星。 “让你撞我儿子,让你骂人。这一巴掌替你儿媳妇打的。这一巴掌替你孙女打的。 再敢在我儿子跟前撒野,老娘把你那几颗老牙全拔下来塞你鼻孔里。” 整个病房乱成一团。 唐欢高兴的不想拦。 俞树想拦没力气。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家属甚至想给宋香兰鼓掌。 就在这时。 沈慧君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妈。别打了!向东……向东动了!” 宋香兰举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她一把甩开俞老太,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头。 病床上. 沉睡了十几天的男人,眼皮正在微微颤动。 睫毛像是两把小刷子,费力地想要掀开那层厚重的帘幕。 “向东,儿啊。”宋香兰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慧君紧紧抓着床单,眼泪哗哗往下流。 过了好几秒。 那一双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 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没被世俗污染过的……愚蠢。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惊奇又茫然,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宋香兰眼泪瞬间决堤,伸手去摸他的脸。 “儿 ,你可算醒了。你吓死妈了!” 宋向东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落在宋香兰那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一个极为深奥的问题。 半晌。 他张了张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 “谁啊?” 这一声,把宋香兰满肚子的激动都给噎了回去。 她和沈慧君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完犊子了。 把脑子干到出厂设置了。 “我是你妈啊。” 宋香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不认识妈了?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亲妈。” 宋向东盯着她看了半天。 眼神里透着大大的疑惑,跟着重复了一句。 “你妈。” 语气里没有疑问,纯粹是在复读。 宋香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沈慧君抹了一把眼泪,凑过去握住他的手。 柔声纠正: “不是你妈,是妈妈。向东,这是妈妈。” 宋向东转头看向沈慧君,眨了眨眼,那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疼。 他似乎听懂了一点,张嘴喊道: “妈妈。” 宋香兰心口一松,刚要答应。 宋向东接着又冲着沈慧君喊了一声: “妈妈。” 沈慧君:…… 妈呀。 宋香兰捂着胸口,觉得需要吸氧。 儿子醒是醒了,自带出厂设置可怎么办? “向东,我是慧君,是你妻子。”沈慧君耐心地指着自己,“记住了吗?肚子里有你娃娃的妻子。” 宋向东眼神在沈慧君肚子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脸上,显然没理解“妻子”是个什么生物。 “医生,医生。快来看看。”周放撒腿就往护士站跑。 很快,几个医生护士呼啦啦冲进来。 对着宋向东又是照瞳孔又是听心跳,折腾了好一番。 主治医生摘下听诊器,看着一脸紧张的家属。 笑了笑: “别担心,各项体征都还算正常。这属于创伤后的应激性脑雾,再加上高烧太久,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简单说,就是脑细胞重启有点卡顿。过两天慢慢就好了。” 宋香兰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只要人活着,傻点就傻点吧,总比躺着不动强。 “家属多跟他聊聊天,刺激刺激他的记忆,对他恢复有好处。” 医生交代完,摇着头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俞老太坐在地上呸呸呸地吐口水。 见宋向东醒了,也不敢再造次。 灰溜溜地爬回自己那边的陪护椅上缩着。 沈慧君端起旁边放凉的米汤,舀了一勺递到宋向东嘴边。 “向东,饿了吧?喝点米汤。” 宋向东没张嘴,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隔壁床小女孩手里剩下的半块干烧饼。 “那个。” 他抬起手,指着烧饼,眼神极其坚定。 沈慧君一愣,“你想吃烧饼?” 宋向东点头,极其认真。 “香。” 宋香兰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刚醒只能喝汤。我看你脑子是坏了,胃口倒是没坏。” 宋向东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了宋香兰一眼,然后乖乖张嘴喝了一口米汤。 沈慧君第一次看到丈夫这个样子。 傻气里透着一股童真。 只要醒过来就好。 第469章 宋向东喝完最后一口米汤,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意犹未尽。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依旧贼心不死,越过沈慧君的肩膀,死死锁定隔壁床小女孩手里的半块烧饼。 小女孩被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发毛。 往俞树怀里缩了缩,手里的烧饼攥得更紧了。 “向东,那个不能吃,那是人家的烧饼。”沈慧君哭笑不得,像哄孩子一样拿手帕给他擦嘴,“等你好了,我给你买葱花烧饼卷着油条吃,行不行?” 宋向东眼珠子动了动,视线艰难地从烧饼上移开。 落在沈慧君脸上。 他歪着头,似乎在处理这句复杂的话。 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 “……好。你……好看……” 沈慧君眼眶又是一热。 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 曾经那个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男人,如今却像个刚学说话的稚童。 虽说人活着就好。 但这落差,还是让人心里发酸。 “嗤——” 隔壁传来一声极不和谐的冷笑。 俞老太坐在陪护椅上,刚才挨的那顿打让她发髻散乱,脸颊肿起老高,但这并不妨碍她那张嘴继续喷毒汁。 “我说怎么醒了也不认人。合着是把脑子烧坏了,成傻子了。” 俞老太一边揉着腮帮子,一边斜着眼往这边瞟。 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 “真是现世报。以前不是挺能耐吗?战斗英雄多威风啊。 现在成了个连屎都能吃进嘴里的傻货。还不如我儿子没了腿还能爬……” 她越说越觉得解气,根本不顾俞树难看的脸色。 也不顾刚才被宋香兰塞臭袜子的教训了,扯着嗓子阴阳怪气。 “大妹子,你也别太伤心。 傻子好啊,傻子听话,给口饭就能活,跟养条狗也没啥区别。 正好我家是废物,你家是傻子,咱们两家谁也别笑话谁。一起还能多要点抚恤金。” 病房里其他家属听得直皱眉。 这也太缺德了。 宋香兰正在收拾饭盒,闻言动作一顿,手里那把钢勺在饭盒沿上磕得“当当”响。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弄。 “老虔婆,你这张嘴是不是在茅坑里涮过才这么臭?” 宋香兰双手抱胸,“我儿子就算傻了,那也是为国流血流汗烧傻的。你大儿子是为国才没了腿,他也是英雄。 你那宝贝二儿子俞钱这么久了还没回来,你就不怕他是干了什么缺德事,被阎王爷收去炸油条了?” 提到俞钱。 俞老太脸色一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你放屁。你全家才被炸油条。我儿那是……那是办事去了。不像你儿子,以后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废物?” 宋香兰上前就是几巴掌。 打的俞老太哎呦哎呦。 床上的宋向东脑子不太转得动,但对恶意的感知却比常人敏锐得多。 那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声音尖锐得像锯木头,吵得他脑仁疼。 宋向东皱着眉。 费力地撑起上半身,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俞老太。 俞老太被他盯得心里发虚,“看……看什么看?傻子还要打人啊?” 宋向东盯着她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看了半晌。 忽然抬起手指着俞老太的脸,极其清晰吐出一个字: “丑。” 病房里空气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扑哧”一声,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随后。 病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笑声。 就连一直愁眉苦脸的唐欢,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第470章 俞老太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哆嗦:“你……你个傻子骂谁呢?” 宋向东没理她。 转过头看向沈慧君。 原本冷漠嫌弃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他伸出大手轻轻碰了碰沈慧君的脸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君君……香。” “哈哈哈哈!” 这下连隔壁那个把俞老太撅飞的老太太都笑得拍大腿。 “大妹子,你这儿子分明是开了天眼。分得清美丑,知道谁香谁臭,这脑子比那老虔婆好使多了。” 宋香兰心头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她走过去捧着宋向东的脸揉了揉,“好儿子说得对,那就是个丑八怪,咱不理她。” 宋向东眨巴着眼睛,显得更呆萌了。 “妈妈……美。” 宋香兰鼻子一酸,想到了宋向东小时候。 俞老太气得两眼发黑,想冲上去撕烂这母子俩的嘴。 可是打不过还骂不过。 硬生生把那口窝囊气咽了回去。 她只能把火撒在唐欢身上。 “你还不赶紧去找找俞钱。”俞老太一巴掌拍在唐欢背上,“是不是你故意让他在外面回不来?” 唐欢被打得一个趔趄,眼泪含在眼圈里不敢掉。 “妈,我没有……我去问问护士们。” “问个屁。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俞老太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俞树冷着脸,“欢欢,你别去。” 唐欢低着头。 俞老太叫了起来,“你弟弟是为了你才失踪了。你这个媳妇不安分,肯定干了什么坏事被你弟弟发现了。我就该不让她过来……”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公安同志走进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公安手里拿着个夹子,扫视了一圈病房。 “请问,谁是俞钱的家属?”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准备再骂两句的俞老太愣住了,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我……我是俞钱他娘。同志,怎么……怎么了?我儿出什么事了?” 公安同志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说道。 “俞钱涉嫌在医院内公然猥亵妇女,情节严重,影响恶劣。 经保卫科移交,现已被我所依法刑事拘留。 你是家属,跟我们去所里签个字。” 宛如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俞老太两眼一翻,身子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什么……什么玩意儿?猥亵?拘留?” 她像是没听懂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张着大嘴,“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儿是去买饭去了啊!他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勾引他……” “我儿还是个孩子,他单纯的很。外面的女人很坏……” 她猛地转头指向唐欢,眼神恶毒得像要吃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个扫把星去勾引野男人,赖在我儿头上?” 公安同志皱起眉,厉声喝道: “住口。受害人当时就在现场,人证物证俱在。俞钱自己也供认不讳。 这是法律,不是你家堂屋,少在这胡搅蛮缠。” “另外,经查俞钱涉嫌多起流氓滋事案件,还强迫妇女……数罪并罚,要送去边疆劳动改造个二十年。” “二……二十年?” 俞老太这下彻底崩溃了。 二十年后,她儿子还能回来吗? “我的儿啊。”俞老太一声哀嚎:“哪个杀千刀的恶毒泼妇。碰了身上能少一块肉吗?我的儿冤枉啊……” 众人:…… 病房里乱成一锅粥。 宋香兰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点波动,甚至想拿把瓜子出来磕。 恶人自有天收。 如果不收,那是时候未到。 时候一到,连锅端。 宋向东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那个讨厌的丑老太婆好像很惨。 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地上哭天抢地的俞老太。 又看了一眼宋香兰,忽然冒出一句: “该。” 宋香兰一愣。 “对,就是该!” 俞老太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最后还是唐欢去派出所签字。 俞树只觉嘴里发苦,他等唐欢回来就说他们办理出院回老家。 宋香兰也想带宋向东回老家。 外面走廊上都是伤员。 医院缺少床位,据说很多战后伤员都送了过来。 她想着回家治疗也是一样,便跟沈慧君商议,“慧君。我去问问医生,看看向东能不能出院回青阳?” 第471章 宋香兰去医生办公室找主治大夫问情况,看看能不能开出院证明。 刚到门口。 差点跟里面冲出来的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撞个满怀。 那女医生抬头一看,眼圈瞬间红了,一把抱住宋香兰。 “宋姨。真的是你。” 宋香兰定睛一看是丛英。 丛英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 “宋姨,我当初医术再精一点,能早点给向东同志做手术,他也不至于受这么多罪。” 宋香兰拍拍她的后背,松开她,“傻闺女,要不是你那一手针灸吊着命,向东早就没气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姨谢你还来不及。” 丛英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她刚才跟主治医师讨论了半天。 知道宋向东虽然醒了,但脑子里淤血没散干净,压迫神经导致认知倒退。 宋香兰询问了她们关于宋向东的情况。 现在在医院也就是吃药。 医院里床位紧张,走廊都是病人。 “宋姨,我跟你们回青阳。”丛英想了想后提出了意见,“向东同志这情况还得靠针灸慢慢疏通。 我不放心让他就这么回去,我本来就算外派支援,我去给向东哥扎针,直到他好透为止。” 宋香兰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有丛英跟着,那比什么吃药打针都强。 两人回到病房。 丛英拿出脉枕,想给宋向东把脉。 宋向东正坐在床上抠手指头,见一只生手伸过来,眉头一皱,猛地把手缩进被窝里,一脸警惕地瞪着丛英。 “不给碰!” 沈慧君正收拾衣服,见状赶紧过来哄: “向东,这是丛英妹妹,她是医生救过你的命。乖一点,把手伸出来。” 宋向东狐疑地看了看沈慧君,又看了看丛英。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沈慧君无奈。 这要是以前的宋向东,哪会这么别扭。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 把奶糖在宋向东眼前晃了晃,“把手给丛英,这个给你吃。” 宋向东眼珠子跟着糖转了两圈。 喉结动了动。 他犹豫了一秒,慢吞吞地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摊平在丛英面前,另一只手迅速把糖抓过来塞进嘴里。 甜味在嘴里化开。 宋向东眼睛亮了,冲着丛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姐姐!” 病房里空气一静。 丛英手一抖,差点没按住脉。 沈慧君脸皮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一直在旁边削苹果的周放差点把刀戳手背上。 他瞥了一眼正美滋滋吃糖的“好兄弟”,心里默默念叨: 向东啊,你以后要是恢复记忆了,可千万别灭我口。这要是传出去,铁血团长为了颗糖管小姑娘叫姐,以后的面子落了一地。 隔壁床。 唐欢正费劲地把俞树扶到轮椅上。 俞钱被抓了,俞老太去了派出所打探情况。 唐欢打算带俞树回川省老家疗养。 临走前,宋香兰把唐欢叫到一边。 “那笔抚恤金千万别给你公婆,你自己捏死了都不给任何人包括你娘家。” 宋香兰盯着唐欢那张愁苦的脸,“偏心的爹娘心是黑的,怎么洗都洗不白。你男人是为了国家残的,在他爹娘眼里,也比不上那个只会闯祸的健全儿子。你们手里有钱,这日子才有盼头。” 唐欢愣愣地看着宋香兰。 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俞树坐在轮椅上,听着这话,眼神里有了一丝活气。 他攥紧了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冲着宋香兰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472章 “婶子,我记住了。”俞树嗓音沙哑,“我会活出个人样来。我就是唐欢和孩子的靠山。” 送走了俞家一家人。 病房里又来了一家。 第二天一早,宋向东办出院。 部队领导特意赶过来,送来了一笔厚厚的抚恤金。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京市一位大领导私人转交的慰问金。 宋香兰把抚恤金接了。 那信封却退了回去。 “这钱我们不能要。”宋香兰态度很硬,“向东是为了国家,这是他的本分。 但这笔钱还请拿回去,帮我捐给那些还没装上假肢、家里揭不开锅的战士。 向东现在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他要是清醒着,肯定也这么干。” 领导看着宋香兰,敬了个礼。 “嫂子,你是大义。我替战士们谢谢你。” 领导说让宋向东好好的养伤,后续部队后勤处会有人联系他们。 …… 回青阳的路折腾几天。 从火车换汽车,最后在码头雇了一辆拖拉机。 春天的青阳天气很热。 拖拉机颠簸着进了小泉大队。 刚到家门口,车还没停稳,周放就跳下去,把轮椅搬下来,转身去抱宋向东。 留丑女和于婆子站在留丑女家门口说话。 看到拖拉机停下,两人冲了过来。 留丑女一见宋向东那副呆呆愣愣的样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抓住轮椅把手。 “向东啊……怎么成这样了?” 宋向东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瞅了留丑女一眼,觉得这人哭得太丑,没搭理把头扭到一边闭目养神。 “哟,这不是大英雄吗?” 旁边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带着股子酸溜溜的馊味。 于婆子斜眼瞅着轮椅上的宋向东,嘴角撇到了耳根子。 “我就说宋杀猪去了那么久没动静,合着是残废了啊?啧啧啧……可惜了,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宋香兰刚从车斗里跳下来。 听见这话,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才残废,你全家都残废,”宋香兰把手里的行李包往地上一砸,“浑身上下就是嘴是硬的,还装满了屎。” “哎哟,宋杀猪,你吃了枪药了?” 于婆子一脸幸灾乐祸,“我也没说错啊。他又不是我弄残废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残废也有残废的好处,国家给钱养着,那是吃皇粮呢……” 一直闭着眼的宋向东忽然把眼睛睁开了。 他虽然脑子不太转弯,但对恶意的感知极其敏锐。 这老太婆的声音比蚊子还烦人。 身上那股子酸臭味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 宋向东皱着眉,抬起手,直直地指着于婆子的鼻子。 “臭。” 他字正腔圆,声音洪亮。 于婆子一愣。 “什么?” 宋向东盯着她那张老脸,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吃了大便。” 说完,他转过头嘿嘿一笑: “妈妈香。” 周放背过身去肩膀狂抖。 于婆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个……” 那是宋向东吗? 留丑女看着于婆子吃瘪,心里那个爽快劲儿就别提了,刚才那点伤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可又一想不对劲。 她拉住宋香兰,压低声音问: “兰兰,向东这是傻了?” “没傻,脑子里有点淤血,医生说以后能恢复。”宋香兰不想多解释,招呼周放把人往屋里推。 于婆子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跟在后面追问: “这一看就是傻子,连好赖话都听不懂了。” 她这一辈子就被宋香兰压一头。 以前比儿子,她儿子出事转业回来了,宋向东还在部队升官。 后来她儿子出事了,宋向东成了英雄。 第473章 现在宋向东成了傻子残废,她终于能挺直腰杆子嘲笑一番了。 留丑女听不下去。 墙角正好有只老母鸡在刨食,咯咯哒叫个不停。 留丑女抬脚就是一下,把那老母鸡踹得扑棱棱乱飞,鸡毛掉了一地。 “不合群的东西。”留丑女指着那只鸡大骂,“别以为下了几个蛋就高鸡一等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自己家鸡飞狗跳跟动物世界一样,在这儿瞎叫唤。” 于婆子脸色瞬间煞白。 这话指桑骂槐,骂得太毒了。 “你……你骂谁呢?”于婆子气得直跺脚。 “骂鸡呢。你捡什么骂?”留丑女翻了个白眼,转身挽住宋香兰的胳膊,“走,兰兰,咱们回家,别理这乱叫唤的动物百科。”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把于婆子那张气急败坏的老脸彻底关在了门外。 堂屋里。 行李归置了一半。 周放忙着干活。 宋香兰看着还要去打水的周放伸手把脸盆接过来。 “周放,这儿不用你了。大宝二宝都二十多天没见着你了,你赶紧去黄荣华家把孩子接回家歇息。” 周放往西屋看了一眼。 “干妈,我去把两个孩子接过来。家里的事情留给我做,你好好歇息。” “你家里也需要回去打扫,今天就别过来了。”宋香兰瞧着周放都瘦了一圈,“赶紧接孩子回家,把一身馊味洗洗,好好的在家睡一觉,明天还得让你干活,想跑都跑不了。” 周放确实也累得眼皮打架。 见宋香兰态度坚决,这才应了下来,转身进了西屋。 他把宋向东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刚铺好的新床单上,又给他把鞋脱了掖好被角。 好声好气的叮嘱宋向东几句,这才出了院门回去。 院门一关。 沈慧君扶着腰站在床边,脸色蜡黄。 这一路颠簸。 她是孕妇,本来就遭罪。 这会儿腿都在打飘,眼皮子也是昏昏沉沉的打架。 “妈,我去烧水做饭。”沈慧君强撑着要往厨房走。 “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管,你赶紧洗洗睡,肚子这么大还东奔西走的又要照顾向东。” 沈慧君眼眶一热。 她实在也是撑不住了。“那我今天先休息,晚上也别喊我。” 她端着宋香兰兑好的温水,草草擦了一把脸,又烫了烫脚。 打了点水擦洗了身体,刷了牙才爬上床。 宋向东已经在外侧躺平了。 他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听见动静,眼珠子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沈慧君的大肚子。 沈慧君在他身边躺下。 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人。 熟悉的气息凑过来,宋向东鼻翼动了动,没躲。 他那只大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隔着衣服贴在了沈慧君隆起的肚皮上。 突然。 肚皮猛地一跳。 宋向东手一抖,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嗖地缩了回来。 他瞪圆了眼睛,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肚子。 一脸的不可思议。 沈慧君被他这傻样逗乐了,抓过他的大手,重新按在肚子上。 “是你儿子,他在跟你打招呼呢。” 宋向东没听懂什么是儿子,但他感觉到了手掌下那股子活泼的劲头。 一下,两下。 那种奇妙的触感顺着掌心传到心里。 痒酥酥的。 原本呆滞的眼神里,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光。 他侧过身,像是个护食的大狗,长臂一伸,把沈慧君连人带肚子圈进了怀里。 沈慧君浑身一僵。 随即软了下来。 第474章 宋向东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蹭了蹭,忽然低下头,在她脑门上温柔的亲了一口。 “媳妇……睡觉。” 他说完,大手依旧捂在那个会动的肚子上。 沈慧君闭上眼,没一会儿睡着了。 二十多天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宋向东一直看着沈慧君的侧颜 ……。 安顿好小两口。 宋香兰领着丛英去了宋婷婷隔壁那间空房。 “被褥都是新的,婷婷前几天应该晒过的,还有太阳的味道。”宋香兰推开门,“丛英,这一路你也累惨了,赶紧睡一会,别硬撑。向东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丛英确实累得够呛。 她从战地医院忙了这些日子,陪同重伤员到昆市。 来青阳后,还要回海市学校。 “宋姨,你也歇一会。”丛英把药箱和行李放下,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你先歇,我回去房间里。” 宋香兰给她带上门,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家里冷锅冷灶。 她去厨房转了一圈,米缸里还有米,橱柜里只有一碗宋婷婷吃剩下的菜脯煎蛋和两条干煎金线鱼。 另外的坛子里有几个鸡蛋和鸭蛋。 宋香兰二话不说,转身去了后院鸡圈。 那几只老母鸡正缩在角落里打盹,宋香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刚才在门口刨食的肥鸡,拎着翅膀就往外走。 把鸡捆起来丢在一旁。 先去烧水。 趁着水没开的功夫,她又去菜园子里拔了几把小白菜,摘了两根丝瓜和几个红通通的番茄。 刚回到前院。 就看见留丑女提着个湿漉漉的桶进了门。 “我就知道你家里没啥吃的。” 留丑女把桶往地上一搁,里面是一条两尺长的狗鲨,还有好几斤吐干净沙的花蛤。 “这狗鲨还是早晨刚从码头收上来的,原本打算给林芳带去卖的,正好给向东补补。咱青阳人都说狗鲨炖汤长皮肉最快。” 宋香兰看着那条还在扭动的狗鲨。 刚想弯腰去提,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她身子晃了晃。 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矮凳上。 “哎哟我的祖宗!”留丑女吓了一跳,扔下手里的狗鲨冲过来扶住她,“兰兰!你这是怎么了?” 宋香兰摆摆手,缓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没事,就是饿的。这一路光顾着赶车,也没吃什么东西,再说也吃不下。” 留丑女看着她那瘦得脱了相的脸。 她叹了一口气去了宋香兰家的厨房,从罐子里抓了一大把桂圆干跑回来。 一股脑塞进宋香兰手里。 “赶紧吃,你先垫吧垫吧。”留丑女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接过宋香兰手里的菜刀,“你坐着别动,我来杀鸡杀狗鲨。” 宋香兰剥开一颗桂圆干塞进嘴里。 甜味顺着喉咙下去。 那种心慌手抖的感觉终于退了一些。 她一连吃了好几个,终于把那股恶心的味道也压了下去。 留丑女熟练地给鸡抹脖子放血,用开水烫鸡毛。 把鸡内脏拿出来洗干净,特别是鸡肠得要翻过来清洗。 回头鸡用来炖汤。 鸡内脏可以炒酸笋特别的开胃。 她又拎起那条狗鲨,用开水烫过表皮,拿丝瓜瓤使劲搓掉外面那层像砂纸一样的皮。 “这鸡放点生姜红枣清炖。”宋香兰嚼着桂圆肉,指挥道,“那狗鲨把皮搓干净点,切段,跟生姜一块儿煮个豆腐汤。” “丝瓜炒花蛤。” “知道了知道了,我厨艺不如你,但也不至于不会做饭。”留丑女把洗干净的鸡往锅里一扔,“你就安心的等着吃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 烟气顺着烟囱飘出去。 刘春花听到消息带着两根大骨头过来,刘大花也提了一些午鱼和黄翅鱼送来。她还带了一罐米酒,说是提前准备好给沈慧君坐月子的时候吃的。 两人进了院子,二话不说开始帮忙干活。 宋香兰靠在石桌子上睡着了。 刘大花捅开了小煤球炉,“给兰兰熬点甜汤,她最喜欢喝甜汤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晚上。 宋香兰醒来,身上盖了一件厚衣服。 宋婷婷已经放学回来。 天色暗了下来。 刘大花几个人煮好了饭。 宋向东和沈慧君还在睡觉,说是还没醒。丛英倒是下了楼,她见到刘大花几个人很是高兴,大家拉着她问了很多话。 第475章 灶屋里的煤球炉子烧得正旺,瓦罐里的鸡汤“咕嘟”冒泡,鲜香顺着打开的门窗往外钻。 旁边钢精锅里炖着狗鲨汤,汤汁翻滚着,姜片在里面起伏。 宋香兰揭开盖子撇了一层浮油。 外头传来宋婷婷叽叽喳喳的声音:“丛英姐,你快跟我说说,当时我哥他们突击队是不是特威风? 我想把你和我哥他们的事儿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和平来之不易。” 丛英思绪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 “行,你想听我就跟你说,素材管够。我希望你能够写下来,我们的战士值得被记载在历史书里。” 俩姑娘前脚刚进屋。 院门口就探进两个脑袋。 林刚媳妇还没进门嗓门就先亮开了:“婶子。忙着呢?” 后头跟着提着篮子的甘珊珊。 她性子直,“好香啊,婶子这是做什么好吃的了?” 宋香兰擦擦手迎出来:“家里炖了鸡汤和狗鲨,给向东两口子补补。快进来坐。” 甘珊珊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上头的蓝布。 露出一盘还在冒热气的米糕。 “这是我那婆婆做的。她这人嘴碎了点,做点心的手艺没得说。拿来给婶子尝尝。” 宋香兰也没客气,伸手捏了一块尝了一口。 “有心了。” 自从在加工作坊上班。 甘珊珊的家庭地位更是高,村里不少人卖鱼虾给作坊也有了收入。 几人围着方桌坐下。 甘珊珊屁股刚沾凳子就开了口:“婶子,有个事儿得跟你说道说道。杨晓叶那几个狼心狗肺的叔叔婶婶,这两天把咱们作坊的门槛都快踏平了。” 宋香兰眉头一皱。 “来闹腾?” “可不是嘛。” 林刚媳妇接过话茬,一脸鄙夷。“来了好几趟,张口闭口就是让晓叶把工钱拿给他们,还说他们好歹养了杨晓叶姐弟几年,不能便宜了外人。还口口声声说要把晓叶姐弟俩接回去住。” “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甘珊珊冷哼一声,“幸亏张琴嫂子机灵,说你不在家工钱还没发,这才把人给撅回去。” 宋香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还有更缺德的呢。”林刚媳妇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杨晓叶奶奶,托媒婆给晓叶相看了一户人家。说是两家同意后就先把人送过去熟悉熟悉,明年开春就办酒。” “熟悉?” 宋香兰眼神一冷,“这是要把人卖了?” “那户人家我知道,男方是个瘸子,年纪比晓叶大了一轮不止,家里倒是有点底子。” 林刚媳妇撇撇嘴,“杨家老东西摆明了就是图彩礼。 咱们寻常人家嫁闺女,彩礼多多少少都会让带回去傍身,杨家这一出,那是打算把闺女连皮带骨头吞了,一分钱都不带让晓叶带走的。” “不仅吞钱,还得把晓智那孩子扔下不管。” 甘珊珊气得拍桌子,“这是要把姐弟俩往死路上逼啊。再说晓叶才多大?” 宋香兰脸色沉得吓人。 “只要杨晓叶在我作坊做事,他们就别想得逞。” 屋里气氛有些凝重。 宋香兰转了话题,“先不说这些糟心事。作坊现在的货卖的怎么样?” 甘珊珊回过神。 “挺顺的。就是有时候没活干,大家伙闲得慌。” 宋香兰心里盘算了一下,“既然咱们做吃的起家,我看不如再加个品类。我想收点蘑菇,做腌制蘑菇。” “腌蘑菇?”两人一愣。 “咱青阳这地界,老百姓种蘑菇的也多。海边晒大青盐的人家也多,成本低。”宋香兰分析道。 第476章 她现在缺钱。 这次她把家底掏空了大半捐赠西南。 那一车车的药品、物资,再加上捐出去的那些,几乎让她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家里藏着的那些金条古董是死物,现在拿出来就是烫手山芋,根本不敢变现。 她必须得让钱生钱。 速度还得快。 甘珊珊有些迟疑:“婶子,又要弄海鲜又要弄蘑菇,会不会太累了?您这身子骨……” “我不累,我有数。” 宋香兰有股怕了的紧迫感,“这事儿你们先心里有个底,等我腾出手来收了蘑菇,再教你们怎么弄。” 送走了两人。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 宋香兰拿了个大手电筒,披了件厚衣裳出了门。 一个人去了作坊那里, 推开门。 一股咸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面有灯,杨晓叶和杨晓智姐弟俩坐在小板凳上编筐子。 旁边已经堆了好几个成品,密实又规整。 听见动静,杨晓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蹭”地一下站起来。 看清是宋香兰,她才松了口气,赶紧抓过旁边一个搪瓷缸子,跑到水缸边又是冲又是洗,倒了一杯热水捧过来。 “宋姨,你喝水。”小姑娘手都在抖。 杨晓智个子矮,躲在姐姐身后,两只手被藤条染得乌黑搬了个凳子放在宋香兰面前,冲着她呲牙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宋姨。你坐。” 宋香兰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才坐下。 “这么晚了还不睡,编这些做什么?” “我和晓智闲着没事,想着编点筐子,以后装货能用上。”杨晓叶两只手捏着衣角,脸颊上也挂了点肉。 宋香兰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听说你叔叔婶婶来找过你?” 杨晓叶身子一颤,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细若蚊蝇: “宋姨……奶奶要给我说亲。我……我不想嫁人。” “那就拒绝。”宋香兰声音透着股子硬气。 杨晓叶愣愣地看着她。 “你是个大活人,不是物件。只要你不点头,没人能把你绑过去。”宋香兰认真的告诉她,“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卖儿卖女那一套。 你要是硬气不起来,谁也救不了你。你要是敢说个‘不’字,宋姨这就给你撑腰。” 杨晓叶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晓智举着拳头,“姐姐,我也给你撑腰。” 杨晓叶摸着杨晓智的脑袋,“傻弟弟。你先把个子长高一点吧。我还真担心你长不高。” 杨晓智:…… 被打击到了。 安抚完两个孩子,宋香兰去仓库转了一圈。 虾干和巴浪鱼干存货不多了。 杨晓叶跟在后面解释说黄荣华带人回来了一趟,把赚来的钱又换成了货。 他们回来的时候没空着手,带回来了一堆北方才有的稀罕物。 西北的虫草、川贝、枸杞,还有品相不错的人参。 这些东西在南方可是紧俏货。 宋香兰挑了一包虫草和一些枸杞带回了家。 回到家。 堂屋的灯亮着。 沈慧君已经起来了,打开煤球炉子上的钢精锅。 见宋香兰进来,她笑着说: “妈,我煮点面线吃。” “你去坐着别动。”宋香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卷起袖子,“我这都备好了,给你们煮面线。” 她舀了几大勺滚烫的鸡汤和一些鸡肉进锅。 汤水一开,细如发丝的面线丢进去,筷子搅两下就熟。 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一碗鸡汤面线好了。 “慧君,你先吃。我再给向东煮。” 宋香兰给宋向东捞了一碗干面线,热了一大碗狗鲨汤。 桌上还有半盘酸笋炒鸡杂。 沈慧君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又夹了一块酸笋塞进嘴里,满足得直叹气。“妈,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在昆市那医院,吃什么总觉得不对胃。” 宋香兰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多吃点。你在昆市吃没吃好休息也没休息好。明儿个给你炖燕窝,好好补补。” 沈慧君差点呛着,“上次吃了一回,也不能一直吃吧。” “只要咱有,就能吃。”宋香兰又给她夹了个鸡腿,“我还寻思着再弄点花胶,那个养人。” 沈慧君听得直咋舌,心里暖烘烘的。 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端起另一碗:“妈,我先把这碗端进去给向东,他估计也饿醒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宋香兰端起碗,刚要迈步。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人砸响了。 那动静又急又大,像是要把门板给拆了。 第477章 大门猛地拉开,门板带起的风扑了外头那人一脸。 门口站着的是满脸泪痕头发散乱的章海燕。 “婶子。”章海燕一把抓住宋香兰的袖子,“我妈……我妈不见了。” 宋香兰心头一跳,反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章海燕。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大花怎么了?” “柱子……那个杀千刀的跟妈吵架。”章海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妈不要脸,对不起去对岸的爸爸,他骂妈一把年纪发骚,跟……跟刘一刀不清不楚。说老黄家的脸都被妈丢进裤裆里了。” “还说放在过去,像妈这样的就该跪祠堂门口。” 宋香兰一听这话,火气直冲天灵盖。 “放他黄家祖宗的臭狗屁。”宋香兰啐了一口,“我就知道柱子那脑仁还没苍蝇屎大。大花跟刘一刀钻被窝让他看见了?” “没……没有。” 章海燕抹着眼泪,“春节那会儿刘叔来家里送过猪肉,妈确实也回礼送了点海鲜。 结果刘叔那边的干儿子家里人嘴碎,找上柱子说妈想图谋刘叔的家产。 柱子那人死脑筋,你也知道他觉得只要没有公公的死讯,妈就得守活寡守到进棺材,说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这小子皮痒痒,我非要替大花揍他一顿。”宋香兰把手电筒往怀里一揣,转身冲屋里喊,“慧君,锁好门,你们吃好饭把碗筷放在桌上。” “妈,你去哪里?”沈慧君探出脑袋。 “我去你大花姨家一趟。” 说完,她扯着章海燕就往外走。 “咱们分头找。你去村东头废窑,我去望夫石。大花那性子我了解,受了屈只能往那两个地方钻。” 海风呼啸。 夜里的海浪声听着像鬼哭。 宋香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边礁石群跑。 这里乱石嶙峋,稍不注意就能崴了脚。 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海面上乱晃,除了白花花的浪头,什么也看不见。 “刘大花。你个没出息的老货。死哪儿去了?”宋香兰扯着嗓子喊,声音瞬间被海风撕碎。 “有种给我揍死你那个不孝的儿子。” “一年换一个老帅哥回来,专门在黄家祖坟旁边打啵。让黄家祖宗的棺材板给你们奏乐。” 没有回应。 她不死心,顺着那块最大的望夫石往下摸。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块湿漉漉的黑影,刘大花正缩在离海面最近的那块尖石后面。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海水早把她浑身浇透了。 刘大花就跟块石头似的,直勾勾盯着那翻滚的黑水,身子还在往下滑。 “作死啊你。” 宋香兰几步冲下去,脚底板被牡蛎壳划得生疼也顾不上,一把揪住刘大花的后领子,死命往回拽。 “放开我……让我去死……”刘大花声音嘶哑,身子死沉死沉的,“我不活了……养个儿子指着我鼻子骂yin妇……我还活着干什么……” “啪!” 宋香兰抬手就在刘大花背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你个窝囊废玩意,想死我现在就松手。”宋香兰骂得比海浪声还大,“为了个听不懂人话的白眼狼畜生,要把这身老骨头喂鱼? 黄柱子不让你嫁人你就不嫁? 怎么着他黄国平在那边能娶小老婆生一窝崽子,你就得在这给他守贞节牌坊?” 刘大花浑身一哆嗦,嚎啕大哭: “我跟刘一刀没有那个关系,虽说我去相亲了几次,但真没遇到合适的……柱子说我要是改嫁,就是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他那头什么时候抬起来过,抬不起来就低着头走路。 第478章 他老黄家穷得底裤都要打补丁,祖宗坟前连个猪蹄子都供不起,还要什么狗屁面子?” 宋香兰死死拽着刘大花的手腕,把人往高处拖,“你看看东山公社那边的寡妇村。当年多少男人去了对岸? 等哪天能通了信,他们一个个带着小老婆孩子回来认祖归宗。 是不会认守在家里替他们尽孝给父母送终的原配妻子。” 刘大花瘫坐在礁石上。 脸上的海水和泪水混在一块,咸得发苦。 “咱们这地方的女人,命就这么贱吗?”刘大花锤着胸口,“我像个男人一样去海上搏命,把他拉扯大,结果还不如没见过面的父亲。” “根子坏了,怎么浇水都没用。” 宋香兰在她身边坐下,也不嫌地上凉,“你看看杨建军,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再看看向东小时候多苦,可这孩子心是好的。这跟怎么教没关系,那是种子不好。” 刘大花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膝盖里。 “兰兰,我就羡慕你,有个贴心的闺女和儿子儿媳。” “你也别羡慕我,我是活明白了。” 宋香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扔给她,“我看刘一刀挺好。 人是粗了点,杀猪匠脾气爆。 可他那人护短,真要有事,他能拎着杀猪刀冲在最前头替你揍人。 你想想让刘一刀去揍老黄家那群碎嘴子,没事就给黄家祖坟搞点刺激,多爽?” 刘大花拿着手帕擤了一把鼻涕。 那张被海风吹得紫红的老脸竟有些发烫。 “你别胡说……刘一刀年轻时候,是追在你屁股后头跑的。” 宋香兰翻了个大白眼,也不管黑灯瞎火对方看没看见。 “年轻时候追我的人多了去了,能从村头排到村尾。结果我自己眼瞎,千挑万选捡了个最渣的狗东西。 这就叫精准扶贫,我看别人对象很准唯独看自己对象不准。” 又一个大浪打过来。 冰凉的水沫子溅了两人一脸。 宋香兰抹了一把脸,“行了,哭也哭够了,骂也骂爽了。赶紧跟我回去,再吹下去,不用跳海,明儿个就得伤寒送命。” 刘大花腿软得站不起来。 宋香兰架起她一条胳膊。 “走,回去跟柱子算账。我倒要看看,是他老黄家的规矩硬,还是老娘的拳头硬。 那个刘一刀你也别端着了该找就找,气死那帮等着吃绝户的王八蛋。” 刘大花身子虽然还抖。 但那股子寻死的劲头算是散了。 她靠在宋香兰身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宋香兰憋着一肚子火,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乱舞。 “兰兰,谢谢你。” “谢个屁。回头再敢寻死觅活的,我让你死了都不安生。”宋香兰骂骂咧咧,脚下走得稳稳当当,“大花,只有自己心疼自己才是真的。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让他更不痛快。” 远处村落的灯火明明灭灭。 宋香兰咬着牙,心里已经把柱子那个糊涂蛋大卸八块了三百回。 今晚这事儿没完。 她非得把那小子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全是屎黄。 宋香兰领着刘大花进了家门。 章海燕刚从村东头找了一圈回来,她跑的一脸铁青色。心里恐惧无比,生怕刘大花出事情。 看到婆婆全须全尾地回来。 嗷的一嗓子就扑了上去。 “妈,你可吓死我了。”章海燕死死抱着刘大花,那劲头恨不得把人勒进肉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领着孩子怎么过?这个家就散了架。” 第479章 “呜呜呜……” 刘大花被勒得咳嗽两声,眼泪刚止住又下来了。 章海燕觉得日子能熬下去,是因为有了刘大花这个好婆婆。 即使男人不靠谱,娘家回不去也不会觉得没有奔头。 她咬牙切齿: “妈,你要走就带我走,我们把柱子那个混账赶出去。 我嫁进来这么多年,图的是你这个婆婆好,跟那个棒槌没有一点关系。” “妈,你是知道我支持你寻找第二春的。你是我心里最好的妈妈。” 刘大花拍拍儿媳妇的背,心里的寒气散了不少。 她本来也就是一时气急攻心,被亲生儿子指着鼻子骂荡妇,是个女人都受不了亲儿子不要脸的指控。 宋香兰……海燕这孩子是个拎得清的。 宋香兰推开院门进了屋,没有找到柱子。 她出来把抱着刘大花的章海燕拉开,“海燕,去把柱子给我找回来。有些账得当面算。” 章海燕一抹眼睛。 “肯定在他奶那里,那个老不死的就爱掺和事。柱子背着我跟妈,偷偷送了多少东西给那老不死的。” 她说完转身就跑 宋香兰进了厨房,舀水烧火。 “大花,你湿透了黏糊糊的,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水烧热了兑了井水。 刘大花提水去里屋擦身子。 章海燕一个人气呼呼地回来了。 “人呢?”宋香兰把柴火往灶膛里一捅。 “他不肯回来。”章海燕气得胸口起伏,“那个王八犊子说让妈先消消气,他现在回来还得挨骂,等妈冷静了他再回来跟妈好好掰扯掰扯。” “还要掰扯?”宋香兰冷笑一声。 章海燕都没好意思把原话说出来,黄老太几个人更是满嘴粗话。 宋香兰站起身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扁担上。 她走过去抄起扁担,在手里掂了掂。 “行,他不来,我去。我替大花把他打回来。” 刘大花换了身干爽衣裳出来,眼泡虽肿,但腰杆挺直了。 “我一起过去。” “我也去,”章海燕冲进里屋,跟小雨和小天说要照顾好弟弟。 两个孩子还没睡。 小雨趴在床沿上,小声问: “妈,爸是不是闯祸了?” “嗯,你爸做了坏事。”章海燕也不瞒着。 “那得挨打。”小雨那一脸认真,“老师说做错事就要挨罚。奶奶平时多辛苦啊,爸爸不听话该打。” 旁边的小天也把脑袋凑过来。 “妈,只要奶奶高兴,你们随便打。我不想奶奶哭。” “我喜欢奶奶,不喜欢太奶奶。” 章海燕眼眶一热。 幸亏这两孩子随了婆婆的好心肠,没随了柱子的混蛋劲儿。 她摸摸两个孩子的头。 “睡吧,妈去教育教育你们那个不懂事的爸爸。” 说完,她转身从门后抽出一根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 三个女人趁着夜色杀向黄家老宅。 黄老太自从被刘大花赶走后就跟黄老四一家住。 还没进院。 屋里那大嗓门就透了出来。 宋香兰一摆手示意两人噤声,她先绕到了屋后的窗户根底下。 里头的声音听得真真的。 黄老太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手里捧着个大茶缸子喝着老铁观音。 对着垂头丧气的黄柱子就是一顿哄: “我的乖乖孙柱子。这十里八乡的后生,就数你有出息。 年纪轻轻儿女双全又能干。虽然摊上个不着调的妈,但这不更显出你是个正派又懂事的人吗?” 黄老四媳妇搭腔,“以后这黄家还得指望柱子。你看你那两个堂哥哪个有你有男子汉气概? 第480章 你这几个堂弟堂妹以后就靠你帮衬一把。 你是黄家的男人就得硬气,不能让女人骑到头上去。” 黄老四给柱子抓了一把花生。 “你那个妈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我当小叔子的都不好意思说她,刘一刀一个老光棍,她这是图人家有力气会使劲还是图人家杀猪那点钱?” 黄柱子闷头剥花生。 不吭声。 黄老四媳妇撇撇嘴: “我看未必是图钱。说不定是大嫂天赋异禀,这老树开花憋不住想找汉子呢。刘一刀身板壮,正好对上她的胃口。” 屋里几人都暧昧地笑了起来。 柱子脸通红,心里添了一股气。 气刘大花不给他留面子。 黄老太把茶缸子往炕桌上一顿,鄙夷的撇嘴:“这女人只要豁得出去,指定有男人要。 就我这岁数要是想找,那想跟我搭伙的老头子能从这排到公社去。 老头子宁愿找我都不带找刘大花的,她就是拿钱贴补老头子。” 窗外。 宋香兰实在是憋不住了。 “噗——哈哈哈……” 宋香兰笑出了猪叫声。 “谁?!”屋里几人吓了一跳。 宋香兰也不躲了。 直接把自己那张长途奔波而瘦脱相的脸贴到了窗户玻璃上。 月光一照。 那深深凹陷的眼窝,还有那个咧到耳根的冷笑。 “妈呀,鬼啊。”黄老四媳妇尖叫一声。 “鬼什么鬼?那是宋杀猪个死泼妇。”黄老太眼尖看清了之后气急败坏,“大晚上的装神弄鬼,想吓死谁啊?” 黄柱子一听是宋香兰,脸色瞬间煞白。 “她……她怎么来了?”柱子声音都劈了叉。 要是知道她回来,根本不敢明着说他妈。 宋香兰用手里的扁担“梆梆”敲了两下窗框。 震得玻璃直晃悠。 “黄老太,你说你这自信是从哪儿批发来的?还老头子排到公社追你。 老头子是老不是瞎,更不是脑子里塞了牛粪。娶你回去干什么?当老树皮标本供着避邪?” 宋香兰这话毒得跟砒霜似的。 黄老四媳妇捂着胸口。 “宋香兰,你别敲了。敲碎了你赔啊?” “你那张嘴整天跟个喷壶似的,到处喷粪,也没见你赔人家精神损失费?” 宋香兰一把推开窗户。 上半身探进去半截。 她那眼神,凉飕飕地在几人脸上刮过。 “以前你们老黄家爱占小便宜,现在改行说书了?一家子坐在这儿编排一个守寡把孩子拉扯大的女人,你们一家子不正常,嘴是吃了巴豆的屁眼控制不住地往外喷。” 黄老太……好气哦。每次都骂不过这个毒妇。 黄柱子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宋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汗顺着他的脑门往下淌,他是真怕宋香兰。 小时候偷瓜被宋香兰逮住,差点被扔进猪圈里的阴影还在。 有人急促的敲门。 黄老四媳妇插腰骂:“大晚上敲什么门。来报丧还是赶着投胎?” 宋香兰眼皮一掀。 “是来哭丧的,给老黄家的死了的良心哭丧,可惜你家良心早就死透发臭了。” 黄老太仗着宋香兰在外面,骂道: “你个老泼妇。” “黄土埋到脖子的老流氓,琢磨着老头子追你。你也不拿镜子照照,那一脸褶子能夹死苍蝇,谁给你的勇气?” 黄老太气得直哆嗦: “你滚,这是我家。” “我知道是你家,不然我还不来呢。” 说完,她转身就往院门口绕。 手里那根扁担在月光下舞得呼呼作响。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都能听见彼此吞口水的声音。 “四叔,怎么办?”黄柱子腿肚子转筋。 “怕什么。还能打人不成?”黄老四嘴硬,身子却往后缩了缩。 刘大花进了屋。 她看向柱子,“柱子。你奶奶对我有意见,说我想野男人。你也这么认为的吗?” 刘大花满眼都是失望。 她想再听一句,说不清是让自己彻底死心还是对柱子还抱有期望。 第481章 柱子瞬间怂了。 黄老太三角眼一吊,那满是褶子的手轻拍他,“柱子,你是这老黄家的领头羊。你这是为了老黄家的名声,你妈理亏!” 老太太这破锣嗓子一喊。 像是给黄柱子打了针鸡血。 他那腰杆子莫名其妙又挺直了些。 黄老四媳妇也跟着在那煽风点火:“你妈那是要把咱老黄家的脸丢尽了,你作为儿子得拿出一家之主的威风来。你要是软了,以后村里谁还瞧得起你?” 黄柱子深吸一口气。 觉得这两人说得太有道理了。 他是家里的领头羊,怎么能被两个老太太吓住? 雨停了,风歇了,黄柱子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看向刘大花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强势。 “妈。”柱子开了口,声音有点抖但透着强硬,“今儿个这事儿,我可以道歉。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刘大花站在夜风里。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神木木的。 “只要你当着大伙的面发誓,以后绝不再跟那个刘一刀来往,绝不动改嫁的念头,安安心心在家里守着。 给我们带孩子做饭,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我还认你这个妈,以后还给你养老。” 宋香兰在旁边听得眉毛直跳。 手里的扁担捏得咯吱响。 这哪是儿子,讨债鬼投胎没喝孟婆汤吧? 刘大花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 黄柱子被看得心里发毛。 但他记着奶奶的话,他不能怂。 他又加大了嗓门:“妈,你得认清现实。你是克夫命,当初我爸就是被你克的才没信儿了。 你也不想想,你这臭脾气,你要是真改嫁,去谁家能受得了你? 到时候被人赶出来,那才叫人笑话。” 黄老太在屋里接茬,“大花啊,做人得有自知之明。也就是我们黄家仁义,换了别家早把你腿打断了。” 刘大花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柱子。” 刘大花声音很轻,却透着股钻心的寒意。 黄柱子下意识后退半步,“妈,你答应了?” “呸!” 一口浓痰夹着唾沫,精准无误地吐在了柱子的脸上。 黄柱子:…… “我就该在你生下来的时候,把你摁在茅坑里跟蛆当兄弟。”刘大花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我养了条狗,狗还能摇尾巴看家,你是个什么东西?” 黄老太一看大孙子受辱,抓起笤帚就要打人。 “你个贱货,你怎么没死在海里?死了就不给我儿孙丢脸。” 一直没吭声的宋香兰动了。 “你个老不死的。”宋香兰直接把黄老太给撅了回去,“你都没死,大花哪舍得死? 等你死了,大花得去抓一点蛇虫鼠蚁塞你棺材里,让你在底下也被咬个稀巴烂。” “你……你……”黄老太气得直翻白眼。 一直站在后面的章海燕突然发了疯。 她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黄柱子后背抽。 “啪。” “我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章海燕一边哭一边抽,“妈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拉扯大还给你娶妻生子,要不是妈我当初都不想嫁给你。 现在你成了领头羊?你是领头不孝,领头畜生。” 黄老四两口子一看这架势,回到了自己房间里隔着房间窗户让她们出去。 “够了!” 刘大花突然大吼一声。 章海燕停了手,气喘吁吁地瞪柱子。 刘大花总是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竟有一丝决绝的平静。 第482章 “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院子里静得连虫鸣声都听得见。 柱子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 “妈,你想不想让我给你养老送终?就为了那个杀猪的,你连儿子都不要。” 宋香兰,一脚踹在黄柱子屁股上,把他踹了个狗吃屎。 “养你大爷的老!”宋香兰骂道。 刘大花一把揪住柱子的衣领子,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你有眼无珠!” “啪!” “这一巴掌,打你忘恩负义!” “啪……” 刘大花左右开弓,一连扇了五六个耳光,打得柱子两颊高高肿起。 柱子被打懵了,从小到大他妈连根指头都没动过他。 打完,刘大花松开手。 刘大花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声音冷硬: “明天我就去找大队长把家分了。那房子是想给海燕和三个孩子才留给你。我当年一个人来也一个人离开。” 说完。 她看都没看那吓傻了的黄老太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宋香兰追着刘大花出了院子。 夜色深沉。 海风依旧有点凉。 刘大花走得很快,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几十年的千斤重担。 “房子给了他们,你住哪儿?”宋香兰追上来,直接问实际的。 “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 刘大花脚步没停,“我手里还攒了点钱,现在正好,我自己盖新房子。没盖好之前,我先去海边的窝棚凑合几天。” 宋香兰骂了一句,“去加工作坊住。那边有空房,收拾收拾比窝棚强一百倍。等以后盖了房子再搬。” 刘大花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宋香兰: “兰兰,你会不会觉得我一大把年纪了还闹分家?” “守个屁的道。”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你是为了自己活,又不是为了给那帮碎嘴子立牌坊活。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房子留给柱子,不管你做什么都支持你。” 刘大花吸了吸鼻子眼泪又要下来。 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这世上除了宋香兰,没人能懂她心里的苦。 “不过你也不能太傻。” 宋香兰压低声音,“房子虽然给他们,也要白纸黑字写着留给海燕和孩子。” 刘大花点点头继续走。 那背影虽然孤单,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章海燕追了上来。她没说话,默默地走在刘大花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无声的影子。 刘大花也没回头,但脚步却放慢了一些。 …… 宋香兰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想去看看宋向东两口子睡了没。 走到门口。 门虚掩着,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透过门缝,她看见沈慧君正坐在床边,宋向东靠在床头傻乎乎地咧着嘴笑,一只手紧紧抓着沈慧君的手不放。 “媳妇儿,你嘴上那是什么?怎么那么甜?”宋向东傻笑着问,眼神直勾勾的。 沈慧君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小声嗔道:“你别胡说……” “我再尝尝。”宋向东把脸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沈慧君嘴唇上,“嗯,真甜……还要亲亲……” 宋香兰老脸一红。 她没敲门,也没出声,转身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 第二天一大早。 宋香兰起了个大早。 去公社割了两斤上好的五花肉。 回来的时候,丛英给宋向东做完针灸。 “恢复得不错。”丛英收起银针,“脑子里的淤血散了不少,以后慢慢调养,这孩童劲儿也能好转。” 宋香兰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问了沈慧君想吃什么,沈慧君说她和丛英在家包馄饨吃。 “妈。刚才大队长她们去了大花姨家,说是分家了。房子家具粮食那些都给了柱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丛英收拾起针灸箱子,“那个柱子真不是个东西。” “我出去一趟。” 宋香兰说完骑车出去。 她骑车到了刘一刀家门口,还没进院子,就看见院里有个男人正在劈柴 杨志新见宋香兰推门进来脸色变了变。 手里斧头一停,皮笑肉不笑地问: “找谁啊?” “刘一刀。”宋香兰根本没搭理他那张虚伪的脸,扯着嗓子就喊。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一刀一脸的迷糊。 “……哎哟,老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见到宋香兰,刘一刀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赶紧迎上来:“向东那小子没事了吧?我正寻思要去问一问情况。” 宋香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抬脚就在他小腿迎面骨上踹了一脚。 “哎哟。” 刘一刀疼得龇牙,“老宋你吃枪药了?见面就动手!” “我看你他妈脑子里是进了海水。”宋香兰指着刘一刀的鼻子骂,“你要是活不到明年,急着找人给你摔盆,你就赶紧死。别在这里祸害人。” 刘一刀被骂得一头雾水,满脸委屈。 “这哪跟哪啊,我怎么祸害人了?” 宋香兰冷笑一声,指着旁边的杨志新,“你问问你这个好干儿子。 他家谁跑去挑唆柱子,说刘大花图谋你的家产勾引你。把黄柱子那个蠢货挑拨得回家逼大花去死。” 刘一刀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杨志新,她说的是真的?” 杨志新脸色一黑,还想狡辩。 “干爸,你别听这个泼妇瞎说。我根本不知道,我家里人也不会这么干。” “喷粪的嘴张开就乱喷。”宋香兰一口唾沫啐过去,“你是怕刘一刀找了老伴儿以后这房子这地落不到你手里吧?吃绝户我不管,你不该算计大花。” “你骂谁呢?”杨志新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 “骂你,骂你妈,骂你祖宗十八代生了一窝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宋香兰迎上去,“想动手,来啊。我看是你斧头快,还是老娘命硬。 你们老杨家一个个混账东西,就盼着刘一刀打一辈子光棍,等他死了接收家产是不是?” “有种你现在就把刘一刀弄死,弄死了房子立刻归你。” 宋香兰气势太盛。 逼得杨志新连连后退。 刘一刀就算是根木头,这会儿也听明白了。 他将杨志新推了个踉跄。 “你家谁去小泉大队找大花了?”刘一刀声音阴沉得可怕。 杨志新还在嘴硬:“干爸,没有……” 宋香兰抱着胳膊直摇头,嘴里啧啧有声:“长得丑嘴还臭,嘴臭心还黑,心黑还他妈不长脑子。 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算计进去了吧?刘一刀,这种干亲你要是还留着过年,那你活该被人吃绝户。” 第483章 杨志新眼珠子一转,索性破罐子破摔,“干爸,这老娘们儿跟那个刘大花是一伙的。 她俩就是看你是个杀猪的有海外亲戚,手里有两个糟钱,合伙来吃绝户。 刘大花那是个什么货色?都当奶奶的人了,还能伺候好你? 她能有我妈好看?能有我妈贴心?你找她不如找我妈,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宋香兰一巴掌扇过去。 “卖老妈的混蛋多加你一个。” “噗嗤。” 刘一刀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刘一刀笑得甚至有点直不起腰,“老子今年才五十多,身子骨硬朗得很,你就急着给我安排后事,怕我不想认你这个便宜干儿子? 你妈那张脸长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心眼比蜂窝煤还多。我前脚跟她在一起,后脚能被你们一包老鼠药送走。” “你……”杨志新不甘心。 “滚!”刘一刀猛地抬脚,一脚踹在杨志新屁股上。 “回去告诉你妈,我刘一刀这辈子找不着媳妇,把钱全换成硬币砸水漂听响,也不给你们这帮吸血鬼留一分。 以后少踏马往我门口凑,我明天就找人跟你们断亲。别再喊我干爸。” 杨志新被这一脚踹得在地上抱腿滚了下。 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还得回头放狠话:“刘一刀,你等着被那两个老娘们儿骗得裤衩子都不剩吧。” “你求我给你当儿子,我都不回来。” 院门“砰”地一声被风带上。 院子里静了下来。 刘一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刚才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瞬间没了。 “早知道不认干亲了。” 宋香兰白了他一眼,走到石凳上坐下。 “行了,别在那装相。我就问你一句,对大花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你要是觉得俩人能搭伙过日子,那你就主动点。 要是没那个意思,刚才那些话当我没说,我也懒得管这档子闲事。你以后也别往大花家凑。” 刘一刀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半天。 “那啥……老宋,其实我过了年就有这心思。前阵子我想去找你帮我撮合撮合,结果听说你去昆市了,这一拖就拖到现在。谁知道给大花惹了这么大麻烦。” 宋香兰斜眼瞅他。 “大花现在分家了,净身出户,除了人,什么都没有。” “我有啊!” 刘一刀眼睛一亮,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有房有地,还会杀猪。她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 “光嘴上说有个屁用。” 宋香兰哼了一声,“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要是成了,我这个媒人是要吃猪脚面线的。” “必须给你媒人谢礼。”刘一刀一听这话,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老宋,你在这坐会儿,千万别走。我去买东西,提上东西就跟你去小泉大队。” 年过半百的老光棍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骑上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院子去公社买东西。 …… 半个钟头后。 宋香兰领着大包小包的刘一刀进了院门。 她把东西往堂屋一放。 厨房里,沈慧君和丛英两人正系着围裙包馄饨。 宋香兰让丛英去喊刘大花过来。 丛英解开围裙出去。 宋向东像个大号挂件似的贴在沈慧君身边,手里拿着一张馄饨皮,捏得歪歪扭扭。 “媳妇儿,你的脸香香的。”宋向东点头靠近了她,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 “真香。” 沈慧君脸颊绯红,伸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你别在这里捣乱,去那边坐着。” “我不。” 宋向东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下巴直接搁在了沈慧君的肩膀上,热气全喷在她耳根子那儿,“我就要挨着媳妇儿。媳妇儿身上香香的。” 第484章 沈慧君手里的动作一顿,心跳得厉害。 她偏头看了宋向东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向东,你是不是好了?” 宋向东那双原本精明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 眨巴了两下。 一脸无辜。 “我一直都挺好。媳妇儿,我要亲亲。” 他凑过去,在沈慧君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又亲了一下嘴唇。 沈慧君脸红成了熟透的桃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那点怀疑瞬间被羞涩冲散了。 她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包馄饨。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宋向东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和心疼。 宋香兰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这一幕。 她嘴角抽了抽。 这傻小子谈恋爱的本事比之前还要好。 “妈。”宋向东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立马喊了一声,“我要吃冰冰的荔枝。” 沈慧君吓了一跳。 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 宋香兰假装没看见小两口的腻歪劲儿,应了一声:“知道了,我等会用井水给你泡着。” 她转身走到院子里。 刘一刀正拿着剪刀帮忙剪荔枝。 “老宋,这荔枝长得真不错。”刘一刀没话找话,把剪好的荔枝放进盆里。 宋香兰打了一桶井水倒进盆里。 刚打上来的井水透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没多会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丛英拉着刘大花走了进来。 刘大花头发有点乱,眼皮也肿着,精气神看着比昨晚强多了。 “大花,进屋坐。”宋香兰擦了擦手。 丛英很有眼力见儿,洗了手就钻进厨房帮沈慧君包馄饨。 进了屋。 宋香兰拿过暖水瓶,特意从柜子里翻出一罐珍藏的老铁观音,捏了一小撮放进盖碗里。 “一刀,你来泡茶。”宋香兰把暖水瓶递过去。 刘一刀赶紧接过来开始烫茶杯。 屋里气氛有点干巴。 宋香兰看了看这俩闷葫芦,直截了当开了口:“大花,你分家了有什么打算?” 刘大花低着头,“分家的协议上写明房子留给孩子和海燕。我打算先盖两小间屋子自己住。” “我跟一刀把话都说开了。你跟刘一刀要是真有缘分,不如就凑一对。有的儿女还真不如半路夫妻知冷知热。” 说完,宋香兰站起身。 “你俩聊,我去厨房看看馄饨。” 宋香兰一走。 屋里更静了。 刘一刀憋得脸黑紫,站起来对着刘大花鞠了一躬。 “大花,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了你!” 刘大花吓了一跳,赶紧摆手。 “你这是干什么?快坐下。” 刘一刀像做检讨的小学生一样直挺挺站着。 “大花,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怕人说闲话。但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回去我就找村里老人会的人跟那个杨志新把干亲断了。” 他顿了顿,又道: “要是我走在你前头,房子和分到的山头全是你的。以后我每个月杀猪挣的钱还有家里的积蓄也都交给你管。” 刘大花愣住了。 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图你的钱?” 刘一刀急得脑门子上的汗都下来了。 “大花你别误会。我是怕你觉得没保障,这算计和主动给不一样。 我是个大老爷们找老伴儿,就得拿出点诚意来。总不能让你跟我在一起自己挣钱花吧。” 刘大花看着他那笨拙样,心里一软,有些别扭道: “都一大把年纪了,这要是传出去……” 刘一刀一着急,粗话又冒出来了,“日子是咱俩过的,关别人那个鸟事?谁要是敢嚼舌根子,我一把杀猪刀插他家门口。” 第485章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太凶了。 赶紧放缓语气,想学电视里文化人说点好听的。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大花,老宋说……那个,月亮代表我的心……” 刘大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行了,快闭嘴吧。”刘大花白了他一眼,“我算是知道你年轻时候为什么打光棍了。人家说今晚月色真美,你肯定说那玩意儿不能吃,还不如烧饼实惠。” 刘一刀挠了挠头,一脸狐疑。 “那玩意儿本来就不如烧饼馒头顶饿啊……” 刘大花看着这个实诚憨直的男人,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好像裂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丝热乎气。 “不过咱们得说好,我不搬去你家住,我在作坊那边住。等以后……以后我盖了房子你搬过来。” 刘一刀乐得嘴都咧到了后脑勺。 “行!都听你的。你想住哪就住哪。” 两人说开了后,刘大花有点不好意思。 宋香兰端了两大盘馄饨进来。 “中午就在家里吃馄饨。慧君和丛英包的馄饨,你们也尝尝味道。” 刘一刀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过去接了碗,“老宋,这多不好意思,我们厚着脸皮蹭饭吃了。” “以后你要是敢欺负大花,这馄饨里面的肉馅就是你的下场。”宋香兰半真半假地敲打了一句。 刘大花脸热得厉害,低头去接另一碗。 刘一刀赶忙说“不敢。”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丛英和沈慧君向大花和刘一刀道喜,问什么时候摆酒。 刘一刀想了想:“不办大酒,怕大花面子上挂不住。 周末我想在院里摆两桌,把咱们这帮老伙计还有向东他们都叫上热闹热闹。 算是给村里人透个信儿,省得以后那帮碎嘴子编排大花。” “成。” 宋香兰点头,“到时候我们去帮忙。” “老宋,大花想住村里,我打算也跟大花住村里。” 沈慧君打趣道: “一刀叔是老房子着火了。” 刘大花:…… 刘一刀:……着火就着火吧。跟刘大花在一起,家里有人气。 吃完饭,刘一刀载着刘大花回家。 刘大花坐在后座,手虚虚地抓着刘一刀衣服下摆,心里却很踏实。 她跟刘一刀商议周末的席面,酒水也要管够。 两人商议着来。 到了门口。 章海燕蹲在地上洗海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刘一刀推着车,自家婆婆跟在后头,脸色红润。 刘一刀把人送到,没多留。 跟章海燕打了个招呼就乐呵呵地走了。 柱子的脸拉的够有村头到村尾那么长,眼泪流到下巴得一个月才掉下去。 “他来干什么?” 刘大花来了脾气,斜睨了他,“傻儿子,你拉个死人脸给谁看呢。他是我以后的老伴,我们暂时住在加工作坊。” 柱子的脸都快气成了标本……多大的岁数了,在那寻第二春。 “妈。”章海燕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迎上来,“这……” 刘大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海燕,我有事跟你说。我和刘一刀……打算这周领个证。” 章海燕愣了一下。 随即眼圈猛地红了。 她一把抓住刘大花的手,“妈,这是天大的好事!刘叔那人虽然看着凶,但心眼实能护住人。这事儿我赞成。” “你不嫌妈丢人?”刘大花小心翼翼地问。 “凭什么为了别人一张嘴苦了一辈子。”章海燕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这么多年你为了这个家,把心血都熬干了。 我就盼着你能为自己活一回。 这事儿我想好了,你和刘叔结婚穿的新衣裳,都包在我身上。还有家具那些,我给你们置办。” 第486章 刘大花看着儿媳妇真挚的脸。 眼泪再也憋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亲儿子逼着亲娘去死,倒是没血缘的儿媳妇盼着婆婆能有个好归宿。 “妈,你为了野男人不要儿子。现在捧着他臭脚,早晚吃苦……” 刘大花淡定的走到柱子跟前。 抡圆了大巴掌扇了柱子好几个响亮的耳光。“我早该不要你。” 章海燕嘲讽柱子,“非要龇牙放挨揍的屁。不学人聪明,净学人秃顶。” …… 宋向东受伤的事儿在宋家传开了。 宋家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拖家带口地全来了。 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宋向东坐在石凳上腰杆笔直,沈慧君在旁边给他剥荔枝。 他接过荔枝看都不看周围那一圈亲戚,直接往沈慧君嘴里塞。 “媳妇吃,甜。” 沈慧君脸皮薄,推了推他的手。 “舅舅舅妈都在呢,你自己吃。” “我不,媳妇先吃。”宋向东执拗得很。 “这脑子……是真坏了啊?”宋老四叹了口气,把提来的麦乳精和罐头放在桌上,“以前多精明一人,现在跟个孩子似的。” 宋大哥皱着眉问宋香兰: “小妹,向东还能恢复吗? 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凑钱送京市去看看。我这儿还有点私房钱,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我也有。”宋三哥跟着掏兜,“咱不能看着向东就这么废了。” 宋家这几个兄弟。 虽然平时各有各的小九九,但真到了事儿上,那是一条心。 宋香兰心里暖烘烘的,“不用不用,丛英每天给扎针,说是淤血散了不少,慢慢养着能好。” “那部队那边……”宋二哥问到了点子上。 “看恢复情况吧,大概率是转业回地方。”宋香兰也没瞒着,“真要恢复不好,那就退伍回家。” “转业也没什么,凭向东的本事在哪都能干出个样来。”宋二嫂插了句嘴,眼神落在沈慧君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慧君预产期什么时候?” 自动忽略了恢复不好退伍的那句话。 大家的目光都聚到了沈慧君的肚子上。 “哟,这肚子尖尖的,一看就是个大胖小子。”宋大嫂乐呵呵地说,“向东福气好,娶个海市通情达理的姑娘。” 沈慧君笑着摸了摸肚子。 “男女都一样,只要孩子健康就行。”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杨柳抬起头。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慧君的肚子,酸溜溜地开了口: “还是慧君命好,这肚子争气。不像我生了一窝丫头片子,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这话听着刺耳。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杨柳和宋强两口子为了生儿子,那是想尽了办法。 偏方喝了一缸。 结果一连生了五个闺女。 宋香兰皱眉,“生男生女那是缘分,我家婷婷也是丫头,不比谁家小子差。” 沈慧君:“我就喜欢姑娘。” 杨柳又要疯了,“宋强做梦都想要个儿子。我生了女儿,连娘家妈都哭说我断了宋强的后。 刚才婆婆说肚子尖的是小子是福气。我生闺女就是没福气。” 宋大嫂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 一脸莫名其妙,“杨柳,我啥时候嫌弃过孙女?那五个丫头我不也照样疼吗?” “疼是疼,可心里还是想要孙子吧?” 杨柳声音尖利起来,“嘴上不说比说更叫人发疯。都是我肚子不争气,这种无形的压力,你们谁懂?” 丛英冷着脸插了一句:“生男生女是男人的事,跟女人肚子争不争气没关系。 那是染色体决定的,男的提供Y染色体才能生儿子。” 这一番科学道理甩出来。 满屋子人都听愣了。 杨柳显然没听懂什么是染色体,但听懂了那是男人的事。 她猛地转头看向宋大嫂。 “妈,人家医生说是宋强不行,不是我生不了。” 宋大嫂被这一嗓子吼得有点懵。 “我当婆婆不逼你生儿子还错了,说你不对不说你还不对。” 宋大哥脸色也不好看,沉声喝道: “行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宋大嫂也是一肚子火。 她老实好说话,不代表让儿媳妇在亲戚家说她。 “你们已经有五个闺女,就别再生了。” 杨柳又疯了,炫耀别人生儿子,还不让她生儿子,还让不让她活了。 杨柳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小马扎。 “你什么意思,我那么孝顺你。你当婆婆还不让我生儿子。” “宋大嫂掐着腰,杨柳其实很孝顺,但为了生儿子有点魔怔。 自从生了第五个女儿。 她总觉得大家都在笑话她。 “杨柳,脸就一张,你就不能省点丢?想被婆婆欺负,我就成全你。” 杨柳被宋大嫂这一吼,也不敢再撒泼。 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宋香兰一头雾水,“我去看看。” 丛英赶紧追了出去,“宋姨,我去看看。” 屋里这才静了下来。 宋大嫂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这叫什么事啊……我是真没逼她,我又不缺孙子逼她做什么?就连宋强都被我说了好几回,偏偏他们夫妻跟中了魔一样。” 沈慧君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宋向东伸过手轻轻覆盖在她手背上,傻乎乎地笑。 “媳妇不怕,咱们生个小丫头,我喜欢给女儿扎小辫,买花戴。” 沈慧君心头一软,眼底只剩下温柔。 宋大嫂也没了在这里待下去的心思,“三妹,我先回去了。” 丛英从外面进来,无语的开口: “杨柳说大家借着慧君的肚子给她压力,她不在这里看大家脸色。” 宋香兰:……杨柳脖子上那个是肿瘤吗?有点智商都说不出这种话。 第487章 屋里气氛冷得掉渣。 宋老四媳妇撇撇嘴,“大嫂,你也太好说话了。 儿媳妇都敢骑在婆婆头上拉屎,这要是我家儿媳妇敢这么说,我早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想回娘家就回,跟谁稀罕似的。 生了五个姑娘那是她们两口子的命,老宋家又不缺带把的,没谁不喜欢姑娘。 也不能别人生个儿子还得藏着掖着不敢见人吧?” 宋老四捅了捅她的胳膊肘,“跟咱们没关系,少说两句。” “在三姐家当着向东媳妇说这些有的没的,嘴那么欠打了也活该。”老四媳妇翻了个白眼,声音到底是小了下去。 宋香兰也不乐意别人这么阴阳自家儿媳妇。 杨柳闹那一出确实叫她心里不得劲。 杨柳平时场面上都过得去,对宋大嫂也没的说,今儿这反应叫人觉得反常。 “大嫂。”宋香兰把茶缸放下,脸色严肃,“杨柳这状态不对劲。 我听说有些女人产后心里憋闷,容易钻牛角尖,甚至有不想活的,叫什么产后抑郁症。 你们平时是不是光盯着孩子,没顾上大人?回去多关心关心她。” 宋大嫂叹了口气,脸上褶子都挤在一起。 “哪能不关心啊。杨柳说让娘家妈过来伺候月子,我二话没说,特意给了亲家母五块钱辛苦费。 鸡鸭猪肉那些全都是我,洗衣服打扫卫生也是我忙了半个月。” 她摇摇头。 显然没把宋香兰说的“抑郁症”当回事,只觉得儿媳妇矫情。 宋大哥不想扯这些家常里短,也不想在妹子面前丢份儿。 清了清嗓子转开话题: “行了,这事回家再说。香兰,家里要是还有什么活尽管开口,咱们兄弟几个别的没有,力气有一把。” “也没什么大事。”宋香兰起身往厨房走,“锅里鸡汤炖好了,我给几个哥哥嫂子煮点面线,吃了再回去。” 沈慧君过去帮忙。 宋老四媳妇看不惯宋大嫂温吞的样子,宋大哥死爱面子。 “宋强媳妇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会是宋强在羊城有了什么别的苗头吧?” 宋老三媳妇来了气。 “你不挑事会死啊。” “行了,你们爱怎么管就怎么管吧。一辈子改不了眼红的毛病。”宋老四媳妇起身饿去了厨房。 宋大嫂狐疑,“她说谁改不了眼红的毛病?” “说她自己。” …… 到了周六。 天公作美,大晴天。 刘大花早早就起来收拾。 她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抹了点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章海燕陪着刘大花来宋香兰家里,手里还挎着个红布包。 宋香兰换了身利索衣裳。 陪着他们一起去了县城民政局,说是给他们当个见证人。 刘一刀今儿打扮得那是相当精神,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常年被海风吹的黑红的脸,穿着一身崭新的衬衫,扣子崩得紧紧的,显得人更壮实。 几个人从民政局出来。 刘一刀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结婚纸,嘴咧到了耳根子,想笑又不敢太张扬,那模样滑稽得很。 回到刘一刀的家。 小院里已经变了样。 门窗上贴了大红的囍字,院子里摆了几张大圆桌。 厨房里热火朝天。 刘一刀没让刘大花动手,特意花十块钱请了林芳带着二花、汤菊花过来帮忙掌勺。 厨房里飘着浓浓的肉香。 勾得人馋虫直冒。 这年头结婚办酒,能见着荤腥就算不错了。 第488章 刘一刀这那是下了血本。 桌上摆着红烧肉、酱猪蹄、清蒸鱼。新城高粱酒和长寿香烟。 宋香兰一家子都到了。 宋向东依旧黏在沈慧君身边。 青阳这里有孕妇不能参加红白喜事怕冲撞了。 但刘一刀和刘大花都说他们这不算正经婚礼,就是老朋友聚聚吃个饭,愣是让沈慧君过来热闹。 沈慧君肚子大了坐着有些费劲。 宋向东就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头,手里剥着花生,剥好一颗就往沈慧君嘴里喂一颗。 哪怕周围人看着,他好像没看见。 屠宰场的同事来了不少。 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嗓门震天响。 “哟,刘一刀。”有个同事打趣,“这结婚可比当初认干亲阔气多了啊。看来还是半路的老婆疼人。” “吃你的肉。” 刘一刀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以前那些烂事都不提了。你们敞开肚皮吃喝,酒肉管够。” “请杨家人了吗?”那人嘴欠,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一刀笑骂:“闭上你那粪坑嘴。不会说话滚一边去。” 刘大花伸手在桌子底下掐了刘一刀胳膊一下,低声道:“大喜的日子,别动不动就龇牙翻掌,让人看笑话。” 刘一刀被掐得一激灵,转头对着刘大花嘿嘿一笑,“听媳妇的。家里的床铺都是新换的,你别听那帮浑人瞎咧咧……” 周围几个人哄堂大笑。 刘大花脸红得像块红布,低头假装整理衣角。 大家伙儿开始送礼。 宋香兰送了一套崭新的细瓷碗筷盘子。 章海燕大手笔,昨天叫人拉来一套打磨得光溜溜的实木家具。 留丑女送了两块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巾,刘春花和王寡妇一人送了一个红皮暖水瓶。 屠宰场的同事们也没空手。 大多随了一两块钱的礼金,这在当时也是份厚礼了。 连甘致远也送了一对搪瓷脸盆。 席面上几乎全是肉菜。 大家伙儿吃得满嘴流油,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刘大花端着酒杯望着众人说笑的身影,心里那块悬了半辈子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虽然不知道这半路夫妻能不能走到头,但至少此刻,她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柱子像个幽灵一样从外面飘进来那张脸拉得比桌子还长。 眼圈乌黑眼袋掉到了颧骨上。 柱子走到大花面前,声音嘶哑:“妈,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不跟我商量,也不让我来主持。 你是急着给野男人当老婆,当真连儿子都不要了?” 刘大花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掏心掏肺的儿子,心里那点仅存的母子情分,像被凉水浇灭的灰烬,彻底凉透了。 往事不堪回首,再回首只想把他丢进茅坑里。 “你看你那脑袋也没几根毛了,少操心我的事情。你眼圈发黑手脚冰冷,一看就虚得厉害。 傻儿子,有操心老娘的时间回去好好保养保养,省得你那个没见过面的老子回来,你人先没了。” 柱子被怼得脸皮涨紫,咬牙切齿: “妈,你胡说什么?我这是聪明绝顶。我的脸皮都被你丢尽。” 刘大花闭上眼睛,这狗儿子除了那股子自私贪婪的倔强,真是一点人样都没了。 怪她以前太惯了。 宋香兰一直冷眼旁观,见柱子堵着刘大花不依不饶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旁边正在给沈慧君挑鱼刺的宋向东。 轻轻敲了敲桌子。 “向东。”宋香兰声音压着怒意,“看到大花姨身边那条狗了吗?” 宋向东抬起头,嘴顺着宋香兰的手指看过去,眼神清澈中透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寒光。 “没头毛的狗?”宋向东歪着脑袋问。 “对。”宋香兰点点头,“他在乱叫唤,吵着咱们吃饭了。把他赶出去,别惊扰了客人。” “好嘞!”宋向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动作极快三两步就跨到了柱子身后。 柱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脖颈子被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掐住了。 “你干什么?放开我!”柱子吓了一跳,拼命挣扎。 宋向东那只手像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他一把捂住柱子的嘴巴,把他那满嘴的脏话全堵了回去,另一只手拽着柱子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唔……”柱子双脚乱蹬。 在宋向东绝对的力量面前,这点反抗简直像个笑话。 宋向东一边拖一边傻乐。 “没头毛狗,出去玩,不许叫唤。再叫唤拔光你的毛。” 满院子的人看着这一幕,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一刀看着被拖出门外的继儿子,嘴角抽了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以他的脾气早动手。 今天是红日子,他得要给大花留面子。 第489章 章海燕是个利索人,见那“没头毛狗”被扔出去了。 立马招呼大家伙儿继续吃喝。 “各位叔叔大爷婶子阿姨。今天是我妈和我刘叔的大喜日子,多谢各位来添点喜气。 这桌上的肉菜管够,酒也管饱,大家敞开了吃,谁要是剩下一口,那就是我这个当儿媳做的不到位。” 这一嗓子喊得脆生,给了刘一刀面子,把刘大花的地位捧了起来。 在座的谁不是人精。 立马就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纷纷夸赞她懂事。 席间,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咬耳朵。 “瞧见没,这就叫人心换人心。刘大花那个亲儿子是个白眼狼,这没血缘的儿媳妇倒跟亲闺女似的。” “这世道就这样,男人找第二春叫续弦,是应当应分的。 女人要是找个伴,那就是不守妇道。 也就大花命好,遇上个明事理的儿媳妇,不然这一关难过。” 宋香兰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正琢磨着大花的事情。 旁边屠宰场的老同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老宋,跟你说个新鲜事。你那个徒弟周斌还记得吧?” 宋香兰夹了一筷红烧肉,漫不经心地点头。 “跟甘致远一起做我徒弟的。” “前几天我去县里办事,正好撞见他。啧啧……那日子过得叫一个憋屈。” 同事舀了一碗苦螺苦瓜羹,“当初他不是嫌弃屠宰场又脏又累,非要攀高枝去城里顶替老丈人的班吗? 找那个媳妇长得跟蛤蟆上吊似的一脸苦相,我们当时就觉得这女的不像是个安分过日子的。” “过得不好?”宋香兰来了兴致。 “何止是不好,简直是把脸丢到老祖宗的坟地里。”同事左右瞅了瞅,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今年春节大年初一。 一家人吃饭,突然跑来个四五岁的小丫头片子,冲着周斌媳妇张口就喊妈。 那长相,跟周斌媳妇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宋香兰筷子一顿,差点没拿稳。 “这么刺激?” 这就好比买一送一,还是强制赠送。 “然后呢?周斌能忍?” “周斌当时就炸了,桌子都掀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那老丈人和丈母娘都不是省油的灯,把门一关又哭又闹,最后拿了二十块钱给周斌的父母说是补偿费。” 同事一脸鄙夷,“周斌媳妇那会儿查出来怀孕了。那一家子给周斌洗脑说肚子里肯定是个儿子,只要有了儿子,前头那个丫头片子算个屁,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宋香兰听得直皱眉。 这城里人的弯弯绕绕,比乡下还野。 女方父母这操作,属实是把周斌当傻子哄了。 “周斌就这么妥协了?” “妥协了呗。他在城里无亲无故,工作又是顶替老丈人的。 真要闹翻了,还得灰溜溜回乡下种地。 二十块钱买个绿帽子戴,还得帮别人养闺女,这买卖也就周斌那个软骨头干得出来。” 旁边的甘致远听了一耳朵,默默把杯里的酒干了。 当初他还劝周斌别急着走,手艺学到手才是硬道理。 结果人家嫌弃杀猪丢人。 现在好了,贤妻没捞着,捞了个父不详的私生女。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宋香兰看着天色不早,带着一家老小先回去了。 屠宰场的几个老哥们没走。 帮着刘一刀收拾家里。 院子里人走得差不多,吃剩下的饭菜也被大家打包带回去。 刘一刀几个徒弟把借来的桌椅送给邻居。 第490章 大门口探头探脑进来几个人。 杨志新带着陈玉环和外公外婆过来。 这一家子像闻着腥味的苍蝇,听说刘一刀今天结婚赶紧跑过来。 陈玉环看着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空盘子,空气里飘着的肉香味馋得她直咽口水。再想想自己家这一个星期顿顿咸菜稀粥,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 “志新干爸。” 陈玉环挤眉弄眼娇滴滴的夹着嗓子喊了一句,腰肢一个劲的扭着走路。“家里办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叫我们过来帮把手?” “我说怎么跟我们闹开了,原来都是女人惹的祸。” 正在收拾桌子的刘一刀直起腰,脸瞬间拉了下来。 “我跟杨志新断亲了,你们过来做什么?你自己也是女人,别张嘴闭嘴就是女人惹祸。” “瞧你这话说的,干亲是磕过头的,哪能说断就断?”陈玉环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盯着刘一刀那身新衣裳,恨不得上去扒下来咬一口肉。 看刘一刀这身板穿上新衣服,别有一股糙汉风。 她都素了不少日子。 也能跟刘一刀在一起过日子。 想到刘一刀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陈玉环突然口干舌燥。 “我家志新惹你不高兴,你说他打他都行。我们关系那么好,你忍心吗?” 陈家老两口也跟着帮腔,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 陈父背着手,哼了一声:“老小刘啊,你能有今天这喜事,那是沾了我们家志新的福气。 要不是志新给你带旺运气,你个老光棍哪能娶上媳妇。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一结婚,以后志新要是再想找媳妇可就难了,这损失你得赔。” 陈母唾沫星乱飞狮子大开口,“你要么给一千块钱补偿金,要么就把这院房子过户给志新。不然这事儿没完。” 她斜眼瞅着正在擦桌子的刘大花。 眼神毒得恨不得把刘大花的脸给抓花了。 刘大花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袖子一撩冷笑: “我还当是哪来的狗叫,原来是你们这一窝子疯狗。一张嘴二里地外的蚊子都能被你们熏死。 你们的脸皮是刮大白刮上去的吧?老东西的嘴,茅坑里的水。” “你个破鞋说什么呢?” 陈母过了半年好日子,还想把刘大花挤兑走。 “娶错媳妇就是接瘟神,请神容易送神难。老刘,你这是把晦气娶进门了。 她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还在这装嫩找男人。” 陈母自认为自己一个老人家,吃的盐比别人吃的饭多。 语重心长的劝说:“一刀,你听婶子的话。想找一个知心人跟我说,我家玉环就是朵标志的鲜花。” “我认个干亲才是接了你们这帮瘟神。”刘一刀伸手去拿扫把。 刘大花冷笑: “你家闺女要是鲜花,牛都不敢拉屎。” “嘴巴那么甜,说句话夹的嗓子劈了叉,不知道还以为开塞露喝多了。” “你骂谁?”陈母恼羞成怒,冲上来扬手就要扇刘大花巴掌。 刘大花往旁边一闪,抬脚照着陈母的肚子就是一下。 “哎哟!” 陈母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倒去。 正好砸在身后的陈玉环身上。 母女俩滚作一团,狼狈不堪。 “老家雀插鸡毛,装什么大尾巴鹰,都不是什么好鸟。” 刘大花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骂道,“该去山上跟你陈家祖宗打花牌的年纪还想跑来吃绝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杨志新见老妈吃了亏,跳出来指着刘一刀喊: 第491章 “干爸。我是你干儿子啊。以后你老了动不了了,还得指望我。 只有我给你养老。等你死了,我给你披麻戴孝,捧骨灰盒,逢年过节给你上坟烧纸,你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这话在农村那是相当毒的。 也是拿捏孤寡老人的杀手锏。 章海燕没有回家一直在厨房帮忙,听到这话端着一盆刚洗完碗的脏水就走了出来。 “呸!你不给刘叔烧纸,他还能饿得活过来找你要饭吗?” 章海燕把盆放在地上双手叉腰咒骂。 “你管好你那个死去的亲老子吧。刘叔这里有我们,实在不行没得吃就让他去找他祖宗和亲戚,啃老总可以了吧。轮得着你在这儿猫哭耗子假孝顺?” 刘一刀也被气乐了,“海燕说得对,老子死继续啃老,谁稀罕你那两张黄纸。” 杨志新没想到这“死后没人送终”的威胁竟然不好使。 “干爸,你……我是你千挑万选的干儿子啊。认了干亲就没有断掉的道理。死后的事情不谈,现在我给你养老还不成吗?” “我呸!你是哪个村子的肥猪,给你膨胀成这样。”章海燕二话不说,端起盆泼了过去。 “哗啦——” 一盆脏水泼了个结结实实。 杨志新、陈玉环还有刚爬起来的陈家老两口,瞬间变成了落汤鸡,头上挂着菜叶子,身上淌着油汤,那个狼狈劲儿就别提了。 “啊……我的衣服。”陈玉环尖叫起来。 “哎呦,我的老命啊。” 章海燕把盆底敲得梆梆响,指着那一窝子落汤鸡骂: “刘叔新婚大喜,你来给他养老? 你爸妈长辈都死绝了吗?抢着给别人当孝子贤孙。 还想过户房子,霸占财产? 睁开你肩膀中间脓包上那两个洞看看清楚,就你们愚蠢的脑子从这里带不走一根草棍子。” 杨志新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水。 恶狠狠的冲过来要打章海燕,被屠宰场一个同事一脚给踹倒在地。 他爬起来看着周围那些手里提着杀猪刀、眼神不善的屠宰场壮汉们,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滚。”刘一刀大吼一声。 陈老头眼看捞不到好处。 心里发了狠,“刘一刀。我们也是被人挑唆来的,那黄柱子找上门来的。” 刘大花:……当初养条狗也好过这个儿子。 章海燕……触景生情柱子就占了两个字。 刘一刀没忍住动了手,挑杨志新一个人揍。 揍得陈家老两口和陈玉环一个劲的哭爹喊娘。老太太要动手,被刘大花拦住了。 刘一刀一遍又一遍的问“断亲了吗?” “断了。” “老子打死你个狗币玩意。狗币上挂门帘——想个门是个门。不知道上进只想走捷径。” 最后还是屠宰场的人生怕出人命,才拦住了刘一刀。 陈玉环恨死了他们。 哭的声嘶力竭,也不去夹着嗓子说话。扶着杨志新往门口走,回头下死眼盯着刘一刀,“你太狠了,你会有报应的。” “你们一家没有报应,我怕什么?” 陈玉环几个人眼见刘一刀又要动手,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直到转过两个胡同口。 确定那帮杀猪的听不见了,才敢停下脚。 陈玉环一边心疼地擦着新衣裳上的油汤,一边骂骂咧咧: “腌臜的死老头子,有了新欢忘了干儿子。当初认干亲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现在翻脸不认人。” 陈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伸手摸了摸兜里鼓鼓囊囊的一沓钱。 那张老脸拉成了菊花盛开。 第492章 “行了,今儿这顿打白挨。幸亏咱们收了柱子十块钱,帮他要把刘一刀的名声搞臭。这一闹腾,那刘一刀在那个老女人面前也没了好。” 杨志新眼底全是怨毒。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一刀家的方向,幻想的大房子没了。 以后说亲都难。 刘一刀一个死老头子连一个房子都不给他,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光搞臭名声有什么用,那老东西手里有钱。 今天他们桌上都是硬菜,几桌的菜钱加上酒水少说也得百八十块。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你想怎么办?”陈玉环来了精神。 她也是个女人,刘一刀眼瞎吗? “柱子是个没脑子的,正好当枪使。” 杨志新语气森冷,“我去撺掇撺掇柱子,让他没事就去刘一刀家闹。 天天闹,月月闹,把刘大花那个泼妇折腾得鸡犬不宁。 我就不信那老两口还能过得下去。 等到那老东西瘫在床上动不了,还得求着咱们回去给他端屎端尿,到时候,那房子和钱还不都是咱们的?” 一家人对视一眼。 嘿嘿冷笑。 风歇了,雨停了,他们觉得又行了。 刘家小院里。 终于清静了。 章海燕是个手脚麻利的,带着刘一刀的几个徒弟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大花坐在椅子上发愣眼圈还有些红。 章海燕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别跟那帮畜生置气,不值当。”章海燕想到柱子干的事情,就有一种想离婚的冲动,“我和孩子都站你这边。 只要你和刘叔过得好,就是扇那帮人最大的耳光。” 刘大花心里一暖。 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背。 “妈没事,就是觉得自己半辈子活得是个笑话,养了个白眼狼倒不如这半路娶进来的儿媳妇贴心。” “咱们是一家人。你对我也好。” 章海燕又说了几句话招呼着孩子,知趣地退了出去。 把空间留给这老两口。 屋里只剩下刘一刀和刘大花。 刘一刀把门插好。 转身走到柜子前,翻腾了半天,拿出一个用红布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小方块。 他坐到刘大花身边把红布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个存折本子,还有一个信封。 “大花,拿着。”刘一刀把东西往刘大花手里一塞。 刘大花一愣。 “干什么?我也不是没钱,我就是气柱子那个混蛋。” “这是我的家底交给你保管。”刘一刀嘿嘿一笑,抓了抓后脑勺,“这一年多亏了老宋之前天天念叨让我搞副业。 我寻思被她天天唠叨也烦,就跟着她卖了点货,还真攒了点。” 刘大花漫不经心地翻开存折。 她起早贪黑的运货跑船,手里也攒了大几百块,自认算是这一片的小富婆了。 可当她看清存折上那一串数字时,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没合拢。 个、十、百、千…… “这……这是三千块?!” 刘大花手一抖,还以为家产多过刘一刀这个手缝大的没变的光棍汉 “你卖货存了这么多?”刘大花瞪大了眼睛,一脸不信。 刘一刀不好意思的老脸一红。 “卖货加上工资被我花了差不多。民国时期家里有一个长辈去了马尼拉,在那边做生意发了财。 每年都给家里寄钱。这是他们寄回来的汇款单,还有这存折里的钱,大部分是他们给的钱。” 刘大花咽了口唾沫。 突然觉得有点眼晕。 合着自己拼死拼活起早贪黑,还不如人家有个好亲戚。 第493章 刘大花把存折往怀里一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是苦命人和啃老族的差距吗?人比人气死人。” 刘一刀看着她那副财迷又娇嗔的模样,心里痒痒的, 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脸凑过去蹭了蹭。 “管它是怎么来的,反正是咱家的钱。以后你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不用再抠抠搜搜过日子。他们知道我结婚,说不定还多寄一点钱给我。” 刘一刀没说他这个长辈在民国时期就回来建了番仔楼。 他们村最大的番仔楼就是他叔公建的。 占地一千多平三层建筑的番仔楼,现在归村里所有。 刘大花脸一红推了他一把没推开。 顺势靠在他怀里,嘴里嘟囔着: “那也不能乱花,以后还得养老呢……” 闻着刘一刀身上的酒味,刘大花的心跳的格外厉害。 多少个夜里,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海边的那块望夫石都不知道被摸了多少,流了多少眼泪。 她闭上了眼睛,掩去心头的苦楚和委屈。 …… 另一边,回村的路上。 宋香兰觉得肚子不舒服,让沈慧君带着宋向东继续朝前面走,她自己钻进了路旁的小树林里解决问题。 这片林子密。 杂草有人高,蹲在里面谁也瞧不见。 宋香兰蹲得腿都麻了。 正准备起身,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我说柱子兄弟,你也太没用了吧?那是你亲妈,钱都在那女人手里攥着,你就这么看着?”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声音阴恻恻的。 “呸,别提了!”这是柱子的声音,透着股气急败坏,“我妈现在跟中了邪似的,连我奶奶都不放在眼里。 只听那个宋香兰的。我今儿去闹了一场,结果被个傻子给扔出来了。” “宋香兰?” 陌生男子顿了顿,“你是说那个姐夫被儿子用锄头砸死的宋杀猪?” “对,就是她。” 柱子往地上吐了口痰,“这娘们坏得很。以前穷得叮当响,这才多久,又是盖房又是天天大鱼大肉。” “她哪来的钱?问你干什么,你也不知道。” “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她那就是敲诈勒索来的钱。也就是我妈傻,跟她混在一块。” “敲诈勒索?” 陌生男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她能敲诈谁?我听说是聂家那个二女婿严二狗的钱落在了她手里。” 蹲在草丛里的宋香兰心里一紧屏住了呼吸。 严二狗这名字,可有些日子没听到了。 那帮人还不死心。 柱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那严二狗算什么东西。宋香兰这钱是搞杨大山,敲诈张玉娟一家子得来的昧良心钱。 她那张嘴厉害着呢,也就是我这种硬骨头不吃她那一套,换个人早被她忽悠瘸了。” 柱子越说越起劲。 把宋香兰贬得一文不值,什么恶毒泼妇、敲诈犯、扫把星,什么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陌生男子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觉得她的钱跟严二狗没关系?” “肯定没关系。”柱子斩钉截铁,“宋香兰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沾那个钱。 再说严二狗跟宋香兰关系不好,咱们村的人都知道宋杀猪的钱是踩着杨大山的骨头换来的。” 那陌生男子沉默了一会。 似乎在思考。 柱子还在骂骂咧咧:“大哥,我跟你说,娶媳妇千万别找这种女人。那就是个丧门星,谁沾谁倒霉。我还要赶着回去打牌,不跟你扯了。” 说完。 柱子踩着枯叶的声音渐渐远去。 宋香兰依旧蹲在原地没动,腿麻得像针扎一样。 陌生男子自言自语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聂家那帮亲戚我都查遍了,只有这个小泉大队的宋杀猪的暴富。如果钱不在她这儿,严二狗藏的那笔赃款还能飞了不成?” “宋杀猪的有钱,不是她也必须是她。” 宋香兰透过草缝往外瞄了一眼。 那男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后脖颈露出一块黑皮,侧脸的时候额头上有一颗硕大的痦子。 “看来还得再探探底。” 痦子男嘀咕了一句。 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宋香兰才敢大口喘气。她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地上。 好险! 这帮人居然还在找严二狗的赃款,而且盯上了自己。 她揉着腿,一瘸一拐地跑出林子。 沈慧君焦急地张望,宋向东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妈,怎么这么久?向东都快睡着了,闹腾了好一会儿才哄好。”沈慧君赶紧推了推宋向东。 宋香兰把刚才听到的事儿快速说了一遍。 “额头有痦子?”沈慧君脸色一白,“是不是个高个子,说话有点公鸭嗓?” 宋香兰点头:“对,就是这人。” “我见过!”沈慧君惊呼,“刚才咱们来的时候,就在村口看见过他,当时他正跟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凑在一块抽烟,那个眼神盯着咱们看了好几眼,阴森森的。” 一直迷迷瞪瞪的宋向东,听到“刀疤脸”三个字,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人心惊的寒光。 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 “坏人……”宋向东嘴里嘟囔着,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打死……” “向东,你说什么?” 宋向东却又不说话了,把头埋进沈慧君的肩膀。 嚷嚷道:“回家,我要回家!” “好好好,咱们回家。”宋香兰赶紧拉着两人往家赶。 一路上,宋向东异常沉默。 到了家门口,宋香兰掏钥匙开门,沈慧君先去后院上了个厕所。 一眨眼的功夫。 等婆媳二人忙了后,没看到宋向东。 宋婷婷回来就找宋向东也没有看到,“妈,我哥呢?” “向东。”宋香兰喊了一声。 沈慧君也是一脸茫然:“向东呢?” 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向东,宋向东。”沈慧君往路口跑,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脑子还不清醒的人,能跑哪去? 宋香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闪过刚才宋向东听到“刀疤脸”时的反应。 宋香兰一把拉住像没头苍蝇一样的沈慧君,沉声道,“向东恢复得不错,连医生都说他身体底子好。 兴许是他去找几个老朋友玩了。我先烧水给你洗澡,瞧你出了一身汗。” 第494章 “可是向东他……” “向东机灵着呢,指不定是看见个野猫野狗追过去了。”宋香兰把沈慧君往屋里推,语气笃定,“你先去洗把脸,休息会儿。你现在双身子不比以前。” 沈慧君吸了吸鼻子。 她听话地去房间。 宋香兰去厨房打了热水兑了凉水端进来给她泡脚。 这一天折腾下来。 她是真累狠了,脚底板都在钻心地疼。 宋香兰在旁边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等沈慧君洗漱完躺上床。 没两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累得直接睡过去了。 宋香兰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转身看了看隔壁屋。 宋婷婷还在灯下头苦读。 这丫头最近放学回来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都不离板凳。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一个多钟头。 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宋向东手里甩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细竹条,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宋香兰一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等着。 见人进来。 她既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宋向东看见亲妈坐在那儿,把手里的竹条往墙根一扔。 他大步走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宋香兰对面,伸手握住了宋香兰放在桌上的手。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厚厚的老茧。 “妈,我饿了。” 这声“妈”喊得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傻气。 宋香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反手握紧儿子的手,把他拉起来往厨房带。 “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呢。” 进了厨房。 宋香兰揭开锅盖。 端出一碗温热的海蛎炒饭。 又去罐子里夹了一碟酸萝卜。 “要甜辣酱吗?” “要。” 宋向东端起碗,挤了甜辣酱到海蛎饭上拌匀。大口的吃着海蛎炒饭。 宋香兰就在旁边看着他吃完饭。 “向东,你是什么时候好的?” 宋向东吃饭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碗,胡乱抹了一把嘴,抬头看着宋香兰,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妈,你看出来了?” “我是你妈,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宋香兰叹了口气,“昨天春霞跟我说,看见你去大队部打了电话。那时候我就有点怀疑,也就是慧君那个傻丫头把你当孩子哄。 今天一听到刀疤脸的事儿,你眼珠子里的光都变了,接着人就没了。 这要是还看不出来,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宋向东沉默了一瞬。 突然起身,张开双臂把瘦小的宋香兰紧紧搂在怀里。 “妈,对不起。”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闷。 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情绪。 “让你和慧君担心了。其实……我脑子清醒有好几天了。但我不敢说,也不想说。” 宋向东把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蹭了蹭,“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你抱来的,你心里只有杨建军。 后来去了部队,我就更没机会在你跟前尽孝。这段日子傻了,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他闭了闭眼,声音更低了: “妈,你像哄小孩一样哄我吃饭,给我洗脸,护着我不让人欺负……这种日子太好了。我贪心,我想多享受几天。” 宋香兰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上辈子是她糊涂,把杨建军那个白眼狼当个宝。 反而亏欠了向东。 她抬手,用力在宋向东背上拍了两下: “傻小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是妈以前眼瞎,亏欠了你。” “妈,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恩情。”宋向东松开怀抱,扶着宋香兰坐下,自己拉了个小马扎坐在她膝边,头顺势靠在她怀里,“咱们母子的情分,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儿子。” 宋香兰的手指穿过他有些硬的发茬,摸到了后脑勺上那两道长长的伤疤。 她把眼泪憋回去,话锋一转,“刚才干什么去了?别跟我说是去看白鹭。” 宋向东抬起头,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一闪而过。 “妈,我不想让你们涉身险地。” 他语速极快: “我找到了那个刀疤脸和长痦子的落脚点。这两人跟严二狗是一伙的,几个人专门偷盗抢劫。”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冲着严二狗那笔赃款来的?” “嗯。”宋向东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当初他们合伙干了一票大的,结果东西在转移途中丢了一大半。 几个人互相怀疑,都以为是对方吞了赃物。 上次严二狗进去,受不了严刑想交代。刀疤脸找关系拿他全家老小的命威胁,硬是让他一个人把罪全扛了。 现在严二狗死了,听说临死前上交了一部分赃物,正好就是丢的那批货里的一小部分。” “这帮人知道严二狗把剩下的钱和货藏起来。”宋向东冷笑一声,“他们把严家和聂家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皮都刨了三尺,毛都没找到。 