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鹤府工作日常(女尊)》
1. 第 1 章
深冬之际,陇山埋于厚雪,寂静之下山林茂密。
陇关外的官道上蓬松新雪被往来的车马踏化,雪水冻成雪壳,又积成坚实厚雪。
大雪初停,寒风刺骨如刀。四马并行的大车从南边驶来,碾开深厚积雪,留下两道深深辙痕。垛口后巡逻的士兵远远望见大车上的鲜明旗帜,立刻下去接应。
大车驶入关楼后的戍堡,随行带队的百长则大步穿过整齐排列的营帐,走进更后方的守捉城,带来足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报——”
陇山守捉使的府邸内,姬伊打了个哈欠,她在陇关已经守了将近四个月,驻军生活对向往热闹的少年人来说,太过枯燥。
外头突然响起的喧哗声,打断了姬伊的瞌睡。在她困倦思索之时,另一少年孟梧推门而入,眉宇间满是兴奋:“别睡了,火炮送到了,我们能回京过年了!”
姬伊精神一震,迅速翻身坐起,套上锁甲长靴,抬脚就走,边走边整理头盔,脸上的笑容与孟梧分外神似:“终于送到了,她们要是再不送来,再过两天我就直接带队进山剿匪去。”
“最好能顺利结束,蒸汽车没通的山脚旮旯就是麻烦,这点东西也要送这么久,”孟梧帮着姬伊顺了顺后脖领子的绒毛,自己缩了缩脖子,“等过了这一关,之后我就听我娘的,进东宫做太子舍人。”
姬伊被门外寒风吹得一哆嗦,脚下缓了两步:“我记得陇山叛军残部里好像有你家亲戚?”
孟梧叹了口气,叹出长长一道白雾:“是啊,好像是五服内的远房堂舅吧,好几年没听说消息了,希望没活着。”
要是活着,见面了杀是不杀?
要是不杀,俘虏了,到时候宫里追究起来,反倒连累亲友。
五年前皇帝下令推崇尊女卑男之法,先有被除爵的宗室男姬帧在博州起兵,远支宗亲姬氏在豫州响应,关中亦有被削爵贬官的徐矢联合其他失意官员以及当地大族响应叛乱。
叛乱在三个月内就被皇帝派出的十万大军迅速平定,叛军溃败之后,残部躲进北山山系作乱。
其中陇山因地处三州交界,地形复杂、临近吐蕃,且商队繁多,成为匪患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此前朝廷抽不出空收拾,而今天下太平无事,这些流窜作乱的山匪就成了皇帝的眼中钉。
兜兜转转,这些旧装备齐全的叛军残部,也成了她俩的肉中刺。
姬伊跟着叹气,摇头道:“我当初怎么就听了你的,门荫入军了呢。”
姬伊和孟梧一个是秦王世子,一个是刑部尚书独子,两人是同读西都学府的狐朋狗友,都是十九岁的年纪。
临近毕业前,两人自知学业不如勤勉的同窗,灵机一动,先后找家人门荫入军。
说是入军,其实也就是进十六卫的亲卫过渡一下、镀镀金而已。
结果这事被任弘文馆大学士的端王知道了,狠狠往上告了一状,给俩人支使到边关来剿匪。
陇山已经是她们参与的第三个匪窝了。
照常理来说,她俩本应该在灯火通明、火炉相伴的学馆上课,而不是在陇关关口吃风雪啊。
两人走到堂下时,陇山守捉使的排布已经到结尾,镇将和校尉们正往外走。
陇山守捉使口干舌燥的长篇大论刚刚结束,还没喝口热水,就见到两个活宝贝走进来。
陇山守捉使捏着杯子,抬头环顾一周,点中走在最末尾的别将,道:“阿钱,这两个就交给你了,她们是会用火铳的,火炮也交给你们这队看管,能不用就别用。”
兵部对火炮弹药的监管相当严格,每一颗的用途、落点、炮手、敌我伤亡都要详细地报告。
威力虽大,却十分麻烦。
钱别将点头应下,招手示意两个年轻人跟自己走。
姬伊和孟梧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为一举剿灭陇山一带的山匪,陇山守捉使提前排布半年,除当前所在的陇关以外,陇山后侧两方的瓦亭关、安夷关,以及萧关地区都已经提前警戒,保证陇山内的叛军残部长着翅膀也飞不出去。
先是等过植被旺盛、蚊虫最多的夏日、又守过物资最充分的秋季,初冬也围而不攻,直到眼下深冬山间溪水冻结、粮草耗尽的好时机才发动总攻。
“我手下的其余人我都交代过了,你们两个仔细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别把你们的金贵的小命丢进去喽。”钱别将带着两人登上高大的关楼,从前胸厚袍里取出一管巴掌长的望远镜,小心伸缩调整,眯着眼确认了方位,然后伸长手指示意两人抬头望远。
钱别将道:“那一片,是最后清扫的地界。山口驻扎的重兵包夹向山,但那一边会放开一口,你们也不要去。”
钱别将又把望远镜分别给姬伊、孟梧看过,确定两人认路之后,大手一挥:“那就行了,都给我拿出点真本事来,下去集合吧。”
算上两人一起,钱别将手下一共有百余人,都是用惯了火铳的老手。人分成五支小队,换上防滑钉鞋,连马也配给了雪地蹄,分别守在提前探明的下山要道。
粮道和水源都已经断了,又有步兵小队进山侦察,不论早晚,山匪迟早要下山抢夺粮草,或者突围逃跑。
果不其然,山间响起兵刃交接的动静,姬伊守候的这条道上方隐约有动静传来。
姬伊驱马后撤两步,刚想走出树林望一望情况——一支羽箭倏然扎入前方树干。
“跟我上!”隔壁带步兵队的十长抽出长刀身先士卒迎敌。
这条道上的山匪比预想的更多,两三百人冲出山涧。深冬耗尽了秋粮,山匪个个面黄肌瘦,连带气势也弱三分。
姬伊默默抽出火铳装上铅弹瞄准某个山匪,准备点燃引线开火。
突然,侧方冒出一只手按下了火铳。
同队的老兵道:“准备这么久,就是为了不伤兵卒、省些资财,这点儿人哪里用得上火铳。”
如老兵所言,这两三百号人很快就十不存一,剩下二十来个人抛下长矛刀剑,丢盔弃甲,跪地张开双手高呼:“乞降!”“饶命!”
立刻有士兵拿着绳索上前,将俘虏手脚捆缚,另有人手握纸卷,一一对照文书内描述的贼首面貌,试图找寻叛军残党的高层换一笔不菲的赏金。
姬伊所在的火铳队也被叫上前去认人。因为火铳兵比一般士兵更有前途,大多度过几年书有官身、最初那批更是高官贵胄后人。所以,这种指认叛军的场合往往都会拉出她们认一认,毕竟都是七拐八拐的亲戚嘛。
姬伊混迹在人群中,随便打量了两圈俘虏,没见到什么眼熟的人。这些人衣衫破旧,连一副像样的布甲也没有,多是放来送死的炮灰,大头应该都在北边。
就在姬伊准备向前走往死人堆里仔细看一看时,原本安静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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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俘虏伸出被捆缚的双手猛地握向姬伊的左腿。
俘虏满脸脏污,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你是……秦王家的。”嗓音低微,伴着两声咳嗽。
旁边的士兵见状,立刻举起长刀,就要斩下俘虏的双手。
“噢?”姬伊低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她拦了士兵的动作,抬脚撇开俘虏的手后退一步,观察对方面目、衣着。
这个俘虏外层的衣衫虽然破旧,若仔细打量,就能看见底下穿的是夹袄,即使战场上滚过两圈,里头的衣衫也还算齐整。
不过,他引起姬伊注意的手法实在太粗陋。
寻常俘虏大概率送往苦役,而叛军中能认出秦王世子的俘虏,且是个男人,说明出身不低。身份越高,反叛受罚越是深重,这个人多半要腰斩凌迟了。
拼了命上赶着找死的人不多见,姬伊决定听听将死之人能说出什么善言:“你认得出我也就罢了,还敢在这时候叫住我?”
俘虏挺直腰杆、睁大眼睛,抖搂衣衫企图摆出架势:“我是李之仁,我不但见过你,还见过你兄长,你们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稍一折磨就哭天喊地……”
李之仁话未说完,姬伊抽出腰间短剑削过了他的脖子,鲜血一股脑地喷涌而出,湿淋淋地洒了姬伊半身。
李之仁睁着眼倒地后,抽搐两下才彻底死去。
姬伊弯下腰用他衣衫前襟擦了擦短剑血渍,剑身光滑好擦,盔甲手掌溅上的血却一时半会儿无处清洗。
她盯着尚未凝结的鲜血看了好一会儿,暂时忍受这蠕虫的血。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种俘虏更是两股战战。
姬伊站直,指着李之仁的尸体,对刚才拔刀又受自己拦阻的士兵道:“刚才我不该拦你,这人自称是徐矢叛乱一案中的贼首之一李之仁,你验一验身份,赏金算你的。”
“哦哦。”士兵连忙弯腰将还没冻僵的尸体抗走。
另有士兵上来帮手,低声问伙伴:“秦王府不是只有一个王子吗?”
西都出身的人很少有不知道秦王府这段过往旧事的:“有一个小郎的,据说是运气不好,碰巧在城外道撞上叛军,用来威胁秦王不成,死了。当时阵仗闹得不小,不少人都知道。”
姬伊继续朝着死人堆里走,慢慢地验看过每一个死人,形形色色的死状都消减不了她心胸内怒火和杀意。
刚才,她是不是让李之仁死得太痛快了?
即便如此,姬伊也没有彻底走开,她原地站定注视士兵手持长矛逐一刺击或踩踏尸体,检查活口。
她想:李之仁既然投降苟活了,又突然冒出头送死,总该有个原因吧。
三五堆叠的尸首中,有一具窄小的身体,静悄悄地在喘气。
等到士兵的长矛凑近,那瘦小的身躯推开身上的掩体一蹦而起,冲着南面逃窜,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奔跑,实在是太小了,短短的腿没几跑出十几米就被士兵拎着衣服带回来。
另一个士兵比划了这小俘虏的身高,大约是成人腰间,搜遍小孩全身后,一无所获,只晓得是个女孩儿。士兵用布条牵住小孩两只手,一边盘问:“小孩儿,你多大了?你娘叫什么名字?”
乱军中突然冒出的孩子,就像上赶着送死的李之仁一样的奇怪。
姬伊跨步走近,直觉告诉她,这个孩子和李之仁的贸然行事有关联。
2. 第 2 章
即便手脚被缚,小孩也昂着头,倔强地瞪视着在场所有人,不管如何劝问都不肯开口多说一个字。
这头剿匪正忙,还真没空细致地吓唬小孩。
姬伊多走近两步,有意问话,那小孩一见她浑身愈发紧绷、咬牙切齿起来。
一旁的孟梧看乐了:“你再走近两步,这小孩儿就该把自己吓死了。”
姬伊深深望一眼小孩,随后扭头避开孩子的视线:“……我不杀她。李之仁激怒我来找死,总该有所用意,我要是杀性上头,才遂了他的愿。”
十长走来问了一圈,俘虏们都摇头说不认识、没见过小孩,也不晓得叛军残党中的“大人物”李之仁和这半人高的孩子是何时混进这只用来引开注意的送死队伍的。
其中一个俘虏说,他们是被上头下了死命令下山的,临行前吃了顿饱饭外,旁的一点儿都没多的。
说话时候,俘虏不自觉避开地上那一滩结冰的血色。
生死面前,总有公平的一面。
最后是百长拍板决定,将这身份不明的孩子先送回陇关。
当年徐氏叛乱,丢失孩子的门户不少,谁也说不准这倒楣孩子到底是个什么可怜出身。负责问询的人从士兵换成了陇关军营负责煮饭的伙妇,让人给孩子喂一顿饱饭,看看能不能哄出两句实话。
姬伊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山出神。
老兵咳嗽两声,提醒姬伊收收表情,招呼火铳兵跟着自己往山里进:“俘虏跑不了,别盯着人看了。山上的人还在跑,再急也急不了这会儿,先服从军令,进山。”
“知道了。”姬伊走进树林牵马,收起短剑翻身上马,跟紧同伴从俘虏队伍边疾驰而过。
午后,各方山口守株待兔的官兵向山上收缩,逐步逼近峡谷中的山匪营寨,沿途拔除栅栏、哨塔、根据雪地痕迹推测山匪行迹。
兔子急了就得给个逃跑的口,因此两侧上山的步兵急,后中方的缓,而北边远远地守卫不动,放了一山。
山中雪地难行,马腿极容易踩空受伤,姬伊一行人又下马步行。她们算是行军比较“急”的那一批,在山道间沿着前人留下的标识一路小跑,沿途走过的关卡大多已经换上自己人,偶尔碰上落单的敌军,短暂交兵收下军功,再前进。
一路上,不断地有传讯兵举旗子奔跑示意,一部分人开始向后撤退。而姬伊的视野随太阳西落越来越开阔,她们在登高。
在当地山民出身的士兵带领下,姬伊贴着岩壁穿过狭窄的小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陇山中视野最佳的一处山峰,足以俯瞰战局。
很可惜的是,陇山守捉使有包抄围困的计划,山匪也有弃车保帅的设想,狭路相逢,姬伊还是如愿地开火了。
手中的刀剑再锋利,也无法与十丈开外的敌人搏命。
但火器可以。
“嘭!”
积雪扑朔下落的声音在炮火轰鸣之下显得相当地微小,但这种冰凉的触感异常地危险。
放完一枪,姬伊立刻蹲下身给身后的孟梧让出位置,同时用斗篷为铳口和药池遮挡风雪,以免火铳哑火。
哑火不可怕,麻烦的是延迟冒出的散乱铅弹,或者火铳药室爆裂在自己手中。
然而意外避不可免,总有人的枪要哑火,某个倒楣蛋熟练地数秒,然后将火铳倒置,轻而快地敲击枪身,先将可能阴燃的火药倒出,然后用通条清理枪膛,重新装填。
“嘭!”第二轮枪声彻底压住对方的气势,火铳带来的巨大噪音与后坐力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变成半聋,配合习惯了的官兵都带着严密的耳罩——顺便保暖。
左右等候已久的步兵上前接阵。
姬伊注视前方战局的同时,不住地放松肩膀,很难不抱怨:“这边用的火铳居然还要两手操作,我看火器营用的比我们这个轻便结实多了。”
“两京道的铁道都才铺了一半儿,更何况火器。”孟梧松了松耳罩,准备往边上小道绕,“我要往山脊上走了,你要留在这边?”
姬伊定定地注视对面被严密保护的几道人影,随口应答:“你去吧,我会关照你堂舅的。”
孟梧刚跨出两步,闻言恶寒回头:“你不会把头颅专门给我捎回来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姬伊摆手笑道:“我最多帮你了结他苟延残喘的小命,保证牵累不到你半点儿。”
眼角余光送走孟梧离开后,姬伊加入了一边倒的战局,她从一地残骸拔出一柄失去了枪头的长枪,勉强当根棍子用。
棍子一下子把人打死的概率小,合适慢慢谈天。
姬伊从人后走至人前,她先向上司钱别将告罪一声:“有几句话不问清楚,我这儿心里实在是不舒坦。”
既然企图翻山越岭的贼首已经按住,而且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撤退,钱别将乐得给秦王府一个面子。
钱别将道:“下手轻一点,这几个得带活口回去。”
姬伊谢过钱别将,然后提着长棍从一群人模狗样儿的东西中逛过一圈。她俯视着这些眼熟且狼狈的面目,回忆起儿时。
五年前,姬伊十四岁,在神都紫薇城的大母膝下读书,隔辈亲,她的日子很潇洒。她有个娘胎里就一块儿长大的兄长姬僧也是十四岁,因不用拘着读书,日子比她还潇洒一等。
兄妹俩的关系没有特别好,但也不算坏。
虽然也有吵嘴的时候,但姬伊往往不吃亏,也就乐意原谅哥哥。
总归一切都随她高兴。
可是,世道变的太快,曾做过十几年皇帝、又退回王位的秦王姬无拂、也就是姬伊的大母在睡梦中猝然辞世。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平稳朝局随之崩塌,太上皇施压当今皇帝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舍弃了一切细枝末节,以雷霆之势将颠倒的乾坤挪移归位,以至今日坤乾盛世。
结果当然是好的,只是那几年太动荡。每时每刻、睁眼闭眼都有人在死去,刑场日夜不休,何处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刑场,应天门外、东西市中、以及犯官家宅之内,官设的义冢一度“座无虚席”,就连皇子王孙的安危也受到波及。
姬伊作为长孙奉送大母灵柩回西都安葬,姬僧坐车跟随,一路有八百南衙卫军护持,即便如此,她仍在西都外直面了叛军。
数千叛军截断了仪仗与护卫队伍——紧急时刻,与姬伊同坐一车的王府属官将她推出车外。姬伊费尽浑身力气、咬紧牙关死死抱住马脖子,马蹄踏过尸体带起的每一次震动,都让她牙根发麻。
她不畏惧,但她深感痛苦。
姬伊活下来了,马儿带着她回到了护卫的保护下,等她冷静下来再回首找姬僧所在时,姬僧已经消失在兵荒马乱中,徒留下摔裂在地的马车。
她的哥哥,是一具脆弱的琉璃,娘胎之中养分争不过她,出生之后也总是疲懒着不肯动弹。
只稍稍一疏忽,这片琉璃瓦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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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军除了抵御叛军外,还得保证先秦王棺椁的完好,实在抽不出人手大海捞针。护送灵柩的监护使脸色青白交加,直到看见平安无事的姬伊,才敢放宽心喘气。
不幸中的万幸,秦王府的王孙、秦王的后继者还活着。
碎掉的是屋檐上的瓦片,而不是屋下千金之子。
现在,秦王府的王孙长大成人,又站在了当初的反贼面前。当年在马背上瑟瑟发抖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在战场熟练杀人的少年,而当初气焰嚣张的反贼数年躲躲藏藏,脊背已然佝偻。
姬伊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分别太匆忙,我这特地又来叙旧了。”说话间,她用长棍挑起一张张脸反复确认身份,她素来有仇报仇,从不滥杀无辜。
这里的犯人,与之前的俘虏不同,为了防止他们自杀,每个人手脚都束在身后、攒在一处,唇齿间也横着一根麻绳。
咬舌是不能够的,说话是口齿不清的,能保持口水不漫出嘴唇的都是鹤立鸡群的体面人了。
姬伊也不在乎有没有人附和,就着一众反贼的凄惨情状,自顾自地絮叨。她不止是自己回忆,还帮着别人一起回忆,点着其中两个人道:“当初,我记得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在我回到西都后,还上门祭拜过我大母,一个赛一个地惋惜、伤心,还说要帮忙加派人手搜寻我失踪的兄长……”
结果第二天,叛军俘获秦王府王男,要挟现任秦王姬长安放城来换的消息就遍布大街小巷。姬长安闭门守孝,完全没有搭理外头的流言蜚语。
第三天的时候,叛军的条件就改成了要求过陇关。陇关之外,就是吐蕃。
虽然吐蕃未必是个好去处,于叛军贼子而言,总比留在大周境内有活头。
“再后来啊,”姬伊说起当年事,如数家珍:“是我亲自向亲友发的丧报,我的兄长就此夭折了。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终身难忘当年的狼狈,也挺想念兄长的。”
情到深处……姬伊的眼眶仍然干燥得厉害,甚至开始感到无聊了。
于是,她抡圆了胳膊,赏了这群人中眼睛瞪得最大的那个一巴掌,打得对面满口血红,攒掉了两颗牙。
姬伊甩了甩因反震发酸的手,心情终于好一些了。
坐石头上旁听全场的钱别将打了个哈欠,她不太明白,秦王府的世子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话痨。虽然不明白,但她尊重每个人的天性。
钱别将估摸天色时辰,好意提醒道:“天黑之前肯定会撤走的,到时候我可不会再通融你接触重犯。”
“唉,时间也过得太快了。”姬伊左手握着长棍太久,手心都攒出热汗了,为了不辜负辛劳的手掌,她上前逐一敲碎了每一个自己记得脸或者说得出身份的反贼的左腿。
闷哼、惨叫、剧痛下的晕厥,每多一分惨状,姬伊的心情就宽松一分。
她没有再出手杀人,只是纯粹地折磨。
姬伊欣赏着亲手造就的、歪七竖八瘫倒哀嚎的仇人,伤腿不曾见血分毫,却肿胀了将近两倍,奇怪地弯曲着,即使穿着衣裤,也能想象遍布青紫色瘀斑的皮肤。
她用长棍前端戳动其中一个俘虏的伤腿,侧耳倾听“咯吱咯吱”的骨擦音,哈哈大笑道:“听说挪动断骨会有声响,原来是真的啊,真有趣。瞧瞧,你的腿多了一道弯。”
见此情景,躺着的俘虏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句话:
秦王世子是个疯子。
3. 第 3 章
林成岁是陇山最老练的火铳兵,也是火器营里最知名的倒楣蛋。如果她不这么倒楣,就不会屡屡错过升迁,更不会升迁文书下达的前一天撞上王子皇孙入军历练,就这么好巧不巧地成为了王子伴读,兼做保姆。
但凡她运气稍微好上一筹,也不至于五位皇孙王子中,精准地分配到姬伊的身边。
林成岁很懂得和炸药相处,也习惯手中火铳哑火的频率出奇的高,她总能及时处理危机。凭借过往的丰富经验,仅仅相处半年,林成岁就已经能够精准地捕捉安抚姬伊的恰当时机。
等姬伊笑够、笑累了,就到了她出场的时候。
林成岁将一地惨状收进眼底,视线迅速掠过反贼面庞,打定主意后,她脚步轻快地走到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匹夫身侧,一把抓起对方头发露出全脸转移姬伊注意:“世子,你来看。”
姬伊走到林成岁身侧,屈尊看了眼老东西,看他像一只被打断狗腿的老癞狗一般趴着呼哀,不由地微笑:“怎么了?你认识他?你若厌恶他,打死了算我的。”
忽然,姬伊想起对孟梧的承诺,重新打量后道:“这个看起来太老了。”不像是孟梧的堂舅辈的人。
林成岁笑得很宽容,口吻温和:“确实很老了,他避世已久,所以世子没见过。据说当年提供消息、提议冒犯宣宗灵驾的王氏,正是此人。”
先秦王姬无拂曾做过一十五年的皇帝,驾崩后被当今圣人上庙号宣宗。而眼前这个王氏,出身太原,太原王氏奉行儒学,是革新中最先倒亡的一批世族之一。
姬伊掠过老匹夫,轻飘飘地望向钱别将。两人刚刚对上视线,钱别将的目光从困惑转向焦急,不等她出声制止,姬伊悍然抽出短剑,削向王氏面颊,撩断了王氏口中麻绳。
“欸——”钱别将呼声先高,焦急快跑几步,随后见王氏面如死灰却没有自裁举止,姬伊也没有再行凶,她又放下心来,呼声也随之转为低声短叹,“欸,用刀小心些,别伤了手。”
姬伊踢了踢王氏的残腿,笑道:“副将别担心,他不会死的。除官不死、家破时勒死家小也舍不得死、叛乱兵败没死的贪生怕死之徒,现在也不会舍得死的。再说了,就算咬舌也很难死的。”
“哎唷,”钱别将把头扭开,“小心点儿,现在边疆安定、百国来朝,军功来之不易,我能不担心么?”
姬伊的恶趣味满足了一半,短剑在手中灵活地挽了个剑花,问王氏:“听说你在叛军中还算有地位,应该知道姬僧的下落吧?”
王氏被腿间剧痛折磨得麻木无力,张口欲唾,一口唾沫在胸前留下一滩夹杂血沫的湿痕,他且痛且恨:“——他死了,死得很惨,哭得涕泗横流、下水失禁,是个畜生废物。”
“这我知道,”姬伊早已厌倦了这些俘虏如出一辙的口舌,“他死在什么时候、死在哪里,埋在哪里,动刑的是谁,又死在谁的手上……说说这些,说得实在些,惹怒我对你没好处。”
这大半年来,姬伊已经问过不下百人,刨去大半不知所谓的废话,剩下能够相互应证的实话中,至今没人亲眼见证姬僧死亡,也没人见过尸身。
姬僧虽然只是个男子,但他毕竟是皇族,就算身陷囹圄也不该悄无声息地死去才对。
王氏嗤道:“我再怕死,当下也不过一死而已……”又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碎语。
姬伊戴好耳罩,提起王氏背后的系绳,拖着他来到山崖边跪着,将木棍插入他脖后衣领,一通到底,将人牢牢钉在崖边松润的雪地上。
王氏口头再硬气,见姬伊没有立刻动手杀人,还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正是观景的好时候——
抬头眺望,此时正是太阳西垂之初,微微的晕黄荡在云层之上,一番灿烈美景。
低头俯瞰,正好能看见山贼的主力所在的几处山口,俱是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
姬伊故作思索:“听说你家倒亡之前,是出了名的老旧腐臭之家,还有背地父男相传的陋习,就连逃亡之前也杀伤家中女人,携子男子孙而逃啊。让我猜猜下面哪个地方有你家人尸身?或许都像你一样贪生怕死地苟活,空等着我去折磨收尸吧。”
王氏眼珠飞速转过几处战场,粗略算过各处撤退的官兵数目后,反而做出宁死不屈的姿态,昂首道:“反牝朝而死,是我辈应有之死,岂能如没根绝后的姬僧,宁肯溺死与黄汤之中,也不敢起奋起之心……”
就着乌糟糟的背景声,姬伊望见天际冒起的一缕青烟:“时间终于到了啊。”
她没有给王氏接着慷慨激昂的时间,强硬扯起他的头皮,迫使他看向侧方一处山峰积雪:“看见那儿了吗?听说下面有一条天然山穴,只需开凿上三五十日,就能供通路,很适合用来私通吐蕃。”
王氏鼻孔出气:“外有吐蕃驻守之兵,官兵越过,就是两国交恶之始。”
“轰隆!”倏然,一声惊天巨响贯彻云霄。
姬伊笑眯眯的欣赏王氏唬得险些落下山崖、萎靡在地的模样,仗着耳罩隔音,放声道:“瞪大你的狗眼看呐,多壮美的落雪。”
山檐裂开了一道白色缝隙,山峦翻出雪浪,地动山摇地怒吼。雪如瀑布般下坠,化作雪气膨胀,翻转如龙,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山顶猛扑下来。
松柏裹挟其中,堪比发丝脆弱易折,山岩滚滚,埋没于雪尘之下。
一切归于寂静。
造物主之伟力下,万物不得不俱寂。
姬伊的手稳稳当当地持剑,先用剑尖在王氏颈侧划开一道小口,然后缓缓地、轻轻地顺着肌理下滑,留下细薄如丝的血线。
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再微小的动静也被放到最大,绵密苦痛之感,血流涓涓之声,好似就在王氏的耳边、攀升至他耳蜗内、又寄居于脑海之中,如影随形。
“好了,现在让我们来好好地聊一聊吧。”姬伊笑如恶鬼,低声威胁道,“来说一说吧,别太倔,你虽然老的快死了,我也有十足地把握,叫你度日如年地长命百岁。”
王氏受雪崩震慑,面色惨白如雪,终于深切地懂得了当下卑微且危险的处境,口舌微张:“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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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说出些什么话,夕阳晖光下白光闪烁,一柄短剑将他的喉管戳了个对穿。
“噗嗤”一声,鲜血涓涓涌出,王氏永远张不开口说话了。
濒死之际,王氏惊恐地望着姬伊陡然灿烂的笑脸,恍然大悟:姬伊根本不在乎姬僧的死活,也不要他的答案。
她要王氏的命,要王氏临死前的波折狼狈添作下酒的笑料。
雪崩逐渐停歇,姬伊俯身用雪擦拭短剑,这柄护身的短剑是大母所赠,已经陪伴她许多年,削铁如泥,她一向很珍惜。
“满眼风波多闪烁,看山恰似走来迎。仔细看山山不动,是雪崩~”①
姬伊哼着小曲儿将短剑擦得发亮,兴致勃勃地寻找下方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活口。还是林成岁走到她身边,面色凝重拍上她的肩膀。
林成岁冷静提醒道:“世子知道公子的消息了?这样高兴。”
姬伊后知后觉地想起当下的情况,收起脸上过于灿烂的笑容,露出和林成岁如出一辙的冷凝神情。
“公子?真是新鲜的称呼。”姬伊伸脚踩上王氏的头颅,慢慢将头按进地里,“如果你说的是预定和亲吐蕃的秦王府的和亲公子、我的好哥哥,他十四岁就不堪受辱,死在乱军里了。”
从姬僧在战乱中流离的那一天起,他在姬伊心中就已经死了。从那以后,姬僧不论死活都难以再为姬伊、为秦王府带来价值,反而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近些年吐蕃佛教、苯教相争,几个王男为争权夺利斗得头破血流,正是大周彻底平定吐蕃边患的好时机。因此,朝廷有意扶持因争权内乱流亡至神都的吐蕃赤尊公主,匡扶吐蕃正统,为此提前数年准备,许赘宗室男。
当初宗室地位、年龄、出身上最合适的就是姬僧,就连姬僧的名都合上了吐蕃崇佛的传统,双方都很满意。
姬僧亡于战乱当然是一桩憾事,然而现在叛军残党基本平定,秦王府内用以备选的养男也教养两三年了,几个养男秉性温柔可亲、感恩知礼,连吐蕃语也学得七七八八了,比起姬僧要合适得多。
事到如今,要是姬僧突然回来又算什么。
所以,姬伊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享受疯狂,而秦王府需要姬僧的切实死讯推进与赤尊公主的合作。
今日先后出现的李之仁和王氏曾经有点名气,在叛军残党中的地位足够,留下的遗言也足以将姬僧之死坐实。
至于姬僧到底是死是活,死在哪里,或者活在哪里,姬伊一点儿也不在乎。
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明白的:假如姬僧活着,应该也无法正大光明地在外生活,更不会越过陇山跑到吐蕃去——要是姬僧这么喜欢吐蕃,早早答应和亲赤尊公主,来日说不准还能做个王夫,岂不更好?
临近黄昏,寒风裹挟雪粒拂过衣甲,林成岁打了个哆嗦:“那我们之后怎么做,接着找人,还是……”
姬伊远远望着钱别将气的跳脚的模样,撇开脸笑道:“回去让人给姬僧治丧,他当年死的不凑巧没亲朋哭丧,刚好最近能收个弟弟替他哭坟。”
4.第 4 章
鸣金收兵之时,姬伊面带真诚地向钱别将道歉:“他侮辱我夭折的兄长,实在不堪忍受,为了兄长的身后清名,没办法我才把他杀了……过错在我,别将务必将此事详细上报军使,切勿因我累及姊妹们的军功。”
战场上的尸体都已经被清扫堆积在一侧,剩下的俘虏本来可以牵着下山,也因为姬伊而残废了一条腿,只能由士兵拖着、或者扛着下山,也不知道回到陇关军营后还活着几个……
一想到这些,钱别将就头痛,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今天是她最后一天做姬伊的上司。
钱别将揉着额头,自我开解道:“王氏叫什么来着,算了,希望下面小王氏能活一个带回去拷问。人杀都杀了,都先回去吧。”
姬伊盯着或惨叫或昏迷的俘虏们看了好一会儿,惋惜道:“可惜天气太冷了,伤口很快就会冻死失去知觉,不然该把王氏留一留,割掉他的舌头,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从下往上一点点烂掉、蛆虫啃食,求死不能。”
林成岁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推着姬伊往前走:“祖宗欸,别说了,该去和孟校尉汇合了。”
孟梧是姬伊至交好友,如果孟梧在,林成岁就能轻松很多。
因雪崩拦道,上山和下山并不是同一条路。她们这头往下走,南侧山脊上的火铳兵同僚从那头顺小路而下,双方刚好在山脚会面。
她们两三人负责挟持一个重伤俘虏,隔一段路就轮流抗,行军又快,闹得满头大汗。而对面下来的同僚们也不遑多让,轮流扫雪、砍树、除草开道,为马车让路——那是四匹马并驾齐驱才能拉动的黑箱子,实木做底、精铁衔接,里头放的是目前火器营内口径最大的火炮。
孟梧也在其中,她的待遇比起寻常火铳兵来得更好些,一是她娘争气,是当朝正三品的吏部尚书,二则是因为她本身在数术一道颇有天赋,屡屡承担计算火炮轨迹、观测天象地势的工作,配合卓越的炮手,精准地引发了此次雪崩。
以凡人之力引动天地气象,同僚无不敬服。
同时,同僚们也对孟梧这王子伴读的身份颇为同情。
孟梧从士兵间穿梭而过,向人群中的姬伊挥手示意。
姬伊身边的同队士兵不约而同地让出一圈空地,而钱别将面如菜色、林成岁神情紧绷,唯独姬伊本人心情愉快。
孟梧瞬间就明白了情况。
她的好友姬伊打小养在宣宗与太上皇膝下,溺爱得不得了,里里外外的人都夸她有皇家风范。但放在外面,性格上就是常人眼中有些可怖的怪小孩,因为军中情况不同外边,杀夺人命并不算是一桩怪事,所以半年来姬伊在外人眼中一直都还算是正常。
孟梧还以为这一趟剿匪,能好聚好散的,看来还是她想多了。
孟梧凑上前来,揽着姬伊肩膀探看缺胳膊断腿的俘虏们,先是怪叫一声,然后低声问:“你不会真把我那远房堂舅舅就地格杀了吧?”
姬伊瞥她一眼,显然并没有忘记好友的嘱托:“我找过了,这边都是些老东西,没你舅舅。”
孟梧松了口气,开朗笑道:“那就好,我这边也没有,应该是无声无息死在雪下了吧。等来年雪化,也该烂得认不出来了,真好,我那姨祖母能过个好年了。”
姬伊歪了歪头,也笑了:“那我家今年应该也会过个好年,可以确认姬僧已经死了,简单办个丧礼,年节上就能添个新弟弟。”
林成岁看着两个不着调的少年人直叹气:“你们再厌恶死人,说这种事也不能笑着呀,回神都……神都就算了,我们都习惯了。世子要是哪天回西都秦王府可不能这样。”
“嗯?”姬伊深感莫名,“他是我同胞哥哥,我怎么会讨厌他?”
她正打算成全姬僧不着边际的念头,将他彻底从秦王府排斥出去,由得他在外面做个自由自在的平民百姓。
当然,前提是姬僧真的侥幸活着。
林成岁把冻得通红的手捂在脸边,给滚烫的脑子降温,试图劝说:“说家人死讯的时候,一般人是不会笑的。”
姬伊从谏如流,换了个说法:“我只是因为大仇得报,感到高兴而已。”
孟梧比了个大拇指,夸赞道:“很好,聪明,我也这样说。”
*
陇山守捉使听完钱别将的汇报,面色毫无波动,唯独担心这些俘虏肚子里话倒干净前伤病死了,一定要先把这一批送回神都结算军功。
于是乎,平定匪患的赏赐下达之前,姬伊和孟梧、林成岁就被陇山守捉使催着提前坐上了回神都的马车,同行的还有一众重伤俘虏。
随身的火铳收回库房,褪下当职穿的盔甲的瞬间,姬伊是秦王世子,孟梧是守亲卫府亲卫、翊麾校尉,而林成岁则是秦王府典军。
根据身份不同,马车规制也分成好几等,秦王世子的车驾就比寻常马车舒服得多。孟梧和林成岁都厚着脸皮蹭上姬伊的辎軿车,车内铺着厚厚的丝绸茵褥,往里头一坐,再向后靠就能挨上柔软的凭几,双腿不但能伸直,还能搁车里打滚。
姬伊斜靠着闭目养神,她左手边的案几上小铜炉温着酒,对面坐着的孟梧和林成岁面对面在下棋打发时间。
从关中到神都,最宽敞、便捷的官道就是西都和神都之间的两京道,要回神都,必然要先从陇关至西都。
一路沿汧水河谷东南行,期间于岐州、扶风休息两夜,第三日晚上,三人就住进了西都城外西边的驿站。
风雪中,数盏气死风灯照亮了驿站的牌匾上四个笔触开阔的大字:西都驿站。
西都驿站的规模仅次于神都驿站,占地广不说,设施也齐备,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吃穿用住。
姬伊裹着狐裘、脚蹬长靴走下车,眯着眼欣赏墨宝,难得夸了句人话:“笔下生风、气势磅礴,是好字啊。”
孟梧也夸:“大巧不工,如神来之笔。”
林成岁挠了挠脸,在她朴素的认知内,这字不丑,但与名家书法确实无法比较。再听这两人说的话,没一句是正面夸字的,不就是变相说字其实不好看么……
不过,姬伊和孟梧都夸了,林成岁也老老实实地跟风称赞:“写得不拘一格呢。”
秦王府在关中是一等一的门户,姬伊所乘马车的车盖、车辕都衔有秦王府标识,驶至驿站百丈外,驿站胥吏就已经认出了来客身份。
驿丞提早在门口恭候,听着三人夸奖匾额,立刻笑得如花一般灿烂,叉手上前见礼:“世子慧眼,这是宣宗的墨宝。今夜风雪大,世子与诸位押衙快快入内写戏。”
西都哪有不了解秦王世子直爽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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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的官吏,只一个照面,驿丞连验看凭证的功夫都省了,将姬伊请入最上等的客房,一步也不停地奉上热汤热茶、并一桌好菜。
驿吏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精准地锁定面色最苦的林成岁搭话,登记来客信息,再依照品级不同,入住相应的客房、奉送符合标准的餐食。
院内,马伕迅速将马车前疲惫的坐骑牵下,送进马厩洗刷休息、喂食草料。
姬伊被安顿在铺设有地龙的宽敞楼阁内,环顾一周床榻、席、几、桌案等一应俱全,琉璃窗影影绰绰地映照窗外一树盛开的梅花。
姬伊越过屏风往里走几步,只这几步路,她面颊两侧已经挂上一层薄汗。而里间的浴桶中盈满热水,热气蒸腾。
终于回到人过的日子了。
姬伊这样想着,不等她抬手脱衣,已经有一双手开始替她宽衣解带。
姬伊微微一愣,随即放松身体,任由仆从替自己松开过于厚重的衣服。
军营中不能带仆从,过惯了自己穿衣吃饭的生活,乍一回来,还有点恍惚。
侍从先提姬伊简单地擦洗周身,又试过水温,再俯身请姬伊入浴:“驿馆简陋比不得家里,请世子将就一二。”
“嗯,”姬伊踩着脚踏进浴桶坐着泡澡,手臂搭在桶沿,向后仰靠着闭目养神,“家里都还好么?母亲决定要收哪个做弟弟?”
“大王说了,和亲公子遗失是我们王府的过错,补救得看陛下的意思,所以将三个小郎的出身脾性写明,全都装扮一新送入神都待选了。”侍从解开姬伊发冠,细致地梳理头发,用温水缓缓浸湿,然后再温柔清洗、按摩头皮。
亲娘的打算在姬伊的意料之中,她随意点头:“那就这样吧。母亲还有话要你带给我吧?”
仆从道:“世子这半年来各地奔波实在辛苦,明年回西都就职一事大王已经上书圣人知晓,另请世子在神都提前择选四位品貌出众的小郎,作为和亲公子的陪赘。大王还问,世子觉得林典军如何,做个属官还满意么?”
挑选陪赘、拆散人家,对寻常人来说是极为难的麻烦事,平白就要与人结仇结怨,可对于唯恐天下不乱的姬伊来说,就是一桩难得的趣事了。
至于林成岁,大差不差吧。
“嗯,都不错。”姬伊手指点在浴桶边缘,一下又一下,先快后慢,姬伊的呼吸也逐渐轻缓。
仆从洗好头发、按摩完毕后,用棉巾细致地将湿发一缕缕擦干。
姬伊从温凉的水中站起身,跨出浴桶,结果细棉布擦拭周身,道:“剩下不用你伺候了,下去歇息吧。”
仆从面朝姬伊低头,安静退下。
姬伊擦了擦身上的水珠,随手披上浴衣,目光扫过桌案,果然在餐盒里见到一卷书信。
她拿过书信,三两下去除封蜡,坐在临近碳火的长榻边细读,里头记着神都、西都半年来发生的大小事,墨迹由旧到新,老长的一卷。
最近一处,墨痕新鲜地仿佛是半个时辰前刚刚写就,写的是传闻神都温柔坊桃宅桃姓貌似姬僧之人出没。
亲娘姬长安的意思很明显,宁肯错杀不可放过,得把这人带回西都掌掌眼、查查根底。
姬伊弹了弹纸张,一脸“果然如此”,顺手将纸往碳火里一丢,烧的干干净净。
5.第 5 章
第二日清晨,林成岁和孟梧坐在厅堂用早膳,无意见到姬伊从窗外走过。
出于常理考虑,林成岁理所当然地以为姬伊要回秦王宅面见母亲秦王叙叙母子情,顺口关心了句:“世子是要回家一趟么?何时回来?替我向秦王问安。”
姬伊脚步停顿,疑惑反问:“我回家干什么?”
林成岁愣了一下:“世子不回去与秦王叙情么?”
姬伊隔窗俯视林成岁好一会儿才道:“公务当前,母子之间有什么好叙情的?又不是同僚亲戚离得远了关系会疏远。今年是出孝期后的第一个年节,我娘也要入京过节,早晚会见面。”
过完这个年,姬伊正式步入二十岁,也该从弘文馆毕业了,本来就打算回老家西都过日子,干嘛非得现在匆匆忙忙地回家,正赶上给姬僧办丧礼的日子,吃又吃的不好,平白迎一遭秽气,还是让亲娘来看她吧。
“原来如此。”初入秦王府为官的林成岁回忆了家中母亲大人的虎脸,再看姬伊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暗自揣摩:难道宗室母子之间反倒是比她们寻常人家的母子之间更有情分?
“行了,你们也收拾收拾,等会儿就出发了。”姬伊昨夜睡得不错,现在心情很好,没有计较林成岁的冒犯,继续朝着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等姬伊走远了,孟梧放下吃空的碗,给林成岁解惑:“三娘嫌秦王管得太多,神都有太上皇在,秦王想管束孩子也没辙。典军平时跟在三娘身侧,千万不要和她对着干,顺从、安抚、处理麻烦就行了。”
皇室生育不多,姊妹之子如同亲子,放在一处排序齿。当今秦王姬长安只生育了一胎,得来姬伊与姬僧两个孩子,男孩不入列,同辈一共五子,姬伊排行第三,“三娘”是亲人好友对姬伊的惯常叫法。
林成岁不解:“那世子为何想着回西都任职,不做京官?”
同等情况下,京官比地方官吏更高一级,极少有人放着京官不做,主动要外放的。
孟梧何尝不感叹姬伊身在福中永远享福:“她觉得早起上朝上衙点卯麻烦,又有御史在屁股后头追,太上皇毕竟隔了一层,中间还有圣人,不能完全无视朝廷法度。比起朝廷大大小小的规矩,三娘宁肯回京受秦王管照。”
说到这儿,孟梧顺带给林成岁传授点与姬伊的相处技巧:“三娘知道面对亲眷该收敛些,所以听到亲近称呼,会稍微冷静些。遇紧要大事,你直接喊她‘三娘’,或者名字都行。她并不在乎礼节上的冒犯。”
这样听来姬伊还怪有人情味儿的,林成岁不免对未来有了点盼头,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世子还是比较平易近人的。”
孟梧不明白林成岁跟在姬伊身边大半年了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误解,习以为常地摆手解释:“宣宗和太上皇只会在三娘和姊妹打架、马鞭抽到兄弟背上的时候才会管教她,不窝里横自己人,算是她年幼时养成的为数不多的好习惯。”
林成岁想取取经:“我听说孟校尉和世子是总角之交,我想问问你平日里都是怎么和世子相处的?”