不知道谁说我们家房子是赃物失踪后盖的,就认定是你拿了严二狗的好处。” 宋香兰听得后背发凉。 这帮亡命徒要是盯上家里,那真是防不胜防。 “二花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宋向东摇摇头,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几只蚂蚁。 “妈,你别慌。这种只会欺负老百姓的流氓也就是看着凶。跟战场上那些猴子国的兵比起来,他们连毛都比不上。” 他想起在边境的日子。 那些猴子国的老弱妇孺前一秒还举着双手喊平民,下一秒就掏出枪对着战士们扫射。 跟那种没人性的人比。 刀疤脸这种货色简直是小儿科。 “这事儿交给我。”宋向东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咱们家头上,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他没问宋香兰到底有没有拿严二狗的钱。 在他心里妈就是妈。 就算真拿了,那也是凭本事拿的。 谁敢龇牙就打掉谁的牙。 宋香兰看着儿子这副杀伐果断的模样,心里踏实了不少。 家里有个顶梁柱,确实不一样。 “行,外面的鬼魅魍魉交给你解决。”宋香兰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不过家里这尊大佛,你自己去拜。” 宋向东一愣:“什么?” “装傻充愣好几天,把你媳妇吓得魂都快没了。刚才慧君生怕你丢了。” 宋香兰指了指卧室的方向,“你要是再不坦白,等她自己发现了,我看你怎么收场。到时候要是气得回了海市,你可别后悔都没地方哭。” 宋向东脸色瞬间变了。 一脸的慌乱。 “完了,玩脱了。” 宋向东挠了挠头,苦着脸求救,“妈,你帮我解释解释呗?就说……就说我是刚才今天摔好了?” 宋香兰白了他一眼,直接把他往厨房外推。 “儿媳妇那么漂亮又能干,我可不想为了帮你圆谎把人得罪了。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去!。” “妈,亲妈。不带这么坑儿子的。” “快去。别在这儿碍眼。” 宋香兰“砰”地一声关上厨房门。 听着门外宋向东踌躇的脚步声,宋香兰靠在门板上,无声地笑弯了腰。 第495章 宋向东在门口转磨磨。 他在战场上排雷都没这么手心冒汗。刚才在亲妈面前那是豁出去了,这会儿面对媳妇,心里那股子英雄气短的劲儿全上来了。 屋里没动静。 他在院子里又像驴拉磨似的转了两圈,脚底下的布鞋底子都要磨薄了。 这才牙一咬,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 沈慧君没睡实,听见门响,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头发有些乱,身上穿着那件粉色的背心,借着灯光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向东。” 她嗓子有些哑,“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宋向东心里那个位置狠狠抽了一下。 他几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把人往怀里一揽。 “慧君。” 这声“慧君”喊得太正常了。 没有傻气,没有拖着长音撒娇,沉稳得像座山。 沈慧君身子一僵,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哪还有半点浑浊和呆滞? 以前那个只会傻笑、带点稚气的宋向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 “你……”沈慧君嘴唇抖了抖,手抓紧了他的衣袖,“你好了?” “好了。” 宋向东没敢看她,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声音低了八度。 “什么时候?” “前几天。” 沈慧君愣在那儿,脑子里轰的一声。 前几天? 那这几天他要饭吃、让人哄睡觉、不但要亲亲还要玩那个游戏……都是装的? 一股子委屈直冲天灵盖。 沈慧君一把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躺下。 拽过被子连头带脚蒙了个严实,一句话也不说。 这下宋向东慌了神。 他赶紧脱了衬衫,刺溜一下钻进被窝。 大手从后面环过去,隔着被子抱住那个在那儿发抖的身子。 “媳妇,我错了。”宋向东把脸贴在她后脑勺上,声音闷闷的,“我真不是存心骗你。我是……我是舍不得。” 沈慧君在被窝里不动弹。 “我从小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我渴望母爱渴望妈妈像对杨建军一样对我好。 哪怕只有一天也行。这次伤了脑子,突然发现那真是我梦里的妈妈。我贪心了,想多几天。” 宋向东叹了口气。 把头埋得更深。 “还有你。慧君,你不知道你哄我的时候有多好。 给我擦脸,喂我吃饭,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疼过。我就想……就想多贪几天。” 被窝里那团身子不抖了。 宋向东见有门,赶紧趁热打铁:“我已经给部队打了电话。 过不久我就要回部队,考虑到我的身体情况大概率是让我转业。过段时间手续下来,我就守着你们过日子。” 被子猛地被掀开。 沈慧君转过身。 眼圈红红的。 “真的要转业了?” “嗯嗯。至于转去哪里还没定。”宋向东看着她,抬手用粗糙的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原谅我好不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慧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男人在外面是铁打的汉子是个英雄,回到家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以后不许骗我。” 沈慧君吸了吸鼻子,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再敢装傻充愣,我回娘家生孩子。” “不敢了,借我个胆子也不敢。” 宋向东捉住那根手指,放在嘴边亲了一口,“以后咱们家,大事我扛,小事你说了算。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灯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融合…… 宋向东看着媳妇那张在灯光下柔和得发光的脸。 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在部队憋了那么久,面对美丽的妻子…… 第496章 他亲吻了沈慧君的唇。 沈慧君回应他,像是把所有的喜欢都融化在吻里。 “慧君……”宋向东嘴唇蹭着她的耳垂,声音暗哑,“……行吗?” 沈慧君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身子软得像滩水,声若蚊蝇:“医生说……过了头三个月,轻点就行。” 宋向东眼底瞬间窜起两团火苗,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他伸手拉了电灯线,屋里暗了下去。 窗外的月亮似乎也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羞答答地扯了片乌云,把自个儿那张大白脸遮得严严实实。 …… 宋家这边是久旱逢甘霖, 隔了几百米的柱子家是雷雨交加。 章海燕一回到家就把柱子平日里穿的衣服、裤子、鞋袜,一股脑全扔在了堂屋的水泥地上。 扔完,她心里还不解气。 自己那是怎么省事怎么来。 煮了拳头母肉羹鱼丸汤。又煮了个咸饭。 娘几个吃得饱饱的,把碗筷一洗,带着孩子回了里屋。 顺手把门插销给插死了。 天黑透了。 柱子才哼着小曲回来。 今天他也吹了风让陈玉环一家人去闹事。 回到大队里,去了奶奶家吃晚饭。 他心里是要当个孝顺的儿子,只要刘大花别跟刘一刀回来。柱子心里也觉得委屈,他父亲当年去了对岸也是迫不得已。 不管生死,母亲都不该寻求狗屁第二春。 一推堂屋门。 借着月光一看,地上乱七八糟一堆黑影。 柱子划着火柴把灯点上,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的衣服,被跟垃圾似的堆在地上。 “章海燕。你吃里扒外。” 柱子冲到里屋门口,伸手推门。 推不动。 “开门。海燕你开门,”柱子把门板拍得震天响,“锁什么门?你这娘们是不是皮痒了?” 屋里没动静。 柱子越想越气,抬脚就踹。 “再不开门老子把门劈了。” “吱呀”一声。 门开了。 章海燕站在门口,平日里好说话的脸上冷得像块冰。 柱子一愣,今天是吃错药了? “你疯了,把我衣服扔地上干什么?”柱子声色厉荏,“我都不追究你拿钱给刘一刀置办家具,好的不学学坏的,你跟妈两个跟着宋姨学的不把家当回事。” “我都没脸瞧你去帮了刘一刀一天的忙。” “柱子,你做个人吧。” 章海燕没躲,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为了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父亲,你联合外人去搞那个把你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的亲妈。妈对你是掏心掏肺的好,咱们这个家多亏了她。你这么干,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柱子被戳到了痛处。 “闭嘴,我是妈的儿子能不孝顺吗?凡事也要有个原因。” 章海燕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没人味。我章海燕虽然没本事但也知道好赖。 我怕以后我的儿子有样学样,跟你一样变成个冷血动物。” “你今天从刘叔家出来干了什么事情?” “女人就要以夫为天,我干什么还得跟你汇报?”柱子气急败坏,扬起手就要打,“我看你是想造反,是不是想学宋香兰和林芳离婚?” 这一巴掌没落下来。 柱子并不敢打媳妇,就是装装样子吓唬一下。 “你别指望离婚,你娘家是什么样子不清楚吗?” 章海燕扬起脸,“我娘家那帮老古董不会同意,你知道所以吃定了我。我告诉你柱子,这个家以后我说了算。 你要是再敢去骚扰妈和刘叔,我就带着孩子黄老太家闹,去大队部闹,让十里八乡都知道你是个什么畜生。” 第497章 说完,她指了指旁边的房间。“以后你睡那屋。这屋是我和孩子的,你要是敢硬闯,我就拿剪刀跟你拼命。” “我不想跟狗一屋。” 那一瞬间,柱子竟然被这个平日里软弱的女人的眼神给镇住了。 那是真的豁出去了的眼神。 “疯了……都他妈疯了……”柱子骂骂咧咧地收回手。 这女人要是真闹起来,他在村里那点面子还要不要了? “你就作吧。老子还不稀罕跟你睡。” 柱子弯腰抱起地上一堆脏衣服,气冲冲地踹开旁边房间的门一头钻了进去,把门摔得震天响。 看着那扇门关上。 章海燕身上那股劲儿才泄下来。 她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涌。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要是再像以前那样软弱,这个家,这三个孩子,迟早要被柱子带进沟里去。 章海燕多么希望柱子能道歉。 她愿意陪柱子去跟婆婆和刘一刀道歉,男人犯错不怕她愿意陪着他低头。 看到他死不悔改的样子。 章海燕心里像被扎满了尖刺一样堵得慌。 这天一大早,院门外就响起了清脆的车铃声。 周放单脚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还在滴着血水的蛇皮袋和木桶。 他把车停稳后,一只手拎起那沉甸甸的袋子,一只手提着木桶往院里走。 “干妈,今儿个咱们开荤,” 周放把袋子往地上的木盆里一搁,脸上挂着汗珠,“隔壁公社一户人家建房子,我想着给工人们弄点油水。 正好赶上那边大队杀牛,我好说歹说,截了十来斤牛肋排和牛腩,还顺了一桶牛血回来。” 这年头牛肉可是金贵物,除非老得拉不动犁或者是意外摔死了。 否则谁敢动刀子? 宋香兰正在院子里扫地。 闻着那股子特有的腥膻味,眼睛顿时亮了。 “这可是好东西。”宋香兰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走过来翻了翻袋子,“这牛排肉质紧实,一看就是壮牛。 赶紧打水泡上,把血水去了。今天都在家吃,我给你们露一手,做顿牛排。” 周放手脚利索,去井边压了一桶水。 找来个大木盆,把剁成块的牛排和牛腩一股脑倒进去浸泡。 正忙活着。 宋向东从二楼下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军裤,脚上趿拉着布鞋。头发刚理过,短短的硬茬子根根竖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周放正弯腰洗着牛腩。 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站在台阶上的宋向东眼神清亮锐利,腰杆挺得笔直,哪还有半点之前那种孩子气的傻气? “向东。” 周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步跨过去。 上下打量着他,声音都高了八度,“你……你好了?” 宋向东嘴角一咧,露出个爽朗的笑,伸手在周放肩膀上捶了一拳。 “好了。脑子里那团雾散了,就是身子骨还有点虚。”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是几颗子弹在身上乱窜。当然虚了,得要好好的补补身体。” 周放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反手一拳砸在宋向东胸口。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命硬。这下干妈和慧君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宋向东揉了揉胸口。 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越过院墙往外瞥了一眼,声音低沉下来: “有几只苍蝇在外面嗡嗡乱飞,一直盯着咱家。昨天我去摸了底,今天得去把这麻烦彻底断了。” 第498章 周放脸上的笑立马收了,“走,我陪你去。敢欺负到干妈头上,我看他们是活腻歪了。” “谁啊?” 说着,他转身就要去墙根摸扁担。 宋香兰擦了擦手,指了指厨房:“周放,你先跟我进来一下。向东,你把盆端到石桌上盖上,别让野猫把肉叼了。” 周放放下扁担跟进了厨房。 宋向东也没多问,把木盆端到石桌上,找了块木板盖在木盆上,顺手压了块砖头。 厨房里,宋香兰压低了声音: “周放,待会儿你跟向东出去办事,有件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宋香兰盯着周放的眼睛,神色郑重。 “墓地那笔钱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周放有些不解:“干妈,向东现在好了,这钱本来就是咱们从严二狗那截胡来的。” “向东是当兵的,骨子里那一套正气还没磨平。咱们这叫黑吃黑,虽说是地里刨了不义之财,在他眼里那就是犯纪律。 他刚恢复,别拿这些破事给他添堵。 再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用告诉任何人。” 周放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行,我明白了。干妈你想得周全,以向东那脾气,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还要上交呢。” 宋香兰松了口气,话锋一转。 “对了,西漾那丫头怎么样了?暑假回来吗?” 提到安西漾,周放那股子狠劲瞬间化成了绕指柔。 他伸手从贴身的衬衣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拿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她去漂亮国当交换生了,要去一年。”周放把照片递给宋香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是她刚寄回来的。” 安西漾去漂亮国也比在海市被傅轻年骚扰好。 照片上,安西漾穿着条剪裁时髦的连衣裙,站在一栋洋气的教学楼前,笑得明媚张扬。 属于她的自信和光芒,和在小泉大队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宋香兰翻过照片。 背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想你,也想大宝二宝。 “在国外也不容易,人生地不熟的。”宋香兰把照片递回去,看着周放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重新贴着胸口放好,“你也别太担心。” 周放恍惚了一下。 一个单身女人在国外,想必更难。 “我得给我在吕宋的叔叔打个电话,让他托人照顾一下。西漾单纯,别让人骗了。” “你自己呢?” 宋香兰看着他,“学习的怎么样?婷婷说你跟着收音机学英语。” 周放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 “我去海市图书馆碰到了一个教授,他看了我画的图纸,留了我的地址和电话,还寄了一堆资料给我。 他说我有天赋,只要肯考函授,他能特批我去旁听,甚至以后能推荐我读研。” “这是好事啊。” 宋香兰一拍大腿,“你脑子好使,在建筑这块又有灵气,窝在这个小地方包工程太屈才了。去读书才是正路。” 周放没说话,低头看着脚尖,半晌才闷声道: “我不想把孩子带去海市,……我不放心把孩子放在安家。西漾她妈那个人是为了西漾好,可我总觉得为你好三个字本就值得商榷。 人要是什么都是为了利益,那一个家就很容易散了。 干妈,我喜欢像你这样的长辈。有头脑有决断还有一颗有锋芒的善心。” 宋香兰心里跟明镜似的。 安西漾爱他,更爱那个广阔的世界。 这段婚姻里,一直是他在退让,在妥协,在后面推着安西漾往前走。 第499章 “周放。”宋香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有时候手里的沙子握得太紧,反而流得更快。 西漾去漂亮国是为了变得更好,你也得跟上她的步子。 要是这一年你还在原地踏步,等她回来,你们俩中间隔着的可就不只是一个太平洋了。” 上辈子周放最后出走。 何尝不是因为爱得太累,逃避现实。 “如果那你暂时没空带孩子,就把孩子放在我这里。我看大宝和二宝也是常跟着婷婷学习,他们养成了很好的学习习惯。” 宋香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学吧,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去学。” “谢谢干妈。” 周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是你让我明白,得一步步改变自己。” 周放早把宋香兰当做亲妈一样的存在,至于那个亲妈已经被他丢在了脑后。 宋向东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顶草帽,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妈,我也要学习吧。” 宋向东看了一眼周放,“这几天我想通了,我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 “你这次转业回来,大概率是要进事业单位或者是政府部门。你要学习,也要善于把握住机会。” 她想起宋向东在西南救的那个小京市。 他的父亲仅仅一句话就能调动京市的专家。 权力和知识,在这个即将巨变的时代,是真正的硬通货。 周放眼神一亮,猛地一点头。 “行,咱们兄弟俩一起学。” “走,先把外面的垃圾清理干净,回来安心吃肉。”宋向东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冲周放招招手。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出去。 背影看着就透着股子不好惹的气势。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香兰也没闲着,转身就开始收拾那盆牛肉。 青阳县是著名的侨乡,饮食习惯也受东南亚影响。 沙茶酱、咖喱粉这些调料,在别处可能是稀罕物,在这儿的供销社里却常年有货。 炖牛肋排需要用到沙茶酱、花生酱、咖喱粉、白胡椒…… 沈慧君听到动静从楼上看见那一盆肉。 眼睛都直了。 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妈,你要做那个沙茶牛排?上次那一顿,我现在做梦都想。” “馋猫。” 宋香兰笑着白了她一眼,“想吃就跟妈说,买点牛肉又不费事。也就是现在这世道不好买,说不定以后啊,想什么都有。” “妈,这还不费事啊?”沈慧君挽起袖子,“我来帮忙。” “行,你多切点姜片。” 宋香兰手脚麻利,先把牛排和牛腩捞出来。 冷水下锅,扔进去几片姜和一把葱结,倒上点白胡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 那头沈慧君切着姜,嘴里也不闲着。 “妈,向东跟我道歉了,这几天天天跟我道歉。” “那是他该受的。”宋香兰把焯好水的牛肉捞出来沥干,“这小子,好的不学学装傻,把咱们吓得够呛。你就不该那么快原谅他。” “我……我是真舍不得。” 沈慧君脸有点红,低头切姜,“妈,在昆市看着他那样感觉天都塌了。现在他好了,我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宋香兰动作一顿,鼻头有些发酸。 “是我以前做错了,是我让他心里有了心结。”宋香兰把锅烧热,倒了一大勺芝麻油进去。 “妈,谁都有做错的时候,你也是第一次当妈妈。”沈慧君靠过来,声音软软的,“向东他很高兴你是他的妈妈,我也很高兴你是我的婆婆。” 宋香兰心里一暖,眼眶有些湿润。 赶紧低头掩饰。 油热了,姜片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瞬间爆了出来。 宋香兰把沥干水的牛排和牛腩倒进去,大铁铲上下翻飞,把牛肉表面的水分炒干,炒出焦边。 接着两大勺沙茶酱、一大勺花生酱、一勺咖喱粉,再加上酱油、糖、白胡椒粉调成的酱汁淋了进去。 那种浓郁的复合香味。 霸道地钻进鼻孔里,香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真香啊。”沈慧君吸了吸鼻子。 宋香兰把刚才焯肉过滤后的原汤倒进去,没过牛肉又扔进去一把八角、几块桂皮和香叶等调料。 盖上锅盖,“焖它两三个小时,那才入味。” 宋香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硬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等会儿那桶牛血我也给它爆炒了,多放点韭菜和辣椒,保准你喜欢。” 第500章 “慧君,你看着点火,我去挖几棵土牛膝回来炖汤大家喝。中午单独给你炖瘦肉鸡蛋汤。” 宋香兰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 从墙根底下摸了把小铁铲,转身出了厨房。 院子前面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没人打理成了野生草药的窝。 刚下过雨,土质松软,空气里带着股泥腥味。 宋香兰蹲下身,在一丛杂草里扒拉两下,那暗红色的茎秆就露了出来。 土牛膝活血通经,鼠曲草能止咳,在这缺医少药的年头,这些不起眼的野草都是宝贝。 宋香兰刚铲起一棵带着湿泥的土牛膝。 余光就瞥见个黑影急匆匆地从隔壁院门窜出来。 于婆子手里挎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蓝碎花布,脚步迈得飞快,跟身后有鬼追似的。 两人走了个对脸。 于婆子脚步一顿。 鼻翼狠狠抽动了两下闻着宋家院里飘出来的牛肉味了。 “你儿子都傻了,整天就知道弄吃的。”于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皮子耷拉着一脸酸相,“有考虑过我们这些邻居吗?这一天天的腥膻味,把我家孙子馋得直哭。” 宋香兰手里的铲子在鞋底刮了刮泥,眼皮都没抬。 “知道你嫉妒心爆棚,我就想弄点好吃的气死你。气得你左手六右手七,左脚画圈右脚踢,半身不遂还得拉稀。” “你……你骂人!”于婆子脸上的褶子都抖开了。 她家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偏宋杀猪的晚年生活好起来,本以为宋向东傻了能杀杀她嚣张的气焰。 这宋香兰还是天天奔小康。 “我骂狗,你龇牙找骂。” 宋香兰站起身,把铲子往手里一拍,“见过捡钱的,没见过捡骂的。 看你闲的嘴巴都起皮了,伺候儿媳妇坐月子都堵不上你的嘴?你是想把你那点唾沫星子攒着当香油使。” “抬屁股坐嘴上,你不知道香臭。有的你以后吃不上饭的日子。” 宋香兰骂起于婆子只有更狠,“生命只有败笔,没有傻逼。 脑子用不到就捐了去沤肥,你那个能干的儿子阴郁的跟从地府爬出来一样。” 于婆子气得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了宋香兰一眼。 宋香兰得意的一笑,转身朝自家院里喊,嗓门提得老高: “慧君。把那两根筒子骨洗干净,咱们炖骨头汤。我再去割把韭菜,等会炒牛血。”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附近十几户人家都听到。 沈慧君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清脆的声音透着股欢快劲儿。 宋香兰拎着几棵土牛膝往回走。 留丑女正趴在自家那半截土墙上,两只胳膊垫着下巴,脸笑成了一团菊花盛开,显然是刚才那场骂战听得过瘾。 “我说于婆子今天战斗力不行啊。”留丑女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老远。 于婆子平时那是逮谁咬谁的主,“我不跟宋杀猪的一般见识”。 “你篮子沉甸甸的,去干什么?”留丑女一脸神秘,“有什么好东西?” 留丑女下了院墙,冲过来就要掀开于婆子篮子上的花布。 “起开。” 花布被留丑女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猪蹄和鸡蛋。 “我给秀娟送去。” “没见你去公社,哪来的猪蹄?”留丑女嘟哝了一声。 于婆子提着篮子赶紧离开。 留丑女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暗道这于婆子越来越看不懂。 她跑去宋香兰家里说话。 不过几分钟。 隔壁于家院子里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第501章 “我妈早上送来的猪蹄哪去了?” 唐秀禾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崩溃。 紧接着就是一阵翻箱倒柜的乱响,盆摔在地上,哐当作响。 “猪蹄怎么不见了?我妈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供销社排队买的猪蹄送来的,那是给我下奶用的。” 于家大嫂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 冷冰冰带着恼怒的: “三弟妹,你什么意思?家里就这几个人,难不成我们还能偷吃了你的生猪蹄?” “就是,谁稀罕你那两个破猪蹄。” 于二嫂也跟着阴阳怪气,“别自己没放好被野猫叼走,赖在别人头上。” 唐秀禾显然是气疯了。 根本听不进去,站在院子里就开始跳脚骂: “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猪蹄。吃吃吃,吃死你个绝户。 偷吃的人舌头长疮头顶流脓,也不怕烂了肠子。脸比盆大不知道害臊,谁家报应了谁知道。” 骂声一声比一声高。 一句比一句毒。 宋香兰和留丑女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着八卦的光。 隔壁院里。 于老头子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终于听不下去了,黑着脸吼了一嗓子: “老三。管管你媳妇。谁知道有没有猪蹄,还要不要脸了?为口吃的就在家乱骂,搅和得家宅不宁,让人听见笑话。” 于老三是个窝囊废。 被老爹一吼,立马转头骂唐秀禾: “你在家里骂什么?谁会拿你的猪蹄?赶紧回屋去。” 唐秀禾正骂在兴头上。 哪里肯停。 留丑女听着那边的动静,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冲宋香兰挤了挤眼,扯着嗓子朝隔壁喊道: “那个老于头,我刚才看见于婆子提着篮子出去说是给秀娟送猪蹄,是不是拿错了啊?” 这一嗓子喊出去。 隔壁院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瘸子放屁——一脸邪气。老的不要脸,小的不要皮。” 唐秀禾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惊人的骂声,“想吃猪蹄跟我说啊,我匀一点给她不行吗? 每次我娘家送来的东西都要被老不要脸的家贼给偷了。做贼做上瘾,到老还改不掉这贱毛病。” 于家大嫂和二嫂这回不吱声了。 平时她们的东西也没少被婆婆顺手牵羊贴补小姑子。 这会儿心里指不定怎么痛快呢。 于老头子脸挂不住了,烟袋锅子往鞋底狠狠一磕。 “老三,你妈把你养这么大,拿两个不值钱的猪蹄也在叫?养你们有什么用,这种儿媳妇就该打死,无法无天了。” “我无法无天?” 唐秀禾披头散发地冲到于老头面前,“你要孝顺你自己去买啊,别跟我这儿叫唤。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干点事情都跟飞禽走兽改善伙食一样明抢暗夺。不值钱的猪蹄子都偷,有能耐你们还我钱。” “啪!” 一声脆响。 于老三红着眼,一巴掌狠狠扇在唐秀禾脸上。 “你个堵不上嘴的馋嘴女人,一个猪蹄子叫你跟老人对骂。那是咱妈,拿你猪蹄怎么了?啊……你说怎么了?” “忤逆的东西。” 唐秀禾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于二嫂上前去扶。 唐秀禾一把推开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于老三。 于老三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发麻。 眼里闪过一丝悔意,嘴唇动了动,那句“对不起”梗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唐秀禾突然笑了,那笑声听得人瘆得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反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第502章 “啪!” 这一巴掌比于老三打得还狠,打在之前的伤处,瞬间肿起老高。 于老三吓了一跳,上前想拉她: “你发什么神经?” 唐秀禾猛地蹿起来,像头被激怒的母狮子,一把抓在于老三脸上,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往下一拉。 “啊——” 于老三捂着脸惨叫一声,几道血淋淋的口子瞬间从眼角划到了下巴,皮肉翻卷,血珠子直往外冒。 这动静太大,简直是惊天动地。 周围的几户邻居都来看热闹。 宋香兰眼疾手快,拽着刚从屋里跑出来的沈慧君就往留丑女家院子里跑。 到了墙根底下,搬了把椅子往那一放。 “慧君,站上去看!” 沈慧君哪里见过这场面,颤巍巍地踩上椅子。 扒着墙头往那边看。 只见于婆子家另外一边不到一人高的石头墙上。 早就挂满了看热闹的脑袋,黑压压一片。 唐秀禾此时战斗力爆表,抓完脸还不解气。 骑在于老三身上又抓又咬。 宋香兰站在椅子边上,嫌事儿不够大,冷笑一声:“唐秀禾,打他啊。你为他生儿育女,他还把孝心外包。 养你长大的是你娘家父母,不是坐享其成的公婆。这就是个窝里横的怂包,不打留着过年啊?” 看热闹的瞬间哄起来。 “打啊。于老三敢打你第一次,以后就有无数次为了你公婆打你。” “还有你那个老烟鬼公公,就知道教唆儿子打媳妇。” 墙那边,于老头听得脸成了猪肝色,举着旱烟袋冲墙头的宋香兰直挥: “老宋!你别在这儿拱火。都是邻居,只有劝架的,哪有你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煽风点火。” 宋香兰是个记仇的主。 当初宋向东刚疯那会儿,于婆子没少在背后嚼舌根嘲笑。 还喊宋向东傻子,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表演脱衣服翻跟头。不过宋向东拿树枝打了于婆子。 要是让他们知道向东现在好了,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这老于头看着老实。 私底下也没少跟着阴阳怪气。 宋香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老于头,你长得个王八样,提溜个花海螺脑袋,里头装的全是不需要发酵的粪便。 在这指挥谁呢? 不是你在那儿拉偏架拱火,你儿子能把儿媳妇往死里打?” 她早就看这家人不顺眼了。 怎么挑唆都不解心头之恨。 于老头气得胡子乱颤,“跟你做邻居,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宋香兰一听这话乐了。 笑得前仰后合。 “是被我家旺气压住你家的风水,还是耽误你这老不正经的撩骚了? 你家老祖宗要是有能耐,先把你们这一窝子偷家贼公婆带下去,省得在这儿转着圈的丢人现眼,祸害下一代。” 正好大队长和刘春花赶过来。 听到这一句,大队长脸一黑,背着手喊: “宋香兰。不准搞封建迷信。” 这时候,村里听见动静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这场面,这阵仗。 村民恨不得把脖子伸长两尺,就恨消息知道得有点晚了,错过开头的大戏。 村口榕树下那几个平时路过的狗都要被蛐蛐两句的老太太,此刻更是两眼放光占据了最佳观影位置。 “老宋,你这可是搞封建迷信啊,要批评教育。”一个老太太看热闹不嫌事大。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指着于老头。 “妖秀啊。老于头长得一脸封建迷信样,大队长你怎么不去核实批判一下?” 大队长嘴角抽搐。 第503章 干脆装作没听见,赶紧往于家院子里挤。 此时院子里战况突变。 到底是男人力气大,于老三刚才被抓懵了,这会儿反应过来,一把将唐秀禾按在地上。 骑在她身上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声听得周围人都心里一颤。 沈慧君站在椅子上,急得脸通红,扯着嗓子大喊: “不准家暴妇女同志。我们女人要对家暴说不。大队长,你快管管啊。” 被沈慧君这么一喊。 几个看热闹的老娘们也看不下去了。 这哪是打架,这是要人命啊。 于二嫂虽然平时跟唐秀禾不对付,但这时候也生怕以后她也挨于老二的打。 赶紧冲上去死死抓住于老三的手,把他往外拖。 “大嫂,快来帮忙啊。真打死了要偿命。” 于大嫂心里不痛快,暗恼老二媳妇多管闲事,让老三教训教训那泼妇不好吗? 但不情不愿归不情不愿。 真出了事大家都得完蛋,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帮忙拉架。 宋香兰看着起劲,鼻子突然动了动。 她想起锅里还炖着牛排,要是糊了那可是暴殄天物。 “慧君你盯着,我去看看火。” 宋香兰从椅子上跳下来,风风火火跑回厨房。 掀开锅盖看了看,汤汁嘟哝嘟哝的冒泡。 香味浓郁,赶忙用锅铲铲了几下。 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硬柴,让火再焖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 她顺手从菜篮子里抓了两个洗好的番茄,一边啃一边往外跑。 回到墙根下,她递给沈慧君一个红彤彤的番茄。 “洗干净了,吃点番茄压压惊,别饿着。” 沈慧君手里握着番茄,一脸紧张,“妈,唐秀禾挨打了,脸都肿了。” 宋香兰三两口啃完半个番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随手一擦,再次爬上墙头。 看着被几个人拉开却还是一脸凶相的于老三,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趴在墙头,冲着院子里还在地上喘粗气的唐秀禾喊: “唐秀禾。那个老怂包敢怂恿你男人打你,你就给我打死他。你空手打不过,旁边不是有斧头有菜刀吗?拿家伙啊。” 刚挤进人群的大队长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过来捂宋香兰的嘴。 “老祖宗啊!你就别煽风点火了,出人命了你负责啊。” 宋香兰一扭头,反手一拳头砸在大队长手臂上。 “别碰我!” 刘春花也冲了过来,给了大队长脑门一个爆栗子。 清脆得很。 “屁眼贴膏药的玩意。你不去劝拉偏架的老于头,过来说老宋干什么?没看见是老于家欺负人吗?” 大队长捂着脑门,气得嘴皮子都冒火星。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刘春花冷哼一声,双手叉腰:“行啊,不一般见识,那你回去自己做饭。今天老娘罢工,不做饭给你吃。” 大队长顿时哑火。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 那边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杀人了!” 唐秀禾猛地推开扶她的人,冲进厨房摸了一把菜刀冲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脸上带着血印子,眼神比鬼还凶。 于老三被拉在另一边,唐秀禾这回没冲他去,而是直奔站在门口抽烟的于老头。 “都是你个老东西害的。” 唐秀禾举着菜刀就追。 于老头吓得烟袋锅子都掉了。 妈呀一声,拔腿就跑,那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个老头子。 他跑,她追,他个老东西插翅也难飞。 于老头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第504章 往大路上窜。 唐秀禾举着明晃晃的菜刀在后面紧追不舍。 “老不死的,你给我站住。我要剁了你那个花海螺脑袋。” 围观的村民轰的一声散开。 生怕被误伤,又有不少人跟着后面跑去看热闹。 大队长和支书急得满头大汗,赶紧招呼几个壮劳力。 “快,快拦住她。怎么能对老人动菜刀,还有没有一点为人儿媳的样子。” 为人儿媳的标准。 在这些老一辈眼里可是很高的。 孝顺公婆,那是一个“孝”一个“顺”都得做到。 哪怕公婆把屎盆子扣你头上。 你也得笑着说是香的。 妇女主任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发疯的唐秀禾给拦了下来,夺下了菜刀。 唐秀禾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村干部几人组围着唐秀禾。 个个黑着脸,开始狠狠批评。 “唐秀禾,你也太不像话了。”支书背着手,一脸威严,“那是你公公。你怎么敢拿刀追?你这是不孝,是泼妇行径。” “于老三平时老实巴交的,也不打人,今天被逼动手,可见家有贤妻夫祸少,都是你这个女人太作。”妇女主任也在旁边帮腔。 “你要深刻的反省。” 宋香兰站在人群外圈。 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在严肃的批斗现场格外刺耳。 支书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 “宋香兰,你笑什么?这种严肃的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宋香兰啃着剩下的番茄,慢悠悠地说: “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一时没忍住。老虎不在家,猴子乱讲话。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官威吧?哈哈哈……” 支书脸色铁青。 旁边的干部几人组也都冷了脸。 宋香兰见好就收,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行行行,不笑了哈,你们继续演。” 那边妇女主任继续对着唐秀禾输出: “他是生养你男人的亲妈亲爸,吃你几个猪蹄怎么了?咱们古人还要割肉孝敬父母呢,你要时刻记得孝敬长辈,怎么能为了几口吃的就要杀人?” “太不像话了。” “噗——” 宋香兰刚咽下去的番茄差点喷出来。 又笑了。 这下子,全场的目光齐齐看向她。 宋香兰擦了擦嘴,把番茄蒂往地上一扔,看着那个说得唾沫横飞的妇女主任: “我说主任,你那是屁眼嗑瓜子——怎么张得开那张嘴?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不裹小脚改裹小脑了是吧?还割肉孝敬父母? 你们几个当干部的带个头以身作则,现在就割二两肉下来孝敬孝敬家里老人,让我们大伙儿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 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破功。 周围不少年轻人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被宋香兰那句“屁眼嗑瓜子”给逗得不行。 妇女主任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老祖宗传下来几千年的规矩,是天经地义的纲常伦理。 她一个女人敢对男人动手,辱骂婆婆,拿刀追公公,传出去就是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宋香兰毫不示弱,笑的更大声了。 “主任,你这怨气重得不死都能当阴差了。 你现在当了婆婆是好起来了,忘了你年轻那会儿? 前些年在榕树下面骂你婆婆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就差扎小人咒她早登极乐了。 现在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就开始装圣人了?” 众人一片哗然。 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了,妇女主任这脸皮是被揭下来扔地上踩啊。 妇女主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坐在地上的唐秀禾,脸上红肿一片,头发散乱,听到这话,竟然咧开带着血丝的嘴笑了。 那笑声凄厉又讽刺。 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妇女主任: “主任,你说得对。那我跟你学,我也扎小人,我也天天骂。 既然这是咱们村妇女主任传下来的‘优良传统’,我不学那不是不给你面子吗?” 第505章 妇女主任脸都绿了。 指着唐秀禾的手抖得像帕金森,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唐秀禾这会儿是豁出去了。 受宗族观念和集体观念影响,在大家眼里家庭是高于个人的。 大家对女人的期待就是隐忍和孝顺公婆。 女人逆来顺受才值得歌颂同情,长辈死前一句为了消业障的忏悔,是对女人这一生最高荣誉的肯定。 像宋香兰这种行为是不齿的。 偏偏宋香兰自己反抗还带动了林芳,这两个女人离婚后日子过的风生水起。 她还带动村里部分女人有了收入。 唐秀禾之前不敢反抗是没有对比,回来后看到的冲击力太大。 名声算个屁。 林芳离婚没了名声一样能去城里找个吃商品粮的男人。 她现在不忍了。 “主任,大队长,支书,你们倒是评评理。 这老不死缺了大德,让我们做小辈的怎么办? 家里有个老耗子精,天天偷摸着把家里的东西往闺女那儿搬。 真要是闺女日子苦,吃不饱穿不暖,我也就认了。 可秀娟嫁的是城里人,吃的是商品粮。人家穿的衣服一件就有二三十块钱,我去公社买件两块钱的衣服都要被这老两口指着鼻子骂败家。” 唐秀禾越说越激动。 声音凄厉: “你们说我嫁给于老三图什么?图他家暴我,图他不洗澡,图他把我当牛马,还是图他一家吸血鬼?” 周围不少媳妇听得眼眶发红。 这年头谁家婆媳没点龃龉,唐秀禾也太敢了。 妇女主任见势头不对。 提高嗓门咆哮:“唐秀禾,你少在这儿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现在全国都在讲精神文明建设,提倡家庭和谐邻里和睦,你不能因为一点私事,就成了咱们大队的一粒老鼠屎,坏了整个大队的名声。 这股不利于团结的歪风要是刹不住,还怎么创建文明新农村?” “噗……哈哈哈……”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宋香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还用手擦拭了眼角。 妇女主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宋香兰,你有完没完。” 宋香兰摆摆手,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不好意思啊主任,我是真忍不住。你刚才说团结?咱们这村里,邻里团结不了一点。” 她直起腰。 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冷飕飕地扫向大队长和支书:“有于婆子这粒老鼠屎在,咱们邻里之间就跟乌眼鸡似的。 你们大概不知道吧,这老虔婆整天追着我家向东喊傻缺。” 全场瞬间安静。 妇女主任刚要张嘴批评宋香兰破坏团结。 听到后半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香兰盯着那几个村干部。 一字一句地说: “不仅喊傻缺,还怂恿我家向东吃屎,骗他糖鸡屎是糖块。还指着村口那条癞皮老母狗,说是向东的媳妇,让他领回家过日子。” 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 平时也没少拿来当笑话讲。 可这会儿被宋香兰在大庭广众之下摊开来说。 性质就变了。 人群里立马有人接茬:“对对对,我也听见了。那天于婆子就在井边说的,笑得那叫一个猖狂。” “我也听见了,还说向东脑子坏了正好配那条瘸腿狗。” 大队长和支书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这要是普通傻子也就罢了,可宋向东是谁? 那是一级战斗英雄。 前阵子部队还寄了荣誉证书表扬宋香兰,县里的领导都点名表扬过。 第506章 敢说战斗英雄——这帽子扣下来,谁都兜不住。 刚才还想拉架的大队长,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狠狠瞪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于老三,又看了一眼于老头。 这于家。 天天作死,哪天被宋杀猪的打死都有可能。 支书咳嗽一声,换了一副面孔,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开批,斗大会。 “不太不像话了,这是严重的思想问题。必须严肃批评。” 他转头看向于老三,“老三,你回去告诉你爸妈,这种破坏军民团结、侮辱英雄的行为,要是再有一次,我就把他们送到派出所去。 还有你,再敢动手打老婆,第一个饶不了你。” 妇女主任也赶紧顺坡下驴对唐秀禾说: “行了,你也消消气。既然受了委屈,我们肯定给你做主。于家那边我们会去批评教育。” 这就完了? 虽然没实质性惩罚。 但对于唐秀禾来说,能让村干部当众批评公婆和丈夫,已经是破天荒的胜利了。 宋香兰撇撇嘴。 有点意犹未尽。 可惜于婆子跑得快,不然今天高低得让她脱层皮。 于家屋里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撕心裂肺的。 唐秀禾身子一僵,顾不上身上的伤和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就往屋里冲。 当妈的。 心里到底还是孩子最重要。 支书挥挥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中午的不回家吃饭,都在这儿喝西北风啊?”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开。 留丑女一边往回走,一边跟宋香兰嘀咕: “吃瓜不过瘾啊,可惜于婆子那个老货跑了,不然这戏还能再唱半个钟头。” 旁边王寡妇也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于婆子回来,看着家里这烂摊子,还有得闹呢。” 于大嫂站在院门口。 看着还赖着不走想听墙角的几个人,没好气地骂道: “看什么看?大中午赖在我家门口想讨饭吗?” 说完,狠狠瞪了宋香兰一下。 显然是记恨刚才宋香兰拱火。 宋香兰能惯着她? 当即停下脚步,回头就是一个白眼。 “你那狗眼珠子瞪个什么劲?东方不亮西方亮,憨批啥样你啥样,说的就是你这种蠢货。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还有脸在这儿叫唤。” 于大嫂气得倒仰。 想骂回去又不敢,宋香兰早就扭着腰走了。 回到自家院子。 宋香兰直奔厨房。 她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顺手拿了个大地瓜塞进热灰里焖着。 掀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勾得人馋虫直动。 锅里的牛排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有一股淡淡的沙茶味道。 宋香兰拿了个大海碗,铲了一大块牛排和几块肥瘦相间的牛腩。 又浇了一勺汤汁,香气四溢。 她端着碗拿了双筷子,走到院门口。 沈慧君正好走过来,看见宋香兰端着碗出来,眼睛亮了亮。 “慧君,快趁热吃。刚炖熟的牛排,香着呢。”宋香兰把碗筷往她手里一塞。 沈慧君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心里热乎乎的。 她故意夸张地用左手手撑着腰,俏皮地眨眨眼: “谢谢妈,又让我先吃独食,我都被您喂胖了。” 宋香兰笑道: “胖点好,有福气。嫁到我家的媳妇就得疼,哪像隔壁那家子没心肝的虐待儿媳妇。” 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吃瓜群众。 闻着那肉香。 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年头,谁家舍得这么大块吃肉啊? 有人忍不住酸溜溜地喊:“慧君,那什么肉啊?真香啊!” 沈慧君夹起一块牛腩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牛排。我妈的手艺一绝,比国营饭店的大厨还厉害。” “啧啧,老宋真是好婆婆,以前对陈秀琴也没得说,现在对向东媳妇更是当亲闺女疼。” 那些在婆家受气的媳妇们。 一个个羡慕得眼睛发红。 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尖酸的声音:“向东脑子不行了,宋香兰不巴结着儿媳妇,以后谁给她养老?” 这话一出。 周围空气冷了几分。 留丑女嗑着瓜子,闻言立刻转头,冲着那个说话的婆娘啐了一口: “向东哪样了?人家那是受了伤的英雄。 我看向东站着不动,也比你那儿子挺拔多了。你儿子长得就跟土龙锅里煮熟的土龙一样,弯弯曲曲直不起来,也好意思笑话别人?” 被骂的那婆娘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说谁呢?” 留丑女根本不给她机会,接着输出: “还有你那小儿子长得跟烫了皮的狗鲨一样,光溜溜的没个人样。” “你……” 留丑女一脸认真地点头:“没办法,谁让你家种子差。也就是我当初没瞎眼嫁进你们家,不然生出来的也是煮熟的土龙。” “哈哈哈哈……” 众人知道当年留丑女跟土龙婆的男人相看过,留丑女没看得上杨土龙。 后来土龙婆嫁进来对留丑女阴阳怪气了好几次。 众人哄堂大笑。 土龙婆气得跺脚,捂着脸跑了。 留丑女张嘴是真不饶人,不过听着解气。 …… 另一边。 山里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宋向东和周放像两只猎豹一样无声无息地穿梭在密林里。 两人顺着之前摸排的线索。 一路追踪到了刀疤脸的老巢附近。 这帮人狡猾得很。 居然不止一个落脚点,真是狡兔三窟。 两人趴在一处灌木丛后。 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观望。 前面的山坳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费力地往山壁上的一处隐蔽洞口挪。 “向东,你看。”周放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个箱子,“那么沉,肯定有好东西。” 宋向东眼神锐利,紧紧盯着那个洞口。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有人进去,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别有洞天。 直到那几个人进了洞,外面又恢复了死寂。 宋向东才稍微动了动身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冷冽的寒光。 这帮人把东西藏得这么深,看来这次是钓到大鱼了。 “等着。”宋向东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地趴在草丛中。 第507章 等几个人全都进了山洞。 宋向东和周放才悄悄的靠近。 听着里面的动静。 山洞里,几个黑影正高兴的喘粗气。 刀疤脸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踢了踢脚边那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发出一声闷响。 “哥,这回发大财了。”一个瘦子嘿嘿直笑,眼睛里直冒绿光,“这割委会主任藏得真够死的,要不是咱们在那边守了一个月,还真挖不出这宝贝。” “他藏的深。这一个月愣是忍住没去藏宝贝的地方。” 刀疤脸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撬开大箱子的锁,里面金光闪闪。 一块块的金条码的整整齐齐,里面还有不少字画和玉器。 刀疤脸拿了金条咬了一口,露出大黄牙笑的见牙不见眼。 “那个老东西当年抄·家没少捞油水,现在当了丧家犬不敢出头。 这些玩意儿刚好便宜了咱们。 还有这个小箱子,带庄小平败家子蠢货去公社赌了几把,他就把老祖宗留下压箱底的宝贝都偷出来抵债了。这种败家子,活该被咱们坑。” 瘦子连连点头:“那庄家以前可是这一带有名的番仔楼大户,亲戚都在南洋。 庄小平这傻逼以为咱们真能带他回本,谁知道这是个连环套。哥,这东西咱们怎么分?” 刀疤脸抓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扔给瘦子。 “一人先拿一根。剩下的都埋在这洞里。现在外面查得严,这风口浪尖的拿出去花就是找死。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咱们再来搬。走,先回村。” 平头男子想说什么,思索了下还是闭嘴。 几个人忙活了半天。 把土埋实。 又压上几块乱石。 刀疤脸盯着那几个人,阴恻恻的开口:“谁要是想独吞,像严二狗那样忘恩负义。我刀疤叫他死了都要来我面前忏悔。” 那几个人赌咒发誓,说是绝不背叛。 刀疤脸笑笑:“我不想我们跟斗地主一样,现在是一伙,转眼就成了敌人。” 吓得瘦子几个膝盖抽了风的发软。 刀疤脸这才不说话,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出了洞。 宋向东和周放屏住呼吸。 等那几串脚步声走远了。 周放才吐出一口唾沫:“这帮杂碎,真是缺德冒大烟。设套坑人。” 宋向东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和周放进了洞。 两人合力把刚埋好的土重新刨开。 大木箱,小木箱,旁边居然还有一个沾满泥土的小包袱。 宋向东看着那堆金条和古董,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些东西来路不正。周放,咱们明天一早送到派出所。这种赃物放在外面就是祸害。” 周放蹲在地上,摆弄着那个小包袱。 没吭声。 他沉默了半晌,抬头看着宋向东:“向东,这事儿不能冲动。 你送去派出所,庄家那头怎么办? 庄小平偷家里东西抵债,这事要是捅开了,庄家老两口得被带去问话,说不定还得定个私藏财物的罪。 还有那个割委会前主任的东西。 这要是翻出来,县里得震动,到时候调查起来,怕是要牵扯不少无辜的人。” 宋向东愣了一下。 “那就悄悄的送过去。” “你马上要去南城部队报到。要是这时候沾上这些扯不清的官司,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周放把箱子盖严实。 “这事交给我。我悄悄找县里的路子,既能把刀疤脸他们办了,又不让庄家受牵连。” “我还有一点私心,我跟安西漾的事情你是知道的。 第508章 她家一直看不上我,我想趁此机会立功证明自己。所以……这功劳就我一个人扛了。” 周放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好兄弟是个恋爱脑,宋向东也知道他的难处。 宋向东想了想。 周放这人脑子灵,路子广。 为了妻子需要功劳也是合理。 他点点头:“行,那就听你的。你把刀疤脸那几个人的特征和巢穴都点出来,不能放过这些祸害。” 两人把东西重新打包。 用麻袋装起来,绑在车后座上运回了村。 为了避人耳目。 东西先塞在了周放家杂物间的柴火下面。 等两人进宋家院门的时候。 正赶上吃午饭。 院子里香得能把人魂儿勾走。大宝二宝手里抓着大牛排,啃得满脸是油。 二宝吃得最起劲。 突然张开大嘴,对着宋香兰一咧:“奶奶,你看我牙。” 宋香兰低头一瞅,二宝那小白牙缝里塞满了红褐色的肉丝,看着跟烂牙根似的。 她伸手把那团肉丝扯出来,嫌弃地往地上一弹:“二宝,你再敢夜里偷吃糖不刷牙,这嘴牙就全坏成狗屎牙了。” 二宝苦着脸,挠了挠后脑勺。 “我又没吃狗屎,为什么会有狗屎牙?大宝,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趁我睡着了往我嘴里喂狗屎了?” 大宝正专心致志地啃牛筋。 闻言对着屋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傻子真的是跟他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妈,慧君,我回来了。还没到家就闻到香味了。”宋向东洗了把脸,坐到桌边。 周放也跟着坐下。 冲宋香兰使了个只有两人懂的眼色。 宋香兰心领神会,去厨房盛了两大碗米饭。 又端了一盘爆炒牛血出来,辣椒和韭菜叶爆出来的牛血嫩得跟豆腐一样。 “来,向东,周放,赶紧趁热吃。这牛排我炖了三个多小时,都快脱骨了。”宋香兰给他们盛了汤。 沈慧君夹了一块牛血放进宋向东碗里。 “你多吃点补补身体。等会再喝一碗筒骨汤。” “你也多吃一点。” 沈慧君胃口大开,都怕发福太厉害生孩子费劲。“我吃了很多牛肉。还喝了一碗肉泥鸡蛋汤。”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热火朝天。 那一锅牛排汤红亮红亮的,香气飘了一院子。 香迷糊了附近的邻居们。 吃完饭,宋向东主动去井边刷碗。 沈慧君跟着过去帮忙,两口子在井边低声说着体己话。 周放拿着扫把在堂屋装模作样地扫地,趁着大宝二宝出去撒欢的空当,压低声音把山洞里的事儿跟宋香兰透了底。 “干妈,这东西要是全交上去,纯属给县里那帮坐办公室的送政绩,对咱们没一点好处。” 周放小声说,“向东心思实诚,但我琢磨着,这前主任的钱来路不正,现在也没主。冒失的送上去反而牵连很多退休的人。 庄家的东西要是还回去,说不定还会害了人家。 我想着,咱们把刀疤脸那几个人送进去,这些东西……咱们自己处理。” 宋香兰听得清清楚楚。 她上和周放一个想法。 “向东那里你怎么说?”宋香兰问。 “我就说为了我自己私心想独要这个功劳,不让他出面由我去办。他这人最听劝,只要说是为了我好,他准不争这个功。” 宋香兰也知道向东实诚。 “行,就按你说的办。该留的留,该处理的处理。刀疤脸那几个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必须让他们进去吃牢饭。” 第509章 周放点头。 扫干净堂屋,又把桌子擦干净回到自己家。 他从家里翻出几张旧报纸,拿着剪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剪。 “刀、疤、脸、藏、匿、金、条……” 他把剪下来的字整整齐齐贴在一张白纸上。 这种匿名信,就算派出所查破天也查不出是谁写的。 他在信里不仅描述了那几张恶心的脸,还把刀疤脸等人的几个落脚点标得一清二楚。 只要公安过去搜。 那几个人兜里还没捂热的金条就是死证。 弄完这些。 周放把白纸往怀里一揣,出门推上自行车。 先去了宋家一趟。 跟宋向东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先去县里一趟。还再三确认,“向东,你真的同意让我一个人独享这个功劳?” 宋向东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是兄弟。不用这么见外。” 周放心里松了一口气,出门看到宋香兰提着篮子回来,叮嘱了一声。 “干妈,我去公社办点事,大宝二宝托你照看一下。” 宋香兰把篮子放下。 “行,你早点回来。” 周放跨上车,腿上一使劲,带着那封足以让刀疤脸一伙牢底坐穿的匿名信离开。 太阳落到了西边的山上。 村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于老三在宋香兰家院墙拐角就把于婆子拦住了。 他憋了一肚子气,脸黑得跟锅底灰被挠了似的,把白天唐秀禾闹的那一出全抖落了出来。 “妈,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把猪蹄拿走了?那是我岳母给秀禾下奶用的。” 于婆子眼皮子一塌,在那张干枯的老脸上挤出几滴猫尿。 伸手抹着眼角,“老三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谁承想你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是不知道那唐家送来的猪蹄,我还以为是你爸一大早特意买了让我给秀娟送去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凄凄惨惨: “早知道拿个猪蹄要被儿子数落成这样,我就算饿死也不动手。昨晚我提了一嘴要给秀娟送点东西,你爸说他今天去买猪蹄。” 于老三是个耳根子软的。 一看亲妈哭得这般可怜,刚才那股火气顿时泄了大半。 反而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于老三语气软了下来,“我回去跟秀禾好好说说。” 于婆子见好就收。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立马改口: “你那个媳妇是该管教管教了,你看把你脸挠的,像个什么样子?哪个当婆娘的敢这么对自家男人动手?” “妈,秀禾刚生了孩子。” “一个丫头片子,北边都开始计划生育了。万一只能生一个……” 于老三打了个寒颤,不能想。 正说着,不远处的土路上走过来一个人影。 宋向东刚从周放家出来,步子迈得稳当。 于婆子的不爽瞬间涌上心头,看到宋向东这傻大个,恶向胆边生。 她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口黄牙,发出一声怪笑。 “向东啊,过来。” 宋向东停下脚步看着她。 于婆子倚着土墙,眼神邪气的在宋向东身上扫了一圈。 压低声音怪笑:“向东,脱掉裤子看看。” 宋向东没动。 眉头皱了起来。 于婆子见他不听话又嘿嘿一笑,指着宋家方向。 “你家里那个丑八怪大肚婆肚子里装了个坏人,那是跟你抢东西的坏种。 以后坏东西出来后所有人都不喜欢你。 你回去就往她肚子上打,把那坏种打掉,不然以后没人给你饭吃。” 宋向东原本木讷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第510章 眼底那股子杀气像是开了闸的水。 “不知羞耻的老流氓。” 宋向东嘴里蹦出这几个字,紧接着一步跨上前,那速度快得吓人。 他没打老太婆而是一把揪住旁边还在发愣的于老三的领口,抡起拳头就往脸上招呼。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 于老三连哼都没哼一声,鼻血直接喷了出来。 于婆子傻眼了。 前阵子这傻子还会跟着村里孩子嘿嘿傻笑,怎么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哎呦,杀人啦,救命啊!”于老三捂着脸惨叫。 隔壁宋家院子里。 宋香兰正戴着老花镜。 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珠子,核对运输队和加工坊这一天的账目。 窗外隐约传来那种破锣嗓子的骂声,夹杂着“向东”两个字。 宋香兰耳朵一动。 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摘了眼镜就往外冲。 沈慧君正好从楼梯上下来,听见外头的动静,脸色一变: “妈。是于婆子,她欺负向东。” 这一嗓子喊出来。 惊动了屋里人,连隔壁留丑女和林牧媳妇都跑出来看热闹。 院角的大宝二宝和狗剩在林家墙角刨坑,三个小脑袋瓜一对视,把铲子一扔,撒丫子往屋后茅厕跑,也不知道去捣鼓什么“秘密武器”。 宋香兰冲出院门,一眼就看见宋向东正按着于老三捶,而于婆子正伸着那两只枯树皮一样的手,张牙舞爪地去抓宋向东的脸。 “老货,住手。” 宋香兰嗷的一嗓子助跑两步,借着惯性直接撞进战圈。 她一把薅住于婆子那稀疏的头发,往后一扯,对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左右开弓。 “啪!啪!啪!” 十几个耳光又脆又响,打得那叫一个丝滑。 “瘦得跟猴一样,蠢得跟猪一样,骚得跟狐狸一样。”宋香兰一边打一边骂,唾沫星子飞溅,“人类不容你,你是非要跻身动物百科全书。” 于家屋里。 于老二还有于大嫂、于二嫂听到动静也都跑了出来。 一看自家老娘被按着打。 几个人就要冲上来。 “都给我站住!” 沈慧君不知道从哪抄起一根擀面杖,挺着大肚子往路中间一横,眼神凶狠地盯着于家那几块废料。 “谁敢上来试试?今天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让你们横着回去。” 周放这时候也跑到了。 他瞥了一眼战况,宋向东毕竟身份不同,要把于老三打死了可不行。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宋向东挡在身后。 顺手接过了于老三的领口,也没见怎么用力,于老三就被提溜起来。 周放看着正要冲上来的于老二,下巴抬了抬。 “来啊,于老二。我保证不把你的屎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 于老二脚步一顿。 看着周放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直发毛,转头冲着周围喊: “大伙儿评评理啊。这宋家太野蛮了,这就是土匪行径,宋香兰领着儿子横行乡里。” “你胡说八道。” 人群里钻出来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是来送蘑菇酱的杨晓智。 这孩子鼓足勇气,扯着嗓子喊: “刚才我都听见于奶奶叫向东叔叔脱裤子给她看。还说婶子肚子里的是坏东西,教唆向东叔叔回去打婶子的肚子。” 意思半分不差。 这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人群炸了锅。 “我天,这也太恶毒了吧?” “叫人家大男人脱裤子?这老虔婆还要不要脸?” “教唆傻子打孕妇肚子?这是要绝人后啊,太缺德了。” 宋香兰一听这话。 原本只是想揍人的火气彻底变成了燎原大火。 她揪着于婆子的头发往下一压,膝盖毫不客气地顶在老太婆肚子上,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老母猪戴奶罩,你他妈贱的一套又一套。老于头满足不了你,你饥渴难耐。” “公社里单身老光棍那么多,你去大队部挂个牌,排队总能找到让你满意的。 我看你家后院尽长萝卜,你是不是平时没事干就去拔萝卜? 实在不行,你抱一棵树蹭蹭,再不行就在家里自产自销。 对着一个晚辈耍流氓,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宋香兰这张嘴经沙场。 骂起来不带喘气的,什么难听说什么。 反正这老货不要脸,她就帮她在全村扬扬名。 于婆子被打得脸上的褶子都扯平了。 想还嘴。 嘴刚张开就被宋香兰一巴掌扇回去。 “长得丑可以整,心眼坏治不了。你他妈就是五行缺德,八字犯贱。”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觉得宋香兰骂得难听,但不得不说……真解气。 甚至有人嘻嘻哈哈地问: “于家嫂子,你婆婆平时在家真蹭树吗?” 于大嫂和于二嫂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哪还敢上前帮忙。 捂着脸转身就往屋里跑。 太丢人了! 这以后出门还怎么抬头?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唐秀禾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顶着一张被打得青紫的猪头脸,怀里抱着还没断奶的女儿,却笑得格外灿烂,一笑扯动嘴角的伤口,疼得眼泪花直冒,可那笑声怎么都止不住。 她伸手捂住女儿的耳朵,看着被宋香兰按在地上摩擦的婆婆。 大声回应: “哎呀,以前我总看婆婆对着那些老头眉来眼去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听婶子这么一骂,我才回味过来。 难怪这老婆子把我们儿媳妇当仇人防着,对女婿那是千依百顺,敢情是心里那点劲没处使啊。” 轰—— 这简直是把伦理大片的剧本直接甩在众人脸上了。 村民们八卦的小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脑海里已经自动补全了好几个版本的家庭秘史。 “我就说嘛,那于家女婿每次来,这老太婆笑得跟朵花似的。” “啧啧啧,这于家乱着呢。” 那些刺耳的污言秽语像钢针一样扎进于婆子的脑子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就是嘴贱想看个笑话,想看看傻子会不会真去打孕妇,怎么就招来这么一场灭顶之灾? “别打了。宋香兰,再打要出人命了。”终于有村干部模样的人喊了一嗓子。 周放看都不看地上被打成猪头的于老三,一脚把人踹开。 于老三瘫在地上,整个人都麻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第511章 “宋杀猪的,你就是个泼妇,得饶人处且饶人都不懂。我是看向东傻的可爱,跟他开个玩笑,你家向东又没真打他媳妇,你们至于把我和老三往死里整吗?” 于婆子瘫坐在地上,试图把这屎盆子扣成是个“玩笑”。 不说这些还好。 一听这话,宋香兰那刚压下去的火气蹭地一下又窜上了天灵盖。 她二话不说冲上去对着于婆子的胯骨就是狠狠一脚。 “哎哟。”于婆子惨叫一声,滚了一圈。 宋香兰指着她鼻子骂:“我饶你个仙人板板。得饶人处且饶人,首先你得是个人。 我看你跟那窑子里的老货也没两样,是不是家里那个老不死于老头满足不了你,你就专门跑出来对着年轻后生发骚? 看到别的女人大肚子你就眼红心黑。 你家老三种子不行,播出的种子都生不出带把的,你就恶毒使坏。” 旁边看热闹的一个老婆子一向心善。 总觉得邻里邻居,差不多就行。 “香兰啊,差不多行了,人家都说了是玩笑……” 宋香兰猛地扭头,眼刀子在那老婆子身上狠狠剜了一下。 “你这么会做好人,要不我也让你儿子脱裤子给村里老太太看看?这也是玩笑。 你要是嘴巴痒得跟于婆子的屁眼一样止不住往外喷粪,你就给我报天气预报。 怕今天的说不准你就说昨天的,免得张嘴闭嘴臭气熏天,熏死一村人。显着就你当个老好人。” 那老婆子被喷得满脸通红。 想回嘴又怕挨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不跟你这泼妇一般计较。” 扭头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事后诸葛亮,事前猪一样。自己有病还给别人开药方,也不怕吃死自己。”宋香兰冲着那背影又补了一刀。 正骂着,人群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大队长和老支书、支书来了。”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 老支书背着手,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大队长和支书跟在后面,也是一脸严肃。 这老支书是个暴脾气最护犊子。 尤其看重村里的退伍兵和军属。 再加上前阵子于家那个于鹏飞在那边搞出来的破事。 让村里丢尽了脸面。 他对这于家早就不待见了。 “干什么?还要不要搞生产了?”老支书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响。 于婆子一看救星来了,立马就在地上打滚撒泼。 老“支书啊,你要给我做主。宋香兰要把我们母子给打死了。你看把我打的,我要去医院,我要让她赔医药费。” 老支书看都没看她一眼,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放和一脸怒容的宋向东。 最后目光落在宋香兰身上。 “宋香兰,怎么回事?” 老支书的孙女春霞和聂小川两人谈恋爱,春霞已经去了聂家干了好几架。 这丫头就喜欢往是非堆里跑。 幸好这几天她去省城表姐家做客,否则肯定有她在里面跳脚。 宋香兰还没开口。 旁边几个正直的村民就把刚才于婆子让向东脱裤子、怂恿打孕妇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听完,老支书那两道白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指着地上的于婆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好你个于婆子。你上梁不正,一颗老鼠屎专门折腾下一辈。好好的于鹏飞被你个老货跟他那不着调的媳妇给毁了。 现在连这种下流事都做得出来。地球容不下你变态的身体,是想上天吗?” 第512章 于婆子被骂懵了。 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但眼珠子一转,还是不甘心。 “那……那也不能打人啊。你看我这脸,还有我家老三,都被打出血了。他们必须要赔钱!” 宋香兰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于婆子。 “行啊。我可以赔。” 周围人都愣住了。 这宋香兰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宋香兰声音冷得掉渣:“你要多少医药费我都给。 但我这钱不能白花。 既然给了医药费,我就得打个够本。 我会把你们母子打得小脑萎缩、大脑停止发育,半身不遂、全身瘫痪,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能动,哪儿都动不了。 到时候我一次性付清你的终身护理费,你看怎么样?” 她一边说。 一边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于婆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直接撅过去。 她以前跟宋香兰斗那是棋逢对手,宋香兰拳头硬,她嘴皮子利索。 可这短短几年不见。 这宋香兰怎么跟去泼妇学院进修过似的,嘴比刀子还利,心比石头还硬。 “宋香兰,你……你嘴巴灌粪了吗?”于婆子哆哆嗦嗦地骂,赖在地上死活不起来,“反正你不赔钱我就不起来。” 就在这时。 一阵稚嫩却响亮的喊声传来。 “赔偿来啦,赔偿来啦。” 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大宝、二宝和狗剩三个小屁孩,一人举着一个平时浇菜用的长把粪勺,勺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那种发酵了好几天的黄汤。 那味儿顶风臭十里。 “让开让开。我们送赔偿来了。” 三个孩子冲进人群,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脚下一滑。 哗啦—— 三勺不多不少的陈年老粪水,带着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恶臭。 精准无误地扣在了于婆子和旁边正准备扶她的于老二头上。 “啊——!!!” 于婆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矫健得根本不像个刚挨过揍的老太太。 黄褐色的液体顺着她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嘴里还不可避免地进了几滴。 “呕……” 周围的人瞬间捂住鼻子,像潮水一样往后退了三米远。 太味儿了。 于老二也被泼了一身,气得眼珠子通红伸手就要去抓孩子。 “小兔崽子,老子弄死你们!” 留丑女眼疾手快,一把将三个孩子护在身后,在那张稍微有点歪的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对着于老二龇牙。 “你干什么?他们还是个孩子啊。”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跟孩子计较什么?” 看热闹的村民笑得直不起腰来。 有的甚至在那拍大腿。 有的眼泪都鼻涕都吹跑了。 宋香兰忍着笑,一脸正气地附和: “他们还是个孩子啊,有什么错呢?谁让你们坐在路中间挡道,这叫好狗不挡道,挡道被泼尿。” 于家人脸都绿了。 站在那儿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浑身都在冒热气。 老支书和大队长几个人看着这一幕,嘴角疯狂抽搐,硬是把笑给憋了回去。 差点憋的劈叉了。 看到宋向东那个傻子神志清醒地站在那。 老支书心里更是有了底。 这可是大喜事。 一直没说话的沈慧君突然捂着肚子,身子晃了晃,单手撑着腰发出一声极其虚弱的呻吟: “妈……哎哟……我肚子……肚子不舒服……” 这一声。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沈慧君本来就长得白净漂亮怀孕了也是增添几分知性美。 第513章 这会儿眉头微蹙,一脸痛苦,那模样简直就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哎呀,怎么了这是?”宋香兰赶紧过去扶住。 沈慧君眼眶一红,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不知道是不是孩子知道外面有老妖婆想害他,刚才那老太婆骂得太凶,我这心里一慌,肚子就抽着疼……” 这话简直是绝杀。 人群里的王寡妇第一个跳出来。 “于婆子太缺德了,把孕妇吓成这样。老支书,今天这事儿不能算完。 要是于婆子不受到处罚,以后村里的风气还要不要了?谁家没个怀娃的媳妇?” 黄荣华媳妇也跟着跳脚。 “以后老的欺负年轻姑娘小伙子,随口一句‘开玩笑’就行了。看谁不顺眼就专门骂孕妇,孕妇招谁惹谁了?” 老支书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水来。 这可是关系到下一代的大事,这于婆子是在挑战村里的底线。 “去。把老于头给我叫来。”老支书大手一挥,指着正准备溜走的于老二,“你们家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留丑女龇牙,“就赔钱吧。赔钱才能让于婆子长记性。” 于婆子已经被熏得翻白眼了,被家里人拖去井边冲水。 老于头被喊来的时候老脸都丢尽了。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家都在问他是不是年轻就不行,不然于婆子怎么越来越变态。 最后在老支书的主持下。 双方开始谈赔偿。 “两百块。”宋香兰狮子大开口,报了一个让全村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的数字。 “你抢钱啊。”老于头吼道。 “你家老太婆那张嘴比抢钱还狠。这是精神损失费、惊吓费、营养费,还有以后孩子出生要是胆子小,那还要追加被你们吓的后续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宋香兰寸步不让。 于老头想刀了老婆的心都有。 “二十块。” “我不缺二十块,我要把你们全家人打的左手六右手七。”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 拉锯战打了半个钟头。 最后,定在了160块钱。 老于头回去拿钱的时候,左手六右手七,左脚画圈右脚踢。 那心疼的样子,比割了他的肉还难受。 钱一到手。 宋香兰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把那一沓票子塞进了沈慧君的手里。 “慧君,拿着。这是你和向东的精神损失费。” 沈慧君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钱,当着于家人的面,一张一张地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周围的村民不知不觉跟着她的节奏默念。 那清脆的数钱声,像一个个巴掌,扇在于家人的脸上,又响又脆。 于老三捂着还没止住血的鼻子。 凑到老支书面前哭诉: “支书,那……那我们的医药费呢?我也被打……” “滚。” 老支书还没开口。 宋香兰先瞪圆了眼珠子,扬了扬拳头。 “牙黄口臭胳肢窝生锈,一张嘴以为是凶杀案案发现场。什么话都敢胡咧咧。长得跟原始人没进化,一点人气都没有,还想讹我的钱。” 也不看看,宋香兰口袋里的钱进去能轻易出来吗? 老支书更是气得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要医药费?你敢去要医药费,宋香兰能把你们肚子里的隔夜屎给打出来。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赶紧滚回去洗洗那一身臭味。” 在众人的嘲笑声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粪臭味中,于老三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家院子,连大门都给关得死死的。 唐秀禾莫名的神清气爽。 她被欺负,看着欺负她的人挨打挨骂觉得日子才有盼头。 第514章 于家院子里那股子洗不掉的粪臭味,混着更加刺鼻的火药味。 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于婆子一边拿丝瓜瓤狠命搓着脖子上的皮,一边指着站在墙角的唐秀禾破口大骂: “你个吃里扒外的扫把星。看着外人往你婆婆头上扣屎盆子,你在那笑?你还帮着宋香兰那个泼妇说话。我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丧门星。” 于老头黑着脸蹲在门口抽旱烟。 也不拦着。 于老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才那屎尿有一半都在他身上。 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 “三弟妹,你也太不地道了。咱们是一家人,你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早就盼着咱家倒霉?” 就连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于老三,这会儿也捂着腮帮子,斜眼看着自家媳妇。 满眼的嫌弃。 “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娶你。长得不咋地,心眼还坏。看着自家男人挨打,你连个屁都不放。” “你心野了。” 唐秀禾本来就顶着一脸伤。 听到这话,她把怀里的孩子往摇篮里放好,用抱被盖在她身上。“我看瞎眼的是我。 当初媒人怎么吹你大哥于鹏飞是大干部,说嫁过来就能去县里纺织厂当工人。” 她直起腰,不屑道: “你大哥那是犯错误转业到县里纺织厂。最后好好的保卫科科长撸成了保卫员,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骗婚。 现在嫌我心眼坏?你们这一窝子骗子,乌鸦看不见自身黑还有脸说别人?” 于婆子被戳到了痛处,嗷的一声就要扑上来。 “你个烂货,敢嫌弃我们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唐秀禾一把推开老太婆枯瘦的手。 声音比她还大: “我是烂货,那你儿子就是那茅坑里的蛆。 明明是个废物点心,非要装什么大尾巴狼。 还说我想沾光,我是想沾光,可我也没想沾一身屎啊。 你们是癞蛤蟆沾点水把自己当海龟,给你点个蜡烛行不行,看把你给能的,咋不上天呢?” “反了。反了。”于老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一敲,“不想过就滚。” “滚就滚。谁稀罕在这个粪坑里待着。” 于家屋里鸡飞狗跳,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 周围邻居趴在墙头听得津津有味,这比戏台上的高甲戏还精彩。 宋香兰没再去管于家的烂事。 那种烂泥塘,谁沾谁一身腥。 她把大宝、二宝和狗剩叫到跟前,变戏法似的掏出三毛钱和一把大白兔奶糖。 “拿着,这是给你们的奖金。表扬你们今天干得漂亮。” 三个小家伙眼睛蹭地亮了。 这年头,一毛钱能买不少好东西,更别提那稀罕的奶糖。 “谢谢奶奶。” “谢谢婶子。” 大宝把那一毛钱捏在手心里,捏出了汗也不松手。 他跑到宋香兰隔壁的小房间里,这是宋香兰专门给大宝二宝留的房间。 跑到墙角,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罐子。 小心翼翼地把这一毛钱放了进去。 铁罐子里已经攒了不少零碎的硬币,那是他收到的红包和帮人干活一点点攒下来的。 宋香兰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好奇: “大宝,你攒钱想买什么?想买小人书还是玩具?” 大宝摇摇头,一脸认真。 “我要多存点钱给外婆送去。外婆就会让妈妈回来了。妈妈就能跟我们在一起不用再走了。” 二宝咧着嘴,“我想妈妈。”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在宋香兰心尖上。 第515章 孩子什么都懂,他们只是不说。 宋香兰鼻头一酸,伸手揉了揉大宝乱糟糟的头发。 “等会奶奶给你们做花生汤吃。” 周放从屋外走进来,脚步有些沉。 他站在堂屋中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向东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周放的手肘。 “周放。”宋向东眼神清亮,“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你就去海市找同大的教授吧。” 周放身子一僵,转头看着宋向东。 宋向东咧嘴一笑,“去吧,找个厉害的老师,以后才能提升自己。咱们几个要活到老学到老,不比那些城里人差。” 周放喉咙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谢谢。” 他对标的是傅轻年。 ……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又过了五六天。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村口,打破了村里的宁静。 部队来人了,说是要接宋向东去京市一趟,有些后续的手续和嘉奖需要本人到场处理。 按规定家属可以陪同。 宋香兰看了看挺着大肚子的沈慧君。 要是她走了,这家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我不去。”宋香兰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周放,“周放,你跟着向东去。路上照顾好他,顺便看看京市那边有什么可以做的。” 周放点点头没有推辞。 临行前一晚,宋香兰恨不得把家里能带的吃食都给装上。 煮熟晒干的鱼干、自家腌的咸鸭蛋、还有新做的蘑菇酱,海蛎酱,塞了满满两大包。 周放把宋香兰拉到一边。 从怀里掏出一把家里的钥匙递给她,然后带着她去了之前藏东西的那个地窖。 那是从刀疤脸手里截胡来的财物,金条、现大洋,还有一些字画首饰古董。 周放指着那一堆东西,“干妈,这些东西是从刀疤脸那里拿的。你拿三分之二,我拿三分之一。” 宋香兰眉头一皱: “不行。一人一半。你出了力,甚至还要担风险。我什么都没做。” “干妈。”周放打断她,“要是没有向东,我也遇不到这种好事。” 两人推让了半天。 宋香兰拗不过周放的倔脾气,只得同意了他的提议。 “行,钱我先收着。这次去京市,你带一批货过去。” 宋香兰脑子转得快,“咱们加工作坊的鱼干、虾干还有腌蘑菇,你都带上。京市那边缺这些海货,指不定能打开销路。” 第二天一大早。 两人去了加工作坊。 院子里晒满了刚煮熟的蘑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鲜香味。 杨晓智正趴在仓库的一张破桌子上,手里拿着笔,在一本泛黄的账本上写写画画。 宋香兰凑过去一看。 那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入库多少,出库多少,损耗多少,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哟,这谁教你的?” 宋香兰有些惊喜。 杨晓叶正把晒干的蘑菇往大水缸里放,甘珊珊倒上一层大青盐。 杨晓叶听到声音跑过来。 她脸上长了点肉,看着比以前清秀好看多了。 “是慧君嫂子有时候过来,教晓智怎么记账。” 宋香兰赞许地点点头。 “晓智是个好苗子,学得挺快。” 杨晓智听到夸奖。 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 “怎么不去上学?”宋香兰问,“你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时候。在这里记账是帮忙,但不能耽误了前程。” 杨晓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低下头,手里的笔捏得死紧。 “我不上学。我想赚钱,想努力干活。” “为什么?” 杨晓智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宋香兰就磕头。 第516章 “宋姨。你救救我姐姐吧。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怎么都要还你的恩情。” 宋香兰赶紧去扶他。 “这是干什么?有话好说,别跪。” 杨晓智哭得浑身发抖,看了一眼在一旁默默抹泪的杨晓叶。 “我奶奶……那个老妖婆,她说要让姐姐嫁人。说是给大伯家的杨晓宗换亲。” 宋香兰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来了。 那是杨晓叶的堂哥,今年都三十了是个傻子。 十二三岁的时候在山上被风台天困住,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一直娶不到媳妇。 “杨家居然让晓叶给那个傻子换亲?”宋香兰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杨晓智抽噎着,“他们给姐姐找的那个换亲对象是隔壁大队的。 那个人……那个人只有一只腿,还是个罗锅,快四十岁了。他家有个妹妹正好能嫁给杨晓宗。” 这简直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杨晓宗那个亲妹妹都不用换亲,反倒是把没了爹娘的堂妹拿去填坑。 这年代,换亲的不多但也有。 娶不上媳妇的人家,便用家里的女孩子来替儿子换亲。 “杨家那几个吃绝户的老货。”宋香兰气得咬牙切齿,“脸皮厚得能捐给防弹研究所,子弹看见都要甘拜下风。真是丧尽天良!” 她一把拉起杨晓智,又把杨晓叶搂过来。 看着这两个苦命的孩子,心里堵得慌。 “别怕。只要在我这里上班,那就是我的人。他们打不了你们的主意。”宋香兰声音不大,透着坚定,“杨家想卖人也得问问我手里的擀面杖答不答应。” 她转头看着杨晓智。 “你还得去上学。只有你有出息了,将来才能真正护住你姐姐。现在宋姨替你们撑腰。” 杨晓智用力点点头。 眼泪擦干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狼崽子般的坚硬。 世道总有苦命人。 总有些人,能拉一把深陷泥潭里的人。 “干妈。”周放深吸一口气,“我多发点货到京市。有了钱咱们能做更多事,能帮更多像他们这样的人。”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打开销路。 如何把这些不起眼的土特产变成实打实的钞票。 加工作坊里主要是张琴在管事。 宋香兰把周放叫过去跟张琴交接,让他把要带走的货物清点好。 安排完这边。 宋香兰又把林刚媳妇和甘珊珊叫到角落里,低声吩咐: “你们这段时间多盯着点杨家的动静。” “放心吧婶子。”林刚媳妇拍着胸脯,“只要杨家人敢来,我喊一嗓子,全村都能听见。看我不把他们的腿打断。” “别的不怕,就怕那帮畜生晚上来抢人。晓叶姐弟俩守仓库不安全,晚上得再找个壮劳力过来值夜。” 甘珊珊说的很有道理。 宋香兰也在想还要再找两个可靠的人过来守仓库。 随着仓库货物增多,眼红的人也不在少数。 周放办事利索跟张琴交接完仓库的账目,转身就联系去火车站的货车装货。 宋向东提着旅行包,背了一只装满吃食的大包,冲着宋香兰和沈慧君挥手,跟着周放钻进了车里。 车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烟。 突突突地开远了。 宋香兰站在路口,直到看不见车影子才收回视线。 家里少了向东不在,院子里一下子冷清不少。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仓库的事。 晓叶姐弟俩到底还是孩子,晚上守夜不安全。 杨家那帮人全是属疯狗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扑上来咬一口。 第517章 加上她树敌也不少,提防有人来加工作坊使坏。 得找两个靠谱的人盯着。 刚到家门口。 就看见杨大目缩着脖子站在墙根下,手里提着个还在滴水的篮子,裤脚卷到膝盖上,两截小腿全是泥沙。 “宋婶。”杨大目看见宋香兰,把蛇皮袋往前递了递,“今天去赶海敲的海蛎,这个袋子里里的是花生送给向东哥尝尝。” 宋香兰往袋子里瞧了一眼,红皮花生花生颗颗饱满,“向东去京市了。” 杨大目眼神有些失落,嘴里嘟囔着: “那可惜了,向东哥最爱吃煮花生。” “怎么突然想着给向东送花生?”宋香兰接过袋子,有些纳闷。 杨大目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脸皮涨红。 “半个月前在海边,我哥捕鱼被那帮混子抢了。他们骂我哥是臭哑巴,还动手打我哥。 向东哥路过二话没说冲上去把那帮人给推开了,还把鱼虾给抢了回来。要不是向东哥,我哥那天得被打坏。” 宋香兰和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沈慧君对视一眼,两人没有意外。 向东当时脑子不灵光,但这股子正义感没丢。 “既然拿来了,那就别走了。”宋香兰拎着花生往灶房走,“正好我想喝花生汤,你也留下来喝一碗。” “不不不,婶子,我回去了……”杨大目连连摆手,脚底抹油就要溜。 “站住。”宋香兰回头瞪了他一眼,“去把你哥也叫来。这么多花生,我跟婷婷和慧君也吃不完。” 杨大目被这一嗓子吼住了,站在原地挠头。 最后还是咧嘴笑了:“哎。我去喊我哥。” 说完撒丫子就往外跑,两只光脚板踩在地上啪啪作响,那脚底板的老茧厚得估计扎钉子都不疼。 宋香兰拎着花生进了灶房。 捅开煤炉子,换了块新煤球。 花生倒进盆里,烧开的热水哗啦浇上去,闷个十分钟好去皮。又去墙角摸了个大芋头出来。 杨大目跑得快,没多会儿就领着个瘦高个回来了。 杨大目和哑巴兄弟俩长得挺像,都是黑瘦黑瘦的,衣服上补丁摞补丁,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脖子跟细芦苇似的。 哑巴一进门就冲宋香兰鞠躬。 嘴里呜啊呜啊地比划着。 杨大目在旁边翻译,“我哥说谢谢婶子,向东哥是大好人。” “行了,别客气。”宋香兰指了指地上的芋头,“大目,把芋头皮削了。” 杨大目二话不说,蹲下身操起菜刀就开始削皮。 哑巴也想上手,被宋香兰拦住:“你等着吃就行。做个花生汤得要几个小时。” 这时候,二楼阳台上探出个脑袋。 宋婷婷手里拿着圆珠笔,冲着下面喊:“妈,做什么好吃的?好香啊。” “还没煮就香了?狗鼻子都没你灵。”宋香兰笑骂一句,“做花生汤。” “花生汤?” 宋婷婷眼睛一亮,把笔一扔就蹬蹬蹬跑下楼,“妈,光喝汤没劲,配上油条和马蹄炸那就绝了!” “想吃自己买去。”宋香兰正在搓花生皮,头也不抬,“我可没功夫给你炸油条。” “得令,”宋婷婷转身去推自行车,“妈,给钱。” “自个儿掏腰包。”宋香兰把搓掉皮的花生仁扔进钢精锅里,“你存折上的零花钱比我都多,还讹我?” 宋婷婷吐了吐舌头。 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骑上车一溜烟冲出了院门。 灶房里热气腾腾。 宋香兰把花生仁加水熬煮,等到花生烂软,盛了一半花生出来用擀面杖碾碎,又把蒸熟的芋头一半碾成泥,一半留着小块放在碗里备用。 第518章 花生泥和芋头泥倒进锅里一起熬。 再撒上一大把白糖,那股子甜糯的香气瞬间就飘满了院子。 趁着熬汤的功夫,宋香兰上下打量着这兄弟俩。 杨大目机灵,哑巴老实有力气,关键是这俩孩子知恩图报。 “大目。”宋香兰擦了擦手,“想不想赚钱?” 杨大目正蹲在地上盯着火苗,闻言抬头叹息: “婶子,我不想赚钱那是假的。我和我哥做梦都想把房子修修,漏雨漏得都没法睡。我家那石头房子还是我太奶奶留给我家的。” 宋香兰:“我那加工作坊缺人看仓库。你们兄弟俩搬过去住,就在仓库边上的小屋。 白天你哥可以去捕鱼,晚上你们俩必须守在仓库里。一个月给你们五块钱,管一日三餐。” 啪嗒。 杨大目手里的火钳掉在了地上。 哑巴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五……五块?”杨大目结结巴巴,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婶子,这太多了。你管吃管住就行,不用给钱!” 这年头,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死干活,一年到头分红也就几十块。 一个月五块,对于他们来说是巨款。 “那是工资,必须给。”宋香兰语气不容置疑,“你得跟着晓智学认字。将来作坊做大了,不识字可不行。” 杨大目眼圈一下子红了。 憋了半天,突然挺直腰杆,大声背诵起来: “……邓妈妈又穿上了线,右手捏着针略略抬起,左手在熟练地打结。她是多么认真啊……” 声音清脆,字正腔圆,连课文里的停顿都记得清清楚楚。 宋香兰有些惊讶: “这你都会背?我看你那书包早就扔了八百年了吧?” “我没扔!”杨大目抹了一把眼睛,“我天天去学校窗户底下蹲着听。老师讲一遍我就背下来。我想读书,我想跟我哥过好日子。” 宋香兰心里一软,这孩子是个有韧劲的。 “行,就冲你这段课文,这活儿归你们了。” 哑巴虽然听不见,但看弟弟那激动的样儿也明白是好事。 杨大目冲他比划了一通手势,哑巴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突然转过身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往后院跑。 “哎。干什么去?”宋香兰喊了一声。 “我哥说要去挑粪。”杨大目吸着鼻子笑,“他说不能白拿钱,要把婶子家的茅房清理干净,还要把院子都扫一遍。” 拦都拦不住。哑巴那干劲,简直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没一会儿,后院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杂草都被拔了个精光。 粪坑里的粪水也被他挑到大队部指定的沤肥池里倒了。 沈慧君这时候拿着两套改好的衣服下楼,是宋向东以前穿旧的衣服,虽然洗得发白,但没补丁,布料也厚实。 “大目,让你们兄弟两来试试这身衣裳。”沈慧君把衣服递过去,“向东个子大,我重新改了一下,你们穿着应该正合适。” 杨大目摸着那厚实的布料,手都在抖。 长这么大,他和哥哥就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哪怕是旧的。 “拿着吧。”宋香兰揭开锅盖,浓郁的花生芋头香气扑面而来,“别穿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宋婷婷拎着一大包油条和马蹄炸回来了。 风风火火地冲进灶房。 “好香啊。馋死我了。” 几个人围坐在院子的小桌旁。 每人面前一大碗浓稠的花生汤,奶白色的汤汁里浮着软烂的花生仁和芋头块还有蛋花,一口下去甜到心坎里。 再把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往汤里一泡。 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哑巴捧着碗,喝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舍不得咽下去。 宋婷婷咬了一口马蹄炸,突然叹了口气: “刚才在公社买油条,看见我初一的同学了?” “谁啊?”宋香兰随口问了一句。 “张二丫。”宋婷婷放下勺子,神色有些复杂,“她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黄得跟金纸似的。 才十八岁看着比我还老十几岁。以前读书时候她成绩可好了,如果家里让她继续读书,肯定能考上高中。就是不考高中,读个中专出来也很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第519章 宋婷婷把脑袋搁在宋香兰肩膀上蹭了蹭,像只粘人的猫。 “妈,我要把我的存折都给你。你是天下最好的妈妈。” 她语气里带着点鼻音,大概是想到了二丫的惨状,又庆幸自己有个能撑腰的妈。 不敢想象如果不是宋香兰坚持让她读书。 她的下场估计也跟很多女同学一样,已经结婚嫁人要么也在家里帮忙干活相看人家。 沈慧君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碗甜汤,心里也是暖烘烘的。 她不敢多吃甜的,怕孩子长太大不好生。 吃了一碗就放下了勺子。 “妈也是天下最好的婆婆。” 宋香兰笑着又给她盛了半碗花生汤,“平时吃的糖也不多,适当吃点没事,心情好比什么都强。 我放的糖也不多,都是喜欢吃甜的再另外加糖。” 沈慧君撕开一半马蹄炸,泡在花生汤里吸饱了汤汁。 咬一口,软糯香甜。 “好好吃。” “家里还有花生,以后我再做给你们吃。”宋香兰看她们吃得香,心里也舒坦。 捧着碗吃花生汤的杨大目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羡慕。 哑巴看着弟弟,眼里全都是爱护。 有妈护着,真好。 “咯咯咯——” 一阵急促的笑声从院门外传来。 大宝二宝跟两只皮猴子似的窜了进来,笑得跟刚下了蛋的老母鸡一样。 二宝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稳住身形后转身就把院门给推上了。 “哥哥,快关门。别让三样他们追过来。” 两兄弟合力关上了门。 二宝一阵风似的刮进屋,一把抱住宋香兰的大腿仰着小脸蛋,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吃什么哦?好香好香。” 宋香兰也没嫌弃二宝手上的泥灰,弯腰把他抱起来走向水井边。 “洗手,吃花生汤。” 打了半盆水,摁着两个小家伙洗手洗脸。 毛巾在二宝脸上一抹,白毛巾瞬间变成了黑抹布,盆里的水也成了墨汁。 “二宝,你看看,泥猴子都没你脏。” 二宝嘿嘿一笑,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全是讨好。 “奶奶,宝不脏哦。宝的花生汤里要加鸡蛋哦。” 这小馋猫,鼻子比狗还灵。 宋香兰把钢精锅重新架在煤球炉上,火苗舔着锅底, 汤汁很快又冒起了泡。 她麻利地磕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打散。 滚烫的花生汤往碗里一冲,筷子飞快搅动,金黄的蛋花瞬间飘了起来,混着奶白色的花生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大宝端了一碗,小心翼翼地挪到条凳旁。 宋香兰端着另一碗放到桌上,拿了汤匙给二宝。 两个小家伙跪在条凳上,头都不抬,呼噜呼噜吃得喷香。 宋婷婷笑着让二宝大宝今天要写完作业。 大宝很稳重,“好。我吃完了就写作业。” 二宝像牛皮糖一样扭动。 “姑姑。宝命好苦啊。” 众人哈哈大笑。 正吃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留丑女沉着脸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 宋香兰从堂屋迎出来,把人让屋里坐下。 婷婷懂事,递过来一碗没加蛋的花生汤,又塞了一根油条过去。 留丑女接过碗。 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喝,盯着碗里的花生仁发呆。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宋香兰在她对面坐下。 留丑女抬头,眼角的皱纹里夹着愁苦。 “小芳那婚事,怕是有变故。” 宋香兰一愣,那个吴宝军都来了小泉大队好几次。听说在县里也经常去找林芳。 “怎么回事?没听说有什么问题啊?” 这门亲事当初可是大家都看好的。 第520章 吴宝军在食品厂保卫科,虽然离过婚有个女儿,但人看着踏实,懂礼节也会办事。 来了几次,次次都是大包小包的送礼。 烟酒糖茶样样不缺。 留丑女自然也没让他空手回去。 农村人实诚,地里的新鲜菜蔬,家里养的老鸡母老鸭母,鸡蛋鸭蛋,还有专门去海边收的小海鲜,都会备好让吴宝军带回去。 吴家老两口那边反馈回来的话也都是满意的。 “就是菊花回来没头没脑说了那么一句。”留丑女手有点抖,“我想着你见识多,能不能陪我去县里看看?” 宋香兰皱眉。 汤菊花不是个乱说话的人,做事很有分寸感。 “行。你吃了花生汤就走。” 宋香兰是个急性子,先去后院顺手拔了几颗青菜,又摘了几根嫩丝瓜何辣椒。还摘了不少荷兰豆。 她把筐子绑在了车后座侧边。 吩咐: “慧君,婷婷,我和你留婶子去趟县里。” “婷婷,你待会把大目兄弟带去加工作坊。今晚就让他们住那儿,把注意事项跟他们讲清楚,再跟你张琴婶子说一声。” “知道了妈!”宋婷婷应了一声。 沈慧君也站起来,“那我和婷婷带他们过去,顺便散散步。” 宋香兰点点头。 留丑女也吃光了碗里的花生汤。 宋香兰脚下一蹬,带着留丑女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巷子。 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奔县里赵老头家。 宋香梅在县里打通了三姑六婆的八卦渠道,消息最灵通。 到了赵老头家门口,刚好碰见宋香梅提着个空篮子要出门。 “哟,我正要去买菜呢。”宋香梅看见宋香兰车篓里的丝瓜,“省得我跑一趟。三妹,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 “家里没事,过来转转。” 宋香兰把筐子解下来递过去,也没绕弯子直接把留丑女拉到跟前,“大姐,跟你打听个事儿。林芳和吴宝军最近怎么样?你听没听到什么风声?” 宋香梅脸上的笑立马收了。 “我就知道你们早晚得来问。气死我了。”宋香梅叉着腰,嗓门提了八度,“吴宝军那个前小姨子,简直是个不要脸的骚货。” 留丑女心里咯噔一下。 手紧紧攥着衣角。 宋香梅越说越来气: “林芳每次跟吴宝军约会,那男的都要带着他女儿。 林芳心软,给孩子买吃的买穿的,当亲闺女疼。 结果上回那死丫头居然带着她小姨去了林芳店里。那个女人指着林芳鼻子骂狐狸精,还说林芳想当人后妈虐待孩子,不想让她姐夫再娶。 三天两头去闹一场,搞得林芳店里生意都没法做。大家全都是指指点点看热闹。” 留丑女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这我都不知道。我真是个不合格的妈,闺女受了这么大委屈我都不知道。” “就这十来天的事儿。”宋香梅叹了口气,“林芳也是个闷葫芦,怕你着急上火,死活不让我们告诉你。” 宋香兰脸色沉了下来,脑子里把这事儿过了一遍。 “她小姨子什么情况?” 宋香梅八卦的眼神燃起熊熊之火。 她四下张望高声道:“吴宝军小姨子也在食品厂上班,工作还是吴宝军给托关系弄进去的。 这姐妹俩关系好,即便小姨子结了婚,也常往姐夫家跑。姐姐死了后,更是经常过去帮忙洗洗刷刷缝缝补补的。” 这哪里是姐妹情深。 这分明是没把自己当外人。 “这事儿吴宝军知道吗?”宋香兰冷声问,“他是个死人啊,任由前小姨子去闹?” 宋香梅听到这无奈的解释: “我听二花提过一嘴,说是食品厂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吴宝军天天加班搞演习,两人这半个月就见了一次面。 林芳那个傻丫头,不舍得拿这些琐事烦他,说男人工作辛苦,不想让他分心。” 宋香兰一听这话。 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 “妈的!”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把自行车把手拍得啪啪响。 “这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宋香兰气极反笑,“女人一旦开始共情男人的辛苦,那这女人基本就没救了。 僵尸路过尝一口她的脑子都要吐出来,骂一句‘呸,死恋爱脑滚开’。” 留丑女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不太懂什么是“恋爱脑”,但也知道宋香兰这是真火了。 “走!”宋香兰调转车头,“去林芳店里。我倒要看看怎么回事?大不了不做这门亲,但因吴宝军小姨子闹事造成的损失必须赔。” 第521章 宋香兰在店里扑了个空。 林芳一下午都没在店里。 她此时正牵着吴宝军那个七岁的闺女吴小翠,站在百货大楼的童装柜台前。 吴小翠指着那件带蕾丝边的粉色公主裙,眼巴巴地看着林芳,小手拽着林芳的衣角晃荡。 “林姨,这件裙子好好看哦。我之前想要这件裙子作为生日礼物,奶奶说没钱,爸爸也不在家。哎……爸爸回来好像也不给我买。” 林芳看着那裙子上的标价,九块八毛钱。 她自己也舍不得穿这么贵的夏天衣服。 看着孩子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林芳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给你买。” “会有粉色的凉鞋吗?”吴小翠眼睛晶亮,笑着仰起头看向她。 林芳掏出钱包,朝售货员努嘴:“这件裙子拿给我,再拿双那边的粉色塑料凉鞋,带亮片蝴蝶结的那双。” 售货员眼皮子也没抬,“凉鞋三块八。” “给我包起来。” 吴小翠立马破涕为笑,抱着新衣服和新鞋子,把头埋在林芳怀里蹭。 “林姨,你真好。比我奶奶还好。” 林芳摸着孩子的头。 心里那点因为小翠小姨闹事的委屈瞬间散了不少。 “小翠,上次你为什么带你小姨到我店里?”林芳蹲下身,给孩子把新凉鞋换上。 吴小翠脚丫子缩了一下,眼泪又要往下掉。 哽咽的开口: “林姨,我不带她去,她就不让我去外婆家,还说要打我。小姨打人很疼,我好怕啊。” 林芳手里的动作一顿。 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到底是没妈的孩子,被人怎么拿捏都只能受着。 她想到了自己两个孩子。 心里没有那么恨了。 已经连续送了几次衣服鞋袜和吃的东西到耿家庄。 “别怕,以后有林姨护着你。”林芳把旧鞋子装进袋子里,“这事儿你跟你爸说了吗?” 吴小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能说。我都很久没看到爸爸笑了,只有他在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笑。我不想让他伤心。”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芳牵着换了一身新行头的吴小翠,又去食品柜台称了两斤鸡蛋糕和一包水果糖。 这才往吴家走。 到了吴家门口,刚好碰上吴家老两口在院子里择菜。 屋里坐着两个老太太,是吴老头的姐姐。 今天回娘家做客。 林芳大包小包地进门。 吴母把手里的菜叶子一扔,扶着后腰就开始哎哟: “小芳来了啊?哎哟我这老腰,这几天阴雨天,疼得直不起来。” “人老了不中用。” 林芳赶紧把东西放下,扶住吴母。 “婶子,腰疼就别干活了,快进屋歇着。” 吴母顺势往椅子上一坐,眉头皱成川字。 “本来我想着今天家里来客,让宝军和他姐回来做饭。可宝军那个单位你也知道忙得脚打后脑勺。 宝静那死丫头又说婆婆干活闪了腰回不来。这一大家子等着张嘴吃饭,我这腰又……” 说着,吴母拿眼角余光去瞥林芳。 林芳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挽起袖子就往灶房走。 “婶子你陪姑姑们说话,我来做饭吧。” 吴母脸上那痛苦的表情瞬间舒展开,笑纹都堆到了眼角。 “哎呀小芳,这多不好意思。要是宝军知道你来我家干活非要跟我置气。” “婶子,我自己要干活不告诉宝军。”林芳笑了笑,转身钻进了灶房。 灶房里冷锅冷灶。 厨房里只有一些荷兰豆,还有巴掌大的一条瘦肉,连一点肥膘都没有。四五个鸡蛋。 第522章 这就想招待客人? 林芳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喊了一声正在院子里嗑瓜子的吴宝妹。 “宝妹,去巷口那家卤味店切半只咸水鸭,再买条鱼,称一斤虾,看看还有没有鸡,有的话买一只回来炖汤。” 吴宝妹把瓜子皮一吐,小跑着过来接过钱。 眼睛盯着那张大团结发亮:“小芳姐,剩下的钱能不能给我当跑腿费?我正在攒钱买头花,我妈那个人抠门的很。她只有对你最好了。” 林芳笑了笑。 吴宝妹每次见她都是姐姐长姐姐短,嘴巴很甜。 “剩下的都给你当跑腿费。” “小芳姐人美心善。”吴宝妹一把抱住林芳,亲热地在她脸上吧唧一口,“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我恨不得你早点嫁进来,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出门逛街。” 吴宝妹拿着钱。 一阵风似的跑了。 林芳笑着擦拭了脸颊,开始洗手作羹汤。 这一忙活就是一个多小时。 灶房里热气腾腾。 香味顺着窗户飘到了附近的邻居家。 白灼虾红亮鲜甜,五指毛桃炖鸡汤香气扑鼻,荷兰豆炒猪肉,青椒炒鸡蛋,再加上酱油水煮的午鱼和一大盘咸水鸭。 另外炒了两个蔬菜。 这席面,比吴家过年还丰盛。 林芳把最后一道炒生菜端上桌,额头上全是汗。 吴家一家子早已围坐在桌边。 筷子都拿在手里了。 吴家两个姑奶奶嘴里一个劲的夸吴父找的儿媳妇是个贤良的女人。又说自家比不上,几个儿媳妇一个比一个有小心思。 吴母看着这一桌子硬菜,脸上笑开了花。 拉着林芳的手不撒开。“小芳啊,你今天让我们脸上有光。 宝军姑姑可喜欢你了。都说咱们老吴家祖坟冒青烟,才能找着你这么好的媳妇。长得好看又能干,打着灯笼都难找。” 旁边两个姑姑也跟着附和。 “是啊,宝军这孩子有能力挣钱,年纪轻轻就当了保卫科科长。你往后嫁进来就等着享福。” “你婆婆多喜欢你啊。” 吴母屁股往板凳上一沉,没有半点要起身拿碗筷给林芳盛饭的意思。 反而问道: “小芳啊,你看这都饭点了,要不留下来一块吃?” 林芳看了看那一桌子人,没了空余的位置了。 她心里又惦记着店里的生意。 “不了婶子,店里晚上生意忙离不开人。”林芳擦了擦手上的水,“我先回去了。”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吴母嘴上客气,身子却纹丝不动,“赚钱要紧我就不留你了。以后咱们是一家人,吃饭的日子多着呢。” 林芳本来想问问吴宝军前小姨子闹事的情况。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好的日子,就别给这么善良的老人家添堵。 “婶子,你多注意腰,别累着。” 林芳嘱咐了一句,转身出了门。 等她离开。 屋里的说笑声更大。 吴母拿起筷子,夹了个大鸭腿放到她孙子碗里。 脸色瞬间变了:“这林芳赚钱的脑子是好使,就是农村人小家子气不会办事。” 吴老头端着酒杯。 看着桌上的菜,吧嗒了一下嘴。 “怎么没想起来给我买瓶好酒?这咸水鸭配散白没滋味。” “爸,你就知足吧。”吴宝妹嘴里塞满虾肉,含糊不清地说,“下次我提醒嫂子给你买茅台。反正她有钱。” “还没过门呢,别瞎叫嫂子叫姐。”吴老头瞪了女儿一眼,“不过这二婚头确实比头婚的强,手里有钱人也勤快。 第523章 只要进门能生个带把的儿子,你二哥这一房也算是有后了。” “我喜欢林芳姐当二嫂。” 吴宝妹吐出虾壳,“比之前那个强多了,之前那个连给我买双袜子都舍不得。林芳姐大方,以后我的嫁妆有着落了。” 吴小翠低着头啃鸭子。 没敢吭声。 “行了,吃你的饭。”吴母敲了一下吴宝妹的筷子,“以后这种话少在她面前说。 先把人哄进门再说。只要进了门就是咱家的人,钱也是咱家的钱。” …… 林芳回到店里的时候,正是饭点最忙的一阵。 店里乌压压全是人。 “老板娘,加一碗咸饭。” “这边要碗猪杂汤,多放芫荽。” 宋香兰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碗,在桌椅间穿梭得脚不沾地。 留丑女在后厨切肉切得手腕子发酸。 林芳一进门看着这场面,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包放下帮忙。 “海蛎饭来一碗。来一碗拳头母鱼丸汤,多来一个拳头母。” 宋香兰忙的脚不沾地,看到林芳回来怒瞪了她一眼。 林芳吓了一跳,看着宋香兰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呐呐开口: “宋婶,我……” “回头再说。”宋香兰又去给客人盛海蛎饭。 林芳赶紧忙了起来。 一直忙到晚上六点多钟,店里才没什么客人。 宋香兰把林芳喊到一边询问她下午去了哪里? 林芳嗫嚅着不知道怎么说话。 宋香兰冷声,“想好了再回答。除非你能一直骗我,否则最好说实话。” 林芳自然不敢骗。 把吴小翠找自己的事情以及去了吴家的事情说了一遍。 宋香兰看着留丑女,“你这个没苦硬吃的好闺女放着自家赚钱的买卖不管,跑去给别人当免费保姆。干了活连一顿饭都吃不到就被人赶出来。” “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傻乐呵。” 说完又看向林芳,问: “那是你亲闺女还是你亲妈?倒贴钱还得伺候一家子吃喝。 你是觉得自己钱多烧得慌,还是觉得耿家吸血鬼没吸够,找下一家继续吸血?” 林芳脸一白站在原地。 宋香兰转过身,嘴里骂了一句: “搞钱不比搞男人香吗?这脑子要是再不治,早晚得被那一家子吃得骨头渣都不剩。我看你也别找男人,没事去寺庙里做义工修行更香。” 宋香兰那句“去寺庙修行”骂得林芳脸上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 留丑女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 又是心疼闺女又是气她不争气。 “行了,别嚎了。”宋香兰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先把店里收拾干净,看着闹心。” 几个人闷着头打扫卫生。 林芳拿着扫帚的手有点抖,眼睛红肿。 赵老头背着手从巷子口溜达过来,他时常来这里吃东西,算是照顾林芳的生意。 “宋香兰啊,今晚别折腾回去了,就在县里住一晚。 反正你大姐那个屋床大挤一挤能睡。”赵老头热心肠,看这架势就知道有事。 他退休后也喜欢听八卦。 “行,那就叨扰了。”宋香兰也没客气。 林芳去后厨打包剩下的饭菜。 剩了不少海蛎饭和猪杂汤,还有两份芋头饭。 平时这些卖不掉又吃不完的饭,林芳都是那个“好心人”会装在钢精锅里送去吴家。 吴家那两老东西也不嫌剩饭。 每次都笑眯眯地接过去,还要夸林芳一句“会过日子”。 有时候吴母还要宝宝的叫,说林芳跟她前世一定是亲母女关系。 今天宋香兰像尊大佛似的杵在这儿,林芳哪敢动那个心思。 第524章 老老实实把饭盒装进网兜里。 准备带去赵家当晚饭。 汤菊花是个机灵鬼凑到宋香兰身边,压低声音: “婶子,平时林芳这会儿早跑吴家献殷勤去了。今儿是怕你骂才没敢去。” 宋香兰冷笑一声声音不小,专门说给林芳听: “有些傻女人年纪轻轻得一种叫恋爱脑的绝症。只要一谈恋爱,智商就跟被狗吃了一样,看到男人准死。 男女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上赶着的不是买卖,那是狗骨头犯贱。” 林芳身子僵了一下没敢吭声,提着网兜跟在后面。 到了赵老头家。 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 宋香梅炒了两个素菜,配上林芳带回来的海蛎饭、芋头饭和猪杂汤很丰盛。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 留丑女扒拉了两口饭,就把筷子拍在桌上。 红着眼睛横了一眼林芳:“小芳,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我把话撂这儿。 你要是还这么没脑子,拿着辛苦钱去贴补那一大家子白眼狼,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你就当没我这个妈。” 林芳咬着筷子尖,眼泪又下来了。 “妈,宝军人挺好的。周围街坊邻居谁不说他踏实?都说他是个过日子的好男人。” 宋香兰把碗重重一放,发出“哐”的一声。 “踏实?” 旁边的聂二花吓了一跳。 随即把耳朵竖了起来,眼睛发亮。 她最爱听宋香兰骂人。 带劲。 “街坊邻居跟他过日子吗?好名声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宋香兰就差剖开林芳的脑门,“那一家子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扯什么人好。 老母鸡上天,吴家那两老东西也不是什么好鸟。” 聂二花“噗嗤”一声笑出来。 赶紧捂住嘴,扒了口饭掩饰。 “婶子,你也太夸张了。” 林芳小声辩解,“他们图我一个坏了名声的农村离异女人什么? 吴家可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宝军在食品厂保卫科当科长。他们还能看上我这三瓜两枣? 再说吴家伯父伯母每次见我都很热情跟耿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渣不一样。” “你是不是傻?” 宋香兰被气乐了。 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才压住火气。 “有时候越是有钱越抠门,越是城里人越精明。他们是不缺钱但他们嫌钱多吗? 有个傻子自带收入上门当保姆,还倒贴钱买菜做饭,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还要陪睡给他们家生男孩子传宗接代。 他们那是对你好吗?那是对‘免费劳动力’和‘提款机’好。” 宋香兰说起来跟机关枪似的: “吴家背地里肯定说你是豆腐渣上秤砣不值钱的货。你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兜里刚有两个钱就想过返贫的生活? 你要是实在钱多烧手,扔水里还能听个响。 给他们那是肉包子打狗,还被人笑你大脑停止发育小脑发育不良。” 满屋子没人说话。 只有宋香兰的骂声在回荡。 留丑女听得解气,又有点心酸。 转头对林芳说: “你宋婶话糙理不糙。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我也懒得管了。我看你为了个带拖油瓶的男人,乌龟吃王八六亲不认了。” 林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吃完饭。 赵老头回自己屋听收音机去了。 宋香兰拉着宋香梅去院子里纳凉。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 留丑女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第525章 “小芳,妈不是不让你嫁人。但这婚事还没定,你就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你左右脑子是放假了吗? 我拼死拼活跟你爸你哥你弟作对,到头来你去贴补外人,还不如当初让你贴补娘家兄弟,至少那还是亲的。” 林芳终于绷不住了,抱着留丑女哭: “妈,我知道错了。我就是……我就是没被人这么夸过。” 她抽抽噎噎地说:“我从小就不聪明,你们眼里看的都是哥哥弟弟。就连大姐都比我厉害。 在耿家干再多活也是应该的,还要挨打挨骂。 到了吴家,我做顿饭他们就夸我手艺好,买点东西就夸我大方说祖坟着了火。 宝军也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就觉得……被人需要挺好的。” 原来是因为缺爱。 一点点廉价的口头表扬。 让她恨不得掏心掏肺。 留丑女心里酸涩摸着女儿的头发。 “傻闺女,那叫捧杀。好听话又不要钱,他们想说多少有多少。 你好好想想,那吴宝军要是真疼你,能看着你被他前小姨子欺负? 能看着你给他全家做饭洗碗?” “你宋婶子说得对,光人好没用。事情是他招惹的,凭什么他完美隐身?让你冲在前面受气?” 林芳沉默了很久,擦干眼泪。 “妈,对不起,我让你和宋婶失望了。我明天去告诉他小翠小姨来闹事,看他什么态度。” “行。妈让你宋婶再待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 林芳起了个大早。 她趁着留丑女在店里帮忙的空档,装了一饭盒花生汤,又拿了一个刚出锅的水煎包和一根油条,往食品厂走去。 她想去问问吴宝军。 问问他知不知道卢秀玉来店里闹事,知不知道他女儿被卢秀玉恐吓。 到了食品厂门口。 正是上班点,人来人往。 林芳站在大铁门边上没等到吴宝军,先等来了冤家。 卢秀玉骑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烫着时髦的大卷,趾高气扬地停在了厂门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林芳手里的饭盒,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花生汤的香味。 “哟,这不是林芳吗?” 卢秀玉推着车过来,眼神轻蔑,“给我姐夫送什么好吃的呢?给我,我给你拿进去。” 她昨天没空去闹事。 早上起晚了没吃饭,这会儿肚子正饿。 林芳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硬邦邦地说:“不用,我自己给他。” 卢秀玉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抢。 “一大早就在这儿堵男人,还要不要点脸了?我姐夫上午忙得很,没空跟你在大门口谈情说爱。” 林芳死死护着饭盒。 往后退了一步。 这要是以前,她早就把东西交出去还得赔笑脸。 但今天…… 满脑子都是宋香兰昨晚骂的那句“豆腐渣上秤砣不值钱的货”。 “你一个有夫之妇天天管姐夫的事情,你男人知道你这么不要脸吗?”林芳一冲动,想说的话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 人来人往的厂门口,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脚步。 眼神玩味地看过来。 卢秀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摔,冲上来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林芳脸上火辣辣的疼,半边脸瞬间红了。 “狗尾巴装布袋尽装的狗屁。”卢秀玉指着林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就是个不要脸的骚货。 要不是因为你这只狐狸精会勾搭,小翠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也不会哭着跟我说她害怕。你想当后妈虐待孩子,门都没有。” 众人眼神又挪到了林芳脸上。 “是媒人上门提亲,不是我勾搭他。”林芳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声反驳。 “我呸。” 卢秀玉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你不上赶着,就整天送钱送东西? 还没进门就上门当老妈子伺候全家?窑子里的鸡都没你这么下贱。还他妈的好意思跟我这里过嘴瘾。” 她嗓门大骂得极难听,引来更多人指指点点。 大铁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影。 吴宝军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个茶缸子。 他皱着眉看着这边的闹剧。 林芳看到了吴宝军,本能地想要他替自己还手或者帮自己说句话。 可看着吴宝军那身厂服,又想到他是公家单位的人,要是闹大了对他影响不好。 刻在骨子里的“懂事”又冒了出来。 她咬着牙,把手里的饭盒和装油条、水煎包的油纸包一股脑塞进刚走过来的吴宝军怀里。 “给你。” 林芳捂着脸转身就跑,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吴宝军抱着热乎乎的饭盒,站在原地有点懵。 看了看跑远的林芳,又看了看一脸凶相的小姨子,最后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油纸包叹了口气。 第526章 厂门口人来人往。 上班的工人不少都停下脚看热闹。 传达室值班的大爷探出头,指着林芳的背影问吴宝军: “吴科长,这谁家姑娘?大清早给你送饭,长得挺俊。” 吴宝军刚想张嘴解释。 卢秀玉抢先一步,嗓门拔得老高: “来我们县里摆摊的一个个体户。之前我姐夫好心帮了她一次就赖上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盯着个城里户口就连脸都不要了。”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唏嘘声。 “看这打扮挺老实,心眼这么多。” “好像是被婆家扫地出门的吧。” “现在乡下的女人为了城市户口恨不得爬床。送两次早点算什么?” 吴宝军听着周围的议论,眉头皱了一下。 看向卢秀玉:“秀玉,别说那么难听。林芳人很好,也是正经人家的女人。” “姐夫,你就是心太软,见不得女人掉眼泪。” 卢秀玉白了林芳一眼,根本没把吴宝军的话当回事,“这种女人最会装可怜。她要是个好的,能把小翠吓哭?还是在你心目中,我那早死的姐姐不如她?” 说着,卢秀玉一把夺过吴宝军手里刚接过去的饭盒。 连带着那根油条和水煎包也抢了过去。 “正好我昨晚打牌没吃好,这一大早饿得胃疼。”卢秀玉毫不客气地打开饭盒盖子,喝了一大口花生汤,“有人上赶着送吃的,不吃白不吃。” 吴宝军手里一空,愣了一下。 “秀玉,那是……” 吴宝军知道卢秀玉不对,可他死去的妻子最心疼这个妹妹。 他也把她当做骄纵的小妹妹看。 “你肯定在食堂吃了早饭,我饿的胃疼。”卢秀玉嘴里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堵回去,“这东西也就是路边摊的水准,也就你当个宝。” 吴宝军看着卢秀玉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又看了一眼林芳消失不见的街角,心里过意不去。 刚想把东西要回来跑去还给林芳。 厂里广播响了。 传达室老头喊了一嗓子:“吴科长。副厂长让你马上去办公室,有急事。” 这一嗓子把吴宝军刚升起的那点愧疚给喊没了。 他看了看手表,急得不行。 转念一想,林芳这人平时最识大体,最懂事,肯定能理解他的难处。 “秀玉,你把饭盒洗干净拿给我,我中午要给林芳送过去。”吴宝军敷衍地叮嘱了一句,“我再跟林芳道歉。” 转身就往厂里跑。 心里还盘算卢秀玉被她姐惯坏了,刀子嘴豆腐心。 等以后林芳进门日子久了,多哄哄秀玉,人心都是肉长的,总能焐热。 大门口只剩下林芳和在那儿大口嚼着水煎包的卢秀玉。 卢秀玉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她也配让你去道歉。” 在她眼里外面的女人都配不上姐夫。 她低着头往回店铺里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以为是吴宝军良心发现追出来了。 刚要回头诉苦,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长没长眼啊。挡什么路?磨磨蹭蹭的,地上有钱让你捡?”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擦着她过去。 看都没看她一眼。 林芳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里的委屈变成了死灰一样的绝望。 回到店里,林芳一声不吭拿起抹布就开始擦桌子。 那桌子明明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她还是在那儿使劲擦,像是要把桌皮擦破。 第527章 留丑女正在后厨切菜。 看闺女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又是怎么了?” 留丑女把刀一放,过来问她也不说。 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急急忙忙跑去找宋香兰。 宋香兰正在跟赵老头聊天,听完留丑女的描述,把手里的龙眼皮往地上丢。 冷笑一声: “肯定是在食品厂吃瘪了。没碰上吴宝军还好,要是碰上他那个极品小姨子,就你闺女那面团性子,不被搓圆捏扁才怪。” “兰兰,这可怎么办啊?” 留丑女急得直转圈,“小芳这死脑筋,就是不开窍。” “不急。” 宋香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家小芳比那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还恋爱脑,不被骂醒是不行的。 我估摸着吴宝军那个小姨子没那么容易消停,今天说不定还得过来闹。” 赵老头一听有热闹看,眼睛都亮了。 “那我今天中午饭就在小吃店解决。” 宋香兰瞥了他一眼: “行啊,顺便请我吃一顿。” 中午饭点。 店里人声鼎沸。 宋香兰也没去帮忙,大马金刀地坐在靠门口的一张桌子上。她点了一碗芋头饭,一块卤得油亮的豆腐,一碟炣海蛎,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汤。 她吃得慢条斯理,那叫一个悠闲。 赵老头和宋香梅也凑了过来。 点了各自爱吃的,一边吃一边往门口瞄。 林芳端着盘子在桌椅间穿梭,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门口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 卢秀玉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横,手里拎着那个没洗的铝饭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收拾碗筷的林芳。 把手里的饭盒往地上一摔。 “哐当!” 一声脆响,饭盒盖子飞出老远。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食客都停下筷子看过来。 “搞破鞋养汉子的烂货。”卢秀玉指着林芳的鼻子开骂,“整天就知道往男人堆里钻。 看见男人就迈不动步,一点教养都没有。 我姐夫没吃你上赶着送过去的花生汤,要我给你送回来。” 林芳手里的一摞碗差点没拿稳。 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 周围的食客开始窃窃私语。 “这林同志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种女人看着老实,心里最鸡贼。” 卢秀玉听见周围的议论更得意了。 掐着腰骂得唾沫横飞: “早上在食品厂门口大家都看见了。你死皮赖脸非要给我姐夫塞吃的,我姐夫那是正经人,一口没喝,特意让我给你送回来。让你以后少去骚扰他。” “卢秀玉,你别太过分。” 林芳浑身发抖。 “是媒人上门提亲,也是吴家父母主动上门相看的。我没赖着谁。” “好赖话全靠你一张嘴。”卢秀玉上前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林芳脸上,“你这种骚浪破鞋我见多了,为了个城里户口,什么下作事干不出来?” 留丑女从后厨冲出来。 手里还拿着把切菜刀,看见闺女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眼珠子都红了。 没等她冲上去,旁边桌子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宋香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 “哟,我当是谁在这龇牙拉屎这么大味儿。” 宋香兰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逼逼叨叨个没完,我看你嘴巴比那个化粪池还臭。屁眼一松就开始喷粪。 谁有你骚浪? 前半夜盯着姐夫,后半夜搂着你自己男人,你累并快乐着。” 这话说得太露骨。 店里的食客一个个张大了嘴,连饭都忘了嚼。 卢秀玉被骂懵了,瞪着宋香兰。 “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说你胎教毕业的都抬举你了,你也配谈教养?”宋香兰双手叉腰,气势比卢秀玉强了十倍,“骚味都飘出二里地了。 搞个破鞋还把自己搞得跟正宫娘娘似的。 林芳相亲对象是吴宝军,你男人是王大锤,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这儿猖狂? 盐池子里的王八——给你咸出头了。” 宋香兰一边骂,一边给留丑女使了个眼色。 留丑女哪还能忍。 把菜刀往桌上一扔,嗷的一声就冲了上去。 “敢骂我闺女?老娘撕了你的嘴。” 留丑女一把薅住卢秀玉那一头烫得跟鸡窝似的卷发,另一只手抡圆了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 卢秀玉被打得身子一歪,惨叫一声:“老娘让你们胡乱攀扯我,我跟你们拼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留丑女拽着头发往下按,膝盖顺势就顶了上去。 宋香兰在旁边抱着胳膊指挥。 “撕她的嘴。扇她,叫她嘴欠。” “打完了她,还要去吴家算账。自家儿子跟小姨子有一腿还要出来祸害别人闺女。”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卢秀玉平时也是个泼辣的。 在留丑女这种拼命的架势面前根本不够看,被按在地上抓得满脸开花。 林芳站在旁边,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眼泪还在流。 她满脑子都是宋香兰那句姐夫跟小姨子。 卢秀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多了几道血印子。 反手给了留丑女一巴掌,嘴里还在骂: “一家子贱皮子。我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想进吴家门抢我姐姐的位置是痴心妄想。” 这一巴掌像是打醒了林芳。 一直以来压抑的委屈、愤怒、还有早上在厂门口受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林芳一把掐住卢秀玉的脖子。 “你要是喜欢吴宝军你就说啊。”林芳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没那嗜好跟破鞋抢男人。 你天天来我这里闹事,无良无德又阴险,你自己搞破鞋非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不就是怕我进门了,你跟你姐夫那点破事藏不住吗?” 这句话一出。 全场哗然。 卢秀玉被掐得翻白眼,拼命去抠林芳的手。 但林芳这时候已经疯了。 死死掐着不撒手。 “你牙黄口臭乱龇牙。”卢秀玉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是你骚扰我姐夫……小翠都吓哭了……” “上楼扣屁眼——你真能抬举自己。”宋香兰在一旁冷冷地补刀,“搞破鞋就搞破鞋,还什么姐夫。 小姨子的屁股有一半是姐夫的骂人话说的你们这些背德人。 你这么护着吴宝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养在外面的野老婆呢。” 周围看热闹的食客这下算是听明白了。 一个个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看着卢秀玉指指点点。 “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啊。” “啧啧,我就说这小姨子管得也太宽了。” “这个吴宝军的同门知道吗?” 卢秀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是羞的,也是被掐的。 她看着平时软弱可欺的林芳,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恐惧。 第528章 聂二花像堵墙一样横在门口,两只胳膊一伸,把卢秀玉挡得严严实实。 卢秀玉想钻空子跑。 二花那大手一扒拉,直接把她推了个趔趄。 宋香兰没急着动手,转身看着满脸泪痕的林芳和气喘吁吁的留丑女,“今儿这事儿,你们是想稀里糊涂过去,还是想一次性解决? 要想以后还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就把这盆脏水泼回去。 这时候别想着自证清白,她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就把水池子搅浑,比她泼得更脏更黑。” 林芳还在抽噎。 显然被刚才那股狠劲儿冲昏了头,这会儿有点回不过神。 留丑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刚才蹭上的灰,咬牙切齿地说: “必须一次性解决了。不然小芳没了活路,还得连累菊花没连脸皮,到时候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当初是我求让着菊花收留小芳,要是这时候退了,在村里得被人笑一辈子。 那真是没脸没皮没法活。都说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她心里清楚,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吴家是得寸进尺的蚂蟥,不拿火烫,甩都甩不掉。 林芳听了亲妈的话,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担忧的汤菊花。 终于点头开口: “宋婶,求你帮我这一次。我不想连累我妈和菊花姐。” 那头卢秀玉见跑不掉,冲着二花尖叫: “你干什么?这是非法拘禁,你有种杀了我,不然就放了我。” 二花嘿嘿一笑不撒手,铁钳一样的手指头扣住卢秀玉的胳膊。 宋香兰冷冷地插了一句:“她脑子不正常,有医院开的证明。杀了你也就是白杀,不用坐牢。你要试试?” 卢秀玉脖子一缩看着二花那憨傻又充满蛮力的眼神,瞬间哑了火。 碰上傻子杀人真没处说理去。 “带上她,走。” 宋香兰一声令下,留丑女和汤菊花一左一右,像是押犯人一样揪住卢秀玉的衣领,拽着就往外拖。 卢秀玉想赖在地上不走,留丑女在她腰眼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嗷一嗓子就站直了。 宋香梅见状。 麻利地跑到门口挂牌子: “主家有事,今天不营业。” 店里的食客哪还有心思吃饭,一个个眼睛放光,主动把钱给宋香梅。 有的嘴里还嚼着肉,有的干脆端着还没吃完的饭碗就跟了出来。 这种大戏只看个开头怎么行? 必须得看到大结局。 一帮人浩浩荡荡往吴家方向涌去。 “那是宝军小姨子吧,到底怎么回事?需要叫派出所的人来吗?” 宋香兰走在最前面,边走边喊: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吴宝军前小姨子不想让姐夫再娶,天天上门闹事。” 她扭头冲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谁腿脚快,去把那刘媒婆给我喊到吴家去。” “我去。” 一个看热闹的小年轻应了一声,拔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到了媒婆家门口,那小年轻扯着嗓子喊: “刘婶子,出大事了。你做媒没打听清楚,那吴宝军跟小姨子有一腿。 人家小姨子不乐意吴宝军再娶跑去女方店里又是砸又是骂。 那林家人说了你要是不过去解决这事,她们就打上门来,把你隔夜的屎都给打出来。” 刘媒婆正戴着老花镜在家里剪鞋帮子。 听到这话手一抖,剪刀差点戳到手指头。 她顾不上那老寒腿,把鞋帮子往桌子上一扔,慌慌张张往外跑。 “怎么回事?怎么还牵扯上我了?” 第529章 “你快去吧。去晚了你家屋顶都要被掀翻了。” 刘媒婆吓得脸都白了,招呼小孙女锁门,自己提着裤腰带就往吴家跑,生怕去晚了这一身老骨头被拆了。 …… 吴家离得不远。 此时正是下班点。 吴宝军刚骑着车到家门口,正琢磨着吃了饭去林芳店里道个歉再哄两句。再好好的跟林芳商量怎么跟卢秀玉拉近关系。 没等他下车。 黑压压的一群人涌了过来。 “黄鼠狼下崽子——一窝的骚货。不要个碧莲就敢骗婚。” 宋香兰双手叉腰,站在吴家大门口,中气十足地招呼周围探头探脑的街坊,“大伙都往里走走,别客气,都来评评理。 吴宝军在外面惹的风流债,让我侄女受牵连。” 吴宝军一看被押在中间狼狈不堪的卢秀玉。 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这……这是干什么?”吴宝军推着车子就要往前凑。 宋香兰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还有脸问?你相亲找对象,你这前小姨子不乐意,跑我侄女店里又骂又砸搞破坏。 还拿着饭盒过去店里恶心我们。 吴宝军,你要是跟你这小姨子扯不清,你就别出来祸害好人家姑娘。 满清早没了,别动不动还想左拥右抱。小泥鳅沾点咸水就把自己当海鲜。” 周围的邻居一听这话。 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 “我就说这小姨子往这儿跑得太勤了,原来是有这一出。” “啧啧,动物百科都没这么乱的关系。这吴家平时看着挺正经,原来关起门来搞这一套?” “大家都在树新风讲文明,他们在搞禁忌恋啊?” 宋香兰嘴皮子利索。 三言两语就把卢秀玉怎么去店里闹事,怎么骂林芳搞破鞋,吴家怎么骗吃骗喝还指使林芳干活的事儿抖搂了个底朝天。 那用词之精准,形容之生动,听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 “找个媳妇进来当牛做马都喜欢,但这还没进门就被前小姨子骑在脖子上拉屎,这就太过分了。 大清早就亡了,皇家那点姐夫小姨子的烂事早就不兴了。” 吴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母冲出来,一看这场面,顿时尖着嗓子喊:“你们干什么?一帮土匪在我家门口撒野。” “小芳,你摸着良心婶子对你怎么样?” “撒我看是你家骑在小芳脖子上拉屎。”宋香兰势直接压过了吴母,“你儿子管不住裤腰带,你这当娘的也眼瞎? 任由那小姨子在你家登堂入室,还想把正经订过婚的姑娘往火坑里推。” 吴宝军被骂得脸红脖子粗,把车子往地上一摔,举着拳头冲上来想吓唬宋香兰。 “老泼妇,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他这一动。 周围人吓了一跳。 一直靠在墙角嗑瓜子追八卦的赵老头站起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吴宝军,你要打的人可是战斗英雄的母亲。她儿子去京市参加表彰大会了,那是受过首长接见表彰的。你这一拳头下去,可得想好了后果。” 这一句话。 像是在沸油锅里泼进去一瓢冷水。 吴宝军举在半空的拳头僵住了。 战斗英雄的母亲? 这年头军属光荣,战斗英雄的家属更是碰不得。 这一拳头要是打下去,不用这帮妇女动手,厂里的保卫科就能把他抓起来。 吴母也傻了眼。 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上,刚才那股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宋香兰瞥了赵老头一眼,心里暗骂:死老头子,漏什么底牌。老娘正骂在兴头上,还没过足瘾呢,你就把后台搬出来了。打不过骂不赢再拉关系也不迟啊。 第530章 不过既然身份亮出来了。 宋香兰更得理不饶人了。 她整了整衣领轻蔑地看着吴家母子。 吴母眼珠子乱转,赶紧换了一副嘴脸。 带着哭腔喊: “亲家婶子,你也不能仗着儿子立功就胡说八道欺负人啊。我们对小芳有多好,大家都看得见。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说清楚不行吗?” 她试图去拉林芳的手。 “小芳啊,你说句话,婶子是不是把你当亲闺女一样疼?” 林芳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想起这些日子她对自己的呵护确实很温暖。 又想起宋香兰说她只是嘴上功夫好。 确实从来都是嘴上对她好,实际行动根本没有,松开了那只手。 宋香兰挡在林芳前面,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放你妈的回旋屁,你两片大嘴唇子上下一翻,龇牙啃屎橛子,就剩嘴硬。” “你们的好是夜踢寡妇门,日刨绝户坟。 五行缺德,八字靠骗。 使唤还没过门的媳妇干活,把我侄女当免费老妈子。看着小姨子欺负她不吭声,就想坐收渔翁之利。 一家下流无耻、禽兽不如的东西,还敢跟我谈误会?” 宋香兰这番话骂得抑扬顿挫。 周围的街坊邻居听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人鼓掌叫好。 看她的眼神带着崇拜。 这骂人不重复的嘴皮子功夫,不知道在哪里进修还是天赋异禀,好想拜师学艺后去厂里大放异彩横扫一大片。 ……………… 宝子们,新年快乐!愿在新的一年心有定力 ,行有方向 。于喧嚣中得清凉,于红尘中证智慧!福慧双增 !马上有福! 卢秀玉一看周围人的眼神不对,立马变了脸。 她身子一软,顺势往吴宝军腿边一瘫,两只手死死拽着吴宝军的裤腿,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挤。 “姐夫,你快救救我,她们要打死我啊。” 卢秀玉哭得嗓子都劈了叉,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还不忘描补: “我是好心办坏事,寻思着早上那事儿我有错特意去给林芳送个饭盒道个歉。 谁知道……谁知道她上来就造谣咱俩,还要把我那苦命的姐姐从坟里刨出来骂。” 她这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指着天就开始嚎叫: “我的好姐姐啊……你死得早,要是你在天有灵就睁眼看看吧。你还没轮回就给我做主,我和你闺女被这还没进门的后妈欺负啊。 我的好姐姐,你把坏人带走,否则日子没法过了。” 吴宝军一看卢秀玉这副惨样,心早就软成了棉花。 他赶紧蹲下身子,想要扶卢秀玉起来。 嘴里还在哄:“秀玉,你别怕,姐夫在这儿呢,谁敢动你。” 一直躲在屋里的吴小翠也跑了出来。 小丫头一看小姨哭得跟泪人似的,虽然没听懂怎么回事,但也跟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进卢秀玉怀里喊“我要妈妈”。 宋香兰冷笑,“开始做法了。想要骗鬼弄死林芳。” 刚才还指指点点的街坊们心又偏了。 这年头人心软。 最见不得孤儿受委屈。 “哎哟,这孩子哭得太可怜了。” “就是啊,咱们这老街坊住着,吴家虽然有点那个……但这卢秀玉毕竟是小翠亲姨,护着点孩子也是人之常情。” “我看这林家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没进门就闹成这样,以后进了门还不把孩子虐待死?”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看把人打成啥样了。” 风向一转。 第531章 刚才还帮着宋香兰说话的几个人也闭了嘴。 吴母见状,老腰瞬间直了起来。 她抹了一把干打雷不下雨的眼角,上前一步拉林芳的手。 那架势亲热得不行。 “芳啊,你看这事闹的。婶子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吴母一脸语重心长,“将心比心,我是把你当亲闺女疼的。 我家宝军性子好是个老实人。 这女人结了婚,就得依着男人,男人是天,女人是地。 这还没结婚呢,你就想骑在男人头上,传出去名声多难听啊?你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听婶子一句话,跟秀玉道歉把今天的误会解开。” 林芳被她那只枯树皮似的手抓得生疼。 想甩开却被抓得死紧。 “呸!” 旁边传来一声脆响。 汤菊花一步跨过来,打掉吴母的手,力气大得让吴母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婶子倒是会依着男人。在我家我男人就得依着我。 我让他在后面就在后面,我让他坐椅子就坐椅子。”汤菊花双手叉腰,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 “让他扛大腿绝不二话,你们这些老娘们平时在家里说了不算吗?” 她轻蔑地扫了一眼吴母。 “吴家婶子,我看你这一脸苦瓜相,是你家老头子把你压得太狠了,再说你儿子被人压脸上也不告诉你啊?” 周围几个婶子们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年轻的小媳妇低着头想明白了怎么回事,憋着笑。 宋香兰紧跟着补刀: “大清早亡了八百年了,还搁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当妇联和街道办是端碗吃闲饭不干人事的吗?” 话音刚落。 人群外围就挤进来几个街道办的人。 “让一让,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呢?” 街道办的王主任黑着脸走进来。他是被赵老头那个“战斗英雄家属”的名头给震过来的,生怕这里出什么乱子。 宋香兰一见王主任脸上的凶相收了一半,换上一副受尽委屈却还要讲道理的表情。 她一把握住王主任的手,那叫一个热情。 “大兄弟啊。你可来了。这街道办的眼睛就是雪亮,咱们这片儿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们。” 王主任被握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被宋香兰拉到了正在假哭的吴小翠面前。 “大兄弟,你给评评理。”宋香兰指着吴小翠身上的粉色蓬蓬裙,“这裙子漂亮不?这小皮鞋亮不亮?这头花是不是这一片的独一份?” 王主任下意识地点头: “是挺好看的。” 宋香兰转头冲着周围那些嚼舌根的街坊大声问: “大伙儿都瞅瞅,你们谁家舍得给孙女闺女买这么好的衣服?今年有没有买?” 街坊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摇了摇头。 这年头布票紧张。 谁家孩子不是捡哥哥姐姐的旧衣服穿,能穿没补丁的衣服就行了。 普通厂里职工家庭也不敢挑。 “哎呦,大商场里才有的货色。”有人眼尖,“我看供销社挂过这一款,一套下来得十几块钱呢。” “妈呀,十几块?我十天工资都没了。” “这也太舍得了吧。” 宋香兰冷笑一声:“听见没?十几块钱的衣服是我侄女省吃俭用给这孩子买的。 不光这一套,家里还有好几套。 林芳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这没血缘的孩子当公主养。结果你们管这个叫虐待。” 她指着吴母和卢秀玉: “你们有脸管这叫虐待?” 人群里有个姑娘喊:“林芳,你缺闺女不?我今年也就两百个月大,我也想穿公主裙,我也想吃大白兔,你来虐待虐待我呗。” 第532章 旁边有个嫂子凑过来,“我比她大一丢丢,三百三十个月,我也想被虐待。” 另外一个姑娘在旁边起哄: “哈哈哈,我小一点,一百七十个月。” 这话一出,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破功。 街坊们哄堂大笑。 刚才那点对吴家的同情心瞬间烟消云散。 “我的天,这哪是后妈,这是亲妈都做不到。” “我家那口子给我闺女买根头绳都心疼半天,这林芳是真傻还是真大方?” “我看这吴家不知足,贪得无厌。” 刚才还哭得起劲的卢秀玉此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脸上挂着泪珠子显得特别滑稽。 去请媒婆的小年轻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后面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刘媒婆。 “来了来了。刘媒婆来了!” 留丑女一看正主到了,她冲上去一把扯住刘媒婆的衣领子,差点把这瘦小的老太太提溜起来。 “你个老虔婆,骗得我们好苦啊!” 留丑女唾沫星子喷了刘媒婆一脸,“难怪人家说媒婆不敢走夜路,怕被鬼打墙。 你说亲之前是瞎了眼还是黑了心?这吴宝军跟他小姨子那点破事,你敢说你不知道?” 刘媒婆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 “老嫂子,冤枉啊,我是真不知道。” “你放屁。” “哎哟我的祖宗诶,你可怜可怜我吧。” 刘媒婆苦着脸,对着周围拱手,“大伙儿评评理,人家关起门来那点事,我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钻人家床底下的耗子。 这媒人上门也就是个传话筒,满打满算也就喝杯茶解个手的时间,我哪能知道这墙头里头的弯弯绕。” 刘媒婆这话糙理不糙。 街坊们一听又乐了。 “这种丑事谁往外说啊。” “看来这吴家藏得挺深啊。” 矛头又重新指回了吴宝军。 吴宝军此时脸色铁青,他是保卫科科长,平时在厂里也是人五人六的,哪受过这种气。 他瞪了一眼只会哭的卢秀玉。 心里暗骂这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气林芳一点面子不给他留。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推开卢秀玉,走到林芳面前。 此时的他眼神深情款款,仿佛刚才那个举拳头要打人的不是他。 “林芳。”吴宝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痛心,“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有些事你要跟我说啊,你要是不说,我怎么知道? 小姨子这事儿,我是真不知道她会背着我去找你麻烦。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啊。” 林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张曾经让她觉得踏实的脸,现在看来……她持怀疑。 “你真的不知道?”林芳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我发誓。”吴宝军一脸正气,“我要是知道卢秀玉干的这些混账事,我就天打五雷轰。我吴宝军行得正坐得端,当中都是误会。” “我举报。” 宋香兰大喊一声。 “有人搞封建迷信。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发誓? 发誓要是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还要法律干什么? 老天爷那么忙,哪有空管你裤裆里的鸟事。” 吴宝军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周围的街坊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吴父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出去也是送人头,赶紧缩回头对着一直躲在门后的吴宝妹踹了一脚。 “从把你奶喊来。就说有人要拆了咱家房子,要把你二哥抓去坐牢。” 吴宝妹吓得脸色发白,听了这话,一溜烟往后门跑去。 “卢秀玉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丧门星,我看她就是不想让我二哥娶媳妇,想自己占着茅坑。” 第533章 吴父听了这话,脸皮抽了抽。 留丑女见吴宝军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那口恶气终于顺畅了点。 她对着吴家人大声宣布: “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有些话必须说清楚。这门亲事,我们林家不结了。” “退亲,吴家和卢秀玉必须给我闺女赔礼道歉。 还要手写道歉信贴在店门口。 我闺女店里被砸坏的东西,还有这段时间被你们骗吃骗喝的钱,必须要赔。 少一个子儿,我就去你们厂里闹,我看你这个保卫科科长还要不要脸。”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不禁叫了一声好。 “必须赔偿!” “不能便宜了这一家子白眼狼。” 吴宝军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百个巴掌。 他看着林芳决绝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慌乱。 吴宝军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 他是个男人,平时工作忙哪能天天盯着女人之间的针头线脑? 当初相亲没提前跟小姨子和家里打招呼,她心里有气,闹一闹也是人之常情。 女人哄哄就好了。 以前那些女工闹情绪,不论是非对错,只要肯低头说两句软话,保准服服帖帖。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副受尽委屈却顾全大局的表情。 吴宝军看狗都深情的眼神锁紧林芳,“秀玉她人不坏,就是脾气直了点。 她心里全系着她死去的姐姐,看谁都像要把姐姐的位置抢走,这才跟我赌气。 你能不能大度一点,别跟她一般计较? 我是真心喜欢你,这大半年来,我哪个月不往小泉大队跑?哪次空过手? 这份心不假,你能感受得到。” 林芳看着眼前这张脸,以前觉得他是憨厚实在,现在看来全是道貌岸然。 他确实喜欢林芳。 只是结婚从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夹杂太多的因素。 林芳冷笑一声,“她人不坏可嘴毒,做的事更恶毒。 三天两头跑我店里骂街,造谣我是破鞋,你管这叫脾气直? 到底是心系死去的姐姐,还是心系活着的姐夫,你们俩心知肚明,装什么糊涂?” 周围响起一片“嘘”声。 吴宝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膝盖一软,差点就要当众跪下。 他想给林芳跪下,为了一个喜欢的女人下跪不丢人。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是保卫科科长,这一跪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挺直腰杆做人? 他硬生生忍住弯曲的膝盖,两条腿绷得笔直,只把上半身弯了弯。 吴宝军转头攻向留丑女,“我求你心疼心疼我。我也是这段时间厂里太忙,抓生产抓得紧,这才疏忽了家里的事。 我是真的想跟林芳结婚,以后我一定不让林芳受委屈。我跟秀玉之间是清清白白。” 留丑女眼皮子都没抬,“我也心疼你,入土的时候带着你。坟坑你一个我一个,省得把你留在世上搞禁忌之恋太痛苦,到了底下你们想怎么乱就怎么乱。” 街坊爆出一阵哄笑。 宋香兰笑得直不起腰。“行了吧吴大科长,别在这儿演情圣了。 你这点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一人类边角料,智体美劳独缺德,种地不出苗,纯纯坏种想白嫖。” 她说话像机关枪扫射: “你是爱林芳这头不用吃草还能挤奶的牛。你是爱她能给吴家当倒贴保姆,还能给卢秀玉那私生不像私生、外甥不像外甥的孩子当后妈。” 这一串骂人话。 第534章 听得街坊目瞪口呆。 “哎哟我去,这老姐们这嘴开过光吧?”一个大婶忍不住拍大腿,“太损了。我想原地拜师。” “排队排队!算我一个。” 后面立马有人起哄,“学会这一招,以后吵架再也不怕输了。” 宋香兰正骂在兴头上,听见这话差点嘴瓢。 她清了清嗓子,挥手赶苍蝇似的,“都严肃点。咱们是来讨说法的,不是收徒弟的。” “哪个杀千刀的跑我儿子家闹事。当我老婆子好说话?” 吴家老太太倒腾着那双老寒腿,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了过来。 她本来在后巷跟几个老姐妹吹牛,听见孙女报信说有人要拆家。 那还得了,老娘不亮相,真当她隐退江湖了? 人群哗啦一下让开一条道。 吴老太冲得太猛,眼看就要撞到宋香兰身上。 宋香兰身子没动,脚下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滑,顺便伸出那双千层底布鞋,在吴老太必经之路上轻轻那么一勾。 “哎哟——” 吴老太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个大王八似的往前扑去。 好巧不巧,同一个街道的五保户董大爷站在正前方画虎兰。 “砰,” 吴老太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董大爷怀里,那张满是褶子的嘴精准无误地印在了董大爷沙虫皮子一样皱巴巴的脸上。 “吧唧。” 时间静止了。 董大爷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咦……”周围发出一阵嫌弃又兴奋的长叹。 街坊里那个没事就爱贫嘴的小伙子,抄着手吹了声口哨: “哎呀妈呀,董大爷,您这艳福不浅啊。一把年纪了还有小老太投怀送抱,当街送吻够激情。” 宋香兰“嘎嘎”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这老货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个老风流。这家里停水停电拉闸,跑来外面乱抱乱吻。 莫非是你们吴家的家风如此,老的当街啃街坊,小的啃前小姨子,主打一个来者不拒不挑食。好胃口。” 吴老太手忙脚乱地从董大爷怀里挣扎出来。 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谁啊?我要撕烂你个泼妇的嘴巴,屁眼一松就造谣。我都见重孙子的人,你眼瞎就胡咧咧。” 宋香兰大眼一瞪,“你那脑子淹过水,沤过肥,屎壳郎路过抡大锤。 大伙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是你自个儿扑上去啃人家大爷的。 都见重孙子的人了,也没耽误你亲别的老爷们。” 董大爷这时候回过神来了,他也顾不上脸上的口水,反而嘿嘿一笑,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腰杆子挺得笔直:“你们这帮后生懂个屁!别笑我老,当年我也是平兴街道一宝!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追着我跑,我就是眼光太高,到现在还是单身贵族。没想到临老了,魅力还在,依旧是一柱擎天!” “哈哈哈哈!” 街坊们哄堂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喊道:“董大爷威武!看来这吴老太是看中您这一点,当众发出爱的信号呢!” 原本严肃的讨债现场,瞬间变成了大型吃瓜喜剧。 吴老太气得两眼发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受不了周围人的嘲笑,“宝军快叫保卫科的人来。把这帮土匪打出去。” 宋香兰气势逼人。 “老母鸡穿花袄,你飞上天也不是好鸟。你孙子被有夫之妇拦着不结婚你也不管,任由那个小姨子在家里兴风作浪,你们吴家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 她眼神变得阴恻恻的:。 “那个死去的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跟我侄女定亲了还三天两头让小姨子来闹事。” “怎么死的”,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吴家母子大呼冤枉。 吴宝军更是跳脚。 他亡妻生病,他那段时间请了多少假照顾。 只有冤枉他的人才知道他有多冤枉。 周围的邻居们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本来以为是前小姨子和姐夫的禁忌之恋,后来加上老太太黄昏昏了头,撅着老嘴找老脸来个碰碰碰。 现在怎么听着……还有点刑事案件的味道? 这瓜太大了,吃得有点撑。 日子好起来了,吃瓜都撑了。 一直躲在门口看戏的吴宝妹,火要烧到了自家门里。 她哭着跑出来,“你胡说八道!人怎么可以满嘴喷粪成这样。你胡说八道把我家名声都毁了,以后我家怎么办?” 她哭得那叫一个委屈,怨毒地盯着一直没说话的林芳。 “林芳姐。你也管管她们啊。这事儿传出去,对你的影响也不好。” 林芳心里只有一片冷漠。 “宝妹啊。”林芳淡淡地开口,“毁你名声的是卢秀玉,是她要霸占你哥,你哭错了坟头。” “你要真想解决这事也容易。卢秀玉找她现在的男人离了婚,把结婚证上位置腾出来,让他跟你哥原地结婚。 这样小姨子变媳妇,姐夫变丈夫,亲上加亲,连孩子都沾亲带故有点血缘,这样多好?” 宋香兰一拍巴掌。 “肥水不流外人田,肉烂在一个锅里,省得出来祸害别人。” 第535章 宋香兰这嘴就像那开了闸的洪水,哪里有洞往哪里淹。 把那遮羞布扯得稀巴烂。 现场一片混乱。 人心更乱。 街坊四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可是回去跟七大姑八大姨吹牛的绝佳谈资。 吴宝军脸色铁青,眼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也怕影响工作。 他夹了林芳一眼,语气半带威胁。“林芳,你别跟着胡闹。我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再这样任由她们诽谤闹下去,是要送公安的。 到时候给你定个诽谤罪、寻衅滋事,你吃不了兜着走,她们也跟着吃瓜落。” 林芳心里“咯噔”一下,身子僵了半截。 她怕连累家人进局子。 宋香兰可不是吓大的,“送公安好啊。正好让公安同志来评评理,我是胡说什么了? 你问问这满大街的老少爷们,谁家小姨子跑去姐夫未婚妻店里打砸骂人是正经事? 明明是你心术不正和狐狸精小姨子私下的事情,跟人沾边的事情一点不干,把屎盆子往我们林芳头上扣。” 吴宝军最怕这种不讲理还嗓门大的农村妇女。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何况他还没理。人群外传来一阵哨声。 “让开让开!公安来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挤进人群。 吴宝军腰杆瞬间挺直了,想恶人先告状。 谁知宋香兰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是一副要吃人的母老虎样,转眼间整了整衣领,厉害的脸上堆满了慈祥和委屈,凑到那个年轻公安面前。 “哎呀,公安同志,你们可来了。我看这小同志长得真精神,跟我家儿子一模一样,看着就亲切。” 年轻公安愣了一下。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赵老头适时插话,“公安同志,这大妹子的儿子可争气的。 不到三十岁的团长,西南冲锋第一线的尖刀队队长,还拿了‘能攻善守穿插英雄团’的称号,这会儿在京市参加表彰大会呢。” 两个公安一听,肃然起敬。 年长的那个赶紧敬了个礼:“原来是英雄的母亲啊,失敬失敬!” 宋香兰摆摆手,眼圈瞬间红了。 “我们在家不给孩子拖后腿,受了欺负也不说,说出来都怕给孩子丢人。” 她抹了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指着林芳那红肿的眼睛。 “我们就想退个亲,要回属于咱的东西。我侄女跟吴家说亲还说出祸端。 那个叫卢秀玉的女人仗着是吴宝军的小姨子,冲到我侄女店里,把东西砸了个稀巴烂,还当街骂人搞破鞋。不准我侄女结婚。 我们来讨个公道,要求赔偿店里的损失,赔偿这段时间关门的损失费,这过分吗?” 周围群众立马有人喊:“不过分,太不过分了。” 宋香兰乘胜追击,指着卢秀玉。 “这女人这么嚣张,还不是仗着吴宝军是保卫科科长。 听说她在食品厂的工作还是走了这位保卫科科长的后门才进去的。也不知道挤掉了哪个老实人的名额。” 这话一出,算是捅了马蜂窝。 食品厂来看热闹的几个工人顿时炸了。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名额比金子还贵,谁家没几个待业青年? 下乡回城的都没单位接收。 一听是走后门挤占名额,那怒火比刚才吃瓜还旺。 “我就说卢秀玉怎么能进厂,原来是这么回事。” “吴宝军!你这是滥用职权!” “查他,必须查他。” 吴母一看形势不对,这要把儿子工作闹没了,那才是天塌了。 第536章 她赶紧换了一副笑脸,想去跟留丑女说情。 “亲家母,你看你这是干什么?我是真喜欢小芳这孩子,这退亲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咱们以后还是一家人,一致对外才是。林芳嫁过来,我肯定当亲闺女疼。” 留丑女算是知道吴家比耿家聪明,可惜遇到了左右脑搏击的卢秀玉打乱了算盘。 “你家没有镜子还没尿,还是你家尿沉淀物太多不能反光。进了你们这种狼窝,能过什么好日子?还一家人,谁跟你们山海经挤出来的是一家人。” 吴母被怼得脸皮抽搐,那点伪装的修养也绷不住了。 阴阳怪气,“亲家母,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你们这种农村户口,能嫁到城里那是祖坟冒青烟烧高香。 你女儿本来就是个被人赶出门的二手货,除了我家宝军不嫌弃,谁还要?” 留丑女抡圆了胳膊,对着吴母那张老脸就是两个大耳刮子。 “你一家子烂脓的王八刷绿漆——装什么小清新。你儿子跟小姨子不清不楚,还不知道是几手货,还好意思嫌弃我闺女?不要脸的男小三,满池的王八你家最绿。” 这两巴掌就像开战的信号弹。 吴母反应过来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 旁边的吴老太、吴宝妹和卢秀玉见状,也张牙舞爪地冲上来帮忙。 这下彻底乱套了。 “打死你们这群乡下泼妇!”吴宝妹尖叫。 宋香兰早就蓄势待发,把袖子一撸,“姑奶奶给不要脸的二皮脸松松皮。” 聂二花、汤菊花想都没想,直接冲了上去。 林芳咬牙拽吴老太的头发。 赵老头一把抱住想要动手的吴宝军,死死卡住他的胳膊。 “哎哎哎,大老爷们掺和什么娘们打架?丢人不丢人,咱俩聊聊你们厂走后门指标的大事。” 街坊拉偏架,帮着赵老头。 吴宝军挣扎不开,急得脸红脖子粗。 两个公安拼命吹哨子喊停,可周围街坊看得正起劲,有意无意地挡着路,根本挤不进去。 战圈中心,那叫一个惨烈。 留丑女揪住吴母的头发,往下一拽,另一只手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 几下子吴母头发就被薅掉一大把,疼得杀猪般嚎叫。 宋香兰这边更绝,对着冲上来的卢秀玉就是一个扫堂腿。 卢秀玉脚下一空,“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她爬起来,聂二花瞅准机会,一屁股骑在她身上。 聂二花身板养的壮实了不少,压得卢秀玉直翻白眼。 她也不客气,对着卢秀玉那张精心保养的脸就是一套组合拳。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从哪个坟圈子里跑出来的阴货?想吃绝户还装不到位,姑奶奶今天就教教你做鬼得有鬼样,做人先去投胎。” 另一边,汤菊花专掐软肉,疼得吴宝妹哇哇乱叫。 林芳站在混乱中,对着想要偷袭母亲的吴老太推了一把。 不过几分钟,吴家这几个女人都被打成了猪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像鸡窝,衣服扣子都崩飞了。 “滚!这是我们吴家的地界,你们给我滚!”吴母捂着肿得老高的脸,声嘶力竭。 “街坊邻居,帮帮忙啊!”吴宝军还在喊。 街坊们抱着胳膊,有的嗑瓜子,有的指指点点,就是没人动弹。 谁会帮舆论中心的一家子? 最后还是公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扭打在一起的人拉开。 宋香兰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面不改色。 第537章 反观吴家那边,一个个狼狈不堪,哭爹喊娘。 吴宝军看着这一地鸡毛,眼底最后那点伪装的温情彻底碎了。 他射向向林芳的眼神里全是怨毒和不满。 “小芳……我们的感情算什么?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我们相处了半年算什么?” 林芳看着他,心口堵得慌。 没等林芳开口,宋香兰双手叉腰,“算你贱人得势,小人得志。 算你一人得道全家鸡犬升天。 算你们祖宗十八代积攒的那点阴德,到你这一辈败得干干净净。 我宋香兰把话撂这儿,从此以后你吴宝军出门得要人扶,走路得要人背,吃饭得要人喂。这就是你的下场。” 这话骂得太毒太绝。 周围的街坊忍不住鼓掌叫好:“骂得好。这词儿得记下来!” 吴宝妹捂着被掐青的胳膊,气急败坏地跳脚。 “林芳,你就是个泼妇。你根本配不上我哥。” 林芳冷冷地看着她:“什么样的配得上你哥?挑粪的桶,还是出墙的人妻?既然你觉得好,把你哥送去配啊!” 这话怼得吴宝妹哑口无言。 一直在旁边没怎么动手的汤菊花走了出来。拿着一个小本本,刚才打架的时候她也没闲着,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行了,架也打了,气也出了。现在咱们来算算账。” 汤菊花舔了舔手指头,翻开本子。 “店面装修费、桌椅板凳折旧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流失客户费…… 对了,还有林芳之前给那个便宜闺女吴小翠买的衣服、鞋子、头花、大白兔奶糖,一共是八十七块六毛五。 加上前面的那些抹个零,赔我们三百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七八岁的小丫头吴小翠委委屈屈,“林芳阿姨。你不喜欢我了吗?” 林芳……这小姑娘的心眼比那熟透的草莓的毛刺还要密集。 周围人一听这数额,这是来发家致富了? 有人小声嘀咕:“三百块?这也太黑了吧,抢钱呢。” “过去的地主就这样。” 宋香兰耳朵尖,“你来看看店面被砸得稀巴烂,重新装修不用钱? 装修这段时间停业不用钱? 几个工人停业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再说这名声被她们这么一闹,以后谁还敢来吃饭? 这叫信誉精神损失费。没让她们赔一千那是看在街坊邻居的面子上。” 吴母一听三百块,心都在滴血。 都是卢秀玉那个不安分的女人,没结婚前就围着宝军转。 她转身抬手一爪子挠过去:“都是你个扫把星。自己发骚勾引我儿子,还跑到人家店里去撒泼。这钱你出。” “没你搅和,我儿子跟小芳没这些烂事。” 卢秀玉刚才被聂二花压得差点断气,这会儿刚喘匀气,脸上就被挠出了几道血痕。 她反手就揪住吴母的衣领:“当初是谁说林芳是个乡下土包子,配不上你儿子。你们娶她就是为了她有个抱金蛋的母鸡。”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卢秀玉一边打一边哭嚎:“姐。我的亲姐啊。你睁开眼看看这没良心的一家子。 他们就这么欺负你亲妹妹。姐夫娶了新媳妇,能善待小翠吗?那是你亲闺女啊。” “林芳不是好人。” 吴小翠满是怨气,“你别哭我妈,你不想让我爸结婚。你说新妈妈会打我,会不给我饭吃。” “嚯。这小丫头片子什么都懂啊。” “这哪是小姨子,这是想上位当填房啊。” “她有男人,还要让姐夫给她守着。” 第538章 吴宝军知道他这辈子没啥指望了。名声烂到了谷底。 卢秀玉脸色煞白,却被吴母死死拽住头发。 “不要脸,连孩子都教唆。我打死你个狐狸精。” 这边狗咬狗正热闹。 留丑女死死拽着吴宝军的工装领子,勒得他直翻白眼:“少在那演苦情戏。不给钱就去你们厂里。” 两个公安也被这一家子的奇葩搞得头大。 那年长的公安皱着眉,把帽子扶正, “关于赔偿问题,确实有点高。大娘,你看能不能少点?毕竟这三百块也不是小数目。”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留丑女装作极其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 “行吧,看在公安同志的面子上,我让一步。赔偿林芳四个月工资,再加上这一地的损失,给个整数二百五。再少我就去他们单位门口拉横幅。” 吴宝军此时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三个月的工资赔给你,再多你们去拉横幅吧。” 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咬着牙回去拿了钱,又跟吴母要了一些,这才凑够了给林芳。 林芳接过钱,冷冷地看着吴宝军:“以前你买的那些东西我会打包好,一样不差地还给你。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别再见面了。” “我不要都给你。”吴宝军嘶吼着。 “我嫌占地。” 宋香兰随手把一直躲在人群后看热闹的刘媒婆拽了出来,“刘媒婆,这事儿你当初牵的线,现在断也得断个明白。那些东西我们收拾好了就交给你,你负责给吴家送来。” 这宋香兰的战斗力刘媒婆见识到了。 哪敢说个不字,连连点头,“大妹子放心,我肯定办得妥妥的。” “道歉信必须写,否则我们告卢秀玉和你诽谤。” 吴宝军……麻木了。他被造谣还要写道歉信。 人群外围挤进来一个身材瘦小、脖子有点歪的男人。 他看着衣衫不整、脸上带伤的卢秀玉。 眼眶瞬间红了。 “秀……秀玉。”男人是个结巴,一激动脸红脖子粗,说话嘴巴直抽抽。 立马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卢秀玉那个歪脖子男人吗?” 有人捂着嘴偷笑。 “哎哟,这歪脖子树看起来就不顶用,难怪卢秀玉身板那么旺,非得盯着姐夫这块肥田。这是旱久了想找水喝呢。” “哈哈哈,这绿帽子戴得,都快成草原了。” “不会那也是弯的歪吧?” 秒懂的街坊打量了一番男子。 这些荤段子像刀子一样扎进男人心里。 懦弱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 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冲向吴宝军。 “我……我打死你个……个畜生。害……害人精。”他家秀玉那么美,肯定是这个男人不正经欺负她。 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吴宝军鼻梁上。 吴宝军被打懵了,鼻血瞬间喷了出来。 “你敢打我?”他也红了眼,明明自己是冤枉的,非得被人说是男小三。 所有的憋屈都在这一刻爆发。 挥起拳头就跟歪脖子男人扭打在一起。 卢秀玉尖叫着冲上去拉偏架,场面再次失控。 宋香兰站在台阶上,手里要是把瓜子就更完美了。 她咂咂嘴: “啧啧啧,这戏唱的比大队里的高甲戏还精彩。” 最后还是公安看实在不像话,吹着哨子强行把几人分开。 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吴家母子、卢秀玉夫妇全带回派出所灭火去了。 宋香兰这才意犹未尽离开。 回到店里。 留丑女一边扫地一边说:“小芳跟我回村住几天吧。这吴宝军正在气头上,保不齐又来纠缠。” 第539章 宋香兰点头。 “回去避避风头也好。” 林芳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她也想回去待几天,。 店里交给汤菊花和聂二花,宋香梅说她这几天有空就过来帮忙。 …… 转眼入了夏,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宋向东从京市回来直接转业到新城市任副市长,分管政法、武装等部门。 通常得是师级干部转业才能有这待遇。 宋向东立了头等功,在退伍之前按照师级转业。 他在西南救下的那个叫雷力的小京市,是京圈核心层某位的独苗苗。 宋向东忙得脚不沾地。 宋香兰也没让慧君跟过去,毕竟大着肚子,新城那边还没安顿好,不如在老家有人伺候。 天热得像个大蒸笼。 沈慧君整个人瘦了一圈。 宋香兰心疼儿媳妇,变着法地做吃的。 今天特意去买了新鲜的花蛤和精瘦肉,煮了一锅鲜掉眉毛的丝瓜花蛤米粉汤。 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慧君,快来趁热吃。我把西瓜和桑葚都吊井里镇着呢,等你吃完这碗粉,歇会儿就能吃凉果子。” 沈慧君扶着腰坐下,吃了一大碗。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妈,你也歇会儿。向东那么忙,婷婷这几天又在县里考试,你不用围着我转。” 宋香兰拿蒲扇给她扇着风。电风扇对着墙壁吹。 “婷婷住在老赵家,你大姨拿她当亲闺女待,饿不着她。倒是你,这肚子看着往下坠,怕是就在这几天。” “好吃,我还想再吃一碗。” “我给你盛。” 两人说着闲话,院门被推开。 春霞跑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婶……婶子!大事儿!” 宋香兰手里的蒲扇没停。 “慢点说,出什么大事?” 春霞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西北那边电话打到大队部来的。说杨……杨大山快不行了。” 听到这个名字,宋香兰扇风的手一顿。 随即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厌恶,“他还没死呢?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春霞缓了口气,“张玉娟在电话里哭得那个惨,说他为了抢救集体财产,被困在火海里,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被塌下来的房梁砸了腰。 现在只有一口气吊着,死前想见婷婷和向东哥最后一眼,还想落叶归根,回咱们青阳埋。” 宋香兰“呸”了一声。 半点情面都不留。 “阴沟里爬出来的蛆虫,临死还要恶心人。死就死了呗,在当地扬了灰还是沤了肥都随他,别拉回来脏了咱们青阳的地。这地里的庄稼都嫌他臭。” 春霞听得直愣神。 也就宋婶子能骂得这么清新脱俗。 “那……那那边问咋办?说是杨大山一直喊着儿子的名字。”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他大肠是塞进天灵盖还是野狗打嗝吃多了屎?劳改了几年不知道儿子叫杨建军? 实在不行让张玉娟去找王聪和王大海,看看能不能让王聪和杨建军一起去。我儿子姓宋不姓杨,天天忙的脚不沾地没空搭理他。” 这话太损了。 损得让人猝不及防。 正喝汤的沈慧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声痛呼: “哎哟……” 宋香兰吓了一跳,扔下蒲扇就冲过去。 “是不是笑岔气了?” 沈慧君捂着肚子,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落下来,“妈……不是岔气……我刚才憋笑憋得肚子抽抽……哎哟。疼……真疼。” “要生了。” 春霞也吓得跳了起来。 “婶子,慧君嫂子要生了?” 周放去同大旁听,黄荣华他们都在外面跑卖货。 宋香兰跑到院子里冲着隔壁吼了一嗓子:“林刚。” 没人应声。 于鹏飞正好推着车回来,听见动静跑过来。“婶子,林刚下地去了。” “慧君要生了,你去大队部把拖拉机摇过来。” “我这就去。” 她转身进屋,把早就打包好的待产包拎了出来,又拿了两块干净的毛巾。 没过十分钟,“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就在门口响了起来。 于鹏飞把拖拉机开得飞快。 停稳后赶紧跳下来帮忙铺稻草和被褥。 春霞拉着一溜烟经过的狗剩喊了一嗓子,“狗剩!去趟家里告诉一声,我跟婶子去医院了。”说完就扶着沈慧君往车上爬。 拖拉机一路颠簸往县城医院赶。 刚到医院门口,沈慧君突然抓紧了宋香兰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妈……湿了……羊水好像破了……我怕……” 宋香兰反手握紧她冰凉汗湿的手,“妈在这儿守着,咱们生完这一个就不生了。听妈的,深呼吸。” 第540章 “医生。护士。快点,羊水破了,人疼得厉害。” 护士赶紧推车出来。 “平躺在车上,臀部抬高。” 沈慧君躺在平车上,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她死死抓着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牙齿咬着下唇,渗出丝丝血迹。 “别咬嘴唇,忍不住就骂向东。” 宋香兰一路小跑跟着车子。 几个护士推着车冲向产房,把宋香兰挡在门外。“家属在外面等着,把待产包准备好。”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宋香兰像被抽了骨头,扶着墙喘粗气。 春霞把装着钱的布兜子往腋下一夹。“婶子,我去办住院手续交钱,你在这盯着。” 宋香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卷大团结,直接塞给春霞:“不够了再过来拿。” “我也有带钱过来。” 春霞拿了钱转身就跑。 没过两分钟,走廊那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几个家属推着一个大肚子女人冲过来,那女人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让开。都让开。” 护士们围上去检查,领头的一个喊道: “你们怎么才送来?” “在家找了接生婆,一直生不下来。” “胎位不正,在家折腾太久了,羊水快干了,必须马上剖腹产。” “剖?那是什么?”那家属是个干瘦老太婆。 “就是切腹。” 小老太一脸惊恐,“要拉口子?那不是杀人吗?” “不剖,大人小孩都保不住。”护士急得直跺脚,推着车就往手术室里进。 宋香兰站在墙根底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观音菩萨、注生娘娘、老宋家的列祖列宗,还有这地界儿的土地公公,地基主,不管是哪路神仙,今儿个都得显显灵。 只要慧君母和孩子平安,我宋香兰以后多做善事回馈众生。” 旁边长椅上坐着个小老太听见刚才护士的话,在那儿嘀嘀咕咕: “造孽哟,生孩子还要把肚子划开,那还能活?几千年也没听说过这种生法,这不是把人当猪宰吗?” 旁边有人解释: “婶子,那是救命的手术,把孩子取出来再缝上,只要月子护理得当大人孩子都没事。” 小老太撇撇嘴,一脸的不屑。 “我们那会儿生孩子,在田埂上都能生,哪这么娇贵。还要切腹缝肚子,以后那肚子不成了破布口袋?” “跟你说不清楚。” 宋香兰听得心烦,眼风如刀子般刮过去。 那小老太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这走廊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又有两个家属凑在一块儿叹气。 “听说了吗?上午生了两个全是丫头片子,刚才那个也是丫头。今儿这日子是不是犯冲?” “呸呸呸。”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吐了口唾沫,“妈,你别乌鸦嘴。别人家生赔钱货那是他们没福气,咱们家肯定是带把的。” 过了两个多小时。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香梅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还提着个网兜:“三妹。慧君怎么样了?生了吗?” 宋香兰摇摇头,脸色紧绷。 “进去好一会,还没动静。” 宋香梅把网兜放下,“我接到春霞电话就往这儿赶,顺道去了趟林芳店里。让她们晚上炖点汤,多放点红枣,生完得补气血。” 话音刚落,产房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宋香兰浑身一哆嗦,心揪得生疼。 沈慧君平时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得疼成什么样才能叫成这样。 她两步冲到产房门口,趴在门缝上冲里面喊: “慧君,别怕。妈在外面呢,要是疼得受不了你就骂,骂向东那个王八蛋。 第541章 都是那个狗东西管不住他那几滴水,害你遭这份罪。你给我使劲骂他, 再骂杨家那些老祖宗。生杨大山那么个祸害出来,临死还要惊了你的胎气。” 走廊里的人瞬间安静。 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宋香兰。 旁边有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一脸古怪,“老嫂子,里面那个是你闺女吧? 只有丈母娘才这么骂女婿,当婆婆的没有教唆儿媳妇骂儿子的。谁娶媳妇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受点罪那是应该的。 别寒了你亲家母的心,人家宝贝儿子被你闺女骂?” 春霞正听见这话,笑的不行。 “那是婶子的亲儿媳妇。婶子这是把儿媳妇当亲闺女疼,不像有些人家,把儿媳妇当生孩子的牲口。 我们家向东哥要是听见了,还得递喇叭让他媳妇骂得更响亮点。” 那小老太又插嘴: “不懂事,没规矩。自古以来……” “自古个虫卵。” 春霞眼珠子一瞪,“老阿嫲,大清早亡了。您这脚裹了也就算了,怎么脑子也裹得跟核桃仁似的?街坊的风还没吹醒蹲在山沟沟里的您老人家?” “你,你怎么说话呢。”小老太气得直哆嗦。 春霞把头一昂,往宋香兰身后一缩,露出半个脑袋:“对不住了,要是气着你了,那我肯定是故意的。” 小老太气得直翻白眼。 宋香兰也笑着劝慰:“老嫂子,你别跟小姑娘计较。咱们一把年纪的人,肚子里能撑船。” 小老太想骂又不敢,只能在那儿干瞪眼。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放在油锅里煎。 终于,产房门开了条缝。 “沈慧君家属。” 宋香兰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我在这里。” 护士摘下口罩:“把孩子的衣服和包被拿来。” 宋香兰手忙脚乱地把早就准备好的大包递过去,“都在这儿,全是洗干净晒过日头的。” 护士接过东西转身进去。 不一会儿,另一边的门也开了。 “龚玉芬家属,已经生了。” 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立刻冲上去, “医生,是儿子吧?” 护士怀里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男女都一样,是个千金,六斤二两。瞧着将来就很有出息,是个孝顺懂事的小美女。” 男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看都没看孩子一眼,转身一脚踢在墙上。 “塞林木,没用的东西。老子给她吃了那么多鸡蛋,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专门生赔钱货,那个媒婆白拿了谢媒钱。” 旁边那个老太太脸拉得比驴还长,嘴里骂骂咧咧: “晦气,白瞎了我的红糖鸡蛋。待会儿给她喝白开水,浪费东西。叫她回娘家吃娘家饭,别糟蹋我们家粮食。” 宋香兰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她对着春霞阴阳怪气的开口:“没用的东西。一块肥沃的好地给你,你想要豆子非得种玉米。眼瞎还是脑子二六不分,说不定他家老祖宗跟他怄气……” 宋香梅吓了一跳,拽了拽宋香兰的衣角:“三妹,这是医院……” “医院怎么了?医院就不让人说理了?” 宋香兰双手叉腰,“我就看不惯什么都怪女人。那种子是你给的,生男生女是你决定的。你自己没那本事生儿子,怪女人干什么?” 春霞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 眼睛里冒着崇拜的小星星,大声补刀: “婶子说的对,肯定是他家祖宗怕生个儿子随了他的根,干脆只给你他玉米不给你豆,那是祖宗在教训不肖子孙。” 那男人被骂得脸红脖子粗,“你个泼妇骂谁呢?信不信老子揍你?” 宋香兰杀猪宰羊练出来的煞气逼得男人后退两步。 “老娘在屠宰场干了大半辈子屠宰,像你这种只会哼哼没用的种猪,那是直接拉去烫毛开膛。”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阵阵哄笑。 那男人到底是怂了,嘴里嘟囔着“好男不跟女斗”,灰溜溜地缩到了墙角。 产房门再次打开。 那个产妇被推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看到男人的第一眼,哆嗦着嘴唇,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迎娣爸……对不起……我又没争气……” 男人黑着脸,也不接车,转身就往病房走。 “行了。别嚎,丢人现眼。” 一家人冷冰冰地去了病房。 宋香兰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道女人难,青阳的女人更难,她希望给更多女人带来思想的改变。 勇敢对不公说不。 第542章 产房里突然炸出一声啼哭。 那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劲儿,像是一道光,瞬间劈开了走廊里粘稠的焦躁。 “生了。生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家属全都弹了起来。 戴着一顶帽子不吭声的男人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伸得像待宰的鸭子。“肯定是我家的。我媳妇进去最久。天公保佑必须是带把的。” 旁边有个老太婆也跟着在那儿拜个不停。 另一个家属抢话: “肯定是我家媳妇生了。我媳妇这胎肯定还是儿子,我们家祖坟风水好。” “你家都有一个儿子了,还想儿子。” “去去去,哪有人会嫌儿子嫌多。” 几个人吵吵嚷嚷,眼睛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恨不得把门板看穿。 “咔哒”一声。 护士抱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挂着笑,。 “沈慧君家属!” 宋香兰原本还愣着神,听到这名字,心头猛地一跳,脚下生风冲到了最前面。 “在这。我是沈慧君的妈妈。” 宋香梅和春霞也挤了进来。 戴帽子的男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皮抽搐了两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 护士把孩子稍微往下递了递。 “恭喜,是个大胖小子,哭声洪亮得很,是个壮实孩子。” 宋香兰颤抖着手接过那软绵绵的一团。 上一世,这时候宋向东已经没了,她对沈慧君的孩子看都没看一眼。 听信了陈慧琴的挑拨,认为这孩子是野种。 后来她赶走沈慧君和孩子。 如今怀里这沉甸甸的分量,热乎乎的温度,才让她真切地感觉到,那噩梦是真的醒了。 “我是奶奶……”宋香兰低声唤了一句,眼眶发热,想看清孩子的脸,却只看到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闭着眼在那儿哼哼。 嘴唇还吮吸了一下。 宋香梅凑过来,乐得见牙不见眼,“哎哟,三妹,你看这眉眼跟向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特别是这鼻子,一模一样。” 宋香兰盯着看了半天。 除了红就是皱,哪里看得出像谁。 但嘴上还是应着,“鼻子是很挺。”她前世死后,见过一眼这孩子跟向东确实很像。 春霞踮弯着腰瞅了一眼,“让我看看。我怎么觉得嘴巴像慧君嫂秀气。” 旁边那个没接到儿子的男人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头一胎就生儿子,怪不得前面那么嘚瑟。我家接福气,肯定也生儿子。” 宋香兰现在心情好,只顾着把孩子抱紧些。 “哎?慧君怎么还没出来?”宋香兰忽然反应过来。 按理说孩子出来了,产妇收拾一下也该推出来了。 “对啊,护士也没有什么。” 众人齐齐看向产房。 产房里竟又传出一声猫叫似的啼哭。 “哇——” 声音细弱,跟刚才那洪亮的嗓门完全没法比。 走廊里的人都愣住了。 “这谁家的呀?声音小了点?” “剖腹产的那家?” 还没等大家回过味来,护士又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惊喜:“沈慧君家属。还有一个,是个千金,今年咱们医院第一对龙凤胎。” 这下连宋香兰都傻眼了。 上一辈子,哪有这回事? 明明上一辈子只有一个孩子。 这怎么还变出两个来了? “还有一个?”宋香兰赶紧把怀里的孙子塞给宋香梅,两步跨过去接过那小一点的襁褓。 这一看,心都要碎了。 小姑娘太小了,比她哥哥小了一大圈,脸还没拳头大皱纹更多,像只没长开的小猫崽子,连哭声都断断续续的,透着股让人心疼的虚弱。 第543章 “这……这么小?” 宋香兰手都不敢用力,生怕把这瓷娃娃捏坏了。 “妹妹在肚子里营养争不过哥哥,以后得精细养着,瞧着就是个美人坯子,将来长大了一定很有出息。”护士嘱咐道。 护士看多了重男轻女。 特意多说两句,生怕宋香兰只顾哥哥不顾妹妹。 宋香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孙女,又看看宋香梅怀里那个壮实的孙子,忍不住伸手在那小子脸上虚点了一下。 “你个臭弟弟,在肚子里连妹妹的饭都抢。以后可要对妹妹好一点。” 刚才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彻底没声了。 张着嘴看着人家儿女双全,自家那儿媳妇还在里面没动静。 着急的问:“护士,侯小婵怎么还没出来?” “等着哈。” 没一会儿。 沈慧君被推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连嘴唇都没了血色,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春霞赶紧冲上去扶住她,“嫂子。你太牛了,一下子生俩!” 护士一边推车一边交代: “产妇生双胎损耗大,别人观察俩小时,她得观察四个小时。要是子宫收缩好,没大出血,就能出院。” 到了病房。 宋香兰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慧君啊,妈糊涂啊。难怪大家都说你肚子比一般孕妇大,我还让你跑去昆市,你今年还去上学,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哟。” 她想起大家都说沈慧君肚子大,原来里面藏了俩。 这几个月慧君劳心劳力,吃也没敢放开吃。 沈慧君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妈,我没事的。其实在新城做检查的时候,医生就说怀疑是双胎,但我怕不准又怕你们担心,就没敢说实落。 我想着咱家也没这基因,可能医生看错了……” “傻孩子。”宋香兰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这种事可不能瞒着妈。” “不行,让向东结扎。这一胎够了。” 全国已经开始计划生育,不过对于青阳来说计划生育的标语没什么用。 后面有的是法子生几个孩子。 甚至用了港城户口、澳城户口以此规避计划生育的人家很多。 林芳和聂二花、汤菊花过来。 她提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桶,一打开盖子,红糖鸡蛋桂圆汤的甜香味就飘了出来。 “快,趁热喝点。”林芳盛了一碗递过去。 沈慧君也是真饿了。 顾不得烫,几口就喝了个精光。 聂二花围着两个孩子看不够,嘴里啧啧称奇: “慧君是有大福气的,儿女双全,妹妹长得像慧君,弟弟像向东。” 宋香兰……看不出来啊。 等过了三个多小时,宋香兰打算找车回家了。 “菊花,麻烦你去找老赵,让他帮忙联系辆车。等车到了就办出院手续回家。” “行,我去跑一趟。” 不过一会,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赵老头找的向东以前部队转业回来的战友,叫司机从单位开了车过来。 沈慧君被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二花和菊花搀扶她上车。 宋香兰抱着一个,宋香梅抱着一个,几个人回了村。 车刚到家门口,留丑女和林刚媳妇就迎了出来。 “回来啦。” “婶子,怎么是两个?慧君也太厉害了。”林刚媳妇又想吐槽自家男人。 “兰兰,我知道你们去县里生娃,估摸着晚上得回,早就让我家老头去公社打过招呼了。明天一大早,你那徒弟甘志斌会送猪腰和排骨过来。” 第544章 王寡妇也从院子了出来。 “我熬了生姜艾草水放温乎了。正好给慧君擦擦身子,去去寒气。” 夏天,产妇流了一身汗。 黏糊糊的,又不能洗澡。 用生姜艾草水擦一下身体让产妇清爽一点。 宋香兰把闲杂人都赶了出去,关上房门,把毛巾在艾草水里浸透,拧得半干。 “慧君,来,妈给你擦擦。这一身汗黏着难受,但现在不能洗澡,只能这么对付一下。” 沈慧君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抓着衣角不肯松手。 “妈……我自己来就行……” “你手臂刚使完劲儿,正是虚的时候,抬一下都嫌累。”宋香兰不由分说,掀开被子一角,“咱娘俩还有啥不好意思的。明天我还得打个电话告诉你妈妈你生了孩子。” 温热的毛巾擦过皮肤,带走了粘腻和疲惫。 沈慧君眼眶一红。 宋香兰手一顿,“坐月子最忌讳掉眼泪,以后眼睛要花的。” “向东不在身边,我知道你委屈。这也是我当初想让你们晚几年再要孩子的原因。” 沈慧君摇摇头,吸了吸鼻子。 “妈,我就是高兴……其实之前向东要去西南,我怕……我怕有个万一。 我就想给他留个后,给我留个念想。没想到老天爷对我这么好,向东没事了,还给了我两个孩子。” 这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宋香兰心口。 哪怕向东没了,她也要一个人咬牙把孩子生下来。 宋香兰把毛巾丢回盆里,坐到床边。 “这次咱们坐双月子。我已经想好了,花钱请个手脚麻利的大姐来帮忙带孩子。 你就负责吃好睡好,把身子养得壮壮的。 向东忙他的事业,你也有你的学业,咱谁也不耽误。以后不管向东多忙,也要让他承担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沈慧君听着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很满意的点点头。 “听妈的话。” 章海燕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乱扑腾的大公鸡,另一只手挎着满当当的一篮子鸡蛋。 她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 “宋姨,大喜啊。龙凤双全,这福气全公社找不出第二个。” 宋香兰正蹲在井边把脏了的尿布洗干净,闻言站了起来。 “海燕来了,快进屋。我家里养了好几只大公鸡,你拿来做什么?” “咱们青阳的习俗月子里得吃红粬酒炖公鸡。自家养的公鸡吃着放心。”章海燕把东西放下,凑近了小声问,“宋姨,我听留婶说你想找个人帮衬着带孩子?” 宋香兰点头。 “是这打算。慧君生两个孩子得要做好月子尽量少抱孩子多休息,我一个人又要忙灶台又要顾孩子,怕照看不周全。” 章海燕自告奋勇。 “你看我行不?我家三宝都一岁多断了奶也不用我带,家里还有小天和小雨帮着照看。我白天过来晚上回去,绝对不耽误事。” 宋香兰就中意章海燕这股利索劲儿,当下拍板: “行!一个月给你二十块钱,你专门管孩子。慧君的事情由我来管。” “二十?” 章海燕瞪大眼,这比城里当临时工挣得都多,“宋姨,这太多了,乡里乡亲的……” “不多。带双胞胎是力气活,就这么定了。”宋香兰一锤定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徒弟甘志斌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后架上挂着刚杀的猪腰、排骨。 宋香兰接过鲜红的猪腰,进厨房就开始忙活。 她把猪腰对半切开,刀尖一挑,把中间那层白筋膜片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菜刀在腰花表面飞快划过,横竖细密的十字花刀瞬间成型,切成均匀的小块。 第545章 铁锅烧热,倒进一勺棕红色的胡麻油。 姜丝下锅一炸,辛辣香味窜上来。 宋香兰把腰花往锅里一推,铲子翻飞,腰花迅速卷缩变色。 她拎起旁边的一小桶红粬米酒,顺着锅边“哗啦”倒进去,酒香和肉香瞬间在屋里炸开。 加水炖煮片刻。 起锅前,她抓了一把红糖撒进去。 煮好后,盛在汤碗里给沈慧君端过去。 沈慧君靠在床头,看章海燕给孩子换尿布。 宋香兰端着热腾腾猪腰汤推门进来,“慧君,趁热把这碗猪腰汤喝了。我跟志斌打过招呼了,这两个月,每天都会送猪腰过来。” “我妈今天跟老渔民打过招呼。捕到红鲟送过来。用麻油生姜煎了吃。” 沈慧君接过碗,喝了一口。 眉头微蹙。 “妈,这汤怎么是甜的?” “咱这儿的偏方,红糖麻油米酒猪腰,以形补形最好了。”宋香兰看着儿媳妇喝下去,又去翻看旁边襁褓里的小家伙,“早饭还没煮呢,这只是垫垫肚子。” 沈慧君哭笑不得。 “这一大早吃得比过年都补。” 院子里传来春霞的声音:“婶子,我来啦!” 春霞跑进屋,一脸兴奋。 她说大队部的代销点有爷爷盯着,她专门来帮着洗尿布。 这丫头干活不惜力,抓起尿布盆就往井边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要跟小川结婚的,我就是孩子的表婶。” 宋香兰拦都拦不住。 最后只好说如果她来干活,自己是一定要付工资的。 春霞……我不缺钱,就缺八卦。 你们进城打架骂架都不带她,急的她抓耳挠腮恨不得搬到宋家隔壁。 安顿好家里,宋香兰顶着晨雾去了大队部。 她摇通了海市的长途电话,沈母接电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 “亲家母,慧君生了。一对龙凤胎,大的五斤六两,小的四斤九两。大人孩子都好。”宋香兰大声说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母心里不是滋味,当初宋向东出事的时候,她差点让慧君把孩子给打掉。 为此母女二人还吵了一架。 她是爱女儿的,自然也会为了女儿考虑。 “平安就好。我想……” “亲家母。”宋香兰劝道,“慧君生完孩子体会到做母亲的心,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想亲妈了。你们要是方便就过来住一段时间,哪怕几天都行。” 沈母本就想来,忙叠声答应: “谢谢,我这就让老大去买票,明天就动身。” 挂了电话,宋香兰又给新城那边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宋向东的秘书姚祥平。 “宋副市长去开会了。”姚祥平语气很客气。 “告诉他,他媳妇给他生了个一儿一女。”宋香兰嗓门亮堂,震得话筒嗡嗡响,“让他别光顾着工作,赶紧给孩子想两个好听的名字,过两天我再听信儿。” 挂了电话,宋香兰就后悔了。 孩子的名字应该让妈妈取,她怎么嘴皮子秃噜的那么快。 回到家,宋香兰把这事跟沈慧君一说。 沈慧君抿着嘴乐:“妈,还是让向东给孩子起名字吧。我想两个小名。” 青阳这里,对男孩都喊弟弟,女孩都是妹妹。 大宝和二宝两个小家伙醒来就跑二楼看弟弟妹妹。 二宝用手扒着摇篮,盯着襁褓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妹妹,一个劲儿吸溜口水。 “婶婶,妹妹好小啊,我能亲亲她吗?” 大宝一把扯住弟弟的领子,板着小脸训话: “不行。你嘴上有泥,别把妹妹亲坏了。以后我给弟弟妹妹背古诗听,他们肯定聪明。” 二宝不服气,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头,踮起脚尖试探着勾了勾妹妹的手心。 小姑娘无意识地一抓,二宝乐得咧嘴笑的嘎嘎嘎: “妹妹抓我了。妹妹喜欢我。” 章海燕拿着刚烘干的线袜子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往沈慧君脚上套。 “寒从脚下起,月子里一点风都不能见。周放这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弟弟妹妹。” 沈慧君还没说话。 那边宋香兰赶紧起来,“我去做早饭。煮排骨咸粥给你吃。” …… 两天后的下午。 林刚帮忙把沈母接了过来。 沈母提着两个硕大的行李袋,下车的时候还在嘀咕,怕路不好走,怕住的房子比海岛还差。 可当她抬头看见宋家那两层红厝小洋楼,旁边的一层红厝也很齐整不一样,还有院子里铺得平平整整的水泥地。 整个人都愣住了。 “亲家母,快屋里请。”宋香兰快步迎出来。 沈母顾不得寒暄跟着宋香兰上了二楼。 推开房门,看见沈慧君脸色红润地躺在床上。沈母的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妈……”沈慧君挣扎着要坐起来。 “快躺下。别动了气。”沈母扑到床边,抓着女儿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见她没受一点委屈,这才长舒一口气。 章海燕和春霞见状。 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去了隔壁宋婷婷的房间。 宋婷婷昨天刚考完试回来,正睡得天昏地暗。 “婷婷,快起来。睡太多了,晚上该不好睡了。”章海燕推了推她。 宋婷婷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章海燕怀里的孩子,神情还有点发懵。 “考得怎么样?”春霞问。 “还行,题不算难。”宋婷婷掀开被子下床,“我去看看嫂子。” 章海燕拦住她:“先别去。慧君妈来了,她们母女两人说会体己话,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沈家婶子没在这肯定心疼。” 宋香兰在楼下张罗着杀鸡宰鸭。 刘大花提了两只红鲟送来,她和刘一刀搬到了村里住。 离柱子住的地方远了一点,靠近王寡妇家附近。 “兰兰。出事了。”刘大花一进院子把红鲟放在地上,“我听说杨大山和张玉娟立功了,纵火犯没找到,他又受了重伤活不了。 西北那边打电话到大队部,特事特办让杨大山回来青阳等死。 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这要是死在半路还好。没死的话,会不会道德绑架婷婷和向东。” “他鬼点子多,不会是纵火再救火吧?”宋香兰不信杨大山能做什么好事。 第546章 宋香兰越想越可能。 他这人浑身邪气干不来正事。 “大花,我得去大队部问问清楚。”宋香兰把手里的鸡毛甩掉,刘大花坐在小马扎上拔鸡毛,“我来吧。你去忙你的。” 宋香兰一路带风冲进大队部。 屋里烟雾缭绕,大队长王建国正跟老支书对着抽烟,见宋香兰杀气腾腾地进来,两人手里的烟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香兰啊,坐坐坐。” 王建国赶紧起身让座,脸上堆着笑,“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宋香兰也不坐,双手往腰上一叉,“杨大山那短命玩意能活到现在,是老天爷打个盹没把他收走给好人腾地方。 哪个龇牙撩嘴,翻掌亮蹄在那满嘴喷粪,还要把我儿子扯进去?” 王建国正在泡茶,拿了个空杯子洗了洗倒了茶放在木制茶几上。“这事儿也是刚传回来的。咱们大队有人打电话到西北那边说杨大山的儿子立了大功。 转业当了什么干部,把杨大山的关系给报了上去。 加上杨大山这次冲进火场是为了救集体财产才被砸烧伤,那是因公负伤得优待。” “老宋啊。他始终是孩子的父亲。将来向东的履历也要考虑。” 老支书眼皮子一耷,“让杨大山回来也好,比他在那里扯皮好。 向东这孩子年轻就到了这个位置,以后指不定有多高。不能留下任何叫人说道的话。” “反正他也活不了,说是快烧熟了。回来也就废一块墓地,又不葬你家山上。就葬杨家那块墓地里。” 老支书说的话都是为了向东好。 宋香兰不服被人这么算计。 “放他娘的连环屁。” 宋香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杨大山救个屁的集体财产,他肯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才被砸的。 这是哪个脑袋被驴踢了的瘪犊子,到处龇个逼嘴瞎咧咧?” 宋向东现在是关键时期。 从他转业到这个位置就一切都要叫人说不出话。 “他已经回来路上了。他和张玉娟都立功,本就是作风问题进去。现在都减刑了。” 宋香兰……她气成了小火球。 “谁告诉杨大山向东立功的?” 老支书抄着手,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 “还能有谁?王大海呗。你拿了他家赔偿款发了财,他没了工作还被逼跟张麻花在一起,他在村里丢了面子,心里恨着呢。 再加上有人心疼杨大山,这一来二去的,坏水就冒出来了。” “王大海?” 宋香兰冷笑一声,“我就知道是这老不死的。” “他是想把他那个进去的张玉娟捞出来。”老支书补了一句,“不知道听谁说宋向东转业当了干部,就动了歪心思,到处打电话找关系,想借着向东的名头把人弄出来。” 宋香兰听得火冒三丈。 转身就往外跑。 王建国一看这架势,急得声音变了调。 “坏了。老支书你怎么就说出来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不说出来,咱这屋顶都得被她掀了。”老支书淡定地去拿了一包大前门,“死道友不死贫道,让她去闹腾王家,总比在咱这儿拍桌子强。” 王建国一想也是,赶紧追出去看热闹。 老支书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宋香兰气呼呼地冲回家。 刚进院子,正碰上春霞端一盆刚换下来的尿布下楼。 “婶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宋香兰没搭理,径直冲到后院茅房边,一把抄起那个掏粪用的长柄大粪勺。勺头上还挂着点没冲干净的陈年老垢,散发着一股子让人提神醒脑的味道。 第547章 她把袖子一撸,提着粪勺就要出门。 春霞一看这架势,浑身毛孔都兴奋地张开了。 她把尿布盆往地上一扔,扯着嗓子喊:“海燕姐。我跟婶子出去一趟!” 章海燕从楼上探出头:“干嘛去啊?” “打架。我看婶子这架势是要去灭门。” 这一嗓子把屋里人都惊动了。 刘大花刚要下楼,被章海燕一把拉住。 “妈,你看着孩子,我去帮宋姨。”她其实想看宋香兰大杀四方。 宋婷婷也把书一扔,蹬蹬蹬跑下楼。 “妈。我也去。谁敢欺负咱家人,我撕了他。” 沈慧君在屋里急得团团转,掀开被子就要下地,被沈母死死按住。 “你还要不要命了?坐月子呢。”沈母吓得脸色发白,“你婆婆这是跟谁打架啊?提着粪勺子怪吓人的。” “妈,你不懂,有些人就是欠收拾。”沈慧君说起婆婆是一脸崇拜,“我妈那是女中豪杰,肯定是谁又嘴贱了。我真恨不得也能出去帮把手。” 沈母看着女儿那副要把心掏给婆婆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子酸水。 “你就这么喜欢你婆婆?比喜欢亲妈还多?” 沈慧君嗔怪地横了母亲一眼。 “妈,这醋你也吃?我们之间没婆媳矛盾,我妈对我那是真好。你看这满屋子的东西,哪样不是她操持的?我真的很感恩能进这个家门。” “你这个亲妈就别吃醋了。” 沈母看着女儿红润的脸庞,笑了:“是啊,你是掉进福窝里了。说实话你比你大姐运气好。” 想起大女儿,沈母眼圈一红。 “你大姐当年下乡早,嫁了个一起下乡的知青。我本以为都是城里人,这日子能过得体面。 谁知道那是个愚孝的窝囊废,婆婆偏心眼,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你大姐干,还说什么父母养大他不容易,媳妇就该操心操力孝敬。 你大姐夫的工资都给她妈,就这那个婆婆还整天盯着你大姐的工资。 总是找到理由三五天就伸手要钱,我让你大姐带回去的东西也很好用在她们小家庭里。 一地鸡毛的日子,还不如你这农村好。” “妈,以后让大姐也来咱这儿转转,让我妈给支支招。”沈慧君拉着沈母的手,“向东现在忙,没法回来,我不能让人欺负咱妈。” 沈母点点头:“向东忙那是好事,那是为了国家,为了前程。你这当家属的得理解。” “我理解……向东很好。” 说起宋向东,沈慧君肉眼可见的溢出幸福。 …… 宋香兰提着粪勺,一路带风杀到了王大海家门口。 王大海家的大门敞着,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晒太阳,眯着眼哼着小曲儿,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王大海。你个前列腺窜成脑膜炎的绿毛龟王八。头顶大草原咸吃萝卜淡操心,狗吃萝卜你冷冰冰。你他妈的好好的人类要逃,非要跟动物挤一个赛道。” 这一嗓子把王大海吓得一激灵。 他还没回过神,就见宋香兰像个煞神一样冲进来,手里的粪勺挥得虎虎生风,直奔厨房那口大水缸。 “哗啦——” 粪勺狠狠搅进水缸里,搅得水花四溅。 原本清亮的水瞬间浑浊不堪,勺子上带的那点“陈年老味”瞬间在水里化开,这水缸算是彻底废了。 王大海瞪着一双肿眼泡,看着宋香兰这泼妇行径,搜肠刮肚想找两句狠话回击。 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满嘴喷粪。我是大草原,你就是草。” “我要是草,也得长你棺材板上。”宋香兰把粪勺往地上一顿,指着他的鼻子骂,“我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让你坟头草比树高,叫你骨灰随风飘扬没地找。” 宋香兰扬手就是一粪勺。 稍微收了点劲儿,直接拍在王大海的小腿肚子上。 “哎哟。”王大海疼得原地蹦起三尺高。 王大海的现任老婆张麻花端着洗衣盆从河边回来。一进院子看见这乱象,把洗衣盆丢在地上。 “宋大姐!你这是干什么?跑到我家来打人?”张麻花扑过来护夫。 宋香兰把粪勺一横,拦住张麻花,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他一个矮冬瓜的身高,海蛎壳的脸,顶着个耳屎大的脑仁满公社乱窜。你脑子养过鱼、趟过水、小泥鳅蹬过腿,才会把王大海这种没出息的东西当个宝。” 张麻花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我说你们这两口子,嘴闲就去舔茅坑。”宋香兰越骂越来气,手里粪勺又是一下子敲在旁边的烂窗户上。 “为了把他那个搞破鞋进去的前妻捞出来,坏主意都打到我儿子身上。王家要给杨大山立碑扛幡。要是脸皮不要了,我就给你们撕下来给野狗擦屁股。” 看到张麻花变了脸色,王大海跳脚骂: “你个泼妇。你这是血口喷人。麻花,她是疯狗乱咬人。” “我不是疯狗,你是屎壳郎都嫌弃的屎球。”宋香兰举起粪勺又要打。 院门口突然涌进来一大群人。 春霞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章海燕、宋婷婷,还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 春霞看热闹不嫌事大,喊道:“王八叔。你就别犟嘴了。要不要我把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电话里跟张玉娟喊什么抖落出来。” 她也不知道,就是诈两句。 王大海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第548章 王大海缩在墙角,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衣领。 他当初因为面子问题跟张玉娟离婚,后面娶了张麻花后又回忆起张玉娟的柔情小意。 张麻花睡觉打呼磨牙放屁,吃饭吧唧嘴。还越来越胖,走路DuangDuangDuang像大军压境。说话能看到喉咙在滚动。 打个电话到西北劳改农场,张玉娟一声“海哥哥”勾走了他的魂。 他要让他的玉娟回来。 张麻花刚才还护着王大海,这会儿听明白了,整个人像炸了毛的母鸡,调头冲向王大海,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指甲盖掐进肉里。 “好你个王大海!你嫌老娘长得丑,想把那个搞破鞋的接回来? 我在你家操持家务下地干活,上山栽种果树。还要带你的孙子孙女。你他妈的想把我扫地出门?” “撒手。你个疯婆子!”王大海疼得嗷嗷叫,“宋杀猪故意挑拨离间”。 宋香兰没心思看这出狗咬狗。她拎起靠在门边的砍柴斧,几步跨进堂屋。 这屋里的摆设还是张玉娟走时候的样子,红漆脱落的五斗柜,掉了一角镜片的梳妆台。 “砰!” 宋香兰抡起斧头,宽厚的斧背狠狠砸在柜门上。木板应声裂开,木屑飞溅。 她顺手一挥,柜子上的暖瓶被扫落在地,内胆炸裂,开水溅了一地。 “宋大姐,别砸了。这都是钱啊。”张麻花松开王大海,扑过来想拦。 宋香兰回手一推,把张麻花搡到一边:“你们想让我儿子犯错误,我就拉你们下地狱。 反正我一个老婆子活到这个岁数也够本,我让你们王家族谱到这一页消失。” 她一斧头劈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手腕都麻木了。 春霞过来帮忙将桌子掀翻,桌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重重扣在地上,桌面裂开一条大缝。 “张婶,你别护着啊。消灭王家族谱,又不是你张家。你别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宋杀猪的!我跟你拼命!” 王聪脸色青紫,眼珠子瞪得凸出来,手里掂着块半头砖。 他刚带媳妇孩子回娘家吃完饭,一进村就听说宋香兰带人砸家,气得把孩子往路边草堆一丢,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到了门口。 找到半块砖头拿在手里想要给宋香兰脑袋开瓢。 “你动我妈一下试试。” 宋婷婷从斜刺里冲出来,手里抓着宋香兰平时用的那把杀猪刀。 刀刃磨得雪亮,直接抵在王聪的鼻尖上。 王聪被逼得生生止住脚步,手里的砖头举在半空,颤个不停。 “敌敌畏泡你脑袋,跟个死老鼠成精一样,你跟谁拼命呢?” 宋婷婷嗓音清脆,“宋杀猪这三个字也是你个绿毛龟鳖孙子能喊的? 王大海为了杨大山跟张玉娟想碰瓷我哥的时候,你他妈的怎么不拼命?” 春霞在一旁叉着腰帮腔: “王聪,你也是读过书的,动动你的猪脑子。你爸政治觉悟有问题。 为了杨大山想把向东哥拉下水。我宋婶砸你家房子那是救你命,真要是被告到公社说你家居心不良思想需要改造,你全家都去西北改造。” 要是以前还有这可能送去改造,现在当然不会。 春霞擅长唬人,说的言辞确凿把大家唬的一愣一愣的。 王聪握砖头的手慢慢垂下来,眼里的凶光散了,剩下一片灰败。 他把头低得死死的,不敢看宋婷婷的眼,更不敢看周围指指点点的邻居。 第549章 梅芳这时候才跌跌撞撞跑进来,怀里还抱着哭得接不上气的孩子。 她看着院子里的狼藉,尤其是那张被劈开的八仙桌,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天杀的啊……公公干了缺德事,凭什么让我们跟着遭殃? 这桌子是刚打的,这暖瓶是新的……” 梅芳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号丧,“我们又不姓杨,凭什么让我们跟着受过?宋婶,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宋香兰跨出堂屋,斧头往地上一戳,带起一阵灰尘。 “凭你们跟王大海没分家。”宋香兰冷笑,“我有种砸你就得有种受着。有本事你把这老不死的赶出去。 王家祖上出了个天蓬元帅,你们就真把自己当名门之后了? 没文凭学人家长得丑,不聪明还要占个秃顶,王大海这种祸害,你们留着当宝,我看像毒瘤。” 梅芳被骂得噎住了,抽抽噎噎地看向王聪: “向东……向东再怎么说,血脉里也流着杨大山的血。 你也不能这么蛮横不讲理,宋向东都没说什么。 再说你拿着王家的赔偿款过好日子还要上门打砸就太过分了,我们王家不欠你的。” 自从王家赔了一大笔钱,梅香心里恨上了宋香兰。 把张玉娟送去劳改可以,但要了那么多钱就不行。 在她眼里这些钱都属于她的。 “呸!” 宋香兰吐出一口唾沫:“别跟我提血脉。这种黑了心肠的血,向东早就放干净了。你们家赔那点钱,连我受的委屈万分之一都抵不上。 你也是当妈的,我把你儿子抢走弄个野种放你身边,你再跟我说不欠。 你先天属黄瓜欠拍,后天属核桃欠抽。连门口路过的粪车你都要尝尝咸淡,手不长管得还真宽。” 村民们低声说话。 有人说宋香兰不讲理,再怎么说宋向东也该改姓杨入杨家族谱。 春霞嗤笑: “刚出生的我你爱搭不理,功成名就的我你高攀不起。 你们鲢鱼嘴一张,好人都你们当。跑去乐山,大佛移开你们坐。” 众人:…… 王建国背着手走进来,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大队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王大海像见了亲爹,扑过去抱住王建国的腿,“宋香兰这是私闯民宅,她是入室行凶!” 王建国把头往旁边一歪,手搭在耳边:“啥?大点声。我这耳朵前两天炸山震坏了,听不清。” “她说我……她骂我可难听了,你看她把我家砸成了什么样?”王大海拔高嗓门。 王建国皱着眉,连连摆手。 “你说什么?你想张玉娟回来?王大海,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你这些日子没少编排张麻花,说她像鲢鱼成精一样难看,黑熊生崽一样肥,发狂野狗一样坏。但既然娶了,就得凑合过。” 这话一出,全院子瞬间死寂。 张麻花的脸由青转黑,由黑转紫。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王大海。 “王大海,他妈真是这么说的?”张麻花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大队长他听错了!”王大海魂儿都快飞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村口榕树下老太太们的详情分解。” 大队长一拍脑门,“你还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张麻花,连亲嘴都觉得是在亲猪蹄子。” “大队部还有事情,你们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散了吧。” 大队长说完赶紧溜。 “王大海!老娘跟你拼了!”张麻花爆发出一声尖叫,扑了上去。 院子跟着抖了好几下。 第550章 “老娘打死你这狼心狗肺的玩意。” 张麻花这一跑起来,脚底板跺得地面咚咚响,院子里的石板都在跟着颤。 春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旁边的宋香兰。 “婶子,稳住。张婶走路我还以为对岸地震,余震传咱们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 就听“噗通”一声闷响。 张麻花借着冲劲,屁股用力一撅。 王大海的身板哪经得住这一泰山碰瓷,连哼都没哼出来,直接被撅翻在地,四仰八叉地在那倒气儿。 紧接着,张麻花一个转身,结结实实的臀部照着王大海的肚子就坐了下去。 “呃——” 王大海眼珠子暴凸,舌头差点吐出来,两腿一蹬,直翻白眼。 王聪一看亲爹快被坐成肉饼了,急得红了眼。 冲上去拽张麻花,对方纹丝不动。:“你个没脑子的泼妇,别人挑拨两句你就信。我看你脑子跟肥肠换了位,里面装的全是屎。你给我起开。” 张麻花这辈子最恨别人说她笨。 更恨人骂她没脑子。 她本来就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但“泼妇”和“肥肠”听的明明白白。 看都没看,胳膊肘往后猛地一拐。 那胳膊粗得跟大腿似的,带着风声就撞了过去。 “咔嚓!” “嗷——!” 王聪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倒在地上打滚。 这一肘子下去,胳膊怕是脱臼了。 一直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梅芳,这会儿见自家男人被打,不知道哪来的邪火。 她本在这个家全靠王聪养着,要是男人废了,她以后还得受穷。 娘家回不去,婆家日子不好过。 梅芳抄起墙角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木棍,闭着眼冲上去,照着张麻花那像磨盘一样的脑袋砸了下去。 “我打死你个泼妇。” “邦!” 一声脆响。 张麻花身子晃了晃,慢慢转过头。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划过眼皮淌在满是横肉的脸上。 看着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梅芳手一抖,木棍当啷掉在地上,吓得嗓音直接劈了叉: “都怪你……是你把我男人打伤了。你个泼妇给我滚出去。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凭什么打王聪。” 喊完这一嗓子,梅芳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转身拔腿就跑。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眨眼就蹿出了院门。 把烂摊子全扔在了院里。 张麻花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看着梅芳消失的方向,心凉了半截。 她嫁过来这一年多,虽说脾气暴可对梅芳那是真不错。 听说梅芳以前被张玉娟磋磨,她觉得自己当后婆婆的不能磋磨她,同为女人,得互相体谅。 家里买了肉,哪次不是先紧着梅芳和孩子吃? 没想到啊。 喂不熟的白眼狼,关键时刻给了一闷棍。 张麻花心里的委屈全化成了怒火,既然追不上梅芳,也不舍得打被梅芳丢下来孩子嚎叫的两个孩子,一腔子火气全撒在了身下的王大海和王聪身上。 终究是王家的男人承担了所有。 “啪!啪!” 两巴掌扇在王大海脸上。 一脚踹在王聪肚子上。 春霞在旁边看得直咂嘴,甚至有点意犹未尽: “婶子,这就没咱俩的事了?” 骂架骂到一半,有人接手替你干活。 感觉虽然爽,但总觉得浑身力气没处使,憋得慌。 宋香兰乐得清闲。 “有人替咱出气,还不用咱担责,看戏就得了。” 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快。宋香兰那个泼妇在砸大海家呢。这女人就指着打砸别人家发家致富。” 第551章 王家的族人七七八八来了十几号人,手里拿着锄头扁担,一个个气势汹汹本以为是要跟宋香兰拼命。 结果一冲进院子。 全傻眼了。 宋香兰和几个女人好端端站在一边看热闹。 斜眼横了王家族人一眼,“见我发财,羡慕嫉妒恨?你们没那本事也没那命,回去把祖坟挪个位置吧。” 王家族人顾不上被她戏谑。 院子正中间,张麻花满脸是血骑在王大海身上。 一手按着王大海,一手还在疯狂输出。 旁边王聪跟个挨了一刀的泥鳅一样乱蹬腿。 张麻花一边打一边哭,嘴里骂得那个脏: “王大海。你个屁眼松垮没用的糟老头子。你凭什么睡了老娘又嫌弃老娘?我带来的钱你没花吗?我当牛做马伺候你们一家子,你就这么编排我?” 人群里有人说“哦吆,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是这样子的啦。” 张麻花一听这话,心里更气,一拳头狠狠砸在王大海的肋骨上。 “啊——救命啊——” 王大海惨叫连连,那声音听着都让人牙酸。 王家的族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哪是外人欺负自家人,这是窝里反啊。 “住手,咱们大队的风气坏了,女人都能上天了。” 七八个大老爷们一窝蜂冲上去,有的拽胳膊有的拉腿,对着张麻花就是几下黑手。 张麻花虽然壮实,也架不住这么多男人围攻,背上挨了好几拳,痛得直叫唤。 嘴巴张开骂,唾沫跟喷水壶一样乱喷。 宋香兰眉头一皱,把袖子一撸。 “春霞,海燕,上!” 她拿起宋婷婷手里的杀猪刀过去。一脚踹在一个下黑手男人的后背上。 “都给我撒手。一群人打一个女人,你们老祖宗看见你们这德行连夜都想扛棺材跑路。” 宋香兰一声暴喝,震住了那帮男人。 她一把将张麻花从人堆里扯出来护在身后。 “王大海骗财骗色骗张麻花给他家当牛做马。旧社会的地主都没他这么缺德。 你们这帮大老爷们,不赶紧把快被打死的王大海送医院,一群人打一个女流之辈。显得你们王家男人本事大,只敢打女人是吧?” 春霞也跳着脚骂,手指头几乎戳到那帮人的鼻孔里。 “唐僧见了你们一家都要起杀心。七八个中看不中用的大男人围着一个女人打,还打得这么起劲,那导弹见了你们都要喊声脸皮真厚,打都打不透。” 有人出言:“春霞,这事跟你没关系,别惹火烧身。” “怎么没关系?跟我有同村的关系。” 春霞一甩辫子,理直气壮,“我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无聊到没有八卦。转着弯我也要把自己牵扯进去,不然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爷爷是老支书,我娘家兄弟多。谁敢欺负我?” 王家族人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王大海和断了手的王聪,也不敢再跟宋香兰硬刚。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父子俩抬起来,灰溜溜地往卫生所跑。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张麻花一屁股坐在地上,一点形象不要了,张着大嘴嚎啕大哭。 “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哭得喉管一开一合,眼泪鼻涕混着血水一起流。 