孟梧“唔”了一声眼神飘忽,短暂的沉默后,她强调道:“所以我们做下属的时候,一定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千万不要越过世子替她做一些‘为她好’的事。把自己当做她手里一把会说话的刀剑吧,她对自己的东西还是挺爱惜的。”
林成岁:“……”
她突然也不是很想知道了。
*
姬伊跨进驿站最西侧的偏僻院落,廊下的侍从快步迎上前来引路。
院子里的两间大屋四面透光格外明亮,过小门再走几步,往后一排小屋全都半沉于地下,厚重的血腥味隐约透出门槛。
胥吏搬来两张擦得发亮的红木绳床,殷勤地请姬伊坐下,倒上两碗热茶:“制狱使忙碌一夜,不便污衣见世子,正在更衣,马上就来。”
姬伊撩起衣摆坐了,“那小孩的身家背景、和李之仁又有什么干系,都问清楚了么?”
胥吏讪笑:“制狱使问话的时候,小的们哪儿敢凑近了听啊,世子的问题得制狱使来了才能回答。”
“是么,”姬伊侧耳听若有若无的喘息和哀嚎,笑了笑,“昨夜送到这儿的那批,还剩几个活口?不会连这样的小事也不肯回答吧?”
深冬的季节里,胥吏急得满脸热汗,不说怕得罪姬伊,说了怕顶头上司责怪,正左右为难之际,一道响亮有力的人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有话就来问我,难为下面人算什么?”
库狄玟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袍大步流星走来,身上腰间香囊玉佩不少、衣裳也熏了香料,饶是如此也盖不住她发丝指缝透出血腥气。
她坐了空余的绳床,她长眉上挑:“几个活口,世子难道不知道自己手下轻重几何?”
姬伊哂笑道:“我年纪轻,还需历练,是不如制狱使你老练,严施酷刑还能掐会算,怎么?没能让这些在外头野惯了的牲畜开口?”
库狄玟瞥过胥吏,胥吏心领神会,自觉退出内屋。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耳边,库狄玟道:“你但凡下手轻上一分,这些人八成都能活着到神都。制狱使从来不是能长久的位置,陛下不任命你,正是陛下疼爱你不是么?你没必要赶尽杀绝,你是皇孙,而我只是妾属①。”
太上皇与皇帝同在时,太上皇称为陛下,而皇帝称圣人。
“我很清楚自己手劲,已经手下留情了,而且,你都守在西都等着了,既然没错过好戏,又何必再来说这些。”姬伊无意与人解释自己嗜杀的爱好,正如库狄玟所说,她们身份不同,更不必多说。
姬伊拿起茶碗沾了沾唇,转开话题:“说说那个小孩儿的事。”
战场上捡孩子的事儿不算新鲜,在查明身份之前,那孩子已经与俘虏一同被带回西都。库狄玟短暂见了小孩一面,就让人把哭得打嗝儿的孩子抱出去了。
库狄玟皱眉道:“一个刚来月水的孩子不会出现在我这。”
她虽然是朝野闻名的酷吏,也是有一定底线的。
战场中被捡回来的小孩,一天三顿热汤饭喂下去,话比谁都多,根本没必要酷刑逼问。即使现在还有些警惕心,无非就是耐心多等几天。
但这种回答不能让姬伊满意。
“别装傻,难道除了死透的李之仁,再没人知道那孩子的来历了?”姬伊不耐烦之余,也有些惊讶。
看着还没车轮高的孩子,居然已经来月水了,这说明她起码十二岁了。
姬伊回忆昨夜看过的李之仁相关信息,亲眷中应该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孩。而且李之仁的临死前的态度可不像是要保全孩子,更像是铁了心要她死,否则不会在死前惹怒姬伊。
“你肯定问过吧?”姬伊直觉女孩的身份一定大有文章,可偏偏毫无头绪。
库狄玟思忖后道:“几乎没有。”
姬伊紧跟着道:“那就是有了?”
“陛下深恨宗亲谋大逆,因此涉及宗亲的人盘问的难免更细致些。虽然没有李之仁与孩子之间的消息,但李之仁与姬帧关系莫逆,据说姬帧携有一少男带在身边,去年姬帧死后,这个少男就销声匿迹了。年龄上,今年应该是十八九岁。”
库狄玟直视姬伊双眼:“和你差不多大。”
姬伊咧嘴:“也和我夭折的哥哥差不离。”说着站起身来,笑容冷淡,“秦王府的大公子已经死了,他的名也会跟随新的公子和亲到吐蕃去。”
库狄玟视线顺着姬伊的动作抬高,问:“令兄的事,我深以为憾。陛下的意思是,看世子心意,看来世子心意已决。”
太上皇相当地纵容姬伊,姬伊深知这份偏爱来自何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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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笑:“可惜我公务在身,得趁早赶路,不然黄昏之际还能送一送亡兄灵柩。据我所知,大名鼎鼎的制狱使库狄四娘子在西都停留快一个月了吧?不如就多留一个晚上,替我送一送。”
库狄玟遗憾叹息:“依照太上皇的意思,逆贼枭首后,头颅支杆立于东西市三十日。托世子的福,我手头有一批必须在腐烂之前尽快送去神都西市的头颅,看来我们要同行一段时日了。”
她站起身来,长身玉立:“世子先请。”
姬伊大步走在前,库狄玟晚几步,向胥吏叮嘱了些话。
驿站东西两侧,分别设有轨道,西站两条是官道,东站一条是民道。官吏有差事在身,走的自然是更平稳、宽敞的官道。
在驿吏的驱使下,四匹高头大马牵引着宽敞车厢驶出站,停在轨道上等候贵客。车厢内陈设比驿站下塌处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秦王宅的侍从提前收拾妥当,分出内外三室,可谓是香车宝马。
林成岁被热情驿站官吏和侍从挤到三丈外的角落,凭过人的身高伺机偷看车内摆设,与孟梧小声说话:“夏日坐的那次,从潼关到西都就大半日的功夫,就算冬日慢些,一日也该到了。”
这也太夸张了。
孟梧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柄折扇,“唰”地盖住半张脸,悄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在神都外送太子难道不会十二分地热情周到?”
林成岁面色扭曲了一瞬间,飞眼瞟周围:“你胆子真大……还没立太子呢。”
当前朝中太上皇、皇帝两头大已经够乱的了,再来个太子,不要了命了。
“那不巧了,西都有世子,而且太子可能还是她,你说巧不巧?”孟梧口鼻哈出白气,口吻揶揄。
林成岁瞅了眼孟梧,又望了眼人群中满脸不耐烦的姬伊,如何苦练投胎技巧的问题占领了脑子,深重的无力感甚至令她生不出一丝不甘和火气。
只能深叹:下辈子一定要和阎王拉拉关系,投胎个更好的人家。
在一众人满脸堆笑的不舍送别下,姬伊不耐烦地跨步上车,将热切的下属以及未来可能的下属全部抛之脑后、关在车外。
众人习以为常地原地解散,不忘奉送新鲜瓜果作为情意深厚的薄礼。
等送别的人散干净了,孟梧和林成岁依照自己的级别进到对应的车厢。
新晋秦王府典军、世子的心腹、敌军的大患——林成岁沾了姬伊的光,得以坐上驿站给世子匹配的副车之一,虽然车厢内三成地方装了姬伊的行李,但无论如何林成岁也是住上单人间了。
林成岁一想起方才看见的各装各笼十人一车的俘虏,那点微不足道的荒凉感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行前,驿站胥吏特意问过林成岁,需不需要给她配给侍从,被她婉言谢绝了。
一日的车程内,自己的屁味只有自己闻得见,非常安心。
苍天还是待她不薄的。
餐食是提前备好的,在可以用车厢内的小炉热一热。打开食盒,林成岁的目光凝在角落的两个橘子上,她拿出表皮沁出水珠的橘子放在炉边烘热,而后迫不及待地剥皮送到嘴里,感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蹦跶。
这可是冬天啊,她竟然能吃上冷窖储藏的橘子。
娘啊,我出息了!
直到林成岁将食盒内的吃食全都送下肚,开始收拾狼藉时,才在盛放橘子的玉盘底下摸到一张纸条。
俘虏剩活口几何——笔锋锐利潦草,一看就是姬伊的字迹。
林成岁绞尽脑汁回忆上午驿站押送情形的同时,前方车厢内,姬伊双眼中映照着跃动的烛火,幽幽发问:“林成岁是谁选定送来的?”
秦王宅派来的仆从讪讪道:“大王说,此人木人石心,处逆境安之若素,听污言如马耳东风,能与世子相处长久。”
6.第 6 章
马车在铁轨上平稳疾驰,一日便到了潼关脚下驿站,姬伊一行人在驿站休息一晚稍作休整。
次日,驿站牵出上最健硕的马匹和最舒适的马车作为姬伊的座驾。往后一段路,是缓慢且颠簸、又避无可避的崤山路段,因过于复杂陡峭无法铺设铁轨。
即使是秦王世子的尊贵屁股,此时也不得不忍受颠簸,姬伊忍无可忍多次下车骑马吹冷风清醒头脑,直到数日后抵达新安县的驿站,重新换乘轨道马车前往神都。
即使如此,姬伊抵达神都时的面色依旧难看得吓人。
神都驿站西,提前恭候在此的内官一见到姬伊,当即躬身,声音温柔似水,生怕点着了姬伊爆炸的苗头:“陛下说了,世子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请世子修整三日再进宫也不迟。”
姬伊走下马车,俯视来人:“我公务在身……”
内官的腰低了又低,为着宫里上下宫人的小命着想,愈发恳切:“世子劳累,何必伏案劳累,请世子安心休息。”
姬伊睇视一旁的车队人员,并不出声。
内官分明弯着腰低头未起,却仿佛脑后长着眼睛似的,立刻明悟了姬伊的意思,当即道:“须得转运反贼的押送卫士之外的人,都可歇息三日。”
姬伊这才提起一点儿回话的兴致,问道:“库狄制狱使沿途奔波也辛苦啊,她不休息?”
内官无不从命:“制狱使……也归家休息三日。”说着,内官小心抬起头来,窥姬伊面色,见姬伊面无异色,才放下心。
内官让宫人们将消息告知车队上下,务必通知到每一只耳朵——少了一只耳朵的俘虏也得听见。
如此折腾一番之后,内官面带笑容出言告辞:“既然见到世子健康如初、立功归来,陛下与圣人想必心下快慰,我这就回去禀告好消息了。”
“嗯,去吧。”姬伊终于点头放人。
内官前脚刚走,后脚驿站一片就热闹起来,长途跋涉归来,放假当然是再不能更好的事了。
驿站大道边,数辆有着秦王宅标记的大车驶上路,一众侍从小步跑上前,先恭迎姬伊上车,然后开始搬运自家世子的行李。
一桩桩、一件件,没尽头似地从这头运送到那头。
另一边,库狄玟低调地坐上一辆青帷马车,先行回京。
林成岁咋舌,手肘戳了戳孟梧,同时手指上天,问:“……既然偏爱若此,库狄与世子又是哪儿来的恩怨?”
孟梧手中折扇猛然一压,把林成岁那根多余的手指按回手掌心:“这儿可是天子脚下,和外头不同。我记得你是神都人士,怎么连这都不知晓。”
林成岁揉揉手指,抱怨道:“我家世代做监门卫的,军营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世代?你第几代?”
“第四代吧。”
孟梧算了算年份,突然反应过来:“那你祖宗是第一批转做卫士的女人啊,世代忠良啊。”
林成岁翘了翘鼻子,目露得意:“你现在才知道啊。”
“怪不得呢……”孟梧嘟嘟囔囔地走向自家马车,“就说秦王怎么会突然让从未接触过的人来陪伴三娘,原来是往上四代人都查明白了。”
“林典军!”秦王宅的侍从高声招呼林成岁,“该回府了!”
“哎——”林成岁应答着,向孟梧挥挥手,跑到秦王府的马车前。侍从专门为她空了一车,用来放置行李以及林成岁本人。
马车慢悠悠地排着队路过铁山一般的大周万国颂德天枢,踏步穿过端门,马尾一步一晃荡,悠闲自在。
寒冬腊月也挡不住神都的热闹,大街两侧来来往往的行人谈笑声不断地往车内钻。
而马车内,姬伊百无聊赖地听陈机叨叨念念。
陈机是秦王府主簿,负责神都秦王宅的来往书信、迎来送往,品级不高,接触到的信息至关重要,算是秦王的心腹之一。
陈机特意提前藏身车内迎接世子,一路没有在外露面,为的就是抓住姬伊坐车回府的这一小会儿安分时间,紧赶慢赶地向姬伊传授这大半年来皇宫内外的局势变化。
眼见秦王宅所在的积善坊就要到了,陈机还在滔滔不绝,姬伊直打哈欠,两眼冒泪花:“你少说两句,那些什么东西都没用,接下来我问你答。”
陈机话到一半被突然打断,还真想不起后半程,只好道:“世子请讲。”
姬伊倚靠引枕,擦了擦眼角,问:“陛下、圣人仍然康健吧?”
陈机正色道:“龙体康健。”
“四夷有无反叛之意?”
陈机唾沫横飞:“四夷酋长自请出资铸造的铜铁巨柱——颂德天枢立在端门之外,万邦来朝,欣欣向荣,天枢子来使尚在神都,四夷岂敢有反叛之心。”
正相反的,大周朝廷正盘算着该怎么“帮一帮”老对手吐蕃平定动乱的朝局,双方的关系简直好得不能再好,就差一段坚固的血脉情谊了。
“很好,”姬伊伸手摸了个冬枣咀嚼,就着侍从递上的盘子吐出核,“现在各地对革新的反声也已经铲除殆尽,既无内忧,也无外患,陛下眼看能活一百二,我一个非长的皇孙,到底有什么好操心的?”
她再努力一点儿、运道再好一点儿,就该住进东宫,和里头两个活成精的老人“三足鼎立”掰手腕了。
这可未必是好事。
陈机无法反驳,但实在渴求从龙之功:“世子,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以世子之大才,岂有不先于人前的道理……”
“你歇歇吧,”姬伊再次打断了陈机的废话,她可不认为自己能在老一辈制定的规则里,比她们玩的更花,“你要是真没事干,不如早点回去让人给我烤只羊,做道浑羊殁忽给我开开胃。”
寻常人与姬伊这般废话,早就被叉下车去了。
但陈机不同,她是姬伊乳母,陪伴照料姬伊多年不说,就连当年叛军突袭时她也与姬伊同坐一车,就是她在姬伊骑上马背后,当机立断挥刀斩断了马车的套绳,一路在姬伊身后护持。
两人很有些生死相伴的情分,因此现在还能叭叭地说些废话。
听到姬伊想吃浑羊殁忽,陈机就开始盘算:“上个月同州送来的贡品库养,圣人赏赐了世子五对,碰巧庄子上送到了子鹅,糯米性温、御寒暖胃,样样都好,只当下时辰不好,浑羊殁忽做得麻烦,做好就该晚膳了,吃了不克化。”
浑羊殁忽是宫中名菜,做法繁复,得先挑选鲜嫩的子鹅处理妥当,鹅腹中填满糯米肉末,然后整个塞进一整只剥好的羊肚子里,烤制而成。
最重要的一步,弃羊肉不食,只吃鹅肉。
姬伊听了更为心动,已经到非吃不可的地步,当即叫人先行跑回里坊,提早叫人开始准备:“我这个年纪不吃这些不好克化的东西,难道要老掉牙咬不动的时候看人吃?”
陈机马上就忘了遥远的伟大事业,专注于劝说姬伊养身,好为将来奠定长寿的基础。
“嗯嗯……”姬伊只是一味地敷衍。
这天,秦王宅的厨子磨刀霍霍向肥美猪羊,准时准点地在晚膳时分为归家的世子呈上了一大盘子浑羊殁忽,以及其它各色菜肴。
江南道进贡的仙堂酒烫得温热,被贴心地放在姬伊触手可及之处,而堂下早早备下歌舞乐师,等着为入座的世子下饭。
姬伊在坐西朝东的主席落座,其余王府属官由赞礼引导至客席边,向姬伊作揖后入座,顺带给姬伊介绍一遍神都秦王宅内的人员。
待到人齐,舒缓悠扬的乐声起,舞者翩然入场。
姬伊举杯敬客,一众属官纷纷出言谢过,再举杯回敬少主人。如此三回之后,姬伊对繁琐宴礼的容忍也抵达了极限,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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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持象箸取鹅肉:“诸位该吃该喝,不必拘谨。”
众属官点头称是。
姬伊酒足饭饱之后,第一个离开内厅,走到侧室消酒劲。
不多时,陆陆续续有属官来找姬伊目前最贴身的属官林成岁商量,想要与姬伊商议府内事务。
林成岁不动声色,内心却充满了困惑,她初来乍到的,怎么就成了王宅内的二把手?感觉不太对。
奈何同僚们说话实在太好听了,一个赛一个直爽夸奖,直溜溜地扎进林成岁的心房。
林成岁拒绝无门,用上平日安排手下士兵的办法,依照近来宅院内挤压的事务的轻重缓急简单排了个班次,然后拿着简易的记名排序表及一小块锦绣,叩响了侧室门扉。
门缓缓拉开,露出侍从听北的半张脸,听北极尽小声:“世子在歇息,林典军有事么?”
林成岁不由自主地跟着放轻声量:“是同僚们有事想与世子商量,托我来问。如果世子已经歇下……”
姬伊在屋内闭眼假寐,听到动静,瞪开双眼:“让她进来,我看看是什么事非得晚上来说,都活不到明日了?”
听北与坐在榻边守候的听南相视一眼,低头拉开门扇:“典军请进。”
侧室内的装饰不像厅堂上亮丽富贵,摆设简单,只取几样用得上的器具,此间设有暖墙,林成岁一进屋就感到扑面而来的热气。而唯一扯得上寒冷的石砖地面上铺着厚实的毛皮,因天色昏暗,林成岁看不大清楚,只知晓是些珍贵毛皮。
待到走至近前,林成岁才发觉一地毛皮色深紫黑、绒毛细密,于昏暗灯火下也能看出华美光泽,这等成色,应该是渤海进贡的紫貂皮。
紫色是三品以上高官的官服颜色,极为尊贵,紫貂皮本就珍稀,两相叠加更是赋予紫貂皮不同凡响的意义。
林成岁站在毛皮前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踩踏这堪称宝物的毛皮。
姬伊懒懒斜靠榻上、手撑着头,盯着林成岁的动作,被她蠢样子逗笑了:“就站那儿吧,你有什么事,非得这时候来见我?”
室内只在门边点了两只灯柱,靠近床榻一侧昏暗无光,林成岁只能看见床榻上模糊的人影,以及锦衾上金线的微微反光。
既然看不清,林成岁干脆就垂下眼欣赏地上的紫貂皮,双手平举展示手那片巴掌大的锦布,老老实实道:“是同僚们有事相托,因事关世子,我也不好推脱,这才来了。”
姬伊目光微动:“是么?拿来我看看是个什么事。”
听南上前拿过,放在手心仔细瞧过了,忍笑奉到姬伊目下。
姬伊瞥过那片刺绣精美的锦布,也笑了声:“你怎么拿了这个给我?这是神都坊间小郎们用以传情的玩意儿,怎么,是哪家小郎诱你聘他了?若是这种事,倒也不用事事与我交代的。”
“还有这种事?”长年累月住在军营的女人哪儿懂得这些弯绕,林成岁惊慌失措地摆手,“不是的,是席间一位同僚让我转交给世子的,说是李家传出来的礼赠。”
听南手指抚过刺绣图中暗示月日的树枝与花数,角落绣着一行文字:“温柔坊桃家二郎争赏五日……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烟花簇拥,风流薮泽,说的就是温柔坊。
传说淌过温柔坊的溪水都盈满脂粉,芳香四溢。
哪怕是林成岁也听过温柔坊的传闻,霎时间她的心怦怦直跳,类似手中火铳即将哑火的紧张感,这次比那更严重,是火铳即将炸在手里的预感。
“温柔坊啊,我还没见识过,”姬伊卷着锦衾坐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饶有兴致道,“既然赶上了,那明天就去看看。回京第二天不进宫面圣,先去温柔坊享乐传出去太难听了,嗯……我想想,那就用你的名义吧。”
出门后,林成岁抹了把自己的脸,提前七十年哀悼自己的一世英名。
7.第 7 章
这天大清早,孟宅迎来了一位新鲜的客人。
看门人接过林成岁连夜写就的朴素名刺,看见这毫无染色印花、普普通通的纸张,看门人眉头微蹙,先打量林成岁,见人衣冠端正、衣裳簇新,面貌端庄白皙,四肢修长有力,不像是全无来头的人。
难道是不懂神都规矩的外来人士?
于是,看门人再看名刺正面官职姓名,见是秦王府开头,面目便柔和下来,再看姓名,便拱手笑道:“原来是秦王府林典军,我家娘子叮嘱过小人,若是林典军来访,不论早晚一定快快请进。”
林成岁跟着仆役进了孟宅,沿回廊入垂花门,直直进入内宅,直接坐上了孟梧卧房外的绳床等候。
没多久,孟梧穿着寝衣、披件外袍就出来接待:“我昨夜与长辈叙话,今天起晚了,有失远迎。”
林成岁忙摆手道:“是我不告而来,实在是失礼。”
孟梧就笑:“肯定是三娘那头有做了什么事,让典军为难了吧?不用和我客气,典军只管说来。”挥手示意侍从离开。
林成岁留了个心眼没把昨日秦王宅的事说全,只说:“世子有意出游,想请孟校尉同行……地点是温柔坊。”
孟梧沉吟片刻:“神都北里的温柔坊是好地方,我多闻其名,从未得见真容,既然是三娘相邀,当然要去。”而后试探性地笑了笑:“只是……不知三娘是以什么名分去?”