既滑稽又凄惨。 “我把心都掏给他们了啊。我对梅芳比亲闺女还亲,她给我当头一棍啊。王大海那个杀千刀的,花我的钱还要把前妻弄回来……” 第552章 春霞看着她这副样子,蹲下来好心劝慰: “婶子,别哭了。她给你当头一棒那是好事,老天爷借她的手叫醒你。养不熟的白眼狼千万别养,越养越咬人。” 张麻花抽抽噎噎地抬起头。 春霞接着说: “你有钱还怕没男人吗?这世道多的是不想努力的男人。 大不了你以后只耍流氓不结婚。 一切用钱说话,谁听话给谁花,不听话让他滚蛋多潇洒。 咱有钱别说男人,一年结一次婚也行啊。” 这话一出。 周围空气都凝固了。 张琴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春霞的嘴。 “你个死丫头胡说什么。这种混账话也是你能说的?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小川要是听见不得连夜吓跑了。” 宋香兰却在一旁点了点头,一脸赞同: “春霞话糙理不糙。张大妹子,你有钱何必为了一棵烂了根长了虫的歪脖子树放弃整片红树林?” 张麻花止住了哭声,愣愣地看着这两人。 “我……我的钱也不够多啊……” “那就把王家的家底都卷了。” 宋香兰给她指了条明路,“你们结婚后你的是你的,他的还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他骗婚,你让他赔精神损失费。 再说了,你那么爱吃厨艺也不错,特别是做那个卤料。你就支个摊子,哪怕走街串户卖吃的,也比在这给人当老妈子强,还得倒贴钱让人打。” 张麻花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里的光慢慢聚了起来。 她有手艺,凭什么要在这受这窝囊气? 围观的村民只觉得天雷滚滚。 别人劝架都是劝和不劝离。 这两人倒好,能拆一对是一对,拆了还有一堆歪理。 拆完的人,日子过得好像还真都不错。 好气哦。 但又没法反驳。 张麻花又哭又闹的骂了好一会儿。 王家没人理她,有人看不下去嘀咕了几句。 “麻花,你也拾掇自己。结了婚后越来越肥,眼睛得要拉开才能看到眼球。躺在男人身边像座山雕,再缺钱的男人也怕你翻身压死他。” 张麻花:…… 不是她不在乎,实在好吃的太多。 恰好手里的钱够买。 春霞劝张麻花几句,让她捏紧手里的钱,别再贴给那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 张麻花……“春霞,谢谢你哦。你真是好人。” “别,我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 几个人骂够了,也看了热闹,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宋香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杨大山那老东西也就这两天该到了。 这次回来,她得送他进后山的“风水宝地”。 想碰瓷向东和婷婷是连窗户都没有。 刚进家门, 沈母就迎了出来。她脸上挂着担忧,拉住宋香兰的手上下打量。 “亲家母,你可算回来了。我听慧君说你跟人动手了?你这岁数也不小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这万一闪了腰或者伤了骨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犯不上跟烂人拼命。” 宋香兰拍拍沈母的手背,笑: “亲家母,你放心,我有数。就王大海那种货色,再来三个也打不到我。我这杀猪的手艺还没生疏呢。” 宋婷婷准备去洗尿布,一抬头尿布早被沈母洗好挂了起来。 宋香兰一头扎进了厨房。 沈慧君坐月子,营养得跟上。宋香兰盆里把刘大花送来的红鲟捞出来,她动作利落,刷洗、对半切、热锅。 沈母想进来帮忙,被宋香兰推了出去。 “你歇着,去给孩子织毛衣。这针线活我做不来,厨房的事我一个人就行。” 第553章 宋香兰往锅里倒了麻油,姜片切得厚厚的,下锅煸炒得焦黄出香味。红鲟放进去煎得通红,一股子鲜香味顺着窗户缝往外钻。 除了麻油红粬米酒红鲟。 她又炖了一锅老母鸡汤,一盘党参蒸排骨。清蒸午鱼里也放了党参,一盘生菜。 这些菜摆到沈慧君房间里桌上时。 沈母眼睛都看直了。 “这也太丰盛了。”沈母站在饭桌前给沈慧君舀汤,“现在的年轻人坐月子,能吃上几十个鸡蛋、两只鸡就算顶天了。你这弄得太丰盛了。” 嘴上那么说,心里可高兴了。 宋家对闺女是真的好。 宋香兰给沈慧君的碗里夹了半只红鲟。“慧君给咱们宋家添丁受了苦。坐月子不吃好,老了全是病。” 沈母看着那一盘红通通的螃蟹,犹豫着开口: “这螃蟹太寒了吧,坐月子能吃吗?” “这是红鲟,我们海边人家坐月子必吃这个。麻油干煎放点米酒最补气血。慧君现在身体虚,正需要这个。” 沈慧君面色红润了不少。 她坐在铺了垫子的椅子上,眼眶有点热。 “妈,这也太多了,我一个人哪吃得完。你们也一起吃吧。” 沈慧君脸也圆润了些,举手投足间有股母性的光晕。 “这是你的月子餐,你就尽管吃。”宋香兰把小桌子支好,“别担心吃胖了,身体养好了才有劲带孩子。外面的事情你别操心,有我呢。” 沈慧君咬了一口红鲟,满嘴都是麻油的香气和肉的鲜甜。 她低头吃饭,心里觉得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嫁进了宋家,遇上了这么个婆婆。 宋香兰又盛了一碗米饭,让沈母陪女儿吃饭。 沈母推辞不过,只好先陪沈慧君吃饭。 宋香兰下楼,又做了一道炣海蛎、一道椒盐蛏子送上来。 …… 王家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梅芳在娘家躲了两天,最后被亲哥亲嫂子硬撵了回来。 她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鸡汤香味。 战战兢兢地蹭进院门,生怕张麻花突然冲出来给她一扫帚。 张麻花正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手里抓着个肥硕的鸡腿,嚼得咯吱响。地上扔了一堆鸡骨头,一盆鸡汤已经被她喝了大半。 王大海和王聪爷俩躺在里屋的床上。 正哼哼唧唧地喊渴。 张麻花扫了梅芳一眼,把嘴里的骨头吐在地上。 “回来了?回来了就把锅里的饭给那两个废物端进去。” “妈,我要吃鸡腿。”荣宝缩在梅芳的身后,“妹妹也要吃鸡腿。” 要是以前。 张麻花肯定把鸡腿给荣宝兄妹,鸡翅膀给梅芳吃。 梅芳看了一眼张麻花,心里还纳闷她跟公公结婚的时候还说什么女人之间要互助,要对自己好。 不小心给了她一棍子,就这么小心眼。 “看什么?躺在里面的是你男人你公公,我已经服侍了两天。你还等我服侍,那你回娘家去。” 张麻花把另外一个鸡腿拿在手里,吃的满嘴流油,地上一堆嗦干净的鸡骨头。 梅芳只好憋屈的进了厨房。 揭开锅盖时,整个人都傻了。 锅里根本没有什么鸡汤。 没洗的锅煮的没淘洗的米还有两片烂菜叶子。 “这……这是什么?”梅芳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麻花拎着鸡架子走进来,冷笑一声:“刷锅水煮稀饭,看不出来吗? 我这人恩怨分明,他们想接张玉娟回来,那就等着张玉娟回来伺候。 我带回来的钱,他们一分也别想花。” 第554章 梅芳嗓子眼里像塞了死苍蝇,难受得要命。 “上次我也是一时着急……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张麻花看都不看她:“我不接受。住在这里这几天,你最好老实点。我不动手不代表我不打女人。把我惹急了,我连你一起扇。” 张麻花吃了鸡肉洗干净手,去村口找老姐们说话去了。 梅芳咬着牙,看着张麻花的背影小声嘟囔:“胖得跟猪一样,身上全是汗臭味,吃死你算了。” “呸。嘴上说对我好,真对我好不会因为我一次不小心就想打我。” 她端着两碗刷锅水稀饭进了屋。 王聪勉强把稀饭喝完。 “这什么玩意?张麻花那死肥猪呢?我明明闻到了鸡肉香味。” “她一个人吃了一只鸡,去村口跟那些老太太八卦了。”梅芳抹着眼泪,“王聪,这日子没法过了,咱们全家喝西北风。” “你说爸折腾这一出为什么?还有张……你妈回来住哪里?” 梅芳最理想的是婆婆不在。 公公继续出海。 挣的钱给她管,她们小家庭一家四口在家幸福的生活。 王聪眼里闪过一抹算计:“谁稀罕她那身肥肉。我妈立了功,马上就回来了。她回来养病,自然住家里,我可是她亲儿子。” 王聪又开始骂宋香兰。 杨大山和张玉娟落到这一步,全是宋香兰害的。 宋香兰抢了王家的运势。 梅芳心里更难受了。 她更不想要张玉娟回来,那个老绿茶一回来,还有自己的好日子吗? 第二天下午。 一个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 杨大山和张玉娟回来了。 狗剩连滚带爬地跑到宋香兰家门口,嗓门扯得老大:“宋奶奶,杨大山和张玉娟回来了。就在村口路上。” 宋香兰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闻言动作一顿。 她冷笑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进屋把那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拎了出来。 “我去看看。” 春霞正好在门口,顺手抓起一把扫帚跟在后面。 一脸兴奋,“这回可有大戏看了。我得去看看这两个祸害变成了啥样。” 嘿嘿嘿……看不完的八卦,骂不完的架。 这日子哦……杠上开花。 两人往村口走,一路上跟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有人在旁边起哄“老宋,是不是接杨大山回家享福啊?” 宋香兰头也不回,大声道:“我接他去阎王爷那报到。他这种人,留在世上都是浪费空气。” 走了几百米,宋香兰就闻到了一股子难以言说的臭。 一辆破旧的牛车慢悠悠地晃过来。 车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一群绿头大苍蝇,嗡嗡声吵得人脑仁疼。 车上铺着一层干草。一个花白头发的小老太缩在角落里,大夏天的居然裹着一件破棉袄,正没完没了地咳嗽。 宋香兰走近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有人惊呼:“张玉娟。” 原本那个唇红齿白总是掐着嗓子说话的女人,现在瘦得像个骷髅架子,脸上全是褶子,皮肤黄得像老旱烟叶。 而躺在车板子中央的杨大山更惨。 杨大山全身黑红,张着嘴流着哈喇子,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空洞地盯着天。 身上全都是苍蝇。 张玉娟伸手去赶那些苍蝇根本赶不走。 宋香兰盯着眼前这两个人,心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一阵痛快。 这就是那个要抛妻弃子的渣男和他的真爱。 “哎哟,这哪是人啊。”春霞在一旁撇撇嘴,扇了扇鼻子前的臭气,“这简直就是炭烤人渣嘛。” 村民赶紧拦住用毛巾捂住鼻子的车夫,“你这去哪里?杨大山已经臭了吧?” “哎呦,你看那里蠕动是什么?” 第555章 宋香兰往前凑了两步,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这哪是人回来了。 分明是阎王爷嫌脏,把垃圾丢回阳间。 杨大山瘫在干草堆里,浑身黏糊糊的黏液,黑红色的裤子上,几条白胖的蛆虫正欢快地钻进钻出。 春霞眼尖,指着那处尖叫起来: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就是活久见啊。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渣男身上生蛆了。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宋婶你快看,那蛆长得比他还精神。”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一阵哄笑。 有的村民捂着鼻子往后退。 有的村民伸着脖子往前凑,生怕错过了这西洋景。 杨大山听着这刺耳的笑声,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他想骂人,想坐起来给这些人两巴掌,可身子就像断了截的木头,一动不能动。 喉咙里只有风箱拉破了的“嗬嗬”声,眼皮子费劲地眨了眨,想要看看宋香兰,根本睁不开。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当初就不该听张玉娟那个狐狸精的鬼话。遭了这么大罪,还得受这群乡巴佬的嘲笑。 他想跟宋香兰服个软。 只要宋香兰肯收留他,让宋向东送他去京市的大医院治疗。 有京市顶级的专家,他肯定能治好。 只要治好了,他以后一定守着宋香兰好好过日子。 不会嫌弃宋香兰煮的饭不好吃,嫌弃她是个杀猪匠。 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 张玉娟缩在车角,听着周围的动静,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挤出几滴泪水。 她抬起头,原本那一头黑发早就白得像枯草。 风一吹,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宋香兰……”张玉娟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把大山还给你。 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我想通了,我不介入你们之间的感情了,他是你男人,还是得你来照顾。” “我知道你是爱他的。我愿意成人之美。” 宋香兰胃里一阵翻腾,干呕了一声: “你要点脸行不行?还完完整整?都烂成这德行了你跟我说完整? 我看他那这就剩一口气了,你是怕死在你手里得花埋葬费。”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你俩这就叫锁死了,钥匙我都给你们丢到海里。你们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没这身蛆配不上。死了挖个坑,埋在一个坑里。生生世世纠缠不息。” 赶牛车的老汉一听这话。 脸都绿了。 他本来以为拉的是什么立功回乡的大英雄,这一路嫌臭都没吱声。 合着是两个搞破鞋被劳改回来的。 耗子喝猫奶——刺激死了。 这可是大新闻,回去能讲半年。 老汉把鞭子往怀里一揣,也没心思往前走。“哎,我说那老婆子,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你家那口子吗? 到了村里变成还给人家,这杨大山家到底在哪?你得给我个准话,我好卸货。” 张玉娟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宋香兰家的方向。 “大兄弟,前面这条路直走,榕树那边右拐进去走了两三百米就是他家。” 春霞一听,跳着脚喊: “老太太钻被窝,给爷整笑了。张玉娟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 你是看杨大山烧成黑炭,不想伺候个累赘,也不想付丧葬费,想甩给宋婶是吧? 你这心肠比那蛇蝎还毒,毒蝎子舔你嘴唇都被毒死了。” 被戳穿了心思,张玉娟脸上也没红一下。 反倒是把背挺直了点,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 “春霞丫头,你不懂。我在里面接受了教育,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第556章 大山毕竟有儿有女,我不能剥夺他享受天伦之乐的权利。 再说京市大医院能治这病,向东那孩子出息,让他找个专车送去,保证大山能被救过来。 我把大山还给宋香兰,也不用她们感激我。像我这么心善的人……” 正说着,人群后面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王聪一瘸一拐地挤进来,后面跟着王大海。 还有那一脸横肉的张麻花。 宋香兰看着这一家子凑齐了,乐了: “哟。张玉娟,你瞅瞅你那德行,长得跟窑子被打打死的野鸡成精一样,还在这夹着嗓子说话呢。头上插两根鸡毛你就当自己是好鸟了。” 她指着张玉娟那张老脸。 “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是吧,你舔着个大脸张嘴就喷粪,跟杨大山相亲相爱几十年,把你男人孩子都扔了。 现在他要死了,你良心发现想还回来? 你怎么不把他还给他死去的妈。你要是有良心,地球上就没有害虫了。” 春霞紧跟着补刀: “婶子,你这就抬举她了。她的良心连那绿头苍蝇都不如,苍蝇还知道护屎呢,她是吃干抹净就想跑。” 刚跑来的留丑女哈哈大笑: “绿头苍蝇喜欢吃屎,张玉娟干的事比屎还恶心。” 王大海站在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张玉娟。 他那双老眼眯缝着,仔细辨认了半天,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他记忆里那个水灵灵的玉娟? 这分明是个刚出土的老干尸。 他心里还是难受,那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啊,怎么就被折磨成这样了? 这样的女人似乎还不如张麻花。 他又觉得张麻花的肥有点可爱。 只有王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妈!你怎么变成这样? 宋杀猪也太狠了。杀人不过头点地,非要把人逼死吗?” 宋香兰眉毛一挑,“那你杀人啊。光知道放嘴炮,全公社的牛都被你给吹死了。 小母牛坐飞机——你咋不上天呢? 有本事把你亲妈接回去伺候啊,在这嚎什么丧?” 张玉娟一听儿子的声音,那枯枝一样的手颤巍巍地伸向王聪。 “聪啊……妈苦啊……呜呜呜……咳咳咳……” 宋香兰冷笑一声:“偷汉子的时候你不苦,干坏事的时候你不苦,现在成了废人了你知道苦了?” 张玉娟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干咳。 她心里明白劳改农场是因为她成为废人,杨大山更是个只会喘气的死肉,加上他们犯的错到底也只有男女作风问题,这才把他们放回来。 她不想回去。 她眼珠子一转,冲着宋香兰喊: “宋香兰,我对不起你,我忏悔!。杨大山就交给你了。聪啊,带妈回家。妈以后就指望你了。” 王聪抹了一把泪,冲上来就要去抱张玉娟。 “砰!” 宋香兰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王聪那条好腿的膝盖骨上。 “哎哟!”王聪惨叫一声。 宋香兰转头看向赶车的老汉,“师傅,听好了。我跟杨大山八百年前就离婚了,那离婚证还在家里压着呢。谁雇的车你找谁要钱,谁雇的你把人给谁。 你要是敢把这烂肉卸我家门口,我连人带车给你砸了。” 赶车老汉也是个机灵人。 一听这话,手里鞭子一横,直接拦住了想跑的张玉娟。 “别动,给钱。”老汉把手一伸,“五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张玉娟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尖着嗓子喊:“来的时候明明说好两块钱。你怎么坐地起价。” 第557章 “我呸!”老汉一口浓痰吐在地上,“你也没说我拉的是两块脏肉啊。 要是早知道你们做了那么多缺德事,还要把这烂摊子扔给好人,我要价就是十块钱起步。 这叫精神损失费懂不懂?我都怕拉你们折寿。” 张玉娟气得浑身发抖。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王聪根本没钱。 最后还是王大海叹了口气。 从兜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了老汉。 老汉接过钱对着阳光照了照。 咧嘴一笑,“这就对了嘛。” 说完,他走到车尾,把铺在杨大山身底下的那块油布猛地一扯。 “哗啦”一声。 杨大山连人带那堆干草和油布像倒垃圾一样被那老汉直接掀翻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杨大山疼得发出一声闷哼,那蛆虫受了惊,在他身上爬得更快了。 老汉跳上牛车,一扬鞭子。 “这破地儿以后再也不来了。” 张玉娟看着躺在土里像条死狗一样的杨大山,气得半死,冲着老汉的背影喊:“你还没送到地方呢。你怎么把人扔这?” 牛车已经走远了,老汉那戏谑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死老太婆坏得很,想要破坏我今天的功德,没门。你自己想办法吧。” 杨大山滚在地上,扬起半人高的尘土。 那股子恶臭散得更开了,一群绿头大苍蝇嗡嗡叫着扑上去,落在他干裂的嘴唇和伤口上。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捂着鼻子后退。 几个岁数大的婆子撇过头,嘴里嘀咕: “作孽啊,这哪还有个人样。” “也不能就这么丢在这吧。” 人群里,大狗他爷爷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看着宋香兰说,“老宋,人死债消。他现在这模样,离断气也没一两天。 你们好歹夫妻一场,在一个大队住着,以后总要埋在一起的,你拉回去给他收个尸吧。 你就当是为了宋向东做的,大山都看在眼里,去了地下给你占个好位置。” 宋香兰听了这话,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她斜眼看着大狗爷爷,冷笑一声:“谁要跟他埋在一起?张玉娟跟他相亲相爱几十年,一起偷情、一起劳改、一起纵火、一起骗保释。 这生同衾死同穴的好事,得留给张玉娟。 他俩往一个坑里一埋,那是为民除害,省得占两个地方浪费地皮。” 春霞往前迈了一步,“哪里来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老货。看杨大山可怜带回你家去啊。是不是你在外面也有个老情人,在这感同身受呢?” 大狗爷爷脸色涨得通红。 “春霞,你这么凶以后嫁不出去。” 宋香兰回怼,“放心吧,有福之女不入你家无福之门。我家外甥会风风光光迎娶春霞。” 大狗爷爷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人群里原本嘀咕的人不说话,很多人都认为人死债消。 加上宋向东有出息,应该他出面来照顾杨大山。 宋香兰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声唱了两句:“前夫坟头坐,前妻我开瓶酒。谁心疼谁领走,别在这恶心我。” 正闹着,大队部的人过来了。 老支书走在最前面,大队长和支书、会计以及两三个小队长跟在后头。 老支书拿眼睛斜着春霞。 春霞这小丫头机灵,赶紧跑过去扶着老支书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爷爷,小川哥前天捎信回来,说再过几天就回来看您。给您带了两瓶茅台,两条华子。说让您拿去公社,跟那帮退休的老支书们好好吹吹牛。” 第558章 老支书原本紧绷的老脸松快了不少。 嘴角向上翘了翘,咳嗽一声,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别在这胡闹。” “我没胡闹,我是帮理又帮亲。” 大队长看着地上那一摊烂肉,眉头拧成个死结,转头问周围:“杨大山怎么办?总不能让他烂在村口路上吧。” 没人搭腔。 谁也不想去碰那个烂肉。 “大队长,杨大山有儿有女还有前妻和姘头。” “兄弟姐妹也都在,侄儿侄女都一个大队。我们外人是不懂怎么办?” 杨大山躺在土里,眼珠子费劲地转动。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响,心里在呐喊:我还没死。送我去京市,找宋向东救我。 敢不救我,就去举报他不孝顺。 心里的话很多,一个音节都到不了嗓子眼。 杨家的几个兄弟也被叫来了。 杨二叔看了一眼杨大山,直接往后退了三步,“别看我,我家房顶还漏着呢,没钱没地安排他。” 杨大伯也无能为力,“我老了不中用,还得看儿子儿媳脸色吃饭。” 大队长看向人群后的杨建军和陈秀琴。 “建军,你是杨大山的长子。你是家里的领头羊,你们兄妹几个怎么商量?” “宋向东忙,你当大哥的得要做出表率。” 杨大山……没人认他这个领头羊。 提起宋向东,宋香兰心里的火噌地冒了起来。 这些烂人,这时候想起她儿子来了。 “我家向东忙着搞建设。”宋香兰挡在前面,“现在国家为了民生大力发展搞经济,连京市的老人家都去小渔村发表讲话了。 你们为了一个烂人,要影响国家的发展吗?再说宋向东姓宋,跟杨大山关系不大。” 大队长被这顶大帽子扣得一愣一愣的。 村民:……不能影响国家建设。 “姓宋但也是杨大山的亲儿子。” “幸好杨大山有这么个有出息的亲儿子,说不定能救一救。” “黑白无常都来了,救个屁啊。” “这样还能救,你当他积累的功德太多。” 大队长转头看向杨建军和宋婷婷。 “你们俩怎么说?” 杨建军揣着手,低着头看脚尖。 “我没钱。” 宋婷婷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地上的杨大山,又看看宋香兰鼓起勇气说: “哥,你是长子你负责抬人干活。我跟我哥平摊埋葬的钱。” 杨大山……需要我叫我哥了。 “张玉娟也得出钱。” 宋香兰手指向缩在旁边的张玉娟,“杨大山是为了她才搞成这样的。要是没个说法,杨大山死后怨气不散,坏的是杨家的风水,以后杨家子孙辈都要倒霉。” 杨家那几个兄弟一听关乎自家风水。 眼珠子立刻红了。 杨二叔带头冲向张玉娟和王聪,“拿钱。要不然现在就把这烂货抬到你王家床上。” 张玉娟惊恐地往后缩,嗓子里像塞了沙子。 “咳咳……跟我没关系……找宋杀猪去……他们才是一家子。” 王大海很郁闷。 “杨大山的事情为什么都找我?” “张玉娟,先给三十块钱。” ”没钱。有钱也不给你们。” 杨家几个妯娌冲上去,对着张玉娟那张枯树皮脸就是几个耳光。 王聪想拦,被杨家几个壮劳力一脚踹倒在地上。 张麻花见势不妙早就躲到了草垛后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王大海还说这货美如天仙。我看就跟夜叉吸了血的干尸差不多。” 她胖点怎么了? 就是吃多了膨胀的有点可爱。 正吵得不可开交,人群里突然有人尖叫: “哎呀!野狗咬大山了。” 众人回头一看。不知从哪钻出来的瘦骨嶙峋的黑狗,正撕扯着杨大山腿上的烂肉。 第559章 杨大山被咬了一口竟然连声音都没出,只有身体轻微地抽搐。 大队长赶紧让人把狗赶走。 宋香兰走近看了一眼,“死了吧?长子在哪,这尸首就得挪到哪。建军啊,你亲爸带着这一身晦气,要进你家门喽。” 按照青阳的规矩。 长子得给亲爸送终,死在哪就得抬到长子家里停灵。 杨建军的脸瞬间变白了。 陈秀琴在旁边使劲拽他的袖子,小声说:“趁着刚断气,赶紧抬走埋了。你闻闻这味,真进了咱家门,那房子还能住人吗?” 杨建军深吸一口气,看向杨家几个叔伯。 “搭把手,抬山上直接埋了吧。” 杨二叔伸手探了探杨大山的鼻息,猛地缩回手,大喊一声:“还没断气,还有轻微的呼吸。杨建军你个畜生,你想活埋你亲老子。” “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个人?” 杨大山一脸无所谓,“有这么个见不得人的老子,我早不是人了。” 老支书背着手眼皮都没抬,只盯着杨建军。 “支书,你也是杨家人,按辈分还得叫这烂……叫杨大山一声哥。”老支书烟袋锅子指了指地上的杨建军,“你就说,这当儿子的该不该把他老子弄回去?” 大队支书杨国强也是一脸晦气。 但他毕竟是干部,这事儿不能不管。 他几步上前,抬手在杨建军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子。 “愣着干什么?还要我给你找八抬大轿抬回去?赶紧弄走。别在这丢人现眼,堵着路大家都看你家笑话。” 杨建军捂着脑门,疼得呲牙咧嘴。 陈秀琴不愿意,“看笑话就看笑话。我还怕被人笑吗?” 支书怒视了她。 陈慧琴抹了眼泪,“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边大队长也没闲着。 他姓王,自然盯着王家人。 “王聪。把你妈领回去。”王长贵黑着脸,“还要给杨建军三十块钱,别让你媳妇在这哭穷。” 梅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扑上来拽住王聪的手腕。 “凭什么我们要出钱?三十块钱够我们家生活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你当公公还能像之前去跑船吗? 咱们家的钱凭什么给那姓杨的?他又不是王聪亲爸,他儿子当大官了,想要钱多少钱没有,能看上我们的三瓜两枣吗?” 梅芳那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唾沫星子乱飞。 “杨大山是王聪的后爸。”春霞凉凉地补了一句,“跟你婆婆张麻花一样的地位。只许你有个后婆婆,不许王聪有个后爸?做人不能这么双标啊。” 梅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春霞骂: 你家住海边啊,管那么宽。这是我们王家的事,轮得到你个外人插嘴?” 春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哎哟喂,你说对了,咱们小泉大队靠海,我可不就是住海边。 梅芳,你心眼小得像针鼻儿,专干白眼狼的事。 张麻花以前对你多好,私房钱都贴给你,结果你转头就能给她一闷棍。 我看那狼心狗肺的东西都比你有良心,至少狼还知道报恩。 杨大山跟张玉娟在一起才出事,到死了她也不能撇开。” 躲在草垛后面的张麻花听得真切,一双三角眼瞬间阴狠起来。 死死盯着梅芳的后背,恨不得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张玉娟见势头不对,拼命往王聪身后缩,喉咙里那破风箱的声音更大了:“咳咳咳……聪啊……救妈……” 王聪被大队长瞪得头皮发麻,硬是掰开梅芳的手。 把三十块钱甩给了大队长。 第560章 杨建军眼看着那三十块钱进了大队会计的手里记账,又转交给自己,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一点。 他目光贪婪地看向宋婷婷。 “婷婷,这钱你也得掏。”杨建军理直气壮地伸出手,“还有向东的份。他在外面当大官,这钱得翻倍。” 宋婷婷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却没递给杨建军,而是捏在手里晃了晃。 “宋向东跟我爸可没关系。” 这话一出。 全场安静了。 宋婷婷声音清脆,传得老远,“宋向东是我爸妈当年抱回家的养子,这事儿村里老人都知道。 不过慧君嫂子说了看在向东哥叫了十几年爸爸的份上,替他出二十块钱,算是全了这点名义上的养父养子情分。 至于我,我是学生,没收入,我厚着脸皮跟我妈要了二十块钱。一共四十块钱。” 杨建军一听,眼珠子都红了。 “你放屁。向东明明就是……” “就是什么?” 宋婷婷直接打断他,“咱爸年轻时候糊涂账多了去了。他后面怕我妈砍了他,才说向东哥是亲生的。你自己看看,向东哥长得跟杨家人有一点像的地方吗?” 村民们顿时窃窃私语,互相咬耳朵。 仔细一想,宋向东长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才。 杨大山年轻时候也好看,但过于阴柔。 杨大伯愣了一下,吧嗒着烟袋。 “婷婷啊,你爸劳改之前可一口咬定那是他的种。” “大伯,您糊涂啊。” 宋婷婷叹了口气,一脸‘家丑不可外扬’的无奈,“我一个亲闺女都能留下来受苦,要是向东哥真是他儿子,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也不会让他改姓。 他当初就是怕我妈找不到亲儿子会杀了他,这才撒的弥天大谎。” 这逻辑。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宋香兰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冲上去就要挠张玉娟,嘴里喊: “张玉娟,你们不是人。换了我的亲儿子,幸好向东这孩子有出息。……呜呜呜,我的亲儿子在哪里哦?” 这一闹,大家迷糊了。 有人嘀咕,“不是把宋向东和杨建军对换的吗?难不成还有个三角关系?” 好乱啊。 张玉娟吓得魂飞魄散。 她哪知道宋向东是不是亲生的,她只知道现在宋香兰要杀人。 “不关我事!咳咳……那是杨大山干的……我没沾手……聪啊。快带妈走。”张玉娟一边咳一边往王聪怀里钻,那枯如鸡爪的手死死抓着儿子的衣领。 她绝望地看向杨建军。 杨建军手里攥着刚才那三十块钱,眼神要把张玉娟活剐了。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换了孩子后还不要脸勾引杨大山,他杨建军现在还住着二层小洋楼,吃香的喝辣的,哪会落到这步田地。 “……建军啊……”张玉娟声音凄厉,“我是你妈啊……” “呸!马勒戈壁。” “我没你这种不要脸的妈。你个老骚货害了我全家还敢来认亲。” 杨建军大吼,“赶紧带着这堆垃圾滚。” 一直没吭声的王大海,此刻终于把脸扭到了一边。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张玉娟。 记忆里那个风情万种、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彻底碎了。 眼前这个一身恶臭、满脸褶子、头发像枯草的老太婆,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反胃。 美丽不再,谁还愿意当冤大头? 王大海黑着脸,转身就走。 王聪一看亲爸走了,拽着张玉娟的胳膊就往回拉。 梅芳跟在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什么脏东西还想当我们王家的祖宗。回家我就给你搭个窝棚,别想进正屋,恶心死人。” “聪啊,你从小身体不好,我……”张玉娟还又要讲当年唤起王聪的孝心。 “妈,你消停点吧。”王聪不耐烦,“都断水断电的年纪了,怎么还离不开男人?你让我和荣宝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脸都被你丢尽了。” 张玉娟心彻底凉了。 西北那苦寒之地她活不下去,拼着一口气回来,以为能享福。 家乡也没了她的容身之处。 老支书是个通透人。 刚才宋婷婷那番话,他听明白了。 这是要彻底把宋向东摘出去,保住那孩子的前程。 老支书走到宋香兰面前,劝慰: “香兰啊,既然这孩子不是杨家的种,那咱们就更得把事儿办清楚。养恩也是恩,这钱出了以后就两清。” 说完,他看向宋婷婷手里那五十块钱。 宋婷婷却没把钱给杨建军,而是直接塞到了杨大伯手里。 “大伯,这钱给你。怕这钱给建军,转手就给陈秀琴拿回娘家。劳烦大伯和几位叔叔帮忙盯着他的后事。 我就一个要求让他走得安生点,别再折腾活人了。 他一辈子干了那么多坏事,丧事尽量简单为主。剩下的钱给伯伯叔叔们买烟吧。” 杨大伯捏着那厚厚的一沓钱。 眼睛都亮了。 一口薄皮棺材才几个钱? 简单为主,就让杨建军去置办一口薄皮棺材。 这剩下的,可都是他们的辛苦费。 “婷婷丫头,大伯办事你放心。”杨大伯把钱往怀里一揣,立马换了一副嘴脸,转身冲着杨家那几个兄弟吆喝,“都愣着干什么?别让大山在这受罪了。” 杨建军看着那钱进了大伯口袋。 气得脸都绿了:“那是我的钱,我是长子。” 杨家几个妯娌刚才还在看热闹,现在一见自家男人拿了钱,立马来了精神,一个个挽起袖子就要帮忙。 “抬走抬走。别耽误了时辰。” 杨大伯指挥着几个侄子像拖死猪一样把地上的杨大山抬了起来。 “哎哟,轻点!这肉都烂了。” 杨大山被抬得身子悬空,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他还没断气。 但他喊不出。 身体上的剧痛已经麻木了,心里的绝望却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听见那些人说宋向东不是他儿子只是宋香兰的养子,明明宋向东是他最有出息的儿子。 他想回那个有宋香兰的家。 那个家窗明几净,有热乎饭菜。 可没人理会他的眼神,也没人在意他喉咙里发出的那一丝微弱的“嗬嗬”声。 杨家几个壮汉抬着他。 一路小跑往村西头杨建军那个破院子去。 “动作快点。趁着没断气扔建军家,不然死半路上还得喊魂。”杨大伯催促着。 杨大山绝望地闭上了眼,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混进了脸上的烂肉里。 他还有一口气,他们却想怎么埋了他。 别说改名叫杨向东,就连墓碑上都不会有宋向东的名字。 第561章 杨大伯在前头吆喝,也不管杨建军脸色多难看。 “建军啊,赶紧去弄口棺材回来。 天越来越热,你老子那一身烂肉,要是再捂一宿,那味儿能把村里的狗都招来。”杨大伯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钱在他兜里揣着,怎么花那是他的事。 跑腿出力的活儿,还得指使杨建军。 杨建军阴沉着脸。 陈秀琴在那边叉着腰,“谁敢把他往屋里抬?弄个一身臭味的死人进屋,我家变成苍蝇窝了。” 杨大伯一瞪眼:“那是你公公,不进屋放哪?放院里暴晒还是淋露水?” “爱放哪放哪,反正别进屋。” 陈秀琴寸步不让,“我看后院那猪圈挺好。还没抓猪崽子,又干净。” 杨家几个兄弟面面相觑。 把亲老子放猪圈? 这事儿传出去不好说不好听。 陈秀琴那是真敢撒泼的主,直接从杂物间找了一块旧门板,咣当一声扔在地上。 “铺点草把他放上去。要是不愿意,你们谁心善谁抬回自己家去供着。反正你们手里有钱,大不了我把三十块给你们。” 一听这话,杨家叔伯们没人吭声了。 谁家也不想要这团烂肉。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杨大山往门板上一丢,抬起来就往后院猪圈走。 破旧的猪圈四面漏风,只有个顶棚。 杨大山被扔在冰冷的门板上。 他有意识说不出话,几个侄儿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在这。 转身关上猪圈的小木门。 另一边。 王家的热闹也不小。 张玉娟被拖回王家老宅。 王聪在厨房旁边那个堆杂物的偏房里折腾。 这屋子本来是放柴火和破烂家具的,阴暗潮湿。 他找了两条长凳搭上两块木板当做床。 为了去味,他又点了个火盆,呛人的烟味在屋里乱窜。 “妈,你就住这。这屋暖和。”王聪把张玉娟往那木板床上一推。 张玉娟一看这这环境,当时就炸了。 她挣扎着要起来:“这是人住的地方吗?我要回之前的房间。” 梅芳倚在门口,“妈还惦记东屋,东屋现在住着人呢。” “王大海那个老不死的带谁回来了?”张玉娟枯瘦的手抓着床板,谁都不能睡她的房间。 “你也知道是王大海的家啊?”梅芳笑得那叫一个讽刺,“人家娶了新媳妇,正热乎着呢。你这一身烂疮回来是想恶心死谁?” 张玉娟绝望加愤怒的咳嗽: “他怎么能娶别人?我就走了这么些日子……是哪个不要脸的贱货勾引他?” 梅芳看着张玉娟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痛快。 以前这张玉娟在家里作威作福。 “你骂谁贱货呢?” 梅芳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板上的老太婆,“新婆婆叫张麻花。人家胖是胖了点,但公公喜欢啊。 公公说那叫富态,搂着那是实实在在的肉。 不像你一身骨头架子硌得慌。我也喜欢那新婆婆,连荣宝都天天喊奶奶,喊得亲着呢。” 张玉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咳咳咳……你们……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梅芳:“要不是你当初作妖,跟杨大山勾搭。咱们家至于赔给宋香兰钱吗? 宋香兰的那些钱,原本都该是我们家的。 都是你管不住自己。 现在人家吃香喝辣,你在这猪圈都不如的屋里等死。这都是你的报应。” 这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张玉娟溃烂的伤口上。 王聪站在旁边,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张玉娟气得直锤床板,对着窗户外面破口大骂: 第562章 “王大海你个窝囊废。你敢找野女人,你给我过来说清楚。” 院子里,张麻花正提着刀杀鸡。 听到屋里的骂声她手起刀落,鸡头直接剁了下来,血溅了一地。 “接着骂!”张麻花把死鸡往盆里一扔,嗓门比张玉娟还大,“今儿个杀鸡吃肉,某些人就闻闻味儿吧。 王大海,你那前妻要是再叫唤,我就把这鸡血泼她窗户上去。” 王大海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听着烦,冲着杂物房喊了一句: “闭嘴吧!你自己作死,别连累全家。” 王大海拼命要把张玉娟接回来,看到她不成人样又后悔了。 男人啊…… 王聪嫉妒宋家的小洋楼和海产品加工作坊,总认为是他家给的钱才有了现在的生活。他不敢闹,就一直在梅芳耳边说。 时间久了,梅芳心态变了。 成了冲在前面的刀。 杂物房里冷。 恍惚间,张玉娟看见院门开了。 穿着破旧中山装的杨大山头发梳得锃亮,胸前还戴着大红花。 张玉娟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痴痴地笑:“大山……你怎么这么俊?你身上的伤都好了?” 杨大山站在床头,脸上带着那股子熟悉的赖皮笑。 “好了,全好了。我爸妈让我来接你。这回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要带你走。” 站在门口听动静的王聪,听到这对话,亡魂出窍。 他回头看院子。 空荡荡的,哪有人? 一股子阴风平地卷起,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王大海在外面骂了一句,“他妈的,哪来的邪风?冻死个人。” 屋里,张玉娟还在跟空气说话。 她突然脸色一变,原本痴迷的表情变得惊恐。 “我我不去你家,你家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上。我不嫁给你,你赶紧找宋杀猪的复婚。” 那虚幻的杨大山似乎变了脸。 脸上的皮肉开始脱落,露出了被火烧焦的黑骨头,声音也变得阴森: “是你让我放火的……是你出的馊主意……你说只要立功就能回来……是你害我被火烧……” “啊……” 张玉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双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推开什么东西。 “不是我。杨大山你滚开,是你自己想立功,是你自己贪心。 是你说的要赖上宋向东,让他给你养老。 那放火的主意是你自己想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没有唆使你。你别来找我。” 这一嗓子, 把正在窗根底下听墙角的两个小脑袋吓得一哆嗦。 大目死死捂着杨晓智的嘴。 王聪吓得魂飞魄散,冲进去一把抱住发疯的张玉娟,“妈。你怎么了?这屋里没人。” 王大海也跑了进来。 看着张玉娟指着空气喊杨大山的名字。 吓得脸都白了。 “他在那里。他满身是火说要带我走。”张玉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指着空荡荡的墙角,“我不去。我想活着,别跟过来。” 窗外,大目松开手压低声音对杨晓智说: “听见没?你去宋婶家报信。杨大山那个老混蛋估计真死了,来拉垫背的呢。我去看看杨建军那边。” 杨晓智吓得腿肚子转筋, 点点头,猫着腰跑了。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 杨大伯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咣咣咣砸响了杨建军家的门。 “杨建军,你老子断气了。” 陈秀琴披着衣裳出来,一脸的不耐烦。 “嚷昨晚上扔猪圈还好好的……”说到这,她突然想起从昨天把人扔进去,她连口水都没送过,更别说看一眼了。 杨大伯冲进来。 指着杨建军的鼻子就开始骂。 第563章 “你个不孝子,昨晚上你爸托梦给我。他在梦里哭着说死不瞑目。 他说他对不起宋香兰,想在走之前跟宋香兰磕头认错,还说要把向东和婷婷的名字改回来,入咱们杨家族谱。” 杨建军还在打哈欠。 “入族谱?那就是说向东是我爸儿子,那以后我就是他大哥……” 杨大伯眼珠子乱转,显然也在打这算盘,“让你几个婶子伯母去找宋香兰,咱们赶紧去看看你爸爸。” 杨大伯这一招呼。 杨家几个妯娌虽然不太情愿,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宋香兰正在后院里喂猪。 听见动静,拎着把扫把就出来了。 “老宋啊……”杨大伯母挤出两滴眼泪,“大山走了。昨晚上托梦,说是想求你原谅……” “原谅个屁。” 宋香兰把扫把往地上一杵,“人都死了还想来恶心我?你们老杨家是不是觉得我宋香兰这几年吃素念佛了?” 旁边一个妯娌小声劝道: “咱们就是觉得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人都没了,向东和婷婷的姓氏改回来吧,还有……” “你嘴里喷的是什么粪?你们老杨家祖祖辈辈干的缺德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到现在还想找命好的人当你们子孙。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配吗?” 宋香兰越骂越火大。 想起张玉娟那疯婆子的话,她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你们这群吸血鬼,睁大你们那窟窿眼看看。我的婚姻就是一场巨大的诈骗,你们还想让我原谅。还想把向东婷婷拉进你们那个烂泥坑。” 杨大伯母还要张嘴:“香兰,他们是晚辈,得要认祖归宗……” “是你大爷,”宋香兰抄起扫把,对着杨大伯母几个人的腿就抽了过去,“你不会说话把杨大山的裤衩缝你嘴上。 你跟他感情不但深还有味道。你自己犯贱要当杨家血包,别想让我儿子闺女沾上一星半点。” “都给我滚!再敢把那屎盆子往我门口端,我就把杨大山的尸首拖出来喂狗。” 宋香兰手里的扫把舞得虎虎生风。 杨家几个妯娌被抽得嗷嗷叫,捂着腿往后跳。 几个妯娌吓得花容失色。 哪还敢再提什么遗愿,转头就跑。 跑到路口,几个人气喘吁吁。 “这……这宋香兰也太泼了。” “我就说不妥,非要咱们来触这个霉头。”一个妯娌抹着眼泪,“杨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活着折腾人,死了还要咱们跟着丢人现眼。” “就是,他杨大山怎么不去找张玉娟?那是他的真爱。” “别说了,赶紧回去吧。我是不来了。” 杨家乱成一锅粥。 杨大伯为了省事,也怕夜长梦多再出什么幺蛾子。 催命似的让杨建军给杨大山擦洗身子换衣服。 衣服也不是新的,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服。 “快点,磨蹭什么。风水先生已经在后山等着了,赶紧弄好了装棺材。”杨大伯在那指挥,脚下却不动弹,离那猪圈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杨家族里的几个壮劳力捂着鼻子过来帮忙。 七手八脚把僵硬的杨大山往那口薄皮棺材里塞。 宋家这边倒是清净。 留丑女和刘大花听说了信儿,怕宋香兰心里不痛快,一大早就过来陪着。 沈母也没下楼。 就在楼上守着沈慧君和两个孩子,寸步不离。 “香兰,你说杨大山新魂会不会回来这里?”留丑女眼神往门口飘,神神叨叨的,“听说他死得不甘心。” 宋香兰正在院子里择菜。 听了这话,手里的菜叶子“咔嚓”一声脆响。 第564章 她把菜往盆里一扔,脸上挂着蔑笑。 “那怂蛋活着的时候就被我那是打得抱头鼠窜,死了要是敢把魂儿飘过来,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屎尿泡棺材板。我这正好攒了一桶大粪没处泼呢。” 留丑女缩了缩脖子。 干笑两声,“你这煞气重,鬼都怕。” 刘大花一脸的幸灾乐祸:“对了,听说那个张玉娟疯了。就在王家那个杂物房里嚎了一宿,说是杨大山去找她索命了。张麻花一大早就去王寡妇家说给我们听。”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 “他俩天生一对,活着互相折磨,死了也别想消停。” 大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婶子。杨家来人让婷婷过去披麻戴孝。还说要给向东哥打电话,连慧君嫂子都要去。” 宋香兰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到了门口。 传话的杨家侄子还没张嘴,就被宋香兰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向东是老娘的养子,跟你们老杨家有个屁的关系。 杨大山自己签的字画的押,断绝关系书还在大队部压着呢。 还有脸让他们去,想让老娘把你腿打折是不是?” 那侄子被骂得狗血淋头。 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至于婷婷,念书的学生也不许去。滚!” “妈。”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宋婷婷从屋里出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妈,我去。”宋婷婷走到宋香兰身边,“我不是去哭丧的。我是去告诉他什么叫罪有应得。” “婷婷……” 宋香兰看着闺女那倔强的样子,心里一酸,“那种烂人,不值得你去看一眼。” “我得去。” 宋婷婷咬着牙,眼眶没红,全是恨意,“我要看着他埋进土里才安心。我要亲口告诉他,我这辈子过得有多好,让他死都闭不上眼。” 宋香兰拦不住,只能叹了口气: “行,妈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宋婷婷拒绝得干脆。 到了杨建军家门口。 那棺材已经架起来了。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宋婷婷一个人来了,没披麻没戴孝,就穿了身平常的衣裳,杨家人脸色都不好看。 陈秀琴刚想张嘴骂两句不孝。 被杨大伯瞪了一眼。 现在谁敢惹宋家? 宋婷婷走到灵棚前,直接跪下磕了四下。 她手里抓了一把纸钱。 慢慢往火盆里扔。 火光映着她那张年轻却冷漠的脸。 “爸,我最后一次叫你,你收得到吗?” 宋婷婷声音不大。 “你这辈子干的缺德事太多了,家里人烧给你的东西,半道会不会被别的鬼抢了。你活着窝囊又自私狠毒,死了估计也是个受气鬼。”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杨家那几个亲戚脸都绿了。 宋婷婷不理会,继续往火盆里扔纸,眼神盯着那跳动的火苗。 “你别想着入梦,也别奢望我改姓。我姓宋,这辈子都姓宋。 我会照顾好我妈,至于你……你在下面好好受罪吧。这就叫罪有应得。”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连头都没回,转身就走。 杨建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婷婷的背影,“这……这叫什么话!这是当女儿该说的吗?太不孝了。” “等上山我会再过来。长子孝顺就行了。” 宋婷婷摆摆手。 杨家一位明理的伯母叹了口气,“婷婷差点被你们卖了换彩礼,她心里有恨那是正常的。人都要埋了,少说两句吧。” 杨家一个本家男人怒吼,“忤逆不孝的东西,将来也没出息。我看她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丧事办得极其仓促。 第565章 也没在杨建军家停灵。 杨大伯指挥着人抬起棺材,吹鼓手都没请,就这么稀里哗啦地往山上拉。 宋香兰叫人买了一小推车的纸钱。 村口那些老人都看直了眼。 “哟,宋杀猪这是大手笔啊,嘴上骂得凶,到底是替婷婷和向东尽孝呢。” “这么多元宝和钱,得花多少钱啊?这俩孩子还是仁义。” 到了山上坟地,坑已经好了。 宋香兰把推车停在坟边上,让宋婷婷去烧。 杨家人一看那一车东西,全都傻了眼。 “这……这是金纸啊?”陈秀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新死的鬼得多烧银纸少金纸,新鬼根本花不着金纸啊。” 这金纸看着贵气,可烧给杨大山,让他看着眼馋。 都被抢走,他还是个穷光蛋。 宋婷婷不管那个,点火就开始烧。 金纸烧得旺,火苗蹿老高。 “让他看着干着急。”宋香兰冷哼一声。 烧结束了。 杨家人刚松了一口气,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刚才没了人影的宋香兰不知道送哪里提一个粪桶过来。 她几步走到新坟头前,一股子冲天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发酵了好几天的粪水。 “杨大山,你在西北劳改农场老实待着,兴许还能多活几年。非得作死跑回来,还想恶心我儿子闺女?” 宋香兰骂着。 “哗啦——” 半桶黄褐色的粪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刚堆好的坟头上。 顺着土包往下流,那场面,简直绝了。 “啊……”陈秀琴尖叫一声,捂着鼻子往后退。 杨大伯脸都黑成锅底了。 “宋香兰。死者为大,你这是干什么?” “浇肥啊。”宋香兰把空桶往地上一扔,神清气爽,“这是我给他的送行礼。以后我心情不好就来泼一桶,心情好也来泼一桶。 谁让他临死还想算计向东和婷婷的,活该!” 说完,她推着空车,大摇大摆地下了山。 留下杨家一群人在风中凌乱,骂也不是,擦也不是。 下了山,快到家附近的路口。 刘大花和留丑女早就在那等着了。 留丑女拉着她拐弯去了海边,说是不能直接回家。 “香兰,快去去晦气。我带了生喜车给你弄一下。” 宋香兰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活着都斗不过我,死后更别说了。他要是敢来,我把他揍的魂飞魄散。” “知道你厉害,但咱们这不是图个吉利嘛。”留丑女还是拿着生喜车在她胸前比划了三下,背后比划了四下几下,嘴里念了一句话。 刘大花笑得前仰后合,“以后咱们村又多了一景,宋香兰泼粪专区。” …… 这事儿闹腾完。 家里总算清静了几天。 眼看着向东家的两孩子就要满月了。 沈母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事,跟宋香兰商量: “亲家母,我想回去几天。慧君做了月子就要去新城,除了要找保姆帮忙带孩子,我也要跟过去帮忙盯着。想着回去把我的衣服东西带回来,赶在孩子满月酒前回来。。” “亲家母你想得周到。”宋香兰也知道自己没办法长期住新城。 “周放那孩子过几天也该回来了,我这就去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顺道去你家一趟,帮你拿东西省的你跑一趟。” 沈母一听这话,连连点头。 “那敢情好,这来回坐车折腾,我还真有点发怵。” 宋香兰也是个急脾气。 当下就去了大队部。 电话打通了,周放那边听着挺安静。 “婶子,我今天课就结了,买了后天的票。”周放声音里透着高兴,“听说向东当爸爸了,龙凤胎?名字起了没?” 第566章 “起了起了。” 宋香兰笑得合不拢嘴,“向东起的,弟弟叫宋时宴,妹妹叫宋时宜。说是‘四海晏然,顺颂时宜’的意思,听着就文绉绉的。” “好名字。”周放赞了一句。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谁也没提安西漾。 挂了电话。 周放付了钱,转身回宿舍收拾东西。 同大校园里正是下课的时候。 人来人往。 周放背着个军绿色的包袱。 刚出校门没多远,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个圆脸姑娘,剪着齐耳短发,看着挺利索。 周放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你谁啊?” 这姑娘看着脸生得很。 “你好,周放。”那姑娘笑起来两眼弯弯的,看着倒是挺生动,“我叫田颖,是傅轻年的表妹。” 听到“傅轻年”这三个字。 周放原本还算温和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跟挂了霜似的。 田颖好像没看见他的冷脸,背着手往前凑了一步,笑嘻嘻地说: “你似乎很不喜欢我表哥啊?那你知不知道我表哥刚通过了申请,马上就要去漂亮国当交换生了?” 周放眼神更冷了,绕开她就走。 嘴里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关我屁事。” 田颖也不生气,转过身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 这才把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喂!你怎么还爆粗口啊?我还没告诉你,我表哥也不知道西漾姐的地址。” 周放这段时间除了学习就是在海市的店铺里卖东西。 这边的几个销售点早就铺开了,宋香兰投的钱变成了实打实的店铺。 位置选得刁钻,在那繁华路口的背面。 租金便宜,人流量却一点不少。 店里挂满了从青阳和羊城倒腾来的时髦货。 的确是日进斗金。 刘宇坤正蹲在店门口抽烟。 见周放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踩。 跟着他进了店里,店铺的二楼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荣华去北边了,这是他让你转交给他媳妇的。”刘宇坤声音有点哑,眼底全是红血丝,“他说北边很喜欢加工作坊的鱼干那些,趁着机会多跑几趟。” 周放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行,我正好后天回去一趟,顺手的事。”周放把信封塞进贴身口袋,拍了拍刘宇坤的肩膀,“这边你多盯着。” “嗯。”刘宇坤跟家里关系不好,也不想问家里的事情。 两人在一起闲聊了几句。 他先去沈家一趟,沈父说要一起去青阳。约好了时间,周放出来顺着路一直走。 拐了几个弯,拐上了一条街道。 那条街尽头,是安家。 周放站在弄堂口,没敢再往里走。 那两扇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既然傅轻年都要追去漂亮国了,有些事就该烂在肚子里。 安西漾要是选了别人,他周放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 等她回来,把字签了,好聚好散。 安母拎着个菜篮子走出来。 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弄堂口的周放。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挂上了霜,“我就说今天眼皮子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冲撞,原来是把你给盼来了。” 周放身子一僵,脚底下却没动。 安母对他的厌恶由来已久,从不需要掩饰。 在她眼里,周放这种泥腿子出身,哪怕混出个人样,也配不上她娇养的女儿。 “她……好吗?”周放嗓子发紧。 “好得很。只要不看见你,她就好。”安母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小傅过几天就去那边找她了。 第567章 你要是识趣就赶紧把离婚证办了,别耽误西漾的前程。” 周放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等她回来。”周放盯着安母,声音硬得像块石头,“她亲口跟我说离婚,我立马签字。” 安母气得脸皮发抖,“你是不是觉得西漾不愿意面对你,你就能一直拖着?我这当妈的绝不让你欺负她。” 周放没再接话,甚至没再看安母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周放走远,安母气得胸口起伏。 她快步冲进家里。 安父正在客厅看报纸,被吓得一激灵,“你这是发的哪门子邪火?” “西漾到底在哪?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安母把菜篮子往茶几上一扔,西红柿滚了一地,“刚才那个姓周的又来了。像个讨债鬼一样站在巷子口。” 安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一脸疲惫,“你就不能给孩子一点喘气的时间吗?非要把她逼死你才甘心?” “我是为了她好,我是她亲妈能害她吗?”安母尖叫起来,“傅轻年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人品相貌哪点不比那个周放强?门当户对比什么都重要。” “门当户对?” 安父也火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一个男人惦记着破坏别人的家庭,这叫什么人品?你这是要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等到西漾恨你一辈子,你就高兴了。” “恨我?我这是在救她。” 安母眼眶瞬间红了,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忘了我妹妹是怎么死的了? 当年就是被那个农村来的骗子花言巧语哄了去,结果一尸两命啊。 难产死在那个穷山沟里,连口薄棺材都没有。你要我看着西漾走她小姨的老路吗?”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安父张了张嘴,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周放不是胡彬。”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刚转过街角,那个叫田颖的短发姑娘又冒了出来。 她像是特意在这守株待兔,看见周放眼睛亮得像刚偷了鸡的狐狸。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田颖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跟上周放,“别板着个脸嘛,我请你吃饭。” 周放脚步不停,连个眼神都欠奉。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田颖也不恼,跟在他身侧叽叽喳喳:“其实我挺欣赏你的。不过有些事强求不来。我表哥和西漾姐青梅竹马,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要不是当初下乡插队,他们孩子估计都好几岁了,哪还有你什么事啊。”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周放耳朵里。 他转头盯着田颖。 田颖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又扬起笑脸,“你也知道没戏对吧?不如咱俩交个朋友,我请你去红房子吃西餐?” “不。”周放吐出一个字,干净利落。 “为什么?”田颖瞪圆了眼睛,“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答应过我媳妇,不请别的女人吃饭,也不吃别的女人的饭。”周放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田颖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混进人流,气得直跺脚。 “死脑筋。哼,我就等着看你们离婚,到时候看你还硬不硬气。”田颖咬了咬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得去问问表哥,能不能把安西漾追到手。 几天后。 小泉大队。 周放是跟着沈父和王志和一起回来的。 王志和这阵子在外面跑业务,人黑了一圈,瘦得两颊都凹下去了,眼睛比以前亮堂,没了之前那种混吃等死的颓废劲儿。 沈父带了很多东西。 除了亲戚朋友的贺礼。 光是沈慧君的大嫂二嫂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子就装了两大包。 宋家小院里热闹得像是要过年。 大宝二宝一看见周放进门,跟两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着周放的腿不撒手,嚷嚷着要举高高。 周放一手一个把孩子抱起来。 两个孩子搂着他,不断的亲他的下巴。 他心里的那点阴霾总算是散了些。 正热闹着。 留丑女气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 看见沈父和王志和都在,她赶紧收敛了脸上的怒气,换上一副笑模样打了招呼,转头就把宋香兰拉到了厨房后面。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留丑女一跺脚,那架势恨不得去咬人。 宋香兰还要忙着准备做饭,“又怎么了?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村口那帮老不死呗。”深呼吸都压不住留丑女的怒火,“有几家碎嘴的说咱们不该办这满月酒。 说什么杨大山尸骨未寒才过了头七,这边就大操大办地摆酒席,说是……说是对死人不敬,要遭报应。” “为什么不该办?”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那帮人说不管是亲儿子还是养子,总归是长辈,现在这么热闹,是打死人的脸。”留丑女刚才已经跟那帮老头子舌战了三百回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那帮老头子,嘴碎得比咱们剁的鸡饲料还碎。我呸!” “死了还能让他给我添堵?别气了,大不了泼粪给他也庆祝他终于死了。” 宋香兰擦了擦手。 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丑女,你把那几个嚼舌根最欢的名字都给我记下来。回头我没处练嘴,拿他们开开荤。谁对我有意见,我就让谁变成意见。” 第568章 留丑女是个急性子,拉着宋婷婷就往屋里钻,翻出个作业本摊在桌上。 “那个赵歪嘴嗓门大,说什么‘死人钱花着烫手’,我看他是没钱花眼红。”留丑女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还有杨五天和老豁嘴。” 宋婷婷握着笔,有些哭笑不得,“婶子,真记啊。” “必须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老阿嫲报仇一天都嫌晚。” 留丑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还有那个李大脚,在井边编排咱们家是非,说你妈这钱来路不正。我呸,那是咱们没日没夜挣来的血汗钱。” 沈父在一旁听得直乐。 端着茶缸子凑过来。 看了看宋婷婷写的字,字迹娟秀工整。 “婷婷这字练得不错,听说报志愿了?报的哪儿啊?” 宋婷婷脸微微一红,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 “京市的京大。” “哟,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要进去的学校。”沈父竖起大拇指,“到时候通知书下来了,得摆两桌。” “还没影呢,录取通知书都没到。”宋婷婷有些不好意思,手里捏着笔杆子转了两圈,“万一没考上……” “呸呸呸。童言无忌!”留丑女赶紧打断,“咱们婷婷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 到时候让那些碎嘴婆娘看看,咱们家不仅有钱,还有文曲星下凡。” 宋香兰也笑道:“我到时候摆流水席,就是村里的狗都单开两桌菜。” 众人哈哈大笑。 …… 家门口那棵老芒果树又挂满了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宋婷婷没让宋香兰失望。 真考上了京大,收拾行李去了京市。 沈慧君也复学了。 沈母带着孩子去了新城,宋香兰也去新城帮忙了一个月,直到找到保姆才回来。 她这一年忙着挣钱。 大队里说今年要分田,就连山头也要出租或者售卖。 眼看着向东家的龙凤胎要满周岁了,宋香兰问了时间,先收拾了两个大包袱,领着二宝直奔新城。 等过完生日,再回来分田地。 宋向东住在新建的家属楼。 周围学校、菜市场一应俱全,倒是方便。 屋里不算大,三室一厅。 沈母带着孩子占了一间,保姆吴姐占一间,宋向东沈慧君两口子一间。 宋香兰一来。 沈母就张罗着要把房间腾换一下。 “我和你挤一屋,二宝跟我们睡,两个孩子就在我们屋里。”宋香兰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这房子还是小了点。” “可不是嘛。”沈母给宋香兰倒了杯水,“不过这地段好,邻居都是政府里的。” 宋香兰喝了口水,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以后就在这附近再买一套。我看这新城以后差不了。” 吴姐给佑宝换尿布,笑着说没人买卖。 大家都等着单位分房子。 沈母:“那是你不知道。昨天我去买菜,听见前面那个小区有人要出国,急着抛房子换外汇呢。” 宋香兰眼睛一亮,“亲家母,这事你帮我盯着点。我手里有点闲钱买一套。” 沈母想了想,“你买我也买。趁着现在还能有钱买房子。” “我们在海市那几个铺面,租着总是不踏实,房东要是看咱们生意好涨租金或者赶人走,咱们就被动了。我想干脆买下来。你要是给家里打电话,让亲家留意一下。” “行,包我身上!”沈母也是个利索人,答应得痛快。 两人正说着话,二宝在屋里待不住了。 扒着门框喊:“奶奶,我出去玩。” “别跑远了,就在楼下那个滑梯那儿玩,听见没?”宋香兰叮嘱了一句。 第569章 “知道了。”二宝应了一声,滋溜一下就钻出了门。 宋香兰收回目光,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揭开。 露出两对金灿灿的小手镯。 还有两串用红绳编好的小金块。 金光闪闪。 沈母凑过来摸了摸,“哟,这是真金啊?这得多少钱?” “给福宝和佑宝的周岁礼。” 宋香兰拿起一串金块晃了晃,“一条上面十个小金块,一个金块37.5克。我们那儿老风俗,孩子周岁得压金,辟邪。” “这也太贵重了。” 沈母咂舌,“这年头敢这么存金子的可不多。” “以后这东西还得涨。”宋香兰说是给孩子周岁戴在身上,“让慧君在银行开个保险柜存着。以后我得要给福宝多存点金子。” 沈母想了想,她也得存。 又一想自己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那么多个,顿时有点头晕眼花。 …… 天色渐渐擦黑。 楼下的路灯昏黄地亮了起来。 沈母抱着佑宝,宋香兰抱着福宝下了楼喊二宝回家吃饭。 滑梯那儿只有两个别家的小孩在玩沙子。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过去问,“小朋友,看见有个穿蓝色短袖的小哥哥吗?” “二宝啊。”那个小孩指了指小区大门,“他说看见妈妈追出去了。” 宋香兰脑袋“嗡”的一声。 安西漾怎么可能在这里。 二宝要是丢了,她拿什么赔给人家? “别急,我们把孩子送回家让吴姐看着。”沈母说了这句,往家里跑。 …… 二宝缩在一个黑漆漆的巷子角落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刚才他在楼下玩,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白裙子的背影,像极了记忆里的妈妈。 他脑子一热,喊着“妈妈”就追了出去。 那背影走得快,转了两个弯就不见了。 二宝人生地不熟,转头一看,周围全是陌生的房子,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了。 “呜呜呜……爸爸……奶奶……” 二宝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弯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喂,小鬼,找不到家了?” 二宝吓了一跳,抬头一看。 面前蹲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上那股香水味浓得刺鼻,像是刚从香水缸里爬出来的。 男人眉头皱着,一脸嫌弃地看着二宝。 二宝吸了吸鼻子,伸手拽住男人的衣角,“叔叔……我要妈妈。” “要妈回家找去,别在我这儿哭,烦人。”男人想把衣角扯回来,没扯动。 “我找不到家了……”二宝眼泪汪汪,“妈妈不要宝了。我快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刚才看见她了,她不理我。” 男人动作一顿,“你也找不到妈了?” 二宝抹了把眼泪,“村里人都说妈妈不要我们了。爸爸也不带我们去找妈妈,爸爸是大坏蛋。” 花衬衫男人叹了口气,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巧了,咱俩同病相怜。”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递给二宝,“擦擦,鼻涕都过河了。” 二宝接过手帕狠狠擤了一把鼻涕。 “你妈妈也不要你了吗?”二宝仰脸问。 “我妈倒是想管我,可她命不好。”男人仰头看着巷子口那一小块天空,“死了好多年了。我爸那个老混蛋,以前还装模作样带我去扫墓,后来连我是谁都快忘了。” 二宝瞪大了眼睛。 “那你比我还惨。” 男人冷笑一声,“前几天他还带回来两个私生子,说是我的弟弟。呸!老子一气之下买了票就跑出来了。从港城转到这里,想看看我妈出生的地方。” 二宝听得似懂非懂。 感觉到这人虽然穿得花里胡哨,不像坏人。 第570章 “那我带你回家吧。”二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奶奶做饭可好吃了,吃饱了不想妈妈。” 男人被逗乐了,“你刚才不还哭着找不到家吗?” “我知道在中山公园附近。”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穿着花衬衫香的晕头,一个灰头土脸挂着鼻涕印,莫名其妙地聊到了一块儿。 男人抱起二宝。 二宝也不认生,搂着他的脖子。 又开始抽泣:“叔叔,你说妈妈会不会真的不要我了?” 男人拍了拍二宝的背,声音竟然有些温柔,“当妈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除非她是傻子。” “妈妈不傻,妈妈最漂亮了。” “行行行,你妈最漂亮。” 两人一路说着话,问了路人才走到家属院门口。 宋香兰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人就问。 回来家属院碰运气,看见一个流里流气的花衬衫男人抱着二宝走过来。 二宝还在那抽抽搭搭的。 宋香兰脑子里那根弦瞬间崩断了。 “好你个杀千刀的人贩子。敢拐我孙子。” 宋香兰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花衬衫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黑影带着风声砸了下来。 “哎哟。你打错人了。” “打的就是你。拐卖儿童,丧尽天良。我今天非把你腿打断不可。”宋香兰那是在杀猪场练出来的力气,一通王八拳打的他嗷嗷叫。 男人被打得抱着头乱窜。 怀里的二宝都给颠掉了下来。 “救命啊。我不是人贩子,我是好人。”男人一边跑一边喊,那一身名牌花衬衫被扯了个大口子。 二宝站在地上愣了两秒,赶紧跑过去。 “奶奶,叔叔不是人贩子。” 宋香兰气喘吁吁地停下手,“不是人贩子?那你抱我家孩子干什么?” 二宝吸了吸鼻涕,大声解释: “叔叔是个可怜蛋。他妈妈死了,爸爸不要他,还给他找了两个私生子弟弟,他比我还惨呢。” 宋香兰:“……” 花衬衫男人捂着被揍青的胳膊,委屈得眼圈都红了,“阿婶,您这手劲练过啊?” 宋香兰看向陈最,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 让他去了家里。 陈最龇牙咧嘴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宋香兰递过来的药油,一边揉着脑门上那个大包,一边倒吸凉气。 “阿婶,你下手也太黑了。” 宋香兰瞥了他一眼,倒了红花油在手心里,替他揉胳膊上的淤青。“以前在屠宰场杀猪,练出来的手劲。要是没两把刷子,我也按不住几百斤的猪。” 陈最瞪大了眼睛看着宋香兰,“合着你刚才把我当猪崽子?” “想得美。”宋香兰哼了一声,转身收拾桌子,“猪崽子哪有你这么大个儿的。” 陈最:“……” 这天没法聊了。 沈慧君和宋向东前后脚回了家。 听说二宝差点走丢,宋向东脸色沉了几分。 他蹲下身把二宝抱起来,直接带去了阳台。 叔侄俩在那嘀嘀咕咕说了好半天,也没人去听说了啥。 回来的时候。 二宝搂着宋向东的脖子,那股子惊惶劲儿算是没了,小脸蛋上还挂着笑。 那边陈最吃了一大碗面线。 说是就住在离这不远的宾馆,宋香兰邀请他明天来家里吃饭。 陈最高兴的答应了。 …… 周放在海市也没闲着。 宋香兰之前特意交代过,让他在海市买铺面和房子。 周放这段时间跑了不少地方,在繁华地段盘下了两个铺面。他自己也盘下一个小一点的铺子。 正琢磨着去新城的时间。 沈父的电话打了进来。 第571章 “周放啊,你要是有空,去趟瑞金路附近。那边有个老洋房要出手,位置绝佳,你干妈说让你去瞅瞅。” 周放记下地址。 骑车就过去。 洋房确实漂亮,独门独院。 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是一家人的签证下来了,急着要把房子变现换外汇出国。 “我这房子去年就还给我们。我父亲特意修葺了一下。” 他们生怕有变动,一家人决定去国外定居。 周放里外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这房子不便宜,但他想起宋香兰交代的话当场就交了定金。 签了合同。 约好明天付全款过户。 从洋房出来,日头正毒。 周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推车走在路上,眼神突然定住了。 街对面,巨大的梧桐树下,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白底碎花连衣裙的身影是安西漾。 她手里提一个网兜,里面有几样点心和奶粉。正侧头跟旁边的几个女同学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白得晃眼。 安西漾似有所感。 一抬头目光穿过马路,直直撞上了周放的视线。 旁边的女同学察觉到她的异样。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推了推她的胳膊,“西漾,那是谁啊?一直盯着你看。” 周放这会形象确实不好。 大热天骑车跑了一上午,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脚上是双沾灰的皮鞋,看着跟这洋气的海市格格不入。 安西漾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几个女同学见她不说话。 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在燥热的空气里传得格外清晰。 “那是安西漾的男朋友吧?” “别瞎说,这男的看着就像个干力气活的,哪配得上咱们西漾。” “安西漾学习好长得好,眼光高着呢。就算找也得找个家境相当的吧。这男的除了那张脸长得还行,看着就一股穷酸气。” “也就是有副皮囊罢了。” 几个女同学嬉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周放没动,手扶着车把。 他没看那几个嘴碎的女人,黑沉沉的眸子始终锁在安西漾脸上。 安西漾脸色有些发白。 她转过头对那几个同学低声说:“你们先去老师家吧,我遇见个熟人,说几句话就来。” 几个女同学互相挤眉弄眼了一番。 也没多问,嘻嘻哈哈地走了。 走远了几步,还能听见那句“安西漾当知青的时候欠下的债”的调笑声。 安西漾站在原地没动。 周放推着车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两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曾经最亲密的夫妻,走着走着像是隔了一条无形的鸿沟。 许久。 周放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有半个月了。” 安西漾低着头。 她出国一年多,本以为离得远了,心也就硬了。 可真见到了人,那股子酸涩还是往鼻子里钻。 周放盯着她的发顶。 想伸手去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大宝二宝想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安西漾心口。 安西漾抬头,眼泪毫无征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慌乱地去擦。 却越擦越多。 周放看着她哭,心里那块地方生疼。 “你要是有时间,暑假带他们过来住几天。”周放声音放软了一些。 安西漾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不了……我去看他们吧。” 两人又不说话了。 周放看着安西漾,觉得她变了。 离他越来越远。 “你在国外……还好吗?”周放问了句废话。 第572章 安西漾吸了吸鼻子,勉强止住泪,“刚开始去漂亮国不习惯,后来也就那样。每天上课,打工,也没时间想别的。” 她抬头看着周放,眼神有些复杂。 眼前的男人比以前黑了点,眼神更沉稳了。 身上那股子青涩劲退了个干净,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你来这里做什么?” “替干妈办点事。”周放指了指身后的洋房。 安西漾顺着看过去,那是这一片有名的老洋房,没点家底根本碰都不敢碰。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多问。 两人就这么干站着。 周围人来人往,显得他们这块安静得有些诡异。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 周放看了一眼手表,“你中午有约吧?” “嗯,跟同学约着去看以前的老师。”安西漾也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要迟到了。” “你晚上有空吗?”周放盯着她。 “有。”安西漾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我去找你。” 周放报了个地址。 安西漾转身要走。 周放突然把车把一转,大长腿一跨,“上来,我送你。” 安西漾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熟悉的后座。 以前在村里, 她经常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那会儿觉得这就是一辈子。 她犹豫了两秒。 还是坐了上去。 这一回,她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没去抓周放的衬衫。 车子骑得很稳。 周放感觉到身后的人刻意保持的距离,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风吹在脸上是热的,心却是凉的。 到了地方。 是一处幽静的小院。 周放单脚撑地,等安西漾下来。 “你进去吧。”周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得让人看不透。 直到周放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安西漾才擦了擦眼角,转身去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刚才那个嘲笑周放的女同学胡红。 “哟,刚才我在窗户看见你在外面,还以为看错了呢。那个‘皮囊’送你来的?”胡红笑得一脸促狭。 安西漾没接话冷着脸进了屋。 屋里坐满了人。 老师身体不太好靠在躺椅上,几个同学围在旁边说笑。 大家的话题离不开出国、留学、定居。 这个年代。 出国就像是镀金,谁能出去谁就是人上人。 “我签证下来了,下个月就走。” “我也在办,估计年底。” 一片热闹声中。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夏雯一直没说话。 夏雯个子高挑,长得明艳大方,当年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她下乡插队的时间长,也是在那边结了婚生了孩子,也是第一批大学生。 “夏雯,你那个农村老公怎么办?”胡红转头就把话题引到了夏雯身上,“现在都是离婚潮,你也赶个时髦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夏雯。 安西漾手里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夏雯笑了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我不出国。” “啊?”胡红瞪大了眼,“你疯了?这么好的机会!” “我没疯。” 夏雯抬起头,目光坦荡,“我准备毕业后就把我爱人和孩子接到海市来。” 安西漾不可置信地看着夏雯。 “你就甘心嫁给一个下乡人?”胡红一脸恨铁不成钢,“夏雯,你可是咱们女中的才女,甘心被泥腿子拖累一辈子?” “什么叫拖累?” 夏雯脸上的笑淡了些,“当初我下乡最难的时候,是他把口粮省下来给我吃。 我复习考大学,是他一个人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连孩子都不让我带,就为了让我多看一页书。 第573章 上岸先斩意中人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傲气,“其实我也迷茫过纠结过,想着是离婚还是不离婚。我爱人不逼我做选择,他说尊重我的决定。 他在老家搞养殖,说不想成为我的绊脚石。 我相信就算到了海市,凭他的那股子韧劲和心态,也能闯出一片天。我不想为了那个所谓的‘前途’,扔掉我的家庭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老师在躺椅上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赏。 “好孩子。做人不能忘本,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骨气。” 夏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扎在安西漾的心上。 胡红撇了撇嘴,转头看向安西漾。 西漾,你呢?你在漂亮国待了一年多,你什么看法?是不是觉得夏雯特傻?” “我……”安西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 胡红脸上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是不是还放不下在京市读书的那个建筑系大才子?”胡红咯咯笑出了声,“刚才那个民工,我看也就是皮囊长得还行,跟咱们那个大才子比,一个是地上的泥,一个是天上的云。” 旁边有女同学也跟着起哄: “西漾眼光那么高,怎么可能看上个干苦力的。估计是当知青的时候干的傻事。” “离了还是准备离?” 安西漾深吸一口气。 “你们口中的建筑系大才子是我妈最好姐妹的儿子傅轻年。”安西漾抬起头,目光在胡红脸上扫了一圈,“他在漂亮国做交换生,如果你们对他有兴趣,回头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们。” 胡红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又要把话题往回扯,“那……刚才那个民工……” “那是我丈夫。” 这就话一出口。 安西漾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年多的大石头被人搬走了。 甚至比在漂亮国拿到全A成绩单时还要坦荡。 安西漾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夏雯,眼里带着感激。 “刚才夏雯说得对,我也有一段迷茫的时候,觉得那个人配不上城里出生、又考上大学的自己。 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所谓的配不配,不是看学历和身份,是看我们的感情。” 夏雯笑了,手里剥着花生。 “人家夫妻间的事,也就是有些人吃饱了撑的爱操心。我看安西漾丈夫长得好,眼神正,将来也是个人物。” 胡红撇了撇嘴,还在那死鸭子嘴硬。 “安西漾,我怎么看你们夫妻有点不熟啊?别是装出来的恩爱吧。” 夏雯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人家夫妻熟不熟悉,还要当众表演给你看?是不是还得拉个帘子让你听听墙角?” 屋里几个同学哄堂大笑。 胡红气得把脸扭向一边,不再吭声。 安西漾嘴角噙着笑容。 过了一会,她们几个跟老师道了别。 出来后,安西漾特意谢了谢夏雯。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你刚好推了我一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让我看清楚了自己。” 外面的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 …… 周放坐在床边,脚底下已经堆了一地的烟头。 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安西漾穿着白裙子站在洋房门口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几个女同学刺耳的嘲笑声。 她洋气,自信。 让他觉得更加遥不可及。 她是不是想谈离婚的事? 周放越想越心慌,狠狠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第574章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安西漾一进门就被那股浓烈的烟味熏得皱起眉头,伸手捂住鼻子。 “咳咳……你不是不抽烟吗?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周放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烟掐灭,又拼命用手扇着面前的空气,“那个……我……不抽……” 安西漾没说话。 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 她转过身,撞上周放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惊慌,还有藏得很深的一丝卑微。 “你吃饭了吗?”安西漾问。 “没……没有。”周放摇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两人又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街道上的车铃声。 周放搓了搓手,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西漾,你要是想回青阳县看孩子,咱们明天就买票。 要是……要是你不想回去,我去把大宝二宝接来,送到县里或者……或者你指定的地方。” 安西漾看着他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心头一酸。 这还是那个在村里敢跟人拼命、为了护着她敢跟全世界作对的周放吗? “你想我吗?” 周放大脑瞬间死机。 就在他发懵的时候,安西漾上前两步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柔软的嘴唇贴上来。 带着一丝颤抖,轻轻落在他满是胡茬青的嘴角。 “周放,我在漂亮国的时候,好几次想你和孩子想得躲在被窝里哭。” 所有的理智、自卑、惶恐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灰。 他猛地伸手扣住安西漾的后脑勺,反客为主,狠狠地加深了这个吻。 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冲进鼻腔,霸道又猛烈。 带着宣泄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安西漾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捶打他的后背。 过了许久。 周放才气喘吁吁地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圈通红。 “你不跟我离婚?”周放声音哑得厉害。 “不离婚。”安西漾回答得干脆。 “不后悔?”周放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安西漾脸颊绯红,呼吸还没平复,“我爸让我去漂亮国一年,不准跟家里任何人联系,就是要我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现在我想清楚了。” “我怕自己后悔,怕失去你跟孩子。” 她要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浪漫,而是会在冬天把手捂热了才碰她的男人。 周放突然笑了一声。 他把安西漾抱起来,就在这狭窄的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哎呀!你快放下我。晕死了!”安西漾惊呼着拍打他的肩膀。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周放笑得像个傻子,抱着她还要转。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刘宇坤大咧咧地走进来,“我说放哥,晚上咱们吃……哎哟卧槽。” 看到屋里这一幕。 刘宇坤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随即反应过来,一脸坏笑地往后退,“那个……我不饿,你们继续,继续哈。” 说着就要关门。 安西漾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从周放身上跳下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都怪你。” “刘宇坤,你进来吧。”安西漾整理了一下裙摆把门拉开。 刘宇坤挠着头走进来,眼神还在两人身上飘来飘去。 “嫂子,我这……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要不我出去溜达溜达?” “别去溜达了,咱们也好久没见了。”安西漾大方地说,“今天我请客。我知道周放这两年多亏了你们几个兄弟帮衬。” 刘宇坤一看周放那表情,眉梢眼角都带着春意。 就知道兄弟算是活过来了。 “得嘞!嫂子请客,那我可得挑个好的餐厅。” 三人出了门,直奔黄河路。 找了家地道的本帮菜馆,要了个小包间。 菜还没上齐。 安西漾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放在桌子上推到周放面前。 “这是我在漂亮国打工挣的钱。那边人工贵,我没课的时候就去刷盘子当服务员,赚的都是美金。” 安西漾看着周放,眼睛亮晶晶的。 “这些钱够在海市买个小房子,再给你开个铺面做生意。咱们把大宝二宝接过来,让他们在海市读书。” 这是她刚才路上想好的计划。 一家人团聚,在海市扎根,过安稳日子。 周放看着那张存折,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刘宇坤眼观鼻鼻观心。 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周放把存折推了回去,脸上带着歉意,“西漾,这钱你自己留着。海市……我可能留不下。” 安西漾笑容一僵:“为什么?你不想跟我和孩子在一起?” “想。做梦都想。” 周放握住她的手,“但我已经答应了向东要去新城发展。那边要有大动作,正是缺人的时候。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得去拼一把。” 他说的是实话。 虽然还没文件下来,但宋向东说了再过两三个月应该就有文件下来新城被定为特区。 他准备先在新城成立建筑公司。 安西漾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放,你一定要去新城吗?” “如果你要去新城,那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如果在海市,她们买个房子,周放做个个体户,时间久了母亲或许勉强接受。 可要是听说她跟周放去新城。 母亲绝对会炸锅,千方百计地逼着他们离婚。 “西漾,你听我说……”周放想解释。 “我不听。”安西漾红着眼圈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为了我们这个家不能留在海市吗?” 刘宇坤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周放沉默了两秒,沉声说道: “是为了咱们这个家。西漾,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我也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安西漾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道理她都懂。 可现实摆在面前,那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那你知不知道,我妈是不让我跟你去新城的。是我要留在海市,到时候我们要怎么办?”安西漾声音发颤。 第575章 “西漾,你太清楚你妈是什么人了。我现在要是留在海市,拿着你赚的美金买房开店,在她眼里就是个吃软饭的。 哪怕店开得再大,我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个体户,这辈子都别想在她面前挺直腰杆。” 他说得赤裸。 却也是血淋淋的事实。 刘宇坤坐在旁边,感觉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他干笑一声:“这茶水太利尿,我去趟洗手间,你们聊。” 说完。 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包厢门关上。 空气静得让人心慌。 安西漾看着周放那张紧绷的脸,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想反驳,想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母亲了。 那个要强的女人,一辈子都在跟人比。 比老公,比儿女,比排场。 小时候父亲工作忙,常年不着家,家里大小事都是母亲操持。 那时候母亲总是在她耳边念叨:“你爸就是个甩手掌柜,只会往家里交钱一点用都没有。” 等她父亲回来就是吵,责怪他不能像别的男人一样买汰烧。 可一旦父亲升了职加薪,母亲又会换一副面孔,在邻居面前把父亲夸上天。 在母亲的逻辑里,男人必须要有权有势,那是面子。 至于里子烂不烂,她不在乎。 周放要是真留在海市当个个体户。 估计连家门都进不去,还得天天被母亲指桑骂槐。 安西漾深吸一口气,把眼角的湿意逼回去。她伸手覆在周放粗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对不起。” 周放反手握住她,掌心滚烫:“说什么傻话。跟你没关系。” “那就先不想这些。”安西漾不想再纠结这个死结,“先把这顿饭吃了。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周放出去喊刘宇坤进来。 刘宇坤站在走廊里抽烟,他也过去抽了一根烟。 “你真的决定去新城?” “嗯。海市这里你多盯着,多学习。”周放拍了拍刘宇坤的肩膀,“你也该成家了。” “我对家要求很高,我希望家是温暖的。” 刘宇坤不是没遇到主动示好的女孩子,他也遇到让他心动的女孩子。 可他迟迟不谈恋爱。 两人一起进去。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刻意,谁都没再提以后的打算。或许对于周放和安西漾来说,走一步算一步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走着走着就散了。 或许两人依然在一起。 人生哪有说得准。 刘宇坤是个活跃气氛的好手,插科打诨的问东问西。 “嫂子,听说漂亮国那边的洋鬼子都不喝热水?大冬天也灌冰水?” “嗯,他们习惯喝冰的。”安西漾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不过在那边打工也不容易,不少人为了那张绿卡,黑在餐馆里洗盘子,一洗就是好几年,有家不敢回。” 刘宇坤咂咂嘴。 “那是图什么啊?还是咱们家里好,热乎饭热乎菜。” 安西漾笑了笑,“你们离乡背井挣钱也不容易。不过那边机会确实多,只要肯干挣钱是快。 听他们说哪怕出去黑工个几年,挣点本钱回来盖房子生活也是条路子。” 刘宇坤想起他们提着钢管对付街痞。 两横一竖就是干。 “都不容易。” 周放一直闷头吃饭。 偶尔给安西漾夹菜,听得认真。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黄河路上的霓虹灯牌亮成一片,把夜空染得五光十色。 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是赶时髦的年轻人。 第576章 偶尔几辆摩托车轰鸣着呼啸而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更有甚者,开着崭新的桑塔纳停在店门口。 刘宇坤盯着那辆绝尘而去的轿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乖乖,这车真带劲。我也想整辆摩托车骑骑,那风一吹,多威风。” 安西漾瞥他一眼,“你先定个小目标买辆摩托。以后争取开四个轮子,那才叫真威风。” 刘宇坤嘿嘿直乐。 “借嫂子吉言!” 路边有年轻男女搂在一起,旁若无人地亲热。 这个年代的海市,风气总是开得最早。 安西漾感觉手心一热,低头一看,周放的大手已经钻进了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她抬头,正好撞上周放看过来的眼神。 …… 陈最这几天简直成了宋家的编外人员,天天踩着饭点来报到。 手里拿着玩具,或者是两样点心。 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宋姨,这红烧肉绝了,跟我奶奶当年做的一个味儿。”陈最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毫无阔少爷的架子,“我做梦都想这一口阿嫲的味道。” 宋香兰给他添了一勺红烧肉,“喜欢吃就多吃点。你这签证能待多久?” “三个月呢,早着呢。” 陈最扒了一口饭,“宋姨,明天我陪你去买菜。这几天的伙食费我包了,想吃什么尽管拿,咱不差钱。” 陈最浑身上下穿着就够一个万元户了。 宋香兰被他逗乐了,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这一身行头确实是大户。不过话说前头,别动不动就想给这房子搞装修,我儿子不适合你的豪横装修风格。” “知道了。” 陈最嘿嘿一笑,眼珠子一转,“宋姨,等你回老家,带我也去玩两天呗?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乡下。” “行啊。” 宋香兰爽快答应,“到时候带你下河摸鱼,上山抓野鸡。我们那虽然穷点,但胜在自在,鸡鸭鹅满地跑,海里的海鲜管够。” 二宝趴在地上摆弄陈最送的玩具小汽车,闻言抬起头,一脸严肃: “哥哥,你要是去我们村,肯定能当猴子王。” “猴子王?”陈最一愣。 “就是那种穿得花花绿绿,被全村小孩围着看的猴子。”二宝补了一刀。 屋里人都笑喷了。 吃了饭。 沈母切了一盘芒果端上来,笑着打趣:“小陈啊,你别听二宝瞎说。有时间也去我们那逛逛。” “婶子,你们也是乡下?” 宋香兰笑道:“他们那里是看别的地方都是乡毋宁。” “就是看别的地方都是乡下。” 陈最拿起一块芒果塞进嘴里,“其实我们那儿也一样。除了我们那个市,其他地方的人在我们眼里都是山猴子。大家彼此彼此。” 二宝歪着脑袋问: “那要是不住山上呢?” “不住山上住海边也是山猴。”陈最一本正经地解释:“反正我那些住外地的亲戚回家都得被问一句听说你要回山顶啊?” 宋香兰笑得肚子疼,弯腰把正扶着椅子腿颤颤巍巍学走路的福宝抱起来。 “来,我们福宝给哥哥走两步。” “是叔叔。”陈最笑道。 她把福宝放在地上,松开手。 小家伙穿着粉色公主裙,两条小短腿肉嘟嘟的。 晃晃悠悠走了三步,没站稳,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福宝也不哭。 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 陈最坏笑一声,从领口把那条明晃晃的大金链子扯了出来,在福宝眼前晃了晃。 “福宝,看这是什么?亮闪闪的哦。” 福宝眼睛瞬间直了,嘴角咧开,晶莹剔透的哈喇子顺着下巴流下来。 第577章 她那两条小短腿突然有了劲儿,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陈最冲过去。 这那是学走路。 简直是百米冲刺。 小胖手一把抓住那条金链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拼命往自己脑袋上套。 无奈怎么都套不好。 福宝急了,两只手抓着链子一阵乱扯,嘴里飙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婴语。 唾沫星子乱飞。 陈最乐得不行,赶紧把链子套在她脖子上,“哟呵,看来咱们宋时宜小公主是个小财迷啊。行行行,叔叔给你买很多金子,回头给你打个长命锁,纯金的!” 佑宝像个小炮弹一样爬过来,抓着二宝的裤腿站起来。 对着陈最也是一阵哇哇乱叫。 二宝赶紧抓着裤子。小脸一阵窘迫,差点人人见鸡。 陈最看着这俩活宝,心情大好。 “见者有份,叔叔也给佑宝送金子。” 话音刚落,佑宝突然把脸憋得通红,屁股对着陈最的方向,随着一声响亮的“噗……”,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弥漫开来。 全场静默两秒。 陈最猛地捂住鼻子,往后仰倒。 “我去!宋时宴,你这就有点恩将仇报了啊。这味儿……你是吃了什么这么臭?” 屋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宋香兰笑出了眼泪。 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听得人耳膜生疼。 “可怜我们老李家,可怜国斌啊。娶了你个丧门星,生个赔钱货就算了,还在家里装大爷,要吃鸡要吃鸭。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声音又尖又细。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哭腔的反驳:“呜呜呜……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坐月子到现在半个月了,连根鸡毛都没见着,就吃了我娘家妈送来的几个鸡蛋,奶水都没有,孩子饿得直哭……” “哭哭哭。那赔钱货哭死拉倒。” 宋香兰脸上的笑淡了下来,眉头皱起。 她走到窗边,指了指隔壁那堵墙,问正在收拾桌子的沈母。 “这隔壁什么情况?怎么骂得这么难听?” 沈母指了指隔壁那堵墙:“这老李家以前分管文教卫的,老头子刚退二线。 家里两儿一女,老大和闺女都安排了当老师,后来老大进了区教育局。 偏偏这小儿子当年下了乡,回来后也不知道怎么就跟同学的妹妹搞在了一起。” “那个小儿媳妇何秀秀就是个街道临时工,家里没底子。 李家老太婆根本看不上,说是当初两人先上车后补票。 老太婆原话是要不是怕小儿子流氓罪进去影响了大儿子的前途,宁愿送他去劳改也不让他们结婚。” 宋香兰听得眼睛里冒着八卦的光。 “嘿,那你以后有的看热闹了。这种老娘们我见多了,前面看不上后面肯定鸡飞狗跳。” 隔壁那尖锐的叫骂声突然拔高了一个度。 像是要把房顶掀翻。 “你掐死她,现在就掐死她。”何秀秀的声音透着股狠劲,“她死了,我保准给你生个带把的孙子。 我一个临时工怎么了?我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 你们看着我肚子不顺眼,不就是怕我生二胎影响你大儿子和闺女的工作吗?” “李国斌。你也是个死人吗?你哥哥姐姐都安排当老师享清福,偏让你下乡吃苦。现在我生了个女儿又嫌弃,还要逼着你为了你哥那点破前途绝后。” 现在计划生育刚开始不久。 城里不少人,特别是临时工都没当回事。 第578章 反正又不是铁饭碗,大不了躲起来生。 宋香兰一听这话。 甚至没顾上穿好鞋,趿拉着布鞋就往外冲。 “走走走。这哪是吵架,这是要打架。” 陈最紧跟着跑出去。吴姐抱着佑宝,二宝抓着个芒果,连一向喜静的沈母都忍不住那股好奇劲,抱着福宝跟在后面。 家属院这会儿正是饭点。 各家各户端着饭碗的都探出了头。 像这样大张旗鼓站在门口看热闹的还真不多,大多是把耳朵贴门缝上听。 李母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你是被那个狐狸精灌了迷魂汤了。忤逆不孝的东西。给我打死这个只会生赔钱货的丧门星。”李母指着李国斌的鼻子骂。 转头又对着何秀秀喊: “大这是国家政策,街道上都贴着‘计划生育好,政府来养老’,怎么就是我们偏心国斌大哥大姐了?我们要响应号召。” “响应个屁。” 何秀秀头发散乱,站在门口像只发怒的母狮子,“我还看到墙上刷着‘不生女孩就没媳妇’的标语呢,你两个眼窟窿是瞎了吗看不到?” 李国斌被夹在中间,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想在邻居面前丢人。 可何秀秀这话把他妈的面子扯下来踩,也把他的脸皮撕破了。 “何秀秀,你怎么跟妈说话的?” 李国斌突然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何秀秀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声。 “大家快来看看啊。婆婆唆使儿子打儿媳妇。公公搞了一辈子文教工作,家里娶了个泼妇婆婆,不把儿媳妇当人看。” “我要让邻居们都看看你们老李家的嘴脸。” 李国斌气急败坏。 “你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吗?你以为邻居跟你一样没皮没脸喜欢看热闹?” 何秀秀一把将大门彻底拉开。 那架势是要把家丑彻底外扬。 门一开,外面乌压压站了好几个人。 宋香兰站在最前面,陈最那个大高个杵在旁边,连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实人沈母都在。还有好几个端着饭碗的老嫂子老婶子和小嫂子都在。 没脸没皮的邻居……露出尴尬不失八卦的笑容。 李母看到这场面,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狡猾。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对着何秀秀跪了下去。 “秀秀啊。妈求你别闹了行不行?妈这就去借钱,这就去给你买鸡吃。你别逼国斌了,千错万错都是妈的错。” 这一跪。 风向瞬间变了。 李国斌赶紧扶着咚咚咚磕头的李母起来,“妈,是我不对。是我当年不听你的话。” 周围那些不知道前因后果的邻居开始指指点点。 “哎哟,这儿媳妇厉害啊,逼着婆婆下跪。” “不吃鸡又不会死,把老人逼成这样。” “等发了工资再吃呗,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 何秀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母的手都在哆嗦。 明明是她挨了打,明明是她坐月子没东西吃,怎么全变成是她逼迫老婆婆下跪磕头,全是她的错? 这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就在这尴尬得让人窒息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从人腿缝里挤了出来。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沈母的手,手里攥着那条明晃晃的大金链子,摇摇晃晃地走到何秀秀面前。 她仰着头,对着满脸泪水的何秀秀“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第579章 把手里的金链子往前一递,像是要给阿姨擦眼泪。 何秀秀低头一看。 这小丫头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布料看着就软和。手腕上戴着一对精致的银镯子,脑袋上别着亮闪闪的蝴蝶发夹,手里还甩着一条粗得吓人的大金链子。 同样都是生女儿。 她的女儿饿得直哭,被亲奶奶骂是赔钱货。 眼前这个福宝,却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宝。 这种巨大的落差瞬间击溃了何秀秀最后的心理防线,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呜”地痛哭失声。 沈母见状。 尴尬地想把福宝抱回来撤退。 宋香兰走过去一把拉起何秀秀的手。 “哎哟大妹子,可别哭了。”宋香兰嗓门大,中气足,“婶子我在老家就是专门调理村民矛盾的,妇女主任都得喊我一声师傅。有什么跟婶子说,别憋着对身体不好。” 她一边给何秀秀拍背顺气,一边斜眼看向李国斌。 “我说大兄弟,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动手打女人? 何况你媳妇才生完孩子半个月,还在坐月子。 心情不好奶水就少,大人受罪孩子受罪,你这是要饿死你亲闺女?” 有了宋香兰这个“出头鸟”。 原本那些只敢窃窃私语的邻居也都围了上来。 不管文化程度高低,都爱看点家长里短的狗血剧。 大家七嘴八舌。 不过关注点全被李母那一跪带偏了。 “这儿媳妇确实厉害,能把婆婆逼下跪。” “谁家娶了这种也是倒霉哦。” 听到这些话,何秀秀绝望地抬起头,冲着李母大骂: “你不要脸。你装什么可怜?” 李母见舆论偏向自己,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家门不幸啊。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就是可怜我的儿女受罪啊……” “停停停。” 陈最突然大喊一声,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歪着头,一脸单纯且困惑地看着这对婆媳。 “刚才我在墙根底下听半天了。你们不是因为生了个赔钱货吵架的吗?” 全场安静。 李母哭声一顿,警惕地看着这个一身贵气的年轻人。 陈最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梳理逻辑。 “照您刚才骂人的那个逻辑,生女儿就是赔钱货。那您自己也是女的,所以您是老赔钱货。 您儿媳妇是女的,是大赔钱货。您的大女儿也是女的,也是个大大赔钱货。” 他指了指李国斌,“也就是说,你们吵架的原因是一个老赔钱货嫌弃大赔钱货给家里的‘招财宝’生了个小赔钱货,所以唆使‘招财宝’打了大赔钱货。” 陈最说完,摊开手,“这逻辑没错吧?” 周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着嘴。 脑子飞快地转着“赔钱货”和“招财宝”的关系,却被绕得满眼圈圈。 有人小声嘀咕: “这小伙子嘴皮子真利索……不过什么是招财宝?” 陈最指着一脸懵逼的李国斌。 “李家阿嫲说了呀,女人是赔钱货,那男人不就是招财宝吗?既然男人这么值钱,那这招财宝怎么连只鸡都买不起,还得让老赔钱货去借钱?” “噗。” 人群里不知道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哄笑声此起彼伏。 这逻辑虽然损,但仔细一琢磨。 简直是拿李母的矛戳她的盾,戳得那叫一个精准。 李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张老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宋香兰憋着笑。 “那是她们老李家的规矩,咱们管不着。但我家的福宝,那是我们全家的心头宝。 女人这辈子,首先得自己爱自己。 要是连自己的性别都嫌弃,那嘴里喊出来的善良,多半都是骗鬼的!” 第580章 何秀秀那一嗓子哭嚎把周围人的魂都喊回来了。 她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泪,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怨气冲得她不管不顾指着李家大门就开始算账。 “嫌我是赔钱货?行,咱们就来算算这笔账。” “我进你们李家门,带了36条腿进来的。还有一台冰箱。 结果大嫂一句‘刚生孩子要存奶’,你们二话不说就把我冰箱搬去大嫂家。 那个大彩电是我爸找人在码头给人干活,遇到一个港城客人换给他的外汇卷,大姐一句‘备课累眼睛’,你们连夜把彩电送走,换回来个只有雪花点的破黑白电视。” 周围邻居一片哗然。 何秀秀这嫁妆简直是豪华配置。 李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着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味。 她慌了神,推了一把站在旁边的李国斌,“你是个死人啊,就看着她在这胡说八道败坏家风?” “我们老李家几个人工作,哪里稀罕她的东西。” 何秀秀索性冲到人群中间,把袖子一撸。 “我哪里胡说八道?大家都说我是临时工配不上你们干部家庭,摊开嫁妆比比,这条街上有几个媳妇比我带得多? 大嫂那是你们捧着彩礼求回来的。 一进门你们就托关系给她弄个代课老师,没几年就转正。 我倒贴进门,这就是你们把我不当人的理由?” 她手指几乎戳到李国斌的鼻尖上,“李国斌,你摸摸良心,在你父母眼里里你哪点比得上你大嫂? 你连自己媳妇的冰箱电视机都守不住,你算什么男人。” 李国斌被骂得满脸通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气急败坏地跺脚。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满大街都看咱们家笑话!” “哪个看笑话?我不怕笑话。”何秀秀嘶吼着,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嫁给你,把这辈子没吃过的苦都吃完了,我还怕什么笑话。” 李母见何秀秀彻底撕破脸。 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没了。 破口大骂:“是你自己犯贱。我本来就看不上你这种倒贴货。 还没结婚就死不要脸地骗我单纯的儿子上了床。 要不是你勾引他,我家国斌能看得上你?谁知道你这身子干不干净,是不是早就被人玩烂了找个老实人接盘。” “好人家的姑娘不会上赶着送这么多东西。” “你们看我家条件好,我家国斌分文不花娶了个倒贴的赔钱货。” 这话太毒了。 在八十年代初。 这就是往女人脖子上套绞索。 何秀秀整个人僵住了,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剩下一片死灰。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低着头就朝李家大门口的窗台上撞去。 “秀秀。” “哎哟我去。” 宋香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何秀秀的腰,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何秀秀身子软得像滩泥。 瘫在宋香兰怀里大口喘气,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宋香兰心头的火蹭蹭往上冒,指着李母就骂: “李家婆子,不会说话拿裤衩把你那粪坑兜住,实在憋不住就跟狗一桌。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人家姑娘清清白白跟了你儿子,你儿子要是没那意思,能被人按在床上? 你儿子是木头桩子还是被下了迷药? 往自己儿媳妇头上扣屎盆子,还要给你儿子强行戴两顶绿帽子,你这当妈的心够黑的啊!” 第581章 邻居们也是听得直皱眉。 “就是啊,这也太缺德了。” “哪有这样说自家儿媳妇的,这不是逼死人吗?” 李国斌脸红得快滴血,羞愤难当。 “妈。你胡说什么呢?” 李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也是个白眼狼。当初给你说了那么多好人家的闺女,你非出去喝酒惹这一身骚回来。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同样的代课老师不要,找个街道临时工。有种你们给我滚出去。” 说完,她“砰”地一声摔上卧室房门,躲进屋里再也不出来。 她心里还在骂何秀秀把家底都抖搂出来。 这下全大院都知道那冰箱彩电是媳妇带来的,以后还怎么做人? 李国斌站在原地。 被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刺得浑身难受,转头把怒火全撒在何秀秀身上。 “你说说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发什么疯?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人家都生儿子,就你生不出带把的,你还有脸要吃鸡?” 他也“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把何秀秀关在门外。 走廊里风一吹,凉飕飕的。 何秀秀哭得都要背过气去。 她还在月子里,身子本来就虚。 这一闹,更是摇摇欲坠。 陈最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默默去屋里搬了椅子出来给何秀秀坐。 他这种阔少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满眼都是初次见世面的稀奇。 宋香兰转身吩咐早已看呆的吴姐,“吴姐,砂锅里的鸡汤舀两碗用小锅加热放把面线,卧两个荷包蛋。快点端过来。” 吴姐哎了一声,赶紧跑回屋。 何秀秀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身下突然涌出一股湿热。 她脸色一变,低头一看椅子面上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刚才情绪激动崩开了。 她脸瞬间涨得通红,想站起来遮挡,又没力气,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婶子,我把你椅子弄脏了。回头我赔你椅子。” 宋香兰低头一看。 心里一酸。 这女人遭的是什么罪啊。 “不谈这个,一个椅子而已。” 她转身就把李家大门拍得震天响,“李国斌,开门。快让你媳妇进去换个衣服。” 屋里没动静。 宋香兰火了,抬脚就踹,“李国斌,你不开门我现在就去喊人,说你们李家虐待产妇,意图谋杀。” “咔哒”一声,门开了。 李国斌黑着脸站在门口。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宋香兰一把推开。 “秀秀,别管他,进来。”宋香兰扶着何秀秀进了李家。 宋香兰冲进卧室翻出一件干净衣服,不由分说把何秀秀推进了卫生间,又在外面喊:“别吹了冷风,以后会偏头痛的。赶紧换了衣服回房间歇着。” 卧室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猫叫声。 宋香兰循声走进去,床上有个小小的襁褓。 掀开一看,里面的婴儿瘦得跟只脱了毛的小老鼠似的,脸皱巴巴的,哭声有一搭没一搭,显然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看着比别人刚出生的还要小。 宋香兰心里一紧,抱起孩子走出来,瞪着李国斌。 “奶粉呢?孩子饿成这样你看不见?” 李国斌梗着脖子:“买什么奶粉?那玩意儿多贵。医生都说了母乳喂养好。 她何秀秀那两个跟悬崖峭壁似的。 怎么可能没奶? 她就是故意饿着孩子,想逼我妈给钱。” 卫生间里传来何秀秀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有奶但是不够孩子吃啊。你们谁都不信我,都说我那儿大肯定有粮,可那是肉不是奶水啊……” 宋香兰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这都是什么混账逻辑。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 沈母端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奶瓶过来了,里面装着冲好的奶粉,温热正好。 “这是给福宝备的新奶瓶,早上刚烫过,干净的。快给孩子吃一口吧。” 宋香兰接过来。 把奶嘴塞进孩子嘴里。 小家伙像是闻到了救命的味道,小嘴立刻裹住奶嘴拼命吮吸起来。 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大口大口地喝着,连气都舍不得换。 那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神情。 宋香兰看得眼眶发热,对着李国斌就是一顿喷: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孩子就是饿的,哪有当妈的故意不给孩子吃饱?她那是身体虚没营养,哪来的奶水?” “你还好意思说你媳妇悬崖峭壁。就像你想生儿子,却一个劲儿地往地里播女孩子的种子。 这地里长不出你要的庄稼,你还有脸怪土地不肥?人家秀秀都没嫌弃你这颗种子不行。” 李国斌被这套“种子理论”说得目瞪口呆。 张着嘴半天反驳不出来。 沈母也在旁边帮腔,语气温温柔柔却绵里藏针,“产妇心情最重要。心情不好哪来的奶水?你们这既不给吃又不给好脸色,铁人也扛不住啊。” 有个婶子把椅子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干净。 又放在太阳底下晒着。 等何秀秀收拾干净出来,整个人虚脱得扶着墙。 看到女儿在宋香兰怀里大口喝奶,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又滚下两行泪。 “婶子,谢谢你们。” “行了,赶紧回屋吧。”宋香兰把吃饱喝足睡着了的孩子塞回她怀里。 转身回了自家屋。 没一会儿,她拎着一整袋未开封的奶粉和一斤白糖过来,沈母也端了鸡汤面线过来。 “这奶粉拿着,奶瓶也送你了。别省着,孩子要紧。你赶紧先吃了鸡汤面线。” 何秀秀端着大汤碗。 里面有两只鸡腿还有鸡翅膀和鸡胸肉,一大块鸡肝、鸡血。 她看着摇篮里睡得安稳的女儿,心头说不出的难受。 李家的大门重新关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沈母一边给福宝擦手,一边忍不住感叹: “哎哟,你们这边的重男轻女也太严重了啦。我们那边虽然也有讲究这个的,但跟你们这真不能比,哪有把人往死里逼的。” 宋香兰坐在沙发上。 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种思想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宋香兰看着在地上玩耍的福宝和佑宝,“所以女人得多读书,多工作,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 一个女人反抗可能没用,但只要有一个带头反抗,就会带动一群人反抗。这日子,总会变好的。” 第582章 沈慧君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 “妈,我和宿舍几个同学说好了,等到福宝周岁那天,她们都过来热闹热闹。” 宋香兰接过水果,往门外瞅了一眼,“向东怎么又没影了?自家媳妇回来都不去接,一天天不着家。” “他在忙单位的事情。”沈母在一旁打圆场,手里拿着个保温桶,“向东这孩子拼得很,经常忙到半夜。我特意给他留了一大碗老鸭汤,晚上给他喝。” 宋香兰看着正在逗福宝的沈慧君,心里那股子心疼劲儿又上来了。 这么知书达理的儿媳妇,真是祖坟冒青烟才修来的福气。 次日一大早。 陈最过来把还在被窝里的二宝挖了起来,神神秘秘地说要带他去干大事。 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听说要去给弟弟妹妹买金子,屁颠屁颠跟着陈最出了门。 两人前脚刚走。 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门口。 周放推开车门,扶着安西漾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沈慧君有些惊讶。 安西漾从包里掏出两个红丝绒盒子,“刚到。这是给福宝和佑宝买的长命锁,我去海市老凤祥挑的。” 沈慧君打开一看,金锁沉甸甸的,做工精细。 “这也太贵重了。” “拿着吧,给孩子的。”安西漾没多说,眼神却往屋里飘,像是在找什么人。 福宝窝在沈母怀里,也不认生,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婶婶。” 佑宝更是自来熟,像个小猴子一样顺着周放的腿就爬了上去,挂在他脖子上喊:“叔叔!” 安西漾烫心里猛地被刺了一下。 同样是嫁给农村出来的男人,沈慧君过得比她舒心太多。 宋香兰给倒了茶,眼神在周放和安西漾之间扫了一圈。这两口子虽然站在一起,中间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周放,听向东说叫你把建筑公司挪到新城。” 周放点头,喝了一口热茶,“是有这个打算。青阳那边市场太小,我想来新城闯闯。明天我就去转转,看能不能租个合适的地方当办公室。” “别租了,直接买。” 宋香兰转身进了书房,拿出一张新城地图铺在茶几上。她拿起红笔,在一片荒地的地方画了个圈。 “这一块看着是农村,到处是菜地。但我告诉你,以后这里就是新城的中心。” “干妈,这地方……太偏了吧?”周放有些迟疑。 “现在偏,以后就不偏了。”宋香兰语气笃定,“你要是想做大,就听我的。至于怎么拿地,怎么注册公司……” 周放也想买,“现在禁止买卖。” 她压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那个在国外的叔叔不是要回来探亲吗?现在外资是香饽饽。 你用你叔叔的名义注资,不仅手续好办,连地皮都能拿得比别人便宜,政策上一路绿灯。” 周放……他怎么没想到这层关系? 叔叔有没有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层“侨胞”的身份。 只要叔叔肯挂个名,资金他自己出,但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安西漾在旁边听得心惊。 她一直以为宋香兰就是个有点泼辣的农村老太太,没想到这眼光比那些海市的生意人还毒辣。 周放现在的样子,眼里全是野心。 跟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判若两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房门被推开。 “回来喽。大丰收。”陈最那个大嗓门还没进屋就响了起来。 二宝跟在他屁股后面,脖子上挂着个大金链子,怀里还揣着给福宝买的小金镯子。 第583章 二宝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安西漾,脚步猛地一顿。 原本兴奋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那种见到亲妈的欢喜刚涌上来,就被一股别扭劲儿压了下去。 他没喊妈,一溜烟跑到周放身后,抓着周放的衣角,只露出一双眼睛委屈地看着安西漾。 安西漾脸上的笑僵住了。 手伸在一半,尴尬地悬在空中。 “二宝……”她声音发颤,“不想让妈妈抱抱吗?” 二宝身子往周放腿后面缩得更紧了。 安西漾的眼泪瞬间滚下来。 亲生儿子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她。 “二宝,你以前最喜欢妈妈的,你说过最爱妈妈的,你忘了吗?”安西漾蹲下身。 二宝咬着嘴唇,眼圈也红了。 他冲着安西漾喊:“我没忘。我想挣钱,挣好多好多钱给外婆。”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二宝抹了一把眼泪,“村里的小伙伴都笑话我们,说妈妈不要我们了。 大宝天天跟人打架,每次都是因为别人骂你。 我知道外婆嫌弃爸爸穷,嫌弃我们是乡巴佬。我要挣钱给外婆,让她把妈妈还给我们。”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安西漾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心痛得无法呼吸。 这种分离在孩子心里留下了很大的伤疤。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把将二宝从周放身后拽出来,死死抱在怀里,“对不起,是妈妈错了。妈妈没有不要你们。” 二宝再也绷不住了。 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安西漾的脖子,哇哇大哭: “妈妈,我想你,我和大宝都想你。你别走好不好? 我会听话,我会好好学习,我考最好的大学,我不调皮了。” 这孩子平时最讨厌读书。 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坐不住,现在为了留住妈妈,竟然要把玩耍的时间都拿来学习。 周放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俩,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宋香兰和沈母对视一眼,都在心里叹气。 造孽的长辈。 “安家那个老太婆哦,心是石头做的。”沈母小声嘀咕,“我看小安小时候肯定也没少吃苦,这种妈离得越远越好。”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陈最突然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陈最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我那爸爸为了那个小老婆,连亲儿子都能扔。 幸好我爷爷疼我,说我是陈家大孙,直接越过我爸和我叔叔,把大头股份都给了我。我那没人性的老子还得给我打工,看我脸色拿分红。” 他说得轻描淡写。 在场的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心酸。 陈最拍了拍手,把气氛往回拉,“有钱能使鬼推磨。 咱们现在就得搞钱。周哥你那公司赶紧开起来,我也入一股,咱们带着大家一起发财,到时候用钱把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砸晕。” 过了一会儿,大家情绪都平复了些。 宋香兰招呼大家准备出去吃饭,让安西漾去洗把脸补个妆。 沈慧君拿了条新毛巾递给安西漾。 两人一起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流着,安西漾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让你看笑话了。” “这有什么笑话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沈慧君靠在门框上,语气平缓,“我觉得周放来新城是对的。最近国内形势变化很大,政策在松动。 周放这人有野心也有能力,他在跟同大的一个教授学建筑设计。那可是国内顶尖的专家,能看上周放,说明他确实是块料。” 第584章 安西漾愣了一下。 她只知道周放在看书,没想到他路子这么野。 “同大的教授?他一个泥瓦匠出身……” “英雄不问出处。” 沈慧君打断她,“西漾,你要相信他的潜力。你也别总听你妈的样样跟她那几个老姐妹的孩子学。周放要是做起来了,以后不可估量。” 安西漾沉默了一会儿,擦干脸上的水珠。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这次带了点私房钱,本来想让他在海市买个二三十平的小房子,再盘个小店面,卖点日用百货或者衣服好歹是个营生。” “我妈在海市开店有经验,这也是条路子。”沈慧君心里还是认可周放搞建筑。 “其实周放搞建筑,你毕业想进单位或者自己做都行。只要心往一处使,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两人从卫生间出来。 客厅里的气氛已经活跃多了。 二宝也不别扭了。 一手紧紧牵着安西漾,一手拽着周放,小脸仰得高高的,左看看爸爸,右看看妈妈,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嘿嘿嘿……” 二宝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还不忘回头冲陈最做了个鬼脸。 “大宝要是知道我跟着爸爸妈妈去吃大餐,肯定得羡慕死我。嘿嘿嘿……” 安西漾摸着小家伙汗涔涔的脑门。 听着这没心没肺的笑声,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走吧,去兴旺大饭店,今天我请客。”宋香兰把折好的地图揣进兜里,领着一大家子人往外走。 新城的路面刚铺了沥青。 太阳一晒,透着股浓浓的焦油味。 街边已经零星冒出了几个推车卖冰棍、卖茯苓糕的小摊贩。 叫卖声混在过往自行车的铃铛声里,闹哄哄的。 二宝一会要吃冰棍。 一会要吃茯苓糕。 买了还要跟大家分。 到了饭店,宋香兰挑了个看到外面街景的包厢。 宋香兰翻了翻菜单,指着上面的菜名,“清蒸老虎斑、封肉、沙茶猪杂、海蛎炸、沙白萝卜丝汤、海鲜卷、白灼章鱼拼土笋冻再加一个炒面线。” 陈最拉开椅子坐下,“周哥,刚才干妈说的那个主意,我仔细琢磨了一下。你要是缺钱,我那儿还有不少分红,随时能拿出来。” 周放没急着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大碗茶喝了一口,眼神落在那张被宋香兰画了圈的地图位置上。 “我叔叔下个月就到新城。”周放把茶杯重重放下,“要是真能以他的名义投资,这公司的规格一下子就上去了。” 服务员进来送了两道小菜,凉拌海蜇头和醋泡花生。 宋香兰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现在国家缺外汇,你叔叔回来就是‘爱国华侨’。到时候你去谈土地批文更容易。” “香兰婶子,那地方全是荒地,要是投了钱进不去怎么办?”安西漾忍不住插了一句。 “西漾,你是在海市长大的,见识过大场面。”宋香兰的语气平实,“这新城早晚要扩建,往哪边扩?当然是往地势平、空间大的地方扩。” 安西漾抿着嘴,没说话。 她妈一遍遍叮嘱她,一定要守住海市的户口,千万别被周放带到山沟沟里去。 可看着二宝,周放现在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她心里那道线早就松动了。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 二宝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往安西漾碗里夹了一块肉。 “妈妈,你也吃大肉。” 饭桌上热气腾腾,二宝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两只眼睛就跟雷达似的在周放和安西漾身上扫来扫去。 第585章 见安西漾吃了他夹的肉,小家伙立马把筷子一放。 奶声奶气地嚷嚷:“妈妈,肉香不香?” “香,特别香。”安西漾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笑。 “那妈妈给爸爸夹。”二宝小手一指,态度坚决,“爸爸也饿。” 饭桌上一静。 周放端着碗的手一僵,下意识看向安西漾。 安西漾也愣住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当着这么一大家子人的面,她有些抹不开面子。 低头撞上二宝那双黑亮黑亮、带着点小心翼翼和期盼的眼睛。 这孩子是怕了。 怕妈妈不要他们,怕见不到妈妈。 安西漾心里一酸,哪里还有什么不好意思。 她夹了一块最肥嫩的清蒸鱼,甚至细心地剔了刺,放进周放碗里。 “你也多吃点,这段时间瘦了。” 周放盯着碗里那块鱼肉,喉结滚了滚。他没说话拿起汤勺,给安西漾盛了满满一碗酸笋老鸭汤,放在她手边:“这汤润肺,你嗓子不好,多喝点。” 二宝坐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直到看见爸爸吃了鱼,妈妈喝了汤。 小家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模样像是刚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这就对了嘛。”二宝重新抓起大鸡腿,狠狠咬了一口,“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吃肉。” 全桌人都被逗乐了。 宋香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舒坦。 吃到中途。 沈慧君起身去外面透气,顺便去柜台看看有没有消食的橄榄汁。 刚走到前面柜台。 撞见两个熟人。 郁国斌穿着一身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旁边挽着个圆脸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单纯得很。 四目相对。 郁国斌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挺直了腰杆,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慧君啊,这么巧?” 郁国斌故意提高了嗓门,把那个圆脸姑娘往怀里带了带,“这是我女朋友小周。我们打算一毕业就领证结婚。” 那架势像是在示威。 沈慧君脚步都没停,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 “哦,那恭喜你们啊。” 她转身去拿了橄榄汁,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给。 郁国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预想中沈慧君的后悔、嫉妒、统统没有。 她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野猫。 “国斌,那是谁啊?”圆脸姑娘被沈慧君那种淡然美丽的气质吸引,眨巴着眼好奇地问。 郁国斌看着沈慧君那摇曳生姿的背影,心里那股子邪火蹭蹭往上冒。 当初他追沈慧君追得全校皆知。 结果沈慧君当着众人的面警告他想破坏军婚,让他成了笑柄。 他压下眼底的阴鸷,换上一副无奈又大度的表情。 “她也是海市来的街坊,当初跟我一起考过来的。她学政治经济,我学生化。刚来一直跟在我后面,你也知道海市来新城读书的不多。” “那她刚才怎么那个态度?” “唉,有些事不好说。” 郁国斌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当初她死活要跟我在一起,天天去宿舍楼下堵我。 可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强势的女人。 后来我一直拒绝,她一气之下,就随便找了个当兵的嫁了。估计是看到我现在过得好,心里不痛快吧。” 说完他双手一摊,“我家庭条件也比她家好。” 圆脸姑娘一听,立马红了眼眶,紧紧抓着郁国斌的手,“原来是这样……她这人怎么这么偏激啊。 国斌,你没错,不喜欢就是要拒绝的,不能因为她是个女同学就迁就她。” 第586章 郁国斌摸了摸姑娘的头。 心里那点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算了,以后少跟这种人来往。我这人就是心太软,不想把话说太绝。” “以后别搭理她,原来她刚才是吃醋。”圆脸姑娘握着他的手,“我们快进去吧。我哥他们等急了。” 包厢里,众人吃饱喝足。 下午还有正事。 宋香兰让沈母和吴姐带着孩子先回去午睡,自己带着周放、安西漾、陈最和沈慧君,直奔洪厝附近的那片荒地。 放眼望去全是杂草和烂泥塘,几个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 风一吹,扬起一片沙土。 “就这儿?”陈最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坷垃,有些嫌弃,“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成中心?” 周放没理他,手里拿着地图,站在一个小土坡上。 指着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土路,“不出三年,这条路会拓宽。新城岛内面积不大,现在没人要,将来就是黄鸡地段。” 他谈起专业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自信和笃定,让站在一旁的安西漾看得有些发愣。 宋香兰踩了踩脚下的泥土,点了点头,“周放,注册公司需要多少钱?怎么个章程?” 周放收起图纸,神色认真。 “前期拿地加上启动资金,缺口不小。我想问问干妈,有没有兴趣入一股?” “当然有兴趣。”宋香兰还没说话,陈最先嚷嚷起来,“这种好事不带我,我跟你们急。” 宋香兰笑了笑。 “我这老婆子手里还有点积蓄,本来是留着养老的。既然你看准了就投一点跟你们年轻人挣一点养老本钱。” 周放心里一热。 “干妈,股份我都算好了。我还想问问刘宇坤和王志和、黄荣华。”周放顿了顿,“至于向东……他身份敏感不能挂名,这事儿先别把他扯进来。” “你想得周全。”宋香兰赞许地点头。 正聊着,宋香兰觉得中午那一大海碗汤发了威,肚子涨得难受。 “你们先看着,我去找个地方方便方便。” 这周围也没个像样的厕所,宋香兰走了好几百米,才在一个废弃的砖厂后面找到个摇摇欲坠的茅房。 刚提上裤子出来在系腰带。 就看见旁边这個砖厂的破棚子里,有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捡东西。 宋香兰瞥了一眼,正准备走,突然觉得这背影有点眼熟。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目光直起腰,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宋香兰愣住了。 那女人也愣住了。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浑浊无光。 可那个轮廓,那个眉眼…… “你是……夏夏妈张淑婷?”宋香兰试探着喊了一声。 女人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婶子……真的是你啊……” 张淑婷想往前走两步,又看看自己满身的泥水,自惭形秽地往后缩了缩。 宋香兰几步跨过去,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夏夏呢?你们怎么会在新城?” 想当年在火车上相遇,夏夏妈不至于穿的很美,但也收拾得利利索索,怎么几年不见,老了十几岁不止,看着比她这个当婶子的还沧桑。 夏夏妈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倒出来。 “婶子……我命苦啊……离婚了,当年就是挨了婆婆打骂才去岛上找夏夏爸。后来婆婆带着她那个孙子也过去。 第587章 那小畜生打了夏夏,他们祖孙二人不是个东西。打我,我怎么求饶都不停下来。把我孩子打掉了,那一块肉掉在我裤子里,我的孩子啊。 我实在受不了,把她们告了送去劳改。和夏夏爸离婚,带着夏夏出来。后来,我就一路要饭到了新城……” 宋香兰听得心里发堵,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她擦泪。 “别哭了。既然碰上了,就不是绝路。走,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夏夏妈哭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宋香兰身上。 这异乡的绝境里,她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宋香兰去跟周放几个说了一声。让他们先回去,她跟着张淑婷去找夏夏。 给了那个收留她们母女的老阿婆十块钱,领着张淑婷母女回了家里。 夏夏一路上不肯松开宋香兰的衣角,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惊恐。 生怕一眨眼这救命稻草就没了。 “宋奶奶,夏夏不想喊坏人爸爸。”小姑娘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那个叔叔喝酒还打人,眼神好凶,夏夏怕。” 张淑婷一听这话,捂着脸哭出声。 “婶子,我对不起孩子。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张淑婷这一路走得太惨。 当初她铁了心离婚,把那个恶毒婆婆和前夫那当帮凶的侄子送进监狱,揣着离婚分来的六百块钱,本以此为就能带着夏夏过上安生日子。 谁知刚下火车没多久。 就被两个扒手盯上了。 钱被偷了个精光,她发疯一样去追。 结果被那两畜生拖到巷子里打得半死。 要不是当时刚好有巡逻队路过,她的身体也不干净了。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她只能一路要饭、捡破烂往新城这边蹭。 “那个工头说只要我跟了他,就给我们母女饭吃。”张淑婷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泪痕,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婶子,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真的熬不下去了。” “工头是收留我的张阿婆介绍的。我说要考虑几天。” 她也知道不能一直拖着。 绝境之处遇到了宋香兰。 屋里几个女人听得心里发酸。 吴姐抹了一把眼睛,直接上前把张淑婷扶起来,“大妹子,快起来。宋婶子是好人,不会让你再去跳那个火坑。我那屋床大,你带着夏夏跟我挤挤。” 张淑婷手足无措。 看着这一屋子光鲜亮丽的人,下意识要把手往身后藏。 “我……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有力气,吃得少。” “行了,先去洗洗。”宋香兰打断她的话,把沈慧君找出来的旧衣服塞进她怀里,“把身上收拾干净,别吓着孩子。” 晚些时候。 宋向东下班回来。 一进门看见多了两个生面孔。 还是这副落魄模样,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他把宋香兰拉到阳台,压低了声音,“妈,这是怎么回事?谁家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要不要我叫慧君拿点钱。” 宋香兰把张淑婷的遭遇说了一遍。 “多两张嘴吃饭倒是小事,但家里不能再多一个保姆,万一惹出什么麻烦影响不好。 咱们家双胞胎,加上慧君还在读书,按照规定也只能有一个保姆。” 宋向东凡事讲究个影响。 什宋香兰瞪了他一眼,“人家遭了难,先让她们住下。” “我也没说不帮。” 宋向东叹了口气,“我是说可以在外面给她们租个房子再给点钱,哪怕帮忙找个钟点工都行。一直住家里……不方便。” “等周放租了房子再说。” 第588章 宋香兰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到时候我也在这里开个店买个房子,雇佣她在店里干活也行。” 宋向东吓了一大跳,“妈,你哪来的钱?” “我把你拉扯这么大,以前吃糠咽菜,是把嘴缝起来省下的钱。 好不容易存了点养老钱,还要被儿子质疑钱的来路不明。我这命苦啊,别人手里没钱腰杆子就不硬……” 宋向东最怕亲妈这一招。 他赶紧抓耳挠腮,扭头冲屋里喊。“慧君。快把我上个月工资和补贴都拿给妈。” 沈慧君在屋里听得好笑。 拿着信封走出来递给宋香兰。 宋向东给老娘揉肩捶背:“妈,儿子孝敬你是天经地义的。这钱你拿着想怎么花怎么花。” 宋香兰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色立马多云转晴,白了儿子一眼。 “我是问你要钱吗?我是告诉你钱来之不易。” 她把信封还给了沈慧君,“拿回去存着。以后我买房子你也买,用你的名字买。” 宋向东委屈的看了一眼沈慧君,他就多嘴问了一句老妈的财产来源而已。 陈最怀里抱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盒子,脖子上还挂着两串香蕉,像个移动的杂货铺一样挤了进来。 “婶子。快看我买了什么?” 陈最把东西往茶几上一堆,全是些铁皮青蛙、发条小鸡、小兔子甚至还有把玩具手枪。 “这是给福宝佑宝的礼物。”陈最一脸得意,“这可是我去友谊商店搞来的。” “我还打算给家里买一台冰箱。” 宋向东脸一黑,“不行。不能买冰箱,也不能一直给佑宝买玩具。这惯得没边了,以后长大了败家?还有我家不收礼。” 陈最一噎,抓起蒜蓉枝咬得咔嚓响。 “我买蒜茸枝总可以吧?我要认干妈,那你孩子就是我亲侄子侄女。 我给侄子花钱天经地义。再说了,我哪败家了?我这叫懂得享受生活。” 宋向东捏起一根蒜蓉枝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酥脆,“这玩意儿哪买的?” “街角那个推车的阿婆。”陈最把剩下半包递给宋香兰,“我还买了点牛角包给婶子尝尝鲜。” 宋向东:“想吃正宗的蒜蓉枝得去老街市那个档口。 那家的炸面包更是一绝,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全是油香。还有椰子饼和炸五香也好吃。” 陈最眼睛一亮,“哥,带路。还有什么好吃的,我都得尝尝。” 两人的插科打诨。 倒是把刚才沉闷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第二天,福宝和佑宝的周岁宴定在了新城老字号大饭店。 乔思益带着几个老同学也赶了过来,周放、安西漾、陈最等人,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 重头戏是抓周。 地上铺着红布,摆满了书本、印章、算盘、葱、尺子、金元宝之类的物件。 福宝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小老虎衣裳,趴在地上也不认生,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她也是个目标明确的主,直奔那几张大团结和算盘就去了。 小手一把抓紧钞票,另一只脚丫子还不忘死死踩住那个算盘,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另外一只手抓着金元宝。 “哎哟。这丫头以后是个管家婆。”宋香兰乐得合不拢嘴,“这是要掌财权啊。” 另一边,佑宝就斯文多了。 他慢吞吞地爬过去,左手抓了个金元宝,右手捞起一支钢笔,然后一屁股坐在那儿,脚上勾着印章,举着这两样东西冲着大家傻乐,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好。一手抓金,一手抓文。” 陈最带头鼓掌叫好,“这小子以后既有钱又有文化,比我有出息。” 满堂哄笑。 宋香兰看着两个满身挂满物件的小家伙,叹了口气: “我就盼着他们博学多才,可别像我想学这个又想学那个,最后除了做点小生意什么也不会。” 沈慧君笑着给孩子擦口水。 “妈,你一个农村小老太太把生意做成咱们家这样,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一直到了下午三点多才散场。 宋香兰带着沈母、吴姐、张淑婷还有几个孩子先回了家属院。 还没掏出钥匙,隔壁的胡大妈就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她一把拉住宋香兰的胳膊,平日里爱说东家长西家短的脸上,此刻惨白一片。 “香兰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胡大妈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眼珠子直往对门李家那扇紧闭的铁门上瞟。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这一惊一乍的。” “李家那个刚满月的小闺女……”胡大妈咽了口唾沫,像是要压住就要跳出来的心脏,“中午何秀秀洗衣服回来,发现孩子没声了。掀开被子一看,那抱被死死压在孩子脸上。” 宋香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可能吧?那孩子连翻身都不会,怎么能把被子压脸上?” “说是猫。” 胡大妈声音更低了,带着股阴森森的凉气,“说是野猫钻进屋爪子勾住了抱被,硬生生给拖到孩子脸上盖住的。我在门口听见何秀秀那一嗓子惨叫,魂都吓飞了。” 沈母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下意识伸手捂住了福宝的耳朵,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宋香兰同样的动作捂住佑宝的耳朵。 “送医院了吗?”吴姐急声问。 “送去了。” 胡大妈摇了摇头,那张充满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惋惜,“但我看那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小脸都是青紫的,手脚耷拉着也没个哭声,怕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穿堂风呜呜地吹过,像是婴儿若有若无的呜咽。 宋香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哪来那么巧的猫,偏偏就能把被子盖得那么严实,严实到把一条命都给捂没了? “作孽啊。” 沈母红着眼眶,声音发颤,“老天爷怎么不开眼呢,那么小的孩子……” 第589章 楼里的灯火明明灭灭。 没人心里踏实。 直到七八点,楼道里才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先是李家老两口,接着是李家大哥大嫂,最后才是李家大姐和大姐夫。 李国英在郊区小学当老师,平日里自诩是个文化人,这会儿脚步却重得很,踩得楼板咚咚响。 宋家和李家门对门又是边户,墙壁薄得跟纸似的。 宋香兰在厨房收拾着灶台,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沈母更是搬了个小马扎,贴着离李家最近的那面墙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对面屋里死气沉沉。 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妈,你别哭了。”李国耀的声音带着股不耐烦的焦躁,“抱被上有猫爪印是巧合,孩子福薄到了我们家待不住。当初投胎就该进那些泥腿子家里。” 李母透着股推卸责任后的虚张声势。 “都怪何秀秀那个扫把星。孩子的衣服和尿布换下来怎么就不能等到晚上再洗?她要是守在床边,猫能进去吗?” “你也少说两句。” 李父的声音听着闷闷的,“儿媳妇坐月子,你不帮忙洗尿布就算了还要让她洗国斌的衣服。哪家婆婆像你这样?” “我怎么不帮忙了?家里家外的事情还少吗?谁家生个丫头片子坐月子还要伺候超过半个月的?” 李母把桌子拍得啪啪响,“何秀秀发疯说要报警。报什么警?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这话一出。 屋里静了一瞬。 “不能报警。” 李国耀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刻意压低,“绝对不能报警。咱们对门刚搬来个转业的副市长,空降到我们新城,正盯着咱们这些老住户呢。 要是这时候警察一上门,我今年的先进还要不要评了?以后的提拔还要不要了?” 李母气得浑身发抖,“她要是敢报警,我就告她谋杀亲女。 当初我就不同意这个女人进门,也就是脸长得好看点,实际上就是个没卵用的丧门星。” 一直没吭声的李家大嫂这时候插了句嘴: “妈,您消消气。只要别牵连到我家国耀和孩子,怎么都行。” 李国英也跟着数落: “国斌当初裤腰带怎么就那么松?喝了点猫尿就控制不住自己跟何秀秀上了床。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还得全家跟着丢人。” 宋香兰在厨房里听得直皱眉。 这一家子,孩子尸骨未寒,算计的全是前程和面子。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何秀秀跟在李国斌身后回了家。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行尸走肉般走进屋里。 眼神空洞地扫过五斗柜,目光定格在那袋还没开封的奶粉上。 那是宋香兰送给女儿的奶粉。 “哇”的一声。 何秀秀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李国斌皱着眉,走过去拉她起来。“行了,大清早哭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养好身体,咱们再生一个就是了。这次生个带把的,妈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何秀秀猛地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国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李国耀脸上。 李国耀被打懵了。 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向温顺的妻子。 “李国斌,你还是人吗?”何秀秀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咱们的女儿死了。那是一条人命。你连哭都不哭一声,你就想着生儿子?” 李国斌脸色铁青。 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就被冷漠掩盖。 “十几天的孩子夭折的多了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总要为活着的人考虑。” 第590章 李国斌理了理衣领,避开何秀秀那要吃人的目光,“我还要去上班,没空跟你在这儿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何秀秀瘫坐在地上,她的女儿没了哭几声就是发疯。 人的心怎么可以这么狠? 宋香兰听着对面的动静,心里堵得慌。 她没时间多感慨,日子还得往前过。 她在新城最繁华的解放路租了个店面,把周放抓来搞装修打算开一家女装店。 顺手还在附近租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给张淑婷母女落脚也是给服装店的女工当宿舍用。 “夏夏,过几天开学,你就去附近的小学插班。”宋香兰一边指挥着工人刷墙,一边对跟在身后的夏夏说。 夏夏摇了摇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宋奶奶,我不上学。我跟着妈妈学认字了。我要帮妈妈卖衣服,我不怕苦。” 宋香兰蹲下身子,视线与夏夏平齐。 “你妈妈卖衣服就够了。你必须读书,只有读书才有出息,才能明辨是非懂得识人辨物。” 夏夏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只有读书好,妈妈才能回外婆家吗?” “为什么要回外婆家?”宋香兰一愣。 “妈妈想外婆啊。”夏夏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着,“妈妈好几次晚上都偷偷哭,嘴里喊着阿母。妈妈说,外婆也想她的。” 宋香兰心里一酸。 她知道张淑婷的老家里的女人是出了名的铁娘子。 头顶斗笠,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男人出海打渔,女人就在家伺候公婆、养育儿女、亲戚间人情往来,下农地干活,闲暇时间垦荒,哪怕是几百斤重的石条,也都是女人们肩膀扛走的。 那是真正的老黄牛。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就这女人的地位还最低。 “对。”宋香兰摸了摸夏夏枯黄的头发,语气坚定,“等你读书有了出息,考上大学,就能风风光光地带外婆来新城享福。” 夏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黑夜里点燃的火把。 “好。我要考大学。” 小姑娘转身跑向正在擦玻璃的张淑婷,“妈妈,我要努力读书,以后带外婆来新城。你说外婆连县城都没去过,我要带她出来。” 张淑婷看着女儿那充满希望的小脸。 笑着重重点头。 下午,宋香兰带着张淑婷母女回大院搬行李。 沈母把家里多余的锅碗瓢盆全翻了出来,打了个大包。 沈慧君更是把自己那些半新不旧的衣服、鞋子整理了一大箱,连带着毛巾、香皂这些生活用品都备齐了。 “拿着吧,都是干净的。”沈慧君柔声关照张淑婷,“到了那边,缺什么就回来拿,别见外。” 张淑婷眼眶通红。 抱着箱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宋香兰去门口叫了辆三轮车。 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搬上去。 车轮滚滚,载着母女俩驶向新生活。 宋香兰站在大院门口,目送着三轮车远去。 刚一转身,就看见何秀秀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不到一个星期时间,何秀秀整个人都干瘪了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眼窝深陷。 原本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癫狂和死寂。 “婶子。”何秀秀幽幽地开口,声音飘忽,“像你这样的好人,真不多。”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秀秀啊,日子还长。你女儿也不希望你这么糟践自己。” 她没劝何秀秀别哭,也没劝她要想开。 第591章 这种痛。 不是轻飘飘两句话能抚平的。 何秀秀捂着脸,手指深深陷入肉里,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婶子,她很乖的……真的。” 何秀秀呢喃着像是在说给风听,“连个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我翻了好几本字典,觉得哪个字都好,可又觉得哪个字都配不上她。 他们都说生女儿是赔钱货,是草芥……” 何秀秀枯寂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可我觉得她是我肚子里的珍珠,是我心里的明珠啊。” 风吹过树梢,卷起地上的落叶。 宋香兰看着何秀秀那张在阳光下扭曲又悲恸的脸。 只觉得这夏日的风,烧了面皮凉透了骨髓。 宋香兰看着何秀秀这副样子。 不知道怎么劝,干巴巴地说了句:“好好休息,身体是本钱,你要振作起来。” 何秀秀摇摇头,眼窝像是两个黑洞,“婶子,我好不了。一闭眼就看见女儿求救的眼神,她那么小。 当时该多无助啊。她心里肯定在喊妈妈,可我在洗衣服根本没有察觉到。” 正说着。 何秀秀的娘家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把拽住何秀秀的手腕。 “走,跟妈回家。” 老太太一脸的横肉都在抖,“我找了隔壁村最有名的张神婆,今晚就带你去问问。 我就不信好端端的孩子能被一只猫扯个被角给捂死,这里头肯定有鬼。 是不是那丫头有什么未了的心思,咱们得问清楚。我也担心我的女儿受不了。” 何秀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何母拽得跌跌撞撞出去。 宋香兰看着这一幕,转身回了家。 店面装修的事情千头万绪。 她盘算着是不是趁着装修空档回一趟青阳老家。 刚进屋,沈母就把房门反锁,神神秘秘地把宋香兰拉进了里屋。 “怎么了这是?” 沈母压低了嗓门,手指指了指隔壁李家的方向,“刚才我去倒垃圾,看见李家那老太婆正在喂狸花猫。” 宋香兰皱眉:“喂猫怎么了?” “喂猫是没什么。” 沈母吞了口唾沫,脸色发白,“可她一边给猫喂小鱼,一边摸着猫头嘀咕。我听得真真的,她说多亏你进去一趟。” 宋香兰下意识捂住了嘴巴:“她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还能哪个意思!”沈母眼里全是惊恐,“我估摸着,李家这事儿没完。那哪是意外啊,分明就是……” 宋香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虽然早知道李家重男轻女,但没想到能丧心病狂到这地步。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沈母撇撇嘴,眼里全是鄙夷,“其实那个李老头最阴毒。平日里背着手是领导样子,满嘴仁义道德,什么名声、传承、门当户对。 这次的事,要是没他点头或者暗示,李老婆子敢动手? 我看他就是那个起头的,老婆子不过是他手里的刀。” 宋香兰冷笑一声,眼神冰冷。 “这一家是真不把人命当回事。要是真的,我倒希望何秀秀能弄死他们。” 到了晚上七八点钟。 楼里炸了锅。 警车闪着红蓝灯光停在楼下。 何秀秀在父母的陪同下报了警,带着警察直奔李家。 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宋香兰看着警察进进出出,问话、勘察现场。 过了大半个钟头。 带头的警察走出来,摇摇头对何秀秀说:“确实是意外。现场没有他杀痕迹,猫爪印和你婆婆留起来被子上的痕迹吻合,符合意外窒息的特征。” “不可能。” 何秀秀尖叫起来:“神婆说了,是我婆婆故意把抱被捂在孩子脸上。我女儿是被害死的。” 第592章 何母也在旁边帮腔,扯着嗓子喊: “警察同志,那张神婆算得可准了。她说孩子怨气重,是被亲奶奶害死的。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啊,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这话说出来,周围几个上了岁数的老邻居听得直点头。 家对这些东西还是半信半疑,尤其是这种蹊跷事。 楼里住了不少机关单位的年轻人。 一听这话就皱眉。 “这也太扯了。神婆那是封建迷信,居然还敢拿来跟警察说?也就是现在政策宽了,早几年敢这么说早就抓起来了。” “日子好过了就开始搞这些。李大妈虽然脾气不好,但也干不出杀孙女的事吧?” 李母一听这话,立马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冤枉啊。我对那丫头掏心掏肺,为了这个家我腰都累断了,最后还要背这黑锅。” 李父看着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觉得老脸挂不住。 他一巴掌扇在李国斌脸上。 “你媳妇胡说什么?” 李父指着儿子鼻子骂,唾沫星子乱飞,“警察都说是意外,她还把屎盆子往你妈头上扣? 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要把全家搞得鸡犬不宁才甘心,她到底想干什么?” 李国斌脸皮紫涨,转头就把火撒在何秀秀身上。 抬手就是一巴掌:“你犯什么混?还嫌不够丢人吗?” 何秀秀被打得嘴角流血。 何父一看这架势,眼珠子都红了。 一头撞向李国斌,“我弄死你个兔崽子。” 李国斌年轻力壮,哪里把岳父放在眼里。 顺手一推,就把何父推了个屁墩儿,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场面瞬间失控。 “李国斌!你个吃人血馒头的畜生。”何秀秀发了疯一样扑上去,对着李国斌又是拳打又是脚踢,“你们一家子不得好死。害死我闺女,你们都下去谢罪吧。” 何母嗷的一嗓子冲上去,两只手揪住李母那烫卷的头发用力往下拽。 “哎哟,你个泼妇。”李母疼得尖叫。 一爪子挠在何母脸上几道血印子。 “我跟你拼了。” “我就不松,你个杀人犯。”何母一边骂一边拿头去撞李母。 两个老太太扭打在一起又是扯头发又是吐口水,谁也不让谁。 李父气得浑身哆嗦,跺着脚喊: “有辱门风。太丢脸了。” 周围邻居急忙忙想上去拉架。 宋香兰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脚,勾住了一个想去拉偏架的年轻小伙子。 “哎哟,”那小伙子踉跄了一下。 宋香兰,淡淡地说:“别急,不到时候,先别动手,小心误伤。” 那边打得难舍难分。 这个被扯了头发,那个遭了一个王八拳。 何父爬起来,也不管自己鼻子还在流血,帮着何秀秀去打李国斌。 李国斌反手就是一拳,正中何父鼻梁。 “咔嚓”一声,那是鼻骨断裂的声音。 何秀秀看着父亲满脸是血,眼前黑了一黑,心里一阵发狠。 她也不挠脸了,眼神往下一瞄,趁着李国斌挥拳的空档,抬腿就是一记狠的猴子偷桃。 “去死吧你。” 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李国斌的裤裆上。 “嗷——!” 李国斌的惨叫声瞬间撇了叉,脸涨成猪肝色。 跪在地上直抽抽,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何秀秀你疯了。”人群里有人喊道,“你公公那是退居二线的老领导,上面可是有人的,你们不要太过分。” 说话的是住楼上的一个小科长,平时最爱捧李父臭脚。 “就是,一帮泥腿子,仗着点蛮力就吆五喝六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第593章 宋香兰冷冷地看了那两人一眼,“上面领导是犯闲他爹犯贱?这嘴一张是想替李家把那八代贫农的亲家给糊弄到墙缝里去? 领导管天管地,还管得着人家教训没人性的女婿?” 那小科长被怼得一噎,缩回人群不敢吱声。 李母还在哭嚎: “你们家太阴损了。自己没看好孩子,害死了我孙女,还让我来背锅。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何母骑在李母身上,一边扇巴掌一边骂: “脸大不知道害臊,谁遭报应谁知道。屁眼嗑瓜子,你怎么张得开这张臭嘴?我外孙女要是意外,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何父捂着鼻子,指着李父骂: “装什么大尾巴狼。是王八你就戴绿帽子,别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谁干了缺德事谁烂肠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孩子讨个公道。” 李母:骂不过这两老东西,这嘴怎么这么毒。 李父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看着地上这一团乱麻,心里明白无论真相如何,李家的面子彻底掉在地上被人踩烂了。 他又不肯下场跟这帮“泥腿子”动手。 只能把自己隐身,装作受害者的样子。 最后还是保卫科的人赶到了。 五六个壮汉把扭打在一起的人拉开。 保卫科长老刘黑着脸,“何大爷,何大妈,这是机关大院,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再闹就把你们送派出所。” 一番批评教育,重点点了何秀秀搞迷信思想的问题。 何秀秀低着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巴掌印。 她嘴上答应着“不闹了”,眼睛里一片死灰。 何家老两口被“请”出了大院。 李家几口人灰溜溜地进了屋,关上了门。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那一地的狼藉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何秀秀没进屋,也没走。 她脸上挨了李国斌好几巴掌,肿得老高,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靠着墙根坐了下来,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 宋香兰在屋里盛了一大碗白米饭,上面盖满了红烧肉和炒青菜,又盛了一大碗党参排骨汤。 她端着碗走到走廊,放在何秀秀面前。 “吃点。”宋香兰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何秀秀抬起头,看了眼冒着热气的饭菜,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米饭混着眼泪,还有嘴角的血腥味,一起吞进肚子里。 她吃得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仇人嚼碎了咽下去。 “慢点,别噎着。”宋香兰叹了口气。 何秀秀用力咽下一口饭,噎得翻了个白眼,灌了一大口排骨汤才缓过来。 “婶子,你别劝我。”何秀秀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声音沙哑,“我已经成这样了。不替我女儿报仇,我不甘心。” 宋香兰蹲下身,看着她。 “你确定女儿是被害死的?” 何秀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见神婆之前,我就一直做梦。 梦见宝宝哭,说冷,说喘不过气。 她说那边的世界不好过,大家都在抢着投胎来积累功德。 她好不容易排上队,才活了不到二十天就被弄死了,又要重新去排队……” 说到这。 何秀秀哽咽得说不出话,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进碗里。 “她在梦里哭得好可怜,真的好可怜。她说要是没有功德,下辈子连人都做不成。” 宋香兰听得心里发酸,只觉得胸口堵。 “婶子,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走廊里的灯泡滋啦闪了一下。 第594章 昏黄的光打在宋香兰脸上,明明灭灭。 有鬼吗? 宋香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有脉搏在跳动。 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临死前的痛苦、绝望,还有这辈子重活一次的庆幸。 她本身就是一个带着记忆回来的孤魂野鬼。 她看着何秀秀那双充满希冀和绝望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笃定。 “我信。” 过了半小时,何秀秀敲门。 李国斌开门让她进去。 她进门就跪下。 脸上那巴掌印子还没消,紫红紫红的,肿得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她也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水泥地上,冲着坐在沙发上的李家老两口磕了个头。 “爸,妈,国斌,我错了。” 何秀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墙皮,“刚才我想了很多,是我不懂事,不该把气撒在家里人身上。神婆说得对,那孩子命不好,跟我没缘分。” 李母耷拉着眼皮,“现在知道错了?闹得整个大院鸡飞狗跳,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李父没说话,脸上写着不高兴。 李国斌半躺在藤椅上,两腿岔开。 他看着何秀秀那张猪头一样的脸,想起那一脚的剧痛,心里又恨又怕。 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男人的掌控欲得到了满足。 “行了妈,秀秀知道错就行。” 李国斌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尽量不扯蛋,“爸刚才说前头新城小吃店可以塞个临时工,你去干两年,表现好能转正。 这可是铁饭碗,要是没我爸这张脸,你一个街道打零工的人想都不要想。” 何秀秀低着头。 那双红肿的眼睛盯着地上轻声说: “谢谢爸,谢谢妈。” 李国斌:“你把身子养好,咱趁热打铁再生一个。 这回必须生个带把儿的。 前头那个丫头片子是来讨债的。走了就走了,让她去该去的地方,你也别总惦记。” 何秀秀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 指甲抠进了布料里,温顺地点头,“我会去拜注生娘娘,求一个儿子。” 李母撇撇嘴,“看你表现吧。小家子气。” 何秀秀默默起身,进了卧室。 第二天一大早。 何秀秀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个遍。 早上煮了地瓜粥,还做了水煎包。 窗户玻璃擦得透亮,甚至把李母那些发黄的枕巾、李国斌的臭袜子,全都洗得干干净净。 日头升起来,她戴着顶破草帽去菜场。 回来时拎着二斤五花肉。 “给爸妈和国斌补补身子。”遇到邻居问,她就这么低眉顺眼地回答。 整个楼里的人都看傻了眼。 胡大妈拽着宋香兰的袖子,一脸不可思议。 “昨天还要杀人全家,今儿就买肉伺候上了。这何秀秀是不是被打傻了?” 宋香兰看着在水池边用力搓洗床单的何秀秀,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那床单都洗脱色了。”宋香兰淡淡地说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宋香兰收回目光。 家里的吴姐倒是叹了口气: “日子总得过,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为了个死人把活人的日子过绝了。 她还有娘家父母,要是真闹翻了,那老两口怎么做人?我看她是想通了。” 沈母也点头附和: “是啊,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没权没势的,能怎么办?忍着呗。” 李家那边。 气氛倒是融洽得很。 中午这顿红烧肉,香气飘满了走廊。 李母端着碗站在门口,大声跟几个老姐妹显摆。 “我就说媳妇还是得管教。我也不是那恶婆婆,只要她肯生孙子,我也能把她供起来。” 第595章 屋内。 何秀秀坐在桌角,自己碗里只有白饭和角瓜。 她看着李国斌吃得满嘴流油,看着公婆那一脸满足的油光,眼底深处那潭死水,慢慢泛起了黑色的旋涡。 “国斌,多吃点。” 何秀秀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李国斌碗里,“吃饱了,才有力气。” 李国斌很受用,“过两月咱就要孩子,争取明年抱个大胖小子。” 何秀秀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好,生儿子。” 众人都觉得稀奇,李国斌还真有手段,几巴掌就把何秀秀打服了。 夜深了。 楼道安静下来。 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宋香兰睡得浅。 翻了个身。 一声惨叫撕破了夜空。 “啊……” 宋香兰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 比刚才更惨烈。 “出事了。” 沈母拉了电灯的线,“听着像李家。是国斌和他妈的声音。” 沈慧君也吓醒了。 宋香兰二话不说套上鞋就往外跑。 各家各户的门都开了,手电筒的光乱晃。 “怎么了这是?” “杀人了?” 一群人冲到李家门口。 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粪便的臭味混杂着血腥气。 宋香兰一把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家客厅里李国斌、李父、李母三个人,像粽子一样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并在了一排。 他们的嘴里塞满了黄黑色的秽物。 从不知哪个旱厕里掏出来的屎尿,塞得满满当当,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何秀秀站在他们面前。 她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锤。 “呜,呜呜呜” 李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拼命扭动身体,眼神里全是恐惧。 何秀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像是看着摇篮里的婴儿。 “妈,你说过女人要能吃苦。” 何秀秀手里的铁锤高高举起,对着李母的膝盖骨,重重地砸了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李母身子猛地一挺,眼球上翻,疼得差点背过气去,嘴里的脏东西顺着嘴角往下流。 “啊。我的妈呀。”门口胆小的邻居尖叫着捂住了眼睛。 何秀秀根本不看门口的人,她转身走向李父。 李父平时最爱摆谱。 这会儿吓得屎尿齐流,眼神里全是乞求。 “爸,你说过,进入李家要守规矩。” 何秀秀笑了笑,“那我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又是一锤子,砸在了李父的小腿骨上。 最后是李国斌。 何秀秀走到他面前,用锤子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国斌,你说要生儿子?” 何秀秀歪着头,眼神天真又残忍,“蛋还行吗?” 她视线下移。 “何秀秀你疯了。” 几个胆大的男邻居反应过来,冲进去七手八脚地按住了何秀秀。 何秀秀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他们断了我的根,我也要断他们的根。” 宋香兰看着满屋子的血腥臭味,胃里一阵翻腾。 她脑子转得飞快。 这要是定性为故意伤人或者杀人未遂。 何秀秀这辈子就完了,甚至得吃枪子儿。 “快把那东西抠出来。”沈母恶心得直干呕。 有人拿筷子去掏。 李家三人一边吐一边干呕,那场面简直没法看。 “报警抓这个疯婆子。”李国斌吐完嘴里的屎,嘶吼着。 宋香兰声音提得很高,“何秀秀这是受刺激了吧?” “我看这不像是正常人干的事。这几天她不哭不闹的就不对劲,那股郁气憋在心里,把脑子憋坏了。她犯了癔症,精神错乱了。” 第596章 李母刚缓过一口气,尖叫: “放屁。她就是故意杀人。” 宋香兰:“正常人谁会往嘴里塞……那种东西。谁会在杀人前还要先把家里大扫除一遍?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刚才还在喊孩子呢。” 何秀秀被按在地上,听见“孩子”两个字眼神瞬间涣散。 她一边哭一边笑,甚至还把头往地上撞。 “宝宝别怕,妈妈唱歌给你听。” “婴仔婴婴困,一暝大一寸。婴仔婴婴惜,一暝大一尺。同是一样子,哪有两心情……查某也着成……” 那疯癫的样子。 让按着她的两个壮汉都觉得心里发毛,手上的力道松了不少。 李父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老李。” 警车呼啸着来了又走。 何父何母被邻居七手八脚抬上板车送去了医院,李家这边也赶紧给李国耀和李国英打了电话。 派出所里。 何秀秀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醒来后面对警察的盘问,她两眼发直,一问三不知。 “我不知道啊。” 何秀秀眼神惊恐,“我就在家睡觉,做梦听见有人杀猪。我还要回去给国斌做早饭。” 李国斌在那边跳脚:“她装的。她往我嘴里塞……塞粪便。还拿锤子砸我爸妈,她是杀人犯。” 何秀秀瑟瑟发抖。 一脸委屈,“国斌,我真的没有哦。” 警察看了看何秀秀那瘦得皮包骨的样子,再看看满身屎臭味受了伤中气十足的李国斌。 眉头皱成了疙瘩。 何秀秀刚没了孩子,精神状态确实不稳定。 派出所忙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定性为家庭纠纷。 警察批评教育了何秀秀几句,让李国斌领人回去。 重点叮嘱:“你媳妇刚生完孩子不久又失去孩子,身体和精神都脆弱,你们家属要密切关注,别再刺激她了。到时候精神病发作,你们家属也受罪。” 李国斌像是吞了苍蝇一样恶心,却不得不把这个“定时炸弹”领回家。 李家老两口还在医院,李国斌让何秀秀回家他赶紧去医院。 何秀秀没事人一样 穿着那是那身旧衣裳,回家煮了挂面还煎了两个荷包蛋挖了一大勺猪油,吃完了把碗往厨房水池里一丢。 李国英冲进门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摔,指着何秀秀就骂: “你个下贱货色,敢对我爸妈动手。” 何秀秀还没回头,头发就被李国英一把薅住。 李国英常年教书,看着斯文动起手来却是个狠角。 她把何秀秀往墙上一撞,抬手就是几个大耳刮子。 “我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李。” 何秀秀被打得嘴角流血,挂在李国英身上,张嘴就死死咬住了李国英的耳朵。 “啊……”李国英惨叫一声。 何秀秀两只手也没闲着。 两根手指头直接插进李国英的鼻孔里,拼命往上抠。 “松开。你个疯婆子。” 李国英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拼命甩头,抬起膝盖猛撞何秀秀的肚子。 一下,两下。 何秀秀身体弱哪里经得住这么打。 手上一松,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李国英捂着流血的耳朵,气红了眼。 她那双尖头皮鞋,照着何秀秀的肚子和胸口,一脚接一脚地狠踹。 “去死。你应该跟你那个没福气的闺女一起死。” 何秀秀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有身体随着踢打猛烈抽搐。 宋香兰过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若是再晚一步,何秀秀恐怕真要被当场踹死。 宋香兰二话不说,冲上去对着李国英的后腰就是一脚。 第597章 “哎哟。” 李国英没想到背后有人偷袭。 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吃屎,门牙差点磕在地砖上。 宋香兰这一脚用了十成力气。 她赶紧弯腰去扶何秀秀。 秀秀软得像滩泥,根本扶不起来。 李国英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耳朵上还挂着血珠子。 “你个死老太婆哪里冒出来的?要你多管闲事,这是我们李家的家务事。” 宋香兰挡在何秀秀身前,“把人往死里打,这就是你们李家的家教?” “她打我爸妈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主持公道?”李国英尖叫着又要冲上来,“打死也就赔点钱,这种下贱货色,敢对我父母动手就是找死。” 眼看李国英那长指甲就要挠到宋香兰脸上。 宋香兰先是一巴掌,抬腿又是一脚,正中李国英的小腹,把人踹得倒退了好几步坐在地上。 胡大妈端着个搪瓷缸子跑了进来。 “干什么?”胡大妈嗓门大,往两人中间一站,“李国英,平时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是个母夜叉。你一个人民教师满嘴喷粪还要杀人,学生在你手里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李国英被点破身份。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还是强词夺理:“是她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 “防卫个屁。何秀秀都躺地上不动了你还踹肚子。”宋香兰啐了一口,“何秀秀要是今天死在这儿,你也得进去吃枪子儿。” 胡大妈赶紧蹲下。 扶起何秀秀的头,把带来的红糖水喂到她嘴边,“秀秀,快喝一口,别吓大妈。” 何秀秀脸色惨白。 红糖水顺着嘴角流进去大半,她咳嗽了两声,那口气才终于缓过来。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青黑。 “她死了才活该。” 何秀秀慢慢转过头,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我死也要拉着你全家陪葬,还有你儿子你女儿……” 李国英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敢威胁我?” 胡大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生拉硬拽地把她往外拖。 “李国英,你去问问你妈干了什么缺德事?我不信你妈屁股干净,何秀秀能平白无故发疯? 别以为定性意外就真的意外。你妈心里没鬼吗?” 李国英不用问。 来大院之前,她刚从医院出来。 李母被粪水灌了一肚子,又惊又吓发了高烧。 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在那说胡话,手就在空中乱抓,嘴里乱喊“别找我,是你命不好。奶奶手抖,我不怕你的,再跟着我找个道士把你化了。” 李国英听得真切。 那孩子多半是她妈弄没的。 可那是她亲妈。 反正孩子还不到一个月。 要是个带把的,她妈能舍得扔? 听说外地丫头片子死的更多。 大不了给何秀秀赔个工作,再给点钱。 何秀秀现在这么闹,把李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太不识抬举。 李国英……我妈也是一片好心,想早点抱孙子。她甩开胡大妈的手,“懒得跟你们这帮泼妇计较。” 她骂骂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女人。 胡大妈和宋香兰一起用力,把何秀秀扶到椅子上坐下。 “要去医院吗?”宋香兰看着何秀秀肿得老高的脸颊。 何秀秀摇摇头,眼神空洞。 “不用。婶子,能不能给我点药膏?” 宋香兰转身回家,拿了一盒红花油和一管消炎药膏过来。 何秀秀接过药膏,低声道了谢: “谢谢婶子,谢谢胡大妈。我没事,休息会儿就好。” 宋香兰看着她那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把自己身子真弄坏了。” 第598章 胡大妈也附和,“你打不过她们。” “我不甘心。”何秀秀往肚子上揉红花油,“凭什么他们杀人不当回事,我反抗就要被打。” 她扶着墙壁。 一瘸一拐地往李家父母那屋走。 胡大妈看得心里难受,“我回家拿两个肉包子来,刚蒸好的。” 宋香兰也说:“我家早上的扁食汤还有剩,我去给她端一碗。” 两人各自回屋拿吃的。 何秀秀站在李父母的卧室门口,听着走廊里脚步声远去。 她眼里的空洞瞬间消失。 她闪身进了屋。 拿着一把锤子对着那个上了锁的大立柜,用力砸了下去。 她从压在棉被下面的铁盒子里拿了一沓大团结还有一个存折,以及李母平时舍不得戴的金项链、金戒指。 何秀秀看都没看一眼。 一股脑全都塞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这是李家欠她的。 那孩子一条命,这点钱哪里够? 只是利息。 她锁好柜门恢复原状,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客厅。 宋香兰端着热气腾腾的扁食汤来了,胡大妈也拿来了两个大肉包子。 何秀秀没客气,坐在小板凳上,大口吃着扁食,一口气把两个包子全塞进了肚子里。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路,才有力气报仇。 吃完最后一口汤,何秀秀抹了抹嘴,站起身,对着宋香兰和胡大妈深深鞠了一躬。 “婶子,大妈,我想通了。我身上疼得厉害,还是去一趟医院看看。” “赶紧去医院。”胡大妈松了口气。 何秀秀拎着那个破布包,走出了李家大门。 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胡大妈压低了声音,“香兰,你说这事儿邪乎不邪乎?昨儿我隐约听见李母在说要找人把那孩子‘化了’。这‘化了’是啥意思?” 刚从屋里出来的沈母正好听见,“这也太狠心了吧?难怪何秀秀发疯。” 宋香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再闹下去,舆论对秀秀不利。 大家现在同情她失去孩子,但要是她天天这么打砸,还得罪了有工作的李家人,大家就会说她不顾大局,是个疯婆子。” 沈母叹气: “在大家眼里死的毕竟是个丫头片子,不耽误生男娃。按照现在的风气何秀秀一个没学历没工作的女人,就该忍气吞声。” 宋香兰转身往回走,“尽量帮一把吧。” “我去弄两根骨头,晚上熬点汤。”胡大妈也是一脸唏嘘。 到了下午。 李国耀两口子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李家大门紧锁。 李国耀敲开了宋家的门,看见开门的是宋香兰,笑着问: “婶子,看见何秀秀了吗?” “没看见。”宋香兰淡淡地说。 “她今天行凶打了我大姐,还敢躲起来。” 旁边的胡大妈正好开门出来听见这话乐了。 宋香兰双手叉腰,“你这嘴是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 要不是我和胡大姐,你那个教书育人的大姐就要把何秀秀给活活打死了。 何秀秀躺在地上抱着头,你大姐一脚又一脚往人肚子上踹,那狠劲不像人民教师,像是土匪下山。” 李国耀脖子一梗,“我大姐最讲道理。” 宋香兰:“我长得跟阑尾似的,没事就发炎。脑浆还没耳屎多,就在这儿大放厥词。 谁摊上你们李家这帮亲戚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是阎王爷招手没救了。” 李国耀被骂得脸色涨成猪肝红,“你……” 他忌惮宋向东的身份不敢骂。 他媳妇赔着笑脸说:“婶子消消气。国耀这是为了爸妈的事儿着急上火,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第599章 宋香兰鄙视的睨了李国耀一眼,“老太太喝稀粥,无齿下流。” 她关上了门。 李国耀站在走廊里,脸上火辣辣的像啃了生姜。 “什么东西。”胡大妈也跟着呸了一口,“人模狗样,一肚子男盗女娼。” 李国耀气得浑身发抖,刚想骂被他媳妇拉住。 “这是什么地方。”媳妇挤出声音,“咱妈搬来才半年多,就把邻居得罪个精光。之前在旧家属院名声就臭大街了,你再闹,咱俩单位都要受牵连。” 她心里不舒服。 同一层楼总共四家,两家明面踩还有一家看见他们就像见了狗屎。 李国耀憋着那口气,“我就是找何秀秀解决问题的。这疯婆子继续闹下去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此时的何秀秀根本没躲。 她把那个装钱和首饰的铁皮盒子拿出去,到银行开了个保险柜放起来。 做完这一切。 她直奔市第三中学。 正是上课的时候。 等到了初二三班门口,何秀秀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就嚎:“李国英,你给我一条活路吧。” 这一嗓把整个楼层的老师学生都惊动了。 李国英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问题。听见动静一抬头,看到贴着窗户上何秀秀的大肿脸。 “何秀秀,你来干什么?”李国英气急败坏冲出来。 “大家快来看啊。”何秀秀一把掀开自己的上衣,露出肚子和腰上被李国英用尖头皮鞋踹出来的大片大片紫青色淤痕。 “这就是你们的人民教师李国英打的。她把我往死里踹啊。我就因为生了个女儿被她们先是联合弄死我女儿,又来要我的命。” 围观的老师和学生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看着触目惊心,根本不是一般打架能弄出来的。 “你胡说。我根本没打你。”李国英急了,伸手就要去捂何秀秀的嘴。 何秀秀灵活地一躲。 直接跪在了闻讯赶来的校长面前。 “校长,您要给我做主。李国英仗着自己是老师,无法无天。 昨天要不是邻居拦着,我今天就是一具尸体了。我死了不要紧,可我女儿死的冤枉。” 何秀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有证人。大院里的宋大妈和胡大妈都能作证。” 校长眉头紧锁,“什么?” “就是副市长的亲妈和财务局长的丈母娘可以作证。”何秀秀声调拔高,“两位老人家说愿意给我作证。我想问校长李国英这种品德败坏的人,怎么能教书育人?” 平时跟李国英竞争优秀教师名额和进修资格的语文老师,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 “哎呀,李老师看着斯斯文文的,下手怎么这么黑?这可是故意伤害啊,咱们学校的脸都要丢光了。” “家长要是知道了,谁敢把孩子给她教?” “后台硬吧。” “她老爸退居二线,也硬不了几年。” 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一样钻进李国英耳朵里。 校长脸色铁青,瞪了李国英一眼。 “李老师,你跟我来办公室。这种作风问题必须严肃调查。至于那个优秀教师和进修名额,你就别想了,学校丢不起这个人!” “校长,她是诬蔑,我是冤枉的。”李国英辩解。 何秀秀扬起下巴,“你跟我去找证人对质。我只想要你给我一条生路,你早上走的时候说了要我死的凄惨。我好怕啊。” “人家身上的伤是假的?领导的家属会跟着撒谎?”校长一甩袖子走了。 李国英……完了,全完了。 何秀秀看着李国英那副死狗样,心里那口恶气稍微顺了一些。 第600章 光脚的从不怕穿皮鞋的。 她擦干眼泪拍拍膝盖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走了。 出了校门,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她在走廊里转悠,看见有病房拉尿赶紧进去拿了尿壶说是有用。 她找了个大号的搪瓷盆,把几个尿壶里的东西全倒在了一起。 满满一盆黄汤,骚味冲天。 何秀秀端着盆一瘸一拐地摸到了李家父母的病房。 门虚掩着。 李母正躺在床骂何秀秀说要怎么对付她,李父也躺在床上看书。 何秀秀一脚踹开门。 “谁啊?”李父刚一回头。 一盆混合尿,兜头盖脸地倒下去。 雨露均沾,老两口一人也没落下。 “啊,呸呸呸。”李母张大嘴刚要骂,一股子咸骚味直接灌进喉咙,呛得她直翻白眼。 李父抹了一把脸上的尿,哆嗦着手指。 “国斌。快来啊。” 在洗手间的李国斌听见动静冲进来。 一看这场景气血上涌,抡起拳头就朝何秀秀砸过去,“你个疯婆子。你又犯贱。” 何秀秀身子一矮,躲到了满身是尿的李父床后面。 李国斌收不住力,一拳头砸在他爹的肩膀上,疼得李父嗷的一声惨叫。 “打人啦,儿子打老子啦。”何秀秀扯着嗓子喊。 几个护士冲进来。 正好看见李国斌又要动手打何秀秀,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拉开。 其中一个圆脸小护士正义感爆棚,“大老爷们打女人,还要不要脸。” “是她泼尿。她该打。”李国斌气得眼珠子通红,指着满屋子的狼藉。 何秀秀身子发抖,眼泪说来就来。 “护士同志,我命苦啊……我刚生不到一个月的女儿被这老婆子弄死了。现在他们全家都要逼死我,好给他在外面的野女人腾位置……” 她撩起袖子露出胳膊和肚皮上刚涂了药的新伤旧伤。 那瘦骨嶙峋的样子配上满身伤痕。 和那边中气十足骂人的李家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也太欺负人了。” “弄死孙女逼死儿媳妇,这是什么人家。” 圆脸护士厌恶地看了李国斌一眼,“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刑场。再敢动手我就报警了。” “他们背后有人,最后定性为家庭纠纷。” 几个护士把何秀秀护送出了病房。 何秀秀出了医院。 脸上的可怜相瞬间收了个干净。 回到李家那个阴暗的小屋。 她抡起家里的擀面杖,对着那个原本就乱糟糟的家,开始了最后的洗礼。 碗柜、镜子、暖水瓶。 “哗啦!” “砰!” “咔嚓!” 能砸的全砸了。 砸完之后,她去厨房捅开煤球炉,煮了一锅白米饭,又把篮子里剩下的五个鸡蛋全都煎了。 平时李母把这些看得比命还重。 她多吃一口都要骂半天。 今天,她全吃了。 金黄的鸡蛋,喷香的米饭。 何秀秀坐在满地碎片中间,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腮帮子酸疼,吃得眼泪掉进碗里。 天黑透的时候。 李国斌回来了。 他一脸疲惫,看见满屋狼藉,木然地看着坐在板凳上的何秀秀。 “秀秀,我们聊聊。” 何秀秀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桌上一推。 冷冷地看着他:“聊什么?聊你妈怎么把我闺女闷死,还是聊你姐怎么踹我的肚子?” 李国斌脸皮抽动了一下。 “你别神经兮兮的。神婆的胡话怎么能当真?孩子是你没看好,我们没人怪你。” 何秀秀眼神逼近他,“那你敢拿着你全家的命发誓吗?发誓那不是你妈干的。李国斌,你眼瞎心也瞎吗?” 李国斌看着她那双满是仇恨的眼睛喉咙发干。 “你变了,秀秀。你以前多温柔,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何秀秀笑了,笑声尖锐刺耳。 “我是被你们李家逼成鬼的。当初你们家说我高攀,说我不要脸勾引你。 李国斌,你自己摸着良心说,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喝醉了酒爬上我的床,是谁抱着我不撒手?” 李国斌脸色一变,眼神躲闪。 “这都过去的事了,你又翻旧账。你这点很不好,动不动就翻旧账……” 何秀秀吼道,“当初我家人不同意这门婚事,我是为了那个孩子才嫁进来的。 结果孩子被你们弄没了。我为了你忍气吞声,让你妈骑在头上拉屎,换来的是什么? 是我被你们全家人欺负,是你看着我被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那也是没办法。我是男人,总不能忤逆父母。”李国斌急了,想去拉她的手,“秀秀,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咱们再生一个儿子。” “呸!” 何秀秀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谁要给你这种窝囊废生孩子?” “豆腐心就不可能是刀子嘴。” 李国斌被这口唾沫激怒了,扬起手就要打。 何秀秀仰着脸,眼睛都不眨,“你打。今天打不死我,咱们一起死。” 李国斌的手僵在半空。 最终没敢落下来。 何秀秀冷笑一声,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从里面把插销插得死死的。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李国斌无能狂怒的怒骂声。 她知道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 两败俱伤。 李家欠她的,还没还清。 一条人命,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她摸着肚子,嘴里轻语:妹妹,等妈妈替你报仇了,你就去找个好人家投胎。 第601章 李家这事闹得凶。 周围好几栋楼的人都听到了风声。 宋香兰和沈母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就被一群老头老太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地打听细节。 宋香兰把手一摊,“别问我,我住对门都不清楚,你们住隔壁楼的倒比我灵通。” 胡大妈是个藏不住话的。 站在台阶上说得唾沫横飞。 有几个人把昨天何秀秀去学校撕李国英、去医院泼尿的事儿讲得绘声绘色。 连李家老两口被尿滋得翻白眼的细节都没落下。 听的人群里发出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手里盘着核桃的大爷皱紧眉头,“这当儿媳妇的心也太狠了。不管怎么说那是长辈,李老太那膝盖骨还能好吗?”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茬: “听说李老头那腿也伤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岁数的人哪经得起折腾。何秀秀下手没轻没重,是想要老人的命啊。” 舆论的风向变了。 前几天大家还都在骂李家丧尽天良。 这两天一看李家老两口躺在医院里哼哼唧唧,何秀秀又是一副杀红了眼的样子,同情心立马偏到弱者那边。 胡大妈听得火冒三丈。 大嗓门直接盖过那几个嘀咕的人,“嘿,你们这叫什么话? 合着李家把人姑娘弄死了,何秀秀还得给他们磕头谢恩?谁家孩子不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气得胸口起伏,拉着刚走过来的宋香兰。 “香兰,你给评评理,这帮人是不是脑子让门挤了?” 住三号楼的杨大妈撇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话不能这么说。原本是李家不对,但何秀秀太咄咄逼人了,就凭神婆嘴皮一翻就闹得鸡飞狗跳? 再说就算李母真做了什么,那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想要个孙子传宗接代有错吗? 老人家心是好的,就是好心办了坏事。” 大家都赞同。 李家要是偷生二胎影响的人太多。 为了族谱上那一脉,李老太也情有可原。 宋香兰原本不想搭理,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盯着杨大妈。 杨大妈被看得发毛,摸了摸脸颊,“看什么?” “杨大姐,我挺羡慕你的。”宋香兰啧啧两声。 杨大妈心里一喜,刚要谦虚两句。 宋香兰接着开口: “羡慕你这脸皮保养得够厚,城墙拐弯都得让你三分。 还有你这嘴,一张开跟案发现场似的,法医来了都得戴口罩才能干活。 你是怎么做到把这种混账话说是为了你们好?赶明儿把你扔井里,我也说是为了让你早日升天享清福,你乐意不?” 杨大妈老脸变成了银纸的颜色,“能一样吗?” 胡大妈在旁边哈哈大笑,拍手称快。 “人说话狗打岔,冠冕堂皇一堆话,全是放屁撮牙花。 我看你是闲得慌,回家哄孙子吧。” …… 街道办和居委会的人又来了。 这回阵仗不小,妇女主任连带着街道办的主任都挤在李家。 何秀秀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罐刚开封的花生牛奶,桌上还放着一包拆开的饼干。 她一口花生牛奶一口饼干,吃得慢条斯理。 妇女主任大道理一箩筐,说得口干舌燥,见何秀秀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火气也上来了。 “何秀秀,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在咱们家属区造成多坏的影响,要是周围的媳妇都跟你学,这社会还怎么安定?” 何秀秀咬了一口饼干,咔嚓脆响。 第602章 什么时候社会安定靠她了? “人要向前看。”妇女主任苦口婆心,“你婆婆养大你男人不容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要逼出人命来,你就是罪人,是要蹲大牢的。” 街道办主任也跟着劝。 “名声臭了对你没好处,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你那个公公说了,只要你肯认个错去医院伺候几天,这事儿就算翻篇。 他还托关系给你在咱们这一片找了个扫大街的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块钱。你们年轻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带把的多好。” 二十块钱。 还要去伺候杀人凶手。 何秀秀咽下嘴里的饼干,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她从李家翻出来的存折、现金和金器。 这笔钱足够她出去租个房子,干点个体户的营生。哪怕弄个小推车卖海蛎饼或者车轮饼也行。 居委会的人轮番轰炸了两个小时。 说得喉咙冒烟,也没见何秀秀点头,气急败坏地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何秀秀摸了摸肚子,还是饿。 那点饼干填不饱这几天的亏空。 走廊里传来陈最的声音。 “婶子,我又买了点好玩意儿。咱们福宝小公主必须拥有最好的玩具。” 宋香兰的声音跟着传进来,“你这孩子,家里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再买都没地儿下脚了。” 何秀秀起来去拉开了房门。 陈最手里提着好几个大网兜,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玩具。 有给福宝的玩偶娃娃,也有给佑宝的玩具。 宋香兰怀里抱着福宝。 小姑娘养得好,脸上肉嘟嘟的透着粉嫩。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绑着紫色的绢花,身上是一套紫色的公主裙,像个年画里的娃娃。 何秀秀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怀孕的时候,最喜欢看福宝玩。 心里总想着,自己的孩子也要像福宝这么好看,这么乖。 福宝看见何秀秀挥舞着小手。 奶声奶气地喊: “姨姨,不哭。” 宋香兰转过身,“秀秀,家里刚做好饭,过来一起吃点吧。” 何秀秀摇摇头,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步子。 “不了,婶子。我就是听见福宝的声音……想看看她。” “想看就抱抱。” 宋香兰把福宝往她面前送了送。 何秀秀把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想伸又不敢伸,“我……我可以吗?” 福宝主动张开藕节胳膊,身子往何秀秀那边倾。 何秀秀再也忍不住,一把接过福宝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身上那股子特有的奶香味钻进鼻子里,何秀秀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把脸埋在福宝的小肩膀上,身子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妹妹……好乖的妹妹……” 她的妹妹到了一岁也是这样的乖巧吧。 调皮也好,乖巧也好。 福宝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给何秀秀擦眼泪。 “姨姨,呼呼,不哭哦。” 何秀秀身子一僵。 在那一瞬间露出了这几天来唯一的笑容,凄惨又温柔。 她没敢多抱,怕把自己的霉运传给孩子。 很快就把福宝还给了宋香兰。 “谢谢婶子。” 说完,她转身冲进自己屋里,“砰”地关上门。 隔着薄薄的门板,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最:“她怎么瘦成这样?脸上的伤看着怪吓人的。” 宋香兰抱着福宝回屋,叫吴姐盛了一大碗白米饭,上面铺了满满当当的红烧肉和青菜送给何秀秀。 沈慧君坐在缝纫机前给福宝做衣裳,脚下的踏板踩得哒哒响。 “妈,婷婷刚才来电话,说过几天回来。” 宋香兰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茶:“这丫头自从去了京市读书心野了。放了假也不着家,说是要在京市那边挣点钱。” 提到京市。 宋香兰的心思活泛起来。 “挣钱是好事。回头我也得去趟京市,我想在那边买个四合院。” “买房?”沈慧君停下手里的活,“妈,你是想搬去京市住?” 宋香兰摆摆手,“我不适应那边的气候。秋冬天干得嗓子冒烟,早上起来鼻子里全是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血太多了。买房子是留着升值给你们有个住的地方。” 沈慧君笑了笑,“妈,你钱自己花。别想着我们。” 又问起隔壁的事: “妈,我看秀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舆论又不好,她一个人能撑多久?” 宋香兰眼神冷了几分,“这口气她要是咽下去,这辈子就废了。这种仇,唐僧来了都得把袈裟脱了拿刀砍人。” 她从来不劝人大度。 “等吧,等秀秀心里的恶气出了,这事才算完。” 第603章 医院病房里,李国英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 “爸。学校太欺负人了。就因为这点破事,期末考试监考不让我去,下学期还要撤我的语文课,让我去教生物。 我教了十年语文,让我去教生物,这不是把我的脸往地上踩吗?” 李国英一边哭,一边抓起枕头往李国斌身上砸。 “都怪你。你要是管好那个疯婆娘,至于连累我吗?现在全校都在看我笑话。” 李国斌在气头上,被枕头砸了个正着,心里的火也是蹭蹭往上冒。 一把甩开枕头。 “你冲我吼什么?昨天要不是你激怒了何秀秀,她今天能端着尿盆来泼爸妈?你是怕事情不够大是吧?” “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李国英尖叫。 “够了。” 一直阴沉着脸的李父猛地一拍床沿,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看着眼前这对乌眼鸡似的儿女,气不打一处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横?让人看笑话没看够?” 正吵着。 病房门被推开,李国耀黑着脸走了进来。 李国耀刚进门,一只布鞋飞了过来,正正砸在他胸口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李国斌慌忙解释,“大哥,我……我是想砸大姐的。” 李国耀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 “我在单位都被人指指点点,说我们家风不正。 肯定是对门那个宋家在背后搞鬼。 市里那些老干部想整宋向东这个外来户,结果人家屁事没有自己人被搞的一屁股屎尿,现在轮到咱们家倒霉,他们肯定偷着乐。” 他心里埋怨当时老父亲帮着几个老朋友。 后面跟着吃瓜落。 提到宋家,李父腮帮子都在抽搐。 他也是场面上混过的人,这次被何秀秀那个光脚的把鞋给穿烂了。 “不能再这么被动。” 李父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秀秀疯了,既然她不要脸,那咱们也别给她留脸。 国耀,你在单位有些人脉,你去找茶厂的厂长。” 李国耀一愣,“干什么?” “何秀秀那个窝囊废哥哥不是在茶厂工作。” 李父冷笑一声,“跟厂长打个招呼,就说这种靠妹妹闹事来讹钱的人品行不端,给他小鞋穿。 还有何秀秀那个嫂子在纺织厂,让你朋友去查查,给她穿穿小鞋。” 李国英咬着牙说: “把何家人赶尽杀绝,看何秀秀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李父指了指李国英,“你也别闲着。去找找街道主任。谁家没个想上好学校的孩子? 你就暗示一下,街道办要是能帮咱们把这股歪风压下去,明年入学名额的事儿好商量。” “行,我这就去。” 李国英擦干眼泪,提着包就往外冲。 李国耀也点了点头,“爸,这招釜底抽薪高。只要掐断何家的活路,把何秀秀送去精神病院待几年,咱们家的名声就转过来。” 说完,他也转身出门去办事。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 谁也没注意有一双通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里面。 何秀秀站在走廊拐角。 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掐断了。 真毒啊。 要把她哥的工作搞掉还要搞她嫂子,这是要逼死她们全家。 李家人根本就没打算给她留活路。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何秀秀转身进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 医院的厕所卫生条件堪忧。 角落里放着一个装满了废纸、污秽物的大号垃圾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第604章 何秀秀二话不说。 拎起那个还在滴着脏水的垃圾桶,大步流星地冲回了病房。 李父正在跟李母显摆自己的计谋,“这就叫打蛇打七寸……” 话没说完。 何秀秀已经冲到了床前。 “老不死的东西。癞蛤蟆跳悬崖,你跟我装什么蝙蝠侠。还要断我娘家的粮,我先送你上西天。” 何秀秀把那个装着半桶污秽之物的垃圾桶,直接扣在了李父的脑袋上。 带着黄黑污渍的厕纸、不明液体,顺着李父的地中海脑袋流得满脸满身都是。 “啊,杀人啦。”李母尖叫着扑腾。 何秀秀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得李母缩在了病床上。 “你也别急,一个个来。” 李国斌慌慌张张跑进来,一看亲爹头上顶着个垃圾桶,亲妈捂着脸嚎,眼珠子瞬间充血。 “何秀秀。老子弄死你个恶毒的泼妇。” 他挥着拳头冲上来。 何秀秀不躲不闪,抄起桌上的暖水瓶对着李国斌脚下就砸。 热水炸开,李国斌烫得一蹦三尺高。 幸好只有小半瓶热水。 何秀秀趁机扑到李父身上,对着那老脑袋哐哐好几拳。 “你打我一下,我就打你爹十下。子债父偿,天经地义。” “住手。快住手。” 几个医生护士听见动静冲进来,一看这场面差点没吐出来。 满屋子的恶臭,李家老爷子头上顶着脏纸像个刚出土的大号苍蝇窝。 大家七手八脚把何秀秀拉开。 何秀秀头发散乱,鼻子里还流着刚才被打出来的血。 她挣扎着,双脚跳起来。 扯着嗓子对围观的人群喊: “你们害死我闺女,现在还要搞掉我哥嫂的工作。当官的有权有势,要逼死我们平头老百姓全家。” “我拼了命也要把你们拉下马。” 走廊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一听这话,议论声顿时炸了锅。 “这也太缺德了吧?” “害了人家孩子还不算,还要断人娘家生路?这李家看着人模狗样,心肠怎么这么黑?” 李父一张老脸上贴着几张用过的脏厕纸。 有一张正好糊在嘴边,上面还带着点黄褐色的东西。 “你……你胡说八道……” 他哆嗦着手指,刚张嘴,那股子味道直冲天灵盖。 “刚才你们商量的时候我听得一清二楚。李国耀那个王八蛋已经去茶厂了。 我告诉你们,如果我哥嫂工作丢了,我就带着我全家老小拿根绳子去李国耀单位门口集体上吊。 我看单位还要不要这种逼死人命的干部。” 何秀秀凄厉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 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父看着周围人鄙夷、指责的目光,又闻着自己这一身屎尿味。 急火攻心,眼白一翻,“咯喽”一声,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老头子你怎么了?” 李母哭天抢地,拼命给李国斌使眼色,让他赶紧把何秀秀弄走。 李国斌哪还顾得上看眼色。 正蹲在地上干呕,刚才那暖水瓶烫得他脚背起了一层泡,疼得钻心。 护士长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指挥。 “赶紧收拾一下。这是医院不是菜市场。那个谁,家属,赶紧带病人去清洗,迟了会感染。” 人群里。 有几个住在同一个家属院的人认出了李家。 “哎哟,那不是李家吗?那个大儿子好像是在市里哪个局上班来着?” “肯定是好单位,不然哪来的底气搞人家小媳妇一家?啧啧,这一家子平时看着挺正派,私底下这么脏。” “快回去说说,这可是大新闻。李老头都被屎尿糊脸了。” 第605章 几个人一溜烟跑了。 这消息比电报传得都快。 另一边。 李国耀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茶叶厂。 他整了整衣领,进了厂长办公室。 “哎呀,王厂长,好久不见。”李国耀伸出手。 王厂长正喝茶,起来握了手,讪讪道: “哟,这不是李科长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们家最近挺热闹的,新闻都没有这么精彩。” 李国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王厂长真会开玩笑。我这次来是有个不情之请。听说那个何强在你这上班?这人思想觉悟有点问题,纵容家属闹事……” “打住。” 王厂长也不装了。 “李科长,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咱们厂当你们家后花园了? 这还没下班就有三个电话打到我这儿,问我是不是要跟你们李家同流合污,欺负老百姓。 我这是无妄之灾,你是嫌我这厂长当得太稳当了是吧?” 李国耀脑瓜子嗡的一声。 “谁打电话了?” “你别管谁打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人家都豁出命了,你们还想用这种下手段。 作为相识一场的朋友,我劝你们一句别把事情弄大。多少双眼睛盯着,能花点钱解决就花钱吧。”王厂长可不敢帮他。 要是以前,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闹开了可不行。 李国耀出了厂长办公室,站在大太阳底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完了。 这事儿不仅没办成,反而把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了。 他气急败坏地骑车赶回医院。 一进病房,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只见老爹躺在床上吸氧,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老娘坐在床上哭,弟弟脚上缠着纱布哼哼。 李国耀张了张嘴。 那句“办砸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父悠悠转醒,看见大儿子回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办……办妥了吗?” 李国耀看着老爹那张还残留着某种可疑痕迹的脸闭上了眼。 李家本以为踢一个破鸡蛋,没想到把自己这双脚给踢废了。 夜深人静,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何秀秀像个幽灵一样溜了进去。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家三口睡得正沉,呼噜声此起彼伏。 何秀秀走到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这一家子的脸。她没有任何犹豫,手里的盆猛地一扬。 一盆冰冷刺骨、攒了一整天的尿液,劈头盖脸地泼在李父和李母身上。 顺带溅了躺在李父旁边李国斌一脸。 “什么东西?”李母尖叫着惊醒,嘴里甚至还呛进去两口,令人作呕的骚味瞬间炸开。 李国斌反应最快。 抹了一把脸上的尿,跳起来就看见何秀秀站在床头冷笑。 “疯婆子。老子弄死你。” 李国斌揪住何秀秀的头发,把她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何秀秀不躲也不喊。 任由拳头落在身上,发出那种渗人的、咯咯的笑声。 惨叫声和打斗声惊动了整个楼层。 “干什么呢?这是医院。”值班护士冲进来,看见打疯了的李国斌,立刻回头喊人,“报警。快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 病房里一片混乱,那个搪瓷盆滚在角落,地上全是黄色的水渍。 何秀秀披头散发,嘴角挂着血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也不擦,就那么嘿嘿傻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母。 第606章 “你为什么要打人?”警察问。 李国斌控诉何秀秀半夜进来泼尿。 “小夫妻有问题好好说。你也不能打人,这点要严肃批评。”警察又问何秀秀,“为什么半夜泼尿?” 何秀秀答非所问。 指向李母的肩膀,声音尖细,“警察同志,妹妹在阿嫲肩膀上坐着呢。” 李母正拿着毛巾擦脸上的尿,动作一僵,感觉肩膀瞬间沉甸甸的。 酸痛。 “她……她说阿嫲弄死了她,她问阿嫲,怕不怕有报应啊?”何秀秀歪着头,眼睛眨都不眨。 外面被风吹动的树枝拍打了一下窗棱。 李母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缩进被子里,浑身筛糠似的抖,“别过来。你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 “你命不好,不怪我。” 心虚的样子,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医生,她天天来医院折腾我们。不是屎就是尿。你把她带走。” 警察皱眉,转头看向医生。 值班医生照了照何秀秀的瞳孔,又问了几个问题,何秀秀全是疯言疯语。 医生叹了口气: “受刺激太大,精神可能出问题了,也就是俗话说的脑子坏了。” “放屁,她就是装的。”李国斌气得大吼,“恶毒的疯子想把我们家拖到地狱里。” 何秀秀肿成核桃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国斌。 她慢慢凑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国斌啊,妹妹在喊爸爸呢。她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因为她是丫头吗?” 声音轻飘飘像是从地窖里钻出来的风。 李国斌后背一凉,汗毛倒竖,刚才的气势泄了个干净。 李父这会儿刚缓过气。 ,嘴歪眼斜地哆嗦着:“抓……抓起来。送……送精神病院。祸害。” “我是祸害?”何秀秀抄起李父床头的玻璃盐水瓶。 狠狠砸在李父的鼻梁上。 “哎哟!”李父惨叫。 趁着警察和医生去查看李父伤势的空档。 何秀秀像条滑溜的泥鳅,撒腿就跑。 “抓……抓住她。”李母在被窝里歇斯底里地尖叫,“警察同志,快去追啊。” 李国斌也喊,“警察同志,像何秀秀这种对社会造成恐慌的人不能留在外面。” 走廊里一阵兵荒马乱。 护士长站在门口,看着何秀秀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人家刚才跑出去也没见伤着路人。她那是针对你们家,对社会可没什么恐慌。” “怎么没恐慌?她把我们搞成这样。”李母气得拍大腿。 旁边围观的一个病人家属忍不住插嘴:“那是造成你们的恐慌,对于社会来说这种帮闺女报仇的疯子叫有情有义。” 李母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翻着白眼又要晕。 李父那边更是惨。 鼻梁骨断了。 加上急火攻心,身子一抽一抽的。 医生赶紧推着去急救室。 …… 何秀秀一口气跑出了医院,钻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子。 她在黑暗中蹲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敢回娘家。 哥哥嫂子的工作差点被她弄丢。 她没脸回去,也不想给家里添乱。 转到医院听到医生交流李家的病情,说是李母神经衰弱,腿脚也不利索。 李父中风,退居二线得要改成提前退休。 何秀秀从怀里掏出那件小小的婴儿服,这是妹宝穿过的,上面还带着奶香味。 她把脸埋进衣服里,哭得浑身颤抖。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干。 “妹妹……坏人死不了但也活得痛苦。妈给你报仇了……” 她到凌晨四点多才回到家里。 迷迷糊糊中。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白光,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好看的花衣裳,站在那儿冲她笑。 第607章 小手软乎乎的,伸过来擦她的眼泪。 “妈妈,不哭。” 那个声音好听极了。 小姑娘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轻轻说:“妈妈,离开那个家。以后……我们再续母女缘哦。” “妹妹。”何秀秀大喊一声惊醒。 天已经亮了。 怀里的婴儿服被眼泪浸得透湿。 何秀秀怔怔地看着初升的太阳,脑海里全是女儿那句“再续母女缘”。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宋家走去。 敲开宋家大门的时候。 宋香兰吓了一跳。 何秀秀头发像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活脱脱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快进来。” 宋香兰二话不说,把她拉进屋带到洗手间,“你看看镜子,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 何秀秀摸了摸脸上的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婶子,我做梦了。” 她把梦里的情景讲了一遍。 “妹妹看到你的付出,她舍不得你烂在这个地方。希望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婶子,我觉得活着没意义,抱着那一家人一起死才好。”何秀秀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可我不能死,也不能疯,我得好好活着,等着她回来找我。” 宋香兰心里一松。 “为了烂人搭上自己一辈子,不值当。” 吴姐做了早餐。 做的地瓜汤,炒的海瓜子、菜脯煎蛋、酱瓜炣肉碎、干煎白带鱼。 陈最一大早送来了满煎糕、红糖米糕、马蹄炸和油条。 宋香兰找来一套干净的旧衣服给何秀秀换上,让她坐下来吃早饭。 地瓜汤很甜。 何秀秀却吃出了一丝苦味。 …… 只过了一天。 李国耀就提着大包小包上门了。 他没了之前的干部派头,一脸讨好地看着宋香兰和坐在旁边的胡大妈。 “婶子,胡大妈,我是来求个情的。能不能麻烦你们跟何秀秀做做思想工作,她和国斌……能不能离婚?” 李国耀实在没招了。 家里两个老的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单位里全是风言风语,再这么闹下去,他也得被边缘化。 “只要她肯离婚,肯放过我们家,有什么条件,她尽管提,我们能办到的尽量办。” 宋香兰冷哼一声,没接他的话茬。 “现在知道后悔,初干什么去了?生儿子生女儿就那么重要?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婶子,说起来都是命。好好的孩子就被野猫给……” 他讪讪地想推卸责任。 “少在那放屁。” 胡大妈翻了个大白眼,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那野猫是成精了还是转世找人报仇? 专挑你们家孩子叼?来咱们家属院找点吃的,还要背上一条人命的大黑锅。 你少扯那些没用的,要谈什么就拿点干货出来。再说我们也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进你们家一年功夫变成地瓜干了。” 李国耀擦了擦额头的汗,咬牙说道: “我们商量了,可以托关系给秀秀找个临时的环卫工,另外再补偿两百块钱。” “两百块?扫大街?” 胡大妈撇着嘴,一脸嫌弃,“大冬天的半夜爬起来扫大街?秀秀从地瓜变地瓜干,身子骨都虚成那样了,你们这是想累死她?” 李国耀一脸苦相。 “大妈,现在工作多难找啊,有个临时工不错了。” 一直没说话的宋香兰突然开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工作就不说了。” 宋香兰心里清楚,过几年临时工不值钱,尤其是这种苦力活。 新城未来的发展不可限量。 房子和现金才是最实在的保障。 “国耀啊,你家国斌要是真想断得干净就折现。或者……你们家南厝有一间老房子吧,还有你乡下老家也有几间房子。你挑一处落户到何秀秀头上,她总归有个去处。” 胡大妈:“离婚后总不能回娘家,睡客厅都没地方。” 李国耀眼皮狂跳。 祖产不可能。 南厝的房子是留给他的孩子的。 这宋婶下刀子是真狠,要吃大户啊。 “婶子,这……”李国耀刚想哭穷。 宋香兰淡淡地打断他,“我们也不想去掺和这种事情,何秀秀油盐不进就想去孝顺公婆,去你单位去李国英学校。” 胡大妈叹气: “我们也怕惹事。” 李国耀身子一僵,想起癫狂的何秀秀,腿肚子开始转筋。 “行,我想办法。”李国耀咬着牙答应下来,心里在滴血。 第608章 何母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老太太。 半个月回娘家伺候摔断腿的老娘,言风语硬是半句没听着。 刚背着包袱皮走到巷子口被蹲守多时的李国耀给截住了。 李国耀只说自从孩子没了,何秀秀就跟疯了一样,让何母去劝劝她过不下去就离婚。 何母心里那根弦“嘣”地一下紧了。 “你们老李家太欺负人了,想结婚就结婚,想甩了我女儿就来让我们当坏人。” 她说完也没进家门,直奔家属院。 门没锁。 何秀秀头发乱得像把枯草,脸肿得辨不出模样。 眼皮青紫,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全是青一道紫一道的掐痕,没一块好肉。 “秀秀啊。” 何母嚎了一嗓子,把闺女搂进怀里,“那个杀千刀的李国斌把你打成这样?” 何秀秀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看见是母亲,那一瞬间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 这一声喊得嗓子都劈了叉。 “不哭,妈在这儿呢,妈来了。” 何母心疼得直哆嗦,枯瘦的手摸着闺女的脸,想碰又不敢碰,“你怎么不回去找你哥他们,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妈,我好恨啊。” 何秀秀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眼里迸着恨意,“我想弄死他们全家,我想让他们痛不欲生。可我没本事,我连妹宝都护不住。” 提到那个外孙女,何母也是老泪纵横。 “妈懂你,我懂你。” 何秀秀抽噎着,身子一抖一抖。 “妈,我梦见妹妹叫我走。可是他们欠妹妹的,还没有还完。我想让他们家变成阴沟里的老鼠,烂在阴沟里。” 何母听得心如刀绞,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听妹宝的,那孩子是个灵透的,她是心疼你这个当娘的。” 宋香兰听到动静过来。 见娘俩哭作一团,去拧了热毛巾递过去。 何母抓住宋香兰的手,“大妹子,秀秀这阵子多亏你照应。 她说你是对妹宝最好的人,你帮我劝劝她,可不能再做傻事了。 我闺女的人生也是人生啊,我不能看着她烂在李家这个泥坑里。她心疼女儿,可是我这个当妈的就不心疼女儿了吗?” 宋香兰:“秀秀,你妈说得对。为了李家那窝畜生搭上自己一辈子不值当。 