林成岁几乎要为孟梧的敏锐拍案叫绝,不愧是做了姬伊十几年伴读的人才,对姬伊的了解简直让林成岁望尘莫及。
林成岁尴尬道:“世子说,要以我的身份去。”
孟梧眼波一转,立刻明白了林成岁的担忧:“典军不必担心,三娘顶替旁人名义出游已经不是一两回了,并不会影响典军的来日前途。即便是朝廷御史也会体谅典军你的苦衷。”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不知为何林成岁心中的不祥预感却越来越重,“这是为何?”
孟梧笑道:“如果是正当的宴饮也就罢了,像这些暗含不明意味的宴饮,一不小心触犯了三娘的忌讳,几乎没有能好好收场的。次数多了,许多场合虽然不敢拒绝三娘前来,但往往会变得……在三娘眼里非常地无趣。”
一个以摧折人骨为乐趣的人,眼里的无趣场面是什么样?
任何能作为借口的烈酒、男子等等器具都被束之高阁,特意选择松软好入口不用刀具辅助的菜色,歌舞一板一眼,来客们枯燥地、翻来覆去地说一些歌功颂德地话,写颂圣诗歌。
不能开怀饮酒的宴会,还能叫做宴会么?
林成岁有心想问姬伊砸场会是个什么情形,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望向孟梧的双眼求知若渴。
孟梧又能如何,只是笑着推脱:“既然下午就要去,我这还得洗漱准备,典军也早些回去吧。我这边会早一步到秦王宅与你们同时出发。”
“那就麻烦孟校尉了,”林成岁站起身告辞,脚步跨出去没两下,突然察觉异样,回头问,“我记得方才忘了与孟校尉交代月日时辰,孟校尉是怎么知晓在今日下午?”
孟梧只是微笑:“是吗?可能是典军记差了吧。”
“这样啊……那我就先告辞了,今日叨扰了。”林成岁挠了挠后脑勺,哈哈笑着离开。
等出了孟宅,坐上秦王府配给的马车,林成岁才收起面上开朗笑容。
她常年在军营中生活,对外面的礼仪规矩忘了些是有的,但她对自己的记忆颇为自信,绝不可能忘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回到秦王宅,林成岁先访主簿陈机,先交代了孟梧的答复,顺带问起孟梧与姬伊的关系:“我见孟校尉与世子关系莫逆,孟校尉因何不入王府为官?”
王府的文学、友、记室参军等清官职位向来是高官子孙门荫的首选,孟梧的出身相当合适,其人与姬伊的关系也要好,何必门荫到亲卫府去?
这点并不只有林成岁好奇,不过能得到答案的人并不多。
陈机看在林成岁是秦王亲点的世子亲信的份儿上,还是给了点面子解答:“火器威力无匹,南衙十六卫中目前也只有亲卫府允许接触学习,正是热门的时候——典军你不也是因此才在十年前入兵部设于北衙的火器营的么?”
大周官宦女子基本上十九、二十岁开始从业,陈机当年也是在姬伊现在这个年纪进的火器营,她家两姊妹,长姊继承母业入监门卫,火器营是个热灶,算是母亲能为她争取的最好去处。
但是,这是从军的去处,绝不是尚书之子仅有的选择——而且就她观察,孟梧并非不学无术之徒,宰辅门庭出身,又是独子,孟梧选择从军本身就是一桩怪事吧?
林成岁只是想想,并未将疑问宣之于口,可陈机像是已经把她的疑惑看透了,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旁的你有问题就去问世子,我回答不了。”
林成岁摸摸鼻尖:“世子会愿意告诉我吗?”
也不知道秦王府的属官侍从们的眼力都是怎么练就的,就连年纪轻轻、出身不凡的孟梧也十分懂得看眼色……或许是秦王府重赏和姬伊高压之下练就的本领吧。
陈机警告道:“世子不说,你就管好自己的嘴巴,别私下动歪心思。”
林成岁记住了陈机的警告,并不打算完全听从。
*
在午后时分,孟梧来到秦王宅,三人先后坐上了一辆外表质朴,内有乾坤的马车。
马车悄悄从秦王宅后侧门驶出,特意绕了一圈后,再汇入大街,向北边驶去。
温柔坊在神都洛水以北,与它齐名的另一个风月场所择善坊也在这一片区域,加上临近的立德坊,统称为“北里”。北里容纳了来自大周各地的美丽少男,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见到胡人少男出门游街受赏。
在这里,买卖二字显得太过粗鄙,文人墨客不屑用,她们更爱风雅。即便是用阿堵物拍卖男郎,也得说是男郎“受赏”,至于赏赐来自谁,是要隐而不见的。
既然是“赏”,双方地位便也高下立见了。
温柔坊内,越是风雅的门户,门槛就越高,坊门可不是随便进的。要么主动投帖等候回帖,要么由熟客引荐,总之,身份、财力、才华总该有一样才能跨进这道门。
姬伊手里的这道请帖,就是李姓娘子受到坊内当红公子引荐的凭证,李娘子将请帖转赠给近日升迁归京的“林成岁”,而“林成岁”又邀请了旧友孟二娘。
这“孟二娘”则是孟梧假借堂姊名义,她家行二的堂姊与林成岁一般大,勉强能够上点面子情,说是旧友比较可信。
林成岁坐在车内悄悄抖了抖腿,又在姬伊冷眼注视下端正坐好:“呃……我们需要这么详细地编故事吗?”
孟梧拿着早上赶制出来的假身份人物小传,诚恳回答:“应该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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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的。”
花头弄得再多,也是表面功夫,在一个牌匾掉下来能砸中三个皇亲国戚的神都,北里弄这些,只是想要满足大多数人被特殊尊重的心理而已。
马车拍在巷尾,安静地谦让每一辆路过的车,直到临近闭门的时间,姬伊才出声令马妇驾车。
车在坊门外停下,姬伊拿起手边的??(dí)帽戴在头上,将帽檐两侧缝有貂毛的锦缎围起,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就是冬日的好处了,不用任何准备,只需换装就能变成亲娘也不认识的模样。
姬伊外穿的袍子,是林成岁舅舅月前寄来庆祝她升官的新衣。姬伊穿惯了绫罗绸缎,在林成岁那堆朴素至极的衣裳里,勉为其难地挑出一件,正好就是林成岁最贵的一件。
林成岁则穿上了秦王宅某位仆役的新衣,冒充“林成岁”的仆从。
秦王宅仆从的新衣一点儿也不比她的差,袖口领口竟然还有绣纹,为了匹配林成岁仆从的身份,愣是用剪子拆去了刺绣,算是勉强相宜。
三人各裹各的??帽袄子,缓步跨过坊门,进了左边桃宅。马妇驾车哒哒哒远去,三声鼓响后,宅门缓缓合拢,而在坊门之外,街边停车渐渐多了起来。
桃宅前厅颇为开阔,熏笼烘烤,客席错落有致。贵客入座后,不会直接见到今日受赏的桃二郎,而是先由鸨舅逐桌接待,亲奉茶点,并介绍坊内规矩。
刚一坐下,孟梧就从袖兜中掏出两叠纸并两支青铜笔、一小瓶墨水。她将笔墨分与林成岁,立马埋头开始记录,笔下生风,字字都是临坐取掉了??帽或帷帽的客人。
林成岁握着价值不菲的青铜蘸水笔,犹疑地抬头望向姬伊。
室内温暖如春,林成岁早脱了??帽和外袍,孟梧也解开的??帽系带透气,唯独姬伊裹得严严实实。
姬伊瞥林成岁:“你看什么?赶紧记人名啊,不认识就写特征、衣裳,等会儿用得上。”
“噢噢,”林成岁伏案写字。
约莫一盏茶时间,老鸨舅走到姬伊所在的桌案,一见姬伊那旁若无人的姿态,两眼都要放出光彩来,谄笑着给姬伊斟茶:“贵人请用茶。”
他做这行很多年了,太明白这些有头有脸的人,这等不肯轻易露容貌,外衣中等,而领口、毛边用料昂贵的,才是真正的贵客。
姬伊不屑开口,低声唤人:“阿稻。”
化名阿稻的林成岁脊背一凉,飞快地抬头看了眼老鸨舅,闷声道:“我们家娘子不爱说话,你说你的,管好你的手脚。”
“贵人勿怪,我不动就是了。”老鸨舅已然听出眼前主仆是一对年轻人,尤其是做主的这位,多半是二十来岁。
能做老鸨舅的,必得是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夫,最好是二十七八岁岁,保养得宜犹带年轻时的姿容,且有成熟老练的韵味。谈情聊天,有些阅历是优点。
但对二十来岁的贵人来说,像他这样的老男人,是最瞧不上眼的。
不会有长辈希望自家孩儿在成家立业的好时候,与老男人厮混,这可是妨碍家族根基的事儿。
因此,越是高贵的门庭,在这一块儿抓的越紧。
老鸨舅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乖觉地后退两步,跪坐着讲解了今夜的受赏流程:
先观花,后点郎。
五日之内累积赏金最高者,可以带走桃二郎。
8.第 8 章
公子们以才艺展示的方式依次走出,抚琴、吟诗、斗舞供来客点评,一个个青春靓丽的少男,在台上含羞展示自己优雅仪态的模样,宛如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此为群花宴观花。
群花宴之后是点群芳的环节,也叫点郎。有群花宴,就有独芳宴。而今日是桃家二郎的独芳宴,这说明主家无意叫小郎做红倌郎,而是预备趁着小郎最值当的年纪,做一锤子买卖。
今日受赏的公子就是桃家小一辈中的二郎,说起温柔坊的陶家也算是在北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桃家这一代的家主桃吏年轻时就有着周游名山大川的志向。家里老舅操持这不甚光彩的家业,支撑桃吏游历四方。
只是人到中年,老舅年华不在,桃吏也不得不回家支应门庭,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在外游历的这些年诗文歌赋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就连对美色的鉴赏也更胜一筹,并且非常懂得各地美人的风姿特色。
这份特殊阅历在桃吏回家继承家业之后,为桃家的生意添光添色,做得如火如荼,十年过去,桃家前前后后出台了十八位出身不同、各有特色的公子,大多早已卖到好人家去,最出众、懂眼色的就是如今的老鸨舅,桃家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养伎名家。
当下在卖的桃二郎今年十七八岁,长得并不十分得意,却也称得上花容月貌,见过的人都说尤其有两三分贵气添在眉眼,可知桃家教养精心。
林成岁来此之前,也是专门打听过的,她二十九岁的人了又不是少年,自然是大大方方地睁眼去看。
孟梧虽然埋头抄写十分用心,也架不住八卦心肠,抽空抬头瞄了一眼。
只这一眼,两个人四只眼就跟遭了瘟似的,立刻蔫儿下去,两只青铜蘸水笔先后落地。空落落的手掌恨不得把自己擅自抬的头扇回来——天晓得,桃家清倌郎的贵气竟然是这种贵气。
太像了,这含羞带怯地跨出屏风的男人,长着一张与姬伊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
这实在是太贵太贵,贵得足以买下整个温柔坊的项上人头,血流成河也不足惜。
孟梧恨不得将头埋在桌案下摸索,迅速将两支笔握在手里,顺带给了林成岁一支。二人紧紧绷着,鬼鬼祟祟地对视一眼,又拼了命地低下头奋笔疾书。
她们决心致力于将周围的每个人都在笔下绘得栩栩如生,以免在家亲友再不能见到这群人音容笑貌。
“真有趣啊。”姬伊语气森冷。
厅堂内点着数盏灯,到处都亮亮堂堂。火炉烧得旺,室内温暖如春,客人们热火朝天地竞价。照理说不该感觉到冷的,可林成岁就觉得一股麻木的寒凉,从背后流淌着指尖、再涌上心头。
她大半个身子都又麻又冷,根本就不敢抬起头来看姬伊的脸色。
孟梧的表情同样绝望,她敢拿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保证今天一定会有人血溅三尺,只希望今天轮不到自己的脑袋搬家。
两个倒霉到一起的倒霉蛋哆哆嗦嗦地靠在一起,即使想劝慰对方。也不敢多发言语,唯恐触怒姬伊。两人悄悄的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满脸都写着自保为上。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情,陶家二郎长得像谁不好,宗室这么多皇子王孙,怎么就偏偏和姬伊长相似?
林成岁唯唯诺诺地蹲下身,凑到孟梧耳边从牙缝间挤出蚊子翅鸣一般的小声:“当年那个王男活着该是多少岁来着?”
说不定是流离在外的姬僧呢?
于是,在极度不可置信下,孟梧怀抱渺茫的希望又抬头看了一眼,非常绝望地确认了那面如春花的桃家二郎切切实实地和姬伊外貌相似。他的面容比姬伊夭折的同胞哥哥更像姬伊。
或许有些人会认为双胞胎之间的面貌是极为相似的。实则不然。龙凤胎外貌相似也只是普通姊妹兄弟的程度,相似与否纯粹看运气。
在孟梧小时候,与姬僧有过几面之缘。姬僧是一个相对姬伊而言性格相当平和、甚至称得上懦弱的男孩。短暂十几年的人生中,做过最大的逆反就是和姬伊讲道理然后挨揍,孜孜不倦地讲道理,断断续续地挨揍。
即使几年过去面貌有所不同,姬僧失踪时也已经是一个懂事的少男,绝不可能在清醒地状态下在温柔坊卖笑。
姬伊望着台上那个有几分眼熟的头颅,表情平静得出奇。
如果不是一个女相,一个男相,而桃二郎又敷了脂粉。否则两人之间的相似可能还会更进一步。
天下间找两个相似的人或许不容易。但是,若是别有用心地将这样一个人送到了姬伊面前,还能安然无恙在姬伊手下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才是难如登天。
“这会是巧合吗?”姬伊自语,“应该不是吧?”
不管是不是巧合,合适的理由已经摆在她面前。姬伊大可以借题发挥,好好地松一松筋骨,发泄一下舟车劳顿累积下来的疲倦和厌烦。
姬伊伸手解开??帽,随手将帽子扔在地上,抬手向老鸨舅示意,叫他走上近前。
老鸨舅先是喜悦,以为是桃二郎得到了贵人的青睐,碎步上前刚要问候一番贵人的心意价值几何。等不及说出家主事先拟定的价钱,老鸨舅就先看清了姬伊似笑非笑的脸。
多有趣啊!
老舅的表情又惊又苦,即便极力保持平静,身体仍止不住的发抖发颤。
姬伊终于满意的笑了。
家里养大的伎人与贵客外貌相似固然是一件糟心事,可若只是巧合,老鸨舅又怎会惊吓成这般模样。既然这番作态,说明老鸨舅极大可能知晓姬伊的身份。
那么,桃家上下就没有无辜的人了。也就意味着,宅门以内,没有姬伊不可杀之人。
哪怕把这片地界杀得寸草不生,也没有违反“不滥杀无辜”的约定。
围绕着桃二郎的拍卖还在继续,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不断地抛上台,歌舞声中金钗挥断,红绡铺地,没人会注意这个不甚显眼角落的一个容色不再的老鸨舅。
老舅张口欲寒,姬伊出手如风,一柄短剑从宽敞的袖口倒出,容不得老鸨舅多说半个字,叫喊顷刻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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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变调的惨叫。
惨叫戛然而止。
断剑极快地刺穿了老鸨舅的心脏,喷涌而出的鲜血进入了姬伊的衣袖衣摆。
坐在一臂外的孟梧猛然往前一扑,用伟岸的身躯挽救了笔墨。林成岁刚想心疼孟梧熟练的身姿,转眼就被血溅了一脸。
姬伊习以为常地抹去脸上的血滴,在众人的惊声尖叫以及企图逃跑的背影中,灿烂大笑道:“想跑?能跑到哪儿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尤其神都百姓,谁没听说过秦王世子的赫赫威名,在神都得罪姬伊,掘地三尺凑足祖宗十八代也得齐齐挖出来赔命。
有十来个人当机立断放缓步伐,抱团站在角落,祈求祖宗保佑。
可真正见过秦王世子面容的人,在神都数百万百姓当中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尖叫着逃跑,也有那么几个听到姬伊这番话之后跑的更利索了。
姬伊愈发兴奋,飞身扑上去捅残两个,仍不足兴,另一手扯开衣摆,抽出斜别在跨间的青铜手枪。
这是火器营最新的制品,单手点火,不出意外的话,三五年内不会向外普及。而今日在场的人通通有幸提前一步大饱眼福。
“嘭!”
巨响之后,守候在坊外已久的护卫一拥而上,把手温柔坊的各处坊门。
陪伴林成岁度过二十九年光阴的人生观念在此时得到了重塑,怔愣数秒后,她抄起手边青铜灯抛出去,砸晕了一个逃跑的桃家仆从。
掠过的风声撩起了孟梧耳边发丝,孟梧回首,大惊失色:“你也开始了?”
林成岁当即表现出不同于少年人的老练一面:“哪有将军上阵而士兵休息的?剿匪时听老兵说过,匪徒上山要缴人头,就是要断自己的后路,以示和匪寨一条心……”
“好了,不用说了。”孟梧终于领悟秦王到底是哪儿看不上她了。
目光所及之处,本来欢蹦乱跳的都半死不活了,姬伊发热的头脑才趋于冷静,她冲着角落里几个人道:“凡是认得出我的,跪到这儿来。”
最先抓住机会扑上前来的是一位三十许的女人,一身中规中矩的衣袍,她“扑通”往姬伊身前一跪,膝盖在血泊里划了两下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大腿边上躺着桃二郎死不瞑目的半张脸皮,滚落一旁的眼珠散发着诡异的光。
“小人桃吏,”桃吏五体投地,极力贴近地面,哪怕浴血也在所不惜,她再叩首,能屈还能再屈,“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秦王世子光临,今日多有得罪,不知世子贵足踏贱地有何吩咐,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赴汤跳火万死不辞,只求世子饶小人一命。”
姬伊缓缓抬起青铜枪指向跟随桃吏扑上来的某位桃宅红倌郎,她轻轻扣动手指,伴随手臂酸痛而来的巨响再次造就一滩血泊。
在鲜红衬托下桃吏的面孔愈加惨无人色。
“我不喜欢你手下这些多嘴多动的男人,也不想知道你怎么买卖男人,”姬伊慢悠悠给枪上铅弹,施舍般俯视桃吏:“你最好是个聪明人,能说点我喜欢听的。”
9.第 9 章
宅院外的卫士们迅速涌入,乱跑乱窜的客人们成了一根长绳拴着的蚂蚱。卫士用手中明晃晃的兵器明示尖叫哭喊的客人们冷静下来,侍卫中走出书法较好的两位,手持纸笔开始登记客人们的姓名、家宅住址、上下三代、三亲六故。
若是家中三代人都长居神都、言语行径、亲朋好友都无疑点的,当场签字画押就能在护卫的亲自护送下,回家验明正身,等待后续调查。
越是有家有业,尤其亲戚中有近几年失踪、疑似参与叛军造反的,以及家中有在朝为官之人,全部当场扣留,不讲丝毫情面。
卫士挨个盯着嫌犯书信一封,讲清事情缘由发往家宅告知亲长,而嫌犯本人则以行刺世子、意图谋反的名义当,立刻送至大理寺牢狱关押。
如此由外而内清扫完毕,护卫之中为首的百妇长入内厅报告,百妇长面不改色地自血泊中穿行,脚步停至姬伊面前一丈以内,插手弯腰行礼,而后目不斜视地禀告桃宅清扫成果。
此时桃吏正有声有色地描述自己采买俏丽少男桃二郎的经过。在她的描述中,桃二郎只是她听闻美貌传闻之后,从桃二郎亲舅舅手中赎买而来的孤儿。
姬伊脚步微挪,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听说你选人很有眼光啊……”
言下之意是,此时就剩半张脸完好的桃二郎并不是个好人选。
“是…是……”桃吏的面色微妙扭曲一瞬,倚门卖笑能要什么资质?无非样貌、才艺两样而已,她既不敢说桃二郎长得合适,更不敢说桃二郎长得不好。
桃吏结巴两句后,立刻指着不远处躺着的老鸨舅尸身,道:“都是他撺掇我买的,这种见小郎们的事儿,我一向最后把关,都是手下人选定了,我才粗略看一眼。”
于是,故事立刻变成了:
负责采买美貌少男的老鸨舅说得天花乱坠,说桃二郎体态样貌出众难寻又有中间人作保,家中又急用钱,价钱一定合适等等。
而桃吏信以为真才买下,见过一面之后,发现桃二郎才艺上佳,尤善歌舞,虽是神都之外人士,可一口官话说得十分流利还会些吴侬软语的小调,但因来历确实并不十分清白,所以桃吏也并未想着长久的留在手中,所以等到时机合适就顺势推出了此次独芳宴高价售卖。
姬伊不置可否,撇头瞥向跟随自己多年的百妇长。
百妇长根本就是姬伊的左膀右臂,双眼瞪向门边的下属,下属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小跑出门,从外头捆缚好的人群中,依照名册描绘的特点,挑出桃吏的独生子桃宗。
与客人们的情况不同,这桃宗是姬伊派人提早蹲点从官学接走的。
不知是不是桃家人从事这不光彩的营生接触的男子太多的缘故,家中生子很是艰难,前头两个都生了男儿,三十六岁方得了一个金贵宝贝的独生子,爱得眼珠子一般,出入宅门身边都跟着不少仆从,连这不光彩的生意也舍不得她沾染半分,一心要她读书上进。
据说花了相当大的价钱,就连前头两个男儿也倒贴赔进大户家去,就为了给这独生子送进官学中的算学就读。
当下,桃吏见这个时候本该在学馆读书、不该归家的孩子孤零零地出现在此,终于再也冷静不能,站起身失声大喊一声:“我儿!”