你的女儿是因为不喜欢这个脏地方才走的,她愿意在将来一个温暖的家里等你,咱们得把那个家准备好,干干净净地迎她回来。” 何秀秀咬着牙,眼里全是红血丝。 “可我不甘心。李国斌怎么能那么冷血?以前刚结婚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男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男人变了心,比茅坑的蛆虫还臭。” 宋香兰声音冷硬,“李国斌那不是变脸,是露出了本来面目。” “可我放不下我的孩子。” 宋香兰看着她,眼神沉静如水。 “秀秀,失去孩子的痛会刻在你内心最深处,这辈子都放不下。既然放不下,就把它当成往下走的劲儿。” “婶子,我让你们操心了。” “傻孩子,生活的喘不过气的时候,必须靠近别人才能活下去。不然绝望会吞噬你的心,没有人能独活。外人给你的一点温暖会支撑你走下去。” 何秀秀满肚子的狠戾和痛就这么噎在了胸口。 “不要拿你的一辈子跟他们耗在这里。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吧。” “我想看妹宝长大。” 何秀秀一个人的时候会抱着妹宝的衣服,嘴里喊妹妹、妹宝、臭妹。那是青阳人对女儿的爱称。 第609章 喊着喊着笑了。 喊着喊着哭了。 何母哭道:“臭妹啊,你要为你的女儿报仇,我也要为我的女儿报仇。我宁愿拼了我这条老命,也想让你活在太阳下面。” 何秀秀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那颗早已经死掉的心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哭完后,她抬起头。 “我想通了。我要离婚。” “婶子,我前些天把李家柜子里的钱和票存折都卷走了。我不想还给他们,用来当离婚的补偿行吗?”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你说什么?没人看到你拿过什么东西。” 何秀秀一愣:“啊?这……” 宋香兰一脸正经: “你脑子受了刺激,精神都不正常了,跑出来的时候连门都没锁。 这十几天李家破门敞开。 邻居、收破烂的、过路的,看热闹的谁没可能进来?保不齐还有野猫野狗进来叼东西吃。” 何母反应过来,“那李家做的缺德事太多,连畜生都看不下去,野猫抄他们家底。 你这孩子糊里糊涂的,怎么总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穷得叮当响,口袋里有一块钱吗?” 何秀秀:“对,我穷得叮当响。” 宋香兰接着刚才的话茬,“李国耀提的那个扫大街的临时工就是个坑。那个不要,直接要房子。有个住的地方,回头哪怕走街串巷卖小吃也行。” 何母有些犹豫,“他们能给房子?” “不给也得给。” 宋香兰冷笑,“李家人现在怕得要死。李母名下在南厝不是有套老房子吗? 你拿着钱和房子,即使离婚都不怕生活没了着落。” 何母当然是无条件向着女儿,可是家里老头子天平就不一定。 儿子儿媳现在是好,但秀秀住进去,就代表有人要在客厅里搭建=一张床铺。 到时候鸡飞狗跳的事情少不了。 “要是真能有房子,那可太好了。我家那两间房实在是住不开,到时候要是再因为住的地方闹别扭,秀秀心里更苦。” …… 两天后。 街道办事处的调解室里。 李国耀特意找了家属院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做见证,想把这事儿尽快平了。 李国斌一脸阴鸷地盯着对面的何秀秀。 两人最初也是细声细语,看对方的眼里能拉丝。 说着全世界都会说的情话,畅想着白头共老的未来。 夫妻情分被屎尿和开水烫没了。 剩下的只有仇。 “既然都来了,就把条件摆在桌面上谈谈。”街道办的大妈敲了敲桌子,“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你们这日子过成了仇人,分开也是解脱。” 李国耀赶紧赔着笑脸: “我们家也是诚心想解决问题。房子和钱都给,只要何秀秀以后别再闹。” 何秀秀还没说话。 一直阴沉着脸的李国斌骂道: “何秀秀,你真他妈的下贱不要脸。口口声声说爱孩子,结果拿死孩子换房子换钱。 你就是个吸血鬼。下贱东西,你不配提那孩子。” 这话一出。 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何秀秀抄起面前的茶缸就要砸过去。 “干林木。我不要房子。我要你那个死爸死妈偿命。要你们全家给妹宝偿命。我要耗死你们一家子,让你们族谱上没了后代。” 几个老人吓得赶紧往后躲。 宋香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何秀秀的手。 “李国斌。”宋香兰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的脑仁连着脐带一块剪了扔垃圾桶里了?” “你!”李国斌气得脸红脖子粗。 宋香兰:“眼睛被大便糊住的傻比玩意儿。你自己闺女死了,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在那算计那点破钱? 巴巴地上门求着我们当见证人,合着就是让我们来听你那张嘴喷粪的?” “你这种男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也就是秀秀瞎了眼跟了你几年,现在人家醒悟了要止损,你还倒打一耙? 你要是现在原地暴毙,何秀秀不要你的钱,还自掏腰包给你买挂鞭炮放个三天三夜。还能在你坟头一天三顿啤酒配个小烧烤。” 这一通骂得李国斌脸色发紫。 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李国耀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婶子消消气!别跟国斌一般见识,他就是伤口疼心里不痛快,胡说八道呢。” 宋香兰冷哼一声,“我当你弟弟是个没心的畜生,没想到还能不痛快。 不服就干,不行就离。 少在我面前摆你那臭男人的架子。 姑奶奶我在街上骂人的时候,你老子那俩蛋还没长黄呢。” 李国斌被这股悍气震住了,看着宋香兰那要吃人的眼神,他是真信这女人敢动手。 李国耀生怕夜长梦多,更怕户口本被销户。 硬是把笔塞进李国斌手里,压低声音吼道:“签。你想我们一家跟着倒霉是不是?” 李国斌哆嗦着手在离婚协议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名字。 第610章 李国耀亲自出面,把南厝那套三十多平米的老房子过户给了何秀秀。 离婚协议敲定。 李国斌和何秀秀从房管局出来,直奔离婚登记处。 何秀秀脸上的青紫还是很吓人,嘴角带着血痂。 李国斌头上缠着纱布,脚上打着石膏,拄着拐杖一瘸一拐。 办事处的白墙上刷着红漆大字。 “保护婚姻自由,反对轻率离婚”。 办事员大姐端着搪瓷缸子,按规矩要走个苦口婆心劝和的流程。 她抬眼一瞅这俩人的惨状,把嘴里的茶水咽了回去,劝解的话也跟着咽回了肚子里。 “确认离婚?核对一遍信息,没什么财产纠纷就签字。”办事员把两张纸推过去。 何秀秀一把抓过笔,手腕用力,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那一刻,眼前闪过女儿刚出生时红扑扑的小脸。 她幻想着女儿扎着小辫子叫妈妈,画面一转,又变成那个冰冷僵硬的小小身躯。 才二十来天的孩子。 就这么没了。 她当时摸着孩子的心口,感受着那里最后一点热气散尽。 跪求漫天神佛也换不回她女儿的命。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纸面上,洇开了墨迹。 办事员大姐叹了口气: “打成这样还哭,心里还有感情?能过下去的话,要不再考虑考虑?” 何秀秀抹了一把脸,放下笔。 “我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终于回到了人间绝不回头没苦硬吃。” 李国斌握着笔,气得手哆嗦。 以前这女人看他,眼里全是温顺讨好。 现在这女人就是个疯狗,为个死丫头片子能把全家往死里整。 老话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咬着牙,用力签下名字。 等两本离婚证到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 何秀秀丢下一句话: “我今晚去搬东西,属于我的一根线我都不会留。” 李国斌拄着拐杖,冲着她的背影大骂: “何秀秀,你肯定得后悔。你这种扫把星,离了我,你上哪找这么包容你的人?上哪找这么好的家庭?你就等着嫁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鳏夫吧。” “你求我也不会回头。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何秀秀连个停顿都没有,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看到何秀秀走的那么快。 李国斌破防了。 大骂了一句,“何秀秀,你个恶毒的女人。” 当晚,何家大哥大嫂推着一辆板车到了楼下。 两人把何秀秀的陪嫁和日常用品搬得干干净净。 何秀秀提着两盒刚出炉的绿豆糕,敲开了宋香兰的门。 “婶子,多谢你拉我一把。”何秀秀把糕点放在桌上。 宋香兰倒了杯水递过去。 “是你的命好走出来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何秀秀低着头,抠着手指:“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香兰。“中山公园门口人流量大,有不少人在那摆摊。你去青阳进点小商品、衣服袜子,拿到那边去卖。” 何秀秀眼里有了光彩,她正愁干点什么好。 “谢谢婶子,我先去中山公园门口看看。” …… 宋香兰的服装店正式挂牌开业。 生意红火。 她贴了张招工启事。 很快招了个年轻女工叫刘梅。 刘梅是刚回城的下乡知青,干活利索,家也在附近。 每个月三十块钱的底薪加上提成。 她提着个破帆布包直接搬进了宿舍。刘梅直言不讳说家里哥嫂和弟弟、爸妈挤在一起,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父母还逼着她上交所有工资。 第611章 她在这里图个清静,也保住自己的血汗钱。 说是从乡下回到家看清楚了家里人的小算盘,没有工资上交比狗都不如。 下午,周放骑着自行车赶过来。 他在水龙头前洗了把脸,甩着手上的水珠。 “干妈,宋西来电话了。他带女朋友回青阳,问你什么时候回村里?” 宋香兰翻看着账本,“慧君去接婷婷了,我们明天一早回去。这段时间没在家,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养的鸡鸭鹅,加工作坊的事情也多。” 周放拉开椅子坐下,“干妈,大队里要分田到户了。说是山头可以花钱买或者租下来。” 黄荣华几个都想要买地或者租地。 也有人想租海域搞养殖虾蟹贝壳之类的。 宋香兰合上账本。 小泉大队那片地方,可是占据一线海景开发区。 “能买直接买,买不下来就签长租合同。趁着现在政策刚出,抓紧时间落实。”宋香兰看着他,“你不回村里去办这事?” 周放:“新城这边的业务刚铺开,我走不开。等要分田到户那天再回去。” 宋香兰端起茶杯。 “你跟小安现在怎么样?”前世周放的田地是父母分了的。 周放动作一顿,“过日子就是磨合,我们目前不牵扯她娘家人就很好。如果她接了娘家来的电话会失落难过。走一步算一步吧。” “后续我们能走下去,或许半路就散了。” 宋香兰放下茶杯。 安西漾光有学问,是个没主见的,耳朵软得很。 安母自己生活的不如意,天天挑唆女儿听她的话,想要过她想过的生活。 完全不管女儿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 “周放,生活上的事我不管。”宋香兰盯着他的眼睛,“但是你手里握着公司的股份。我不希望将来因为你的婚姻问题,导致公司股权产生纠纷,影响整个公司的运营。” 周放愣住了。 他之前确实没往这方面想。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就是把所有股份都给安西漾都可以。 不过合伙做生意,要顾虑合伙人的想法和权益。 “干妈,你放心。股份的事我会处理干净,绝不会拖累公司。”周放认真答道。 宋香兰不知道周放怎么就一头栽进了感情里,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有多爱妻子。 安西漾也爱他。 只是她的爱多少不够坚定,或许说爱情从不在她第一位。 沈慧君推开门,宋婷婷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去京市待了一年,宋婷婷个头蹿到了将近一米七。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确良长裙,长发及腰。眉眼间褪去了乡下丫头的怯懦,满是大方自信的明媚。 她丢下包,几步跑过来,一把搂住宋香兰的肩膀。 “妈,我亲爱的妈妈。我可想死你了!” 宋香兰嫌弃地扒拉开她的手,“去去去,在京市学了一嘴花言巧语。” “不是花言巧语,是我的心里话。” 宋婷婷笑嘻嘻地松开手,转身跟沈母打招呼:“亲家婶子好。” 她抱起福宝亲了一口,又抱起佑宝颠了颠。 “来,这是姑姑从京市给你们带的小拨浪鼓。” 给两个小家伙发完礼物。 宋婷婷转身打开自己的旅行包。 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花小杯递给沈慧君,“嫂子,这个给你。我找人看过了,清代的物件。我周末没事就去潘家园那几个地方淘的。” 她又拿出一个绘着喜鹊登梅的粉彩花瓶递给沈母。 “婶子,这个您拿去插花。” 第612章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青花瓷大碗,摆在宋香兰面前。 “妈,这个可是个大漏,你收好以后肯定值大钱。” 宋香兰拿起来端详。 胎质细腻,画工精美,确实是好东西。 “哟。我大妹子回来了。” 陈最从外面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拎着个大西瓜。 他把西瓜往桌上一放,大声嚷嚷: “干妈,我没迟到吧?亲妹子回来,哥哥必须得给个大红包当见面礼。”陈最把这里当成了家,听说素未谋面的干妹妹今天回来,赶紧跑过来。 陈最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包。 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刚转过身的宋婷婷。 宋婷婷穿着那件鹅黄色的确良长裙,长发随意挽了个松散的结,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 陈最嘴巴微张,半晌才憋出一句: “妹子还真是新城第一美。” 说完,他也不管宋婷婷伸没伸手,把红包硬塞进她手里。 “拿着!哥给的见面礼,不收就是看不起哥。你放心,我穷的只剩下钱了。” 宋婷婷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眉梢一挑。 这里头少说也有一千块。 还真是个人傻钱多的主。 她扭头看向宋香兰,打趣道:“妈,这还真的凭空多了个财神爷哥哥?” 陈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妹啊,是我死皮白脸上赶着认个干亲。咱妈这本事,我当儿子那是占了大便宜。” 宋婷婷把红包揣兜里,顺手把自己那个旅行包拉链拉开。 掏出一卷画轴递过去。 “礼尚往来。这幅字画送你,也是我在潘家园淘来的老物件。” 她还送了一副字给周放,说是可以挂在他办公室墙壁上。 陈最眼睛一亮,双手接过画轴展开。 这纸张的成色和落款的印泥,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真东西。 其他的一概看不懂。 “哟,行家啊。”陈最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画轴边缘,“这怎么淘来的?” “我有个同班同学,家里长辈在故宫修复文物的,从小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宋婷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周末没事他就领着我们去鬼市转悠,我跟着捡漏。 他说这画若是放拍卖行,价格得翻几番。我反正也弄了点东西去那里卖,又在京市租了个店面开店。挣的钱一部分用来进货,还有一部分捡漏。” 陈最恨不得立马飞去京市跟那个同学拜把子。 他这人没别的爱好。 就喜欢这种以小博大的刺激感。 “等你上学了,我也去玩几天。” 晚饭在家里吃。 宋香兰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除了给陈最的画轴,宋婷婷又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个盒子。 “妈,这个给您。” 宋香兰擦了擦手接过那个青花瓷大海碗。 “这是个大漏。”宋婷婷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这是逛街看到一家喂猫的碗,我要买他还嫌麻烦。这碗底有官窑的款,绝对是正品。” 宋香兰摩挲着碗沿,她也看不懂。 饭菜上桌,那是实打实的硬菜。 宋香兰亲自下厨炖了虎尾轮骨头汤,酥脆金黄的椒盐虾,红烧肉炖虎皮蛋。 还有爆炒鱿鱼和香煎午鱼。 沈母也做了几道菜,糖醋排骨,葱烧大排,丝瓜炒蛋。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向东推门进来,额头上带着汗珠。 他一进门。 视线就落在了正给福宝剥虾的宋婷婷身上。 第613章 那个记忆里穿着不合身旧衣服、只会躲在门后哭鼻子的小丫头,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间全是自信和从容。 宋向东眼眶一热,大步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宋婷婷的头顶。 “跟屁虫现在是大姑娘了。” 宋婷婷站起来,笑着把身后的一个木盒递过去。 “哥,这是给你的。一套文房四宝,砚台是老坑的,镇纸也是有些年头的古董。听嫂子说你在练书法。” 宋向东接过盒子。 沉甸甸的压手,心里更是沉甸甸的暖。 “谢谢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筷子碰着碗碟,热气腾腾。 提到明天大家都要回青阳或海市。 宋向东把一块排骨夹到碗里:“得,又要剩我一个孤家寡人守空房。” 沈慧君给他盛了碗汤。 “你就安心工作。书房给你收拾好了,那些书都搬进去了,没人打扰你正好学习。” 宋向东最近工作内容有所调动,压力也大,需要个清净地。 “这里太挤了,住不开。” 宋香兰早嫌弃这套房子小,“我在附近买了一套房子,就在两条街外,三层的小洋楼。原房主是个老华侨前些年把地契给了弟弟让他帮忙卖。我看价格合适直接拿下了。” 桌上静了一瞬。 “已经过户了。” 宋香兰把钥匙推到沈慧君面前,“你们搬过去住吧,那边宽敞,向东也有独立的书房。” 宋向东眉头皱了起来。 “妈,这不合规矩。我还是适合住这里。” “那是我的房子,谁敢说闲话?”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钥匙给慧君,平时空着也是空着,想去住就去住,不想住就放着落灰。” 沈慧君没推辞,把钥匙收了起来。 冲宋向东使了个眼色,“妈的一片心意,先收着。” 饭后,吴姐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 顺嘴提了一嘴隔壁的八卦。 “对门那个李国耀下午让人把他爹妈的东西都打包送回他家。李国耀媳妇在家里打扫卫生,看来想搬过来。” 宋香兰挑眉,“李国耀要搬过来?” “可不是嘛。” 吴姐撇撇嘴,“李家老两口在这里也没脸待。李国耀干脆让老两口和李国斌住到他家去,自己带着老婆孩子住这大院。” 宋向东冷哼一声: “李国耀这人,最看重羽毛。” 沈母听得直摇头,手里拿着块西瓜却没了胃口:“儿子就那么重要吗?为了生儿子把家搞得乌烟瘴气。我们那里虽然也讲究,但也没见过这么狠心的。” 她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冒出一句海市方言: “乡毋宁就是这样的啦,脑子拎不清爽。” 宋香兰手里拿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过几年计划生育抓得更紧,这种事只会更多。 为了要个带把的,女人肚子大了又小,小了又大,中间没的那些去哪了? 都变成土里的肥料了。 折腾到最后,家里只有一个宝贝金疙瘩儿子。人贩子贩卖男孩,到了女人出嫁的年龄又开始拐卖女人生孩子。”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大家都想到了那个画面。 不寒而栗。 陈最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不是犯法吗?那可是人命啊。” 没人回答他。 有些角落里的黑暗,光还没照进去。 众人默契地闭了嘴。 自动避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 陈最一个人带了两个大箱子,还有一个大旅行袋跟着宋香兰她们回村。 刚到村口。 熟悉的土腥味混合着海风扑面而来。 村口的几条野狗认得宋香兰,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在拖拉机后头跑。 电线杆上的麻雀叽叽喳喳,绕着车顶飞了一圈。 车刚停稳。 留丑女就风风火火地从田埂上冲了下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兰兰。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看到沈慧君和宋婷婷抱着孩子下车,眼睛一下子直了,凑过来使劲瞧。 “哎哟我的娘咧,这就是福宝和佑宝啊。到底是城里水土养人,这小脸嫩得跟豆腐似的,” 她身后跟着个黑瘦的狗剩。 狗剩看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眼睛发亮,张开满是泥巴的手就要扑过去抱妹妹。 “妹妹,抱抱。” 沈慧君和宋婷婷把孩子放在地上。 留丑女眼疾手快,一把揪住狗剩的后脖领子,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了回来。 “去,把你身上那泥点子洗干净再来。一身臭烘烘的,别熏坏了妹妹。那是你能随便抱的吗?” 狗剩在原地蹦蹦跳跳地做鬼脸。 佑宝正是好动的年纪,一看有个大哥哥蹦跶。 觉得好玩,也跟着学。 这一学不要紧,脚下一滑。 “扑通”一声。 佑宝整个人直挺挺地跳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沟里的水不深,刚到小腿肚,全是烂泥和浑水。 佑宝一屁股坐在泥里,半截身子都黑了。 宋香兰吓了一跳,赶紧跳下去。 一把将佑宝提溜起来。 原本白白净净的小团子,现在成了个泥猴子,脸上还溅了几滴泥点。 佑宝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指着沟里的泥,乐得哈哈大笑。 露出几颗小米牙,“奶奶。还要跳。” 福宝也想学跳。宋婷婷牵着她的手,“水里有小虫子咬人很疼的。” 福宝嫌弃地捏住鼻子,“咦……哥哥臭臭哦。” 第614章 沈慧君走过去,指着佑宝沾满黑泥的裤腿骂了两句。“谁都不想抱你。” 佑宝咧着嘴直乐,压根不往心里去。 沈慧君懒得多费口舌,“你自己玩,回来必须洗干净。” 佑宝大声答应:“哦。” 一行人往村里走。 这阵子正是农闲,一路上碰见不少村民纷纷笑着打招呼。 佑宝喜欢这乡下地方。 挣脱沈慧君的手,在前面跌跌撞撞的跑。 摔倒了坐一会,发现没人看他再爬起来继续跑。 到了宋家。 留丑女每天会过来喂鸡喂鸭,每天会把院子里里外外扫得干干净净。菜园子也会帮忙打理。 宋香兰掏出钥匙开门。 先去把楼上楼下的门窗全都打开通风。 陈最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四下打量。 他先在院子里看了看,又去堂屋里看了家具。转头看向厨房,眉头又皱了起来。 “干妈,你家家具不符合你的身份。这橱柜也太糙了。怎么连个洗衣机都没买?也没有装空调,还有没有一个摩托车。” 他说完自顾自的上楼去看。 越看越摇头。 宋婷婷……“陈最,这是农村。就是城里也没有几个人有摩托车空调的。” 留丑女刚把水桶放下,听到这话眼睛在陈最和宋婷婷身上来回转悠。 她扯了扯宋香兰的袖子,压着嗓门: “兰兰,这俊后生是婷婷在京市谈的对象?长得真排场,家里可有钱了吧。” 陈最耳朵尖,听了个真切,咧开嘴笑出声: “婶子,我是干妈新认的干儿子,我叫陈最,我祖上也是新城这一代过去的。具体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他下楼打开行李箱,翻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盒子递过去。 “初次见面,这衣服送你。” 留丑女连连摆手,身体直往后躲。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这得花不少钱。” 陈最走上前,硬把盒子塞进她怀里:“拿着吧。你总有走亲戚喝喜酒的时候,穿得漂漂亮亮的。就你穿身上这衣服别人以为去乞讨的。” 留丑女……看在收礼物的份上,到嘴的骂人话吞了回去。 这孩子长得好看,一张嘴有毒。 留丑女抱着盒子回家放好。 没一会又急吼吼地跑回来,帮着宋香兰一块打扫卫生。 陈最坐在院门槛上,从包里抓出一大把奶糖和巧克力,给福宝和佑宝的布袋子装得鼓鼓囊囊。 两个小家伙兜里有糖,蹲在外面玩。 没多会儿,院门口围了一群村里的小孩。 狗剩仗着自己奶奶和宋香兰关系好,俨然成了这群孩子里的带头大哥。 他指着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黑瘦小男孩,大声对陈最说: “这是荣宝的弟弟。他爷爷奶奶对宋奶奶可坏了,他爸爸以前还骂过宋奶奶。我奶奶说他奶奶抢了宋奶奶的男人。” 陈最一听,眉头挑高,站起身走到那小孩面前。 一把将刚才分给他的奶糖全抢了回来,放进自己兜里:“又抢人又骂人,那你不准吃我的糖。” 随即反应过来,抢男人是什么了不得的八卦。 小男孩手里一空,嘴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周围的小孩全看傻了眼。 谁能想到一个穿得这么体面的城里大人,竟然还跟小孩抢糖。 反应过来后,几个机灵的小孩赶紧凑到陈最跟前,一口一个“陈叔叔好”、“陈叔叔最大方”,嘴甜得像抹了蜜。 陈最乐得哈哈大笑。 重新发糖。 狗剩在旁边得意洋洋。 陈最让他说啥他就说啥,以后村里这帮小弟还不都得拍他的马屁。 第615章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一天的爸爸就是宋奶奶的干儿子。” 话音刚落。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提着个竹篮子走过来。 正是黄荣华的儿子黄一天。 黄一天走到门前,“我妈让我送点肉和鱼过来。” 陈最走过去伸手往兜里一掏,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包拍在黄一天手里。 “既然都是干妈的干亲,那你就是我侄子。叔给的见面礼。” 黄一天吓了一跳,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不行不行,我妈不让我拿别人钱。” 两人在门口推来推去。 宋婷婷在二楼擦窗户,探出头喊了一嗓子:“一天,拿着吧。你陈叔穷得只剩钱了。你富的只差钱了。” 黄一天这才红着脸。 把红包揣进兜里。 他提着篮子进厨房,把肉放在橱柜的盘子里。 鱼放到小桶里。 宋婷婷和沈慧君住二楼。 一楼的客房直接分给了陈最。 陈最推开客房窗户,外面就是条青石板小路,顺着围墙种了两棵三角梅,花开得正艳。围墙上趴着几棵火龙果,再过去还有几株大香蕉树。 他深吸了一口乡下的空气。 这地方好。 收拾妥当,陈最换了身行头。 大花衬衫,喇叭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据说几百块的进口拖鞋,头上扣着顶遮阳帽。他手里摇着个大蒲扇,晃晃悠悠进了厨房。 厨房里。 宋香兰正切丝瓜。 陈最扇了两下扇子,热得直喘气,“干妈,把那电风扇开开呗。这天太闷了。电费多少我掏。” 宋香兰一向喜欢自然风,平时吃饭都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 不过看着陈最那一脑门子汗,她头也没抬: “行,你去把风扇搬出来插上。” 宋香兰做丝瓜花蛤瘦肉米粉汤,再放一点鱼丸和肉羹进去。鲜的眉毛都要跳舞。 “中午先吃这个对付一口,晚上给你们做顿好的。” 陈最探头闻了闻,“清爽。我也喜欢吃米粉汤,夏天跟爷爷常去华人街吃。爷爷喜欢吃鸭肉面线,再来一根大油条。还有一碟卤料。” “过两天做卤料给你吃。” 沈慧君拿抹布把院子里的石桌擦了三遍,把煮好的米粉汤舀到钢精锅里端出去。 刚摆好碗筷。 留丑女端着个大海碗走了进来,里面盛着满满一碗酱瓜炣海蛎。 浓郁的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春霞人没到,大嗓门已经到了。“婶子,你们吃饭了吗?” 她脸圆圆的,小麦色皮肤透着股爽利劲,提着个大篮子笑眯眯地走进来。 “婶子,我妈听说你们回来了,让我送两道菜过来。” 春霞一眼瞥见坐在旁边扇扇子的陈最,眼神在陈最和宋婷婷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八卦的心思写了满脸。 宋婷婷直接开口: “别瞎瞧了。他叫陈最是我妈新认的干儿子。” 春霞收起八卦的心思,把篮子放在石桌上,端出两大盘刚出锅的炸物:海蛎炸、醋肉、菜粿、地瓜炸,紫菜豆腐丸。 最后是一大盘糯米蒸膏蟹。 宋婷婷捏起一块醋肉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春霞姐,你跟我小川哥什么时候办事?” 春霞趴在石桌边上,叹了口气: “昨天去合了八字,先生说要么下个月,要么就得等明年秋天。我爷爷着急,拍板定在下个月了。” “哎。” 沈慧君盛了一碗米粉汤递过去,“恭喜恭喜。那你们有的忙了。好事将近,叹气什么?” “心里觉得有点怕怕的。” 春霞接过碗,“这几天家里天天来客。今天我爷爷的老战友来了,爷爷指名要吃海蛎炸。 我妈一听,直接能炸的东西全炸了一遍。” 宋香兰从厨房拿了副新碗筷出来,“小川回来准备结婚的东西了吗?” 春霞:“嗯。聂家庄的房子也要打扫。” 说到聂家庄,春霞有了点兴趣。 她不怕极品,就怕极品转了性让她失去了深处八卦旋涡的机会。 饭菜摆好,陈最跑去外面把福宝和佑宝领了回来。 福宝爱干净,身上的公主裙一点泥都没沾。 佑宝这已经是换的第二套衣服了。 进来直接把沾满泥巴的衣服脱了个精光,光着屁股在院子里疯跑。 他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极快,一个没留神,左脚绊右脚,“吧唧”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沈慧君端着碗,低头吃粉,看都不看他。 宋香兰和宋婷婷也各自夹菜。 陈最正啃着螃蟹腿,眼睛盯着天上的云彩。 佑宝坐在地上,扯开嗓子正准备大哭,一看全家人没一个搭理他。 他咧开的嘴角扯平,把眼泪憋了回去。 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到水井旁边。 井边放着个大木盆,里面还有半盆清水。 佑宝毫不犹豫,直接跨过盆沿坐了进去。 小家伙浑身哆嗦了一下。 紧接着,他双手在水里一拍,水花四溅,自己乐得嘎嘎大笑:“哈哈哈……” 福宝站在一米开外皱着眉头,“锅锅,水脏脏。” 第616章 佑宝嘎嘎笑,玩水玩的不亦乐乎。 福宝想了想,也要脱裙子。 宋香兰赶紧过来抱她坐在椅子上,“福宝来吃饭,女孩子千万别在外面脱衣服。” 福宝有点反骨,还想脱裙子。 “脱。” 隔壁的隔壁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骂娘声,紧接着是摔碗砸盆的动静。 隔壁的留丑女跑到围墙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她扯着大嗓门冲宋香兰家院子里喊: “兰兰,于家打起来了。于秀娟回娘家住了十几天,今天把于家那三个儿媳妇惹炸毛了。” 春霞端起手里的饭碗,两步窜出院门,头也不回地往于家方向跑。 陈最嘴里还咬着半截螃蟹腿,看得直瞪眼。 他咽下蟹肉,转头问宋香兰:“干妈,乡下人打架好看不?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沈慧君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拿手帕抹了抹嘴: “正常打不起来,顶多就是扯头发互相骂娘。”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放紧跟着春霞的步子也跑了出去。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宋香兰、陈最和宋婷婷。 宋香兰放下筷子,走到水井边,一把将还在水盆里扑腾的佑宝捞了出来。她进屋拿了条大毛巾,三两下把佑宝身上的水擦干,套上一条干爽的小短裤。 她把佑宝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顺势抱起福宝。 冲陈最和宋婷婷扬了扬下巴: “走,咱们也去看看。” 于秀娟这阵子在婆家日子不好过。 跟妯娌干仗输了,对骂也占不到便宜。 以前一直护着她的婆婆,这次也偏向了妯娌。 她一气之下,卷了铺盖回娘家。 这一住就是十几天。 她等男人方平明来道歉接他回家,谁知道渣男连个面都没露。 于鹏飞实在看不过眼,跑去方家叫方平明来接人。 一向好说话的方平明冷着脸回绝,说于秀娟这动不动就回娘家的臭毛病不能惯,死活不过来接。 于秀娟在婆家受了气,回娘家过得比谁都舒坦。 于老婆子心疼闺女,拿家里的钱给于秀娟扯布做新衣服,为了哄她开心还去香织买从港城过来的包包。 这还不算。 于秀娟每天早上要吃煎鸡蛋,中午必须是白米饭配猪肉或者鸡鸭,晚上还要点名吃油大的菜。 平时兜里还揣着冬瓜糖、贡糖当零食。 于家那些正在长身体的孙子辈,连个鸡蛋都捞不着。 几个儿媳妇憋了一肚子的火。 导火索是中午那只野鸡。于老二和于老三上午进山,运气好抓了只野鸡,还摸了几个野鸡蛋。 两人兴冲冲拿回家,说中午炖了全家人一起开开荤。 等到饭菜上桌,三个儿媳妇傻眼了。 大海碗里只剩下浅浅的一层鸡汤,外加一个鸡头、一个鸡屁股和两个鸡爪子。 一整只野鸡的肉,全进了于秀娟的肚子。 于二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个空碗破口大骂。 唐秀禾也跟着冷嘲热讽,字字句句扎在肺管子上。 于秀娟在娘家被惯得底气十足,站起来就跟两个嫂子对骂。 没吵两句,直接上手推搡。 于老婆子哪能看着闺女吃亏,冲上去对着唐秀禾的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彻底把火点炸了。 唐秀禾不敢打婆婆,转头死死揪住于秀娟的头发,把人往地上拽。 于二嫂一想到自家儿子天天晚上腿抽筋,连口鸡汤都喝不上,眼眶一红冲上去对着于秀娟的脸就挠。 第617章 于老婆子急了,抡起扫帚疙瘩去打两个儿媳妇。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于大嫂是个有心眼的。 趁着那边打得不可开交,她端起桌上的海碗,把剩下的鸡汤、鸡头鸡屁股全倒进自家孩子的碗里,催着孩子赶紧吃。 于老二和于老三家的孩子不干了,红着眼睛扑上去,对着于大嫂家的孩子一顿拳打脚踢。 宋香兰到场的时候、 大人们打累了。 孩子被拉开了。 于家院门外围了一圈人。 留丑女和林刚媳妇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饭碗,看得津津有味。 留丑女扒拉一口饭,吐掉嘴里的鱼刺,“唐秀禾。你婆婆刚才扯你衣服掐你的粮仓,你赶紧抓她胳膊揍过去啊。” 林刚媳妇跟着搭腔,“王八拳乱打啊。她仗着岁数大下手太阴狠了。” 几个邻居你一言我一语。 当场当起了狗头军师。 于老婆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等到大家打得没力气互相干瞪眼,朝看热闹的人啐了一口,“都给我滚。没看过打架回家打去。” “没你家的好看。” 于老婆子把火气撒在唐秀禾两人身上,“你们几个贱骨头,真是翅膀硬了。敢跟老娘动手,谁给你们的底气。 你们生是我于家的人,死是我于家的鬼。秀娟是你们姑奶奶,你们一个个舔着个大逼脸,连口吃的都舍不得给她。” 于二嫂站在一旁,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死死盯着缩在墙角的于老二,冲过去照着他的肩膀连捶两拳。 “你还是不是个人!儿子饿得天天晚上腿抽筋,我当妈的心疼才叫你去打野鸡。你打回来的肉全让你那个好妹妹塞进狗肚子里。从她回娘家那天起,家里有一口好吃的,全进了她的嘴。 你妹妹嘴巴就那么金贵。你当父亲的看不见儿子腿抽筋抱着腿疼的流眼泪吗?” 于老二被捶得连连后退,脸憋得通红。 他埋怨:“秀娟,你也是的,吃一碗就行了。一个人把一整只鸡都吃了,你那肚子是个无底洞。” 于秀娟嘴巴一瘪,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她吃东西都这样。 从小没人说,嫁人了婆家不待见说她跟猪一样,回娘家也要被排挤。 她扑到于老婆子怀里,放声大哭。 “妈,你看二哥胳膊肘子向外拐。我在婆家被欺负回了娘家,当哥哥的不去为我出头,还嫌弃我吃得多。 你还说哥哥会永远疼我。一个个娶了媳妇,哪里还记得这个亲妹妹。” 春霞端着个碗站在人群里。 听得直翻白眼。 她大声嚷嚷,“于秀娟,差不多就得了。你婆家妯娌不待见,娘家嫂子不喜欢。你该找一找自身问题。” 于秀娟抬头恶狠狠地瞪着春霞。 “我有什么问题。我长这么漂亮,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村花。 她们那些丑八怪就是嫉妒我。春霞,你也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吧。” 春霞一口把碗底剩下的米粉吸溜干净,“我呸。我嫉妒你个锤子。” 她一把将站在人群后面的宋婷婷拉到最前面。 宋婷婷今天穿了一身薄荷绿的长裙,头上绑着同色的发带,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像港城海报上的明星。 春霞指着宋婷婷,对着于秀娟大声说: “你睁大狗眼看看。最起码得长成婷婷这样子的才叫村花,有婷婷在,你算个什么东西?” 于秀娟盯着宋婷婷那身打扮,嫉妒的火苗直往外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泛起一股酸水。 第618章 周围的村民再看宋婷婷,纷纷点头称赞。 “这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婷婷现在看着就跟城里的大明星一样。” “人家可是京大的高材生,听说从那学校出来的,以后全是当大干部的。” “都是男人当干部,女人读书也能当干部吗?” “只要读书好,还管什么男女。说是海市和京市那些大城市是男女都一样。” “我家二丫学习挺好的。我婆婆说让她回家两年再嫁人。” 宋婷婷看向说话的林嫂子,“二丫退学嫁人可惜了,最多也是嫁给一个娶不到好媳妇的工人。 如果将来她读书出来有了稳定的工作,可能就嫁给干部。” “要是姐姐妹妹将来有出息,肯定会拉哥哥弟弟一把。” 宋婷婷不愿意很多女孩子失去读书的机会,当着众人的面画大饼。 这饼很大,上面还有芝麻,吃的村里人暗戳戳明晃晃的表态,谁成绩好就供谁读书。 有人满脸羡慕:“老宋这命是真好。生了一儿一女,全随自己的姓,还个个都有出息。” “可不是嘛。渣男前夫死了,老宋遇到个不顺心的事,直接去坟头上泼粪骂两句多痛快。我们只有羡慕的份。”哪个女人还没个糟心的男人。 人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老宋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红火。” “于婆子命就不好,跟老宋根本没法比。” “于秀娟长得再好,也比不过婷婷。连人家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以前都说于鹏飞是个好后生,现在看看连宋向东的一半都赶不上。鹏飞这小子真是可惜了,遇到于老婆子这么个妈。” “他娶的那个媳妇也不行,婆媳二人加上于秀娟毁了鹏飞。” 一字一句全飘进了宋香兰的耳朵里。 宋香兰听着周围人把她家当成于家的对照组,翻来覆去地夸,心里一阵无语。 于老婆子这辈子最要强,最怕别人拿她跟宋香兰比。 现在不仅自己成了笑话,连她最心疼的闺女和儿子,都被宋香兰的儿女踩在脚底下。 于老婆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的人群,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骂不出一句话来。 于秀娟缩在亲妈身后,目光死死盯在宋婷婷身上。 那身薄荷绿的裙子扎眼得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衣服,跟宋婷婷比起来差远了,牙根咬得咯吱响。 当初要不是她妈非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早早带她去大哥于鹏飞那里享福,说要找个当官的嫁了,她现在至于过得这么窝囊? 当官的没捞着,被人赶了回来。 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嫁给方平明那个没用的东西。 城里人身份听着顺耳,也给了她极大的虚荣。 可如今这层皮,在宋婷婷京大头衔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周围邻居的嘲笑声一波接一波往耳朵里钻。 于秀娟受不住了。 她猛地转身冲进屋里,翻出行李包,抓起几件衣服胡乱塞进去。 提着包大步跨出堂屋,“我走还不行吗。既然几个嫂子容不下我,我干脆永远不回来。” 于老婆子一看闺女要走,心疼得直抽抽。 她冲上去一把死死拽住于秀娟的手腕,眼泪鼻涕瞬间爬了满脸,“这是你从小长大的家。你回来被那两个贱货打了一顿。你这一走,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她瞪着于老二和于老三。 嗓门扯到了极限,“你们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当初秀娟大包小包带回来的糖果糕点,喂狗都比喂你们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强。 第619章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嫁到于家命这么苦。 没过一天好日子,老了连捧在手心的闺女被儿子娶进门的贱货打。连带着我这个当婆婆的都跟着挨打。” 她越骂嗓门越大,唾沫星子乱飞。 从于老二的岳父,骂到于老三的岳母,连隔壁院子里趴着的大黄狗都没逃过她的嘴。 陈最站在院墙外,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转头凑到宋香兰跟前:“干妈,你们乡下骂人这么厉害的?这词一套一套的,不带重样啊。” 春霞在旁边咂咂嘴,接过话茬: “论骂人的功夫,还是我宋婶最厉害。于婆子泼辣但不如宋婶子骂人得劲。” 宋香兰看着于老婆子那副做派,“她这招有用。你看着骂完这一圈,她那两个好大儿准得乖乖站到她那边。” 果然,话音刚落。 于老二和于老三耷拉着脑袋。 快步走到于老婆子跟前,腰弯得极低。 于老三伸手去扶于老婆子,“妈,你别这样。我们当儿子的羞愧死了。你别吓唬我们。” 于老婆子一把甩开他的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吓成这样,说明你们心里发虚,忤逆不孝猪狗不如。” 唐秀禾看着自家男人那副低三下四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于鹏志。”她颤抖喊了一句,调子都劈了叉。 于老三厌恶唐秀禾不懂事,大声呵斥,“闭嘴。有你什么事?我妹妹吃点肉怎么了?你当嫂子的一点肚量都没有,你嫉妒也回娘家跟你妈要野鸡吃。” 唐秀禾气得浑身发抖。 她为了孩子一直忍气吞声,这次不打算忍了。 她一把抱起身边的儿子,大步往院门外冲。“今天于秀娟要是住下来,我现在就带着孩子去投河。 你满心都是你的好妹妹,你干脆去跟你妹妹过日子。你娶媳妇做什么?” 于二嫂听到动静,一把拉住于老二的胳膊。 “于鹏桥。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孩子和你妹妹,你只能选一个。” “已经打成这样,不如分家过。” 她早就不想在一起过了。 以前不分家,是因为大哥于鹏飞在部队有出息。 后来于鹏飞转业工资也高,再后来职位没了工资降低,于鹏飞给婆婆那点钱,她们一分钱都见不着。 她们小家庭还得月月上交钱,最后全填了于秀娟那个大窟窿。 唐秀禾听到分家两个字,停下脚步,“必须分家。” 一直躲在后面没作声的于大嫂,衡量了分家的好处,想到男人的工资都归自己也语气坚决。 “我也同意分家。” 三个儿媳妇站成一排,齐刷刷地闹分家。 于老婆子气得脸色铁青,老脸被人扔在地上踩。 “老娘还没死呢。我们当父母的还在,你们就想分家。秀娟才在家里住了几天,你们就容不下了。” 于大嫂毫不退让,直视于老婆子。 “你们两老把秀娟惯得无法无天。以后还不知道要弄出多大的烂摊子。不分家,我们就得跟着擦不完的屁股填不完的坑。趁早分了,各家关起门来过各家的日子。” 于二嫂紧跟着甩出一句,“不分家就离婚。” 于老婆子手指宋香兰,“村里的风气全是你这个老东西带坏的。以前多少媳妇挨打挨骂,敢跳河喝农药都不敢提离婚。 自从你起了这个头,这些女人的翅膀全硬了。农药不喝河不跳,非闹着要离婚。” 她转头冲着三个儿媳妇吼: “你们以为离了婚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 你们去看看乔招娣跟王志和离婚后,跑回来王家多少回,人家王志和躲得远远的。 现在她被娘家爹妈卖给了一个独眼龙,这就是离婚的下场。 宋香兰就是一粒老鼠屎,带坏了你们这群死老鼠。” 宋香兰无语的看向天空,她离个婚还有错? “于老货,你那粪坑嗓子眼连大肠。”宋香兰可不背锅,“开塞露当水喝,止不住地往外喷粪。老娘站着看戏,哪个墓地爬出来的老阴货一口锅就砸过来。” “你要是一碗水端平,你家三个儿媳妇至于两横一竖就是干,死活不妥协吗? 自己拉不出屎怪地球没引力。小泥鳅沾点咸水,真把自己当盘海鲜了。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没你这么会甩锅。” 周围的村民爆发出一阵哄笑。 宋香兰看向提着包的于秀娟,语气满是不屑: “一天天的就喜欢拿我家婷婷比。插根鸡毛就想上天。茅坑里的搅屎棍都要喊你一声祖师爷。” “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回来就能胡作非为。你大姑姐回去少拿一根葱,你在那里阴阳半天人家泼出门的水回娘家吃白食。好赖话都被你说尽了。占不完的便宜,甩不完的锅。” 于秀娟被骂得抬不起头。 她提着包往外走,冲着于老婆子哭嚎,“妈,你给点路费给我回去。几个嫂子嫌弃我,连邻居都看我不顺眼,我还要脸待不下去了。” 留丑女赶紧把人群拨开一条道,扯着大嗓门问: “哎哟,秀娟呐。你那个女婿连个面都不露,也不来接你,你这一个人跑回去,是不是要离婚啊?” 一听到离婚两个字,于秀娟脸色瞬间白了。 她心里根本没底。 方平明要是真跟她离了,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于老婆子看着闺女害怕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她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毛票,硬塞进于秀娟手里,转头瞪着于老三:“老三。还不快去送你妹妹回去。” 于老三拿过秀娟的行李包,“秀娟,我骑车送你回去”。 唐秀禾看着于老三头也不回的背影,心彻底凉透了。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分家。这次不分家,我绝不罢休。” 于二嫂和于大嫂对视一眼,齐齐站到唐秀禾身边,态度坚决。 于老婆子看着这阵势,气得眼冒金星。 死老头子偏偏像个死人一样待在房间里不出来,留着她一个人面对该天打雷劈的儿媳妇。 第620章 宋香兰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说你们于家三个媳妇,嗓子都喊哑了管什么用?老于头遇到事儿又完美隐身了?” “顶梁柱不在,你们吵翻天也不能分家。” 这话一出。 周围看热闹的婆娘们纷纷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我家男人遇到事儿也是往后一缩,让我冲在前面挨骂。等事办完了,他再跑出来挑些好听的装老好人。” “别说你家,大多数都这样。” “都说恶婆婆,没人说恶公公。” 唐秀禾被这句话敲醒。她去于老婆子的卧房门口,抬手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爸。你躲在里面算怎么回事?我们今天必须分家,你作为一家之主,拿个意见出来。” 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林嫂子捂着肚子直乐。 “老于头这缩头乌龟的本事真是绝了,出了天大的事,脑袋往壳里一缩死活不露面。” “老于王八壳硬嘴软。” 屋内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响,老于头趿拉着鞋从屋里蹭了出来。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满脸写着疲惫。 “吵吵嚷嚷的干什么?这几天忙着平整山地拔草拔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刚睡着就被你们吵醒了。哟,院子里怎么这么多人?” 宋香兰毫不留情地当众揭穿。 “死老头子,你又装上了。刚打得院子都快掀翻了,你能在里头睡着?耳朵里塞驴毛了?”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老林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林芳买的长寿烟,抽出一根自己叼上,又给旁边几个老哥们散了一圈。 他夹着烟冲老于头扬了扬下巴。 “老于头,你家这三个儿媳妇铁了心要闹分家,赶紧处理吧。” 老于头脸皮一僵,装不下去了。 乡下规矩,父母在不分家。 除非兄弟实在太多,等孙子辈也结婚了。 老人家才会跟着长子生活,把其他几房分出去。 他现在身子骨还硬朗,分什么家? 他沉下脸,“好端端的闹什么分家?不乐意秀娟回家住,就把她赶回去。我们当养了儿子没了闺女。” 于二嫂心里清楚公公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 还阴阳她们容不下于秀娟。 她打定主意要分家,干脆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于头听完,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弯下腰一把扯下脚上的布鞋,照着于老婆子的后背结结实实抽了两下。 “你个老糊涂的东西。儿媳妇想吃鸡肉,你就去后院抓一只杀了炖上。谁没有馋嘴的时候?为了一口吃的,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 于老婆子平时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这会儿当着全村人的面挨了打,气得哇哇大叫。 “你个没良心的老死鬼。我当初水灵灵一个大姑娘,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过苦日子。我要是去城里,早吃上商品粮了。” 留丑女大笑: “扁担倒了认不出是个一字。去了城里没有商品粮,梦里什么都有。” 老于头鞋底指着她。 “谁年轻时候还不是个水灵灵的大伙子?就你那长相压根就没打动过我。当初我那是看你能干活、会持家,才勉强点头把你娶进门。” 宋香兰扯着嗓子拱火:“于老婆子,你的长相没打动他,你那拳头肯定能打动他。” 于老婆子脑门一热。 真就听了宋香兰的话,抡起拳头,砰的一声死死砸在老于头的右眼眶上。 老于头嗷呜惨叫一声。 第621章 双手捂着眼睛直接蹲在地上。 于老婆子双手叉腰,气焰嚣张,“我的长相打动不了你,我的拳头能打动你就行。” 老林头在人群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于头,你爱她彩礼要得少嫁妆带得多。爱她不贵的模样,陪你吃苦看你没人样。” 老于头缓过那股劲,彻底压不住火了。 他扑上去就和于老婆子撕打在一起。 两人你揪我头发,我挠你脸皮,在院子里滚作一团。 于老二看父母打得厉害,赶紧冲上去拉架。 “爸,妈。别打了,全村人都看笑话。” 他刚把手伸进去,脸上就挨了老于头一记老拳,紧接着脖子又被于老婆子狠狠挠了一道血印子。 于二嫂拽住于老二的胳膊,用力把他扯到旁边。 她扯下脖子上的毛巾,心疼地捂住他肿起老高的脸颊,“你长不长记性。你以为你是于秀娟还是于鹏飞?你爸妈心里根本没你,你冲上去讨什么打。” 这动静越闹越大。 村里大队长被人急匆匆喊了过来。 大队长一看院子里的乱象,赶紧上前去拽地上那两个难舍难分的老家伙。 “老于头。快松手。” 大队长刚弯下腰,于老婆子一爪子挠在他手背上,又是一爪子到他脸上。 老于头一脚猛踹在他小腿骨上。 大队长疼得嗷嗷直叫,抱着腿连连后退。 大队长媳妇刘春花就在人群里,一看自家男人吃了亏,火气直冲天灵盖。 她袖子一捋,照着于老婆子的头发狠狠扯过去。 紧接着一脚踹在老于头的后腰上。 刘春花边打边骂: “这老两口失心疯了。打死直接抬去山上埋了。让你多管闲事跑来拉什么架。” 大队长捂着腿。 气得鼻孔往外喷粗气。 “住手,心平气和解决问题。你们两个老的今天就是打死在这里,也解决不了分家的事。” 大队长这句话,把唐秀禾三个点醒。 三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一人抱胳膊一人抱腿,直接把老于头两口子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刘春花还站在旁边不依不饶,“我男人拉架差点被你们两个老阴货送去见太奶奶。这事没完,必须赔钱去赤脚医生那里打针。” 老于头被儿媳妇按在地上,抬头瞄了一眼大队长的脸。 赶紧缩起脖子连声认错,“对不住对不住,老眼昏花打错人了。” 刘春花呸了一口,“你家老太婆更恶心。那指甲屁眼痒抠屁眼,转头又去抠脚丫子现在来挠人,毒气满世界跑。” 大队长脑子里轰的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转头冲到墙角处哇哇大吐特吐。 村里的会计拿着个本子走出来。 “行了,既然闹到这步田地,你们说说,打算怎么分家?” 村民纷纷摇头。 得罪大队长会计,能拆散一个家是一个。 唐秀禾语气坚决,“家里的锅碗瓢盆、粮食鸡鸭全部平分。” 于二嫂大声附和:“我赞同平分。” 她转头狠狠掐了于老二胳膊一把,“你今天要是敢龇牙撩蹄子放屁反对,你就跟着你爸妈过。我带孩子分家单过。” 于鹏飞骑车回来。 他平时一两个星期才回村一次。 今天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他脚下一踩脚踏板,想掉头躲出去。 林刚直接横跨一步,死死拦住他的车头。 “鹏飞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家里闹分家呢,你媳妇说今天不分家,她就要跟你离婚。你赶紧进去处理处理。” 于鹏飞把自行车停下。 旁边一个小孩跑过来帮他把车架子支好。 他大步迈进院子,声音冷得像冰坨子,“分家是吧?我同意。离婚是吧?我也同意。” 这话一出。 全场死寂。 于大嫂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猛地黑了一黑。 她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在外面找了狐狸精,为了外面的骚货才非要跟我离婚。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死也不同意离婚。” 于鹏飞冷眼看着她,语气毫无波澜。 “你不同意离婚也行。爸妈跟着我这个长子过。养老送终的事,不用老二老三出一分钱。” 他转头看向唐秀禾和于二嫂,甩出底牌。 “以后村里分田到户,属于爸妈的那份田地,全都分给老二和老三。我什么都不要。” 这招太毒了。 拿田地和养老压力做筹码,逼着媳妇妥协。 这样一来,于大嫂要是不离婚,就得接下这两个惹事精公婆,还得不到任何好处。 几个孩子听不下去了,大声怒吼:“爸。你要是真敢跟我妈离婚,我们以后就全当没你这个爸。死也不认你。” 于鹏飞看着亲生骨肉,突然扯着嘴角发出一声惨笑。 他双手一摊。 “傻孩子,你们认不认我都一样了。我已经没工作了,以后连自己都养不活,更没钱养你们。”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 直直劈在院子里。 于大嫂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老于头和于老婆子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人挣扎着爬起来,声音抖得不成调,“鹏飞,你胡咧咧什么。你可是端铁饭碗的,怎么就把好好的工作给丢了?” 于鹏飞:“要不是你们当初非要闹着去随军,在家属院三天两头搞事,把我的领导得罪了个干净,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吗?全拜你们所赐。” 第622章 于老婆子感觉天都塌了,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不能不管我们。什么叫没了工作? 没了工作你去找你以前的领导,找你战友去啊。宋向东那个小兔崽子都能当官,你怎么就混成这副鬼样子。” 她打死也不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儿子会落魄到这步田地。 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她绝不能输给宋香兰。 春霞听见于老婆子又把宋家扯进来,翻了个大白眼啐道: “拉倒吧。宋向东人家有个好妈妈。慧君嫂子长得标致,又是城里来的文化人,知书达理。 你们于家这帮烂包货拿什么跟人家比?” 留丑女:“蝙蝠头上插羽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鸟。于老婆子浑身上下使劲扒拉不出一个优点,眼睛长脚跟上。小母猪坐火箭都比不上。” 宋香兰下巴微扬,语气里透着股骄傲。 “我可是实打实把慧君当自家亲闺女疼。向东在部队保家卫国,我也绝不给他拖后腿。 他们去西南那会儿,我自掏腰包买物资捐给部队。后来我又进了一批残障物资,全送去军区医院给伤员。” 她目光往于家院里一扫,落在地上的于老婆子身上。 “于老婆子,你拿什么跟我比?拿你那张到处喷粪的嘴,还是拿你满地打滚的本事?” 周围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于老婆子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于鹏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连看都不想看地上那两个老的一眼,转头横了向面如死灰的于大嫂。 “你要是同意离婚,我把剩下的工资全留给你。” 于大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我字典里没有离婚这两个字。你肯定是让外面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 我就是死耗着,也绝不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好过。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我死都不离。” 于鹏飞眉头紧锁,转身大步跨出院门。 推起自行车跨上去。 “你别后悔就行。” 车链子咔哒一响,他头也不回地骑出村子。 看着于鹏飞毫不留情的背影,于老婆子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恐慌,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鹏飞。你回来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没了铁饭碗?” 人影早没影了,只留下一溜灰尘。 院子里外鸦雀无声。 众人全愣住了。 没了铁饭碗这可是大事,哪怕于鹏飞是工人那也是吃商品粮的。 宋婷婷拽了拽宋香兰的袖子,“妈,鹏飞大哥这话什么意思啊?” 宋香兰摇摇头。“不知道。” 老于头总算回过神,急吼吼地冲着于老二喊: “老二。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县里打听打听,你大哥是不是真没工作了?” 于老二刚要迈腿,于二嫂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去什么县里,今天先把家分了再说。一分钟都别耽误。” “大哥的事情要紧。” “你大哥比你清醒,他知道这个家是个烂泥坑。” 老于头一看这架势,分家是躲不过去了。 只能黑着脸把会计和大队长请进堂屋作证。 分家过程出奇的快。 老于头两口子咬死不跟任何一个儿子过。 老两口手里的现金,更是连一个子儿都不往外掏。 最后只把院子里的鸡鸭和地窖里的粮食过了秤,分成几份。 房间原封不动,还是现在的住法。 老于头放话,限期一个月,各房必须自己盖厨房,以后开火各管各的。 第623章 分家后,于大嫂和唐秀禾脸拉得老长。 她们原本指望能从老两口手里抠出点钱,结果除了两只下蛋鸡鸭和几十斤糙米,什么都没捞着。 于二嫂倒长舒一口气。 只要把家分利索,她一刻也不想在这个泥潭里耗。 她找大队长问起宅基地的事,“大队长,我要盖新房,宅基地队里怎么批?” 大队长摆摆手:“队里能解决,就批在刘大花家后面那片空地。” 于二嫂点头应下,转头冲着于老二说:“我明天就回娘家借钱盖房子。” 于老婆子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发苦。 想当年,她跟着儿子去部队随军,那是何等的威风。 回村探亲的时候,她还专门跑到宋香兰面前耀武扬威。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原本挺直的腰板,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 她不死心,拽着于老二的胳膊直晃,“老二,你必须去趟县里,这事得弄个明白。” 于老二满脸为难,双手一摊。 “妈,家里的自行车被老三骑去送秀娟了,我怎么去?” 人群外的林刚听到这话,回家把自己的二八大杠推出来给于老二。 “用我的吧。” 热闹散场,村民们三三两两回家。 陈最站在路口,砸吧砸吧嘴。 显然这瓜吃得还没过瘾。 他凑到宋香兰身边打听于鹏飞在部队的事。 宋香兰直摇头,“我也摸不准,于家人回来口风紧,没透出半点风声。” 陈最眼珠子一转,转身回屋翻出一罐未开封的奶粉。 他一路溜达到于家院墙外,招手把于二嫂叫出来。 “于家嫂子,我听你说你家那小子夜里老喊腿抽筋,应该是缺钙。 这罐奶粉你拿去,给他每天冲一碗喝,保准管用。 还有鱼虾不值钱,得多放点油煎一煎。要是缺油水,买点猪肉大骨头补补。” 于二嫂看着那罐金贵的奶粉。 心里直犯嘀咕。 天上掉馅饼的事她可不信,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敢接。“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陈最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 “我这人就爱听点新鲜事。刚才光听了于鹏飞一句两句没听全。我想多知道一点里头的细节。” 于二嫂立刻把奶粉推了回去,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陈最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在于二嫂面前晃了晃。 “我这人不爱乱嚼舌根。你要是觉得为难,这钱和奶粉我就送去给你那两个妯娌,她们肯定乐意说。” 于二嫂一把按住陈最的手腕,硬生生把两块钱夺过来攥在手心。 “我说。” 陈最收起剩下的两块钱:“那行,你去宋家院子。刚好我干妈也爱听,你一块儿讲讲。” 于二嫂愣了一下。 陈最拍拍她的肩膀:“先给你两块。故事好听再给你带个大骨头。” 两块钱加上一罐奶粉。 于二嫂飞快在心里盘算一番,抱紧奶粉罐子,连连点头:“你先回去,我把奶粉放好就过去。” 陈最丢下一句“等你过来”,转身往宋家走。 于二嫂做贼似的抱着奶粉罐子溜进自家屋里,赶紧找来两个碗,挖了两勺奶粉,用温水冲开。 她冲着窗外玩的两个孩子招手。 “快过来,把这个喝了!” 看着两个孩子咕咚咕咚把奶粉喝得一干二净,于二嫂又倒了开水进去让两个孩子继续喝干净。 她把剩下的奶粉罐子塞进最底下的破衣柜里,用旧衣服盖得严严实实。 “妈出去走走。你们去外面玩,别跟你们奶奶她们说话。” 第624章 大儿子擦擦嘴,仰头问: “妈,大伯真丢工作了?” 于二嫂脸一板,“不关我们的事。” 她把房门锁死,对上从堂屋出来的唐秀禾。 唐秀禾觉得分家亏了心里不舒服,“你真打算盖房子?” 于二嫂面不改色:“我先回趟娘家,看能借出多少钱再说。” 说完,她出了院门。 佑宝提着把生锈的小铁铲,跟刘大花家的孙子孙女蹲在地上挖蚯蚓。小雨扎着两个羊角辫,紧紧牵着福宝的手在外面摘花朵玩。 宋家院子里。 石桌上摆着几碟水果,还有贡糖、馅饼和绿豆饼。 陈最从屋里端出一套白瓷茶具,从罐子里倒了铁观音。 “干妈,茶泡好了。等会有人来给咱们讲故事。” 宋香兰站起身准备去加工作坊,瞧见于二嫂推开院门走进来。 她立刻又坐下。 于二嫂进门,冲宋香兰点点头。 陈最拉开一张竹凳,指着桌上的茶点,“坐吧。喝口茶吃点点心,慢慢的说。” 于二嫂一屁股坐下,伸手抓起一块猪油馅饼塞进嘴里,又拿了一块贡糖。 宋婷婷看的傻眼了。 “你喝点茶,慢慢说。” 于二嫂拿手背一抹嘴,“这事还得从我们跟着大哥去随军那时候说起。 老太婆自认为大哥在部队里是个官成天端着架子。 到了部队家属院,她东家拿根葱,西家拿颗蒜,手脚没个干净时候。 大嫂更过分仗着在军工厂食堂当帮工,天天从食堂带肉回家脸皮厚得城墙都拐弯。” 宋香兰坐在一旁静听。 沈慧君和春霞也凑了过来。 于二嫂又吃了两块绿豆饼,“最要命的是大嫂成天防贼一样盯着大哥。 文工团有个小姑娘,她亲哥是大哥最好的战友,出任务为了救大哥牺牲了。 大哥念着旧情,偶尔送点东西给那姑娘让她回家的时候带给她嫂子和侄儿侄女。 大嫂跑去文工团门口堵人,一口咬定人家跟大哥有一腿,硬生生把那姑娘的衣服给扒了。” “我的天。” 春霞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还不算完。”于二嫂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那姑娘受不住这奇耻大辱,转头就跳了河。 多亏路过的一个战士跳下去,把她捞上来捡回一条命。 这事闹得太大了,直接捅到了上面。 部队派人一查,拔出萝卜带出泥,咱们家干的那些破事全被翻出来了。” “什么事?” 陈最往前凑了凑。 于二嫂咽了口唾沫。 “老太婆和老头子偷拿公家物资,大嫂吃拿卡要,连秀娟都被查出追好几个干部。 部队哪能容得下这种事? 老二老三的临时工当场就没了,我和秀娟的零工也黄了。 大嫂也没了工作,大哥受了牵连,被迫转业回了县城。” 春霞皱起眉头。 “那鹏飞大哥跟那文工团姑娘到底有事没事?” 于二嫂嘴唇一撇:“人家哥哥是战友,帮忙送东西也说得过去。不过男女之间谁说得清?一男一女凑一块儿就没个好东西。” 陈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世界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又不是和尚尼姑还非得隔离开。” 于二嫂噎了一下。 摸了摸兜里那两块钱,没敢反驳陈最。 沈慧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回了县里呢?怎么连科长都丢了?” 于二嫂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回了县里大哥进厂当了保卫科长。 结果没消停两年,说是在外面跟一个寡妇有首尾。 第625章 大嫂立马拉着老头老太婆找上门去闹,打算讹诈寡妇一笔钱。那寡妇早设了套等着咱们一家人钻,妥妥的仙人跳。” “老太婆和大嫂跑到人家家里,又打又骂还让人家拿钱赔偿。 人家反手一个报警,告他们敲诈勒索。那寡妇局子里有关系,大哥为了保住一家子不进去,主动辞了保卫科长的职务,降成个普通职员。” 于二嫂连连冷笑: “大嫂自己没读过书,生怕配不上大哥。平时她对秀禾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就是怕秀禾年轻爱笑勾引了大哥。身边出现个女的她都要咬死。” 沈慧君:“你们这一大家子,真没一个省心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于二嫂,“说的不带你,你可别见怪。” 于二嫂立马摆手。 “我懂我懂,我早就想单过了。” 她站起身顺手把桌上剩下的几块贡糖和绿豆饼全揣进兜里。 拍了拍口袋,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今天刚分家,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 于二嫂一出门,春霞满脸嫌弃指着空荡荡的石桌。 “你为了听这点八卦,又给钱又管吃喝。你看她吃了一半,临走还把口袋装满了。” 桌上就剩几个水果。 陈最毫不在意地靠在椅背上,“八卦听全了就行。回头我再找别人打听打听细节。” 第二天上午。 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停在宋家院门口。 几个村民围了上来,伸长脖子往车厢里瞧。 陈最从院子里大步走出来,冲着车上的司机招手,“你们是新城商场来送货的吗?” 司机跳下车,拿着单子核对。 “陈同志,这是你从新城商场订的红木家具,还有一套螺钿紫檀木的橱柜,外加沙发茶几。全在这里。” 宋香兰走出来。 看着这一车气派的家具发愣。 “干妈,咱家要焕然一新。这钱我已经付清了。”陈最转身面向围观的村民,高声喊道:“谁来帮忙搬家具?一个人五块钱。” 话音刚落。 林刚、林牧带着几个堂兄弟直接挤上前来。 开卡车的司机和跟车工人也凑了过来,“陈同志,我们帮忙搬,也有这五块钱拿吗?” 陈最手一挥:“都有。” 路过的村民赶紧放下手里的铁锹过来帮忙。 一伙人撸起袖子。 热火朝天地开始卸货。 宋香兰觉得自家家具挺好的,偏散财童子觉得过于寒酸了。 于老二骑着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进村,刚到门口看见宋家这边搬一趟家具就能拿五块钱。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大步冲上去要搭把手。 陈最眼尖的拦住他,“你家跟我家关系不好,不能让你挣这钱。” 于老二气得脸色铁青。 牙齿咬得咯咯响,转身跑向自家院子。“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于家院里。 于老婆子正坐在长凳上抹眼泪。 于老二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妈,昨天到县里太晚,我在秀娟家凑合了一宿。今天一大早去打听大哥把工作给卖了,人也不见了。” 于老婆子身子猛地一晃,“什么叫人不见了?” 于老二掏出一个信封丢在桌上。 “大哥给门卫处留了封信。信里说他离开青阳了,让家里人就当没他这个儿子。说大嫂愿意改嫁就改嫁,错过跟他离婚的机会,是不会给她一分钱了。” 他又掏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纸。 “他把离婚协议书留下了,字签了章也盖了。” 于大嫂冲出来,一把抓过那张纸。 第626章 她不识字,转头把纸塞到大儿子手里。 大儿子扫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妈,是真的离婚协议书。” 于大嫂疯了一般把那张纸撕得粉碎。 “我不离婚,我不走。”于大嫂尖声嘶叫。“别想跟狐狸精在一起。” 于老二叹了口气: “大嫂,大哥这是铁了心不跟你过。连孩子都不要了。” 于大嫂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于鹏飞你个没良心的。你他妈的心太狠了。你抛下我也就算了,你连孩子和父母都不要了。” 于老婆子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老于头急得直跺脚,跑去门口喊人帮忙。 有膀子力气的全在宋家院子里搬家具,根本没人过来。 听见都只当没听见。 于老二没法子,只能弯腰把于老婆子背在身上,气喘吁吁地往赤脚医生家里跑。 老于头咬着牙指着于大嫂骂,“你个晦气东西。要不是你天天胡搅蛮缠,鹏飞能走吗?” 于大嫂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对骂,“老不死的阴货,带着你们一家子像吸血蚂蟥一样吸鹏飞的血。占人家小便宜,到处打架闹事,把他的前程全毁了。” “我也被你们家给毁了。” 这边哭天抢地,宋家院子里却干劲十足。 崭新的红木大床、梳妆台、床头柜被一件件抬进客房。 楼上的客厅换上了一套气派的沙发茶几。宋婷婷的房间里搬进了一套带大梳妆镜的西式家具。 宋香兰的房间也换上了新家具。 村民们围在院子里,看着宋家换下来的旧家具,个个眼馋。 这些旧家具用料比一般人家买的新家具都扎实。 “老宋,你这换下来的家具打算咋弄?”刘春花的妯娌李婶摸着一把椅子背,转头看向宋香兰。 宋香兰之前淘来的古董家具全堆在旁边的一间空屋子里。 这些不值钱的旧家具放哪里都占地方,“还没想好。” 李婶赶紧凑上来。 “香兰,你要是便宜卖就跟我说一声。我家那小子马上要结婚了,也想买一套。” 宋香兰爽快点头,“行,到时候跟你说一声。” 刘大花和刘一刀提着网兜走进宋家院子。网兜里装了一条斗鲳,还有几斤黄翅鱼。 刘一刀放下网兜,捋起袖子就帮着搬旧家具到旧房子里。 陈最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一沓五块钱。 挨个给帮忙的人发钱。 “一人五块,拿好。” 林刚接过钱揣进兜里,凑上去问:“陈同志,你这大老远来一趟,想去哪儿转转?我们村里人熟带你去。” 陈最摸了摸下巴,“想吃点野味,你们这儿有什么?” 几个年轻小伙子立刻来了精神。 林刚拍着胸脯打包票,“青阳这山虽然不大,野物可不少。野猪偶尔能碰上,野鸡野兔子一抓一把。现在天热蛇也多。” 陈最抽出五块钱塞给林刚,“行,明天你带我进山打野味,这钱算定金。” 林刚乐呵呵地把钱收下。 两人约定了明天进山的时间。 一个敢答应,一个敢相信。 林刚平时连野兔尾巴都抓不到,碰到陈最这种一言不合就撒钱的主先答应再说。 刘一刀搬完旧家具从厨房拿了把大菜刀出来。 蹲在水井边,先刮鱼鳞,几下就把黄翅鱼开膛破肚。 陈最蹲在旁边盯着看,“你这手劲挺大。” 刘一刀头也没抬,刮着下一条黄翅鱼的鱼鳞,“杀猪的,靠力气吃饭。” 陈最凑得更近,打听起杀猪的门道。 第627章 刘大花和留丑女拿了抹布,帮着把新搬进来的红木家具从头到尾擦拭一遍。 留丑女擦着梳妆台,回头打趣宋香兰: “兰兰,你这干儿子认得可真划算。出手大方还干活。以后还要不要再认几个?” 宋香兰把床上的衣服往橱柜里挂。 “可别。这一个是自己厚着脸皮贴上来的。周放他们几个那是向东的结拜兄弟。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认那么多干儿子干嘛?” “不过陈最这小子挺不错的。” “大花跟刘一刀现在怎么样?瞧着你脸上也挂了肉,比之前好看。” 刘大花脸一红,低着头擦拭梳妆台。 “一刀人看着粗心细。家里家外一把抓对我挺好。”她想到了什么笑道:“兰兰,你这日子过得宽裕,要不要也找个老伴?” 留丑女插嘴: “要我说找也不能在乡下找,得去城里寻摸个有退休金的。” 宋香兰关上橱柜门,又把小东西放到床头柜里。“快拉倒吧。婚姻经历过也就那么回事。我可没闲工夫去伺候糟老头子。” 留丑女叹了口气。 “就说我家那老东西成天作妖。一身老人味、放屁打嗝说梦话,喝酒抽烟一样不落下。以前恨不得把小芳赶走,现在喝酒抽烟全靠小芳孝敬。” 刘大花接茬: “你看王志和跟小芳配不配?王志和虽然带三个孩子,可人老实肯干。王家那个老婆子嘴上嫌弃儿子,带孙子孙女倒也尽心。” 留丑女心里一合计,王志和人不错。 当妈的还希望女儿有个伴。 宋香兰最怕给人做媒,被看毛了,“别看我。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人好就行的。” 刘大花帮着说和:“你就帮着问问王志和呗,探探口风也行啊。” 留丑女继续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宋香兰无奈,“行,等王志和跑车回来,我遇上了顺嘴问一句。” 正说着,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宋香兰隔着窗户看过去。 聂小川提着一个带血的麻袋走进来。 “三姨,我哥们进山打到一只野猪。我买了半只猪各家分一分,拿一只野猪腿和两只野鸡给你尝尝。”聂小川把麻袋放在井边。 宋香兰走出来打开袋子,“你忙着弄新房。” 陈最赶紧上前看野猪腿,刘一刀又让宋婷婷去烧水来杀野鸡。 聂小川去水井边打水,用冰凉的水洗脸擦拭了一下身上的汗。“新房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妈昨天回村里了。以后不去县里了。” 宋香兰微愣,“怎么了?老赵头有事情?” “赵叔叔跟他儿子去省城了。他儿子在那边给他介绍了个对象。我也不打算让她再出去挣钱,就在家种种地享享清福。” 宋香兰点头,“春霞跟你结了婚,你妈在家也好。” “一刀,帮我把这猪腿砍了,中午都在家吃饭。” 刘一刀去拿刀板出来砍猪腿。 聂小川说了两句话就要走,“三姨,我不在家吃。我车上还有半扇野猪肉,得赶紧给老丈人几家送去。” “你去吧。” 聂小川风风火火地走了。 中午,宋家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野鸡炖虎尾轮汤。 清蒸黄翅鱼,撒了葱姜丝,浇了热油。 红烧野猪肉。 干煎斗鲳。 荷兰豆炒八爪鱼、海蛎煎、清炒空心菜。 主食是黄翅鱼面线。 宋香兰最喜欢黄翅鱼下油锅煎,倒入开水煮开下面线,汤头浓郁鲜香。 喝一口鲜的眉毛掉了。 福宝和佑宝一人捧着一个小碗,碗里卧着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第628章 两个孩子年纪小,用筷子夹不住面线。 佑宝急了干脆把筷子一扔,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直接抓起面线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是汤。 沈慧君赶紧放下手里的碗,拿了帕子去擦佑宝的脸。 “别用手抓,妈喂你。” 宋香兰:“让他自己吃。小孩子学吃饭都这样,喜欢用手就让他抓,吃饱了再洗手。” 沈慧君这才坐回去。 自己端起碗吃饭。 留丑女端着碗去锅里盛了一大碗黄翅鱼面线坐回桌前,夹了一块红烧野猪肉塞进嘴里,“这野猪肉柴,没家养的猪肉香。” 宋香兰赞同。 “野味就是吃个新鲜。家猪肉才长得肥糯。” 留丑女咽下嘴里的肉,“于鹏飞失踪了。于老婆子一口气没上来,早上送去赤脚医生那里挂水了。” 刘大花瞪大眼睛,“怎么失踪了?那么大个活人还能丢了?” 留丑女撇嘴: “听于老二说于鹏飞把县里的工作给卖了,拿了钱跑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众人唏嘘不已。 …… 一早,宋香兰带着沈慧君、婷婷牵着两个孩子去宋家庄。 陈最闲着没事,也跟着去凑热闹。 宋老四家新盖的两层小楼在村里十分扎眼。 宋香兰来得早,客人多数还没来。只有宋家兄弟过来帮忙。 老四媳妇秦萍穿着一身新做的红底碎花衬衣,满面红光地在院子里迎客。 一见宋香兰进来,秦萍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塞进福宝和佑宝手里:“拿着拿着,四舅奶奶给的压岁钱。” 宋西领着个年轻姑娘走了过来。 姑娘巴掌大的小脸,眼睛水汪汪的,穿着一件粉色的长裙,看着清纯水灵。 宋西笑着介绍: “三姑,这是我未婚妻万小菊,我们在羊城认识的。她是潮市人。” 万小菊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三姑好。” 秦萍一把拉过万小菊的手,喜滋滋的介绍:“小菊这孩子可懂事了。家里条件好不说,人也能干。在羊城大厂里做事,一个月工资顶咱们这里好几个壮劳力。”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瞟沈慧君。 宋香兰当做没听见秦萍的话,问了宋西羊城的生意怎么样? 宋西说成立了一个安保公司,又说宋强打算往深市。不过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未来怎么样? “深市不错。未来很有潜力。” 福宝小手捏着红包递给宋香兰,“奶奶,给你。” 宋香兰刚把红包接过来,宋三嫂也进了院子。 宋三嫂手里捏着两个红包过来给福宝和佑宝,看到宋香兰手里的红包瞄了秦萍。“三妹。四弟妹给福宝他们包了多少?” 秦萍脸色一变,赶紧走过来想岔开话题: “三嫂,多少都是个心意,图个吉利。” 宋三嫂冷笑一声,“别人的心意是心意。谁不知道你家能盖起这楼房有现在的体面,全靠三妹当初拉拔。我就怕别人的是心意,你耍心眼。” 她一把抢过宋香兰手里的红包袋。 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打开。 一张一分钱的纸币轻飘飘地落在手掌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外甥儿子女儿第一次来舅公家,居然给一分钱的红包。 宋老四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把拽住秦萍的胳膊,咬牙切齿地骂道:“叫你放一块钱。你怎么拿错了?还不赶紧换。” 秦萍硬是没舍得去兜里掏那块钱。 宋香兰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眼看着这对夫妻演戏。她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还是宋西拿了两个厚实的红包,说是给福宝佑宝的见面礼。 宋老四笑着说,“你三姑比我们有钱,三嫂这句话说的不对。我们家如今的体面是靠宋东宋西努力拼出来的。” 宋西脸色沉了下来。 “三伯,我爸身上有点痒。你赶紧给他抓抓痒。” 宋老三和宋老二两人一左一右夹着宋老四进了屋,宋老四劈叉的声音飘出来。“宋西,你个小兔崽子。我是你老子。” 第629章 宋香兰拉开条凳坐下,抓了把瓜子嗑。 宋老大也在看着他们兄弟闹着玩,宋西把红包给了福宝和佑宝。 两个小家伙全都给了宋香兰。 “二哥,三哥。”宋香兰声音亮堂,半个院子都能听见,“老四两口子看不惯我,见面就阴阳我。 他们要是明事理的父母,儿女至于不听他们的话? 两口子心眼子加起来八百个,脑黄子还没别人弹出来的鼻屎大。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当个大笑话。” 周围的亲戚爆出一阵哄笑。 几个长辈笑得直不起腰。 宋西兄弟几个也都不说话,宋东在海市并没有回来。 秦萍眼眶憋得发红,扭头去看儿子宋西。 宋西低着头只顾着跟万小菊说话,连个眼神都没丢过来。 秦萍恼火儿子不给自己脸,宋香兰又当面点名了他们阴阳她,气得直咬牙。 宋老四脸上挂不住,张嘴就喊: “宋香兰,你胡咧咧什么?” 宋老三看不得妹妹受委屈。他旁边还有宋老二撑腰,自家媳妇也在边上盯着。伸手掐住宋老四胳膊内侧的那块软肉,用力一拧。 又接着掐他腰间的软肉,“你敢欺负我三妹,我掐死你。” “嗷。” 宋老四疼得原地起跳,“宋老三,你他妈找死啊……” 话音未落。 宋老大弯腰扒下脚上的布鞋,照着宋老四的后背连抽三下。 鞋底拍在衬衫上,啪啪作响。 宋香兰继续煽风点火: “老四,你个瘪犊孙子。咱妈十六岁嫁到老宋家,生了咱们这么多孩子,服侍挑剔的公婆,养育你们这些不成才的儿女。 活着的时候没得到你们半点孝敬,一辈子苦水里泡到死,死了还要被这个不孝儿子拿出来骂。” “我什么时候骂妈了?” 宋老四抱头鼠窜,被三个哥哥围在中间一顿胖揍,连连作揖道歉,“三姐,对不住。是我不对,我不该阴阳你。” 宋老三抬腿踹了他一脚。 “大好日子扯咱妈干什么?咱妈享过你一天福吗?你家小洋楼盖起来给咱妈住过吗?” 宋香梅和宋香荷前后脚走进来。 宋香梅看到大家围着宋老四打,赶紧上前拉开宋老大。 “亲戚们都看着多不好,大喜日子怎么还动手?” 宋香荷跟着撇嘴,“就知道欺负小老四。” 宋香兰慢悠悠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你们嘴里的小老四,连咱们一天福都没享过的老妈都骂。不然大哥能动手吗?” 这话一出,风向立转。 宋香梅抬起手一巴掌盖在宋老四脑门上。 宋香荷攥起拳头,哐哐两下砸在宋老四肩膀上,“好你个老四,你是皮痒痒了找抽。” 宋老四有苦说不出,捂着脑袋求救。 “媳妇,你说句话,我真没有……” 秦萍缩在人群后头装死。 宋家兄弟姐妹这么多,她宁愿自家男人挨揍也不想被骂。 宋香兰盯着他:“怎么?你说我们几个胡说八道,耳朵塞了鸡毛听错了?” 宋老四彻底没脾气,连连打躬作揖。 要不是今天是宋西订婚的大日子,他非得被哥几个扒掉一层皮。 他连声发誓过几天就去给老妈多烧点金银纸,让她在那边变成大财主。 闹剧歇下。 宋香梅走到宋香兰身边坐下,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低着声音问: “女方父母呢?怎么没见人?” 宋香兰摇头。 她从进院子就没看见万家长辈。 这时候几个舅公走过来,看见福宝和佑宝,个个掏出红包塞给孩子。 第630章 宋香梅也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她可稀罕福宝佑宝了。 抱抱福宝,小姑娘嘴巴很甜。 一口一个姨奶奶喊的宋香梅心花怒放,“我们老宋家这么多孩子。就数福宝最叫人喜欢。” 宋香荷撇撇嘴,城里的孩子都叫人喜欢。比如她家的孙子孙女也比宋家人强。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头扎进厨房。 秦萍紧跟着追进去,“二姐,你不给三姐家两个宝贝金疙瘩红包?低于五块钱都要被三姐甩你脸上骂你铁公鸡拔毛。” 宋香荷四处张望。 “又不是过年,给什么红包。超过一毛钱的事情别叫我。” 她两手各抓着一块刚炸出锅的带鱼,吃得满嘴冒油,还不忘挑刺:“这鱼块调料放重了,死咸死咸。” 秦萍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 陆续又有亲戚进院子。 女方娘家人终于露面。 万小菊的父母没来,只来了一个哥哥和一个表姐。 三个人站在一起,五官身段没一处相似。 那个哥哥眼角全是皱纹,长相显老,一开口说话滴水不漏,眼珠子四处乱转,是个跑江湖的老油条。 表姐长得倒是好看,就是眼神轻挑。 打量人总是先看不一样的地方。 “奶奶。宝脏。”佑宝扯着嗓子喊。 宋香兰回神低头一看。 佑宝站着尿尿。 没来得及掏出来,全尿在裤裆上,水滴顺着裤腿往下流。 宋香兰蹲下身,一把扒下佑宝的湿裤子,抱起光屁股的小家伙走到水井边。 她打上一桶井水,仔细给佑宝洗了屁股和腿。 “脱了裤子再尿。”宋香兰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佑宝伸出小手搂住宋香兰的脖子,凑上去在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口水糊了她半边脸。 宋香兰心里那点气全散了。 反手搂住佑宝也亲了一下:“站着别乱跑,我去给你拿干净裤子。” 佑宝光着大腿。 两眼直勾勾盯着院墙边大白鹅,迈着小短腿就去追大鹅。 “鹅。玩。” 宋香兰走到院门外,从自行车车筐里翻出备用的裤子。 刚拿在手里,就听见院墙拐角处传来沈慧君和宋玉竹的嘀咕声。 “万小菊的娘家人有点奇怪。”沈慧君压着声音。 “嘘,小声点。”宋玉竹左右看了看,“四婶到处跟人显摆说女方家底厚,哥哥疼父母爱。问起怎么不来,就说父母年纪大了,不想跑长途受罪。” “可我看她那哥哥有点说不上的奇怪。” 宋香兰拿着裤子站在墙根下,咂吧出味来。 这事不对劲。 一个大姑娘订婚,父母再老也得来一个人露面。 那哥哥和表姐的做派,真不像正经干活的人。 她拎着裤子往回走,没找见佑宝。 佑宝的脏裤子已经被宋香梅洗干净,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宋香梅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过来,“小川也过来了。他说宋强他们几个刚从羊城回村,这几个人阔气了租了一辆车开回来。” “难怪大嫂还没来。” “哎,大嫂气的半死,都是宋强那小子。” “刚回来就闹腾?”宋香兰问。 “宋强跟他媳妇吵翻天了。”宋香梅凑近,“他媳妇闹着要去羊城一起过日子,宋强死活不乐意。他说带着五个闺女去羊城,别人一看他生了五个丫头脸往哪搁?” “富裕了连闺女都嫌弃。” “他穷的时候也一心想生儿子。但没个儿子立门户怎么行?”宋香梅始终觉得得要有个儿子。 第631章 宋香荷从厨房溜出来,刚好听见几句话,立马插嘴: “那就叫宋强再生两个闺女,凑个七仙女。到时候谁笑话,别人还抢着跟他家结亲呢。” “他媳妇生不出儿子还敢吵架,换别人家早拼命干活赎罪了。” 宋香兰瞥了宋香荷一眼。 她那件大襟褂子的两个口袋塞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直往下坠,嘴里还嘎嘣嘎嘣嚼着炸肉丸。 “二姐,你那胃快过期了?还没开席就死命塞,今天不用明天就不能用了。等会儿真上了硬菜,你塞鼻孔里?”宋香兰冷嘲热讽。 宋香荷转身就往外跑:“三妹,你这话提醒我了。中午肯定有好吃的,我得腾腾地方。” “她跑什么?”宋香梅一头雾水。 “还能干什么?”宋香兰盯着宋香荷的背影冷哼,“肯定去把口袋里的东西倒进她自己带来的破筐里,空出口袋装下一茬。” 日头升到正南,快开席了。 宋老四家一楼客厅和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自家的桌子不够用,左邻右舍几家的八仙桌、条凳全搬了过来。 院门一响,宋强领着一帮人走进来。 除了宋家几个堂兄弟就是嫁出去的宋玉如几个的夫婿。 后面跟着唐老头一家,唐小军、唐小虎两兄弟揣着手四处乱看。 唐小虎媳妇赵晓鸥护鸡崽子似的,一进门就拉着四个孩子往厨房门口钻,生怕晚一步少吃两口肉。 宋西脖子上挂着条红领带,咧着大嘴到处发烟。 逢人就吹: “今天这招待不算什么,等我和小菊正式办事,就在村里宗祠前面那片空地连摆三天。还要叫唱戏的来,不对,要叫羊城那种唱歌跳舞的过来。” 众人跟着起哄。 直夸宋西有福气,找的媳妇漂亮。 “听说你大舅哥是个生意人。娘家还是当官的。” “宋西走了狗屎运。” “娶了个好媳妇发达了。” 宋西听得更是找不着北,一身蛮力全用在拍胸脯上。 宋强夹着包走到宋老大这桌。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灰色衬衫,摸出一包大中华,撕开封口挨个给桌上的男人们递烟。 把剩下的一包烟都给了宋老大,“爸,我到三姑那一桌。” 宋老大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接过华子,心疼的半死嘴上却说道:“回头再给我一条,我跟你几个叔伯舅们抽着玩。” “家里还有。” 大队长、支书和老人会的几个人不停的说好话。 宋老大的脖子更长了。 宋西继续散烟,递到宋香兰跟前,那一直高高扬起的下巴瞬间收了回来。 腰一弯,熟练地拉开宋香兰旁边的条凳坐下。 “三姑。”宋强脸上堆起笑,收起老板架子,“刚才碰上点事情耽搁了。我从羊城带了几盒好燕窝,下午送你家里去。” 他说完,转头看向宋婷婷。 “婷婷,你去找玉竹她们坐,女孩子凑一桌好说话。” 宋婷婷也不想跟二姨几个一桌,拉起沈慧君就往旁边那桌跑。 宋玉竹、宋玉露几个早就招手叫她们。嫁出去的几个姐妹今天也回了村,平时见不着面,这会儿全围着宋婷婷,叽叽喳喳打听京市大学的情况。 开席了。 凉菜热炒流水般端上桌。 白灼鱿鱼、白灼斑节虾、椒盐排骨。 糯米蒸膏蟹、蒜蓉粉丝蒸扇贝、姜葱炒竹蛏。 一道道菜上来。 宋强拿起酒瓶,给宋香兰满上一杯茅台,又夹了一大块脆生生的海蜇头放在她碟子里。 第632章 “三姑,我琢磨着,想去深市弄个分公司。” 宋香兰捏起酒杯抿了一口:“行啊。深市那是块风水宝地,往后发展收不住。你把心思放在货代报关上,顺手再开个安保公司。” “先把这两样做好,以后再发展其他业务。” 前世的经验摆在那。 深市靠着港口,进出口贸易就是满地捡钱。 有钱人一多,安保需求跟着上天。 退伍军人多,正好给他们找个正经饭碗。 宋香兰脑子里想的都是在昆市的那些战士们。 大多数人都是退伍回家种地。 能转业的只有那些干部。 “做买卖我不拦你。”宋香兰放下酒杯,拿筷子点着桌面,“但我送你一句话,莫忘初心。 你自己带头富,也得给跟着你的人一口饭吃。安保公司那帮人都是卖命的,工资必须高出外面一倍。各种奖金补贴都得要跟上。” 宋强连连点头,端起酒杯敬了宋香兰一个。 “三姑说得对。我听说你的运输队弄了个基金。我也照办。公司成立基金会,每年抽出十个点的利润投进去,专门帮底下的困难员工。” 这话刚落音。 宋香兰咬螃蟹的动作停下来。 她手里的筷子把一大块排骨夹碗里,耳朵尖正巧听见“十个点利润”。 “哎哟,宋强啊。” 宋香荷两眼发直,“一年十个点的利润全给外人?你这也太大方了。 你二姑我家里穷得叮当响,你需要救济别人,不如先把那十个点拿来救济救济我。” 旁边正喝汤的宋香梅被呛得直咳嗽,瞪大眼睛看着宋香荷: “二妹,你脸皮放石磨下面滚一滚,磨薄一点再来说话。这钱你也敢张嘴要?” 宋香兰眼皮子往上一撩: “屁眼抹盐巴,给你闲得慌是不是?你没屎硬拉,不会说话就夹紧你那喷粪的肛。” 一桌的人憋不住一阵闷笑。 宋香荷脸色发青,伸手把桌上那包刚开封的香烟顺势塞进大襟褂子口袋。 她又夹起一块葱爆海参扔进嘴里嚼。 边嚼边回嘴: “满嘴污言秽语。你那点能耐全用来算计自家人。一天到晚教小辈撒钱,要是大嫂听见你这么忽悠宋强,非撕了你不可。” 宋大嫂正好端着一碗刚盛的鸽子汤走过来,接了话茬。 “我不懂外面那些大生意。” 宋大嫂把汤碗放在桌上,“但我明白一个理,三妹能培养出大领导,能供出京市大学生,还能把宋强这些侄儿带出来,她说的话就是对的。” 宋大嫂转身看了一眼宋香荷。 “咱家现在过的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宋强拿十个点帮手底下的人是应该的。他这次回来给村里老人会捐了五百块,这叫积德心善。” “祖宗脸上也有光。” “五百块。 ”宋香荷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有那钱不给你亲表兄弟花?” 她扭头冲着隔壁桌喊:“小军。小虎。你们听见没?赶紧跟着宋强挣大钱去。” 唐小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心里嫉妒宋强随手就能掏出五百块钱给人,可让他放弃铁饭碗去干个体户,他死活拉不下脸。 “妈,你瞎嚷嚷什么。” 唐小军脖子一梗,“我是国家正式工人,端的是铁饭碗。个体户再有钱,那也是个体户。我不去丢那个人。” 唐小虎在旁边没吭声,眼神却一个劲往宋强那身西装上瞟。 一顿饭吃得各自肚子里转着八百个心思。 酒过三巡,宋西牵着万小菊挨桌敬酒。 两人走到这桌前,宋西满脸红光,一把拉住宋香兰的胳膊往上拽。 “三姑,你就应该坐主桌,非不肯坐。”宋西大着舌头。 宋香兰坐着没动,“胡闹。主桌上坐的是你舅舅们,哪有姑姑上主桌的规矩。规矩不能废,我就坐这儿。” 宋西凑过去搂住宋香兰的肩膀耍赖:“三姑,那明天我带小菊去你家吃饭好不好?” “行。想吃什么跟我说。” “吃刈包。还有封肉。”宋西咂吧着嘴,“以前我们兄弟几个跟着你吃,盆底的猪油都刮得干干净净。小菊还没吃过你的手艺呢。” 站在一旁的万小菊端着酒杯,甜甜地喊了声: “麻烦三姑了。” 宋强一直坐在边上冷眼看着万小菊。 眼神里全是不屑一顾。 他眼神一冷,抬起长腿,一脚重重踹在宋西的腿上。 “滚一边去。”宋强骂道,“喝点猫尿就走猫步是吧?赶紧带着你媳妇去别桌敬酒,别在这儿烦三姑。” 宋西跳脚,“三姑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话一出。 隔壁两桌的侄子们全炸了锅。 宋飞端着酒杯挤过来:“三姑是我们的三姑。” 宋洋跟着起哄:“现在宋东、宋飞,还有南南北北把三姑霸占得死死的,我们连边都沾不上。” 宋飞啐了一口:“少放屁。我们几个跟着三姑做事,三姑多疼我们一点怎么了?” 满院子闹哄哄的。 宋香梅打趣:“你们就不稀罕大姑?” “稀罕大姑。大姑的手艺没的说。”几个人笑了起来。 宋强媳妇杨柳见大家吃的差不多。桌上上了花生芋头汤和松茸包,憋着一口气来到宋香兰面前,“三姑,求你给我做主。” 第633章 宋强忍着怒火,喝了酒的眼眸闪着红丝。“杨柳,我们的事情跟三姑无关。有什么事情回家说,别影响宋西的好日子。” 杨柳觉得大家都笑话她,看着众人的目光都觉得在她看没儿子。 这两年因为儿子,她都觉得自己不像人了。 可是没有儿子不甘心。 凭什么别的女人可以生,她不能生。 “怎么跟她没关系,我要三姑给我一个公道。” 宋飞也劝和:“回家再说。最起码要把客人送走了再说。” 客人:……我们还不想走。 “你们这帮姓宋的,没一个好东西。”杨柳破防了。 宋强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一把扯住杨柳的胳膊。 “你发什么疯?今天宋西定亲,你懂点规矩行不行?” “我们的事情,我自己会决定,你跑来找三姑有什么用?”宋强压着嗓子,额头青筋直冒。 宋洋打圆场,“嫂子,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今天大喜的日子,别闹得大家脸上难看。” 杨柳用力甩开宋强的手,指甲在宋强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万小菊。 “姑娘,我劝你一句女人有点脸面就别嫁给宋家男人。我这是为了你好,别看宋家老爷们长得人模狗样,扒开皮内心比茅坑里的蛆虫还脏。” “嫁进来吃不完的苦等着你。” 院子里瞬间死寂。 万小菊脸色发白,局促的望着宋西。 宋老四急眼了,冲着宋老大喊:“大哥,你儿媳妇怎么回事?跑我家里砸场子?” 宋老大坐在长条凳上,脸涨得发紫。 他太清楚宋强两口子的脾气,两人为了生儿子在家里连个“母鸡”都不准提。 什么东西都不能说母的,害的他们老两口一把年纪还战战兢兢。 “肯定是宋强干了什么不讲理的事情。”宋老大气的大骂。 秦萍气得两眼冒火,一把揪住杨柳的衣领往院外拖。 “你有什么火等客人走了再说。你回家把你家房子点了都跟我没关系,你跑到我家喜宴上撒泼,我撕了你这张喷粪的肛。” 杨柳挣扎着踢打,“你儿子也不是好东西。姓宋的都不是好鸟。” “结不成亲,救了人家姑娘。” 秦萍扬起手,一个耳光重重扇在杨柳脸上。 “我儿子好不好关你屁事。你觉得姓宋的不好,滚回你家去发疯。”秦萍指着院门大骂。 杨柳捂着脸,头发散乱。 “你以为我看得上你们吗?短命鬼喝凉水,我的婚姻就是一场巨大的欺骗。” “你算个什么东西,当鸡鸭都嫌老。婚姻是欺骗找你男人去,跑来我家闹事,我把你嘴巴缝屁眼上。” 杨柳指向她。 “宋香兰,你带宋强出去挣钱。他挣了钱,不让我跟着去羊城。我不去羊城,我怎么给他生儿子?” 宋香兰:…… 杨柳哭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扯着嗓门喊: “你个老不死的太恶毒了。你自己离了婚,巴不得亲侄儿也离婚。你知不知道宋强在外面养了女人?” 院子里炸开了锅。 亲戚们交头接耳,目光全聚在宋强身上。 宋香兰站起身走到宋强面前。 “你在外面有女人?”宋香兰盯着他。 宋强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上的皮鞋一声不吭。 宋香兰转头去看宋西、宋飞几个人。 宋飞一脸错愕,显然也不知道。 宋西几个大老爷们纷纷避开她的视线,低头看地,抬头看天空。没人敢吱声。 这帮人全都知道。 就瞒着她一个。 宋香兰火气直冲脑门。 带宋强出去挣钱,路是她指的,结果这小子有钱就搞出这种破事。 第634章 她反手一巴掌抽在宋强脸上。 没等宋强反应过来,宋香兰换手又是一巴掌。 两巴掌打得宋强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他依旧低着头,脚下一步没挪。 宋婷婷第一次看到宋香兰被人骂了吃瘪的样子。见杨柳嘴里还在老不羞,臭不要脸的在骂。 推开凳子站起来。 指着地上的杨柳开骂。 “杨柳,你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再说话。当初为了让我妈带宋强去挣钱,你提着东西上门,没少拍马屁说好话。 现在钱挣了,好处你享受了,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宋婷婷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有种现在回娘家把你娘家的房子平了。把你几个兄弟拿走的好处全要回来,你再来跟我妈乱喷。” 杨柳被骂得愣住。 连哭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宋强挣的钱孝敬岳父家,凭什么宋婷婷一张嘴就要拿回来? 太过分了。 宋婷婷气的继续输出,“你自己管不住男人,跑出来满嘴乱喷。你要是有种今天进厨房拿把刀剪了宋强,我算你是个人物。 宋家的男人不好,你往死里打。 打死宋强带着他的钱找个跟宋家有仇的嫁进去多爽。他负你,你就弄死他。” 话糙理不糙。 宋婷婷这番话句句扎在杨柳的软肋上。 杨柳根本不想离婚,宋强能挣钱对她也好。 她才不到四十岁,还打算接着生,生出儿子为止。 她闹这一出纯粹是想借着全家人的手,逼宋强断了外面的女人。 杨柳双手拍地,又开始嚎:“大家评评理啊。我跟宋强生了五个闺女。当表妹的居然怂恿我们离婚,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宋婷婷气笑了: “你刚才拦着万小菊,叫人家别嫁进宋家,说宋家男人内心都是蛆虫。现在又说自己不想离婚,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围的亲戚指指点点。 “宋强外面的女人长什么样?” “包生儿子吗?” 宋老大挂不住脸,脱下脚上的布鞋。 冲过去照着宋强的后背一顿猛抽。 “祖宗的脸全被你丢尽了,我们老宋家几辈子干不出这种事。我老了还要被别人指着脊梁骨骂教子无方。”宋老大打得气喘吁吁。 宋老三站在一旁直摇头: “你三姑平时无理都要辩三分,今天被你媳妇指着鼻子骂,连句嘴都没还。都是你不干人事连累你三姑。” 宋老三从小就被宋香兰欺负。 在他心目中,三妹不能被别人欺负。 隔壁桌的宋洋缩着脖子,小声嘀咕:“爸,太爷爷那会儿也是好几个人合葬。有正室有填房和小妾呢。” 宋老二一巴掌盖在宋洋后脑勺上。 “闭上你的臭嘴。小心老祖今晚来找你算账。” 宋香兰听着耳边的吵闹声脑仁生疼。 她带宋强出去发家致富。 错了吗? 没错,错的是宋强这小子管不住下半身。 宋香兰一把揪住宋强的衣领,抬腿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 宋强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宋香兰拿了扫把,照着宋强的肩膀和后背砸下去。 一下,两下。 宋强缩着脖子咬着牙死扛,连躲都不敢躲,一声不吭任由她打。 宋大嫂看儿子被打,急得直抹眼泪。 冲上去抱住宋香兰的胳膊,“他三姑,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宋香兰甩开宋大嫂的手。 “你有三个儿子三个闺女,怕什么?” 宋大嫂哭出声,“他是我亲自生的儿子啊。”心里忍不住埋怨,不是你亲儿子,打死当然不心疼。 坐在地上的杨柳看宋强挨打,心里又舍不得了。 爬起来跑过去拉扯宋香兰。 “你一个当姑姑的心也太狠了。你想教训他儿子回家教训去。” 宋香兰:……带不动啊。 宋强一把将杨柳推开。 杨柳被推得踉跄两步,摔在地上。 “你怎么跟三姑说话的?”宋强瞪着杨柳吼道。 他正视宋香兰,梗着脖子开口。 “三姑,我也快四十岁的人了。大丫头都到了说婆家的年纪,我连个儿子都没有,我能不急吗?” 宋强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我要儿子有错吗?你们在座的,谁家不想要个儿子?” 宋香兰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家有皇位要继承?生儿生女都是你的事,没有儿子你就认命。 别做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放在几年前你这样的要送去大西北改造。” “我不认命。” 宋强大声喊道:“多少人说我绝户头。笑我以后没儿子送终,我在外面确实有了女人,还生了个儿子。”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宋强指着地上的杨柳胡搅蛮缠怒斥: “我跟那个女人说好孩子就留在羊城养,我永远不会让她进宋家宗祠也不会跟她结婚。 我本来打算瞒着你们所有人,是你非要闹,非逼我把这事挑明。现在你满意了?” 杨柳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嘴唇直哆嗦。 已经生了儿子。 这句话直接把她心里最后那点指望砸得粉碎。 她眼珠往上一翻,身子往后一倒,砸在泥地上晕了过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冲过去掐人中、抬胳膊。 宋香兰目光扫过宋西、宋飞几个人。 “你们几个好样的。全跟着他瞒我们是吧?”宋香兰指着他们骂道。 宋飞赶紧走开,他也是刚刚才知道。 宋西满脸委屈,小声嘟囔: “三姑,我们知道的时候,那孩子都在羊城办满月宴了。人都生出来了,我们总不能让他再塞回去吧?” 第635章 宋西话音落下,院子里只有大鹅追赶鸡的声音。 陈最站在宋香兰身后,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早就听说农村的八卦多,传得快。 城里一个家属院不一定清楚对楼干了什么,农村隔壁村谁家生不出儿子半天就能传遍全公社。 “这事闹的不可收拾。真要离婚,宋强得净身出户吧?”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什么叫净身出户?难不成还把他阉了去当太监?” “现在没有太监这个职业了。” “什么太监,就是家里的钱和东西全归杨柳。所有财产都归杨柳。” 杨柳听到这话,眼睛转了一圈。 所有财产都归她。 也不是不行。 宋强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看着地上的杨柳开口: “你要是过不下去离婚也行,家里的现金存款和房子全归你。 但羊城的公司不能给你,那是我跟几个兄弟打拼出来的。但我可以折现,等挣了钱还给你。” 杨柳本想把羊城的公司弄过来交给她哥哥弟弟管。 转念一想,羊城那边全是宋家人。 她哥哥弟弟过去铁定吃亏。 有人在后面嘀咕出声:“公司给杨柳有什么用?宋强能做的买卖,真交到他大舅哥手里不到两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老人会的老爷子摸着光溜溜的脑袋。 “宋强的公司给他大舅哥做什么?他们在家种地都没有种明白,一个人去县里都像做贼。看大门都得罪人。” 宋老四这边的客人,没一个舍得挪步。 宋香荷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宋强身上,拿手肘直捅唐老头。 “赶紧的,把那盘红烧肉倒盆里。” 唐老头……“不好吧。” “带回家送点给你兄弟,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看看农村的伙食。” 唐老头麻溜地拿个搪瓷盆,连汤带水往里扒拉。 宋荣两口子也在旁边疯狂打包剩菜。 要不是怕惊动宋老四一家,都要打起来了。 秦萍根本顾不上别的,死死盯着杨柳,就怕这女人再发什么疯,把万小菊一家给吓跑了。 今天可是宋西的好日子。 杨柳一把抹掉脸上的鼻涕眼泪,袖子上蹭得全亮晶晶的。 她死鱼眼瞪着宋强,“你跟外面那个女人断了,把孩子送给别人。我给你生儿子行不行?” “不行。” 宋强回答得很干脆,“孩子都快两个月了。” “她生的不一定是你的种。”杨柳气的嗷嗷叫,“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穷得叮当响。我肚皮就没闲过,生了五个闺女中间还流了两个。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宋强,你不是人。我不活了。” 宋强家的五个女儿全缩在角落里。 宋大丫看杨柳落泪跟着流泪,“爸。你把外面的女人和孩子赶走。我将来找个男人倒插门,给你养老送终行不行?” 二丫跟着上前,“爷爷,我爸干了错事。你跟他说说,我也能倒插门。宋家绝不了后。” 宋老大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我孙子好几个。侄儿也多得是,你爸生儿生女真没关系。” 宋大嫂看自家儿子满身是伤很心疼。 走过去扯宋强的胳膊,“宋强啊。听妈一句劝,跟外面的女人断了,把那孩子抱回来咱们自己养。” “不行。” 杨柳扯着嗓子尖叫,恶狠狠地环视四周。 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那个野种要是敢进门,我半夜掐死他。” 她越想越气,全怪自己肚子不争气。 转头看着几个女儿,火气撒在她们身上。 要不是这几个丫头片子不带把,她怎么会被全村人戳脊梁骨。 第636章 “妈。”宋三丫扑过去抱住杨柳的腰,“我们不要爸爸了,我们跟着你走。” “滚一边去。” 杨柳一把推开宋三丫,“要你们有什么用。你去跟你爸说把那个女人和孩子弄走。弄得远远的,送去大西北。” 杨柳连滚带爬凑到宋香兰跟前。 “三姑。当初是你叫宋强带人去羊城,退一万步来说你就没有一点错吗? 宋向东是当官的,把他手底下的人派过去,把那个贱人抓起来送去坐牢。把那个野种丢到大西北去。” 宋香兰冷眼看着她,“你先退一万步再跟我说这话。” 陈最看不过眼,指着杨柳骂: “你是受害者,你冲着宋强撒气去。你发疯乱咬人干什么?这事关我干妈什么事。” 沈慧君抱着福宝,翻了个白眼。 “好大的口气,这辈子没刷过牙吧。我家向东等着听你发号施令,扎个辫子把自己当老鸟了。” “向东当那么大的官,帮点小忙怎么了。”杨柳指着沈慧君的鼻子,“你们就是听说宋强生了儿子,不想看着他绝后,故意包庇他。” 她回过头冲着五个女儿吼: “给你们三姑奶奶下跪,求她帮你们。不然你们没了爸爸也没了妈妈。” 宋大丫拉着妹妹,直挺挺跪在宋香兰面前。 “三姑奶奶,你帮帮我们。” 宋香兰脸色铁青,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想让我怎么帮?” 宋大丫被问住了,转头去看杨柳。 “妈,怎么帮?” “把贱人抓起来坐牢,把野种丢到大西北。我再去开几服中药,我还能生。” 大丫……能办到吗? 她咬了咬嘴唇,转头看向宋强,“爸,你以后挣的钱全交给我妈。我以后在家招女婿。” 宋强甩了甩手,满脸无所谓。 “随地大小便。叫你妈跟我离婚吧。” “爸,你变了。”大丫瞪大眼睛。 宋强:“你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我跑去学校找人家算账。 人家家长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绝户头。骂我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孤零零做个饿死鬼。”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圈红得滴血。 “我出去挣钱,我不比任何人差。我要个儿子有错吗?” 整个青阳这片地方为了生儿子,命都能豁出去。 计生查得最严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也是三个起步。 有点钱的想方设法去弄港城澳城的户口,就为了传宗接代。 来吃席的亲戚和邻居听到宋强这话心里暗暗点头。 为了要儿子也没错。 宋香兰一脚踢翻旁边的条凳。 “国家让你们少生孩子多种树。你不去种树还偷生,早晚把你爸妈气死。”宋香兰指着宋强的鼻子大骂,“你以后少往我家凑,我就当没你这个侄儿。” “还有你们爱跪就跪。有本事自己捅死你爸和那三姐。” 宋强耷拉着脑袋。 他最怕宋香兰嫌弃他管不住裤裆那点事。 他对女人无所谓,就是对儿子有执念。 “三姑,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宋香兰冷笑一声,“你让我失望算个屁。你让你媳妇和闺女绝望了。” “我就是不想绝后。”宋强梗着脖子反驳。 “你五个闺女不是你的后?难道是隔壁王二麻子的种。” 宋香兰手指头戳到他脸上,“有儿子你能修仙还是能继承皇位? 兜里揣了两个臭钱,你就在这儿嘚瑟。 你跟杨柳关起门生十八个,也没人管你。你去外面忽悠个女人给你生孩子。我的耳朵不是垃圾桶,别什么话都往这里扔。” “我没想让杨柳操心。”宋强辩解,“她只管在家里享福就行了。” 第637章 “你脑子和舌头商量好再说话。”宋香兰一巴掌拍在桌上,“私生子都弄出来了,她还能享福?你看看你爸,老脸全被你丢尽了。” 宋香兰刀子一样的目光刮过宋飞、宋西几个侄子。 “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往后谁敢在私生活上搞出这种破事别叫我三姑。你们这辈子都别想进我家的大门。” 宋强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透着疼。 刚刚那几顿打,他是生生挨下来的。 他本来算计得好好的,外面有个儿子家里红旗不倒。 谁能想到杨柳非要在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发疯,在所有亲戚面前把这事抖落个底朝天。 三姑的眼里不容沙子。 他心里一片凄凉,让三姑跟他划清界限比揍他一顿还难受。 “说到底,都是男人口袋里装了几个臭钱惹的祸。 没钱哪个女人稀罕多看你们一眼。 身上的泥土味还没洗干净,就开始学着别人泡妞。” 宋香兰再看向宋家的几个男人,一个比一个丑,一个比一个土不拉几。 这句话一出。 旁边宋飞媳妇跨到宋飞跟前。 伸手就往他口袋里掏。 “你干什么?”宋飞赶紧去捂口袋。 “一分钱都不给你留。”宋飞媳妇动作粗暴,直接把几张大团结全拽了出来。 连裤兜里的几个钢镚都没放过。 “以后你去哪里,见什么人,干什么事,都得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宋飞干笑两声,赶紧凑过去哄: “媳妇,消消气。以后我去海市你也跟着去。省得我还要自己洗衣服收拾屋子,把孩子留在家里读书就行。” 宋飞媳妇冷着脸,目光直直往他下三路瞥了一眼。 “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敢在外面给我整出一个私生子,我立刻让你过上古代公公的日子。我不像杨柳找长辈做主,我一人就可以做主。” 宋飞下意识双腿一夹。 “我亲生儿子都有了,找外面的女人生什么儿子?我这家当不够分。” “没儿子你就想找了是吧?” “这……媳妇,要不我明天就去结扎?”宋飞急得冒汗。 “直接剪了也行。”宋飞媳妇把钱揣进自己兜里,“反正咱们有儿有女,你那玩意留着也失去了该有的意义。” 宋飞脸上挂不住了。 压低声音贴过去,“你后半辈子的幸福总不能不要吧。” “我前半辈子也没觉得有多幸福。”宋飞媳妇翻了个白眼。 宋飞男人的面子碎了一地。 他听见不远处宋洋正捂着嘴偷笑,气得牙根直痒痒,咬牙切齿地贴着媳妇耳朵嘀咕: “你嫌我不行?今晚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发威的厉害。” 宋飞媳妇撇撇嘴,一脸嫌弃: “就你那几下子能有什么威力?” 宋飞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 他心里发狠,今晚非得去弄十斤生蚝烤着吃,绝不能让女人小瞧了他。 宋香兰看着这群人。 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婷婷,慧君,咱们走。”宋香兰转身往外走。 宋婷婷拉着宋玉竹和宋玉霞的手,“妈,让玉竹和玉霞去咱家玩两天吧。” “行,去吧。”宋香兰头也没回。 “玉竹,你们过两天再去三姑家里。今天家里客人多。”宋大嫂赶紧喊了一声。 宋玉竹只好撇嘴。 “三姑,过两天再过去。” 杨柳见宋香兰要走,一把抱住宋香兰的腿,“三姑,你不能不管我啊。” 宋香兰用力抽出腿,忍住踹她的动作。 “你去问问当初给你保媒的媒人,问问她保的什么狗屁媒。没让你生出儿子,还让你找了这么个恶心人的玩意儿。 第638章 实在过不下去,你今晚就拿把刀趁他睡着打死他。” 宋香兰指着缩在旁边的宋强,“宋强死了外面的女人想要财产,大丫二丫再来个死不认账。 宋强的财产全归你和你五个女儿。外头那个私生子,一分钱也别想捞到。” 杨柳眼睛瞪得老大,三姑心也太狠了吧。 她要男人要钱。 不想要男人的命。 宋香兰转头对准宋老大两口子开炮: “你们养的好儿子,自己没教育好,连带着一家子人在外人面前受气。 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歪瓜裂枣,就该直接去地下陪祖宗。 以后叫杨柳天天在家里骂他,骂你们,骂死去的爸妈,骂宋家祖上十八代。 老宋家祖宗享受着香火,就该亲手断了这不肖子孙的根。” 宋洋没忍住插了一句嘴:“三姑,你也姓宋。” 宋香兰一个眼刀飞过去: “要你提醒我?” 宋洋赶紧闭嘴,拿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宋香兰踩着步子。 头也不回地跨出院门。 “三姑奶奶。” 宋香兰回怼,“你们跪死在这里吧。” 院子里,杨柳还想爬起来去追宋香兰被宋强一把扯住胳膊。 “别丢人现眼了。” 宋强梗着脖子,“离婚。我什么都不要。所有的钱和东西全给你,我还写张欠条再给你几万块总行了吧。” 杨柳彻底愣在原地。 他宁愿净身出户都要那个儿子,他这是铁了心不要她们了。 “三姑说得对……”杨柳眼泪唰唰往下掉,“那个保媒的满嘴喷大粪,说你将来是个能有大出息的男人,她胡说八道坑了我一辈子。” 宋大嫂用力把杨柳从地上拽起来:“有什么事回家关起门说。 回去我让宋强跪在祖宗牌位面前,你拿棍子往死里打。但是……外头那个孩子,咱们不能不要啊。” 杨柳心口一疼。 彻底绝望。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肯站在她这边? 只要全家人齐心协力逼宋强,逼他跟外面的女人孩子断了不就行了吗? 宋香兰明明可以打个电话让宋向东去帮忙,当官的打个电话办点事有什么难的。 她失望地看着这一张张姓宋的脸。 杨柳甩开宋大嫂的手,跌跌撞撞往院外走。 宋大丫满脸泪水,回头死死瞪着宋强,咬牙切齿: “你不是我爸爸。我恨你。我恨你和那个坏女人野种。” 大丫转身就跑。 五丫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恨,看着姐姐哭,她也扯着嗓子嚎。 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跑。 五个闺女全跑出去了。 宋大嫂抄起墙角的扫把,劈头盖脸往宋强身上砸。 “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糊涂事。我这一辈子的名声,全砸在你手里了。” 宋强抬起胳膊挡了两下,满脸不服气: “妈,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想要个儿子有错吗。” 他转头看向坐在条凳上直喘气的宋老大,“爸,你总说你不在乎我生男生女,那是你有好几个儿子,现在也有孙子。 你要是跟我妈连生五个全都是闺女,你能不在乎吗?” 宋老大被这话噎得头晕眼花。 捂着胸口指着他大骂:“你没钱的时候,怎么不敢出去搞这些花花肠子。” 宋强闭上嘴不吱声。 万小菊哥哥全程一言不发。 