年幼的孩子眼泪盈睫,惶惶不安地望着娘亲。
桃吏既已站起,立刻再插手向姬伊告罪:“犬子在侧,为人母者伏低做小,有伤她来日自立于世之心……”
前后态度之别,差异相当大啊。
姬伊颇感趣味,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竟泄露一丝微笑,额外开恩叫人将这个孩子又带了下去。
厅堂内干净完好的家具已然不多,百妇长目光扫视一周,亲自从里间挑选了一张勉强配得上档次的胡凳搬出,放在姬伊身侧,又差手下小跑去拿了车上的锦垫来,置于胡凳之上。
随后,百妇长静静侍立在姬伊身后:“世子请上座。”
或许是见到桃吏与百妇长此番作态,姬伊的心情竟意外好了起来。她慢慢坐下,笑着说:“算了,你站着回话吧。”
“是,”桃吏神态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草民多谢世子恩典。”
百妇长随即瞪向林成岁,而林成岁不明其意、满脸莫名地回望,于是她又瞪向孟梧。
孟梧轻咳两声,开始做狗腿子发言:“你现在也该知道,你做这种营生,迎来送往的客人多如牛毛,达官贵胄亦不少见。我不信你没有认出我——们尊贵的秦王世子,而你方才已经承认了,你认得世子。看在你拳拳爱子之心的份上,这件事世子大概不会与你计较。”说到这时,孟梧转头望向姬伊寻求目光上的肯定。
姬伊原本还算端正的坐姿,已然微微侧摆,显然此时正在神游天外。
孟梧扭过头,继续捧读:“世子眼中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如实道来,肯定会高抬贵手,不但放你一条生路,还可以许你小儿一个前程。毕竟你做的这些皮肉营生,虽不能登大雅之堂,却也切实养活了几十条人命。这些男儿若无你操持,还不知该在何处凋零,又在何处惹是生非。这并不算是过错,只要你将前事仔细道来,世子一定会秉公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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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不会因此偏颇待你。”
听了这番话,桃吏收在袖中的双手紧紧交握,保养得宜的手指在手掌心掐出白印。她无法完全信任眼前人,但是形势比人强,为了全家性命,她必须信。
沉思几个呼吸之后,桃吏蓦然松开手,眼角滚落两滴泪来。她说起一桩六年前的旧事。
天授四年。
年初年节时分,神都总是相当的热闹。但是温柔坊中出手豪阔的贵客并不算多,越是到了年节,衙门里的贵人们就越是忙碌,总有几天顾客盈门收益却不算特别好。
但做生意嘛,有时候也就图个热闹。过年时桃吏往往早早闭门谢客,以便与在家休沐的小儿一起好吃好玩好睡。
可惜,那年的年节不同于往年。
桃吏如往常一般等到邻里安静,小儿与自己告别回房休息,桃吏自己也更衣睡下。可夜半时分,院内除了落雪之声之外,竟突然出现了脚步踩雪之音。
桃吏能将陶宅操持得有声有色,多亏了她有一双灵敏能辨音的耳朵。也因为她听力不同于常人,为了能休息的好,家中仆从夜晚从不敢多走动,宅内分外安静。
神都宵禁,一向准时,年节虽会多放几个时辰。可深夜时分,有谁能避开金吾卫夜侯的耳目,越过的里坊墙门,又翻过宅墙进入私家宅院。而且她桃宅耳目众多,竟叫人无声无息的闯到了她这个主人家的卧房外。
她被声音所扰,悠悠转醒、意识尚未清明之时,陡然惊了一后背冷汗。
桃吏第一个念头就是起身去辨认孩子的安危,可她不得不忍住,怕白白为恶人贼子引路。
她不自觉的放缓呼吸,吞咽干哑的喉咙,心跳不自觉地缓缓下沉。
纷杂的念头流转,不过一瞬间的事,而院中贼人已经摸到窗门。桃吏并没有在卧房备刀剑的习惯,又养尊处优多年,只能安静的等候贼子靠近自己。
桃吏曾有多年在外闯荡的经历,粗通些拳脚。可当颈侧贴上一个冰凉的薄物之时,她只能苦笑着睁开眼,亲眼面对一众衣着严实、辨不清身材的贼人。
她借洞开的门窗外反射的雪光,看到几双乌幽幽的眼睛珠子。她从声音判断,这些人大概率是一伙男人。
至此,桃吏只能听从贼人指挥,默许家宅中多了许多面目模糊的“下人”、下人们买回的“桃二郎”、以及跟在女儿身边形影不离的仆从。
此后两年,关中叛军一事传回神都。
桃吏自知此事不祥,可她一介徒有家财的升斗小民,即便只是报官,又何敢与叛党逆贼扯上关系!
10.第 10 章
从此以后,桃二郎这个称呼在桃家固定下来,其人却深居简出极少现于人前,旁人问起来桃吏只说在二郎在安静就学,以待来日一鸣冲天,好卖出高价。
旁人只当是桃吏的新奇手段,大都不以为意,哈哈大笑。只有桃吏知道自己心惊胆战的度过了足足五个年头、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是何等滋味。
直到今年年初,桃吏再次做了一场噩梦,对方用真正的桃二郎换走了之前的“桃二郎”。
此前,桃二郎的出身背景文书都是贼人一早备好的,与“桃二郎”并不匹配。桃吏虽然不解其意,却也不敢开口详询,直到这回他们送来了一个真正的桃二郎,新人替换了曾经的旧人,那个寄居她家的“桃二郎”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桃吏才明白:搅乱了她和乐生活的诡异事端只是大人物的小小一招后手而已。
这个新来的桃二郎先是模仿前人作息数个月,才慢慢的从深居简出转向与人交际。从前书案上、书箱内拜访史书经典比桃吏高价收拢得来的书房更珍贵稀有,如今也都换上了词曲谱子。衣着被褥一概更换,换成了颜色相近却更为艳俗、寻常的布料。
五年相处,桃吏不曾对那个“桃二郎”有半分不好、总是亲切待他,但心下警惕非常。而曾经的“桃二郎”对桃吏的态度也是远远的,倒是对她的女儿桃宗相当地照顾。
但是,“桃二郎”的此番作态更引起了桃吏的关注,并不许女儿与对方单独相处,十二个时辰严加防范,生怕他伤害了桃宗,或是有一日悄无声息地带着桃宗消失不见。
这也是桃吏为什么非要给女儿送到官学去的原因,她需要女儿受到更多地关注、增加对方掳掠女儿的成本。
而这新来的桃二郎样貌有别于常人、十分特殊,且与某位故伟人相似一事,是桃吏从一位常客口中得知的。
这位常客对乐道颇有见地,与桃吏相熟多年,两人仿佛乐道知音。但见到桃二郎后,那位常客反而渐渐不来了。
桃吏马上就明白了,常客肯定是知道些内幕。
因多年交情,桃吏私下设宴相邀,常客还是来了,酒桌上常客委婉地建议桃吏小心行事,最好是从此关门大吉。
可桃吏心里苦哇!
桃吏苦熬了这些年,也实在是抗到极限了。
她冥思苦想、日思夜想,熬黑了两只眼睛,熬红了眼珠,终于想到了一个置死地而后生的计划。
桃吏派人悄悄地、慢慢地扩散桃二郎关于外貌的异样之处,致力于将消息传到更多人耳中,并大肆放出风声、宴请宾客,为桃二郎举办独芳宴。
她想要吸引到一个“有识之士”,一个足以救桃家上下于水火之中的大人物。
桃吏成功了,她引起了秦王耳目的注意,同时也为自家的小院引来一条恶龙。
她也想过,这么做可能会有一个不好的下场,但是没想过下场会这么惨烈。
但桃吏也是实在是别无办法了,以她的身份,除非投胎转世,或者姬伊是个不挑口的好色之徒,不然她这辈子几乎不可能与秦王世子这等人物有所交集。难道她要十年百年地忍耐头颅悬剑的日子,再把这种日子传给孩子吗?
姬伊对桃吏的满腹牢骚不关心,她转回视线,只问:“是谁告诉你,桃二郎的脸像我的?”
“这……”桃吏几经犹豫,犹豫是否该将恩人的名讳道出。没等她犹豫出结果,下方幽幽地探出一只手,打断了她的犹豫。
孟梧口中侧边牙齿咬了咬舌肉,睁着死鱼眼道:“我所料不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我的二姊。”
说到孟梧的二姊,那也是俗世中的一位奇人。
孟家养孩子并不拘于一格,相当地开明,孩子对什么感兴趣便鼓励孩子往哪方发展,无论孩子有什么奇特爱好,长辈都会引领她从各种奇妙开头走上仕途。
这大概就是宰辅之家的底气。
而孟梧的二姊——孟二娘就是一位让宰相长辈都愁白了头发的奇人。她生来爱乐声,会走路时就会拍手打拍子,开口说话时就能唱歌。十八般乐器,只要上手不出三日,一定能奏曲写谱。
若非孟二娘生来是一个女儿,她母亲她大母都想亲自为她进宫请命,在教坊讨一教职了,说不准来日也能做教坊第一部,有朝一日为家人在皇帝太子耳边吹吹枕头风什么的。
不过,苍天竟然让她贵为女儿,长辈就是愁秃了脑袋也要给她找一个扎实去处。因此,这位孟二娘如今正在礼部太乐署供职,负责庆典、祭祀、朝会等场合的音乐编排。
近几年,孟二娘正负责主持一部关于民风歌曲的撰写,时常外出在民间采风,北里温柔坊也是她采风的地点之一。从此在上头过了明路,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入烟花之地喝酒听曲,以及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孟二娘出现在桃宅,实在太正常了。
一听到是孟二娘,就连姬伊都面露了然。
在场一干人等,更是满脸的理当如此,在她们看来,孟二娘出入温柔坊,和姬伊杀人,人要吃饭睡觉一样,都是天下间必然之事。
传言就是如此深入人心。
桃吏与孟二娘作为音乐上的知音,即使在如此危急关头,她也忍不住为孟二娘找补,夸赞了一番她曾经写出的几首诗作与曲谱。
桃吏叹息道:“孟二娘本来是叮嘱过我,要我尽早与世子、与诸位明说,是我实在胆怯,这才耽误了手下人性命。”
听故事期间,姬伊原先挺直的背已经微微弯下,手肘撑在大腿上撑住脸颊,打了个哈欠:“那今天就先这么散了吧。”
话赶话说到这,她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能让姬伊提起兴致的部分已经过去,现在桃吏全家老小都在她五指之下,不论多离谱的真相,她都迟早会知道。
而且牵涉了秦王宅之外的人,孟宰相曾是姬伊的开蒙师傅,至于为什么开蒙完就不教了……罄竹难书。
姬伊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人领着桃吏及其家众老人、女儿进入内室,各坐一间写供词、并一份名录。再由卫士们将这些抄写成三份,一份交给百妇长,一份交给林成岁,还有一份由孟梧带回。
姬伊又打了个哈欠:“三日之内相互对个章程出来,孟二娘那边的消息也不要错过,孟梧你去问,就说是我说的。三日之后,你们手头对得齐,该杀的杀,该放的放。桃宅剩余的人也不多了,既然是我杀的人,就都搬去秦王宅。再叫人去吏部给那个谁……”
她想了想,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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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姓名,直接手指桃吏:“就给她安排个能常见人位置,就和孟二娘差不多的,也算对口。她女儿就去读四门学吧。至于功劳,就说检举叛军于国有功。”
桃宗本来低着头在偷摸擦眼泪,突然听到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眼睛滴溜溜地睁圆,泪星子都晒干了,她悄声念学馆里流传的顺口溜:“弘文崇文馆,皇亲窝宰相巢。国子太学里,紫袍姥五品娘。四门学,七品青衣才俊。律算书,芝麻官百姓门……”
“娘,”桃宗悄悄拉动桃吏衣袖,浑不在意袖子上干巴的血迹,言语内藏不住的兴奋之色,“你要做七品官了?”
“……”桃吏神情紧张地看姬伊面色,见姬伊并没有在意这边,才咬牙道,“安静点站着。”
倒是孟梧怨念地咕哝两句:“我就说吧,溺爱小孩是成不了大器的。”
这句话,姬伊给了点反应:“什么大器小气的?做人就好了,奔着做‘器’去,能有什么出息。”
一旁的百妇长跨步走出,为母子俩讲解情况,表示后续的一切都不需要她们操心,秦王宅会拨一个小院子给她们单独居住,之后怎么快活、怎么得意就怎么生活。要不了两天,特赦赐官的圣旨就会送来,吏部的调令三日内会下达,让她们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
“剩下的,你们处理干净。”姬伊把话放在这儿,站起身回家。
地板血液略有凝结,姬伊走路时靴子底有些黏腻的粘连,姬伊不免皱了皱眉头。
守在门边的侍卫见机速速奔来开门,寒风拂到之前,眼色过人的侍卫已经掏出披风,往姬伊身上一罩,十足地殷勤:“世子小心风冷。”
门外侍卫早已撑好伞,护送姬伊上车。
其余人等,留在陶宅之内继续收拾残局。
世子亲自开口要给桃吏一笔丰厚的补偿,那么桃宅内的东西从此起就是秦王宅的东西了,侍卫们会掘地三尺搜寻蛛丝马迹。
百妇长给了桃吏留了点时间告别邻里亲友,同时,百妇长把温柔坊的坊正叫出来告知情况,当面夸赞桃吏面对叛军以性命要挟仍不从命的英勇风姿,大赞其忠君爱国之心感天动地,因此得到了世子的嘉奖,从此就不再住在温柔坊,改头换面做正经的官人去了,户籍也会迁到积善坊。
“什么?”刚进桃宅,亲临血腥场景的坊正,老胳膊老腿颤颤巍巍的,余惊未散,但一听桃吏从此翻身做了官吏,立刻手也不抖了,腿也不寒了,老太太热泪盈眶,嘴唇几番颤抖,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林成岁见状,以为坊正是害怕死人,上前扶着坊正的双肩,低声安慰:“唉,没事的。桃宅人并无伤亡,都活的挺好的,客人们也都好好地送走了。来,老太太往边上走两步。”
至于地上的死尸,不论是不是误杀,那都是叛军,已经不是人了,自然不能算在其内。
坊正被扶着走了几步,在角落抚胸顺气,终于能顺当开口说话时,说的第一句是:“这该死的叛军逆贼啊!”
林成岁刚想点头附和,就听见坊正下句:“怎么不往我家也来一来!我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一家老小也愿意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啊!”
“不公啊!这叛军不公啊!”坊正急得直拍大腿,“气煞我也!”
11.第 11 章
之前说好的休沐三日,第一天已经在温柔坊消磨过了,第二天姬伊要正经地好生休息,因此她将审讯桃家仆从一事交给了刑部。
在一中与桃家往来的宾客、以及亲戚仆从中找寻叛贼相关人员并不容易,需要较长的时间的分辨、搜寻证据,但有几个人是一定有问题的。
例如受人指使常年跟随桃宗身后的侍从,经桃吏指正,里面一定有与叛贼勾连之人。
当时,秦王宅的人带头把桃宗从算学门口接走后,原本在门口守候等着接桃宗的人也被姬伊叫来的官差一并绑走。
绑人是需要凭证的,除了极少数如姬伊这般皇亲贵胄以外,并不是谁都可以在神都内目无法纪地横行霸道,所以这一批人是姬伊通过洛阳县衙的正式手续、调用了洛阳县的差役,手持逮捕签证当场抓获,再由洛阳县的差役将他们押送回衙门。
这一批人目前已经在刑部的牢狱之中接受严刑拷问,不出姬伊所料的话,这些人大概率是会在酷刑下说点痛快话。
因为案子牵涉叛军,这个行刑人大概率就是库狄玟。姬伊出门耗费大半天,办的案子却叫库狄玟分了一口汤喝,心底很不愉快,但姬伊实在懒得亲自去做那些琐碎的事,最终还是点了头,让刑部胥吏趁着夜半三更的时候再去扰库狄玟清梦。
姬伊则悠哉游哉地在家,泡在后院的汤池中,吃些爽口的瓜果与炙肉,空闲时候再读一些杂书调养身心,等着现成的线索送到手边。
姬伊不知不觉地翻过手中书卷,来到回京的第三日。
依照惯例,既然出了趟远门回家,应该闹出点动静通知亲友自己已经回家,要重新参与神都的交际活动,明示亲朋好友可以给自己下帖、或者上门拜访了。
若是地位足够高、身家厚实经得起花销的人就会大宴宾客,而家底薄一些的,就会选择参加亲友的宴会露露脸。
但是姬伊实在懒得自己办宴会,本来是连参宴都省略掉,但这次姬伊的堂姊,也就是传说中的皇长孙派人来投了张帖子,请姬伊一道去参加孟宰相的宴饮。
本朝设群相,凡是常驻政事堂议政的官员都被称为宰相。孟宰相虽然被称为宰相,实际上她的官职是尚书右仆射。
与此同时,孟宰相的长子孟临官至刑部尚书。孟尚书的独生子就是孟梧了。
孟家与姬伊有很深的渊源,孟宰相曾是宣宗的伴读,后来也是姬伊的开蒙老师,孟尚书与当今秦王是至交,孙辈中的孟梧又是姬伊的伴读。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两家的关系已经亲近地不能再更亲近,但孟家人对姬伊的态度却总是很微妙,这种似远似近的距离感和外界层次不穷的传闻让每个人都充满了好奇心,其中也包括了林成岁。
赴宴之前,主簿陈机抓紧时间给本地土包子林成岁上课,介绍宰相世家孟家。陈机简直不能想象,天子脚下怎么会活着这等迷糊的人,连孟家人也认不全,林成岁是怎么平安长这么大的?
林成岁浓眉大眼,面带忠正耿直:“主簿这话说的不对,我是火器营出身,只要认识将军、主帅、陛下、圣人就足够了,现在还要加上世子和大王,旁的认不认识又有什么要紧?战场上刀剑无眼,认识了反倒手软,何苦来哉?”
主簿陈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你明日跟随世子赴宴,切莫让孟家人与我们世子单独相处,注意着些啊。”
林成岁虽不明所以,仍是点头答应下来。
明明在陈机的介绍中,孟家和皇室是极为亲近密切的关系,数代出宰相,那陈机又小心谨慎些什么呢?
林成岁决定午宴时分去亲口问一问孟梧。
在孟家的宴会上,姬伊依然是人群的中心、众人的焦点,从开宴开始就被团团围住,尤其待人亲和的皇长孙姬修在场,更是将气氛推向热潮。
依照时下一兴奋就跳舞的惯例,宴会开场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开了三小场“手舞足蹈”的斗舞盛会了。
姬修比姬伊大二十许,三十有九,二人虽是同辈姊妹,因年岁差距大,姬修对姬伊总是特别包容,姊妹间关系虽好,却更像是长辈与晚辈之间的爱护,交心的时候不多,更多的是单方面的偏袒。
宴会之上也是如此,旁人问起什么话题,姬伊听了不感兴趣,就绝不会多搭理一句。
姬伊恶名在外,旁人至多上来与她祝酒一杯,绝不敢拉着她,说长说短,而姬修却十分健谈,大多数人如水般从姬伊身边淌过,匆匆几句,既想奉承又不敢多言,便转向邻座与姬修说话。可又不敢对一方热络、对一方过于恭敬而失了亲近,显得过分殷勤。
姬伊并非不清楚周围人心底的复杂心思,纯粹地不屑一顾。
这时候,姬修往往要为年轻的妹妹描补几句,之后更是直接与姬伊聊起了这段时间在外的见闻,一时间,满场都是姬修和姬伊的笑声。
而在远远坐在后两排的林成岁看来,姬伊和姬修简直不像是一家人啊。
林成岁忍不住出声感叹:“哪怕是刀子割肉,那也还是软刀子更好,软刀子虽然也疼,但硬刀子要命啊。”
经过了一夜鲜血的洗礼,林成岁和孟梧之间的关系终于变得肉眼可见的亲近起来,在林成岁眼里,她和孟梧已经是可以畅聊这种敏感的话题的关系了。
但孟梧显然并不这么觉得。
闻言,孟梧切烤羊腿的手一顿,先举起银光闪烁的锋利长刀欣赏片刻,随即狠狠剁了一块肉,先分林成岁,再切一片不薄不厚的放在自己盘子里,抱怨道:“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吗?”
“事情太多了。”林成岁又叹气,她一个武官,却被姬伊分了温柔坊的案子要她查案。只是一日夜,她已经被各种繁复的信息就折磨得头疼。
所谓难姐难妹,她相信,孟梧只会比她更头疼,毕竟她住在秦王宅中,陶家母子与她同住一宅,虽然不是说每天都能拜访,但至少有个基本的思路,左右还能有人商量。
而孟梧就比较可怜了,至少在林成岁看来是这样。
林成岁吃了一片炙羊肉,出于某种相互帮助的心态向孟梧问:“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有头绪吗?我这儿有些消息,你用的上么?”
孟梧评价了一句烤羊腿:“今天的肉火候刚好,嚼着香不肥不腻也嚼得细,真不错。”
林成岁没得到回答,以为孟梧没听见,于是用手肘捅了捅专注吃饭的孟梧,提醒道:“诶,我和你说话呢。我和你说……”
孟梧眼睛瞟过周围,确定没有孟家长辈在附近,之后扭过头,对着林成岁狠狠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当天不是也在场,怎么还问?三娘都说了,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还敢与我互通有无,要是被她知道了……”
一听到姬伊不许怎么做,林成岁顿时周身一凛,坐直身体,菜也不夹了,饭也不吃了,埋头低声问:“世子,真查这么严?”