他是个地道的潮市人也是以要儿子为首要任务。 听到宋强这番话深深看了万小菊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院子里闹得不可开交。 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动静。 宋香荷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活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第639章 趁着大家全盯着宋强,她手脚麻利地溜进堂屋把桌上没喝完的茅台酒、整条的香烟,还有几样名贵的礼盒全抱在怀里。 她踮着脚尖退出堂屋出了院子。 又一溜烟钻进厨房。 案板上没切完的几斤排骨,还有两只鸡鸭,全被她弄了出来。 宋香荷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自行车后座的两个大筐子里。 朝唐老头招招手。 “咱们先回去。” 唐老头吓得手脚发软,赶紧跨上自行车,蹬着踏板拼命往外跑。 秦萍的大嫂恰好看过去。 一眼瞅见宋香荷两口子骑车跑路。 车后座的筐子里,东西多得都冒尖了。 大嫂赶紧跑过来拉住秦萍,“你那二姑姐怎么回去了?我刚才看她筐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秦萍一愣,“她来的时候那两个筐子明明是空的。她这人出门走亲戚,一定要把娘家东西往自己家里搬才能罢休。” 秦萍心里咯噔一下,甩开大嫂冲进堂屋。 条台上空空如也。 好烟好酒全没影了。 “宋香荷,我操你祖宗。”秦萍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扯着嗓门从堂屋冲出来,“老四,宋香荷那个不要脸的狗东西把屋里的烟酒全偷走了。”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秦萍。 角落里,唐小军一看这架势贴着墙根一溜烟跑了。 唐小虎站在人群里,虎躯一震。 他亲妈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他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唐小虎赶紧给旁边的赵晓鸥使了个眼色,两人低着头就往院门外挤。 “你们俩给我站住。”秦萍眼尖,指着唐小虎大骂,“你妈把我家的烟酒全拿走了。” 唐小虎停下脚步,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 “四舅妈。我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她出门摔个跟头没顺手夹一棵菜带走,她都觉得吃亏了。你冲我喊,我能有什么办法?” 周围的人全看愣了。 唐小虎趁机拉着赵晓鸥带着四个孩子跑出院子,脚底抹油溜得没影。 大嫂喊了一嗓子,“厨房的排骨和鸡鸭也没了。” 秦萍气得直跺脚,卷起袖子就要往外追。 “宋香荷,我操你大爷的。” 宋老四一把抱住秦萍的腰,死死拖住她,“别追了。今天宋西定亲,你出去大街上闹,这婚事还要不要了。” 老人会的大爷耷拉个脸。 他来吃一顿饭,还被侄儿媳妇骂了。 宋西双眼冒火,双拳捏得咔咔响。 他现在恨不得冲出去锤死宋强,再把宋香荷一家子揍一顿。 万小菊轻轻拉住宋西的胳膊。 “宋西,别气了。”万小菊声音温柔,体贴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三姑今天被气得不轻。过两天咱们买点东西,去一趟三姑家好好看看她吧。” 宋香兰进了自家院门,抓起桌上的大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白开。 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宋强那个王八羔子真不是个东西,杨柳也是个没气性的窝囊废。”宋香兰坐在椅子上开火,“遇上事就在那哭爹喊娘,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她自己立不起来,往后过成烂泥也只能怪她自己。有钱有五个闺女,死命跟宋强要抚养费。不用伺候男人的日子不香吗?” 沈慧君和宋婷婷站在一旁。 谁也不敢吱声。 “宋老大更是个蠢货。当年给爹妈选阴宅,绝对是抠门没给风水先生塞够钱。” 宋香兰越骂越气,连大哥都捎带上了。 “老宋家这风水都乱套了,净出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歪瓜裂枣。 第640章 还有村口那个算命的瞎子,满嘴胡说八道,非说宋强命里无子。这下宋强为了他那句屁话,连脸面都不要了。” “宋家老祖宗在下面不干活。遇到这种子孙,天天入梦揍他。” 宋家祖宗……阴魂入梦代价很大,天天入梦代价更可怕,他们不想为了不肖子孙魂飞魄散。 骂了一通,宋香兰顺了顺气。 舒服多了。 她抬眼盯着沈慧君,语气严厉的嘱咐: “慧君,你给我听仔细了。以后向东要是敢在外面招惹不干不净的女人。你不用跟他废话,直接拿剪刀把那玩意儿绞了,让他跟你当姐妹。” “他当姐妹,你专门找男人在他眼前晃悠。” 沈慧君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 “妈,我记住了。” 宋香兰转头看向宋婷婷,“婷婷,你也要记住。以后找对象把眼睛擦亮。 遇上渣男别犹豫,半夜扛着床都要跑。实在不行咱们就去父留子,生男生女一个样,生一个咱们就好好养。” 坐在旁边小竹车里的福宝仰起头,大眼睛盯着宋香兰。 “剪。宝剪。”福宝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 宋香兰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俯下身,一把将福宝抱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肉脸。 “还是我们福宝最乖。将来要是遇不到好男人,咱们就不结婚。奶奶给你挣一大座金山,咱们自己花。” 福宝在宋香兰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金山。宝花。” 旁边的佑宝坐在竹板凳上,嘴角挂着口水“嘿嘿嘿”地直乐。 宋香兰看了一眼佑宝,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你小子以后长大了,可别学你表叔做渣男,也别去做舔狗。” 佑宝听不懂。 继续流着口水傻笑。 宋香兰叹了口气,这小子看着有点傻气。 陈最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大气都不敢喘。 他生怕干妈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他还是个纯情小奶狗。 他时不时拿眼角偷偷瞄她。 宋香兰瞥见陈最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 “陈最。晚上想吃点什么?” 陈最咽了口唾沫,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点菜。 “干妈,厨房里太热了,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正说着,院门被人推开。 聂小川推着自行车走进来,宋香梅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 “大姐,你来有事?”宋香兰起身迎过去。 “我怕你气出个好歹来,特意过来看看。香荷拿了老四家烟酒和鸡鸭跑了,秦萍气的连大爷和祖宗都干上了。” “他们那点烂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离婚不离婚随他们折腾。”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二姐也是个眼皮子浅的。以前天天城里人自居,回娘家就跟鬼子进村一样。” 宋香梅提着竹篮子,走到水井边打水。 她把篮子里的芒果和葡萄倒进木盆里,用井水镇着。 “我看杨柳离不成。”宋香梅叹口气:“杨柳娘家那些人绝对不许杨柳离婚回来吃白饭。杨柳自己也不想离婚。” 宋香兰摆了摆手。 不想再提宋强家的糟心事。 她剥了一个葡萄拿给福宝吃,“小川,你跟春霞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事。 宋香梅脸上乐开了花。 “聘金我们打算给六百八十块。春霞等了小川几年,是个实诚的好姑娘。我家小川能娶到她祖坟冒青烟了。” 宋香梅转头叮嘱聂小川: “结婚以后生儿生女都是命,你可绝对不能拿这事给春霞气受。” 聂小川连连点头: 第641章 “妈,你放心。咱们老聂家这姓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没有儿子传宗接代我根本不在乎。” 宋香梅一闲下来就待不住。 她走进厨房。 看到墙角堆着几个大地瓜,卷起袖子。 “我给你们做点炸枣尝尝,香兰从小最爱吃这个。” 宋香兰笑着说:“小时候谁不喜欢吃油炸的东西。” 宋香梅手脚麻利地洗净地瓜。 削皮切块,上锅蒸熟。 沈慧君闻声凑进厨房,看着案板上的材料吞了吞口水:“大姨,能做点甜口的吗?” “有。我这就去炒芝麻和花生。” 宋香梅打开冰箱,拿出一块肥肉切成碎丁,下锅煸出金黄的猪油。 她把切好的胡萝卜丝、高丽菜丝倒进锅里翻炒,最后加上焯过水的海蛎撒盐调味。 地瓜蒸熟捣成泥,趁热倒入糯米粉加水,揉成一个光滑的黄面团。 宋香梅揪下一团面捏成小碗状,塞进咸口馅料封口搓圆。 包起甜口馅料的,就捏成椭圆形。 厨房里热火朝天。 此时的聂小川跑去找春霞说今天的八卦。 春霞拉着聂小川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聂小川把今天定亲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春霞听得直拍大腿。 “这种惊天大瓜,我居然没在现场,”春霞懊恼地跺脚,比错过当万元户还可惜。要是她和聂小川结婚,那今天她就在现场吃瓜。 想想好幸福啊。 “小川,要不咱们明天先把结婚证领了?” 结了婚,她就能跟着聂小川去宋家庄。就能深入绯闻中心,获得第一手吃瓜资料。 聂小川懵了。 “领证?这也太急了吧。” “结了婚,我就算宋家的正经外甥媳妇。以后宋家再有这种大场面,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吃瓜了。” 聂小川……“咱们下个月就结婚了。” 春霞说干就干,拽着聂小川就往黄家跑。 一进门,春霞就向全家人宣布:“我跟小川明天就去领证。” 黄家几个兄弟对视一眼。 集体松了一口气。 他们看向聂小川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同情。 这小子以后有得受了。 擦不完的屁股,填不完的坑。 自家妹子爱八卦,嘴上还没个把门的。不是在得罪人就是在得罪人的路上。 春霞妈张琴从柜子里翻出早就开好的介绍信。 连同户口本一起塞到春霞手里。 “这会儿民政局还没下班。要不你们现在就去把证办了?”张琴在一旁催促。 聂小川咽了口唾沫。 腿肚子直转筋。 春霞嗔怪的瞪了她妈一眼,“妈。你急什么。搞得我多恨嫁一样。” “你都多大岁数了。小川同龄人的孩子过几年都能生小孩子了。” 聂小川捂着胸口,扎铁了老心。 他赶紧出声表态: “明天一早我就带春霞去领证。明天中午我请大伙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婚礼还是按原来定的时间办。” 张琴:“就别去国营饭店浪费钱了。” 春霞拿着介绍信,兴冲冲地拉着聂小川跑出门。 直奔宋香兰家。 一进院门,春霞就把明天领证的事说了。 宋香梅喜得合不拢嘴,拉着春霞的手直念叨: “委屈你了。” 春霞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吸了吸鼻子,眼睛往厨房直瞟。 “什么东西这么香?” 宋婷婷端着一个大瓷盘从厨房走出来。 盘子里装满了刚出锅的炸枣,表皮金黄酥脆,油光发亮。 “我大姨刚炸的,你这鼻子可真灵。”宋婷婷笑着递过去一根。 宋香兰拿了三个大碗,拨出三份。 “小川,你端一碗送去春霞家。婷婷,这两碗你给刘大花和王寡妇送去尝尝鲜。” 宋婷婷应了一声,端着碗出门。 宋香兰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丑女,回来了没有?来家里吃炸枣。” 刚巧留丑女背着背篓进了院子。 听到喊声应了一声,洗了个脸才过来。 她抓起一个炸枣咬了一大口。 “香,真香。”留丑女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香兰,咱们运输队最近生意爆满,咱们这些人天天连轴转,人手实在不够用了。” 宋婷婷听到这话立刻接茬: “缺人手?我跟嫂子这几天过去帮忙。” 沈慧君擦了擦手,在一旁连连点头。 春霞也附和:“我也去帮忙。” 留丑女咽下嘴里的食物,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兴奋,“光你们三个去还不够,咱们还得要招收新人才行。” 第642章 宋香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还是得招收新人。你跟春花把风声放出去,挑几个脑子活泛的。 干咱们这行要是脑子转不过弯,货在半道上被人扣了,哭都没地方哭。” 留丑女咧开嘴乐出声: “现在想进咱们运输队的人能排到村口,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我保准挑几个机灵的。” “不一定要本村,外村的也行。” “好。香梅大姐的手艺真不错,调炸枣的味道刚刚好。”留丑女又吃了一个。 宋香梅夹了一盘,“等会带回家给狗剩他们吃。” 宋香兰又咬了一口甜炸枣,甜腻的芝麻馅糊在嗓子眼。 她把剩下的一半塞给宋婷婷,“太甜了,吃不下。” 沈慧君最喜欢吃甜的炸枣,一连吃了三个还停不下来。“妈,我还想吃可是肚子告诉我不能再吃了。” “你先吃。等会熬一碗消食的茶。” 晚霞铺满了天空。 宋香兰生火做饭。 大铁锅里水烧开,她抓了十几个鱼丸进去。等到烧开再把白萝卜丝和洗净的文蛤丢进去。 只撒了一点盐,文蛤的鲜味全煮进了汤里。 起锅的时候撒一点芹菜末。 大家只喝了汤,下午吃的炸枣还没消化。 吃过晚饭。 宋香兰溜达到加工作坊。 昏黄的灯泡闪了一下。 杨晓叶、大目、哑巴哥哥和小弟杨晓智围着一张旧方桌,正在吃晚饭。 桌上摆着一碟炒丝瓜,一碟水煮杂鱼。 杂鱼上面飘着几根姜丝,一点油水也看不见。 每个人面前端着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地瓜粥。 宋香兰拉开长条凳坐下,看着瘦巴巴的几个人,“你们吃这个能吃饱?” 杨晓叶赶紧放下筷子,“能吃饱。婶子,这比我们以前吃的强多了。” 以前都是饿肚子。 现在不会饿肚子,杨晓叶觉得自从来到作坊日子可幸福了。 “别跟我扯以前。” 宋香兰盯着桌上的清汤寡水,“你们现在天天干活又在长身体。每隔两天必须吃顿肉,再吃点鸡蛋。身子骨要是搞垮了,难道还指望我养你们一辈子?” 杨晓叶错愕的一愣。 “婶子,怎么能让你养。我要是干不动活,绝不赖在这儿。” 大目扒了一口粥,赶紧接话: “婶子,我明天一早就去割一斤猪肉。” 宋香兰目光扫过这几个半大孩子,“我给你们开的工资在整个村里都是拔尖的。 这钱是让你们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能有点余钱。要是让我发现你们把省下来的钱拿去贴补外人,我把你们全赶出去。” 杨晓叶连连摇头。 “婶子,我们绝对不往外掏一分钱。” 她心里清楚宋香兰在村里出了名的不好惹,她那个贪财的奶奶和吸血的大伯才不敢冲进作坊把她的工资抢光了。 宋香兰这层恶”,成了他们最大的护身符。 “你们在后院养了鸡。去拿几个鸡蛋煎了吃。” 杨晓叶不敢违抗。 跑到厨房摸了四个鸡蛋出来。 宋香兰进厨房,又从篮子里抓了四个鸡蛋硬塞进杨晓叶手里。 “别抠抠搜搜的。你再不吃点营养的东西,身高就定型了。晓智也在窜个子,不吃好怎么行。” 杨晓叶拿着八个鸡蛋走到灶台前。 锅里倒上油,油热下锅,“嗞啦”一声,蛋香味瞬间飘满整个院子。 她肚子开始咕噜咕噜的反抗。 杨晓叶把一大盘煎鸡蛋端上桌。 大目和哑巴使劲吸了吸鼻子。 杨晓智盯着盘子,眼睛瞪得老大,“真好吃。” 第643章 宋香兰乐了。 “你还没吃进嘴里,就知道好吃?” 杨晓智转头冲宋香兰笑,眼睛里全都是星星。“鸡蛋肯定好吃。大目哥哥,对不对?” 哑巴“啊啊”叫了两声,竖起两根大拇指。 大目也连连点头,“肯定好吃。” 他夹起一块鸡蛋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边嚼边喊: “好吃,太好吃了。” 四个人围着盘子,狼吞虎咽把八个鸡蛋抢了个精光。 吃完后,四个人脸上的笑收不住了。 宋香兰嘴角也压不住的高兴,“几个鸡蛋就能高兴成这样。你们每个月花几块钱吃点好的不亏。” “晓叶。你们拿四块钱,我们拿五块钱。作为我们每个月的伙食费怎么样?” “好。可以买便宜一点的猪骨头熬汤喝。” 杨晓叶答应了下来。 宋香兰进库房查货。 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鱼干和虾干,成色极好。 数量完全对得上外地供货商的单子。 她推开旁边的蘑菇库房,里面的麻袋快堆到了屋顶。 大目跟在后面,指着满屋的货开口: “婶子,这地方太小不够用,得想办法扩一扩。” “先对付几天。等分了土地,咱们直接盖个大的。汤老板有说什么时候来拉蘑菇吗?” “说是明天来装货。” 宋香兰锁好库房门,去了大队长家。 大队长刚开完会回来,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大队长,分地的事定在什么时候?”宋香兰开门见山。 大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上面刚发了通知,下周二正式分。周放能赶回来吧?” “肯定回。”宋香兰扔下一句话,转身往家走。 大队长……老宋退休后怎么越来越有压迫感了。他又一想也不知道有哪个老头把这妖孽给收走,又一想估计老头怕死不敢收。 宋西和万小菊站在堂屋门口。 宋飞和另外几个堂兄弟在院子里说话。 宋玉竹和宋玉露两人也过来了,被沈慧君拉上楼去看房间摆设。 水井旁边的石桌上放着几根肋排,两块牛排,木盆里有两只大龙虾和一个龇水的象拔蚌。 “三姑,龙虾和象拔蚌是耿家庄的渔民去外海刚打回来的。”宋西把排骨和牛排递给宋婷婷。 万小菊走上前,笑盈盈地叫了一声“三姑。” 宋香兰点了点头:“你哥他们回去了?” “回了,昨天下午就回去了。”万小菊拉了拉宋西的袖子。 宋婷婷从厨房探出头,盯着宋飞问: “二哥和二嫂的事到底怎么解决的?离没离?” 提到这事,宋飞脸色变了。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别提了。我媳妇因为这事,硬是揪着我的耳朵审了两天。 非逼问我外头有没有花花肠子,还说我们老宋家的男人根子上就坏,都有找细姨的毛病。” 宋婷婷翻了个白眼。 “你媳妇说得也没错。快说,二哥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宋飞拉过一张竹椅坐下,“那天你们回家后,他们两口子回去又砸了一通,二嫂连夜跑回娘家。第二天她娘家人就冲进家里,找二哥把事情问了个底朝天。” “然后呢?”宋婷婷追问。 “她娘家人死活不同意离婚,轮番上阵劝二嫂。” 宋飞摊开双手,“其实二嫂自己也不想离。二哥能挣钱平时对她娘家也大方。 给二嫂的钱也多,二嫂存不住钱转头就把钱给了娘家人。 二哥从不说她一句。 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借咱们全家人的手逼二哥断了外头的狐狸精,她绝不让外头的野种分家产。” 第644章 宋婷婷听完,气得把手里的水瓢丢进水缸。 “恶人全让别人做,她回头继续去当宋强的贤妻良母,这两口子没一个好东西。” 宋香兰冷哼一声,“老娘活了大半辈子最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以后谁再拿他们家的破事烦我,我抽他十巴掌。 宋强那个混账东西要是敢登我家的门,我打断他的狗腿。你们别有两个臭钱就忘记穷的娶不上媳妇的时候。” 宋飞连连点头。 “三姑你放心,我们几个把他按在村口没让他过来。” “他那一身骚气离我远点。都别愣着了,拿上东西去厨房做饭。” 宋飞几个被使唤惯了。 卷起袖子直奔厨房。 “哐当”一声。 聂小川提着一只野鸡走进来。 后面跟着陈最。 宋香兰抬眼一瞅,差点没认出来。 短短几天功夫,陈最硬生生把自己晒成了一块黑炭。 他身上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底下套着一条白色的沙滩裤。 脸黑得冒油。 陈最龇着一口大白牙,冲着宋香兰笑:“干妈。我跟小川哥在山上抓了一只野鸡。” 宋香兰指了指厨房:“中午又多了一道菜,炖个鸡汤。” 陈最一听有鸡汤喝,兴奋地直搓手。 他转头瞅见站在院子里的宋田,抬手一指,“你去把水烧开,准备褪鸡毛。” 宋田眼皮一翻,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你谁啊?凭什么指使我?” 陈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烧水,十块钱。” 宋田一把将钱塞进裤兜,腰板立刻弯了下去满脸堆笑:“好嘞,少爷您歇着,小的这就去把水烧开。” 宋田屁颠屁颠跑进厨房。 熟练地抱起一捆干柴塞进灶膛。 他一边生火,一边转着眼珠子盘算。 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地主家傻儿子? 烧个水就给十块钱,高低得想个法子把这傻小子骗到自己家里住几天。 天天带他上山抓鸟下河摸鱼。 只要把他伺候高兴了,他以后创业拉投资有指望了。 宋田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心里美得直冒泡。 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院子里翘起二郎腿的陈最,心说这黑炭头虽然看着傻,但真会投胎。 宋香兰把厨房留给了宋飞几个人。 她去了楼上,宋玉露和宋玉竹坐在沙发上。 沈慧君在跟她们说学校的事情。 宋玉露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原本白嫩的皮肤现在透着一股枯黄,两边脸颊深凹进去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宋香兰盯着她看了半晌,皱起眉头问: “玉露,你怎么瘦成这副鬼样子了?在你婆家受气了?” 宋玉露眼圈一下就红了。 “三姑,没有的事。我男人对我挺好的,就是我自己不争气。” “说人话。”宋香兰来了火。 “我结婚三年多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到处寻摸偏方,中药吃了一大堆,苦得舌头都麻了。 隔几天还要喝那些符水,说是求了哪里的注生娘娘烧的灰逼着我喝。这阵子胃也不舒服,吃什么都没胃口。我都不敢回去了。” 宋玉露声音细若蚊蝇,头垂得更低了。 喝什么偏方生孩子。 幸好祖宗积德,小命还留着。 宋家老祖宗估计没少在下面使力找关系。不然宋玉露魂魄早被符水偏方给送走。 宋香兰冷哼一声,“我看你是没苦硬吃。你男人要是真疼你,能看着你喝那玩意儿?符水那是人喝的吗?不过是弄两张纸烧的灰,什么狗屁偏方。” 第645章 “他是不想让我喝,还为了这事跟他妈吵了好几回。他也总劝我说没有孩子就过二人世界。可我心里虚啊,我不能让他绝后。” 宋玉露抽搭了一下。 “女人这辈子没有生孩子是不完整的。” 沈慧君在一旁听得直咂舌,忍不住插话: “照你这么说没有挣一千万的男人也是不完整的。没有给妻子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也是不完整的。” “玉露,你不想着跟他好好过日子,非要把精力花在折腾肚皮上。你现在的胃病就是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吃坏了。” 宋香兰没好气地白了宋玉露一眼。 “绝后刚好心无旁骛去修仙。都什么年代了,解放了你们的小脚,没解放你们的小脑。 我看你这脑子被五千年前的风吹乱了,传统到令人发指。” 宋玉露愣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想要孩子就去新城的正规医院查。你查,你男人也得查。要是查出来真生不了,那就抱养一个。 实在不想抱养,你们两口子多攒点钱,以后老了去养老院,不比指望那些白眼狼强?”宋香兰语气生硬,话却句句戳在心窝子上。 “如果过不下去就别一起过。你会发现你这三年是人生中最痛苦的三年。” 沈慧君点头赞同: “你可以跟我去新城,也可以你们两口子提前去找向东。要是新城查不出个名堂,咱们就去海市。 但我也把话撂在这儿,要是试过各种正规手段还不行,你就趁早歇了心思,要么过好你们的小日子,要么做另外的打算。” 宋玉露擦了一把眼泪。 若有所思地看向院子里正在忙活的宋家兄弟。 杨柳生了五个女儿,都没挡住宋强那颗要生儿子的心。 她的心惴惴不安。 总怕蔡有德现在说的再好,以后也会变心。 宋家的男人在外面都能独当一面,进了厨房也不含糊。 这是宋飞几个跑车的时候,宋香兰定下的规矩,美其名曰必备生活技能。 宋飞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 “三姑。这我打算做个蒜蓉粉丝蒸龙虾。头和尾巴留着煲粥,待会儿再片点石斑鱼肉进去。 象拔蚌在羊城那边流行生吃,咱们也试试。蚌胆拿去跟萝卜丝熬汤,咱们有了汤就不要再做鸡汤。” “成,那野鸡红焖。” 宋香兰站起身,挽起袖子往楼下走,“我做个椒盐排骨和咖喱牛排。” “外面起了风。慧君,你带她们去院子里吃水果点心。” “行。我泡咖啡给玉竹和玉露喝。” 几个人一起下了楼。 宋香兰进了厨房,叫宋田两口锅一起烧。 她又把煤球炉捅开。 厨房里几个大男人各忙各的,有条不紊还很利索。 万小菊跟在宋西旁边想要帮忙被宋香兰给推了出来,“去去去,你们几个小姑娘去院子里玩。让这些大老爷们儿干活。” 宋西也笑着说,“小菊,你去坐着。她们在院子里泡咖啡呢,你也去尝尝鲜。” 沈慧君已经利索地在院子石桌上铺好了碎花桌布。 她从外面野地里剪了一捧不知名的小黄花,随手插在玻璃瓶里。 几个精致的骨瓷杯子摆开。 随着她把咖啡倒入杯子里,那股醇香带着一丝坚果香味飘散。 陈最原本在看宋田烧火,愣是从各种食物的香味里捕捉到熟悉的味道。 像只灵敏的小黑狗一样蹿了出去。 他抓起脖子上的毛巾,在水井边胡乱抹了一把脸,直接赖在石凳上。 第646章 “慧君嫂子,给我也来一杯。”陈最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 沈慧君一边倒咖啡,一边调侃: “过来几天,变成了金光闪闪的泥猴子。” 宋玉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五官立刻皱成了一团。 浑身抖了一下。 “这怎么这么苦啊?跟药汤子似的。”她想吐还是没敢吐出去。 沈慧君抿嘴一笑,夹了一块方糖放进她杯里,用小银匙搅了搅。 “再试试。” 宋玉竹又喝了一口,这回眼睛亮了。 “香。加了糖就不一样了。” 宋婷婷端着杯子感叹: “以前我高中复习犯困,我嫂子就给我煮咖啡。第一回喝完,我睁眼到天亮,脑子里跟跑马灯似的。后来喝惯了,两杯下去照样秒睡不误。” 几个女孩子围着桌子。 吃着饼干小蛋糕,说起最近村里和学校里的趣事。 宋玉露听着她们清脆的笑声,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松快了一些。 她的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 喝了一口格外的香甜。 宋玉竹斜眼瞧着陈最,小声问宋婷婷: “这黑炭头是谁啊?从哪儿捡回来的?” 宋婷婷噗嗤一笑:“他是个金光闪闪的粗大腿。家里有钱烧得慌,非要跑咱们这儿来体验穷人的生活。” 宋玉竹吐了吐舌头: “去你们村里最穷的人家待半天,保准吓得他尿裤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哈哈大笑。 陈最也不恼,“你们懂什么,体验生活也不能没苦硬吃。” “少爷。红焖野鸡出锅了,快来尝尝咸淡。”宋田在厨房门口大喊一声。 陈最腾地一下站起来。 咖啡杯一放,拔腿就往厨房跑,“来了来了。” 宋玉露看着这一院子的烟火气。 心里紧绷的那根线松开了,突然觉得那些喝符水的日子真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不一会儿。 饭菜做好了。 香味浓郁的让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深呼吸。 大家吸着空气中的香味,一副陶醉的模样仿佛吃到了一桌山珍海味。 宋西和宋飞把杂物间里的两张旧方桌抬出来。 紧挨着院子里的石桌拼在一起。 福宝和佑宝两个小家伙手脚并用,顺着石凳爬到了桌面上。 宋飞伸手去抱佑宝,嘴里逗弄着,“佑宝,你这小家伙还没桌子腿高,就想着上桌吃饭。” 佑宝正抓着一根筷子乱挥,见宋飞伸手猛地张嘴一口叼住了宋飞的大拇指。 “哎哟。” 宋飞嘶了一声,却没敢使劲抽手。 佑宝刚长出来的几颗小米牙像小磨盘一样,对着宋飞的指关节用力磨蹭。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晶莹的口水顺着宋飞的手指往下淌。 沈慧君走过来。 一巴掌拍在佑宝肉嘟嘟的小屁股上,把孩子从桌上抱下来。 “这孩子过了一岁,说话不如福宝利索,整天就知道咬人傻笑。”沈慧君嘴上埋怨,手上却轻柔地给孩子擦嘴。 宋飞甩了甩手上的口水。 蹲下身子把佑宝举到脖子上骑大马,“这叫贵人语迟。走,下午跟表叔回家抓小鸡玩去。” 他刚迈出两步,身体突然僵住不动了。 脸上的表情从得意瞬间变成了扭曲,最后定格在一脸无奈上。 宋香兰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龙虾粥走出来。 锅里飘着粉白的鱼片和红亮的虾壳,米粒熬得稀烂。 “宋飞,杵在那当门神干什么?把佑宝放下来。”宋香兰喊了一声。 “三姑……佑宝这小子,他……”宋飞声音发颤。 沈慧君跑过去一瞧,宋飞后背湿了一大片,水印子顺着布料往下渗。 第647章 “佑宝。你怎么说尿就尿。”沈慧君直跺脚。 佑宝坐在宋飞肩膀上,还在那拍手笑。 “咯咯咯。” 宋飞无奈的叹口气,把佑宝放下来。 大家已经笑的直不起腰来,宋婷婷抹着眼泪说“你怎么敢让他骑大马?” 沈慧君跑去楼上拿了一件宋向东穿过的旧衬衫下来,还带了一条毛巾给沈飞。 沈飞先去打水。 提到洗浴间冲洗换衣服。 福宝站在一旁,捏着小鼻子大声喊: “锅锅羞羞脸。锅锅尿裤裤。” 万小菊很安静,安静的看着一大家人笑的前仰后合。 龙虾粥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宋翔给每人盛了一大碗粥。 沈慧君喝了一口粥,眼睛亮了,“妈,你这粥的味道怎么这么香?米是不是先过油炸了?” “就你嘴巴厉害。” 宋香兰拿着大勺给每个人添粥,“一半的米下锅炒到焦黄,另一半是白米。这样煮出来的粥挂油,比纯白米粥香得多。” 宋田连喝了两碗。 嘴里啃着椒盐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我三姑这厨艺去城里开饭馆绝对火爆,可惜她就是懒得动弹。” 宋飞换好衣服回来。 “三姑,我明天就得回海市了。那边店铺离不开人。” 宋香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福宝碗里,“你媳妇跟着去吗?” 提到媳妇,宋飞放下了筷子一脸愁容:“我让她跟我一起,她死活不乐意非说要在家里等分田到户。三姑,你回头帮我劝劝她?” 宋香兰放下碗,“两口子长久分着不是个事。男人手里有了钱,心思就容易野。 你媳妇可以晚点去。分田到户最好你们几个兄弟和你爸妈都分开,各家趁着机会都有自己的宅基地、自留地。” 小泉大队海岸线好。 以后有大公司看中这里搞旅游开发,到时候不少人家的房子拆迁或者改成民宿。 宅基地不好批。 不如现在都分开,这样以后拆迁能多分钱。 不拆的地方还能盖房子做民宿餐饮,哪怕一家人住着也宽敞。 宋飞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今晚回去,我跟爸妈他们说一声。” 宋田几个也纷纷说,他们回去也商量一下。 每个兄弟不如都分开。 万小菊坐在一旁,低头吃着碗里的粥。 一句话也没插。 宋西不断的给她夹菜。 吃过午饭,众人各回各家。 宋香兰叫宋玉竹和宋玉露多住两天,等玩够了再回去。 宋田看着自家妹妹宋玉露,“你不回家?有德肯定过来家里接你,回头又要念叨你。” “我在三姑这住两天,去去我这浑身的药味。”宋玉露垂着头说。 宋田从兜里掏出陈最给的那十块钱,硬塞进宋玉露手里。 “行,多住几天。这钱给你当零花,想吃什么自己去买,我希望你开开心心像以前一样。” “哥,我有钱,不能要你的钱。”宋玉露推辞。 “给你就拿着,出嫁了也是我妹妹。”宋田捏了捏宋玉露的鼻尖,“你往后多跟婷婷学学,别太懂事了。太懂事的女人在婆家没好日子过。” 宋婷婷反问“我不懂事吗?” 宋田笑了,“你跟小刺猬一样。” 他转头把陈最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 陈最原本还打着哈欠,听完宋田的话眼睛猛地一亮:“真的?” “我骗谁都不能骗你。” 陈最回头冲宋香兰挥挥手,“干妈,我跟宋田哥出去住几天,他带我去玩。” “行吧。别去危险的地方。” 陈最进屋提了一个行李箱出来。 宋田拎起陈最的行李箱,两个年轻人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宋香兰从盆里抓了几个红艳艳的李子。 刚出院门,撞见了隔壁的于老婆子。 于老婆子站在墙根下。 看着宋家院子里还没撤下的丰盛饭菜,眼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 “老宋,你家天天过年啊?我看你这日子是过到天上去了。”于老婆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宋香兰咬了一口李子,满嘴酸甜,“你管我过不过年,我有钱我乐意。你闻味儿能闻饱?” 于老婆子被噎得脸色发青,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能带我挣点钱吗?” 宋香兰停下脚步,“我运输队招的人必须没二心。你嫉妒我肯定背后捅我一刀,我不能把你这个老混蛋放进去。” “宋老货,你……”于老婆子气得直哆嗦。 “行了。你也别总盯着别人家那点肉。” 宋香兰:“过几天分田到户,你要是有脑子就别死磕水稻。 种点经济农作物,比如一些价格贵的蔬菜或者在山头上搞点果树。 不想种地也能搞养殖。山上种果树还能养鸡鸭。要么养养猪。” 青阳这地方气候好。 她打算分田后,把自己那一块全部种上精品蔬菜。 山上都种水果,就是没遇到一个靠谱的农学院的人,不然塑料大棚种植蔬菜,培育菌菇。 她也有合作的车队,到时候再搞个冷链运输总能挣到钱。 青阳有港口,还能搞出口。 于老婆子愣在原地,嘴里嘟囔着: “养猪太臭,养鸡鸭看不到头,种菜太累……我明明是地主婆的命。” 宋香兰:“你是穷人的命,地主婆的病。” 她懒得理这个白日做梦的老货。 路过周放家下意识往围墙里瞄了一眼。 一个黑影飞快地从院子角落闪了过去。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 周放家还埋着从严二狗家墓地里弄来的古董和金条。 她立刻收住脚步,转身往家跑。 钻进厨房抓起那把刚磨好的杀猪刀别在后腰上。 顺手又拎起一根沉甸甸的扁担。 “妈,你干什么去?”宋婷婷洗好碗放到橱柜里。 “去菜地看一眼。”宋香兰扔下一句话,像一阵风一样刮到了周放家门口。 她轻手轻脚地贴到周放家的院墙根。 宋香兰把身体贴在阴影里,耳尖动了动,就听到院子中心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哥,那个婆娘没说错,这家还真有钱。”一个公鸭嗓压低了声音问。 “怎么把电视和风扇搬出去?” “大白天还没出村就被人打死在半路上。” “废什么话。先在这里睡一觉,半夜再清场。” 宋香兰握紧了手里的扁担。 敢在她的地盘上动歪心思,这几个贼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第648章 宋香兰贴着周放家的院墙,脚下踩着没过脚踝的草。 她没有急着从前门硬冲,而是绕到了北边的墙根。那里有个不大的土洞,是大宝二宝带人掏出来的,专门为了躲猫猫跑出去玩。 她蹲下身看见洞口的杂草有踩踏的痕迹。 里面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这也没有吃的。只有挂面。” “不许生火。” 宋香兰在大树底下拽了一大捆带刺的干荆棘,一股脑儿全塞进了洞口,挤得严严实实。 这还不放心。 她弯腰使出半辈子的力气,搬起一块青石,抵在荆棘堆上。 做完这些宋香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嗓子里像着了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这把老骨头退步了,放以前杀三头猪都不带歇口气的。 她顺着墙角往回走,转头正好撞见刘一刀挑着担子回来。 宋香兰快步跑过去,拽住他的扁担。 “一刀,先别走。跟我去抓个贼。” 刘一刀家的房子租给在公社做小买卖的人家,一个月也能收几块钱贴补生活。 不去屠宰场的时候,就陪刘大花下海捕鱼。 有时候也售卖一些从宋香兰这里拿的货。 日子过得滋润平淡。 就是柱子看见他依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被刘一刀教育了两回也不敢说什么。 他见宋香兰脸色涨红,赶紧问: “贼在哪里?” “周放家里进贼了,手里有家伙。你跟我过去。” 刘一刀眼神一横,把木桶撂在地上。 他抽出那根被磨得油亮的扁担,在手里抡了一个圈。“哪个王八蛋敢在咱们村撒野?老子让他有去无回。” 宋香兰压着声音交代:“你绕到后面从小门进去。我从正门进,把动静闹大。他们往后跑,你就往死里砸。” 刘一刀迟疑了一下,“你去守后门,我从正门进吧。” “你磨磨唧唧的,听我安排。” 宋香兰推刘一刀去后面。 刘一刀叮嘱宋香兰要小心,打不过就要喊。 宋香兰深吸一口气,从后腰摸出那把刚磨过的杀猪刀,握得指缝发青。 她大步跨到周放家正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屋里几个人正在说荤话。 “那天踩点看到一个小寡妇洗澡,那身材叫我现在都忘不了。” “你没去找小寡妇炒菜。” “等咱们干了这一笔,我把她堵屋里。她素了那么久,我做回好事。” “你他妈的把干坏事说成做好事。” 那几个人毫无顾忌的笑起来,“这个村子富裕的人家还不少。咱们这个月就在这个村子动手,一家一家的寻摸过去。” 宋香兰眼神暗了暗,不止小偷这么可恶。应该送进去踩缝纫机踩到天长地久。 她提着扁担冲进堂屋,只见两个二流子坐在沙发上抽烟。 一个公鸭嗓坐在桌子上。 另外一个男人正要对着墙角撒尿。 “炒你祖宗。”宋香兰二话不说,抡起扁担对着公鸭嗓的脑袋砸过去。 公鸭嗓反应挺快,往后一闪,肩膀被宋香兰咣当砸了一下。 剩下的三个贼见是个老太太,顿时露出狠相。 “老不死的不在家带孙子,跑来寻死。”一个满脸横肉的贼从掏出割草的镰刀,对着宋香兰肩膀就砍。 宋香兰侧身一躲,扁担横扫正中对方的小腿肚。 那贼闷哼一声,跪在地上。 宋香兰一时占了上风。 对方毕竟人多,加上宋香兰岁数大体力跟不上。 两个贼趁机扑上来,一把夺下了她的扁担。 第649章 “把她勒死埋后院。”带头的贼发狠,从兜里掏出一捆细麻绳。 宋香兰眼里冒火,杀猪刀猛地从腰后刺出。 白森森的刀刃划过半圆,对着抓过来的贼手就砍。 啊—— 惨叫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那个贼的手臂被斜着切开一条大口子,血瞬间喷在了墙上。 “刘一刀,你死哪去了?”宋香兰一边后退,一边大喊。 刘一刀挑着扁担蹿了进来,对着发了狠的几个贼一顿乱砸。 饶是刘一刀力气大,也被那贼用棍子打了两下。 院子里的打斗动静太大。 村里的狗叫成了一片。 林刚和林牧下地干活,走到附近和几个村民站在路边说话,听见动静不对,抓起铁锹就往周放家跑。 “救命啊。杀人啦。”贼人在里面喊得震天响。 生怕喊的慢了,老命不保。 林刚冲进院子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宋香兰骑在带头的那个贼身上。 左右开弓。 啪!啪! “想把我埋后院?” 啪! “你家祖坟在哪?老娘要去把你祖坟刨了,把你肚子里的烂心烂肺埋在那里让你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生。” “偷看寡妇洗澡。抠了你们眼珠子。” “说我们村富裕,要一户一户的偷。你大白天的就开始说梦话,连我一个老太婆都打不过,你他妈的能有什么出息?” “你妈生下你,就该丢茅坑里沤肥。” 宋香兰一边骂一边扇,手心都打麻了。 那贼的脸肿成了紫色,嘴角淌着白沫和血丝,只会呜呜地哭。 “婶子,别打了,再打真出人命了。”林刚赶紧上去把宋香兰拽起来。一边叫人去大队部给公社派出所打个电话,就说抓了一伙入户的小偷。 另外三个贼也被刘一刀用绳子捆成了串,躺在墙角。 其中一个胳膊还在流血,“你们给我找个赤脚医生包扎一下。再不包扎就死了。” “死了拖去喂狗。” 刘一刀拎着扁担守在旁边,谁敢动一下,他就往谁脚脖子上抽。 村民们全围到了门口。 看着地上这几个生面孔,纷纷吐唾沫。 “这是哪来的贼?敢来咱们小泉大队偷东西。” “前两天我家丢了两只老母鸡,肯定就是这几个狗东西干的。” “打死他们。” 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年轻小伙子冲上去又是几脚。 没一会儿,公社的警察赶到了。 看到现场这场面,两个警察都愣住了。 四个贼被打得没了人样,脑袋全是青紫。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谁打的?” 警察一边掏本子一边问。 “我打的。”宋香兰把杀猪刀在鞋底蹭了蹭塞回腰后。 “下手没轻没重。打的太狠你是要负责的。” 宋香兰往桌子上一坐,眼泪马上就下来了。 “警察同志,你可得给我做主。我听到我干儿子家院子里有动静,寻思他说不准回来了,就过来看看。 这四个人拿着镰刀要杀我。我要是反应慢一点,这会儿就被他们埋在后院当肥料了。” “我什么时候被发现,就看有没人去后院刨地。一想到我闺女还没成家立业,我孙子孙女还那么小,我死也不闭眼。两横一竖就是干,小小的惩戒了他们。” 宋婷婷挤进人群,抱着宋香兰就开始哭: “妈。吓死我了。这些贼太狠了,连个老人都要活埋。” “我差点就没妈了。呜呜呜……” 贼人……你要不要睁着眼睛说话,看看谁狠? 围观的村民纷纷说话。 “宋杀猪是见义勇为!” “小警察你说话注意点,人家差点没命,打几个毛贼怎么了?” 第650章 “她不下手,就被活埋了。” “何止活埋啊,生割肉剔骨头。再下大青盐……” “你这腌咸肉呢。” 警察抹了把汗,看着哭天抹泪的母女俩,胡说八道的吃瓜群众。 又看看地上那四个亲妈来了都喊“卧槽”的贼。 心里一阵发苦。 这老太太看着比贼凶多了,但他哪敢反驳,这里的村民根据一句话能生出无数个悬疑惊悚故事。 警察柔声对宋香兰说: “婶子,以后下手轻点,这要是真死了人,我也保不住你。我们理解你的心,也很敬佩你见义勇为。就是心疼你岁数大了,也要注意轻重。” “回去就给你申请见义勇为的奖励。” 宋香兰吸了吸鼻子,“我这是吓坏了,手不听使唤。还有屠宰场的刘一刀同志也要申请见义勇为奖励。” “好,一定给你们申请。” 警察把人拖走了。 留下一个做笔录,又说案发现场别去打扫。 过两天再说。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 大队部的喇叭播了整整一晌午,号召大家学习宋香兰这种精神。 加工作坊里。 大目正领着哑巴在围墙底下挖沟。他把一条野狗拴在门口,那狗见人就龇牙。 “哥,咱们这作坊招人恨,得防着点。”大目一边往沟里插木刺,一边叮嘱。 哑巴啊啊呵呵的点头,比划了好几下。 挥着铁锹挖得更起劲了。 宋玉露在三姑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没喝那些苦药,吃的又好。都是暖胃又滋补的食物,气色竟然好了一些。 第四天一早。 她男人蔡有德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三姑,我接玉露回家。”蔡有德笑得憨厚,拎着一包贡糖和几斤排骨 宋香兰正坐在廊檐下剔牙,斜眼打量这个侄女婿。 蔡有德个头不高,皮肤晒得黑红,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神透着股庄稼人的本分。 这是宋香兰第一次正儿八经打量他。 “三姑。”有德停好车,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坐吧。”宋香兰起身,“接你媳妇回去?” 蔡有德点头,把东西放在石桌上。 “玉露在您这添麻烦了,我过来接她回家。等有空了再过来看三姑。”蔡有德心里最怕的就是宋香兰,原因无它恶名远播。 宋家的那些女婿提起这个三姑腿肚子都要抽筋。 就连他们的岳父岳母都经常挨骂,他们这些侄女婿是不敢多说一句话。 宋香兰没接话,扯开嗓门喊: “婷婷,去后院抓只番鸭杀了。家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米血,中午做番鸭炖米血给你表姐夫吃。” “好。” 蔡有德赶紧摆手,“三姑,不用忙活,我接了玉露就走,家里还有活。” “哪那么多话?吃完再走。”宋香兰转头进了屋。 蔡有德不敢反驳,低着头跟进屋。 宋香兰啪嗒一声按开电风扇,扇叶呼呼转动,吹散了蔡有德身上的热气。 “玉露跟她们去海边赶海,一会儿就回来。”宋香兰打开铁罐子,抓一把茶叶丢进盖碗里,“你坐过来泡茶喝,我跟你说几句话。” 蔡有德惴惴不安。 坐在那里机械般的泡茶。 宋香兰端出一盘紫葡萄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地问:“你们结婚三年多了还没动静。家里人急坏了吧?” 蔡有德脸瞬间涨红,手指在大腿上摩挲。 “还没动静。老人比较着急,其实我觉得过二人世界挺好的。”说到这里,他眼神都透彻了。 宋香兰剥开一个葡萄皮,“急有什么用,喝那些土偏方符水能喝出孩子来要医院干什么?我建议你们去新城的医院查查,那边的设备全,医生也厉害。” 第651章 蔡有德觉得三姑好像也没那么凶。倒了一杯茶给宋香兰,“行,听三姑的,回头我带玉露去。” “是你俩一起去,你也要查。” 蔡有德眼睛里全是错愕:“我去查什么?我是男人,我没病。” 宋香兰冷笑: “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不是女人一个人努力就行。土地没问题,种子不行也白搭。你不查怎么知道问题不在你身上?” 蔡有德的脸从古铜色变紫,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把心里的反驳说出来。 在他看来,男人去医院检查,丢祖宗八辈的老脸。 外面传来鸭子的惨叫声。 蔡有德找了个借口:“三姑,我去帮婷婷杀鸭子。”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婷婷正按着鸭脖子对着空碗放血。 蔡有德等宋婷婷放了血,把鸭子放在盆里,倒上滚开的开水烫,手里拨拉鸭子爪子来回的荡了几下褪毛。 宋婷婷洗干净了手,“妈,我去海边接嫂子她们。” 她提了一个小篮子出门,把路边跟村里孩子在玩耍的福宝佑宝带走,说是去海边挖沙子。 杀了鸭子,蔡有德把鸭子拿去厨房里用菜刀剁成小块。 忙完这些,他也没有闲着。 拿起院角里的耙子,去后院把围墙根下的枯草全薅了出来,又把院子里掉落的黄叶子扫在一起,堆在后院的空地上点了火。 火光跳动,青烟袅袅。 有德又把灰土扫进茅坑沤肥。 转手把鸡圈、鸭圈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食槽都刷出了原色。 食槽里倒入干净的水。 老房子旁边还有两根枯树干,没来得及剁成柴火。 蔡有德拿了斧头去劈成大小合适的柴火。 宋香兰在厨房里爆炒生姜。麻油入锅,滋啦一声,生姜片被炸得边缘微焦,香味瞬间冲了出来。 鸭块倒进锅里,翻炒出油,倒入酱油等调料,喷上一碗自家酿的米酒,加水没过食材。 这种番鸭炖米血,越炖越香。 蔡有德把柴火归拢到柴火垛里。 他又拿了扫把上了上了楼上的露台,把露台打扫干净。一桶接一桶地提井水,把露台冲得发亮。 蔡有德干活很利索直起腰,看到远处小路上走来几个人影。 宋玉露手里拎着小竹筐,正跟宋玉竹说着什么。 脸上带着舒展的笑。 风吹起她的头发,遮盖了脸,她伸手把头发拢在了耳后。 这种笑容,在家里从没见过。 自从结婚三个月没怀上,宋玉露似乎就失去了笑容。 家里人一声又一声关切的询问,外人不经意的打趣“小两口还不想要孩子啊?早点生对妈妈好,太晚了会难产。” 蔡有德突然发现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以前那些不觉得有什么的话,此刻一股脑钻进了脑海里。 他飞快地跑下楼。 走出院子门口,到了小路上顺手接过宋玉露手里的小竹筐,“怎么没戴帽子,晒多了太阳要头晕的。” 宋玉露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声音淡了下去。 “早上出门的早,忘记戴凉帽了。你怎么过来了?” “接你回去。” 宋玉露垂下眼皮,沉默地进了院子。 她知道,苦药和符水又在等着她。 宋玉竹在后面撇嘴,“姐夫,应该让姐多住几天的,我还没跟她待够呢。” 有德憨厚地笑:“好,我过几天再来接她。” 宋玉露低声开口,“不用,我跟你一起回去吧。”也不能一直不回家。 宋香兰把最后一盘酱油水小杂鱼端上桌。 第652章 招呼大家吃饭。 白灼虾,紫菜海蛎煲,酸笋炒鸭杂。排骨豆豉蒸芋头。番鸭炖米血,外加一个空心菜一个紫菜鱼丸肉羹汤。 她们今天赶海抓的贝壳要吐沙,中午来不及吃。 沈慧君小声对宋香兰说: “妈,那个蔡有德干活真是一把好手,咱家院子被他打扫了一遍。连露台都干干净净。” 宋香兰叹了口气: “这小子心思不坏,满心满眼都是玉露。就是为了生孩子苦了玉露,家里老人家闹得啊。” 两人皆是不说话了。 端着碗去了石桌上。 生孩子和生儿子像一道魔咒罩在全国大多数女人头上。 桌上,宋婷婷一边啃着鸭翅膀一边说:“妈,我春节不打算回来了,我想在京城多卖点东西挣钱。” 宋香兰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你卖东西也没个章程。你去公园摆摊不如在找个门面开个服装店。 我按时间给你供货,你开学提前去京市找个店面,招个人看着别耽误上课。” 宋婷婷眼睛亮了。 “妈,那得不少钱吧?” “趁现在赚钱容易多赚点钱,以后你想躺平也得有本钱。”宋香兰语气果断。 “你又不是没有开店的钱。实在不行我入股。”宋香兰又说,“你在那里看到合适的店面就买了,合适的房子或者四合院也买了。” “妈,那我买房子还是挂你名下?”宋婷婷问。 宋香兰眼皮都没抬,“那当然。我出钱,房子就是我的。将来你们孝顺,我就分给你们。要是不孝顺,我自己留着养老。” 沈慧君扑哧一笑。 “妈,我们肯定孝顺你,但你的钱你留着花。” 沈慧君原本也打算做生意,但她后面想辅助宋向东走的更高。她学的是政治经济想要进入体制内。 “你们不要我的钱,那我就嚣张的花。” 福宝坐在高凳上,嘴里塞着半只虾。 她抓起宋香兰的手,小胖手拍了拍,“奶奶。宝花。” 宋香兰笑成了一朵花,“哎哟,我们福宝都想要奶奶的钱花了。” 佑宝也跟着起哄。 咧开嘴乐,“奶奶。宝花。” 宋香兰更高兴了,“我们佑宝终于能说四个字了。” 她赶紧夹了一个鸭腿给佑宝,“奖励佑宝的鸭腿。” “福宝吃鸭肝。” 福宝特别喜欢鸭肝鸡肝,每次都是炖了后给她。 蔡有德看着这一桌子的热闹,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他转头看了一眼宋玉露,见她正盯着福宝笑的眉眼氤氲了柔光,忍不住看出了神。 吃完饭。 宋玉露进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三姑,我要回去了。”她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拽着包袱带子。 宋香兰脚不沾地的给她拿了一些糕点还有麦乳精、奶糖。 又把鱼干虾干也拿了些,还给她拿了两套新衣服,给蔡有德也拿了一套衣服。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别总那么懂事,太懂事了在婆家没好日子过。要是他妈再逼你喝符水,你就把碗扣她脑袋上。” 宋玉露苦涩地笑了笑。 蔡有德赶紧保证他绝不让宋玉露再喝任何苦药了。 沈慧君也拿了她的两套衣服,“玉露,我这两套衣服只穿过一次,你要是不嫌弃就拿过去穿。” 宋玉露看着她手里拿的裙子,款式好看颜色也好看。 “嫂子,谢谢你,衣服很好。” 两人把东西绑在了后后座侧边。 有德蹬起脚蹬子,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上了小路。 风吹起宋玉露的头发,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家的院子,离那个温暖的地方越来越远,前面的路又回到了灰扑扑的色调。 第653章 蔡有德在前面喊:“玉露,坐稳了,这段路颠。” 宋玉露把头埋在了有德满是汗味的后背上。 自行车轱辘压过土路,颠簸停在蔡家院子里。 宋玉露从后座下来,低着头去解车后座的包袱。 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 蔡有德支好车子,转头看向妻子的发顶,“玉露。过几天咱们去新城医院检查一下。如果真的不行就放弃吧。我想好了,咱们可以留在新城打工。” 宋玉露手里的动作顿住,扬起脸。 “真的?” “对不起。”蔡有德伸出粗糙的手,去抚平宋玉露眼角的细纹,“我总说不在乎有没有孩子,却忽略了大家给你的压力。咱们不在家待着,也就没这么多闲言碎语了。” 宋玉露眼圈一红,低低“嗯”了一声。 她把宋香兰给的鱼干、虾干和小饼干从车把上摘下来,提着往屋里走。 蔡有德先把包袱拿进去,再出来把自行车还给同村的发小。 蔡母听到动静,赶紧钻到厨房里。 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碗进了屋里。 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混着苦涩冲进宋玉露的鼻腔。 “玉露,你可算回来了。这可是我托人找的好方子,你赶紧趁热喝了。” 蔡母把碗往前一递,黑乎乎的汤水直晃荡,“隔壁村有人按照这个偏方喝了,年头生一个,年尾又生一个。” 宋玉露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妈,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蔡母急了,硬生生把碗往宋玉露手里塞,“这里头加了童子尿,药效猛着呢,凉了就不管用了。” 听到“童子尿”三个字,宋玉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 啪啦一声脆响。 大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黑乎乎的药汁溅了一地,骚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婆媳俩全愣在原地。 蔡母的脸唰地冷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 “生不出孩子还长脾气,我天天跑断腿给你找药方,花钱不说还得四处求人。那茅厕上面的虫卵、别人家的童子尿,哪一样不要搭人情。” “我老了还要看你们脸色,你那些妯娌哪个不说我对你好。” “我知道你娘家有了本事,但你肚子没本事。我再去煮一碗给你喝。” “我不喝。” 宋玉露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邦邦地怼了回去,“生不了就不生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进卧室。 砰地一声关死房门。 蔡母隔着房门,“村里谁不说我对儿媳妇好。你怎么还不知足?” “我们对你那么好,你却要绝我们家的后。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你不能仗着我儿子喜欢你就欺负他。” 蔡有德把自行车推去还给人家,刚一进院就听到动静。 他三步并作两步进来。 正看见蔡母蹲在地上捡碎瓷片。 “妈,上次就跟你说了,别逼她喝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蔡有德拉下脸。 “不喝怎么行?她想绝了咱老蔡家的后啊?”蔡母眼泪来的更猛烈,“她那个堂哥都知道找人生儿子。” 蔡有德压着火气,“过几天我们去新城医院检查,用科学的方法看病。我俩都去,一起查。” 蔡母一听,跳了起来。 “她一个人花钱检查就行了。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情,你一个大男人跑去医院查那个,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死?母鸡不下蛋,怪公鸡什么事。” “也可能是我的种子出了问题。有问题就治。”蔡有德半步不退。 第654章 “呸。” 蔡母气得指着蔡有德的鼻子哭,“你这辈子没见过女人是吧?娶个媳妇魂都没了,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你几个哥哥都不像你。” “你可别这样,以后你弟弟学你就完蛋了。” 蔡有德梗起脖子。 “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娶宋玉露。当年好不容易娶回家,我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反倒让她在咱家遭了这几年的罪。这事没商量。” 蔡母气得浑身发抖。 “我对她那么好,你还说我给她受罪。行,以后我不管了,你们爱生就生不生拉倒。大不了让你哪个哥哥过继一个儿子给你养老。” “我不要。”蔡有德丢下三个字,转身去推卧室的门。 门从里面反锁了。 “玉露,开门,是我。”蔡有德拍着门板,声音软了下来。 他靠在门框上,心里一阵阵后悔。 这几年为了生孩子这破事,两人把日子过得乌烟瘴气,错过了太多舒心时候。 他回想起当年宋玉露点头答应嫁给他那天晚上。他兴奋得整宿睡不着觉,大半夜跑到村里瞎溜达,见着哪家的狗都要蹲下来跟它聊上半宿宋玉露有多好。 连着聊了好几个晚上。 最后村里的狗一看见他,夹着尾巴就绕道走,生怕被他逮住谈心。 “玉露,你把门打开,我们收拾东西,明天就去新城。”蔡有德继续敲门。 …… 小泉大队。 分田到户的文件下达后。 村里炸开了锅。 分田的前一天傍晚。 周放一家四口出人意料地回了村。 安西漾牵着两个孩子走在村道上,引来不少目光。 周母和村里老太太在村道上聊天,瞧见安西漾两手叉腰就骂:“不要脸的妖精,把人魂都勾没了,还有脸回村里来。” 安西漾理都没理她。 牵着孩子径直往自家走。 说来她还没有住过一天,只知道是宋香兰家马路对面。 周放没顾得上回家。 他刚进村就听人说自家进了贼。还是宋香兰和刘一刀见义勇为拿着扁担和杀猪刀把四个贼打得半死,全给警察拉走了。 周放吓出一身冷汗。 房子地下还埋着从严二狗手里顺来的古董金条,这要是被挖出来,他这条命都不够毙的。 他撒腿就往宋香兰家里跑。 冲进院子。 宋香兰正坐在院里给福宝喂鸡蛋羹。 周放凑过去,递了个眼色,“干妈,家里……” 宋香兰用勺子刮了刮碗边的鸡蛋羹,“放心,没丢东西。他们打算半夜把你屋里的破电视机弄走,被我揍了一顿,一根毛都没来得及搬。” 周放长出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回来了,晚上带着媳妇孩子来家里吃饭。”宋香兰交代了一句。 周放连连点头,道了谢,赶紧转身跑回去。 安西漾正拿着扫帚在堂屋里扫灰。 周放一把抢过扫帚:“我来扫,你去把床板擦擦。” 两人闷头打扫卫生。 大宝和二宝在家帮忙打扫卫生,不过半小时撂挑子不干了。 跑来跟宋香兰打了一声招呼,把福宝和佑宝领去村东头的大榕树底下玩去了。 …… 第二天一大早。 大队部门口的晒场上挤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 各家各户的都来了好几个人,个个扯着嗓门说话,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团火,只要熬过今天自家也是有田地的人了。 以后田里种什么自己说了算,交够了公粮剩下的全进自家粮仓,还能种点经济作物拿去换钱。 第655章 胆子大手里有钱的,还能去承包山头、荒地和鱼塘。 大队部几个干部商量过了,今天先分责任田、自留地和口粮田。 等这些基础的地分完了,下午再拿钱来承包其他地块。 抓阄的过程进行了一上午。 有人抓到了好田,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抓到了下等田,当场就拍大腿嚷嚷起来。 “这阄不公平。凭什么好的水田全落在别人家。”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喊。“我家都是沙地的多。” 老支书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上重重一磕,扯着干瘪的嗓子吼道:“白纸黑字自己抓的,你在这号丧给谁听。不想种就退回大队,后面多的是人要。”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宋香兰喊道,“你沙地种花生、种紫薯种地瓜,种芦笋卖。收益比水田高。” 一上午过去。 责任田和口粮田总算分得明明白白。 大队长拿着大喇叭,站在桌子上喊: “各小队的村民都回去吃中饭。下午一点钟,准时过来继续分承包田。” 晒场上全是一帮大老爷们凑在一起抽烟,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宋香兰被熏得直咳嗽,揉着红通通的眼睛挤出人群,冲着还在看热闹的留丑女喊: “丑女。回家吃完饭再来盯下午的场子。” 两人刚走出人群,迎面撞上急匆匆赶来的王志和。 王志和满头大汗:“干妈,地都分完了?” “责任田分了,下午分承包田和荒山。”宋香兰上下打量他一眼,“农村分田是大事,城里活儿再多你也得回来盯着。宇坤和荣华呢?” “都回来了。”王志和指了指后面。 宋香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刘宇坤的老妈和那个继父站在人群外头。 刘宇坤的母亲正指着刘宇坤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旁边那个继父插着腰在一旁帮腔。 刘宇坤沉着脸,一声不吭,拳头捏得死紧。 宋香兰冷哼一声。这两个吸血蚂蟥平时不见人影,一到分田分地的时候就冒出来了,估摸着又是要跟刘宇坤抢那点田地份额。 “你去喊宇坤来家里吃饭。”宋香兰嘱咐了一句,转头就走。 宋家厨房里,宋婷婷和沈慧君正忙着起锅装盘。 风扇呼呼吹着,还是压不住屋里的热气。 院门吱呀响了。 王志和跨过门槛,后面跟着低头闷脑的刘宇坤。 刘宇坤胸膛剧烈起伏,脸拉得老长。 宋香兰把洗好的碗放在桌上,“黄荣华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他回自己家吃饭了。”刘宇坤咬着后槽牙。 “你这脸臭得能熏死二里地外的苍蝇,你那个亲妈又作妖了?”宋香兰拉过一张板凳坐下。 刘宇坤从小就没有亲情,有家人却是摸爬滚打跌跌撞撞的长大。 多亏了几个兄弟,自己吃不饱还每天都要带东西给他吃。 “她刚才把我拉到一边,说我的户口落在黄家,分到的田地全归我那个继父。 叫我一句话也别说别去争。还让我拿一千块钱出来给黄家承包其它田地和山头。” 宋香兰冷笑一声: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你们家刚好反过来,你这亲妈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后妈。” 她抓起晾衣绳上的一条干毛巾,甩到刘宇坤怀里。 “去井边打水洗把脸。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仗。” 刘宇坤捏着毛巾没动。 “我刚才去找大队长了。我当着他们的面把话说死,关于我的那份田地必须单独劈出来重新分,我不跟他们黄家搅和在一块。” 第656章 “责任田和口粮田可以给他们种,但是要重新划分。自留地宅基地我必须自己留着。” “干得对。” 宋香兰赞赏地点头。 王志和从屋里抱出佑宝,举过头顶往上抛。 佑宝咯咯笑得口水直飞。 沈慧君把饭菜端上桌。 “中午那个胡萝卜丝炒笋还剩半盘,也端过来吧。” 宋香兰开了冰箱门拿出来,“婷婷,你去加热一下。” 宋婷婷端了盘子,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我还以为周放跟安西漾一家也过来吃呢,特意往锅里多下了两瓢米。” “安西漾没去大队部挤着,肯定在家把饭做好了。”宋香兰端起饭碗。 话刚落音,院门口探出个脑袋。 周放手里端着个粗瓷盘子快步走进来,盘子里装着红亮亮的红烧小排。 “干妈,西漾刚烧好的糖醋排骨,让我端一盘过来给你们尝尝。”周放把盘子放在桌上。 宋婷婷站起来,拿过一个空盘子从桌上那盘酱油水红眼鱼里夹了两条大鱼放进去。 “我们正念叨你们呢。以为你们过来吃。这鱼你端回去加个菜。” 周放也不客气,接过碗咧嘴一笑。 转身回去。 几人刚拿起筷子。 “砰!” 院门被人大力推开。。 方兰花顶着那张苦相脸闯进来,两只细长的眼睛吊着,整张脸上挂不住二两肉。 嘴里喷着唾沫星子: “左脸欠抽右脸欠踹的驴粪蛋子,挣了几个臭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跑别人家摇着尾巴吃狗食。 谁家没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老娘说你两句,你转头就被坏人教唆得连家都不回。” 她两步跨到廊檐下。 斜眼瞪着宋香兰。 阴阳怪气地拔高嗓门: “宋杀猪。我家那小畜生不懂事,你一把年纪了也不叫他回家。他在外头挣钱不拿回家,过几天回家两手空空又说没挣到钱。外人都议论你们不安好心。” 宋香兰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排骨。 吐出骨头,才拿斜眼睨她。 “脚长在他自己身上,他不回去关我屁事。你这个当妈的心全长在黄家人身上,还想得起来你有这么个儿子?” “我家吃的是狗食,你家吃的就是狗屎。” 方兰花双手叉腰,脖子伸得老长。 “我怎么没想起他,我也没虐待他,一口饭一口水把他拉扯大。 你凭什么看我儿子能挣钱了,就在背地里挑拨离间。 你要是再这么蛮不讲理,我以后就躺你们家,让你给我养老。” 刘宇坤刚要起来,宋香兰一把将他按回长凳上。 “脸皮厚得连你的肠胃都受不了吧?”宋香兰上下打量方兰花,“你肠胃坏了的时候把脑子一起拉出去了。 跑我家来养老,我是你妈还是你祖宗。你第一次做人就完美避开了所有人类特征,非要跟山里的动物一家亲。” 方兰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香兰的鼻子: “你个老鳖货,嘴巴放干净点。” “别以为你哭丧的声音有异域风情我就惯着你。你一张开那个粪坑嘴,我就知道你这个老绿茶又要冒泡。”宋香兰站起身,顺手拎起竖在墙角的扫把。 方兰花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但一想到下午分田地的大事,硬生生顶住脚跟。 她破口大骂:“你个丧良心的老家雀,我跟你拼了这条老命。” 她低着头就往屋里冲。 宋香兰抬起一脚,精准地勾住她的膝盖弯。 方兰花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外面。 “我小时候被疯狗咬过,看到你这副德行就有应激反应。”宋香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精力这么旺盛,下午去大队部门口看大门正好。” 第657章 方兰花爬起来。 打不过宋香兰,转头就把火撒在刘宇坤身上。 她指着刘宇坤的鼻子骂: “你个白眼狼,跟你那个早死的短命鬼爹一样狼心狗肺。我当初就该把你丢进茅坑里淹死,省得现在来气我。” “我命苦啊,嫁给那个短命的,没过几年人就没了。 我在婆家受尽白眼过不下去,带着你这个拖油瓶改嫁到黄家。 我受了多少委屈熬枯了一身油,才把你拉扯大。现在你翅膀硬了,六亲不认。我不活了,你逼死亲妈天打雷劈。” “要死别光嘴上喊。” 宋香兰冷眼旁观,指着大门外,“喝药我给你两毛钱去买老鼠药,上吊我后面柴房里有麻绳,跳河你直接往东走去海里。 装模作样的狗东西,你今天真敢死在这里,我都敬你是个人物。等你死了,高低给你整两个小美男纸人烧了。” 方兰花……谁想不开真死。 刘宇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方兰花。 “别演了。” 刘宇坤声音冷得掉渣,“自留地我不分给你们,责任田和口粮田就给你吧。 从今天起,我们母子情分到此为止。 以后你老了,你那几个儿子给多少养老钱,我按标准一分不少给你。多的,一毛也没有。” 方兰花嚎哭的声一顿。 她恨得直咬牙。 刘宇坤现在在城里挣大钱,一个人拿着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把钱拿回黄家,她在黄家的日子能好过不少。 她后头又生了几个儿子女儿,黄家那么一大家子人要吃饭要花钱,这小畜生一点为家人奉献的精神都没有。 去年刘宇坤说要在周放家隔壁盖房子,她闹了一场最后没盖成。 钱也没弄到手。 想想就觉得憋屈。 “我真后悔把你养大。”方兰花恶狠狠地瞪着他,“当时我就该……” “当时你就该让我淹死在茅坑里对不对?”刘宇坤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中午吃了什么菜的小事。 方兰花张大嘴巴,喉咙里像塞了团破布。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宇坤眼底一片冰凉,“那年黄大炮说不想要我这个拖油瓶。你趁着天黑我上茅厕,把我推进外婆家那个茅坑。是我自己命大,抓着坑边的粪铲子爬了上来。” 屋里鸦雀无声。 “我浑身都是屎尿爬回家。我跟你说是爸爸在下面把我托上来的。” 刘宇坤盯着方兰花的眼睛,“你你以为我那个死去的亲爸真的在底下救了我,你怕他半夜来找你索命,这才咬死非要带我一起改嫁。” 方兰花的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 刘宇坤竟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切。 当时他只有四五岁。 “你记错了,我没有。”方兰花慌乱地往后缩,“你知道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活着有多难。 他黄大炮不松口,我怎么嫁得过去。 他说养个儿子不比养姑娘,姑娘长大了还给他前头留下的儿子做媳妇。儿子还要花钱娶妻生子。 我一个寡妇能怎么办?”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指着刘宇坤质问: “你把这些事全记在心里,故意装作不知道,就为了今天来折磨我。 我到底给了你一条命,到底把你养大了。你就这么狠心。 你个没心没肺冷血的畜生,跟你那个死鬼老爸一个德行。天打雷劈的家伙,往亲妈心口捅刀子。” 第658章 宋香兰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一把薅住方兰花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一路拖到院门外。 “说你是畜生,都是在侮辱畜生。”宋香兰用力一推,把方兰花推了个趔趄,“你就是个草履虫。滚出我家院子,再敢踏进半步,我拿杀猪刀给你放血。” 宋香兰把方兰花扔出门外,拍了拍手上的灰。 跨进院门,反手把木门重重扣死。 外面传来方兰花骂骂咧咧的哭诉声以及留丑女从拉着她打探八卦的声音。 宋香兰转身回到屋。 刘宇坤正低着头,扒着碗大口大口把米饭往嘴里塞。 他嚼得很用力,两颊的肌肉一下一下鼓起。 福宝坐在宋香兰找木匠特制的宝宝椅子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盘子里的一根排骨,直直递到刘宇坤脸前。 佑宝也不甘落后。 抓了一小把手心里的白米饭,吧唧一下糊在刘宇坤的脸上。 “次。” 刘宇坤鼻头一酸,眼底泛起红血丝。 他低声嗯了一下,一只手把脸上的米饭扒下吃了,又把福宝递过来的骨头接过来啃了。 宋婷婷拿过勺子。 给他舀了一大碗鬼针草瘦肉汤放在他手边:“我说你去年就该把房子盖起来。今年必须盖,盖了房子自己当家做主。” “别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快吃。”宋香兰端起饭碗,“吃完去大队部干正事。” 大家明显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宋香兰换上一件短袖褂子,胸前斜挎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王志和吃完赶紧回家,要跟家里人一起去分田地。 他不想那么早回家,怕他妈唠叨要让他赶紧再找个媳妇。 宋婷婷和沈慧君留在堂屋收拾碗筷。 宋婷婷拿抹布擦桌子,“嫂子,咱们洗快点。今天这种分田分地的大日子,大队部绝对有人干架。” 一提到干架,沈慧君的动作更快了。 两人擦干手,抱着孩子出门上锁。 隔壁林刚媳妇正嗑着南瓜子往大队部走。 今天分田地,作坊停工休息。 林刚媳妇吐掉瓜子皮,“大目两兄弟和杨晓叶姐弟也分到田地了。” 宋婷婷停下脚。 “杨家那帮人没闹腾?没把晓叶姐弟的田地给吞了?” “多亏老支书放话。”林刚媳妇撇嘴,“老支书当着全村的面说晓叶姐弟认了张琴当干妈。 以后这田地就靠着张家种。老支书家里人多势众,加上老支书有威望,杨家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三个人拐上了村道。 安西漾在院子扫地。 沈慧君走过去喊人,“西漾,走,去大队部看分田。” 安西漾捏紧扫把柄,连连摇头。 她怕周母在人多的地方找茬撒泼,村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嘲讽她。 “我怕……” 安西漾和沈慧君不同,她不喜欢这个地方。 沈慧君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外拖,“怕个球!我最近跟妈学了一肚子骂人的话,现在我强得可怕。 就缺个机会让我出马,今天谁敢惹你,我骂得她找不着北。” * 大队部门口的晒场上。 两张掉漆的办公桌拼在最前面,后面排着一溜木椅子。 大队长大马金刀坐在中间,左手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左右两边耳朵上各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桌子上还散落着七八根各色牌子的卷烟。 一长串烟灰挂在烟头上,他抬手曲起指头弹了一下。 支书坐在另外一边,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第659章 会计坐在旁边翻开厚厚的账本。 几个背着枪的民兵笔直站在后面。 村里几个资历最老的老头坐在边上的长条凳上,人手一支烟,吧嗒吧嗒抽着,他们几个老家伙专门用来镇场子。 老支书也坐在当中。 没钱包地的人全挤在外围,伸长脖子看热闹。 大队长举起大喇叭,声音震天响: “各位村民土地使用权十年一包,到期拿钱自动续。不包再给别人家。荒地山地三十年使用权,鱼塘海滩十年使用权,只要交钱就一直归你家用。” 宋婷婷几个人刚走到外围。 村里人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宋婷婷也来了。咱们村真正的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女大学生。” “宋杀猪命真好。儿子当兵出去是个干部,女儿又是第一个女大学生。” 村里有人羡慕的开口打趣: “婷婷可是咱们青阳几十年来的第一个女大学生。以后当大官,要记得提携咱们乡里乡亲。” 有人酸水直冒,“要帮忙也是帮杨建军的忙,人家好歹是亲兄弟。” 宋香兰斜眼扫过去,对着说话的方向直接开骂:“狗屁亲兄弟。你今天喝了开塞露,止不住地往外喷粪?” “捡钱捡垃圾的都有,没听说捡个夹姘头生的野种当兄弟。” 人群爆发出哄堂大笑。 “以后我家美珍也要好好读书,争取也考个大学。” “有了婷婷当榜样,我家那三个姑娘也不退学了。反正她们能读到哪里就读到哪里,但是留级就没有机会再读书了。” “我跟我家丫头也说了。” 村里人又议论起女孩子的读书问题。 周放赶紧从裤兜里掏出几包长寿烟,拆开包装给周围的汉子们发烟,“来来,大伙分一分,一人一根。” 拿了烟。 周围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黄荣华和他媳妇刚承包了一片荒地。 宋香兰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胸前的帆布包拉链,掏出一大摞大团结放在桌面上,“加工作坊周围那十五亩荒地,我全要了。这里一万块钱。” 一个光头汉子眼红得直跳脚。 “凭什么全给她宋香兰?” 大队长眼皮一翻,“大队规矩可以竞标。十五亩地一万块,你出一万一,立马拿走。” 光头汉子缩了缩脖子,嘀咕一句: “我花一万一买那破荒地做什么?” 大队长指着他的光头骂: “那你眼馋个什么劲。见别人家吃块肉你就眼红,轮到干活你就腰痛。阎王底下小鬼打哈欠,口气不小尽他妈鬼气。” 村民们又是一阵大笑。 “王老五,你别嫉妒。你行你上,买个十亩地也行。” “十亩地不行,再等两年王老五家大丫头嫁人换了彩礼,就有钱承包两亩了。” 趁着这热闹劲。 刘宇坤、王志和、周放全挤到桌前。 来之前宋香兰就交代过,有钱就尽量多买宅基地,承包荒地、山头,海滩也行。 黄荣华、周放四个人掏出钱,把剩下的荒地块抢下不少。 村里有钱承包的人家也不止他们。 多少都会凑钱承包土地,在农村人眼里田地就是命根子。 哪怕承包两三亩都是为了儿孙置办的一份家业。 宋香兰继续往外掏钱。 一捆接一捆的现金砸在桌上。 “村西头我家种的龙眼树那片山头,还有外面那十亩的海滩,我全承包了。” 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钞票。 人群里有人酸得直磨牙,“老宋承包田地用的都是王大海的钱啊。宋杀猪靠着王大海发达了。” 在有些村民眼里。 宋香兰家盖房子,宋婷婷上学,日常开销以及大大小小花钱用的都是张玉娟当初的那笔补偿款。 旁边的人接嘴: “王聪家连承包荒地的钱都没了。听说王大海在张玉娟回来后,又托关系跑船去了。” 宋香兰一把薅住帆布包。 指着那人的脸大骂:“睁开你那两个拉屎的窟窿眼看清楚这里有多少钱。 他王大海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老娘把张玉娟的野种拉扯大成家娶媳妇,赔进去多少钱了。” 她越骂火气越大,抬手往村外一指。 “想起来老娘就觉得亏。明天我就去杨大山坟头上找他唠唠。让他半夜去找你掰扯掰扯,看看老娘亏不亏。” 那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磕磕巴巴地回话: “老宋……我开个玩笑。” 宋香兰冷嗤一声:“死鬼杨大山也喜欢开玩笑。正好,老娘好久没去他坟头泼粪骂鬼了。” 第660章 “乡里乡亲的,开个玩笑都不行。挣了这么多钱还一肚子火气。” 支书夹着烟,指着那汉子的鼻子,“你干嘛惹宋香兰,逮着机会让她去找杨大山。 死鬼躺在棺材里跑又跑不掉,只能认命被泼屎泼尿地骂。 你跟杨大山有仇,故意给宋香兰找机会报仇?你惹更年期的女人,是老寿星跳河嫌命长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汉子憋着笑,肩膀直抖。 宋香兰撩起袖子,“你说谁更年期的女人?” 支书赶紧猛抽一口烟,转头去看账本。“我说春花最近更年期跟吃了火星一样,动不动甩脸不给我做饭吃。” 宋香兰翻了个大白眼。 “活该。” 她视线一扫,落在人群外围低着头的杨建军身上。 杨建军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裆里,他是没钱承包田地就想来看看宋香兰承包多少。 宋香兰满脸嫌弃地移开目光。 王聪一家挤进人群。张麻花走在最前面,体格粗壮,胳膊上勒出一道道肥肉印子。 走路脸上的肉一颤一颤。 宋香兰觉得她又胖了。 王聪、梅芳,还有养了一年气色稍微好一点的张玉娟,全缩在张麻花身后。 张玉娟嘴皮子上下翻飞 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一点也不咳嗽了。 王大海没跟张麻花离婚,跑去跑船了。 张麻花现在彻底放飞自我,家里的钱全捏在她手里,谁敢不听话,她抡起胳膊就揍。王聪这三个不省心的家伙硬生生被她训成了鹌鹑。 张麻花挤到办公桌前,盯着桌上那张手绘的村地图。 看宋香兰一口气包了荒地、荒山和海滩,她也眼热。 黑粗又短的手指往地图北边一戳,“靠近唐家庄那块荒地,沿着海岸线的这一片多少钱?” 张玉娟一听,赶紧从张麻花背后钻出来。 “那片荒地全是石头和沙子,能干什么用?开垦出来最多种点地瓜,连棵菜都活不了。 不如把钱留着承包水田,种出粮食才够一家人吃饱白米饭,多余的米粮还能换钱。” 王聪跟着点头。 “花钱包个风口,净听海风海浪喝西北风去了。还是水田实在,咱们这里一年可以种三季水稻。” 梅芳也拉了拉张麻花的衣角。 “妈,咱家人口多,你食量也大。水田少了,以后全家喝西北风啊。” 刚才梅芳可是看得清楚,宋香兰除了包荒地,还一口气包了十来亩上好的水田。 她凑到张麻花耳边,“宋杀猪包荒地那是为了盖加工坊建仓库。人家手里捏着十亩水田垫底呢。咱家没那底气。” 张麻花被这三人一通念叨,脑子里也犯起嘀咕。 她转直愣愣地看着宋香兰:“宋大姐,你脑瓜子好使。你说我承包哪个划算?” 宋香兰连眼皮都没抬。 过个二十年,唐家庄那片荒地可是出了名的最美海岸线拐角,建度假酒店的绝佳地段。 但她凭什么告诉这帮人。 “你自己拿主意。”宋香兰把帆布包拉链拉好,“谁都没长前后眼。自己想包哪块就掏钱,掏了钱就别后悔。” 王聪在一旁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水田的好处。 张麻花一咬牙,从裤腰带里掏出一个布包,拍在桌上。 “听你们的。我包水田。” 大队长划掉地图上的一块水田指标,会计那里收钱。 大多数村民都会咬牙再承包水田,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一年三季的水稻,能让全家人吃饱还有余粮。 第661章 几乎95%的村民都会承包一些水田。 一直到最后,靠近唐家庄那块五亩的荒地都没人要。 地方小,又紧挨着唐家庄。 唐家庄那帮人出了名的好斗,隔三差五就因为地界打架,谁也不想惹一身骚。 大队长敲了敲桌子,看向宋香兰: “老宋,就剩唐家庄边上这块五六亩荒地了。价格给你压到最低,要不要?” 宋香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可是块肥肉,别人当草她当宝。 “行。”宋香兰重新拉开帆布包,“大队长发话必须听,那块地一起给我划上。” 沈慧君从旁边挤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叠钱。 “妈,我们也带钱了。你钱不够我们这儿有。” “够了够了。”宋香兰嘴上说够了还是把沈慧君手里的钱拿过来点给会计。 按上手印,拿过承包合同。 宋香兰心里一阵舒坦。 除了分到的口粮田、责任田和自留地。 她现在手里攥着一大一小两片山头、一块十五亩荒地、一块五亩六分的临海荒地,外加一大片海滩和十亩好水田。 妥妥的村里第一户。 王志和、刘宇坤几个人付了承包土地的钱。 又付钱拿到了新买的宅基地条子。 宋香兰看他们买,心思也活泛起来。 自家房子后头那大片空地,现在不买,以后政策收紧想买都没门。 她家院子是挺大。 但这年头,谁嫌地多? 她凑到桌前,“大队长,我家屋后头那片五六分地,全给我划成宅基地。算算多少钱。” 会计瞪着眼睛,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咂着嘴抬头: “老宋,你今天这可花了好几万了。你家那老房子新房子连在一起,院子大得能跑马,菜园子也够吃。还不够折腾啊?” “我家向东可是有两个孩子。”宋香兰掏钱的手一点不抖。 “婷婷将来出息了,说不定要招个上门女婿,即使不招女婿也总归得给她备一栋房子。趁着手里有闲钱,赶紧多占点地盘。” “以后院子里建两栋洋楼,他们兄妹一人一栋。我就住现在的房子。” 支书在旁边吐出一口烟圈,看了看老支书和大队长。 “有钱就买。我们几个是鼓励大家买宅基地。现在政策好,过了这村没这店,说不定以后想批宅基地难如登天。” 老支书重重点头。 前几天宋香兰就让春霞带过话,让他们这些亲近的人赶紧把宅基地落实了。 省得将来小辈为了争房子争地界打出脑浆子。 老支书叫齐了几个儿子,每家都给孙子辈买。 钱不够的兄弟间互相凑,他自己也掏棺材本补贴。 春霞直接把私房钱全砸了进去。聂小川还说不够他那里有钱先借给她们。 春霞感动得抹了好几次眼泪。张琴连带着决定给杨晓叶、杨晓智两姐弟也备下了一份。 大目两兄弟站在外围,捏着分到的田地单子,眼巴巴看着别人买宅基地。 他们原先的房子早被叔伯占了。 爷爷奶奶没死没分家,硬说大目两兄弟有工作,死去的爹没份分房子。 宋香兰:“给大目和哑巴他们各划一块宅基地靠在一起,我来付钱。” 大目两兄弟挤进来眼眶一红,扑通一声就要下跪。 哑巴指手画脚,阿巴阿巴的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宋香兰一把拽住他们的胳膊,“男儿膝下有黄金。拿着你们分到的田好好干活,自己把日子支棱起来。” 日头渐渐偏西。 晚霞把半边天烧得血红。 也把人晒的血热。 大队部从下午一点熬到现在,挤满了村民。 天气闷热,蒲扇摇断了柄也扇不走那股子馊味、汗臭味。 混着劣质烟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熏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宋香兰扯了扯粘在身上的短袖,正准备招呼一家人回去。 村外大路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紧接着是摔砸东西的闷响。 声音顺着风越来越大。 压过了大队部里的喧闹。 春霞满头大汗地从路上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嗓门扯得老高,“吵起来了。打起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一条道。 春霞冲到桌子前面,扶着膝盖直喘粗气,“林老五家打起来了,那个林燕妮回来分田地。她哥嫂要她把田地交出来给他们种。” 村里有人嘀咕: “林燕妮当年收了高彩礼,嫁给城里那个小儿麻痹的龚瘸子。 她生了三个孩子,户口全落在咱们村没迁走。 回来分田地,还承包了五亩荒地。前面她哥嫂也没承包荒地,也没什么意见,等她付了钱开始闹了。” 春霞直拍大腿:“她哥嫂骂得可难听了。说别人家出嫁的闺女户口没迁,田地都主动留在娘家给兄弟种。 林燕妮倒好,巴巴地把田地攥在手里,还说要自己种。说她吸娘家血。”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老头子接上话茬: “她自己种个屁。嫁到城里吃商品粮的人家,还敢拖家带口回娘家打秋风。 恨不得把林老五家的锅底都刮干净端回龚家去。现在还回来抢地,林家人能咽下这口气?” 大路那头的叫骂声陡然拔高。 伴随着女人凄厉的惨叫和小孩的啼哭。 沈慧君一撩袖子,“妈,过去看看?” 宋香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迈开大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走。看看林燕妮怎么斗她那些吸血的娘家人。” 第662章 村里人呼啦一下子都去看热闹。 会计也想去看。 但他守着那么多钱,后面的民兵伸长脖子往路口张望。 支书丢掉烟屁股,“赶紧把钱入了库。今天晚上多安排几个人值班,明天一早走了账送去公社。” 路口林燕妮站在路中央。 旁边站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正哇哇大哭。 林大成媳妇插着粗腰,唾沫星子乱飞: “你嫁到城里吃商品粮,过好日子不想着穷乡僻壤受罪的兄弟就算了,婆婆每年还要拿地瓜救济你。你个没良心的,现在回来分地,这地就该留在娘家给我们种。" “大家评评理,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回来抢兄弟的田地?” 林燕妮头发凌乱,扯着嗓子吼: “我不回来分地,这地也不归你们。村里按人头分的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林大成媳妇冷哼: “你妈心疼闺女,送你去城里享福。你连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 林燕妮咬紧牙关: “你男人拿卖我的彩礼钱娶了你,你长得没有土豆高,腰比土豆粗,大饼脸芝麻粒小眼,还能嫁个四肢健全的。 我嫁的什么人?男人小儿麻痹只能在街道打零工糊纸盒。 现在知青回城,我男人连个零工都接不到。这一个多月只去了五天,还是街道办对他的照顾。” 她指着缩在人群后面的林大成和林二成,声音又高了八度。 “林大成,林二成。一有事就让你们媳妇出头,你们把脖子一缩躲在龟壳里当王八。 我一家五口人挤在八平米的破房子里,公婆逼着分家,家里连锅都揭不开,我半夜上厕所都想拿裤腰带吊死在茅房里。 天天阴阳我享福,你们怎么不去享福。我妈是每年给我一口袋地瓜,那我哪次回来空手的。带的东西都进了狗肚子?” 村里人听不下去。 “大成家的,不能太过分。” “燕妮这么标致的姑娘嫁个残疾人,算什么享福。” “当年燕妮跟王家那小子关系也好,可惜王家拿不出那么多彩礼钱。” “王家那小子后面去了打石场。” 林大成媳妇听见村里人帮腔,气急败坏,伸手就去推林燕妮。 “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嫁给残废是你命苦跟我没关系。今天必须把田地留下。” 林燕妮梗着脖子不让。 两人推搡起来。 林二成媳妇也过来拉偏架,两人一起抢林燕妮包。 林燕妮脚下踉跄,直直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 林燕妮重重撞在刚走近的宋香兰身上。 宋香兰被撞的往后退了半步,顺着力气搂住林燕妮。 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她一把薅住林大成媳妇的领子,用力往外一甩。 林大成媳妇一屁股摔在地上,摔得四脚朝天,哎哟惨叫。 “占便宜没占够,就去茅坑里抢着吃。”宋香兰居高临下指着她。 林大成媳妇揉着腰爬起来,气焰矮了一截。 “我们的家务事,关你什么事?” “你推她,撞我了。”宋香兰声音冰冷。 “那你打她啊。”林大成媳妇指着林燕妮。 宋香兰冷笑一声:“你拿棍子打我,我不打你还打棍子?” 她反手捂住心口,眉头一皱: “哎哟,撞得我心口疼。赔钱。给我十块钱,一分不能少。” 林大成一看要赔钱,赶紧从人群里钻出来。 “宋婶子,你这是碰瓷。老子也不是好欺负的,再敢嚷嚷给你两巴掌。” 宋香兰上前两步,抡起巴掌。 啪。啪。 两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林大成脸上。 第663章 宋香兰举着拳头又捶了他两下。 “老娘就是碰瓷怎么了?你不撞我,能给我机会碰瓷?” 林大成捂着脸,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家人全哑巴了。 林燕妮老妈在一旁抹眼泪,满脸苦相。 当年她就是用这副做派,逼着林燕妮嫁给城里的残疾人。 林家收了高价彩礼给家里两个光棍儿子娶媳妇。 宋香兰转头对上林母。 “收起你那可怜样。扮猪吃老虎的玩意儿,明明跟你儿子一个德行,非要装出受天大委屈的样子逼你女儿妥协。把你丢在海里,海水都变成了绿茶味。” 骂完林母。 宋香兰手指一转,戳在林燕妮脑门上。 “你也是个立不起来的蠢货。婆家不给你活路,娘家也不让你活,你在这哭给谁看。 他们不让你活,你就别让大家活。要么大家一起有田有房子有钱,要么全家一起上山被埋。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变本加厉。骂一架延年益寿,打一架海阔天空。” “你男人都那样在婆家还分不到比别人多的房子,还没有钱财工作补贴,你就带着男人孩子一起闹。” “你们按人口分到的口粮田,你自己承包的荒地。 娘家谁想要,就送他们一大家子去祖坟跟你祖宗盘算盘算,反正本来也是光棍的命,提起下去孝敬祖宗也不错。” 林燕妮眼睛里冒出红血丝。 婆家要分家拿走房子钱,就连公婆工作都不会考虑她一家。 娘家哥嫂弟弟想独吞田地。 退一步就是死。 林燕妮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拉起三个孩子,转身就往林家老宅走。 “走。回娘家。”林燕妮咬着牙,声音透着股狠劲,“没活路了,要死就姓林的一起死。” 林大成媳妇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拦。 “林燕妮,我们家不欢迎你。” 林燕妮一把推开她,“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卖了我还想让我当血包。我豁出去了,谁怕谁。 你们要我的田,我半夜就往水缸里撒老鼠药。谁他妈的也别想活。” 林父嘴里啐骂:“都是你个老东西养的好闺女。跑娘家也撒气。我今天非要打死她。” 林燕妮梗着脖子,恶狠狠道: “你敢打我,我就弄死你孙子。” 林母跟在后面哭,“燕妮啊。妈知道你心里苦,妈也苦啊。咱们母女都是这个命,你就认命吧。” “我不认命。” 林大成喊:“你滚。我们不要你田,你给我滚回去。” 林燕妮拽着孩子大步流星走远。 她当然不会回娘家,她分田和承包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田地都离娘家兄弟的比较远。 现在是她回去大闹婆家了。 忍了那么久,第一次觉得豁出去不要面子才是真的爽。 大路上一片死寂。 村里人全看傻了眼。 春霞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一场大戏被宋香兰几句话解决。 宋香兰骂完一通,顿觉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散得干干净净。 她撇了撇嘴。 暗自嘀咕真到更年期了。 骂人比吃补药还管用。 她嘴角扬起笑容,在一众村民忌惮的目光中,转身往家走。 刚进院子,大目两兄弟站在院子里。 杨大目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宋香兰。 “婶子,买宅基地的钱算我们借的。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多少,哪年哪月还清,全写在上面了。” 宋香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折起来揣进兜里。 “借条我收了。但有一条,不能为了还钱克扣伙食。听到没?” 第664章 “听到了。我们在作坊顿顿吃饱,我都长肉了。”杨大目撩起袖子,把胳膊凑过去,“婶子,你看都是实打实的肉。” 宋香兰满脸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瘦得跟排骨精一样,肉全长骨缝里了?” 她转头冲屋里喊:“婷婷,去厨房装一大海碗炸肉丸和菜丸子,给大目带回去晚上跟晓叶他们分着吃。” 宋婷婷去装了一碗炸丸子。 杨大目两兄弟眼眶泛红,捧着沉甸甸的海碗,高高兴兴回了作坊。 宋香兰端着脸盆去井边打水洗漱。 水花扑在脸上。 她嫌弃地甩了甩手:“大队部那帮老家伙,身上臭得跟腌霉的死猪肉一样。 熏得我直犯恶心。 难怪都说臭男人,这男人上了年纪抽烟喝酒放屁更是臭的没边。” 沈慧君手脚麻利地找出一盘驱蚊熏香,在堂屋里点燃。 又把风扇搬出来插上电。 调到最大档。 “妈,您坐风扇跟前吹吹,去去味。夏天不爱干净又爱流汗的那些人臭的确实叫人受不了。” 宋婷婷端着钢精锅进了屋。 满满一锅海鲜烧肉卤面。 宋香兰也很喜欢吃卤面。 喜欢卤面里面放点烧肉和海鲜,连吃两大碗才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她看向宋婷婷:“婷婷,你拿上手电筒去大花家一趟。找刘一刀定五斤五花肉,再要两个大猪脚,明天一早让他送来。” 宋婷婷拿抹布擦桌子。 “妈,明天要办席?” “叫上周放、王志和、黄荣华和刘宇坤他们几家来家里吃顿饭。”宋香兰往椅背上一靠,“地也包了,宅基地也拿了。该借着名头大家聚一聚吃点好吃的。” 宋婷婷应了一声,抓起手电筒出门。 第二天一早,黄荣华媳妇和安西漾踩着晨光进了宋家大门。 两家大人在院子里寒暄,几个孩子早凑成了一堆。 福宝和佑宝年纪小,王志和家的小丫年纪也小,他们三个小小孩成了大小孩们重点照顾对象。 一群小屁孩满院子疯跑,咯咯的笑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院子里捣蛋了几次,被黄荣华媳妇吼了一声。 “黄一天。你们出去玩。” 黄一天和二宝嘿嘿叫着往院子外面跑,宝根没了以前的嚣张跋扈,提着一个小棍子跟在后面疯跑。 大丫抱着小丫,“宝根,慢一点。” 大宝一手牵着福宝,一手牵着佑宝和黄一晴走在了后面。 宋家院子前面就是一块大的空地再往前面就是村里有一户人家的菜园子。 几个孩子跑到空地前面的上的一个不大的泥塘里踩水玩。 宋香兰从墙角拎起个大竹篮,又顺手提了个木桶。 直奔海边避风坞。 早潮刚退。 海风卷着咸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出海的渔船陆陆续续靠岸,避风坞前头的空地上摆满了刚打上来的鱼虾蟹贝。 名贵货早被公社的鱼贩子拉走了。 剩下的全在地上摊着散卖。 附近不少村民都过来买一些便宜的海鲜,渔民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不会太久。 再过一小时卖不掉,就会拉去公社。 宋香兰一眼瞥见开着公婆船回来的黄三,大步迈过去:“黄三,今天底舱里留什么好货?” 黄三正低头理网。 闻声抬头,咧嘴一笑:“老宋来了,特意给你留两只石头鱼,还有一只大东兴。你要是全收了,我就不拿去给公社那帮抠门鱼贩子。” 宋香兰往船舱里探头扫了一眼。 第665章 石头鱼丑是丑了点,蒜瓣肉质炖豆腐芥菜汤最绝。 大东兴切片做酸菜鱼或者红焖、砂锅焖都是硬菜。 “全要了。” 宋香兰掏出钱票递过去,“拿草绳给我串上。” 黄三媳妇拎着个小半桶沙白和苦螺,“老宋,刚去旁边岛礁上抠的,你给个块八毛的拿回去白灼当零食。” “倒我桶里。” 宋香兰来者不拒。 她顺道又在旁边的摊位上扫荡了一圈。 石九公刺多,拿来炖清汤。 叶子鱼和带鱼做酱油水最入味。 沙虫称了三斤炒青椒。 午鱼和剥皮鱼也兜了几条。 “老宋。刚上的鲜活梭子蟹,来点不?”旁边几个渔民见她这花钱如流水的架势,纷纷热情招呼。 宋香兰转头一看,网兜里的梭子蟹张牙舞爪,个个顶盖肥。 她走过去,伸手捏了捏蟹腿,“给我挑十只,捡最大的拿。” “好咧。” 不到一个小时。 宋香兰的篮子满了。 水桶也满了。 双手勒得通红,满载而归。 宋家厨房里飘出油香味。 黄荣华媳妇不愧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各种配菜、葱姜蒜全切好码在案板上。 “干妈,你这买了一座龙王庙回来啊。”黄荣华媳妇探头一看,赶紧接过水桶。 宋香兰挽起袖子洗手,“今天敞开肚皮吃。” 黄荣华媳妇:“慧君,你和小安同志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你们做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吧。” “得嘞!”两人痛快应声。 黄荣华拿了一个大的槟榔芋削皮,切块过油炸一下外皮,用来炖猪脚最香。 几个大男人帮不上厨房的忙,凑在院子里抽烟说话。 周放领着王志和、黄荣华去了刘宇坤的后院。 宅基地上长了庄稼,四个男人站在路边指点江山,讨论哪边开大门,哪边打水井。 王志和直拍大腿,盘算着过几年攒够钱也得起两间红砖大楼房。 宋香兰搬了个马扎坐在院里的大榕树下。 从石桌子上的罐子里摸出几个腌油柑丢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油柑又酸又甜,还带着股涩味,生津开胃。 日头升到头顶。 厨房里的饭菜全出锅了。 几个女人在一起做饭,有说不完的八卦和玩笑。 宋香兰走到院门外,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门大吼: “吃饭了。” 泥塘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别玩了别玩了。宋奶奶喊吃饭了。” 几个孩子呼啦啦往回跑。 佑宝整个人滚成了个泥猴子,正跟王志和家的小丫互相往脚丫子上抹泥巴。 大宝冲过去一把捞起佑宝往回跑。“佑宝,等会你妈妈要打你屁屁哦。” 佑宝小脸凑成一团。 黄一晴赶紧抱起福宝跟上。王志和家两个小的一边提裤子一边在后头猛追:“大宝哥,你跑慢点,等等我。” 佑宝换来沈慧君的狮子吼,气的失去了温柔的笑容,给他光溜溜的丢进盆里洗了个澡。 佑宝洗完澡不肯穿衣服,光溜溜的就要往椅子上爬。 沈慧君从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扯下一个小短裤给佑宝套上,“羞羞脸。不穿短裤会被大鹅吃花生米。” 院子里开两张桌。 小孩一桌,大人一桌。 堂屋里有风扇,但大家伙还是觉得端着碗在树荫底下吃得香。 孩子那桌的菜全是对胃口的,肉沫蒸蛋滑嫩,油炸丸子,一大盘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 外加一盘糖油芋泥、一大盘白灼虾、红烧肉、椒盐丝丁鱼,主食是装在搪瓷面盆里的海鲜蛋炒饭,金黄的米粒鸡蛋混着虾仁干贝,香气扑鼻。 第666章 大人这桌更是硬菜连盘。 姜葱炒梭子蟹、清蒸梭子蟹两吃。 石头鱼豆腐汤上飘着绿油油的芥菜,。石九公姜丝汤。 大东兴切了两半,一半红焖,一半煮酸菜鱼。 青椒爆炒沙虫、酱油水叶子鱼带鱼、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软烂脱骨的猪脚焖芋头、砂锅豆豉午鱼,干煎剥皮鱼,辣炒沙白,白灼苦螺。 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宋香兰拿了两个干净的大海碗,装了两只煮好的梭子蟹。 又舀了满满一碗石头鱼芥菜汤,端着出门送给隔壁的留丑女。 邻里邻居,有好东西自然要分一口。 回来时,酒已经倒上了。 周放抱出一个大酒坛,揭开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果香飘出来。 整整十二斤的杨梅酒。 “今天高兴,大人这桌全倒上。”周放拿着酒提子,挨个满上。 黄荣华媳妇端起碗抿了一口,咂咂嘴: “这杨梅酒甜丝丝的,好下口,可后劲大,一不留神就能喝迷糊。” 安西漾以前在家里偶尔也会陪周放私下喝一点杨梅酒,她也喜欢这一口。跟宋婷婷一人倒了半碗。 村里的几只野猫顺着海鲜味摸到了墙根底下。 黄一晴刚扒了两口饭,就忙着去喂福宝吃蛋羹,喂完福宝又挑了啃完的骨头去墙角喂猫。 全场数她这个爱猫小姑娘最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男人们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周放和王志和开始划拳。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起哄的、劝酒的,把院子闹得比戏台还热闹。 宋香兰啃完一块猪脚,也来了兴趣。“周放,我陪你们划两把。” 周放眼睛一亮,“干妈,你还会这个?” 宋香兰袖子一撸:“我在屠宰场没少划拳。” 两人拳头上下翻飞,嘴里喊得震天响。 宋香兰反应极快,最后周放败下阵来,苦着脸干了一大碗杨梅酒。 沈慧君和安西漾端着饭碗坐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根本看不清两人比划的什么手势。 “妈这手速太快了,眼睛都跟不上。”沈慧君咽了口唾沫。 宋婷婷捂着嘴笑,“我从小就看大家划拳,连个皮毛都没摸着。” 黄荣华媳妇嚼着沙虫,指着自家输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直乐。 “我也会点,但我那就是个半吊子,上去就是凑数挨罚的。你们看我家老黄,又输了。” “嫂子,荣华哥脸都喝成关公了,你不劝劝?”安西漾小声问。 黄荣华媳妇摆摆手,“劝什么劝。这会让他放下酒碗,他能跟我翻脸。难得他们兄弟聚在一块,喝趴下算他痛快,大不了我扛他回去。” 一大坛子十二斤的杨梅酒,硬生生被这帮人喝了个底朝天。 一滴都不剩。 周放打了个酒嗝,两眼放光,“干妈,没尽兴,再开一坛。” “十二斤酒全灌进去了,再喝该上房揭瓦。你们坐下多吃一点菜。婷婷,把那锅汤端去炉子上热热。给他们一人灌一大碗,醒醒酒。” 宋婷婷和黄荣华媳妇各端了一盆汤进了厨房。 几个人还想抗议,“再来两三斤。” 宋香兰眼珠子一瞪:“喝完汤,再垫两口饭,然后统统给我滚去厨房洗碗。把桌子擦干净,地全扫了。让我们几个女同志清清静静坐着喝杯茶。” 周放和王志和几人被她这气势一压。 酒醒了一半。 立马站得笔直,齐声喊道:“听从指挥。” 女人们笑成一团。 没过几天。 王志和、刘宇坤、黄荣华他们结伴回了海市。 周放把家里分到的田地租给他一个叔伯兄弟家种植,荒地留着等宋香兰一起叫人开垦。他带着家里人先回了新城。 宋婷婷和沈慧君也大包小包收拾妥当,带着福宝佑宝回了新城。 宋婷婷从新城转车去京市。 热闹了好些日子的宋家大院,突然安静下来。 第667章 清净了没两天。 周放之前在青阳合作的公社建筑队的包工头老陈过来找宋香兰了。 “宋同志,我是周放介绍来的。说你这要建仓库。” 宋香兰赶紧关了院门,“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到了加工作坊附近。 “老陈,你看好这一片土地都是我的。”宋香兰手指了一大圈,“从作坊开始往西边这五亩地全给我平了。 正中间起仓库。 北边边上贴着这头,搭一排宿舍。 外围兜底砌一圈两米高的红砖围墙,顶上插碎玻璃。 正大门开在这里,给我焊两扇大铁门。 路必须压实拓宽,确保以后要进出45尺的高柜集装箱,路窄了拖头车拐不过来。” 老陈拿着笔在本子上刷刷记下。 “宋老板,你这手笔不小。得要不少钱。” “钱少不了你的。活给我干漂亮。”宋香兰直接拍板,“周放应该跟你交代清楚了,你建好后再把作坊的那一面墙给我打通。南边靠近作坊这一边再给我盖一栋三层楼高的办公室。” 老陈连声应下。 事情刚交代完。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按着车铃停在路边。 聂小川理了理头上的头发,满脸带着喜气。 “三姨。活安排完了没?我妈让我赶紧接你过去,家里快忙翻天了。” “急什么。” 宋香兰跟老陈又说了几句话,还说找人看了动土的日子。 老陈说过几天就先带人过来。 宋香兰忙完了才走回家里随便拿了两套换洗衣服塞进包里。 出门前。 她去隔壁找留丑女,“丑女。我上聂家庄喝我外甥的喜酒,得去三天。帮我盯着点门,钥匙给你。” 后院养的鸡鸭鹅都要人喂。 每天早上要放出去,晚上还要唤回来。 留丑女接过了钥匙,“你去吧。那个运输队你看了四个人,还有两个新的我跟春花过目了。就是西头林炳南的妹妹,嫁在唐家庄的那个和她儿媳妇。” “你们看觉得行就行了。” 宋香兰又说,“刚开始,你们挑两个老手带着她们走一个星期。” “晓得了。你放心去喝喜酒。”留丑女笑着回应。 宋香兰坐上聂小川的后座。 自行车轮子骨碌碌转着,直奔聂家庄。 聂家庄老宅和新起的大洋房里全住满了人。 刚下了自行车。 宋香兰就听见院子里一阵高过一阵的女人们的笑骂声。 五花剪了个齐耳短发,正掐着腰站在院子里指挥自家五个萝卜头,“大丫二丫,带着弟弟妹妹去边上玩,别挤在厨房门口跟个馋嘴猫一样。” 这丫头以前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嫁人后更是被婆家捏得死死的。 今天一见,嗓门大得能震响瓦片。 “三姨来了。”五花眼尖,迎上来接过宋香兰的包。 “五花,这回婆家舍得放你出来了?”宋香兰打量着她。 五花远嫁,结婚到现在这是第一次回娘家。 五花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敢放个屁。小川现在出息了,家里新房也盖了。我那些小姑子妯娌,现在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我带着五个孩子回娘家吃喜酒,我婆婆还特意给我塞了两块钱。” 三花和四花从厨房里端着菜盆出来满脸得意。 “别说远嫁的五花,以前我婆家看我回娘家,脸拉得比驴还长。” 三花蹲在地上择菜,“现在小川跟着三姨挣了大钱,几次去看我都给我拿东西。我那婆婆恨不得把我供起来,生怕我不带点好处回去。” 宋香梅系着围裙从屋里出来,眼角笑出层层褶子。 第668章 “三妹,你可算来了。今晚你跟我睡那屋,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几个女人坐在院子里说闲话。 四花问起大花家现在田地多了,是不是要分家。 大花:“不分家。小川现在负责三姨青阳办公点的事情,我家大超也跟在后面,干活卖力得很。二超跟着二黑学车,说是再过半个月就能出师。” “多亏了三姨找了二黑。” 宋香兰接过二花端来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好好学。让他跟着二黑跑个三个月,以后就在我加工作坊里开车。” 大花眉眼间皆是喜意。 二花紧靠着宋香兰坐下,“三姨。我们家树根出息了。 他师傅夸他木雕有灵气。前阵子他雕了一尊紫檀木的观音像,让港城的大老板高价收走了!” “好小子。”宋香兰拉过条板凳坐下,“拿了多少提成?” 二花摇摇头。 “学徒前五年没工钱,规矩不能破。钱归师傅。不过他师傅看上树根了,想把自家闺女嫁给他。” “那女孩子人怎么样?” 二花也不知道,摇了摇头。 嘴上说着喜事,二花手腕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皮,不敢看人。 这阵子夜里一闭上眼,她总能梦见以前被关在铁笼子里的日子。 那些陌生男人的脸在面前晃荡。 惊得她一身冷汗,整夜睁着眼熬到天亮。 她连夜晚都觉得恐惧,但这事她只能烂在肚子里。 她怕别人说她过上好日子矫情。 四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里的毛线针飞快穿梭。“三姨,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前几天分田地差点没把屋顶掀了。 我那个妯娌眼红我娘家日子好过,天天的指桑骂槐。” “她说什么了?”五花凑过来。 “她满嘴喷粪,说我们聂家风水好是我大哥当年一锄头砸死我那个死爹,用老爹的血换了小川今天的发达。” 四花气得牙根发痒,“我当时就操起顶门杠,把她家的锅砸了两个大窟窿。敢骂我,老娘撕烂她的嘴。” “打得好。”宋香兰拍了下大腿,“这种嘴碎的就得治。你男人干嘛去了?” 四花撇撇嘴: “那个窝囊废。躲在屋里连个屁都不敢放,还不如小川一根手指头硬气。” 四花把一把长豆角掰得咔咔作响,接上话茬:“这天底下的男人,一扯上他们自家兄弟,全赖在女人头上。 我婆婆偏心小叔子,我男人还骂我不懂事。 说没娶我之前,他们兄弟感情多深。还说他老妈拉扯大他们多辛苦多不容易。” “我男人也这么说的,因为抚养他们兄弟姐妹吃了苦,让我多孝顺一点。”五花明显的更显苍老。 “我直接啐他一脸,” 四花眉毛一挑,“我说你妈辛苦不容易,那是你死爹造的孽。 没道理你老爹挖的坑,让我这个儿媳妇来填。 你家娶的是媳妇,又不是给婆婆找个替代品。我还嫌弃她成天挑我的刺呢。” 宋香梅听得直皱眉,走过去拍了四花一巴掌。 “你个死丫头,满嘴胡说八道,这话能到处嚷嚷?” 四花脖子一梗,毫不退让。 “妈,我哪说错了?这两年村里管得松了,初一十五,逢年过节,拜天公、拜村庙,全是我忙前忙后。 我婆婆倒好,天天端着个架子挑刺。 今天嫌祭拜的金纸叠得不够方正,明天嫌我做的红龟粿没她以前做的好看。 我就一句话,嫌我做得不好,她自己爬起来做。她就说以前她们当儿媳妇那会挨了婆婆打骂都不敢还嘴,还说现在的儿媳妇爬婆婆脖子上拉屎。” 一院子的女人哄堂大笑。 “天底下就没个好婆婆。”三花下了定论。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少拿大棍子扫倒一大片。你以后学着当个好婆婆不就行了。” 二花抿嘴一笑: “三姨就是好婆婆。慧君在三姨面前天天撒娇。” 三花赶紧找补,“三姨除外。我妈也是好婆婆。可惜前面那几个儿子不行遇到的儿媳妇也不行。” 提到这,宋香梅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满脸喜气挡都挡不住,“我跟春霞肯定处得好。这丫头实在,总说我性子太软。还说以后去宋家喊她一起去,她过去看热闹。” “老妈有了媳妇,咱们这些嫁出去的女儿得靠边站了。”大花打趣道。 五花一直竖着耳朵听八卦。 听到宋家,转头看向宋香兰:“三姨,舅舅家最近出什么事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花是个嘴快的,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你远嫁消息闭塞,宋强在外面搞出个私生子。杨柳前阵子闹着要离婚,不知怎么的又突然不离了,前几天一个人买票冲去羊城找宋强生儿子。” “她说这次敞开肚皮生,生到绝经才认命。” “真搞出孩子了?”五花瞪大眼睛。 “当然搞出来孩子,还是各地带把的。你说是不是气人?要我是杨柳,就跟宋强离婚让他净身出户,还要他以后每一个月都给孩子钱。 找村里老人会立下字据,以后财产平分给五个姑娘。 还有宋玉霞,结婚这么久肚子没动静,也跑去新城大医院做检查了。”大花转头看向宋香兰,“三姨,玉霞查出什么名堂没?” 宋香兰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 “玉霞这丫头可怜,确实是她身体有毛病。他们两口子留在新城打工,顺便治疗身体。不过医生的意思说是不容乐观,建议他们领养一个。” 第669章 “领养孩子哪有亲生的好?”大花咂舌。 宋香兰也不太建议领养。 主要是基因这玩意很难说,前世她遇到多少领养别人的孩子,晚年差点被养子养女弄死。 “两人过日子就行了。又不一定要是养孩子。” 三花拿起四花放在一边的毛线衣,扯着手里的毛线,针尖飞快挑弄。 “人这一辈子都是想着孩子。” “三姨,你不知道,我男人他们那个庄子上好几个女人肚子大得像口锅,生下来就没下文了。 现在计生抓得严,哪家都有好几个孩子,更不给生。” 大花把洗好的菜沥干水,“说是农村户口第一胎是闺女,隔五年还能生第二胎?” “对,隔五年。” 五花缩了缩脖子,“那个公社计生办开拖拉机来村里,拉着女人就往卫生院拖。结扎完就绝育了。我可不去挨那一刀。” “哪有不给人生孩子的道理。” 宋香兰换了个坐姿,抓起一把油柑在吃,“你都生五个还想生?你不去结扎就叫你男人去结扎,我家向东都去结扎。” 这话一出。 院子里瞬间死寂。 宋香梅瞪大眼睛,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三妹啊,你太胡来了。疼儿媳妇也不能这么折腾儿子,哪有男人为了不生孩子去挨一刀的?孩子又不是从男人肚子里爬出来。” “为什么不能?” 宋香兰最烦男人不能干的事情都让女人干,最后还要来一句天下女人都那样。 “女人能挨一刀,男人凭什么不能?就凭他多一根油条两鸡蛋?” 几个外甥女脸臊得通红。 四花连连摆手,“三姨,我们家那个肯定不干。要挨刀也是我挨。就是满青阳都找不到几个男人愿意的。” 宋香兰冷哼一声: “他们考虑的全是自己。留着那玩意儿,想着将来哪天还能换个女人生。 至于你们能不能生,身体垮没垮,根本不在他们考虑范围。” 三花停下手里的针线,“我小姑子在村里当妇女主任,天天拿大喇叭喊。说是国家提倡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还说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 以后国家每个月都给独生子女发钱,那些人只要躺在家里都能有钱花。” 大花撇嘴嗤笑,“国家养老,我可不信。老了还不得靠儿子摔盆?” 五花拿起笤帚把地上的烂菜叶子扫起来,等会丢到鸡圈里,“我们村管得不严,县里才吓人。 墙上全刷着大红字。‘你违法生孩子,我依法拆房子’。‘引下来,留下来,就是不能生下来’。我看一眼都哆嗦。” “都怀孕了,还要引下来。” “我还看见一个。”四花接茬,“‘一胎上环,二胎扎,计外怀孕坚决刮’。” 宋香梅愁眉苦脸地叹气,“生一个怎么行?将来孩子连个帮衬都没有。” “大姐,”宋香兰毫不客气地怼过去,“真要生得跟你家前面那几个儿子一样,生十个八个有屁用?纯纯来讨债的。” 宋香梅被噎得没话说。 那几个确实是来讨债的,更要多生几个,总有一个好的。 宋香兰吐掉油柑核,“咱们青阳这地方传宗接代的思想根深蒂固。 信不信过几年肯定有人花钱去东南亚和港澳生,明着去不了就偷渡。 不过现在计生办盯得紧,生了几个的孩子的家庭,一个都逃不掉结扎。” 大花嘿嘿一笑,拍了拍肚子。 “我都见孙子的人了,到了停水的年纪不用结扎。” 三花低着头,声音发虚。 第670章 “可是三姨,咱们女人要是不多生孩子,还能干什么?” 宋香兰听见这句没苦硬吃的话。 气不打一处来。 不但男人看不起女人,就连女人自己都认为低人一等。 “放你娘的屁。你生下来就为了生孩子?你在家不干活?不挣钱?你是母猪转世,只管下猪崽子?” 三花吓了一跳。 头快低到膝盖上。 她想解释大家都这么认为,她也希望女人的地位提高。 可自古以来都这样。 宋香兰指着她的脑门骂,“年纪不大,嘴里吐出来的话跟五千年前的干尸一样。 改革的春风吹遍全国,就是没吹醒你这颗被裹脚布裹紧的小脑。” 骂完三花。 她转头炮轰宋香梅: “都是你这个当妈的没带好头。天天把吃苦是福挂在嘴边,几个闺女全被你影响得看不起自己的性别。只要你们习惯了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别以为先苦后甜,先苦一直苦。” 宋香梅坐在小板凳上,被骂得一声不吭。 大花几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宋香兰放缓语速,“少生孩子多存钱,日子赛过甘蔗甜。 你们几个连着生那么多,自己合计一下咳嗽久了大笑的时候,是不是漏尿?干重活的时候小腹是不是直往下坠的痛。” 大花脸色一僵,叹了口气: “年轻时候没感觉,这几年还真是这样。” 大花算是生孩子少的。 她男人一贯听话,即使这样年轻的时候也受了不少苦。 刚嫁过去的时候没少吃婆婆的亏。 妯娌之间也有龌龊,为了半个鸡蛋能打骂的惊天动地。 后来分家才好过。 五花也小声嘀咕,“我生五个孩子都在家里生的。痛的死去活来,婆婆赶紧叫我先下地干活。老二、老三都是生在地里。 老五生在池塘边上。我都说痛的不行,马上就要生了。可她偏说我是个懒婆娘。 现在一受凉肚子就抽筋。偏头痛、腰酸背痛。更别说什么漏尿了。 这些毛病我都有,你看我手上关节这么大。都是月子里洗衣服留下的月子病。” “生儿子还能十天不干活,生女儿也就两三天。” 宋香梅听着这话,心疼的抹眼泪。 又想起自己生了十一个,落下一身病。 要不是遇到丛英给开了几副药调理,她现在大笑一声都得换裤子。 她看向院外,咬咬牙,“等春霞进门,不管男女生一个就够了。” “大姐,小川觉悟比你高。” 聂小川提着一袋子红纸走进来,满脸笑意。 “我不光只要一个,等春霞生完,我就去结扎。我可舍不得让她受那份罪。” 他把红纸放在石桌上,“人家清清白白大闺女,看上我这个一无是处的穷小子,我只能对她更好。” 大花几姐妹面面相觑。 心里五味杂陈。 看着亲弟弟这么疼媳妇替春霞高兴。 再想想自家那个只知道作威作福的男人,心里酸得直冒泡。 同时又有点心疼弟弟。 五花咬着牙,恨恨地扯断手里的长豆角,“真该把宋强那混蛋绑去计生办,一刀骟了清静。” 院子里爆出一阵哄笑。 气氛一松,众人赶紧站起来干活。 大门要贴喜字。 院子要洒水扫灰,灶台得刷得锃亮。 新人房间也要打扫布置。 正忙得热火朝天,院门外探进两个贼头贼脑的脑袋。 聂老二媳妇和聂老三媳妇推开虚掩的木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哎哟,这院子拾掇得真排场。妈,我们来给小川帮忙了。”老二媳妇一张脸笑得挤出厚厚的褶子,眼睛滴溜溜直往堂屋里瞟。 第671章 偷感十足,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天生爱算计。 宋香梅手里拿着扫帚,脸色瞬间沉下来。 “谁让你们来的?给我滚出去。” 老三媳妇厚着脸皮凑上前,伸手想抢宋香梅手里的扫帚,“妈,看你说的。小川娶媳妇,我们当嫂子的哪能不来搭把手?” “当初你偏要分家让他娶媳妇。闹得公公去世,我们以为他就打光棍了。” “对啊。我们当嫂子的也着急。” 宋香梅死死攥着扫帚把,往后退了一步。 “分家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不用你们养老,以后不用来往。你们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几块狗皮膏药贴上来就撕不掉。 小川好不容易翻身娶媳妇。 绝不能让这两个蚂蟥坏了春霞的好日子。 老二媳妇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瞬间收了,扯开大嗓门嚷嚷: “妈。你这话就不讲理了。小川也是我们亲弟弟,大喜的日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当老人只有说和的份,哪有硬逼着亲兄弟断绝来往的?” 老三媳妇立刻帮腔,声音提得八度高: “亲兄弟不来往,让村里人怎么看?再说我们好心来帮忙,你把我们往外赶,就是地下的公公知道了,他在棺材里也不得安生。” “妈,做人不要太自私。你儿孙一大堆,顾忌一点儿孙的脸面。” 宋香梅是骂不过两个儿媳妇。 大花上前推搡聂老三媳妇,“你们两个龇牙撩蹄的畜生跑过来做什么?” “你出嫁的姑娘跑回来作威作福。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哄着妈想干什么?” 聂老三媳妇嘴巴不饶人。 对着大花吐口水,“屁眼抹粗盐,给你闲的是不是?我们当儿媳妇的找婆婆关你屁事?你诚心见不得兄弟过好日子吧。” 老二媳妇见宋香梅脸色发白,嘴里不三不四地龇牙: “妈,你当初在城里靠着老头子挣钱,惹了城里老头子厌烦把你赶回来,我们也不说什么。 你是长辈,我们是小辈。 即使有哪里做得不好,让我们没了脸面,我们也认了。 你看着都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儿子也该心疼一点。巴巴的只偏向小川,我们其他几个都是野生的。” 老三媳妇跟着接腔: “公公死前是希望几个儿子在一起。你只管偏心,公公在地下也不安心。” “公公入了梦都要找你算账。你不怕半夜吓醒?” 宋香梅攥着扫帚的手直抖。 听见她们提起死去的聂老头,眼眶一酸,眼泪成串砸在手背上。 那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就跟墙头草一样。 前面跟她心疼小川没成家,刚有点好日子就开始作天作地,想要儿孙绕膝。 现在人死了。 她这好日子才刚开个头。 没享福的命,死了还要被这两个搅家精搬出来恶心人。 聂大花一把扯开宋香梅,挡在前面,指着两人的鼻子骂:“你们自己做了什么惹人厌烦的事情还好意思跑来开口。 小川差点被你们逼死,现在跑来装什么好嫂子。算计小川不结婚,当光棍给你们挣钱。 脑仁不大,心眼不少。这么会算计怎么不去当会计。” “我们怎么不好意思,我们为的是聂家子孙。” 老二媳妇梗着脖子,“我们只清楚死去的公公闭不上眼睛。” “嗤……”宋香兰一不小心发出了嘲讽的笑声,“心疼老死鬼闭不上眼睛,你们下去陪他。” 老二媳妇呆愣了一下。 恶三姨怎么在这里? 第672章 也没看见啊。 宋香兰走下台阶,夺过大花手里的扫帚,“两个好儿媳下去尽孝,那老东西也顾不上折腾儿子了。 他自己都被亲儿子一锄头砸死,但凡有点出息,早半夜诈尸把你们这些畜生全带下去了。 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聂家,做鬼都没胆量,怂鬼一个。到了阴曹地府都被小鬼欺负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老三媳妇气得脸红脖子粗。 宋香兰扫帚一挥,直逼两人面门。 “你们也是没出息的怂货。外面那么多活人不心疼,巴巴跑来心疼一个连屁都不敢放的死鬼。” 话音没落。 宋香兰抡圆了胳膊,竹扫帚劈头盖脸往老二媳妇身上抽。 “哎哟。” 老二媳妇挨了一记狠的,捂着头往院门外蹿。 边跑边扯着嗓子嚎,“你一个外人跑来我们家大呼小叫什么。你姓宋不姓聂。” “你也是外人,你踏马也不姓聂。” 宋香兰提着扫帚追出大门,照着她的背猛抽,“穿的人模狗样跑到我大姐家要饭来了,给我滚。” 老三媳妇吓得腿肚子抽筋,整个人贴着墙角,一点点往外蹭。 打了她可千万别来打我。 刚蹭到门口,宋香兰一脚踹在她腿上。 “还不滚。” 老三媳妇连滚带爬逃出去。 聂大花带着几个妹妹站在院子里。 看呆了。 “三姨这身手……”四花咽了口唾沫,“跟退休前没差啊。打人真疼。” 宋香兰拖着扫帚走回来,气定神闲地靠在门框上。 “我一顿敞开肚皮能吃一斤肉,打两个瘦猴还不是玩一样。” 五花缩了缩脖子。 暗自嘀咕:一斤肉造不起啊。 她家过年才买一斤肉一大家子吃。 平时买个半斤肉,基本也在男人和儿子嘴里。 有宋香兰这尊活阎王镇着。 聂家老二老三那几个兄弟到底没敢露面。 聂老四根本没过来,说是他媳妇最近老挣钱。 聂老四不差钱,跟着媳妇吃香的喝辣的,小日子过的老舒心了。 到了饭点。 几个半大的孙子辈溜进院子,眼巴巴盯着桌上的肉菜流口水。 宋香梅叹了口气,抓了几大把水果糖塞进他们兜里,摆摆手把人打发走,硬是没留一个人上桌吃饭。 一晃到了聂小川结婚的正日子。 黄家人送亲的队伍排了一长串。 春霞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色长裙子,头上戴着红绢花,手里举着一把大红伞。 聂小川骑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穿着一身媳妇笑得见牙不见眼。 春霞侧坐在后座上,腰杆挺得笔直。 跟在自行车后面的拖拉机一停。 村里看热闹的人全围了上去。 有人开始撒糖。 大人小孩子都在抢糖果。 黄家陪嫁的物品有红漆子孙桶、雕花樟木箱、两个印着牡丹花的暖水瓶、四床被子、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更夸张的,还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村里人窃窃私语。 “聂小川一个老光棍这么好福气。” “新娘长得可真好看。” “陪嫁多啊,你说她家看上聂小川什么了?” “或许天赋异禀吧。” 农村人开玩笑到最后总是往房间里拉。 春霞一下车,手腕上那对亮晃晃的银手镯和耳朵上的金耳环直接晃花了全村女人的眼。 聂家给的六百八十块彩礼钱,黄家一分没留全压在箱底,另外还倒贴了五百块钱做陪嫁。 这么大手笔。 别说聂家庄就是整个公社翻个底朝天。 那也是排名前三的头一份。 第673章 五花站在院外,眼睛都看直了。 “难怪说黄家把闺女当眼珠子疼。家里有儿有女,闺女出嫁还能带这么厚实的陪嫁。” 四花也点头,“咱家小川给的彩礼也不少。” 四花男人站在后头,冷不丁酸溜溜地冒出一句,“你家娶媳妇和嫁女儿还真不一样。轮到你出嫁,几件破衣裳两床被子两个子孙桶就把你打发了。” 四花回头直接一口唾沫啐在他鞋面上。 “闭上你的臭嘴。逢年过节小川往丈母娘家送的都是什么礼? 整扇的猪排骨、又是好烟好酒。别说四样糕点糖果,就是平时都没空手去。 我们说亲的时候,你往我娘家送一斤猪肉,都恨不得割下九两九钱带回头。” 四花男人被当众揭短,脸憋成猪肝色。 甩手钻进人群不说话了。 宋家人全到齐了。 聂家一楼院子,堂屋和房间里都摆了桌子。 宋香荷带着一大家子风风火火地赶过来。 刚进院子,眼神就开始满院子乱飞。 三层高的楼房敞亮,院子铺着青石板。 再看请来村里帮忙的人在厨房烧着红烧肉,厨房间又大又宽敞,比她城里的客厅都要大。 宋香荷看得眼热,心里那一肚子酸水直往上翻。 以前在宋家,就属她这个二姐过得最滋润。 嫁进城里,吃商品粮,有正经工作。 每次回乡下,看这帮穷亲戚都懒得抬眼皮。 现在倒好,连最窝囊、最受气的大姐,都住上了这么气派的大洋楼。 小儿子娶媳妇的排场更是大得吓人。 凭什么? 合着一家子骨肉至亲,全把她这个老实人踩在脚底下欺负。 宋香荷转头看向正在招呼客人的宋香梅,“大姐,你这屋子大。吃完喜酒我不走了,带着孩子在你家多住几天,沾沾喜气。” 宋香梅正忙得脚不沾地,随口应下: “行,西屋空着,被褥都是现成的,你随便住。” 宋老四媳妇秦萍坐在椅子上跟聂家的亲戚说话,看到宋香荷满眼乱飞气不打一处来。 她大步跨到宋香荷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开火。 “宋香荷你个小偷。把我家的烟酒和排骨鸡鸭折现给我。我也不跟你多要,你给三十块钱给我。” 周围有人看过来。 宋香荷翻了个白眼,站在厨房门口趁机偷拿了一块炸肉丸塞进嘴里,吃的嘴巴里冒油。 “我拿的是我四弟家的东西。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脸面跳出来叫唤?户口本上的户主姓宋,我也姓宋。你姓秦的算老几?” 秦萍气得浑身发抖。 她向来觉得自己够泼辣无赖,没成想遇到个比她更不要脸。 趁着宋西定亲杨柳找宋强麻烦,她把自己堂屋里的烟酒和厨房的排骨鸡鸭全搬空,更不用说打包走多少肉菜。 被抓包了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少给我放屁。我今天非撕了你这张老脸不可。” 宋香荷一把推开秦萍,“你跟我大姐有仇吗?非要在大喜的日子闹事。一桌子好菜堵不上你的嘴,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 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指着秦萍的鼻子骂回去: “我就说当初老四瞎了眼,不该娶你这种满身骚腥味的泼妇。为了几个不值钱的东西,连老四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大喜的日子大家都在看热闹。 加上还没开席,动静瞬间把全院人的目光全吸了过来。 宋大嫂实在坐不住了,赶紧跑过来挡在秦萍和宋香荷中间打圆场。 第674章 “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今天小川大喜的日子,各退一步,先安安生生把饭吃了。” 秦萍心里早憋着一股邪火。 这会儿看见宋大嫂跑来充好人,火气直接顶到了脑门上。 宋西订婚那天,杨柳两口子在家里闹得掀翻屋顶,也没见这大嫂出来放个正常的屁。 现在她逮着小偷讨要自家的烟酒排骨,反倒成无理取闹不体面了。 “大嫂,你自己一脑门屎都没擦干净,少在这龇牙充好人。”秦萍一把拂开宋大嫂的胳膊,唾沫星子乱飞,“你家宋强在外面连野种都搞出来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当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你不就眼巴巴盼着那野种回头认祖归宗,生怕宋强真没儿子养老送终。” 路过的小鸟都不飞了。 落在树上张望。 宋大嫂脸上的和气瞬间僵住,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孩子都生下来了,也不能不要孩子。 这道理她心里明镜似的,也心疼一个小生命。 可被秦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扒了底裤,她一肚子的话全卡在嗓子眼,臊得满脸通红,只能灰溜溜地退到一边。 “你们吵翻天也跟我无关。” 秦萍怼完宋大嫂,转手一把拽住宋香荷的衣服下摆,死死捏住不放。 “你少在这装死。以前回娘家就贼头贼脑地算计,恨不得把娘家地皮都刮走一层。像你这种手欠的玩意儿,直接把手剁碎了喂狗都是你活该。” 宋香荷用力往回扯自己的衣服。 奈何秦萍手劲太大。 没扯动。 她索性也不装了,扯开嗓门反骂:“秦萍,你个泼妇一点教养都没有。我拿的是我四弟家的东西,那是我们老宋家的东西,跟你这个外姓人有什么关系。” “你再不松手,我抽你。” 此时的宋老四在后院被聂家几个远房亲戚拉着发烟闲扯。 压根不知道前院已经翻了天。 秦萍推搡了宋香荷一把,嘴皮子利索得像机关枪:“遇佛上香,遇贼拿枪。教养不详,遇强则强。你一个乞丐都不如的小偷,有什么脸面来跟我提教养。” “你没教养还没脸皮。” 两人你推我搡,放配菜的桌子被撞得直晃。 宋香梅急得直拍大腿,冲上来去掰两人的手,“别吵了别吵了。算我求你们了,今天小川结婚。” 可她那点力气和声音。 全被两人的高八度骂声淹没,根本没人搭理。 其她人全在看热闹。 秦萍的身份可是舅妈,今天地位贼高。 新房里,春霞穿着一身红裙袖子都撸到了胳膊肘,急得原地转圈。 听着外头的对骂,她扒着门框就要往外冲。 两个喜婆和伴娘眼疾手快,死死抱住春霞的腰,把她往屋里拖。 “春霞,使不得。你今天可是新娘子,沾了晦气不吉利,你可千万不能出去。” “忍一忍,外面聂家有人。” “我这就去撕了她们的嘴,跑到我家来撒野。”春霞气得直跺脚,冲着门缝往外放狠话,“你们去告诉二姨和四舅妈,等过了这几天,我非上她们家里找回场子不可。” 正闹得不可开交。 旱厕那边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宋香兰上完茅厕走出来。 二花一直守在门口。 见状赶紧凑上去,把前院秦萍和宋香荷干架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宋香兰脚下生风直奔前院。 拨开看热闹的人群。 秦萍和宋香荷站在厨房门口,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骂对方老母。 第675章 宋香兰一手攥住宋香荷的胳膊,一手捏住秦萍的手腕。 用力往外一扯。 两人被扯得一个踉跄。 还没站稳,就听见宋香兰冷冰冰的声音砸下来: “行了,别在这碍眼。你们两个出了聂家这道院门,到路边去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一个算一个,打死一双算你们上西天。” 秦萍和宋香荷正打在兴头上。 哪肯就这么走。 两人梗着脖子往后面用力。 宋香兰一个眼刀甩过去,扫向站在旁边的大花几姐妹。 大花心领神会,一挥手带着妹妹们一拥而上,直接把两人给架了起来。 “二姨,走,我们带你去看看小川那老宅子。”大花嘴上喊得亲热,手上却毫不客气半搂半推。 秦萍张嘴要骂,被四花一巴掌捂住嘴巴。 “四舅妈,你跟二姨感情真好,有话咱们出去慢慢唠。” 几个人生拉硬拽,簇拥着连扑腾带骂的两人出了聂家大门。 宋香兰走在最前面。 一路领着队伍,直到离开聂家五六百米的一个陡峭土坡前才停下。 宋香兰转身,下巴一点。 大花几人顺势一人推了一把,直接把秦萍和宋香荷推下了土坡。 “这里再过去就不属于聂家庄的地界。” 宋香兰站在坡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坡底两个沾了一身灰的女人。 “你们两个就在这里打。打死一个少一个,打死了我直接就地给你们挖个坑埋了,连草席子都省了。” 秦萍和宋香荷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土。 呆呆地看着坡顶。 宋香兰这辈子最烦拉架。 遇到亲人作妖,她绝对只拱火不浇水。 “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没人拉偏架。” 宋香兰指着秦萍开骂,“怂货玩意。打架还得挑人多的时候,指望别人来拉架显摆你没能耐。 宋西那么单线条一言不合动拳头的人,怎么有你这么个只会缩在后头咋呼的妈。” 骂完秦萍,炮口调转直轰宋香荷: “还有你。以前狗眼看人低,嫁到城里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合着你嫁进老鼠窝,不偷一点东西浑身痒。 手那么贱,干脆拿刀剁了干净。 儿孙都一大堆了,还干这种没脸没皮的勾当,子弹见了你那厚脸皮都要甘拜下风喊脸皮厚穿不透。” 宋香荷被骂得脸皮挂不住。 手脚并用想要往坡上爬。 聂大花带着几个妹妹往前一站,死死堵住路口。 “二姨,还没到吃饭时候呢,你急什么。” 宋香荷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起眼泪,扯着嗓子干嚎: “我知道我穷惹你们嫌。你们有了挣钱的买卖全都捂着防着,一个都不带我。一家人就把我当外人。我要去爸妈坟头哭诉。” 宋香兰一口唾沫啐在脚边,“不仅不带你,还要让你天天看着眼红嫉妒。 我就喜欢看你这副恨我恨得牙痒痒又干不掉我的怂样。 一把年纪还去爸妈坟头哭诉,平时也没见你给他们烧纸钱。 我每年成堆的金银纸钱烧过去,他们在地下富裕的生活全靠我。你把眼珠子哭出来也没用。惹恼我,我叫他们明年破产。” 宋家爸妈……姐妹吵架,连鬼都要被威胁。 宋香兰那张嘴毒得能把死人说活。 “但凡你那几个儿子长点人样,大家也不会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们。 一说起干个体户,你们老唐家一个个撇着嘴嫌弃得不行。 现在看人挣到钱了又开始发酸嫉妒。又当婊子又立牌坊,便宜全让你们占,全世界都围着你们转。身上插一根蒜,就当自己是保护动物。” 宋香兰讲究个雨露均沾。 骂完宋香荷,转头死盯着秦萍, “秦萍。你刚才不是闹着要打架吗?今天就在这给我打。” 她双手猛地叉腰,声音拔高。 “你们两个要是不打,我今天就挨个把你们俩揍一顿。” 秦萍被吼得一哆嗦。 宋香荷也忘了哭。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谁也没先动手。 宋老三媳妇踩着小皮鞋一路小跑赶过来看戏。 看见两人僵着不动,急得直拍手,“哎哟,怎么还没打起来呢?” 五花凑过去,把宋香兰刚才的话学舌了一遍。 宋老三媳妇听完,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坡下的两人直乐。 “我的妈呀,我回村里又有大笑话可以说了。两个干打雷不下雨的怂包。” 秦萍本就泼辣,哪受得了这种激将法。 原本她还担心宋香荷是亲二姐,宋家人会拉偏架。 现在看宋香兰这架势,摆明巴不得宋香荷出丑。 秦萍怪叫一声,饿虎扑食般冲向宋香荷。 一把揪住宋香荷那头烫过的卷发,用力往下一扯。 宋香荷头皮一紧,疼得尖叫出声,挥起双手死死抱住秦萍的腰张嘴就咬。 女人打架没那么多套路,全是阴招乱飞。 你揪我头发,我挠你脸。 你掐我大腿,我抠你眼。 两人在黄土里翻来滚去,满身全是泥土和枯草。 “好。揪她头发。”宋香兰站在坡顶,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加油。 “别认输。打啊。” 聂大花几姐妹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拼命忍着不让叫喊声漏出来,嘴角就是控制不住往上咧,只能压低声音在一旁跟着瞎哼哼。 这里的动静实在太大。 没一会儿功夫。 宋家几个兄弟连带着唐老头,气喘吁吁地顺着坡道跑了过来。 众人冲到坡口。 探头往下看,全都傻了眼。 只见坡底下的泥坑里,宋香荷和秦萍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两人脸对着脸。 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扯得脱了扣子。 已经打得脱了力。 手脚动弹不得,只剩下嘴巴还在死撑。 秦萍“呸”地一口夹着泥土的唾沫吐在宋香荷脸上。 宋香荷毫不示弱,反嘴“呸”地一口口水回敬过去。 一边吐。 两人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第676章 秦萍吐到最后,嘴里一点水分都没了。 一口干唾沫直挺挺喷在宋香荷的鼻尖上。“呸。你个老不死的老阴货,以后再去宋家庄,我拿扁担打断你的腿。” 宋香荷头顶一撮头发没了,脸肿了耳朵还被抓了血痕。顶着满头泥巴,梗着脖子反嘴喷过去一口。 “我回我娘家拿东西,关你这个外来户什么事。” “我叫我儿子打死你。” “我叫我四弟打死你。” 秦萍一听这话,咧开沾满泥巴的嘴干笑。 “你四弟是我男人,白天晚上全听我使唤。 我叫他推车就推,叫他上就上。”她伸出满是泥垢的手重重拍在宋香荷肩膀上。 “不要脸的老贼。” 宋香荷气急败坏,反手一巴掌拍回去。 “臭不要脸的骚货,这种话也拿出来说。老不羞的年纪还干坏事。” “你要脸?你要脸能跟唐老头生出那么多小王八羔子。” 两个人翻来覆去骂到底。 彻底词穷。 只剩下在泥坑里互相呼巴掌。 坡顶上。 宋老大看着下面这出闹剧,脑袋发懵。 他转头看向抱臂站着的宋香兰,眼刀子直往她身上射,“你们几个站着干看也不拉架。赶紧下去把她们拉开啊,你说说看都什么事……” 宋香兰直接别过脸,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大哥,要是我刚才上去拉架,她们两头母猪能把小川的婚事搅个稀巴烂。 今天黄家送亲的人全在院子里坐着,你看看人家黄家能不能饶过你们老宋家。” 宋老大被噎住,说不出话。 他满心都希望家里兄弟姐妹一片和睦。 宋香荷就跟刺猬一样跟谁都不对付,特别是跟宋香兰。 从小打到大。 “那也不能让她们打架,叫聂家庄的人怎么看?” 宋香兰逼视着宋老大,“大哥,她们想打架就让她们在这坡底打个够。” 庄大超媳妇一路小跑过来。 冲着宋香兰和聂大花喊:“妈,三姨。前院开席了。” “大舅你们怎么也过来了。舅舅不入坐,这酒席没法开始。” 宋香兰一把抓起二花的手:“二花,走,咱们回去吃饭。” 她捏了捏二花有些发凉的手指。 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不管她们。” 宋老大几兄弟见状,只能硬着头皮滑下土坡,把烂泥堆里的两个人往外拽。 宋香荷一看见自家几个兄弟,眼泪一淌,混着脸上的泥巴成了个泥人。 她一把抱住宋老四的大腿,扯开嗓子哭诉: “老四啊。你看看你三姐和你媳妇怎么欺负我。我家里条件不好,那破厂子效益也差。 我从娘家拿一点东西贴补一下怎么了?从小到大的情分,连一点烟酒排骨都比不上。” 一家子兄弟姐妹都偏心。 她死死盯着宋老四,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四,咱家这几个兄弟里就属你最有出息。你小时候被你三姐打骂欺负,是不是我这个二姐护着你帮你的。” “你脑子好,生的儿子也像你聪明。” 宋老四这人最爱面子,也最虚荣。 宋香荷这一声“最有出息”,直接让他整个人飘飘然上了天。 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打包票,“二姐,以后家里缺什么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一旁的秦萍听见这话,心直接凉了半截。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脸颊,冲着宋老四吼: “宋老四,你睁开你的眼看看你那个好二姐把我打成什么样了。” “哪个裤裆没拉上,把你这个老贼给漏出来。” 第677章 宋老头发话了,“别吵吵闹闹。都是见孙子的人了,和和气气不好吗?” 宋香荷一看秦萍告状,也不甘示弱。 扯着自己更烂的衣服嚎:“老四啊。” “老四。” 两个女人同时扯着嗓子喊,一个可怜兮兮,一个气得怒火中烧,全盯着宋老四要说法。 宋老三看了一眼坡顶,“大哥。她们不理你。” 宋老四被吵得脑袋炸裂,心虚地避开秦萍和宋香荷的目光。 他转头看向宋老大,强行扯开话题,“大哥,咱们赶紧入席吧。咱们当舅舅的不入席,人家那边也不开桌。” 丢下这句话,宋老四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往坡上爬。 宋家另外三个兄弟一看,也赶紧跟上。 宋老大嘴里还骂着宋老四,小川好不容易才结婚,非要吵吵闹闹,斗的脸红脖子粗。 唐老头板着一张臭脸,一言不发地跟在最后面。 全跑了。 坡底只剩下两个泥人。 宋老三媳妇踩着皮鞋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她最看不上这两人,都喜欢占便宜。 吃点亏就跟要了命一样。 嫉妒心还强,秦萍也就这一两年日子过的好了,才不会刺挠宋香兰。 她回头冲着大花几姐妹招手。 “大花,三花,四花,五花,把她们两人拉起来。带去老宅子那边洗一下再入席。打了这么久,你们俩不饿吗?” 秦萍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对着老三媳妇翻白眼。 “你们前面看热闹看得挺欢,现在跑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宋老三媳妇脸色一沉,“再逼逼叨叨一句,我现在就揍你。” 宋老三媳妇跟别人不一样。 这是个纯正的悍妇,在家里说一不二。 宋老三在她面前就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娇夫。 家里遇到事,爱哭鼻子的是宋老三,发誓赌咒哄人的是她。 秦萍被她这一瞪,立刻闭上嘴巴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娘们打人特疼。 宋老三媳妇一向看不起宋香荷。 直接转身走人。 大花几姐妹走上前,把两人从泥地里拽起来。 一路上,秦萍和宋香荷还在喋喋不休,一个劲地数落大花几姐妹没良心。 “我们是缺吃饭的人吗?来你家给你们脸面,你们几个死丫头看着我们打架。一个个良心喂了狗的畜生。” “大姐家教不好。养出你们几个死丫头。” 四个人嫌恶地皱着眉头,捏着鼻子硬生生挨了一路骂。 今天是弟弟大喜的日子,她们作为姐姐不能在婚礼上抹黑。 堂屋里。 席面已经摆开。 宋香兰早就坐下开吃了。 这桌坐着聂老头那边的两个姑姑,还有聂老头的姐姐们,宋老大媳妇和宋老二媳妇也在旁边。 聂家这次办喜事下了血本,菜色相当扎实,盘盘见油水。 正中间摆着一大盆红糖红枣桂圆汤圆。 这年头的人除了喜欢吃肉,就是馋这一口甜的。 宋老二媳妇给宋香兰盛了一碗甜汤。 两人低头说着闲话。 宋香兰掰开一个花生包,夹了红烧肉放在里面。油滋滋的红烧肉混着花生包的甜,入口咸甜香在嘴里炸开。 宋香荷换了身衣裳沉着脸走进来。 她一眼瞥见宋香兰,狠狠剜了她一眼。 快步走到宋大嫂旁边,硬生生从中间挤出一条缝,拉开椅子坐下。 刚一落座,宋香荷直接伸出两只手,恶狠狠地抓起两个白面花生包放碗里。 接着,她抓起筷子伸向桌子中央那盘红烧肉。 第678章 筷子在盘子里上下翻飞,扒拉开上面的小块肉。 她眯着眼睛在盘子底下一顿乱找,挑出三大块肥瘦相间的长方形肉块,全塞进自己碗里。 不顾满桌人嫌弃的目光,两手掰开一个花生包,露出里面甜丝丝的花生馅。接着把那两大块红烧肉硬生生塞进包子里。 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她嚼得吧唧吧唧响。 “嗯,好吃,嗯……” 一边吧唧一边哼哼。 一只手抓着肉包子吃,另一只手抓着筷子继续在那盘红烧肉里来回翻搅。 一边翻一边嘟囔:“我来得晚多吃几块。你们前面吃了多少好东西。” 宋香兰看着盘子里被搅得乱七八糟的肉。 直接开骂。 “你吃个饭翻什么翻,唆了筷子一顿乱搅和。哪吒闹海你闹菜。”宋香兰觉得她脾气太好了,居然忍着不动手打她。 “吧唧个嘴,一桌子人就听见你跟个肥猪一样在那哼哼。” 宋香荷被骂得动作一顿。 她不敢回嘴。 但她不改。 你看不惯你不吃,这盘肉刚好她可以多吃一点。 宋香荷手腕一转,筷子在盘子里翻搅得比刚才更快了。 一块裹着酱汁的肥肉被她挑出来,直直送进嘴里。 二花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汤走过来,直接从宋香兰这边上菜。 盆底刚碰到桌面,宋香荷的屁股已经离开了板凳。 她身子探过半张桌子,手里的筷子精准一插一挑。 一只炖得烂熟的鸡直接越过桌面,稳稳落进她面前的空盘子里。 她扔下筷子,上手撕下一根鸡腿直接塞进嘴里。 肉刚进嘴,一截鸡骨头直接被她吐在桌面上。 吧唧嘴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十倍。 一边嚼,她还一边拿眼角挑衅地斜着宋香兰和宋大嫂。 聂家那几个姑奶奶哪是吃素的。 一看这架势直接连盆端走。 筷子在盆里敲得叮当响,围着剩下的猪脚开启争夺战。 宋香兰看着满桌飞溅的汤汁和宋香荷嘴角的油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纯纯的恶心。 她觉得岁数大了懂得为别人着想,要不是聂小川的婚宴,她能把宋香荷打成狗头。 她懒得看这场猴戏。 筷子一撂,直接下了桌。 大花眼尖。 放下托盘拉着宋香兰就往厨房走。 “三姨,里面留了干净菜,咱们进屋吃。” “不饿。”宋香兰摆手。 大花拿过一个白面花生包掰开,从旁边碗里挑了一块最规整的肥瘦相间红烧肉塞进去。 递过来,“你吃一个压压肚子。等下还有鲍鱼炖猪脚。都要给干活的人留两份,没道理请人家干活还不让她们吃新鲜的。” 厨房里干活的那些嫂子小媳妇们笑了起来。 “满大队就数你们家婚宴办的最风光,新娘子那一身红裙子,皮肤又白又嫩,头上的红色簪花也好看。我一个女人都看入迷了。” “死样,你年轻那会也好看。” “我知道我什么德行,年轻那会尖嘴猴腮也没多好看。结婚穿的衣服不带补丁而已。” 众人羡慕的笑了。 “我们那会结婚都那样。穷嗖嗖的,现在的日子比之前好过。” “现在分了田地日子更好过。” 旁边聂家的堂嫂子盛了一碗鲍鱼炖猪脚给宋香兰,“她三姨坐着吃。” 宋香兰坐在厨房里倒是吃的更多。 每样起锅的时候。 那几个帮忙的妇人都会先给宋香兰夹一点。 几个人聊起了种地的事情。 第679章 宋香兰也是提了一嘴自己的意见,那几个妇人认真的听了下去。 遇到不解的地方还多嘴问了两句。 宋香兰又吃了一碗花生汤配松茸包。摆手说实在吃不下去了。 松茸包太好吃了,她一连吃了两个。 等吃完饭,外面放鞭炮。 她看到宋香荷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捂着肚子急吼吼地往后院茅厕方向跑。 宋香兰扯了扯嘴角,出了厨房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后院茅厕旁边排着几个女客。 宋香荷等不及,掉头直奔聂家老宅子。 老宅子那边清静,没几个人。 宋香荷钻进老宅子的茅厕,顺手拉上木门。 宋香兰四下一扫,墙角放着半盆浑水。 她跑去鸡圈弄了一铁锹鸡屎倒在大木盆里搅拌一下,端着木盆直接走到茅厕门前。 退后半步,腰部发力,双臂一抡。 “哗啦。” 一盆脏水顺着木门上方直接倒了进去。 里面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哪个杀千刀的泼我。哎哟我的眼睛。” “啊……好臭啊。” 宋香兰把木盆往地上一扔,转身一溜烟跑路。 跑回新房僻静处。 宋香兰扶着墙一阵闷笑。 宋老三打着酒嗝晃悠过来,凑近压低声音问: “你又干什么坏事了?笑得这么贼。” 宋香兰白他一眼,傲娇地扬起下巴,“我这么善良,会干坏事?” 宋老三嘿嘿一乐: “我的三妹妹坏事不会。但你绝对干了恶心人的事。” 他刚说完,张嘴又是一个酒嗝。 酒气直冲宋香兰面门。 宋香兰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在鼻子前扇风,“臭死了,我这就去告诉三嫂,你又灌黄汤。” 宋老三一听这话,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上哭腔。 “三妹,你三哥我容易吗?” 宋香兰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哎哟,一把年纪的小老头怎么动不动就哭鼻子。行了行了,我不告状。” 宋老三立马收住眼泪,变脸比翻书还快。 赶紧提要求,“三妹,回头你去海市能不能带上我?隔壁的耗子跟他儿子去了一趟海市,回来吹了两个半月的牛。” “你打个电话给宋南,他还能不带你?” “他们跑大车全国各地转,太危险了。我可不想受罪,就想去繁华的大地方开开眼。” 宋香兰点头,“行。我带你去。现在你帮我干件事。” 她凑到宋老三耳边交代了几句。 “去老宅子那边拦住二姐。等这边亲戚走了,你再放她过来。” 宋老三脸皮一抽,神色复杂。 “我不要。” 宋香兰拽着他耳朵,“走,去找我三嫂。”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三妹。 别人讲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讲究女子报仇一早一晚。 “别告诉你三嫂,你忍心看我晚上跪搓衣板还要举着半盆水吗?”宋三哥想起来都是泪,都说女人温柔如水,为什么他看到的都是母老虎。 “快去。再不去我跟三嫂混合双打。” 宋三哥抽抽搭搭老老实实顺着墙根往老宅子溜。 前院的亲戚陆陆续续吃完离开。 唐老头领着几个孙子孙女站在院墙根等宋香荷。 今天聂家几个丫头跟防贼一样盯着他,桌上的剩菜他一筷子都没捞着。 等了半天不见人。 桌上本就不多的剩菜,也被宋香梅做主分给本村来帮忙的邻居带走了。 宋香兰溜达进新房。 春霞一身红衣坐在床沿,今天化了个淡妆,格外的好看。 她百无聊赖地揪着床单。 见宋香兰进来,春霞赶紧招手抱怨,“三姨。喜婆死活拦着不让我出门,闷死我了。外面到底怎么了?” 第680章 “我满身武力没地方发挥。急死我了。” 宋香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刚才端水泼茅厕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春霞听得眼睛放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泼得好。三姨,我的亲三姨啊,你就是我最崇拜的人。” 外头的宾客散得干干净净。 宋老三这才撤走。 宋香荷顶着一身鸡屎水,头发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破掉的地方被水浸湿格外的刺痛。 她气急败坏地冲进前院。 宋家老大、老二、老四还没走,全站在堂屋门口抽烟。 宋香荷一进院子就扯开嗓门大吼,“宋香兰。你给我滚出来。” 宋香梅在里屋把礼金和单子交给春霞。 听到吼声,赶紧跑出堂屋。 “二妹,你别惹三妹,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你每次非得挨顿揍才过瘾是吧。” 宋香荷指着几个兄弟大骂,“还不都是你们帮着她。从小到大都这样。就因为她嘴巴甜会骗人,你们个个都护着她宠她。” 宋香兰掀开门帘。 从新房走出来,直接开炮。 “从小大哥大姐私下分东西给咱们吃。他们给我一半糖块,我接过来要说谢谢,还要抱着他们亲一口。 给了你一半糖块,你转头就问为什么只给一半?另一半是不是被你们背着你偷吃了。” 宋香荷张了张嘴,“哪有给人半块糖果的。他们作为大哥大姐就不该吃。” 宋香兰继续输出,字字扎心: “他们给我穿鞋子,我会夸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姐姐。给你穿鞋子,你穿完说他们就是一辈子丫鬟长工的命。” “他们是大哥大姐,不是你爸妈。宋香荷,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畜生。” “大哥大姐付出的够多了,你从来不感恩只会觉得应该的。”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宋老大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刚才看见宋香荷被泼成落汤鸡,他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当大哥的心疼。 现在童年记忆翻涌上来,他越看台阶上的宋香兰越顺眼,越看院子里的宋香荷越厌烦。 宋香兰记得他们的每一个付出。 会好话哄着他们,也会把半块糖咬一半再分给他们。 吃东西从来都是要逼着他们一起吃。 宋老四也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撒手不管。 他小时候挨打那是真做错了事,宋香荷挨打纯属自己作死。 秦萍冷眼瞪着宋老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拖,“看什么看,你还真打算给你二姐当长工啊。” 宋老四嘿嘿一笑,顺势反握住秦萍的手。 “哪能啊,谁都比不过你。” 两人转身直接出了大门。 宋老大和宋老二也掐了烟,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院子只剩下唐老头一家和宋香荷。 宋香荷一看兄弟全跑了,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 “我不管,我今天就住这了。我住上十天半个月。” 宋香兰冷笑一声:“你敢住下,我今天晚上就把你打得连屎都兜不住。” 宋香荷一哆嗦。 她见识过宋香兰的手段,这女人说到做到。 “大姐,你不管吗?” 宋香梅看谁都心疼,但她不敢啊。 她怕宋香兰当着春霞的面,把她按在鸡圈里打的鸡都不认识。 “我连自己都管不了,我能管谁啊。” 剩菜一根毛没捞着。 还挨了一身馊水。 越想越亏。 “大姐,我不住。你把我随的礼金全给我还回来。” 宋香荷手掌向上,直直怼在宋香梅鼻子底下。 聂大花几个姐妹也是惊呆了,第一次遇到随礼又讨要的人。 第681章 唐老头缩着脖子,弱弱的来了一句。 “孩他奶。别要了,咱们回去吧。没得留下来惹人嫌。” 几个孙子孙女看不下去,悄悄的走到院子外面。 春霞拿了礼单出来,“妈。我把二姨的礼金还给她吧,这么贵重的礼金我是头一次见到。我们家还真不敢收这么多的礼金。” 聂大花……二姨这么大方了。 三花……原谅她对二姨的刻板印象,居然给了超贵重的礼金。 宋香兰问:“多少礼金?” 吏部尚书在记账的时候她没注意看,她觉得不符合宋香荷的人设。 宋香荷有那么一瞬间的皱着眉头。 春霞直接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当着众人的面展开给大家看了一眼,啪地一声拍在宋香荷的掌心里。 “这是你的随礼还给你。大家给我做个见证,省的她带了七八张嘴巴过来吃白食还要说我们占便宜。” 周围站着还没散尽的几个村里人,个个伸长脖子往宋香荷手里看。 一张一毛钱。 宋香兰张开嘴巴,过了一会儿又闭上。 随礼都是各家论各家的,多少是个心意。 她早就领教过宋香荷的抠搜,但这回算是开了眼界。 外甥结婚,亲二姨七八个人过来吃酒席,随礼一毛钱。 “你这么抠搜,希望你能抠出三房一厅。不然对不起你这厚脸皮。”宋香兰诚心诚意地丢下一句祝福。 宋香荷捏着那一毛钱,指头直哆嗦。 这趟连吃带拿全落了空,还挨了一身馊水。 她咬死牙关绝不吃亏。 “大姐,我这衣服湿透了,你给我找一身干净的衣服。”宋香荷一头钻进屋里。 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套着宋香梅的一件外套。 手里还死死拽着另一套布衣。 宋香兰嫌恶地骂道:“真够不要脸的。” 她又看不惯宋香梅那软趴趴的性子。 宋香荷回骂,“关你屁事。你泼我水了,我咒你家宋向东……”她话还没说完,已经挨了五六个巴掌。 宋香兰速度贼快。 “浑身上下就剩一个嘴是硬的,可惜里面装满了屎。” 宋香荷嗷嗷叫着溜出了大门。 这次是她血亏的一次,心里直滴血。 一边走一边哭着骂宋香兰。 宋香兰又要追出去揍她被宋香梅给拦住了,“你要把她给打死啊?” “打死她直接送去山上。” “三妹,算了。”宋香梅抱着宋香兰,“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用。” “你知道就好。要不是小时候你像妈一样照顾我,我现在懒得理你。”宋香兰一把推开了她。 宋香梅也不生气,笑着说“你没小时候可爱。” 宋香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傲娇的哼了一声,“大姐,我也得赶紧回去。加工作坊那边要盖房子,一堆事等着定夺。” 聂三花男人一听盖房子,赶紧凑上前。 “三姨,我也是个瓦工,能过去干活不?” 宋香兰想了想,“我把活承包给老陈了,不能马上答应你。回头碰见包工头,我帮你问一句要不要人。” 聂三花男人连连点头,“那辛苦三姨问一句。” 聂四花男人也挤过来。“三姨,麻烦你也帮我问一句。我不会瓦工,过去做个小工也成。” 宋香兰直接应承下来。 “我只能帮你们问,不一定就能成。” “三姨能帮我们问一句就是看在咱妈的面子了。我们不要求一定能成。” 五花走过来拉住宋香兰的手不撒开,“三姨,你再多住几天再回去。你这一走,家里空落落的。我回去后也不能经常回娘家。” 第682章 远嫁姑娘的痛。 回趟娘家不容易,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回去。 宋香兰拍了拍五花的手背,“过两天你去我家住两天再回去,顺便认认门。结了婚以后走动就少了。” 五花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女人最好的日子就是结婚前。结了婚时间就不属于自己。公婆、男人和孩子,人情往来,家里地里的活全压在身上。” 宋香兰揉了一把五花的脑袋,“趁着回娘家,多玩几天。反正孩子也在这里。” 五花笑了笑,“好。我多玩几天。” 宋香兰没带自行车来。 聂二花推着家里的二八大杠送宋香兰回宋家庄。 到了宋家院子,宋香兰直接让聂二花留下。 “明天再回去,咱们姨甥两人说说话。” 聂二花把自行车推进杂物间,拿起大扫帚把院子清扫了一遍。 她拎起水桶,一桶一桶的水泼在水泥地上。 再拿大拖把来回拖得干干净净。 宋香兰打了一盆水,拿着抹布把石桌石凳子擦洗出来。 大门被推开。 留丑女刚送完货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兜。 “兰兰,林二狗那边今天漏的话。”留丑女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最近又多出几个走私的。听说香织那边有个姓刘的搞走私,场面搞得很大。” 宋香兰把抹布搭在盆沿上。 “刘是香织的大姓。那边靠着海吃饭,出几个走私的很正常。” “香织那里也有人搞运输队了。”留丑女说着,手伸进布兜掏出一把土香蕉。“别说香织,就是陆港还有周边村里都不少人人肉带货。” 聂二花端着脏水盆走过来。 打了声招呼。 留丑女上下打量二花,“二花过来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宋香兰转头认真盯着二花看了几眼。脸颊凹陷,下巴尖得扎人,确实瘦了一大圈。 “二花,晚上煮面线吃。多煎几个鸡蛋。”宋香兰交代。 “好咧。”二花一刻也停不下来,换了干净的水进屋,继续收拾屋里的卫生。 “运输队这行当肯定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咱们干自己的买卖低调一点。别觉得人家抢了咱们的地盘,这生意大家一起做才能长久稳当。” “你不给别人做,人家干脆掀了桌子,谁也别想做。” 留丑女掰了一根土香蕉递过去,“你喜欢土香蕉,试试味道怎么样。” 宋香兰接过香蕉,剥开皮咬了一大口。 软糯香甜。 她几口吞完,又连续吃了两个。 一抬头,留丑女五官皱成一团,憋着满肚子的事。 “有什么事直接说。” “我家林芳的事。”留丑女叹了一口气,“那个吴宝军又去找过林芳几次,死皮赖脸想要跟林芳和好。你说以前觉得那小子哪哪都好,现在觉得他哪哪都叫人想吐。” 宋香兰一脸讶异。 “他那个小姨子没把他搞定?” “卢秀玉那边也是一大家子。再说闹了那么一场,卢秀玉的工作也丢了。吴家也不会让她进门。” “林芳直接拿扫帚把他打出去了。可我心里不踏实,总这么被缠着也不是个事。好女怕缠郎,我是想问这次王志和回来,你帮我问了吗?” 宋香兰一拍脑门。 前些天忙得晕头转向,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丑女,王志和家可有三个孩子。大丫这姑娘人不错。 宝根被乔招娣养得不太像样,虽然比之前好点,但这外甥肖舅,宝根那脾气想要掰过来不容易。 底下那个小丫还太小。你可得仔细考虑清楚。” 宋香兰没把话点透。 计划生育卡得严。 按照王志和现在的孩子数量,林芳嫁过去根本不可能再生。 除非林芳躲到外地把孩子生下来,再交一笔重罚。 没有共同孩子的半路夫妻,走起来比一般夫妻艰难得多。 留丑女用力点点头,“我看中王志和人品过关。还有他那个妈听得进去道理,一心全扑在孩子身上,不算太偏心哪一个。” 王志和老妈这人,谁弱就偏向谁。 现在王志和单身汉一个,老太太认命地帮他带孩子。 在她眼里,男人再能挣钱,没个媳妇操持家里就是可怜。 成了家,哪怕天天喝地瓜粥,也比光棍强。 宋香兰站起身。 “那我明天先去问问王志和他妈。” 留丑女拿起布兜,“全拜托你了。小芳一天不结婚,我这心里就压着一块大石头。我还能陪她几年?我就怕她那几个兄弟都不靠谱。她以后的日子没个着落。” 第683章 哪有父母不忧心儿女的,特别是为人母。 “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去找王家老嫂子探探口风。” 宋香兰一口应下。 留丑女一听这话,眉心那大疙瘩瞬间解开,咧开嘴笑出声。 “有你出马我这心就放到肚子里了。”她站起身拍拍裤腿。“我这就回去,晚上给你们送两条鱼来煮面线。” 她一直记得宋香兰喜欢用黄翅鱼煮面线。 这几天宋香兰没在家,留丑女帮忙照看家里。 把家里鸡鸭鹅下的蛋全捡了。 整整齐齐码在橱柜旁边的小坛子里。 宋香兰走过去掀开坛子盖瞅了一眼,转头冲着院子喊:“二花,家里存了不少鸭蛋和鹅蛋,能腌咸鸭蛋和鹅蛋了。” 聂二花正拿抹布擦外面的门,听见动静走过来。 “三姨,我腌蛋的手艺好,保管起沙冒油。以前在严家,他们都喜欢吃我腌的咸鸭蛋。” 宋香兰盯着聂二花看。 眼眶底下乌青一片,脸色惨白。 ”二花,昨晚做噩梦了?” 聂二花手里的抹布一顿,低下头声音发颤。 “梦见严二狗那狗东西了。他说在底下等我过去好好过日子。还梦见以前被关着的时候,那个恶心老头子带人过来。三姨,我知道都过去了,可是那梦境太真实。 我不敢一个人睡觉。甚至对床有了恐惧,醒来都会告诉自己别睡着。” 说着说着,她丢下抹布捂着脸哭出声来。 这种日子太难熬了。 宋香兰走过去拉开她的手。 “都是严二狗惹的祸,这家伙死了都不安生。梦都是反的,他这是在底下遭罪呢。” 宋香兰脑子一转,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明天拿点钱,去严家庄村尾转转。找个光棍或者穷得揭不开锅的,按月给他开钱。 让他每天去严二狗坟前泼大粪,让他在地府里受尽折磨。 再找个厉害的道长给点钱,叫他轮回不了还被小鬼欺负。” “小鬼怕咱们。叫严二狗在底下不得安生。至于那个死老头子也好弄,找个神婆叫他天天被别的小鬼追着打。” 聂二花猛地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眼睛亮了。 泼大粪? 之前泼过一次,心情老爽了。 一天一泼,泼到他骨头沤在粪水里。 “你精神总这么紧绷不行,明天顺便去趟庙里,上炷香拜拜菩萨,心里有个寄托。” 聂二花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 “好,我明天就去找人泼粪。去青阳的时候找五神婆把死老头子给弄的魂飞魄散。”她说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拿黑狗血泼它们。 傍晚,留丑女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黄翅鱼走进来。 “兰兰,刚从避风坞买的黄翅鱼。” 二花接过鱼,手脚麻利地去鳞破肚。 晚上两大汤碗热气腾腾的黄翅鱼面线端上桌,上面还卧着煎得金黄酥脆的荷包蛋。 第二天一大早。 聂二花吃过早饭,搬出坛子和粗盐。 粗盐倒入水后静置。她去找张琴要一点晒干的黄泥土碾碎。 生姜剁成末,又从橱柜里找了花椒粉。 放在咸水里,加入碾碎的黄泥土搅拌成粘稠的泥浆。 把鸭蛋和鹅蛋先在58°的高粱酒里蘸了一下,再放入泥浆里滚了一圈。用手把泥浆均匀的包住鸭蛋和鹅蛋。 每一个都要手工完成。 裹好后再放入草木灰里滚一下,放在事先准备好的坛子里。 鸭蛋一坛。 鹅蛋一坛。 * 宋香兰溜达着去了加工作坊。 作坊里的出纳是村里的会计兼着干的。 第684章 他拉住宋香兰,满脸堆笑。 “头家,咱们这买卖越做越大,我一个人有点盯不过来。我想推荐我家那个混小子过来帮帮忙,你看成不?” 宋香兰也不含糊。 “叫我老宋。” “没在厂里叫你老宋,在厂里规矩不能乱。” 宋香兰没再纠正他。 “先让他过来跟着你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作坊成了大厂子,账目一样得清清楚楚,需要专门的财务。 你趁早让你家守成去学校报个班,学几个月真本事。” 会计一拍大腿,乐坏了。 有了这地方干活,去学习正好对口。 “我这就让他去报名。” “厂里可以出一半学费。” 会计赶忙摆手,“能有工作哪能再要头家出学费。” 作坊外头空地上,老陈带着一帮工人已经到了。 一长串红皮鞭炮挂在竹竿上,噼里啪啦一顿炸响,地基正式开挖。 旁边还搭了个简易的竹棚子。 老陈专门带了个女人过来给工人们煮饭。 宋香兰走过去给老陈递了根烟。“陈师傅,我这边有两个亲戚,一个能干大工,一个干小工,能不能塞到你队伍里?如果人手够了就不用勉强。” 老陈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满口答应。 “头家开口,那肯定没问题。工资就跟着我们这边的人头开。工地上多几个人都没事,只要认真干活不偷奸耍滑。” “偷奸耍滑人直接开除。” “我明天就叫他们过来上工。” 宋香兰交代完,围着场地转了一圈。 这块地皮够大,等这边的仓库盖完,她还得再盖两排厂房,把鱼罐头和虾罐头的生产线拉起来。 饭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转完一圈,宋香兰顺着土路往家走。 刚过一个土坡,前面一阵鸡飞狗跳的叫骂声。 王志和老妈手里倒提着一根大拇指粗的竹条,追在一个半大小子屁股后面打。 “宝根。你给我滚回来。胆子跟针尖一样小,还敢学人家干坏事。”老太太腿脚还挺利索,一竹条抽在宝根的小腿肚子上。 宝根嗷的一嗓子蹦得老高,捂着腿往前窜。 王志和老妈不解气,边追边骂。 “你老子拍拍屁股跑去海市,把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骨头留在家里当牛做马。你这是随了谁的根,记恨我从小打你非要折腾我这条老命。” “我看你活脱脱第二个乔耀祖。” 她越骂火气越大,紧跑两步追上去,又狠狠抽了两下。 旁边路过两个下地的村民,赶紧扔了锄头上去拦。 “老嫂子,消消气。小孩子调皮捣蛋正常,好好说两句就行了。父母都不在身边怪可怜的。” 其中一个多嘴问了一句。 “这孩子干啥缺德事了,惹你生这么大气?” 王志和老妈拄着竹条喘粗气,指着宝根骂。 “他个小兔崽子,把黄大平家门口晒的芝麻和绿豆,全倒进一个盆里搅和匀了。还说太干了,他家鸡食槽里的水倒在一起。” 劝架的两个村民对视一眼。 默默捡起地上的锄头,退到一边。 “芝麻和绿豆混一起,这得挑到猴年马月去,纯属手欠。小孩子可以调皮,但不能糟蹋粮食。” “老嫂子,不打不成才。童年该有触及灵魂深处的记忆要完整。” 王志和老妈一看没人拦了。 抡起竹条又上。 狠狠打一顿才能让他有触及灵魂深处的认识。 宝根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地往路边跑,一头撞在宋香兰身上。 宋香兰一把揪住宝根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提溜起来,直接送回王志和老妈跟前。 第685章 “老嫂子,人给你逮住了。你先打,打完我找你有事说。” 王志和老妈也不客气,抓住宝根的胳膊,竹条雨点般落在他的屁股和后背上。 宝根疼得满地打滚,扯着嗓子嚎。 “你再打我,我找我亲舅舅来,拿枪把你们全突突了。” 宋香兰在一旁冷笑出声。 “你那个耀祖舅舅不敢来。纯纯的一个软脚虾怂货。” 她转头对王志和老妈说。 “老嫂子,这孩子要是再不好好管教,长大了就是第二个乔耀祖,进去吃牢饭的料。” 王志和老妈一听这话,手底下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竹条抽得呼呼带风。 宝根哭得撕心裂肺,连连讨饶。 王志和老妈打累了,扔掉竹条冲着站在旁边不敢吭声的大丫招手。 “大丫,过来把他给我拉回去。” 大丫磨磨蹭蹭走过来。 王志和老妈指着大丫的鼻子教训。 “你是姐姐,弟弟不听话你就要动手打。他是个男娃也不比你高贵半分。打弟弟要趁早听见没有?” 大丫咬着嘴唇,用力点点头。 她转过身对准宝根的屁股,抬脚就是一下。 宝根在地上打了个滚,哭嚎着骂。 “你个死丫头片子敢踢我。我妈在家的时候你敢动我一下吗? 大丫绷着脸,走上去对着他的大腿又是一脚。 “你连丫头片子都不如。” 看着大丫连拖带拽把宝根弄走,王志和老妈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田埂上,抬手抹脑门上的汗。 宋香兰脱下脚上的布鞋,垫在田埂上,挨着老太太坐下。 “老嫂子,一大把年纪还要带皮猴子,看把你累的够呛。”宋香兰侧过头,直奔主题。“志和就打算一直这么单着过日子?” 王志和老妈一听这话,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满肚子的苦水直接倒了出来。 “哎呦大妹子。我命苦啊,他不单着能怎么办?他个木头疙瘩,一天到晚就知道埋头干活。 乔招娣那个烂下水的离婚又找了下家,现在转过头来还惦记志和。跟偷腥的猫一样跑过来好几趟。 幸好志和还知道好歹不肯吃脏了的回头草。” 宋香兰挑了起眉。 “她都再婚了,还来缠着志和?” “可不是嘛。” 王母咬牙切齿,手里的竹条往地上一戳,“志和回来没几天这破落户偷偷跑来村里,指使宝根去把他骗到海边。 那阵子我看宝根贼眉鼠眼的,心里起疑就跟在后头。 你猜怎么着?乔招娣躲在防风林里,看见志和过去上手就要解衣领子。 她这要是当场脱了衣裳赖上志和,志和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我气得恨不得把宝根都赶走。” 宋香兰也是开了眼界。 “你们就由着她这么闹?” “我当场冲出去,薅住她的头发狠狠扇了十几个大嘴巴。”王母狠狠啐了一口,“打完她,我回去叫上老大媳妇和大闺女,直奔乔招娣现任男人的村子。 当着他全家老小的面,我把乔招娣干的龌龊事全抖搂出来。 我指着她男人的鼻子骂他连自己裤腰带都拴不住媳妇,就拿大铁链子拴在家里。少出来霍霍清白人家。 乔招娣那个裤腰带就没紧过的家伙,日子不好过指望回头。” 王母连呼几口粗气。 “听说那个瘸子是个厉害的,打起人来毫不手软。说我心狠也好,我就是不让乔招娣有机会出来。 志和就是打一辈子光棍,我也绝不让他吃这口馊了的回头草。” 第686章 说完,还啐了一口。 宋香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老嫂子,你看丑女家的林芳怎么样?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王母愣了一下。 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林芳那小可怜啊,我做梦都不敢想。不瞒你说我私底下偷偷盘算过好几回,林芳那闺女能干又老实。 可志和是个带三个拖油瓶的二婚头,连路过的狗看见都要绕道走,哪里配得上林芳哦。” “丑女也是一样的心思,就盼着小芳找个知冷知热的可靠人家。志和老实本分,你这当婆婆的又通情达理。” 宋香兰把留丑女的态度亮出来。 王母拍得胸脯震天响。 “香兰妹子,你替我给丑女带句话。林芳要是肯跟志和,大丫他们几个我这把老骨头全包圆了,绝不让林芳受半点累。 志和挣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林芳攥着。小两口关起门来怎么过日子,我连个屁都不放。” 只要儿子能有媳妇。 雨歇了,风停了,她满血复活又行了。 宋香兰笑了。 “行,你回去探探志和的口风,他要是愿意,这事我来牵线。” “他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泥腿子有什么不愿意的。人家林芳能看上他都是老祖宗在地下送了礼使了大力气。”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才分道扬镳。 王母拎起竹条,脚步生风地往家走。 宋香兰回到家。 先是去找留丑女说了这件事情,留丑女赶紧说好。 “等下次志和回来叫她们见一面。” “我给个地址给你,你去县里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隔几天把吴宝军打一顿。” 留丑女急急忙忙的拿着纸条去了县里。 聂二花把鸭蛋和鹅蛋全腌进坛子封好。 厨房里飘出饭菜香。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盘子里还有一盘炒的油亮金黄的菜椒鹅蛋。 宋香兰洗手坐下吃饭,扒了两口饭交代,“二花,吃完饭你去给三花四花捎个话,让她们的男人明天直接去作坊工地上找陈师傅干活。” 聂二花连连点头。 她吃过饭把碗筷拿去水井边洗干净收到橱柜里,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跨上去出了门。 给两个妹妹传完话,聂二花说得要回县城。 请假一天要扣钱,她已经请了好几天的假。 再说也不能让林芳和汤菊花两人忙。 骑车拐了个弯,直奔严家庄。 她在村尾转悠了一圈,找准了一户土墙塌了半边、厨房屋顶漏风的破落院子。 院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太婆,正拿一把剪刀剪鞋样。 聂二花停好自行车。 走过去直截了当开口:“大婶,给你个挣钱的活干不干?” 老太婆抬起眼皮看她。 “你瞧着眼熟啊。” “每隔一天去山上严二狗坟墓前泼粪外加辱骂他和他祖宗十八代。一个月工钱四块,我再出四块钱包下你家的粪水。” 聂二花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晃了晃,“泼完粪的土过几天你铲走,等浸湿了棺材再弄新的土继续泼。” 老太婆浑浊的眼珠子冒出精光。 一把丢开剪刀,眼睛没有从钱上挪开。 “哪找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放心,我这张嘴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毒。保管骂得他祖宗十八代半夜从坟里爬起来头疼。” 聂二花抽出六块钱塞进她手里。 “这是第一个月的工钱和半个月的粪水钱。另外半个月的粪水钱和下个月的工钱一起给你。 你要是干得好,下下个月我还找你干这个活。” 第687章 老太婆把钱卷吧卷吧塞进裤腰带。 抓起墙角的粪勺和破桶,“你放心,今天就开工。” 京市。 风带着点凉意。 宋婷婷拿着钥匙,推开新盘下的临街铺子大门。 陈最自从跟着宋洋在青阳一带晃悠后就没有回去,直接跑来京市找她。 陈最就像一只黑的冒油的猴子,偏喜欢穿一身骚包的花衣服。 他捏着下巴,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手指在半空比划,“婷婷,这单间铺子太逼仄。你听我的把隔壁那间也买下来,中间这堵墙打通。我出个设计图,保准装修的亮堂又气派。” 宋婷婷让陈最现场画草图。 陈最去隔壁的文具店买了笔和本子,趴在文具店的柜台上画了个图纸。 画好了才回到铺子里给她。 宋婷婷接过陈最画的草图,眼睛一亮。 图纸上的大玻璃橱窗、错落有致的挂衣杆,还有模特穿着衣服。 铺子里还有沙发供客人休息。 跟她在老家偶尔从电视里看到对岸电视台播放的连续剧里一模一样。 洋气得很。 “衣服光挂着不行,得讲究搭配。” 陈最敲了敲图纸,“我托港城的朋友寄几本最新的服装周刊过来,你平时照着学学。你干脆再去修一门美术或者服装设计的课。” 宋婷婷连连道谢。 为了答谢陈最的帮助,两人去吃京市最正宗的烤鸭。 又钻进胡同巷子里寻摸特色小吃。 陈最对京市的胡同文化上了瘾。 两人吃完小吃,溜达进古玩市场和旧家具店开启扫货模式。 成套的花梨木桌椅、雕花的拔步床、落满灰尘的青花瓷瓶、文房四宝和博古架、紫檀木的摆件和家具…… 买的东西太多,铺子里根本塞不下。 宋婷婷一咬牙,转身跑去找房牙子看四合院。 这时候的四合院根本没人稀罕。 一万出头的钱就能拿下个地段好、带抄手游廊的大院子。 幸好宋香兰给她两本存折带过来,加上她之前在京市小打小闹的倒卖也挣了一点钱。 宋婷婷掏钱买下一个两进的院子。 陈最一看这白菜价,二话不说也掏钱跟风买下一套。 他还不死心,拉着宋婷婷又定下两套花梨木家具,指明一套放自己院里,一套送给宋香兰当谢礼。 连带着淘来的两个青花大瓷瓶,也专门包好给宋香兰留着。 宋婷婷跑到邮局给宋香兰拨长途电话。 “妈,现在京市都赶着出国热,好多人卖房子换机票。我已经买下两个铺子一个四合院了。后天我就去学校报道。 我跟陈最买了不少家具和古董,就这么堆在四合院里也不是那么回事。” 电话那头宋香兰一听,立马拍板。 “我这两天就去一趟京市。四合院离你铺子远吗?” “有点远。我铺子离二环更近一点。” “那你在铺子附近租一间房子,我去了暂时先住那里。等我到了再去收拾四合院。” 宋香兰行动力惊人。 挂了电话,直接去青阳县的仓库清点库存。 服装、彩电、冰箱、电子表,全打好包。 干鲍鱼、大虾干、鱼干一箱箱封好,直接找车子运到火车站发往京市。 半途中碰见吴宝军的邻居。说是宋香兰给她印象深刻,闲聊了几句才说: “吴宝军被他小姨子害惨了,卢秀玉没了工作也离婚了。 吴宝军不知道得罪了谁,腿都被打断了。说是没一个月下不来床。” 第688章 宋香兰啧啧有声:“会不会他喜欢人妇,挨了别人的闷棍。” 对方:……“都说是他同门干的。” 宋香兰说笑了几句回家。 她从村里收了两百多斤刚摘的火龙果、香蕉和新鲜龙眼。 用竹筐和蛇皮袋装好,拿扁担挑着挤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买的卧铺票。 车厢里人挤人。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一天一夜。 宋香兰洗了把脸,拿个小藤篮装满黄灿灿的香蕉和圆滚滚的龙眼,顺着过道一节一节车厢往后走。 “青阳新鲜龙眼,皮薄肉厚的香蕉。有人要买吗?” 一个穿着体面的大娘探出头,盯着篮子里的龙眼咽了口口水。 “这龙眼怎么卖的?” 宋香兰停下步子:“一块二一斤。” 大娘倒吸一口凉气,直摆手,“哎哟,这比猪肉还贵呢。” 宋香兰嘴角一扬,托起篮子送到大娘眼皮底下。 “老姐姐,你回了家满大街都能割到猪肉,可你上哪买这刚下树、还带着绿叶子的鲜龙眼去?” 旁边的旅客探头插话,“香蕉也贵。供销社里那种皮都黑了的香蕉还要一块钱多一斤呢。你水果长得挺眼熟,像桂圆个头咋这么大?” “这是你们说的鲜桂圆我们叫龙眼。也就是桂圆干年轻貌美、多汁水的时候。” 宋香兰托起一颗龙眼,两指一捏。 乳白色的果肉弹出来,晶莹剔透,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新鲜的龙眼吃一口,甜到心坎里去。” 舍得尝鲜的旅客坐不住了。 “大娘,给我称两斤龙眼,再来一串香蕉。”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掏出皮夹。 宋香兰提前带了秤过来。 当下称了两斤龙眼,一串香蕉有五斤重。 “龙眼两块四毛钱,香蕉一块钱一斤五斤是五块钱。总共七块四毛钱。” 男子拿了一张五块钱,一张两块钱的纸币。 又给了宋香兰五毛钱。 “找你一毛钱。”宋香兰收了钱,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纸币递给他。 “大娘,我就想买五根香蕉行不行?”旁边一个带小孩的妇女有些局促。 “买一根都行。”宋香兰动作麻利地摘下香蕉过秤,“出门在外,尝个鲜解个馋。一块五毛钱。” 人群围过来。 纷纷问起价格。 递钱的递钱,拿水果的拿水果。 宋香兰一篮子的龙眼和三大串香蕉,不到半小时卖得干干净净。 沉甸甸的零钱塞满兜。 回到卧铺车厢。 宋香兰把空秤放在空篮子里推到铺底下,坐在下铺捶腿。 对面下铺躺着个年轻的军人。 平头,板正,脸色透着一种失血的苍白。 “大娘,回来了。” “多谢你帮我看着行李。” “我应该的。” 宋香兰在火车上最信任的就是这些军人,比火车上那些工作人员靠谱多了。 她解开放在床尾的布袋子。 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咸炸枣,递了过去。 “同志,吃个炸枣垫垫肚子。自家做的。” 年轻男人坐起身,摆了摆手。 “大娘,不用了。我不饿。” 宋香兰打量他一眼。 她手在布袋里掏了掏,拿出几块软糯的米糕外加两个茶叶蛋直接塞进男人的手里。 “拿着吃,我一看你就觉得亲切。” 宋香兰捏住一个炸枣咬着吃,“我儿子也是当兵的。前几年在西南那边打仗,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还获得一级战斗英雄的称号。 现在转业回老家了。大娘我看到你们这些当兵的,就跟我自家孩子一样。” 男人听到“西南”两个字,脊背一挺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第689章 “大娘,你儿子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你们也一样。” 男人没说话,剥开茶叶蛋咬了一口。 吃完茶叶蛋又拿起米糕放进嘴里。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宋香兰又拿了两个炸枣塞过去。“你这是休假回家探亲?” “嗯。养伤加上探亲。”男人几口把米糕吃完。 宋香兰见他不多话,也不拉着闲扯。 翻身上床躺下歇息。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 过了半天。 外面天色暗下来。 火车越往北开,温度越低。 宋香兰爬起来。 从床底下的蛇皮袋里掏出十来个红彤彤的火龙果,又拿了一篮子的龙眼。 她随手掰下两根香蕉。 递给对面的男人。 “小同志,再吃点水果。” “大娘,我不吃水果。” 宋香兰眼一瞪,硬把香蕉塞进他手里。 “我儿子受了伤也挑食。我就变着法子让他吃。火车上没有新鲜蔬菜,你不吃点水果身体怎么吃得消?” “我儿子在昆市住院的时候,我也过去照顾他。跟军区医院的医生混熟了,知道怎么对身体好。” 上铺的人不说话。 中铺的人翻了个身,朝下面看了一眼。 兵哥哥看着手里的香蕉,默默剥开皮。 土香蕉的香味飘散出去。 中铺和上铺的几个乘客探下头来。 “大娘,你这还有水果?这红彤彤的什么玩意?” “火龙果。南方金贵的玩意儿。”宋香兰托起一个火龙果,“去火润肠。一路往北走,你们有钱在供销社也买不着。” 火龙果很好长,随便墙角都能长得很茂盛。 宋香兰家的院墙边上火龙果长得可好了,这玩意就跟野生的一样。 但放到北方就是没见过的精贵东西。 “怎么卖的?” “火龙果一块五一斤。龙眼一块八一斤,香蕉一块二一斤。” 几个人倒吸一口气。 这比之前在硬座车厢卖得还贵。 物以稀为贵。 火车越往北,这南方水果越稀缺。 上铺的胖子咬咬牙,掏出两块钱递下来。“给我拿个火龙果尝尝鲜。” 宋香兰拿了三个火龙果给他。 “要不要再来两根香蕉,我就不找零了。” “行。给我龙眼也可以。” 都是一个车厢的,宋香兰也就抓了一把龙眼给他。 有带头的,就有跟风的。 中铺的两个人各自了一斤龙眼。 “小战士,你替我再看一会。我再去车厢走一圈。”方才卖水果到现在已经停靠了四个站台。 宋香兰还想再卖点钱。 “行。大娘,我盯着。” 宋香兰走出卧铺包厢,顺着走道一路吆喝。 半小时后,篮子底朝天。 宋香兰兜里的钞票鼓鼓囊囊。 硬座车厢的接头处。 烟味、汗臭味和鸡鸭粪便的腥臭味混在一起。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挤过人群,凑到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干瘦老头身边。 “干爹。”猴子脸压低声音,“那老太婆身上油水大得很。南方来的水果连卖了两趟,价格一趟比一趟高。粗粗一算兜里起码揣了大几十。” 老头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眼皮微抬。 “摸清底细没?” “小月早过去踩过盘子了。在六号卧铺车厢,那车厢里有个当兵的受了伤,脸色白得像纸回老家养伤探亲的。” 老头手上的核桃猛地一顿。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去吧。小心点。”老头打了个手势,眼神透出狠厉。“带上家伙。遇到反抗的,直接……”他伸手在脖子下比划了一下。 “晓得。”猴子脸摸了摸腰间的冷铁,转身混入人群。 卧铺车厢里。 宋香兰坐在下铺。 第690章 手插在兜里,捏着厚厚一沓钞票。 心跳有些快,眼皮直跳。 她脑子里飞快复盘刚才卖东西的情形。 好几双眼睛盯着她的兜。 那眼神,泛着绿光。 饿狼盯肉的眼神。 财不可外露。 在火车上卖这么抢手的货,惹人眼红了。 宋香兰弯下腰,手探进床底下的筐子里。 摸索两下。 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刀刃磨得雪亮,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她把刀顺手塞进被窝里,用被角盖住。 对面下铺的男人目光直直落在那鼓起的被角上。 “大娘,你被人盯上了。”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宋香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没事。” 她拍了拍被窝。 “我退休前是公社屠宰场的杀猪匠。对付几百斤乱蹦的野猪都没问题。这几个小毛贼应该没事。” 上铺那个刚买了火龙果的胖子探出半个身子,满脸冷汗。 “大娘,你别托大。这趟火车我坐了三次。哪次夜里没点动静?那些人就是冲着钱来的。” 胖子声音发抖,手紧紧抓着床沿。 “你赶紧把钱拿出来,放在枕头边明面上。他们拿了钱就走。 你拿刀跟他们干,惹急了这帮不要命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杀完人把尸体往车窗外头一扔,连尸首都不好找。乘警过来,人早溜没影了。再说那些人在这条线上都是有点关系网的。” 他就差明着说,火车上有人家的关系。 宋香兰没出声。 手在被窝里攥紧了刀柄。 胖子见她不听劝,急得直缩脖子。“行,你不怕死你硬挺着。我可告诉你我被摸了两次钱了,他们人多势众手底下都有人命。” 胖子拉起被子蒙住头,缩在床角一动不敢动。 跟胖子对面的男人也出了声,“大娘,我脖子上还有一道疤。当初差点没被人家半夜勒死,我后来宁愿找关系花钱坐卧铺车厢。 可是卧铺车厢其实也一样,不过是频率没那么高。” 中铺的人也赶紧翻个身,脸朝墙装睡。 “我今晚让他们见点血,给你们报仇。”宋香兰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那几个人气的要命。 他们好歹也是大男人都不敢,她一个浑身没有二两肥肉的小老太太还真把自己当做双枪老太婆了。 整个包厢安静得只剩下火车撞击铁轨的匡次匡次的声音。 夜色越来越沉。 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 宋香兰没猜错。 这趟车上惦记她这只肥羊的绝对不止一伙人。 黑吃黑的勾当。 今晚怕是少不了。 过道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 停在卧铺包厢的门口。 门缝外,倒映出三四个人影。 手里提着细长的东西。 宋香兰呼吸放慢,肌肉绷紧。 对面的男人也半眯着眼睛,反手扣住床沿的铁栏杆。被子里整个姿势呈现出最佳的进攻动作。 一道黑影做了个手势,随即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嘎达一声。 夜色深沉,车厢里昏暗的灯来回晃荡。 那个叫小月的瘦小女孩猫着腰钻进卧铺包厢。 她动作极快,脚踩着下铺往中铺栏杆上一攀,整个人窜了上去。 中铺躺着的中年眼镜男连大气都不敢出,闭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哆嗦。 生怕惹恼了摸黑的小偷,在他脖子上放血。 小月伸手直奔他上衣口袋,空瘪瘪的啥也没摸着。 她龇了龇牙,嫌恶的瞪了一眼。 第691章 手腕往下探,径直摸向男人裤裆旁边缝制的暗袋。 她不信睡卧铺的人身上不带钱。 不管他们身上的钱还是存折或者手腕上的手表都要掏走的。 就在这时,下铺这边也摸过来一个干瘦的猴子脸男人。 他手里攥着一块散发着气味的手帕,猛地朝宋香兰的脸上捂下去。 宋香兰屏住呼吸,双眼瞬间睁开。 她单手掀开被窝,右手握紧刀柄,磨得雪亮的杀猪刀顺势劈了出去。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刺破了车厢的安静。 猴子脸捂着胳膊往后跌退,鲜血顺着指缝直往外涌。 血腥味瞬间充斥车厢里。 他万万没料到这个卖水果的老太婆大半夜不光没睡,手里还捏着一把要人命的杀猪刀,出刀速度快得连躲都躲不开。 小月中铺上惊出一身冷汗。 她赶紧收手,从栏杆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恶狠狠剜了宋香兰一眼转身扎进过道。 对面的男子就在这一刻翻身而起。 他跃下地一脚狠狠踹在猴子脸身后那个拿着铁棍的同伙胸口。 那同伙连声闷哼都没发出,直挺挺砸在门框上当场翻了下白眼。男子接着把那贼人同伙摔在地板上。 快步走了出去。 宋香兰提着杀猪刀,大步冲出包厢追击。 过道里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铁棍。 见到宋香兰提刀出来。 大胡子抡起铁棍当头砸下。 对方人高马大,宋香兰侧身躲避,幸好对面下铺的男子挡了一下,宋香兰手臂还是挨了一棍但重量卸掉一大半。 闷痛传来,她半步不退。 右手猛地发力,杀猪刀直接剁在大胡子的肩膀上。 刀刃砍进肉里。 宋香兰咬紧牙关,手腕用力往后一拉。 “噗嗤。” 血水直接喷溅出来,洒在绿皮车厢的铁壁上。 大胡子扔下铁棍,捂着肩膀鬼哭狼嚎。 剧烈的动静惊醒了整个车厢的人。 有人大声尖叫,乘警打着手电筒吹着哨子冲过来。 硬座车厢交接处。 小月惊慌失措挤过人群,扑到那个戴鸭舌帽的老头子身边。 “干爹,猴子哥被那个可恶的死老太婆砍了。”她急得直摇老头的手臂,“快救救猴子哥。再迟一步,他会被抓进去蹲大牢的。” 老头子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抬手叫旁边的手下去打听消息。 淡淡的斜横了一眼,“小月,别急。” 手下很快跑回来。 压低嗓音汇报: “人被乘警扣住了。那车厢里的老太太是个硬茬子加上那个当兵的身手不凡,动静闹得太大,就是找咱们的关系也压不住。” “干爹,为了安全起见,咱们撤吧。” 小月红着眼眶,“牛三。你他妈的没人性。” 牛三反问,“人性是什么?你尹小月有吗?” 小月:…… 一直没有。 老头子甩开小月的手,转身往反方向走。 “小月听干爹的话,撤。” 小月眼泪夺眶而出。 猴子平时对她最好。 她咬着后槽牙,挤进看热闹的人群缝隙里偷偷张望。 乘警已经控制了现场。 宋香兰抬腿一脚踹在猴子的胸口。 猴子的胳膊滴答滴答淌着血,躺在地上连连惨叫,“救我,杀人了,快救我啊。流血会死人的啊,我不想死啊。” “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当见不得光的老鼠。” 宋香兰骂了一句,她可不觉得小偷可怜。 这年代的小偷就没有不沾血的。 列车广播滋啦作响。 第692章 开始在全车厢寻找会包扎的医生。 一个戴眼镜的旅客拎着药箱跑过来,蹲下给这几个小偷包扎伤口。 宋香兰提着带血的杀猪刀,指着地上的猴子大骂: “这帮狗杂碎肯定还有同伙。他们成天在火车上干这种谋财害命的勾当。 多少老百姓被偷得精光,遇到反抗的用铁棍敲脑袋,铁丝勒脖子,再把人扔出车窗外,大家把眼睛擦亮,千万别中招。” 围观的群众群情激愤,扯着嗓子高喊。 “打死这帮扒手。” “直接枪毙。” “乱棍打死。” 有几个人趁乱踢了躺在地上的几个小偷。 小月躲在人群后多看了一眼,转身钻进厕所。 她推开窄小的车窗,半个身子挤到车外。 火车正准备进站,速度已经降了下来。 她不想进站再跑,瞅准下面的一片草皮,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夜色中。 陆续又有几道黑影从不同的车窗跳窗逃窜。 此时,车上另外几伙打算黑吃黑的团伙,气急败坏地冲到老头子几个人跳下的地方算账。 “你们这帮蠢货。出手连个盘子都踩不清,惹事惊动了软卧的大人物,现在乘警各个车厢里到处查,坏了道上的规矩。” 老头子眼皮掀起,“谁都有背运的时候。你们别想着踩一脚。” “我们盯了好久的大鱼,今晚准备收网被你们给搅和。” 火车鸣笛。 停靠在下一站。 受伤的小偷全被移交给了车站派出所。 他们那些跳车的同伙早跑没影。 车站派出所的审查室里。 几个民警坐在桌前,审视着对面的宋香兰。 “你一个普通老百姓,带把杀猪刀上火车?” 宋香兰拉开随身的布包,拿出一叠纸张放在桌上。“我退休前是公社屠宰场的杀猪匠。这回进京去找我考上京大的闺女。 村里人告诉我说进京这一路不安全。都不一定活着到京市,我一个小老太带着吃饭家伙才有安全感。” 民警……“你带凶器。” 宋香兰声音弱了几分,“可是没有规定不能带啊。我完全是为了自保。” 她把几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奖状一字排开,推到民警跟前。 “这些全是部队发给我的奖状。我大儿子是前线退下来的战斗英雄。我根正苗红怎么都不会带杀猪刀干坏事。” 旁边的男人掏出自己随身的军官证走上前去。 “我可以给这位大娘作证。这伙人拿着凶器上车抢劫,今晚她要是手里没刀,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们英雄的母亲。” 几个民警翻开军官证看清里面的职级,立刻立正恭恭敬敬敬了个军礼。 再一看宋香兰的奖状。 全都是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不由的多看了她两眼,“大娘。你是怎么做到的别人难以企及的荣誉高度的?” “我虽然是农村老太太也知道尽自己一份力,让咱们的战士能安全回来。” 大家对她肃然起敬。 没人再纠结她带杀猪刀了。 从审讯室出来,卧铺包厢的几个人还要去做笔录。 宋香兰走到外面的厅里,正好撞见被扣在椅子上的猴子。 宋香兰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俯视他。 “你的同伙上级早脚底抹油跑了。你这胳膊算是废了。”宋香兰冷眼看着他发抖的模样,“你有要好的兄弟没有? 那他可倒大霉了。 像你们这种等级分明的老油条,为了给别的团伙交代肯定要找替死鬼。 第693章 你什么都不说,就等着把所有罪名全背下来。你要好的兄弟姐妹等着被交出去吧,听说你们道上的私刑更严重。” 猴子疼得直抽冷气,浑身哆嗦。 宋香兰继续加码: “那些小偷头子手里有多少条人命,公安查得一清二楚。你要是机灵点,现在将功折罪,还能保住一条狗命。 要是晚半拍,你连折罪的地方都没有。你那些同伙手有多黑,你心里明白。” “我们就是偷点东西。” 宋香兰上手就是一巴掌盖他的脑袋,“这话连鬼都不信。给你机会不知道珍惜,我跟你掰扯掰扯你们能做的那些事情和手段。” 她开始长达半小时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把他们那些过往全抖落出来。 连旁边的民警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差点以为她才是道上的老手。 猴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冲着值班室大喊。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做笔录的民警立刻拿着本子坐过去。 “我干爹……他不光带我们偷东西,他还拐小孩。他专门收留街上的流浪儿,或者看哪个孩子机灵就骗走强行带走。 带回去先打一顿再教扒窃的功夫。实在干得不好的,就打断腿扔去火车站商场门口要饭乞讨。” “我和小月都是被他骗过来的。” 宋香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原来是人贩子。拐卖妇女儿童,罪大恶极。” 猴子还在痛哭流涕地交代团伙的窝点。 宋香兰重新登上北上的火车。 床底下的蛇皮袋和筐里还有火龙果和龙眼,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用蛇皮袋罩住。 没必要再卖了。 她靠在床头,听着火车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 车上的工作人员只要不当面闹出人命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是今晚这一出,谁能查出这背后藏着个庞大的人贩子盗窃团伙。 对面下铺的男子安静地整理着军装的袖口。 中铺和上铺的人皆是一脸惊魂未定,他们没想到一个小老太居然这么利索。用杀猪刀砍人像砍猪一样。 宋香兰拉了拉被角。 快到京市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三天。 终于在京市火车站停稳。 车厢里人挤人,行李卷撞着脑袋。 宋香兰坐在下铺没动弹,等过道里的人走空了才站起身。 对铺的男人一身笔挺的军装,单手勾住宋香兰那两只沉甸甸的蛇皮袋。 另一只手把她放在边上的筐子给拖出来。 “大娘,我帮您拿。”赵同志开口。 宋香兰没跟他客气,这一路的交情摆在这。 她乐得清闲。“多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出站口。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广场边上,一个年轻小战士快步跑过来,冲着赵同志敬了个礼,接过他手里的行李。 “大娘,你去哪儿?”赵同志转过身,“这会不好搭车,我送你过去。” 宋香兰报了宋婷婷信里留的店铺地址。 吉普车一路开得平稳,透过车窗看到外头宽敞的大马路,成排的自行车和灰砖红瓦的楼房闪过去。 这就是京市。 皇城根下,建筑大气透方正。 车子拐进一条热闹的街道,在一家正在施工的店铺门口停下。 宋香兰隔着车窗一眼瞧见站在灰土里的人影。 宋婷婷扎着个马尾,穿着件半旧的白衬衫,正拿着卷尺跟一个满头大汗的装修工头比划。 第694章 宋香兰推开车门,喊了一声: “婷婷。” 宋婷婷浑身一震,转过身扑过来,一把抱住宋香兰的胳膊。 “妈,你怎么今天就到了。我都请好假打算明天去火车站接你,我怕你迷路。” “我怕影响你学习就提前过来。”宋香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多亏了赵同志送我过来。” 宋婷婷赶忙向赵同志道谢。 赵同志和小战士把蛇皮袋和两筐水果搬下车。 宋香兰拉开盖着筐子的布,手脚麻利地掏出三四斤龙眼、四个红彤彤的火龙果,又拿一大把香蕉,直接放到后座上。 “赵同志,这一路多亏你照顾。这些南方水果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个鲜。” 从开车接他的小战士就能看出,赵同志应该是军二代或者三代。 家境不错。 赵同志连连摆手,“大娘,这不行。我们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东西。” 宋香兰眼一瞪,语气拔高,“我一瞧见你就跟瞧见我自家儿子一样。我儿子说起来跟你还是战友。 他那些战友过年过节从川省给我寄腊肉腊肠,我给他们寄海鲜干货。战友情不一样,你们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赵同志听见“西南前线”几个字,动作停住神色肃然。 没再推辞。 “谢谢大娘。等你家这服装店开业,我再过来捧场。” “都是女装,到时候给你对象买几套衣服。”宋婷婷笑了笑介绍了几句。 赵同志上车。 吉普车冒了一股青烟,汇入大街。 吉普车开过来动静闹得不小。 旁边几家店的老板全探出头往这边看。 吉普车接送,这面子可够硬的。 宋香兰抓了一把龙眼,又掰了几根香蕉,冲着旁边看热闹的老板们走过去。 “各位街坊老板,我是宋婷婷的妈。这是我们老家特产,大家尝尝味道。” 左边是家文具店。 老板娘接了龙眼,眼睛发亮。 “哎哟,大娘,这果子可真稀罕。你家这店面选得好,这一片就属咱们这条街道人流量最大。” 宋香兰扫了一圈,左边挨着文具店、毛线店、五金店,右边连着布鞋店、炸酱面馆、杂货铺。 对面还有两家卖本地厂房直供的服装店。 稳稳的黄金中心位。 “我这闺女平时要去学校念书。”宋香兰把香蕉分给右边面馆的胖老板,“这店面以后有什么事,还得仰仗各位街坊多盯着点。” “什么学校?” “京大。” 几个老板的面色立刻客气起来,连声应承。 这个年代,大学生是天之骄子。 说了几句客套话。 宋婷婷拉着宋香兰往店面后头的胡同走。 那个装修工头是个热心肠,一把将挑子扛在肩上,跟在后头。 “妈,我在这胡同里租了个屋,一个月五块钱。就是上厕所得去胡同口的公厕。” 胡同里弯弯绕绕。 跨进一个大杂院的门槛。 院子里挤着六七户人家,各种破自行车、烂水缸堆在墙角。 院子里拉着晾衣服的绳子。 各家都是在外面搭建了一个厨房。 宋婷婷租的屋子在东厢。一间十平米出头的客厅连着个十来平米的小卧室,外头搭了个两平米的油毡棚子当厨房。 院子里坐着几个晒太阳的大妈。 这几天她们拐弯抹角想打听宋婷婷的底细。 宋婷婷嘴严得像蚌壳,什么也没漏。 这会儿看见宋香兰大包小包进门,几个老太太眼睛立刻冒出精光,摇着蒲扇凑上前。 “大妹子,老家哪的呀?你们这大包小包的,打算常住啊?” 第695章 宋香兰把包袱一撂,接过话头,“不常住,我过一阵就得回老家。 我闺女是京大的学生,平时得在学校上课。不过为了贴补家用跟朋友在这里开了个服装店。” “往后还需要各位邻居多多照顾。” “哎哟,京大的大学生。”一个穿花大褂的大妈在纳鞋底,“这可是文曲星下凡,那你家还有别的人没?” “有个儿子。”宋香兰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以前在部队当兵,受了伤回老家了。” 几个老太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当兵退伍,没个正式单位。 那就是没出息。 这院里最有出息的是前院老李家的孙子,考了个中专,现在在街道办当干事,全院人都得巴结。 “那大妹子,你在老家是个啥营生啊?”花大褂大妈接着盘道。 宋香兰直起身,嗓门洪亮,“今年家里分了几亩地,我退休前在公社屠宰场杀猪。” 院子里瞬间安静。 几个老太太张大嘴巴,蒲扇停在半空。 “十来岁开始学刮猪毛、开肠破肚,干了五六年直接操刀放血。”宋香兰目光在几人脖颈子上扫了一圈,“几百斤的野猪,一刀下去透心凉。” 几个大妈不由自主往后倒退半步,咽了口唾沫。 这谁敢招惹。 宋婷婷在屋里听得直乐,把脸盆拿出来放水。 宋香兰从筐里掏出几根香蕉走出来。 刚才听路过的街坊嘀咕。 这京市供销社里的香蕉竟然卖到两块三一斤。 她记得好像过几年随着运输快保存方式改变,香蕉的价格慢慢便宜下来。 龙眼和火龙果一直属于量少价格高。 宋香兰把香蕉分给那几个被震住的大妈。“尝尝。刚下树的老家土香蕉。” 几个人受宠若惊,拿着香蕉连声道谢。 宋香兰没拿龙眼和火龙果,这都是高价俏货。 她转身从蛇皮袋里抓出十几条巴浪鱼干,挨家挨户分了分。 “给家里小孩当零嘴咬着玩。” 几个大妈笑的合不拢嘴,忙互相介绍了一下。 分完东西。 宋婷婷拿着火钳从外头搭的棚子里钻出来。 “吴大娘,跟您换块引火的煤球。” 隔壁的吴大娘刚拿了鱼干,满脸堆笑,夹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煤球,又顺手添了一块烧完的死煤球放进宋婷婷的炉子里。 “婷婷,以后有啥事言语一声。你妈赶路累了,快让她进屋歇着。” 宋婷婷应着,打了水递给宋香兰。 “妈,你先洗把脸睡一觉。我这炉子烧上了水,一会就做饭。” 宋香兰站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 回屋拿起五斗柜上的小圆镜子一照。 镜子里那张脸青灰青灰的,眼底两圈浓重的黑影。 活像个刚出土的老妖。 “不吃饭了。”宋香兰擦干头发,脱了外褂直挺挺躺在床上,“婷婷,天塌下来别叫我。让我睡透。” 沾了枕头,宋香兰直接打起呼噜。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睁开眼,外头已经大亮。 阳光顺着窗户缝斜打进屋里。 宋香兰翻身坐起,浑身的骨头咔咔作响。 推开门,桌子上摆着新买的肉包子、炸得金黄的油条,还有一碟酱菜。 炉子上温着一锅熬出米油的地瓜粥。 宋婷婷端着碗从棚子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妈,洗脸吃饭。” 她在京市看到宋香兰在这里,有种回到了高中的感觉。 她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妈妈。 宋婷婷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她把这种幸福藏在心底。给宋香兰盛了地瓜粥,“妈。陈最也在京市,他住在涉外酒店。这家伙天天都去逛胡同,跑古玩市场。” 第696章 “想买古玩?” “买了不少家具,他是宁愿买价格高一点也不要特别便宜。幸好我之前跟同学学了一些,有时候也会带我同学帮忙看一看。”宋婷婷坐在椅子上,拿了一根油条一分为二。 她一直都喜欢吃油滋滋的东西。 宋香兰坐在桌前,大口咬着热腾腾的肉包子。 “我先把你店铺搞定,还发了一些货到京市。过几天应该就会到,趁着机会把那些货给卖完。” 母女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你买的四合院的钥匙给我,到时候货到了我直接叫车子送过去。” 宋婷婷喝了一口粥,“钥匙在我床头柜的盒子里。” “明天你按时去学校上课,别请假。”宋香兰咽下嘴里的包子,抬头对宋婷婷交代,“店里装修有工头盯着,我在这边看着就行。你该上课就上课。” 宋婷婷端着碗喝粥,点头应允: “行。妈,有事你叫我。” “你在学校就好好念书。别操心钱的事。”宋香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咱们家现在不缺供你上学的钱。将来你本科念完了,考个研究生再读个博士。咱们家也出个大知识分子。” 宋婷婷把这话听进去了。 她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落落大方的气质。 今天她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净发白的白衬衫,下身穿一条修身牛仔裤,头发用蓝色丝巾扎了个高马尾。 整个人透着青春的活力。 宋香兰盯着闺女看了一会儿,话锋一转。 “学校里要是有模样俊、人品端正的小伙子,你该谈恋爱就谈。别成天死读书读成了木头。” 宋婷婷脸微微一热。 “妈,你说什么。我现阶段只想着学习,没心思想别的。” “学习生活两不误。”宋香兰几口喝完碗里的粥,“遇到好的男生就要谈个恋爱,这才不浪费大学生活。等你吃完了,咱们把那两筐水果拿去前面卖了。” 宋婷婷迅速收走碗筷:“去哪卖?” “去大商场门口卖。那里人多。” 宋婷婷宁愿去卖水果也不想让宋香兰继续那个话题。 她老妈不走寻常路,鼓励她来个校园恋情。 宋婷婷甩出脑袋里的胡思乱想,跑到前院喊来经常在附近拉三轮车的白钢。 白钢就住在前院,是个壮实汉子,过来搭把手把两大筐龙眼和火龙果稳稳当当搬上三轮车。 又把那个装着香蕉的蛇皮袋也放上去。 宋香兰自己跨上个竹篮子,里面装满巴浪鱼干和虾干,准备顺道探探路。 两人出门。 隔壁的吴大妈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看见这阵仗,砸吧砸吧嘴: “哎哟,大妹子。你家姑娘可是京大的高材生,怎么能跟着你干个体户的活儿?这抛头露面的多丢面子。将来找婆家,人家婆家都得看不起。” 宋香兰捏着门锁“咔哒”一声扣上,转头盯着吴大妈。 “她读大学生活费不要钱?我干个体户挣干净钱供我闺女读书,谁敢看不起?看不起的让他有多远滚多远。追我家闺女的人多了去,不稀罕那些人。” 吴大妈被噎得干瞪眼,“我都是为了你好。” 哪个正经人家不是端着铁饭碗跑去干个体户,像白钢他们是没办法。 从乡下回城找不到工作,只好踩三轮车拉客拉货挣点钱。 她端着缸子灰溜溜回了屋。 宋香兰母女二人骑一辆自行车,跟在白钢的三轮车后头。 第697章 很快到了附近最大的百货商场。 人流如织。 宋香兰叫白钢把筐子卸在商场门口稍微靠边的空地上,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给他。 白钢道了声谢,蹬着车走了。 宋香兰叮嘱婷婷在原地看着摊子,自己拿了个个头适中的火龙果,直奔商场门口站岗的保安。 “同志。” 宋香兰换上一副憨厚的笑脸,“我是偏远地方来的老农民,闺女在京市读大学。京市花销大,我趁着送她上学从老家带了点南方水果来卖。”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旧的衬衫,蓝色长裤配着千层底布鞋,一看就是地道的老农。 保安瞥了眼她手里的火龙果。红皮带绿梗,见都没见过。 “这是什么?” “火龙果,我们南方的特产。”宋香兰把火龙果往保安手里一塞,“这东西揭开皮就能吃,果肉甜得很。 最管用的是这东西润肠通便,吃完保准肠胃通畅,解便秘。” 保安是个大孝子,家里老父亲正天天为上茅厕发愁 。听到这话,眼睛亮了,“真能治便秘?大娘,你这还有没,我花钱买两个回去给我爸试试。” “有的有的。” 宋香兰跑回筐里挑了两个稍小点的,又塞给保安,“大娘送你的,你拿着吃好再来找我。” 保安拿着三个火龙果,拿人手短。 对她们在门口摆摊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们靠边一点,以后卖什么都来这里。遇到我同事值班,你就说是我牟平的亲戚。” “都说京市好人多,幸好认识了你。” 摆平了保安,宋香兰走回摊位。 婷婷已经把空蛇皮袋铺在地上,火龙果、龙眼、香蕉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两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正路过。 婷婷站直身子扬起嗓子喊: “帅哥同志,南方新鲜的龙眼、火龙果、香蕉,要不要来看看?” 一句“帅哥”把两个年轻人喊得浑身不自在,红着脸走过来。 “同志,这水果怎么卖?” 宋香兰来之前早打听过供销社的行情。 “香蕉两块一斤,火龙果两块三,龙眼两块六。小同志,这价钱比供销社便宜多啦。 你们去供销社看看,那发黑的香蕉都敢卖两块三一斤。我这可是刚下树的新鲜货。” 两个小伙子低头一盘算,确实划算。 这里摆放的水果新鲜。 香蕉有些还带着绿。 这时,商场大门走出来几个中年女人。 个个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花布裙子,手里拎着百货大楼的购物袋,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 宋香兰眼尖,扯开嗓门招呼: “大妹子。过来看看。刚从新城运来的新鲜水果。新鲜的龙眼和火龙果连超市都没有的卖。” 几个中年女人被这响亮的大嗓门吸引,转道走过来。 其中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开口: “大姐,听你口音是新城人吧?这说话腔调跟我们京市不一样还挺好听。” 被夸说话好听,宋香兰心里舒坦。 京市人就是有眼光,不像小泉大队那些泥腿子整天说她说话跟吵架。 十足的河东狮。 宋香兰从筐里摸出一把干净的小刀,拿起一个火龙果,手起刀落“咔咔”切成几块,码在准备好的搪瓷盘子里。 “大妹子,你们尝尝火龙果可好吃了。咱们女人吃了养颜美容。” 她把盘子端到几个女人跟前。 红裙子女人用手拿了一块吃,“大姐,这么贵的水果,你切了给我们白吃?万一我们不买呢?” “做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宋香兰又抓起几个龙眼,一人手里塞了一个,“你们吃得顺口,觉得值再掏钱。 要是不喜欢,白送给你们都嫌占地方,何况花钱买?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几个女人听着这话顺耳,拿起龙眼尝了尝。 果肉清甜,水分足。 “好吃。这龙眼真甜,比供销社那些干瘪瘪的强多了。” “是啊,去供销社买东西,售货员脸拉得老长,哪有试吃的规矩。” 几个女人当即掏出钱包。 “这火龙果我要三个。” “龙眼给我称五斤。” “香蕉来一把。” “给我来五斤龙眼。” “我家人多,还要送给我娘家。给我十斤龙眼,五个火龙果。香蕉也来一把。” 旁边那两个小伙子也一人称了两斤龙眼。 合买了一串香蕉。 婷婷麻利地拿报纸包好水果,上秤,收钱,找零。动作干脆利落。 前后不过半个钟头。 刚开张就卖了快一百块钱。 宋香兰捏着手里一叠大团结和零钞,眉眼全是笑意。 京市的生意真好做。 人多,有钱,舍得花。 老家那些山上随处可见的果子,在这里全是稀罕物。 老家的龙眼烘干了卖,还被二道贩子拼命压价,一斤挣不了几个子儿。 到了京市,生鲜果子直接卖上天价。 照这个势头,这两筐水果今天上午就能卖光。 宋香兰把钱揣进贴身口袋。 干完这票,得马上想办法弄下一批货进京。 第698章 又来了几个客人。 试吃了以后,很痛快的掏了钱。 也有舍不得买的在张望,宋香兰也都笑着给她们试吃了。“大姐,试吃一个龙眼。” 对方局促的摆手,“我不吃了。” 宋香兰毫不犹豫的拿给她试吃,“吃一个尝尝味道。不用你花钱买。” 对方一看就是那种为了生活家庭失去了自我的女人。 头发花白,生活的重担压得她肩背都弯了。 她接过宋香兰手里的龙眼,放到嘴里细细的品尝。眉头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枯井般的眼神里聚了点点星光。 “甜,真好吃。” 宋香兰笑了笑,又剥了一个龙眼。“送给你的。” “谢谢。第一次有人送东西给我。”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皆是理解和无奈。 待老太太离开。 宋香兰让宋婷婷在这里看着摊子。 她在人群里扫了一眼。一个穿蓝布工装戴着红袖箍的大姐正挥着大扫帚扫地。 能在京市中心附近当环卫工,家里保准有门路。 消息最灵通。 宋香兰从筐里掰下一根个头大、皮都快撑裂的香蕉。 过去攀关系。 “大妹子,歇会儿。这一地果皮纸屑辛苦你了。”宋香兰脸上的褶子都堆出了厚道劲儿。 环卫工大姐愣了下,看着宋香兰递过来又肥又长的香蕉。眼角的细纹生动的像菊花。 这稀罕物在供销社得两块多一斤,她舍不得买。 大姐没推辞,顺手揣进兜里。 “大妹子,跟你打听个事。”宋香兰压着嗓门,凑近了说,“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卖房子的吗?不拘大小,我一个远房亲戚想在京市买个窝,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大姐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你问对人了。我小姑子住的那个胡同,前两天听说有一户要卖。 那家人以前房子被没收,人也下放到大西北农场,刚刚平反回来也把老宅子要回来。 可他们现在说要出国投奔亲戚,不打算回来急着脱手。” 宋香兰心里一跳,面上稳如泰山。 她拍了拍环卫工的手背,“大妹子,这事儿你帮着问问。要是房子的事儿能说成,我给你拿最低二十块的介绍费。” 二十块。 顶半个月工资了。 大姐眼睛锃亮,声音都热切了。 “行。我中午回家吃饭就帮你问。但估摸要周末他们才有时间,你星期六还在这一带吗?你到时候过来找我,或者跟保安打听一下张菊英就知道了。” “成,我准在这儿等。” 宋香兰心里盘算开了。 光有店铺不够,还得有自家的房产。 手头的现金以后会贬值,只有不动产才会升值。 还没回摊位,听见宋婷婷气急败坏的喊: “你们已经试吃了,一人只能尝一口。你们怎么还连吃带拿?”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老头正伸手去抓最红的那颗火龙果,嘴里嘟囔: “你们给人试吃还这么小气。这么大个球,我吃一口哪能吃出味道来?我要吃一个才行,再说我儿子孙子也要试吃。我先拿八个回去给他们试吃,好吃过来给你捧场。” 他旁边的老太太穿着灰色褂子,手脚更快抓起一大把龙眼往自己兜里猛塞。 宋婷婷扯住老太太的袖子不松手。 “不能拿,这是卖的,谁让你们往兜里装?” 老太太眼珠子一横,嗓门比宋婷婷还大: “谁规定不能装,别人能试吃,我凭啥不能拿?谁让你在商场门口摆摊的?碍了老娘的路,吃你两个烂果子怎么了?” 第699章 “小姑娘不要太小气,我吃得好明天过来买。” 宋婷婷拉着她不让走,老太太干脆腰一塌干嚎:“外地小妖精还敢动手,我把你脸皮撕下来丢到地上踩。” “细皮嫩肉的不要脸,我叫我家老头子给你紧紧皮。” 宋香兰火气噌地上了脑门。 她几个箭步冲过去,抬起脚对着老太太那肥硕的腚部就是一脚。 “哎哟。”老太太被踹了个狗吃屎。 宋香兰没停手,左手薅住老头的汗衫领子,右手抡圆“啪”地一声脆响,给那地中海来了一巴掌。 “你个老乞丐,我辛辛苦苦从几千里外运过来的水果,不是喂你们这两老不死的畜生。”宋香兰嗓门极大。 “跟人沾边的事情一点不干,上百年才投胎这么一回,看到水果显露动物本性。” 老太太爬起来。 张牙舞爪地要往宋香兰脸上抠。 宋婷婷扔下秤要上来帮忙。 “婷婷,你躲远点。”宋香兰一把推开闺女,“老人家打架,你个当学生的别插手,看妈怎么收拾这俩老王八。” 宋香兰一对二游刃有余。 她杀了大半辈子猪,身上全是死力气。 她连捶带打。 嘴里的词儿像爆竹一样往外蹦。 “你个老家雀穿花袄看这德行就不是好鸟。年轻时候你两腿一开就来钱,天生的王八命。半个京城的老爷们给你儿女凑出一张脸,你家混血的可太混了。” “你们两口子跑我这儿明抢,是附近老爷们家的东西被你们白拿习惯了吧。满池的王八数你头上最绿,绿帽子戴得多都他妈绿的秃顶。” 周围看热闹的围了好几层。 听着这毒辣的词儿,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太太气疯了。 嘴里不三不四地回骂: “你个穷乡僻壤出来的要饭婆。狗都不吃你的东西,打死你个外地猪。” “我穷乡僻壤带来的东西是我亲手种的,卖的是血汗钱。”宋香兰反手又是一巴掌。 “你家的财产全靠你两腿一张,你男人当缩头王八换来的。不要脸的本地猪,狗不吃你抢着吃。” 宋香兰打人有窍门。 专挑大腿根和肋巴骨掐。 掐得老两口疼得直抽抽,还没留啥大印子。 那地中海老头见打不过扫见边上堆着的半截废板砖。 眼里冒出凶光,扑过去抓起板砖就冲过来。 宋香兰眼尖。 余光瞧见远处两个穿着蓝制服的民警正往这边赶。 老头第一砖头抡过来,动作迟钝砸歪了。 宋香兰心里吐槽:老东西眼神真差,你不砸到我,我怎么好碰瓷? 她估算着距离,在老头第二砖头横抡过来时,不仅没躲反而故意偏了偏脑袋凑了上去。 没办法,她要是不迎上去又砸歪了。 “砰!” 板砖拍在额角,血瞬间流了下来。 “杀人啦。” 宋香兰凄厉地嚎了一嗓子。 趁着老头愣住的功夫,她膝盖猛地往上一顶,正中老头裆部。 老头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地。 宋香兰顺势身子一扭,又把扑过来的老太婆拽倒在地上。 民警冲进人群时。 看到的就是挨了一板砖满头血的宋香兰,摇摇晃晃地瘫软下去。 “妈。”宋婷婷哭着扑过来。 宋香兰顺势瘫在其中一个民警怀里,悄悄用手指在宋婷婷手心里重重扣了三下。 宋婷婷一愣,眼泪唰地掉得更凶了。 她抱着宋香兰开始嚎哭:“警察哥哥救命啊。这俩老流氓抢东西不算,还要拿砖头把我妈砸死啊。 第700章 我妈为了供我上大学,背着两三百斤的筐子大老远来京市卖果子,命都要丢在了京市。” 围观群众被宋婷婷哭得心都要碎了。 “这老两口太不像话了,当街拿砖头砸人脑袋。” “我看见胡老头下手狠着呢。” “胡老头可是附近一霸。平时横行霸道习惯,街坊买菜都要被他薅点东西。” “路过的狗都要被扇巴掌。” 老头和老太太倒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张嘴想申辩被周围人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胡家仗着有几个儿子,日常就知道欺压街坊。谁敢回嘴都要被扇巴掌。” “前天后街买冰棒的小刘被他儿子把胳膊打断了。” “上个星期胡老头还打了一个孤寡老人。” 胡老头恶狠狠的扫了一圈,“有种别躲在后面说。” 宋香兰一手捂着额头,一脚踹在胡老头脸上。“老娘这一脚是为了被你欺负的小刘和孤寡老人报仇。” 踹完后,她哎呦了一声。 “头晕。” 又倒在了民警怀里。 民警看着怀里头破血流、双眼紧闭的宋香兰,再看看旁边那半截沾了血迹的板砖,脸色黑得像锅底灰。 “带走。全带回派出所。” “把受害者送到医院。” 派出所民警黑着脸把老头老太押上警车。 宋婷婷哭得梨花带雨,等着医院急救车来。 陈最今天溜达到百货大楼附近,凑热闹挤上前,一眼看清地上的摊子和哭花的宋婷婷。 “婷婷,怎么回事?” 宋婷婷一把抓住陈最的胳膊,好看的眼睛盛满了泪水,周围的围观群众心疼的不行。 “陈哥,我妈被人拿砖头开瓢了。我要陪她去医院,这摊子你帮我收了送回胡同里去。” 陈最看看地上的火龙果和香蕉,再看看满脸血的宋香兰,倒吸一口冷气。 “打人的畜生呢?” “被送去派出所了。” “行。你赶紧去,摊子交给我。我收了摊子去派出所。”陈最心里冒火也觉得奇怪,干妈到了京市从混江龙秒变大青虫? 围观的群众发挥了热心肠。 南方水果正稀罕着呢。 “小伙子,你干妈都进医院了别把水果送回去,赶紧卖了换成钱去医院交医药费啊。”一个大妈挤了过来,“有需要买水果的来买一点吧。” “我们正排队买呢,你接着卖。” 陈最看着一地的水果。“大娘,我不会用这个秤。” “我帮你称。我在副食店干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认准星。”刚才热心的大妈直接撸起袖子蹲下拿起杆秤。 另一个大爷自告奋勇负责算账。 陈最那张嘴天生就会哄人,顺水推舟就开始吆喝: “各位大爷大妈,南方的好果子,我干妈为了这点果子差点把命都搭上了,还请各位热心肠的街坊多多支持。” 一帮人涌上来。 陈最收钱找零,大妈过秤。 不到二十分钟,摊子上连片烂香蕉皮都没剩,筐底被翻了个底朝天。 京市第三人民医院。 急诊病床上,宋香兰慢悠悠睁开眼。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响。 医生正低头写病历。 “大娘,感觉怎么样?” 宋香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捂着胸口倒吸冷气。 “哎哟,大夫,我头晕想吐。”她手指头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我看你这白大褂怎么是两个影子?天旋地转的,这床都在晃。” 医生面色凝重,转头对旁边的护士交代: “被砖头砸了脑袋,肯定是脑震荡了。岁数大还是要送去病房观察观察。” 第701章 宋香兰听得真切,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大夫,我这脑袋挨了那么大一块板砖,脑血管会不会破了啊? 我平时血压就高,这一刺激,血管别再爆了。 还有我这胸口闷得慌,气都喘不上来,是不是肺里进血了?还有我的肝和肾会不会有影响。” 医生听她描述得这么严重,赶忙安慰: “大娘,你别激动,我们马上给你安排全面检查。脑CT、心电图、抽血化验全做一遍。” 宋香兰心里乐开了花。 这波不亏,正好借着那两个老王八的医药费,把这副劳损了半辈子的身体做个体检。 她虚弱地摆摆手,“大夫,麻烦你了,一定要查细点,我不想把命丢在京市啊。” 几千里外的市里。 日头正毒,宋香梅热得满头是汗。 被儿媳妇春霞挽着胳膊往胡同里走。 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春霞,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炒肉或者去华侨农场吃顿娘惹菜多好。” 春霞一把拉住她,语重心长的解释: “妈。二姨和三姨闹成这样,咱们不能眼看着不管。二姨人不坏就是心眼小嫉妒三姨日子过得顺畅,没个糟心老登在跟前添堵。 咱们今天过去,好歹拉拔她一把,回头她日子好过也不会跟你们吵架。姐妹情深总要关照一下。” 宋香梅脑子转不过弯。 春霞说得也有道理。 就是觉得这话透着比小川放屁还不靠谱的味。 “可是,咱空着手上门不好看吧?” 春霞拍了拍挂在胳膊上的粗布包。“妈,你放心,礼物我都备齐了。我在娘家办事从来不叫人操心。我哥他们都知道我办事放心。” 宋香梅盯了一眼那干瘪的布包。 “你这准备的什么好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先不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 春霞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不告诉宋香梅,就是怕惊喜变惊吓。 春霞哥……他们不是在填坑,就是在填坑的路上。 宋香梅压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她听着春霞体贴的话,心里一软。 这孩子就是乖巧,比她还要惦念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 两人七拐八绕,到了宋香荷住的筒子楼。 楼道里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隔壁门开着,一个老太太正端着簸箕拣豆子。 她抬头一看,认出了宋香梅。 上次宋香兰来这闹腾,给她送了鱿鱼母,老太太印象深得很。 “哎哟,宋香荷的大姐是吧?今天你那个厉害妹子没跟着来?”老太太眼睛直往宋香梅身后瞟。 宋香梅赶紧解释: “她去京市了。今天我和儿媳妇来市里逛逛。” 老太太看着宋香梅的气色比之前红润不少,透着一股不操心的宽心劲儿。 “你家妹子今天开荤了。飘着肉香味。” 春霞笑眯眯地走上前,手往布包里一掏,抓出两大把大白兔奶糖塞进老太太的口袋里。“大娘,给家里孙子甜甜嘴。” 老太太惊着了。 宋香荷每次都说乡下娘家过的可怜,全靠她和唐老头帮衬。 娘家人就跟初夏的蚂蟥一样。 怎么乡下的年轻人都这么懂人情世故。 她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连声道谢。 春霞抬手“砰砰砰”砸响了唐老头家的门。 门开了。 赵晓鸥系着围裙站在门后。 “你是……大姨来了。”赵晓鸥不认识春霞,看到了跟在后面的宋香梅。 第702章 春霞一把拉开赵晓鸥,拽着宋香梅挤进屋里。 屋里唐老头一家正围着桌子准备吃饭。 桌子中间摆着一盘油汪汪的蒜苗炒猪头肉,一盘黄澄澄的韭菜炒鸡蛋。 一道空心菜。 一道青椒炒茄子。 旁边还有一盆大米饭。 春霞张嘴就是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二姨。我结婚没能出来跟你们说话,后来听说你被四舅妈打成了狗头,还被人兜头泼了粪水。 你一气之下把随礼的一毛钱要了回去。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天特地来给你赔罪。” “我跟我妈说了,怎么能给你一毛钱呢。” 宋香荷脸都绿了。 闭上你那粪坑一样的嘴。 哪壶不开提哪壶。 隔壁老太太端着簸箕,直接蹲在两家共用的墙角,耳朵贴墙听得津津有味。 宋香荷捏着筷子,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大姐,你们跑来干什么?你没事就回去吧,我们吃完饭还要上班。” 宋香梅干巴巴地张了张嘴。 她也不知道来干什么。 春霞不像是赔罪也不想说和,像是来挑事干架。 春霞走到桌前吸了吸鼻子。 夸张地大叫: “哎哟。二姨家这伙食真不赖,猪头肉炒大蒜,还有炒鸡蛋呢。” 钱红正拿着饭勺准备盛饭。 春霞一把夺过饭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狠狠挖了一大勺米饭,“啪”地扣在韭菜炒鸡蛋的盘子里,连着菜带饭一起端起来塞进宋香梅手里。 “妈。快吃盖浇饭,趁热吃。” 宋香梅端着盘子。 傻眼了。 春霞没停手,端起那盘猪头肉,又挖了一勺米饭扣进去。 抓起桌上的筷子端着盘子就开始往嘴里猛扒拉。 “呜呜呜……真香,”春霞吧唧着嘴,两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唐老头、钱红、赵晓鸥全看傻了。 唐小军和唐小虎两兄弟也傻眼。 宋香荷气得猛拍桌子,“饿死鬼投胎啊。你们还有没有点素质,教养呢?到我家跟土匪进村一样,我让你们吃饭了吗?” 春霞充耳不闻,筷子伸到旁边的青菜碗里搅和了两下。 满嘴漏油地嚼着肉。 她用筷子挑出两块最肥的猪头肉,夹到宋香梅的盘子里。 又从宋香梅盘子里拨走一筷子鸡蛋。 “二姨,你每次回外婆家跟鬼子进村大扫荡一样,把家里值钱的都往回划拉。 素质和教养早就被你偷光了,怎么你现在身上还是没有啊?别人自带素质和教养,你这从娘家扒拉那么多,怎么还倒欠一箩筐?” 春霞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嘴里的话刀刀见血。 “你.”宋香荷捂着胸口喘粗气。 宋香兰第二。 春霞挑起一根蒜苗吸溜进嘴里,“我是张飞穿女装,又狂又嚣张。吃你两口饭怎么了。” 唐小宝见桌上的肉被抢光了,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在地上直打滚: “妈,我要吃肉。那个坏女人把我的肉全吃了。” 钱红心疼儿子,“死不要脸的穷要饭来咱们家抢吃的。活不到明天了。” 春霞眼皮一翻,斜睨着钱红。 “好女人上天堂哦,你这坏女人忙数钱哦。”春霞继续扒拉着猪头肉,炒的真入味。 “好女人被男人压迫,坏女人玩转男人。 你叫钱红的对吧? 要说女人坏,谁能比得上你厉害,给每个男人一个深处,你这手艺绝了啊。” 屋里死一般寂静。 门外的老太太捂着嘴,憋笑憋得直抽抽。 宋香梅端着鸡蛋盖浇饭,为了不给儿媳妇丢脸,只好硬着头皮吃。 第703章 儿媳妇这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比剔骨刀还毒。 她在得罪宋香荷的路上越走越远,只能拼命的吃炒鸡蛋。 春霞吃完把空盘子往桌上一砸。 当啷一声脆响。 盘子的角磕破了。 她连早饭都没吃,满脑子全想着这顿补回来。 一盘猪头肉拌米饭下肚。 胃里才垫了个底,嘴里还在泛酸水。 “二姨,你家厨房在哪儿?” 春霞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中午就拿这点菜招待客人可不行。 我有低血糖,一会儿要是走出你们家门晕倒在大街上,街坊邻居肯定要说二姨和二姨夫忒小气,连顿饱饭都不管。” 钱红听见这话。 火气直冲脑门。 她伸手去拽春霞的胳膊。“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春霞这几天正赶上大姨妈报到。 肚子里憋着一股邪火。 她胳膊猛地一抡,将钱红甩到墙根底下去。 “啧啧啧……” 春霞上下打量着钱红,连连摇头,“纵欲过度了啊。女人也不能这么可着劲儿耗费肾功能。 脚步虚浮眼圈发青,桃花眼里透着想要又吃不消的信号,虚透了。” 她指着旁边的唐小军和唐小虎。 “这是你们谁家的媳妇啊?明显是在家吃不饱,跑外面打野。我说二表哥,你娶个媳妇怎么都喂不饱?这也太差劲了。” “男人最怕喂不饱媳妇,让别人喂。” 宋香梅头皮一阵发麻。 这什么虎狼之词。 门外的楼道里,那个端着簸箕的老太太听得血液沸腾。 她觉得吃完这口大瓜,能直接扛起两百斤麻袋绕着大院跑两圈。 她赶忙招手,把隔壁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阿嫲拉过来。 两人贴在门框边。 万一阿嫲听完八卦,腰也不酸腿脚也利索,那就是功德无量。 “嘘,小点声。” 老太太压低嗓门,挤眉弄眼,“你没听见哦。那个唐小军根本不是个全乎男人。 医院检查说跟古代的太监一样,那个东西都没了。” 小老太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瞪大老眼。 “这么刺激的吗?我看唐小军小时候挺正常啊,该长的地方都长了啊。” 花生米也是一个配件。 唐小军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直突突。 他冲着宋香梅大吼: “大姨。你们今天就是来欺负我妈的吧,你娶的这是什么要命的儿媳妇,跑我家来找茬?” 春霞反手指着唐小军的鼻子。 “哎哟哟,你急了。你媳妇长着张飞的身子,透着狐狸的骚气。你自己看不见自家门前的黑,关我什么事。” “你行为保守思想开放,你媳妇那是思想保守行为开放。 她犯了全天下女人都想犯的错,都不用你播种,就白捡给你一个大胖儿子。” “我这是在表扬你拥有太平洋一样宽阔的胸襟,你他妈的还敢吼我?信不信我回去告诉我男人打断你的腿。” 春霞把手伸进布袋,掏出一把绿油油的狗尾巴草。 “来,接着。” 她把草往唐小军怀里一塞,“我知道你这是离离头上草,岁岁不枯荣。特意在村口拔了点狗尾巴草送给你的见面礼。” 唐小军手里捏着那把野草,“大姨,你睁眼看看你家带的这什么玩意。那么多好女人不娶,非要找小泉大队的。 跟三姨一个庄子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全都是搅屎棍。一个比一个厉害的搅屎棍。” 春霞:“长棍搅屎,戳谁谁死。” 宋香梅僵着脖子,硬生生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第704章 笑容里透着三分痛快,三分荒唐,还有四分人在屋檐下不敢大笑的无奈。 小川好不容易才娶上个媳妇,她无论如何得顺着春霞。 “小军啊,你说得有道理。” 宋香梅干巴巴的来了句,“你连自家媳妇都管不住,我哪有本事管住我家儿媳妇。 再说我家春霞思想和行为都很保守,就是这孩子年纪轻没见过世面,不懂城里的人情世故和虚伪。 她就是个实心肠的好孩子,说话直不知道要说假话。” 春霞听婆婆助攻,战斗力再度拉满。 她直视唐小军,继续往他心窝子上捅刀。 “你媳妇力气没使在你身上,但是把爱全留给你了呀。都说人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她虽然没把身体给你,但是她拼命花你的工资啊。” 春霞之所以对准钱红,不去找赵晓鸥的麻烦。 就是那天她用一把糖买通了唐家的几个孩子,知道钱红总是挑拨宋香荷要如何对付娘家人。 她喜欢礼尚往来。 钱红气疯了。 破口大骂:“你个乡下贱货,你再敢嚼舌根编排我,我撕烂你的嘴。” “我可没编排你。” 春霞双手叉腰,嗓门高的确保外面听见。 “我三姨可是亲眼看到的。 耳听为虚。 耳听加眼见为实。 十三下。 十三点才十三下。 废物点心。” 钱红眼前一黑。 差点栽倒。 趁着屋里人全愣住的功夫。 春霞脚底抹油,嗖地钻进厨房。 咔哒一声。 她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宋香荷反应过来,冲过去使劲踹门。“你给我滚出来。土匪。强盗。宋香梅,马上把你儿媳妇叫出来。” “你们给我滚。” 宋香梅双手一摊,两眼望屋顶。 “我说话又没人听,听了也不做。” 厨房里。 春霞拉开橱柜门,大海碗里有十来个鸡蛋。 她拎起炉钩子捅开火炉,架上铁锅,倒进半碗豆油。 刺啦一声脆响,十来个鸡蛋全被她敲碎打进锅里。 还顺手抓了一大把白糖撒进去。 她在里面煎着鸡蛋,冲门外喊话。 “二姨,你别费劲踹门了,反正踹坏了也不是我家的门。 你再这么大动静,万一把我吓坏了,我手一哆嗦你这橱柜里的碗筷盘子可就全得碎成渣渣。” 宋香荷气得跳脚。 “反了。土匪进村了。我要去报警。抓你们这帮流氓强盗,让你吃牢饭。” 春霞隔着门板扯开嗓门: “警察来了只会说是亲戚之间有点口角矛盾,回头还得批评你们当长辈的太小气。 大不了把你们全家单位上的领导全叫来参与调解。 我是个种地的农民,农民肚子饿了就想吃。新媳妇来亲爱的二姨家吃几个鸡蛋,外人不会说我不懂事,只会说你抠门小气。 我光脚不怕穿鞋,我年轻不懂人情世故我怕谁。我又没有单位领导来管我,就看你们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一句话。 捏住了宋香荷的七寸。 宋香荷喉咙一梗,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她平时回娘家耍威风耍惯了。 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以前只有在宋香兰面前落下风。 哪料到今天会被外甥媳妇关上门来骑在头上拉屎。 她恨死宋香梅。 外表瞧着老实本分的大姐,暗地里一肚子坏心眼。 憋着一肚子坏水,专门等娶了儿媳妇来帮她干坏事。 “大姐,你今天就是故意的吧。你嫉恨我这些年拿你的东西,今天故意带这个疯婆子来往我心窝子上插刀子。” “你当大姐舍不得给我东西你说啊。至于来我家这么搞?” 她又看向唐小虎兄弟,“等会打死她。” 春霞,“我娘家叔伯兄弟加上同一个房头的兄弟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号人,你们确定要打我?” 唐小虎:…… 唐小军:…… 宋香梅完全进入状态。 她两眼一翻,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嘴里开始往外蹦词。 “我不知道啊……哎哟,我头好晕。我有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我尿酸还高,心脏也不好,还有脑神经受损。哎哟哟,我今天来市里是找医生看病的呀……” “我来你家就是吃顿饭。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宋香兰平时骂人带的那些病名全背了一遍。 这些词奇奇怪怪平时记不住,关键时刻张口就来。 宋香梅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眼看着就要厥过去。 赵晓鸥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宋香荷的胳膊。 “妈,千万别惹大姨了。她要是真在咱们家犯了病有个好歹,三姨和大姨那个疯婆子儿媳妇非把咱们这给拆了不可。” 赵晓鸥满嘴苦涩。 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没硬气一点分家。 宁愿出去租个破平房住,也坚决不能跟这帮人搅和在一个屋檐下。 老人的房子爱给谁给谁。 这家里的水太混,她是真招架不住了。 都不敢打开门,外面不知道多少人在偷听她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