于是乎,在吃饭的空档,孟梧随口说了几句敷衍林成岁的老话,诸如姬伊多么多么可怕残暴,吃人心剖人肠,止小儿夜啼的英勇事迹,胡乱地说一通,尽是些小儿也不会相信的瞎话。
说完了、肚子也填饱了,孟梧结尾陈词:“比起从前,现在也还算好了吧。”
“哎哟,我的亲娘,我得哪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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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看看我娘。”林成岁当了真,碎碎念着拿起继续吃饭喝汤,念叨起忠君爱国的话,“我也算是为国捐躯了。”
孟梧见她真信了,不由得撩开眼皮瞪她:“你真信啊?”
林成岁举着筷子夹了一道空:“你也没理由骗我呀。”她微微抬起头满脸的不解。
大约是从未见过像林成岁这样的人,孟梧一时间觉得还挺新奇的,便真给林成岁解答了:“和桃家关系密切的是我二姊啊,是我叔母的女儿,我们大母是一个人,我们是一家人。不管二姊知不知道内情,这件事情她又参与了多少,三娘既然把这件事情交给了我,而我当日也顶的是我二姐的身份,就说明这件事情它必然有孟家的一笔。”
话到此处,本该尽了,但孟梧看林成岁仍是一脸茫然,她恨铁不成钢一般地细致解释:“这时候,就不再是皇孙和伴读同游,而是孟家与秦王府都被牵涉进了同一桩大案里。翻过年我们二十岁就脱离了弘文馆同窗关系,我与姬伊之间更是同僚,她将这件事情交给我,分明就是要用孟家、要孟家剖白的意思。”
姬伊是秦王世子,诚然她的权力不小,以后也一定会走上更高的位置,但她现在还是只幼狮。而孟家数代人的积累,有正当权的宰相,有丰富的经验阅历,在不论及远在西都秦王姬长安的情况下,这件事,孟家出手会比姬伊更快查清底细,孟宰相知道的内幕也一定比姬伊更多。
但是,这件事本来和孟家没有关系,也不该插手。而孟二娘的一时仁善成了姬伊手中的半个把柄,孟梧则是那个传话的中间人。
孟梧和林成岁需要负责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林成岁竟然来和孟梧说要与她一起分享,实在是太奇怪甚至有点可笑。
孟梧这样想着,脸上却笑不出来。
此时此刻,她对太上皇、对秦王的打算往更深明白了一层,像她这样有家有室在朝堂之上有一定分量、家族根系庞大的人在秦王眼中,有些时候,还真不如林成岁这样出身清白、家中人口简单,与家人感情深厚,与其她门户更没有太多的利益纠葛、又从军多年有遵从军令的习惯……
她自己念着,都觉得林成岁是多么好用的人才。
对于关心爱护姬伊的长辈们来说,林成岁肯定比她这个宰相的小孙子得用放心。
至少孟梧就很难想象当自家大母和姬伊基于政见不同而成为政敌的的时候,自己会选择哪一方。
但林成岁就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依靠直觉生存的动物,真叫人羡慕。
林成岁左耳进右耳出,仍旧那副表情,下手拿了块胡饼夹肉吃,含含糊糊地抱怨:“那你就说用不着呗,话这么多。”说话间,她看见不远处一个眉眼气度与众不同的人物,八卦地问:“那个,是不是就是吐蕃的赤尊公主啊?”
“是啊,你吃吧,多吃点。”孟梧心里叹气,不自觉地带动口舌,鼻腔也长长抒了一口气,直到将肺腑内的气都呼尽了泛出一股痛意来,她才摸向酒杯润喉,为大母难得舍得拿出来的美酒醉心。
她舔了一舔滋润的唇舌,感叹自己也到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了,投胎到林成岁家可没有这样的美酒喝啊。
林成岁举海碗牛饮,爽快地一抹嘴:“痛快极了!”
孟家仆从积极地为林成岁添杯添盏,力求满足林成岁深不见底的海量。
而轮到孟梧再要,侍从便面露难色:“四娘莫要难为我等。”
林成岁哈哈大笑:“你一个未满二十的少年人,和我这般独立的成人可不相同啊。”
孟梧面无表情放下酒爵,给自己添茶。
12.第 12 章
在这场姬伊也亲身莅临的宴会上,林成岁见到了太多太多新奇的人。
赤尊公主就是个中翘楚。
在神都居住了快十年的赤尊公主,虽然顶着吐蕃公主的头衔,实际上作为吐蕃流亡而来的孤儿,在吐蕃或许早已没了她的姓名。
与此相对,她在神都人眼中却有着不小的利用价值,不少人都卯足了劲,等待火器在吐蕃的战场上一鸣惊人,好让这个曾经常年与大周掰手腕的老对手俯首称臣。
不止是林成岁,就连姬伊也甚少见到赤尊公主。
姬伊虽然在赴宴之前就听姬修说过赤尊公主将会赴宴的消息,但真见到来人,还是觉得好笑:“她今年倒是比从前出门勤快了,难道她终于不再做缩头乌龟整日蜗居了?”
姬修嗔怪道:“怎么能这样说起贵客。”话虽如此,姬修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歉意,给姬伊说了些这年里赤尊公主的变化,希望妹妹能主动屈尊先与赤尊公主交谈,以便提起曾经的和亲话题。
姬伊嗤笑:“男儿再无用,也是我家男儿,舍给她那是她占了大便宜,还怕她不从命么?”
人趋利避害的本性是难以改变的,赤尊公主的变化大抵是因为吐蕃那边终于听到了一些翻山越岭的流民带去的传闻——比如大周收留别国流亡公主之类的消息。
而吐蕃以为大周有和亲之心,便差人带了王子王男一对作为使节入京,眼下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年前就能抵达神都。
大周地大物博,多养两个多余的质子全无问题,但是这一点显然引起了赤尊公主的注意。
根据公主身边的侍从传回的消息,原因可能是:公主担心到来的使节比自己更适合大周朝廷的要求,从而失去当下的地位。
公主的担心不无道理,宫里的意思本来是让姬伊旧事重提,以安抚公主之心,但偏偏又临时出了温柔坊一事,上面担心姬伊倔脾气犯了,这才让姬修多走一趟。
姬修摇摇头:“这种事,我们没提,她又怎么敢提?”
对此,姬伊的嘲笑声更大了:“不管是不是佯装的软柿子,就她这忍功、定力,做傀儡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选了。”
毕竟那些有父母亲眷在世、有无数牵扯牵挂的王子王男不会比当下孤身无依无靠的赤尊公主更好掌控。
如果她是真软弱无能,没关系,大周有的是能人异士替她掌控局面。就算她是假装的也无所谓,再聪明的老鼠也斗不过猫儿。
赤尊公主进场完,找人却怪准确的,径直向人最多的地方走去。她的服饰样貌与大周人迥异,她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给她让出一条道。
她在姬伊和姬修面前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她的官话说得极为流利,举杯向二位皇孙祝酒,三人饮下后,稍微寒暄了几句。
赤尊公主问起姬伊这一年在外的生活:“西边的风景好么?”
姬伊刚想回答“我差点打到你的老家去”,奈何身侧姬修的目光炯炯,她改口为:“风景都是一样的。好在路过家里,祭扫了亡弟,如果他平安长大了,也到了该许赘于人的年纪。”
赤尊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当年的事情在大周掀起了轩然大波,即使是异国之人也有所耳闻。当年,赤尊公主听到皇帝做主要赘一个皇室公子给她、而且是秦王府的公子时,她是大为欣喜的,奈何时运不济公子薄命。
“有世子挂怀,公子泉下有知也足以含笑九泉了。”赤尊公主极为遗憾失去了一个有力的筹码,言语间颇有些哀婉之意。
大周皇室上代凑巧没有男孩儿出生,这一代对男孩儿也就稀罕些,因此已经许久没有男子许赘外族了。
因为取得姬姓公子而得到大周助力回国夺得王位的回鹘王的故事仍在流传,那是一段千古佳话。
“唉……”赤尊公主多期盼也能成就一场载入史册的佳话啊,肉痛得半夜都要辗转反侧。
“这样伤心啊。”姬伊眨了眨眼,不能理解赤尊公主的眼泪怎么能收放自如,反正她是做不到的。
姬伊放下酒爵:“我何尝不痛惜亡弟福薄,不能与公主成一双神仙眷侣……往事不可追忆,亡弟故去后,家母伤心不已,从伯母家另择爱弟抚育,现已亭亭玉立,正在宫中教养。”
因皇室体恤男儿薄命,并不将男孩排入序齿。外人虽然能够凭借肉眼观察诸王是否有妊,但实际上并不清楚宗室到底有几个男孩。
其实姬伊这辈有三个男孩,大公子四十有三,其次就是姬僧,最小那个还是抱在怀里的年岁。
赤尊公主方才还极为惋惜,此时惋惜之外又添了惊喜:“世子原来还有一位弟弟么?”
姬伊抿了口热酒:“圣人金口玉言为公主与舍弟赐婚,那就是圣旨,是不可违抗的律令,就是‘无’也要变成‘有’。况且,以弟续兄也是一场佳话,姓名于男儿而言不过身外之物,将‘僧’名再赐幼弟,与公主成两姓之好,又成全了亡弟死前心愿,岂不两全其美?”
说到此处,姬伊又闷了口酒,免得笑场。
孟宅偌大的宴厅内,众人都被姬伊的无耻理论震慑住,一时间落针可闻。
“咳,”姬修打破了诡异的沉默,接住了姬伊可怕的话题,“诚如公主所言,亡弟泉下有知,得见两国成秦晋之好,也能含笑九泉了。公主觉得如何?”
赤尊公主呆愣着回忆过往学习的大周礼仪习俗,怀疑是自己学艺不精。
赤尊公主打了个激灵,视线飘过姬伊与姬修,慢慢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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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掌心,随即双手合抱胸前,倾身作揖:“承蒙王孙厚爱,赤尊不胜感激,定会善待公子。”
在孟尚书的指派下,孟二娘和颜悦色地站出来接待赤尊公主,将她引至席位边。赤尊公主勉强打起精神与人说笑两句,便出言告辞了。
无论如何,赤尊公主离开时,脚边比来时更坚定。
等人走远了,姬修就笑:“你看你也不是好不会好好说话,就总是有意说些吓人的话,把人从你身边唬走,明明是个爱热闹的人,干嘛总是这样呢?”
姬伊将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酒爵,晃了晃空壶,随手抛开,听铜壶哐当落地滚动的声响,笑看临坐的某官惊惶张望的模样。
她道:“长姊喜欢和乐的热闹,但我不一样,我就喜欢别人匆匆忙忙从我旁边吓走的热闹。”
姬修让侍从将自己桌案上的酒壶放到姬伊手边:“人生得意须尽欢,你高兴就好啊,能摔个壶、杀个人就高兴的年纪不会持续太久。值得珍惜。”
姬伊嘀咕:“我也想,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回西都?”
姬修失笑摇头:“你是先帝与陛下养大,在圣人跟前长大的孩子,于你而言,天下间哪里还会有比神都更自在的地方?即使是西都也一样,老虎长大也得告别老母。”
姬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二姊现在还在北边养马?”
姬修用了个更准确的词:“重明在北地督军。”
“还是二姊的日子洒脱,比起困在这儿与一些不知所谓的人困斗,我宁肯放马去。”姬伊拎起酒壶往嘴里倒了小半壶,大半都滚落衣襟,晕染一片深红。
姬修微笑着,安放在膝头的手指关节不自觉蜷曲一瞬:“她也是在与人相处,未必比我们好多少。”
“算了……”姬伊饮罢,将酒壶重重砸在案上,醉意与困意上涌,她撩开衣摆站起,向姬修踏数步,手搭姬修肩膀,俯身低头喟叹:“长姊,你分明知道我想说什么,只是你们谁也不肯说出口,你们不说,那就我去说。”
姬伊垂落的袖摆拂过姬修肩头,抽身离开。
远处,林成岁喝得兴起,浑然不知世子已经提前离席。
作陪的孟梧保持着克制的微笑,听林成岁抱怨秦王宅主簿陈机非要给她上乱七八糟的课:“……大王就是大王,皇孙就皇孙,记住名字还好,为什么还要记名字的由来?诶?你知道宋王世子重明,为什么和姊妹不同吗?”
“因为是高宗赐名。”孟梧冷眼看林成岁发酒疯,她还得庆幸,林成岁至少是凑近小声说话,而不是用她那洪亮的大嗓门广而告之、问天下人。
孟梧用尽全力、手掌手指推得发白,将林成岁推到一臂之外:“你给我坐正点。”
13.第 13 章
姬伊往后头去进了孟宅中提前收拾好供给贵客休憩的偏静院落。
姬伊喝得多了就犯困,此时是万万不能有人打搅的。因此随侍的听南照顾姬伊漱口躺下后,轻手轻脚地走出里间,吩咐守候在孟宅外的仆人立刻从周围撤走,只留下两三个人安静守住院落门。
就在一墙之隔外,三个衣着不凡的少男自内宅方向无知无觉地走近。
这偏僻的院落的围墙上开着扇形的小窗,为的是框住院内雪梅景色,考量到内宅小儿,这窗开得不高,少男们正是为了这道雪景来的。
男孩们叽叽喳喳讨论雪景,其中为首者是孟家这一代唯一的小郎孟小郎,十三四岁长得唇红齿白,因有个宰相大母,其余少男都以他为中心,家里人宠爱,家外人谦让,更养的他骄傲无比。
孟家的宴会虽然不许男孩进入正厅,但也会在后宅置办几桌软食热饮供给亲戚家的男孩一同享用,也得是非常实在的老亲戚才会带男孩来赴宴。
三五个男孩玩起来就忘了情,隔着窗赏景不足兴,讨论着想进院子看。自家园子孟小郎是看惯、进惯了的,听着同伴的吹捧,竟擅自领着人开了梅园拐角处的偏门。
这儿平日极少人来,门上的锁头早锈了,用不着钥匙就可以推开大半的门,身材消瘦的男孩矮身侧着可以挤入。
孟家人深知姬伊的个性,才将姬伊安排在偏僻的梅园休息,反而给了这三个男孩可乘之机。而姬伊,正睡在梅树映衬的一道窗里头小睡,与少男们就隔了一道窗。
他们倒也没做什么别的,只在院中的梅花上轻轻扫雪,学着书中故事,附庸风雅。
手上冻得通红仍是舍不得停歇,口头上更是说个不停。其中一个王姓小郎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外头宴会上的大人物,既然说到大人物就绕不过今天来到孟家的两位皇孙。
王小郎问孟小郎:“你有见过皇孙吗?”
孟小郎小公鸡般骄傲地昂起了头:“当然了,我可是亲眼隔着窗门见过皇孙本人的,我大母还曾是皇孙的老师,我的姐姐们与皇孙是同窗。”
那就引起王小郎的好奇了,他追问道:“远远地见,我们都见过。我听说你家和秦王府的传闻可多了,是真是假多的让人数不清楚,我要是问你,你敢不敢说些外人不知道的?”
孟小郎一口应承下来:“这有什么难的,我什么都知道,就算我不知道,我还有我大母呢,她最疼我了,我还有四个阿姊,她们都疼我爱我。”
王小郎手指拈着梅花,低声发问:“你总说你是你家唯一的男孩,可我听说你家前头还有一个男孩呢,他可比你厉害多了,他都住进皇宫里去和王孙他们一起吃过宴,听说养得和宫里的公子一样金贵。”
王小郎羡慕极了,语气艳羡中带着挑拨的惋惜:“可惜你出生的晚了一些,没赶上那一趟。”
孟小郎哪里受得了这种话,他自认是孟家最宝贝的男孩,叉腰撇头:“前面那个阿兄才是没福气呢,就算得了秦王世子的喜欢又有什么用,再喜欢还不是早早就死了,小小年纪早夭那可是大不孝,累得我家里阿姊母亲大母为他伤心难过,我才不会这样。”
王小郎捂嘴遮笑:“死不死的话我们不能说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这有什么的,”孟小郎眼珠转了转,想了一句更好听的,“就是这样,我才没被大母送到皇宫里去教养呢,要我去我也不去,这才是我的的孝心。”
王小郎挑不出理来,憋着气道:“不愧是孟宰相。”
旁听的另一个少男辨不出真假,听了越发羡慕,围着孟小郎好一顿夸赞,夸得他越发得意洋洋。
不久几个少男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进了临近无人的屋子取暖休息,而外头也来寻人的侍从也渐渐呼唤着走近了。
来寻人的侍从与门口守候的侍从碰上面,守门的就告诉说,里头睡着秦王世子,千万不能打扰。
那来寻人的侍从就更着急上火了,自家人才知道自家小郎的脾性,越发担心起来,央求着要悄悄找一找。
话说得守门人也担心起来,就许了来人悄悄地找,千万不能闹出动静,就是雪花最好也不要踩塌一片儿。
侍从悄声进梅园,见到雪地的脚印,和廊下隐隐约约的水迹,就知道不好,一定是自家小郎进来过了。他又不确定小郎们到底有没有出去,人多腿脚杂,印记也不分明。
侍从小心翼翼的蹑步靠近门扉搜寻的同时低声询问:“小郎?这里睡着贵人,快与我回舅身边去。”
里面的孟小郎听到了,激动得满脸通红,孟家今日的贵客无非就是皇孙了,他越发不肯冒出头,跑来跑去,找了一间更隐秘的房间躲了起来。
那侍从见满地的进来的脚印,却不见出去的,着急忙慌之下寻人无果,又跑到外头去跟同伴说了,五个人就结伴进来找人。
三个小郎各自藏各自的,孟小郎因是在自家,敢踩踏陈设,爬到高柜子里藏了,另两个小郎不敢在孟家随便翻箱倒柜,都往帘子后掩身。
孟小郎警告二人:“你们都不许把我说出来,你们两个这么笨拙肯定藏不好。”
两个小郎唯唯诺诺答应。
后来,进屋找人的侍从果真顺着脚印把两个外家的小郎带走,寻不到孟小郎,侍从就在屋内压低声量先教训两个蠢笨小男子,也是警告暗处的孟小郎:“世子可在这附近休息,要是惊扰了她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你们两个在家里跪宗祠把腿跪断都无用。”
一番严厉说教说的两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而悄悄躲在上柜的孟小郎听了先是害怕,随后立马想起了刚才王小郎说的,他那个早夭的哥哥可是得了王孙的喜欢,依照年龄来算,多半就是秦王世子了。
他不信他比哥哥要来的差。
于是孟小郎凝神屏气闭眼祈求上天让自己不要被发现,然后不知是外面传来了什么动静,侍从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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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两个小男孩急匆匆先出去了,等外面重新安静下来,孟小郎才从柜上爬下来半蹲着身子,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
确定什么都没听见,他才慢慢地揭开门,连门窗转动的吱嘎声都吓得他到处看。
梅园里外就明暗五间屋子,孟小郎翻过两间后,主动走向正房,他告诉自己,就偷偷看一眼,看一眼他就走。
孟小郎推开门,还没看清屋内陈设,就先对上了一双倏然睁开的眼睛,黑黢黢的,窝在暗沉阴影中。
孟小兰唬了一跳,往后坐了一个屁墩,秦王世子的可怕传闻开始浮现在他脑海当中,恐惧漫上心头,孟小郎结巴着问:“阁…阁下就是王孙…秦王世子吗?”
姬伊伸出手,闭眼揉了揉太阳穴,醉酒的头痛并未缓解,刚想发怒,又想起姬修的啰嗦。
她转念一想,这劳什子东西犯到自己手上,分明是孟家看管无力、治家不严,难道还要她受气?
只是,今天还真没有带什么趁手的利器。
姬伊环顾四周,榻边矮几上莲花宝塔状的铜灯台,手臂长度,雕花有粗有细,花瓣又薄,正适合用来割开嘴巴。
于是姬伊站起身赤脚踩上铺绒毯的脚踏,抄起被暗昏的灯台,也不吹灭那灯,盯着孟小郎:“你,过来。”
孟家没有皮毛毯子铺地的习惯,姬伊此刻也懒得踩下去冻脚,只叫人上前。
孟小郎没想到姬伊不怪罪,反而叫他走近,心中好奇心压倒了恐惧,还真往前爬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解释说:“世子可能没见过妾男,妾男大母是孟仆射,贱名阿娚,他们都说我和我哥长得很像…… ”
姬伊充耳不闻,俯下身一把抓住孟小郎的衣领,将烛灯倾斜过来,滚烫的蜡油和火星倒在孟小郎头上、脸上。
“啊啊啊啊!”孟小郎烫得要命,双手扒拉姬伊的袖子,“我的脸!世子饶命!”
姬伊嫌他吵得耳朵疼,反手将火苗捅进他大张的嘴巴里,用多余的舌头压灭火。
热油滚入喉头,孟小郎来不及惨叫,喉头便滚动欲呕。
姬伊持灯柱在孟小郎脸上狠狠一划,平和的莲花叶片,一连划出三四道血痕,然后把孟小郎往地上一甩,站直神躯:“太吵了。”
孟小郎连哭都不敢发声,死命捂住脸,更不敢吐出来,呜呜咽咽的。
姬伊看了仍是不顺眼,甩了甩灯柱,发现蜡身与灯台内铜芯粘合紧密,要分开非得弄得一手蜡味。
她遗憾地放弃了用尖锐铜芯捅死孟小郎的设想,随手抛开铜灯。
铜灯砸在木架上,重重的一声。
这一吓,孟小郎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孟小郎的叫声已经在外面引起骚动,姬伊一想到之后的麻烦,就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趿拉着榻下便鞋,拿起窗边那盏更亮的灯砸在孟小郎身上,任由灯烛之火烧孟小郎绣花的厚袍。
14.第 14 章
此时,外头的侍从终于鼓起勇气叩开了姬伊的屋门,门扇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在黑烟缭绕中生死不知的孟娚。
见此情况一群失职的男仆五体投地,恳请世子饶过小郎一命,求饶也不敢高声语,唯恐惹得姬伊火气大发。
另有仆从抱起外头雪花,扑到孟娚身上来灭去火星,双手不住地在孟娚身上拍打,俯身去听孟娚心跳。
此时,姬伊早已坐回床榻上,冷漠道:“要哭丧的都趁早滚出去哭。”
没有姬伊的命令,仆从即使扑灭了火,也不敢擅自把孟娚带走医治。当下孟娚已经半昏厥过去,不多时,有那机灵的人根本没进屋子,先去前头请家主回来主持。
孟家的一众人陪着皇长孙匆匆赶来,屋内容不下那么多的人,门窗便被一道一道地打开。
孟家人见到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孟娚俱是一惊,不说旁的长辈,就连孟梧也吓了一跳。
姬修太明白自家的妹妹了,第一时间先扫视周围,确定这群孟家人手里都没有可趁手的兵器,以免有人以匹妇之怒当场给自家妹妹送走,然后第一个走上前来,顺脚把那造孽的灯台踹到桌凳下的缝隙中。
她开口就先为这件糟心事情定了性质:“便是孟家不知礼数的小郎扰了你的好梦,也该念着自己的身体,这样好怒,易伤身。更何况他又是男孩,这个年纪正如小鼠一般贪玩,淘气耍赖都是有的,我们今日来做客的就不要和小孩子家计较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不如今夜直接随我进宫,在宫里歇息一晚,见过圣人和陛下再回去吧。”
姬修朝身后的侍从递了个眼色,立即有人上前替姬伊穿靴披裘。姬伊仍是不耐:“觉也睡不安稳……烦死人了。”
孟宰相面色铁青,孟尚书走到近前检查孟娚的状态,探孟娚鼻息还有气,只是惊吓严重,憋得脸色通红,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
孟尚书松了一口气:“今日是我们招待不周,还请二位世子见谅,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不等姬修客气两句,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听到消息晚来一步的孟家舅舅刚刚走进门,还未来得及听姐姐给自己说明情况,看见躺在地上的姪男,孟氏先短促惊声尖叫,而后身体一软,向后仰倒。
侍男见机扶住,而孟氏哀痛至极,已然失去理智,痛斥姬伊:“你已经杀了一个,难道还要杀我家第二个男儿吗?”
霎时间,屋内外连雪落之声都消逝了,静得吓人。
侍从侍男们低着头,恨不得没长耳朵。说道八卦时当然是人越多越热闹,可一旦涉及秘密,谁都珍惜小命。
孟宰相又惊又怒,反手一巴掌赏给了孟氏,旁边的孟尚书闭了闭眼,先行斥责道:“你睡糊涂了,胡说八道起来。五郎只是太过淘气,累极困倦罢了,你这个做舅舅的不去照料,竟失礼于世子,还不赔罪?”
孟氏连滚带爬地扑到孩子身上,确认孟娚身体还热乎,紧紧抱在怀里,随后跪在姬伊脚边,咬唇再不敢发一言。
姬伊压根儿不在乎,反正她身上的传闻比天上的雪花还多,但姬伊不喜欢受人挑衅,尤其是男人不知死活的挑衅。
她抬脚悠然走向姬修,厚底的靴子踩过孟氏保养得宜的手指:“既然阿姊说了,我们这就走吧。”
没有姬伊的首肯,孟氏只能埋头等候姬伊走远,才敢抬头狠狠地瞪视姬伊背影。
而姬伊浑然不觉,眉眼间略带困倦:“我杀过孟家男人?我怎么没印象了?不过,刚才那个老男人倒是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一面。”
姬修开怀大笑,不以为意:“你呀,过日子漫不经心的,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忘了就忘了吧。”
“嗯?”姬伊道,“我怎么记得几年前在你家见过长得差不离的?”
“你还没睡醒?上一辈已经用过孟家人了,我这辈又怎么会再取用孟家男人,”姬修摆摆手,“好了,你就是今日不想陪我进宫也但说无妨,何必引我发笑。”
姬伊被姬伊领着走了,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孟宰相最先迈开步,孟尚书紧随其后,路过门口时,孟尚书瞪了人群中的孟梧一眼。
孟梧沉默着加快步伐跟上,祖孙三人将两位皇孙送到上马车的偏厅处,又送了马车几步,然后站在门外目送皇孙的座驾彻底离开里坊才回头。
等到四下没人的时候,孟梧偷问孟尚书:“舅舅说秦王世子杀了我们家一个男孩这事是真的吗?”
孟尚书眼神中蕴含丰沛的情绪,表情一言难尽,那目光像极了孟梧看林成岁。
孟宰相重重地拍了一下小孙子的肩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另一手拍了拍孟尚书肩膀:“孩子长大了该教教的,你也教教她。”说完,孟宰相背着手往书房走去,留下孟梧和母亲大眼瞪小眼。
孟梧坚持不懈地追问:“是真的吗?”
孟母道:“祸从口出、隔墙有耳,这样简单的道理不要忘记。你舅舅脑子拎不清楚的,他的话有几分能信,竟然还拿来问我?”
孟梧别过头,含糊道:“我可是整日和世子待在一块儿呢,肯定不能信啊,世子人品……对我还是不错的。”
以孟梧对亲娘的了解,这件事情就是真的。
孟梧觉得自己之前各种有用没用的思虑和担忧通通喂了狗,敢情她和姬伊之间还有所谓的仇呢。
不过,孟梧脑海里完全没有和这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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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相处的记忆——她和姬伊是同岁,她都没什么印象的哥哥,必然大她不少岁数,年龄差这么大,要怎么样才能死在姬伊的手下?
这是什么弱不禁风、见风就倒,一戳就像豆腐一样碎掉的男孩儿么?
直到秦王府的随从队伍走过长街的尽头,孟梧梦游一样地回到宅院,看着厅堂内和人手舞足蹈、浑身酒气的林成岁。
孟梧面无表情地想:到底该不该告诉她,秦王世子已经把她忘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天下午孟宅内的事故变成了宅邸外捕风捉影的流言,等到消息传到林成岁耳中,已经是半个月后。
林成岁如同往常一般拿起这事与孟梧说笑,孟梧矢口否认,只说是家中小男无状,冒犯了世子。
林成岁一脸白痴地点点头:“是吧,别的不说,我们世子那品貌、那英姿,小郎们追着跑也是正常。”
孟梧难得有些失神,她突然就想到了亡兄,他又犯了什么过错?
如果孟梧肯张嘴说一说的话,林成岁会乐意为她解答——当时,附近当值的监门卫是她阿姊,非常凑巧的看见了全程。
很老套的故事,一个男人因为多嘴多舌,被另一个讨厌多嘴多舌的人从鱼池边踹了下去,仅此而已。
至于为什么不救,宫廷的少主人在喂鱼,侍从卫士们如何分辨她丢下去的是需要拯救的活人,还是将死的鱼饲料?
年轻的监门卫,嘴巴不算牢靠,让做妹妹的提早窥见了一点宫闱的真相。
常见的宫廷故事,只是这次的男人稍微年轻了一点,芳龄十二岁。
很可惜,孟梧错过了亲耳听故事的机会,因为她已经深刻懂得了“祸从口出”的道理。
而林成岁也并非完全读不懂脸色,至少她从不错读姬伊的脸色。
她们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猝然,温热的血液喷溅过二人中间的小方桌,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扑面而来的窒息腥味中,孟梧放下手里尚有余温的茶碗,林成岁则起身给姬伊递热手巾:“世子,擦擦手。”
姬伊擦了擦指缝间的血迹:“你们两个闲到来内狱喝茶了?”
林成岁目前最大的正事就是跟随姬伊左右,随时准备着为世子收拾残局。所以,这话主要是问孟梧。
孟梧尬笑一声:“午后撞见端王,她让我来告诉你一声,晚点她想见你一面。”
温柔坊与孟家宴会上的事情先后流传到宫里,在太上皇听来,就是自家孩子接二连三的吃了外头的委屈,隔日就松口允许姬伊亲自跟进叛贼一案,连调职往关中雍州的调令也已经下到吏部了。
吏部的主事人正是端王姬长寿。
15.第 15 章
姬伊刚才出了气,当下心情正好,并不介意见一见长辈们。但孟梧那略显不自然的表情,还是引起了姬伊的注意:“怎么这事也要你从中传达?让端王母随便叫个宫人来传句话不就好了。”
孟梧握袖沾了沾额间虚汗:“这事、这事,真是太不巧,今日正在门下省当值,至于端王的想法,哈哈我怎么知道呢?”
狱内再明亮的灯火也昏昏的,姬伊看不大清楚孟梧的神色,倒也没怎么怀疑,只转念一想:孟梧照常去当值,政事堂也在门下省,撞在一处也是有的,倒也并不可疑。
“那我早些出去,先去门下省见端王就好了,免得误了我出宫的时辰。”姬伊虽然能在刑讯中寻到乐趣,但并不是个热衷到能够忘却时间的人,她对属于自己的光阴还是比较珍惜的。
这事在口头上暂时翻过篇,孟梧给自己扇了扇风,鼻尖的血腥更浓烈了,不得已,她向姬伊提出告辞:“我还得回去当值,不好耽搁太久,这边我就先回去了啊。”
姬伊只觉得莫名其妙:“这点小事,弄得这样麻烦。”
而一旁的林成岁同样肩负着秦王府属官给的日常任务,劝说姬伊去探望太上皇、皇帝,或者便宜弟弟。
姬伊心中总是悬着一根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口。她听了林成岁的劝说,难得没有反驳:“是该去看看了,哪里有一道调令半个月还没有下达的,桃吏都去任职了,我的官位竟然还没落实。”
林成岁猛地一拍手:“世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探望探望仍健在的大母,看看即将出家的弟弟,前者表现孝心,后者展现友爱,孝悌二字就齐全了。
姬伊紧锁眉头,跨步进内室换了里外衣裳,将一身血味洗去,走出刑部就直奔太上皇所在的徽猷殿。
太上皇是姬伊大母宣宗的阿姊,姊妹二人感情甚笃,而孙辈中姬伊年龄最合适,刚好赶上两位大母养老空闲的时段,受了同辈姊妹不能比拟的关照。
而宣宗驾崩后,没了宣宗制衡,太上皇对待姬伊更胜从前,只顾一味地溺爱。
即便如此,姬伊却不像从前那样愿意陪在太上皇身边了。
没了宣宗,太上皇身上的人味淡了许多,即使姬伊颇有些疯性,作为一个少年人,她也并不乐意与另一个日渐疯狂的老人相处。
徽猷殿内外伺候的都是年长谨慎的宫人,姬伊一路行来,所有遇见的宫人一概俯身低头见礼,不见任何多余的动作和额外的声音,连衣角摩擦之声也无。
姬伊畅通无阻地进到后殿,太上皇姬宴平正站在廊下观雪,看的是庭中独立的一株梧桐老树。
不等姬伊走近,太上皇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摆手道:“虚礼就免了。”
姬伊语气轻快:“大母怎么知道是我?”
太上皇哼出一声笑:“除了你,谁敢在宫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在徽猷殿能跑能跳、正常走动,就已经是殊荣。
目前得到太上皇允许,可以随意出入的人,也仅有姬伊。
“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只想过个好年,”姬伊就走到太上皇身边、后退两步处,仰头与太上皇同望一棵树:“这颗梧桐长势真旺……咦,上头的划痕,瞧着有些眼熟。西都的太极宫也有很多梧桐树,长得这么好的就不多见了。”
但是,在姬伊记忆中,这棵树应该在紫微宫东侧的上清观才对,看来是这大半年来,太上皇又挪了一次。
太上皇收回目光,回头注视姬伊:“你记得这棵树?”
姬伊似有伤怀:“皇祖妣幼年手植之树,孙儿不敢忘却。”
太上皇面露嫌弃,又把头扭了回去:“没事就下去吧。”
姬伊摸了摸鼻尖:“四年前,大母令人从西都迁挪此数,千人运送,又采选上百匠人养护,孙儿要是不曾听闻,就和聋子没区别了。”
当时因反对革新,在明堂受庭杖而死的人,基本上都埋首于上清观,做了梧桐树的肥料。
而匠人为了保住小命不做树肥,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才救活这颗长途跋涉的老树。
太上皇对梧桐老树的欣赏溢于言表,对姬伊的遮遮掩掩却不甚满意:“三娘长大了,却也仍然是吾家孩儿,凡有所求,朕无不应允,何故遮掩?”
可她已经长大了,她所求之物,已经是太上皇也未必给得起的东西。
“……什么都可以吗?”姬伊跨出走廊,沐浴在冬日暖阳下,抚摸梧桐树的纹理。
斯人已逝。
太上皇望着这样一棵树,究竟是在缅怀故人,还是在顾惜自己时日无多的光阴?
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下,无数多少萋萋小草枯萎。因这一棵树独占艳阳天,下方的草木都不能丰茂。
老者长久占据在此,即便土壤再肥沃,也是长不出好树好果的。而姬伊当下情状,正与此相类。
姬家上代人尽取了一些长寿的好字,帝王家福禄不缺,又贪图长寿。如此一来,她们是此生无憾了,倒白白空耗了小辈光阴。
姬伊年纪尚小时,享受了许多长辈偏爱的关怀,当时并不觉得哪里不好。眼下风华正茂,正是奋进揽权的好年岁,便又开始讨厌起曾经遮蔽烈日的大树遮盖了自己的锋芒。
人之常情啊。
她这样年轻,难道要像姬修一样空耗寿命?
她可是一点都不甘心的。
姬伊就是这样的人。
太上皇也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太上皇笑道:“但说无妨。”
姬伊回首,大半侧脸在阳光下镀上金光,发丝晕黄,她在笑:“大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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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才答应我,许我回西都跑马去,就如同重明阿姊那样,这才过了半个月,眼看到年关,元正假近在眼前,调令却还未下达吏部。”
明明是太上皇亲口许诺过的事,却没有做到。
太上皇脚步微顿,抬头望天色:“看着时候不早了,到三省下衙的时辰没有?”
一旁的内官俯首帖耳:“妾这就往三省走一趟,见一见政事堂的宰相们,料想该是还未离宫。”
太上皇便微微点头,示意姬伊跟着内官前去:“三娘就随她去政事堂看看。”
内官先送太上皇进内室,倒退出门外,再对姬伊恭敬道:“世子请随我来。”
授官须得吏部拟定官衔,经中书门下草拟复核后呈皇帝画敕。最终由吏部司封司制作告身,加盖尚书吏部告身之印,并正式宣授,才算完成。
官衔是姬伊自己选的雍州长史,目前应该是卡在门下迟迟不发。内官与姬伊二人一前一后,快步向门下省去。
她们未进门,就先碰上了吏部尚书端王,而端王身边之人正是门下侍廊。门下侍郎率先向内官叉手,内官还礼,二人师出同门,笑着客气起来,不知不觉就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端王则抬手向姬伊示意,两人在门下省随便进了间屋子,围炉煮茶。
姬伊是晚辈,主动道:“刚才听孟四娘说起,王母有事找我。”
端王就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升迁雍州长史的告身送到了我手上,我本该加印顺水推舟成全你一片诚心,只是心中实在牵挂家业,还是要与你多饶舌几句。”
姬伊洗耳恭听:“王母请讲。”
端王先给姪儿添茶:“这辈只得了你们几个,而大娘无心子嗣,重明又好慕山水自由,早些年就自请往北边逍遥快活。眼下你又效仿重明,来日陛下、圣人举目无所托付之人,江山之重,交托与谁?而妾民之心,又该如何安定?”
姬伊先谢过端王的茶,也为端王煮茶一壶:“陛下与圣人得天庇佑,万岁安康,我等年少,又投身于富贵金银窝,若不加以享用,岂不辜负天道美意?再者,还有二位妹妹勤勉好学。”
好学吗?
姬伊认真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妹妹们的表现,倒是记得自己在弘文馆过得挺开心的。
犹记得,老师傅背诗:“楼上晴天碧四垂,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新笋已成堂下竹……”
就这“笋变做竹”一点写的不合她心意,新笋该做盘中餐才对嘛,最好配上鲜肉,炒上一炒。
姬伊微微笑,已然开始不耐烦:“王母别与我绕圈了,我们一家人,有话直说,自己人也不会见怪。”
端王试探道:“你就留在这儿,我给你在神都安排个官职?”
姬伊毫不犹豫拒绝:“那不能。”
16.第 16 章
神都再繁华,天色太多变。
皇位前排着的人这样多,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到垂垂迟暮的老人,变数多得出奇,是困兽之斗啊。
姬伊虽然喜欢搏斗的趣味,但西都的未来是笃定的,是归属于她的。
姬伊何尝不可惜:“王母,神都亲友成群,我正是顾惜这点,舍不得你们,才决意归西都的呀。”
至少,她得先去把胳膊腿练得更结实一点儿。
端王再次为姬伊添茶,这一次,姬伊安坐不动地接受了。她慢慢悠悠的,往嘴里一点儿一点儿地倒,这叫品茗。
端王的意思呢,很分明。
姬伊的态度也很坚决。
老顽固和小顽固之间,总得有一个让步的,而小顽固背后还有一个坐镇的老顽固。姬伊虽然暂时拧不过端王的大腿。但端王也踹不动太上王的大腿。两人僵持片刻,还是端王先低了头。
毕竟,姬伊年纪轻轻有大把光阴去等,而端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端王开出了一个更好的条件:“宗室子嗣不丰,盖因神都男子不能取悦宗室子孙的缘故,宗正卿晋王上书提议,置控鹤府,各州府分立控鹤司,梳理各地乱象,更利于民间取男,拟定监一员,从三品,丞一员,从四品上……我有意举荐三娘为控鹤丞,且主理与吐蕃和亲一事。”
姬伊不置可否,牛饮一盏香茶,避开了授官的话题,就着控鹤府一事往下说:“时局比前几年是好些,可比起十来年前时候还是大有不如,此时设立控鹤府能更快地稳定局面,这是好事。”
端王笑了笑,依然坚持劝说:“我也觉得好,就是因为好,我才想着举荐你。”
姬伊终于放下茶碗,正视端王,也笑起来:“王母也知道,我这个人过惯了散漫舒服的日子,要我正儿八经地上衙点卯、受人管束,我是受不了的。就是我娘多说我两句,我这心里头也是不舒坦。更何况还要我为人下属……我做不来的。”
端王听了,眉目一凝,知道姬伊是嫌弃她出价太低,不肯接受。
寻常诸王之子,初始授官多为从四品下至正五品上的京官,诸如太子舍人,王府长史,或是中州长史之类。
控鹤府一个新设的府衙,前景不定,控鹤丞定品也不高,于姬伊而言不过是个普通的选择。
而姬伊安安分分地从弘文馆毕业,有正经的出身,又有在外从军的功劳,就是做个九卿,在外做个上州的刺史也并不为过。
她根本没必要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念头,屈尊降贵答应端王的提议。
端王同样明白这一点,她和姬伊走过的是相似相近的路,同样的亲王之子,跨出学馆第一步就是四品官。
四品之后再往上一步的每一个坑,都有专属的金疙瘩,只能靠等。
在姬伊看来,端王连控鹤监的位置也不肯给出,实在是没有诚意。
而端王何尝不是左右为难:“我也想给三娘你提名控鹤监,实在是当下规矩严格,不许墨敕授官,即使亲王之子,也按照《选举志》拟定官衔,实不能超过四品职事官。”
授官须得中书门下复核后,皇帝朱笔批敕,才算生效。如若皇帝不肯听从中书门下的建议,兀自以墨笔批敕,以其九五之尊,也能通行。
然而,眼下朝中两尊真神斗法,从太上皇仍称陛下,而皇帝称圣人,就可见一斑。自古以来,当政着尊称陛下,而自称为朕。
圣人,也有不是皇帝的圣人。
因权力分化,朝廷的规矩反而收紧了,彼此两派将对方盯得紧紧的,不经中书门下的墨敕已经不起效用的,太上皇不会允许皇帝任何一道“多余”的指令发出去。
上头的人难做,下面的人只会更难做。
在面临此等局面之前,端王怕是终身也未曾吃过这种左右为难的苦楚。
而姬伊,就很不乐意吃这份冤枉苦。
她向端王摊开手:“王母,说句不自谦的话,我虽不是全无奋进之心,可我而今过得也是体面尊贵的日子,托诸位长辈照拂,我吃喝玩乐总归是没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何必汲汲营营地过?即使是控鹤监一职,与我何加焉?”
不如回老家过几年,说不定哪年冬天早上一睁开眼,压在她上头的老太太们全都蹬腿下地府了呢。
到时候,她也很乐意包袱款款地搬入神都新居的。
端王叹气,人老了一叹气就更显老,光阴之珍贵就在于此,她与皇帝都老了,不搏一搏不能甘心,只能为己方加码:“圣人有意任命三娘为和亲吐蕃使团的正使。”
此言一出,姬伊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
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这群看着姬伊长大的老太太就很明白姬伊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和亲从来都只是一个借口,目的是干涉吐蕃内政。
固然其中也有养男靡费、不如赠人的私心,但大周和睦友邻的心是真诚的,吐蕃与大周多年来感情甚笃,双方的感情就像吐蕃上供浇筑万国颂德天枢的铜铁一样地坚实。
而今吐蕃动乱,诸王男霍乱吐蕃朝政,大周只是按捺不住想要拯救姊妹国的一片好意。
大周这片天地内能翻动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姬伊稍微活动活动筋骨都得顾忌良多,而吐蕃就完全不同了,没人能指摘她半句,到时候和亲公子就是她五指操控下的皮影戏——
但是,姬伊绝不肯为这五十斗米折腰:“这送的本就是我秦王府的公子,送的也不是王母膝下的大公子,合该有我一份好处的事情,却拿来奖赏我,王母未免有些不厚道了吧?”
“我们家孩子的胃口总是很大,”端王忽然放松周身,既然姬伊有往下谈的意思,这件事就简单了,“好孩子,你可以说一说你想要的,只要能给,只要我有,总归我膝下只有一男儿,来日什么不是你们的呢?”
姬伊短促地笑了一声:“弥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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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半年的风吹日晒雨淋雪刮的,至少得一个亲卫府的位置吧?”
目前神都最受重用的两支军,一是北衙禁军,也叫羽林军,再从羽林军中优中选优提拔为千骑,而这千骑全部配有火器;二是南衙十六卫中的亲卫和监门卫,因皇帝的一力主张,近年一直在扩张,亲卫更是十六卫中唯一有火器配给的。
皇帝与太上皇博弈往往处于下风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当年宣宗在世时倾力扶持的火器营以及北衙羽林军、千骑一直在太上皇的掌控之下。
千骑是保卫宫城的核心,只要千骑守卫在玄武门外一日,皇帝就无法与太上皇撕破脸。
今时今日,倾力支持皇帝的端王如此费时费力地劝说姬伊留下,也是因为皇帝期待宣宗曾留在西都的根基、那些数之不尽的研究,能够为她提供助力。
话赶话说到这儿,反倒是端王有些讶异:“你还愿意继续在亲卫任职?”
姬伊笑容愈深:“我乐意做控鹤丞兼亲卫中廊将。”
并非所有职事官都是品级越高就一定越有实权,至少十六卫中品级超群的大将军和将军早已成了徒有虚名的位置,实权都在中廊将及其下属廊将手中。
刚刚好,中廊将是正四品下。
虽然两个苹果不能完全比过一个冬日的鲜橘子,但用两个小橘子来替代一个较大的橘子,姬伊还是比较愿意接受的。
“一切都依你。”端王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将姬伊和自己这条船绑得越紧,对眼下的局面越有力。
太上皇与皇帝都不年轻了,一个老人和另一个迟暮的老人,在妾民心中差别不大,而未来是年轻人的,年轻王孙的选择往往意味着大周的未来倾向何方。
姬修是皇帝亲子,血亲无可动摇。重明与太上皇有亲,却远在北府与世无争。一向亲近太上皇的姬伊如果倒向皇帝,这会是相当有利的信号。
即使姬伊什么都不做,局势也可能因此而发生改变。
这天黄昏,宫门上钥之前,吏部司封司制作的告身就送到了姬伊的手上,上头盖着端王当场从袖兜里掏出的“尚书吏部告身之印”。
姬伊揣着告身刚跨出门下省的门,另一侧,内官姗姗来迟。
内官扯起袖口擦了擦鬓角,整理好衣冠,迈步走向姬伊,微俯身,莞尔一笑:“世子如愿以偿了么?是放?还是留?”
姬伊晃晃手中告身:“大母心意弥坚,我不过是遵从大母的意愿行事。”
太上皇站得高、又活得久,绝不肯平和地容许旁人从她手中“继承”权柄,任何人想要,不能“讨”,只能“夺”。
内官拱手恭贺:“陛下爱子孙,而计长远。我祝愿世子心想事成。”
真好啊,黑能说成白,贪恋权位、至死方休也可以是爱子之道。
姬伊很欣赏这位数十年跟随太上皇的老人家,她身边的人比起这位可人心意的内官实在差得太远。
17.第 17 章
内官笑眯眯地向姬伊提出告辞,临走前向姬伊提议:“世子既然已经入宫来,何不往西边花光院探望僧公子。僧公子自西都离家远道而来,想必十分孤单,若能得世子关怀,必定感激涕零。”
姬伊眉头微微一蹙,她是不太爱与男子唧唧歪歪地纠缠的,尤其这等有些干系,又没甚血缘的男子,稍假辞色就春心动荡,极容易闹出事端来。
她不甚乐道:“九州池风景无边,难道还不足以抚慰他的寂寞?”
内官低声劝说:“总得见一面,再过几日还得世子牵引赤尊公主与僧公子初见,若两不相识,岂不闹出笑话来?”
事关吐蕃游玩大计,姬伊把话听进去了,随手招停一位路过的宫人,让对方带路,领自己去花光院。
九州池以东、徽猷殿以西几处宫苑基本上是皇室相关男子起居之地,其中有血亲,也有供太上皇与皇帝消遣的男子。虽然宫规只禁止男子出,而不禁止女子入,但姬伊一般也并不涉足。
神都地势西高东低,九洲池位于紫微城西北,池水向宫城流转。姬伊当下走动的这条宫道边就有一条水渠,有一阵欢笑声,顺风顺水而来。
姬伊便抬头向上眺望,只见园林中映日台上,一道熟悉身影正领着一黄发小孩嬉闹,保姆宫人围站一圈。
上方视野更佳,没多时,那人也注意到姬伊,往前走了几步露出正脸,原是姬修,她倚靠在映日台边冲下方问:“难得在此处见你,是来见……新弟弟的吧?”
那孩子也怯怯地冒出头,是个男孩,他冲姬伊小心笑了笑。
姬伊不认得他的脸,脑海里翻了翻,也笑了:“阿从也在啊,自然是每个弟弟都要见一见,总不能厚此薄彼。”
姬从,是与姬伊同辈分的幼.男。
“三姊……”姬从用力点点头,算是回应姬伊的话,就是怕生得厉害,不敢随意说话。大抵是在宫里听多了姬伊的英伟事迹,并不敢放肆玩笑。
姬伊打量两眼姬从的眉眼,瞧着还是比较像自家人的,算是顺眼。
她摆摆手:“长姊与阿从玩吧,我去看看阿僧。”
这头稍稍一耽搁,姬伊进花光院门时,天色已经暗沉。
因姬伊到来,花光院内早早挂起明灯,那新来的公子低垂着头,露出一节细白的后脖颈,正坐在灯下一字一句地读书,读的是吐蕃语。
姬伊侧耳听了几句,只少少的听懂几个词,是些歌功颂德的话。
她不曾认真学过吐蕃语,十几岁的时候撞见过几次教习师傅压着从前的姬僧学,因乐得看姬僧的笑话,才听了一些进去。
虽然懂得不多,但不妨碍姬伊出言评价:“听着不错,比亡兄学得扎实,是有用心在学的。”
新来的姬僧这才抬头,满目惊喜,仿佛是刚才注意到姬伊的到来,欢欢喜喜地起身,再伏地大拜:“阿僧见过阿姊,愿阿姊多福多寿,长乐无极。”
十几岁的少男正是纤细可人的时候,便是做作些也不惹人讨厌。
“起来吧,”姬伊颔首,往旁边宫人殷勤奉上的绳床上坐了,“我记得,你今年仿佛是十六岁?”
姬僧笑盈盈地起身站着回话,不叫一句话落空:“劳累阿姊关切,三月前刚过十六岁生辰。”
神都计年龄,从娘胎十月就算一岁,姬僧该算是十七岁了,要是翻过年也能说是十八岁。
姬伊想了想:“十七岁啊,能受用了,你这些天准备准备,过完年我接你回秦王宅,设宴叫你与赤尊公主见上一面。”
姬僧神色愈发恭谨:“是,阿僧记住了,定会用心侍奉公主,讨她欢喜。”
“嗯,她会喜欢你的。”姬伊漫不经心地嘱咐几句,“吃穿用度不必委屈自己,对教习的博士要守礼,再过些日子我让人送你家人来神都与你见上一面。”
彼此认了认脸,姬伊这就准备回去了,跨出门槛后又想起来遗漏的事儿,回头道:“另两个住在哪儿?到时候叫他们给你陪赘。”
姬僧眉眼立刻添了兴奋:“是!多谢阿姊。”随后又替自己描补,“三人作伴惯了,正舍不得分离。”
姬伊哂笑一声:“高兴就好啊。”
男子就是这样浅薄,只要踩得住身边人,再多的苦也是甜的。
*
姬伊出内宫过烛龙门,正要上车,旁边点着风灯的马车先拉开窗门,露出帘后的姬修:“听人说,三娘你要留在神都了?”
姬伊飞快地眨了眨眼:“消息穿的真快啊,这还没两个时辰呢。”
姬修道:“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你是与端王母说起,现在怕是神都街边刚会走的婴孩,也知道你要长居神都了。”
“太无趣了,”姬伊抱怨,“留在这儿麻烦,西都也无聊,我就是太想去吐蕃玩,现在我就在后悔,午后时不该答应端王母的。话说回来,长姊是在等我么?”
“你先上车吧,”姬修说话间,面前升起一阵白气,“这个时辰,四百声晚鼓都敲完了,坤元门下键,不好出宫门的。你既然要留在神都,最好是不要违反夜禁,擅闯宫门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你今晚睡在哪儿?”
姬伊毫不客气地抬脚上车,坐到姬修对面:“除非圣人特召一般擅闯宫门的皇子王孙要么屁股上位,要么头颅下落嘛……阿姊你也太操心我了,这我还是知道的。”
姬修也没戳穿她:“今晚你是去内宫休息,还是跟我回秘书省?”
姬伊撩起车窗瞥一眼刚刚合上的烛龙门:“跟你去秘书省吧,明早出宫也方便。”
姬修任职秘书监,是秘书省长官,偶尔有轮值的时候,因此在秘书省内有常住的院落,多容纳一个人休息再简单不过。
这处小院内,多是文史典籍。因为近来朝廷要增设控鹤府,且控鹤府与秘书省有所重合,都有教化子民、审查管控流言、祥瑞、图谶的职能,所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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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姬修手头就堆积不少相关的文书。
姬伊既然要做控鹤丞,这里头的东西终归绕不过她去,姬修也由得她看。姬伊临睡前翻阅几卷,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困倦得直打哈欠,随手抛开老得脱线的竹简,伸个懒腰就要去睡。
这一伸手,就碰掉了一卷绢本,抖落开的绢本上正巧露出几个字眼。
姬伊定睛一看,端端正正的墨字,写着天授六年某月,长孙修生一男,三代禁取孟氏。
咦,她就说那日见到的孟氏很面熟啊,长姊还说不是。
隔日清晨,姊妹俩用早膳。
姬伊吃着肉羹,随口问:“阿从你生的啊?”
“你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当时在守孝吧。”姬修神情平淡地喝汤,“有三年了吧,往下一辈独独杵一个男孩怕折了他的福气,先充作弟弟养了。”
说得难听些,因是下一代第一子,姬修嫌弃男孩儿占了长位秽气,索性归了上一辈,只当是弟弟养着。
“真是孟氏啊?”姬伊不太赞同,只能说尊重姬修意愿,“我就说那人有些眼熟,原来就是之前出入你宅院的那个。老得挺快。”
“男人么,都这样。”姬修出于对孟家宰相母子的欣赏,想生个有文才的长子,这才取用了孟氏男,结果得来一个男孩儿,连孟氏男一并弃如敝屣。
知道这事的人不少,因只是男孩,也没人往明面上提起,但暗地里还是流传开了风声。不利生儿的男人,有再出色的母亲姊妹也无用,孟家男人从此就极少有人登门拜访了。
怪不得孟氏男幽怨,实在是姬家人把这两代男子祸祸彻底了。
姬伊笑得扶案,好一会儿才道:“孟家近几辈的男子实在是不成器,陇关那边近来翻出了一个孟氏,也不知道这一年孟宰相能不能睡得安稳。”
姬修慢条斯理地吃完半碗汤,又给姬伊添了半碗:“宣宗与孟相是总角之交,多少有些旧日情面在,你也不要太过为难孟家,抬抬手让人过个好年,喜事丧事总不能一块儿操办。”
姬伊手稳稳地托着汤碗,大笑不止:“长姊你把我说得跟吃人的妖魔似的,这几天我且忙碌,不会去打搅孟家的。”
姬修吃完漱口,整理衣冠就要往贞观殿上常朝,她问:“你从门下省领了告身状,还没去观文殿向圣人谢恩吧?”
新官接到任命后,必须得入阁谢恩。五品以上的高官有资格入宫亲自到皇帝所在的便殿面谢,中低级官员则在宫殿的庭院或殿门外,向着皇帝的方向行跪拜礼。
然后,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必须参加初一十五的大朝会或每日的常朝,在文武百官注视下,出班向御座行礼,才算是完成朝谢仪式,正式成为朝廷的一员。
严格来说,姬伊现在还不是朝廷命官,而且,她也并不想年前就入朝。
姬伊摇摇头:“没两天就年三十了,我也得过个好年,本来过年就有够忙的,来年再说吧。”
18.第 18 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岁除就是大年三十,这一日里,百姓家辞旧迎新,皇城中也有驱傩守岁。
出于对孟宰相前些日子的补偿,在端王的安排下,太常寺选中了孟二娘作为今年驱傩仪式的主角方相 。
孟二娘头戴四目黄金面具,身披熊皮,执戈举盾,扮演驱鬼之神。五百少年作为侲子,站在孟二娘身后,齐声唱诵驱傩咒歌。
方相舞之蹈之逐步向前,侲子亦步亦趋跟从,庞大的队伍在宫道间游行,穿插着扮演各种神兽、神灵的百戏艺人,大巫敲鼓呐喊,从各个宫殿驱赶邪祟。
在宫廷中漫游一周,最后象征性地将鬼疫从城门驱赶出城。
皇帝则站在高处观赏、接受祝词和祝福,以示龙体康泰,天下安宁,百邪不侵。
驱傩之后,皇帝仪仗转回宫殿。白日的热闹结束,黄昏来临之际,宫内各处燃起巨大的火炬,意在烧尽秽气,迎接光明。
皇帝于登春阁设宴,与皇亲国戚、心腹近妾、中书门下的高官也就是俗称的宰相们,共同守岁。
这是姬伊避不开的宴席,她作为秦王府的代表必须出席,向陛下、圣人献上忠诚与孝心。
席间有歌舞,君妾赋诗应和,通宵达旦,从旧岁的末尾转向新年的第一天凌晨。
姬伊也随大流赋诗一首,当然,是翰林学士代笔。
随着钟声敲响,宴席临近散场,孟宰相主动提出要与姬伊谈一谈。
这是很少见的,孟宰相早就被迫放弃了做姬伊的师傅,也很少与她私下见面,而且是今天这样的大日子。
今晚的时间相当珍贵。
大年初一元日,是年节最重要的一天,每个人——尤其是老太太们,还有更隆重、不可马虎的朝贺在等着,今天晚上就连皇帝也睡不了两个时辰。
姬伊没有拒绝。孟家与秦王府是世交,孟宰相的母亲做过宣宗的乳母,孟梧又是她的伴读,这是无可挑剔的亲近关系,她没有理由拒绝。
孟宰相与姬伊站在登春阁一偏僻角落,避开人交谈:“当日小男无状冒犯世子,实是我管教不力。舅甥二人这些天也已知错……”
姬伊实在舍不得今夜的稀少睡眠再次缩短,抬手打断了孟宰相过多的前缀:“劳烦孟相直言相告。”
孟宰相望着姬伊的眼神专注和蔼,嘴角紧抿、下巴微收,话到嘴边的劝告,终究还是和着叹息咽了回去:“等到年后,他们会在白马寺落发出家。”
姬伊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冷淡,语速如飞:“白马寺出家?倒是便宜了他们。既然孟相都这么说了,那就依孟相所言,近日秦王宅会送两枚度牒到你家。希望二男诚心悔过,诚心向佛,不要辜负了孟相一片心意。”
白马寺是第一座由官府建立的寺庙,从汉朝延续至今,被称为祖庭,规矩最为严格,非常适合如孟相这等世家门庭送男拜佛修心。进了这里,亲长既不用担心小男儿妄自丢了性命,也能让仇家放心——里头过得不会舒坦。
孟宰相见姬伊满意,像是松了口气,随后告辞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姬修按照白日里的约定来接姬伊。姬伊以秘书省距离明堂比后宫殿宇更近为由,要在年节多住几天。
姬修道:“孟相这步履匆匆的,她这般老谋深算的人,也只在你跟前失态……怎么,她向你求情了?”
姬伊把事情简单说了:“她的主意不错,度牒钱我也替她出了。”
姬修先是讶异,随后笑道:“这样也好,孟相年纪大了,这两年也该致仕了,就当是体恤她大半生操劳。”
姬伊眉眼微不可查地弯了弯:“是啊,等孟相致仕……”
据说吐蕃莲花生大师秘法中僧人会通过无上瑜伽修行,白马寺特别好,适合选几个眉清目秀的僧人放入和亲使团中,便是赤尊公主不好这一口,也能促进佛法交流。
*
元日的大朝会是整个新年期间最重要的仪式,也是大周皇帝感受权力巅峰的时刻。
清晨时分,皇帝身着衮冕礼服,在仪仗护卫下,驾临明堂受贺。
诸王、王子皇孙、文武百官、各地朝集使,乃至各国使节、番邦首领,依照品级,次序上殿向皇帝跪拜贺寿,山呼万岁。
殿庭中会陈列仪仗、车辂、卤簿,以及各地进贡的祥瑞之物。
品类之盛、国使之多,堪称是万国来朝。
大朝会后,皇帝赐元日宴,演奏《七德舞》,再向百官使节赐金帛、岁俸等,以示恩宠。
姬伊领了不少金帛,大半由宫人送去旧日住的宫院,又捡了些金收在袖中,怪沉手的。
席间餐饭时,姬伊在乐师队伍中抓到了正在巡查的桃吏。
桃吏在太常寺太乐署任职后,可以说是容光焕发,礼仪上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至少女子拜学得有模有样,懂得了女人双膝不及地的道理,与先前叩地口称小人的模样截然不同。
姬伊看了颇为高兴,随手赏了两块金锭给她。
这天孟梧作为亲卫一员,在明堂轮值,也被路过的姬伊塞了两兜金饼。
皇城之外,皇帝下诏赐酺,特许民间聚饮庆祝,与民同乐。
欢快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上元节,紫微城内外,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遍布神都。期间,特许三日解除宵禁,允许百姓通宵达旦地庆祝。
姬伊陪在太上皇身边登临应天门城楼,俯瞰全城灯火,接受万民瞻仰。
太上皇说起旧事:“以前你大母很爱看百戏和灯会,她看什么都夸好,散财童子似的,从街头撒钱币撒到大街尾。”
说的是宣宗。
姬伊兴致缺缺:“是吧。”
太上皇又说了些旧事,见姬伊神思不属,就道:“少年人总是不耐与老人相处,你大母当年却总往中宗身边跑……”
中宗是太上皇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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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
姬伊对骨头都化在土里的老祖宗就更不关心了:“陛下说的对。”
太上皇望着远处人流如织的热闹,看着士人白衣不分彼此地聚在一起欢笑、吵闹、争执,不得不承认她们祖孙二人做不来天伦之乐那一套。
城楼上的祖孙独占一隅僻静,太上皇转而问起正事:“你在秘书省看了,觉得控鹤府如何?”
控鹤府明面上用途是采选秀男扩充宫闱,然而初期便已经着手布置各州郡分司,为了采选男人如此大费周章,那是相当不值得的。
秘书省本来有些上下传达的工作也挪移到了即将建立的控鹤府中。
除了采选秀男外,控鹤府还要做沟通上下的渠道。
自从火器开始大范围用在战场上,各地反叛势力或隐或藏,事关三族性命,亲亲相隐在所难免,比起坐在高堂等待各地官员层层反馈,倒不如反过来,主动利用低层官员、宫人乃至市井之徒充当耳目,监视宗室、文武百官、各地藩镇。
此事非得要一个出身好镇得住场,有威严威信,与叛军全无瓜葛,狠的下心又深受皇室信任的人来主持。
这个人并不好选,这是个肥差,却不是闲差,还有些割头送命的风险。
因其危险,没有太上皇的首肯,皇帝即使推行也极为艰难,故而几番周旋才落到了姬伊头上。
姬伊道:“没什么不好的,就是衙署的位置要挑一挑,我看秘书省周围一圈就不错,再往西边靠近九州池,风景也好,就在当中选宫院修缮。”
“九州池啊,我记得你小时候一直住在这一片的瑶光殿。”太上皇苍老的手裹挟着深红的锦绣袖口,压在姬伊肩头,“初雪那日,我梦见你大母了,她问我,你过得好不好。”
姬伊很少去想回不来的人和事:“我也常做梦,大母却很少来看我,看来大母还是更挂念陛下。”
太上皇笑了一声,喉咙底跟出低哑的咳嗽:“当年你很不服长辈管教,你大母很头疼,我就做了主,她就很不放心。她有些担心你跟着我学得太坏,也怕你活得像她,让你过得不自在。”
太上皇凝视姬伊,像是要透过她看见什么人:“年初你非要跟着去陇关,为了一点真相,军营中一住就是大半年。阿僧的死,你还记挂么?”
“记挂?”姬伊的目光原本虚浮地飘在太上皇礼服上的繁复花纹上,现在才落到实处,与太上皇对视,“他违反了我们的规则。大母,按照我们的约定,他该死。”
姬伊要的不是姬僧活着的希望,她在找姬僧切实死亡的证据。
如果他没死,那就合该死在她的手里。
这件事,旁人替代不了,所以她才披星戴月地四处剿匪。
她果真找不到姬僧,那就直接抹杀旧人再涂画一个新的上去,都是一样的人,起码新的不会惹她生气。
太上皇目光深深:“是啊,他犯了大错。”
19.第 19 章
人对幼时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的。
姬伊从有记忆起,她就厌恶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身后的姬僧。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但姬伊对暴力的过分追求实难考据,却也并非全无征兆。
她的性格偏向于淘气、顽劣,对暴力有着天然的偏好,这一点,宣宗尚在时就已经注意到了。
姬伊曾无数次抄起身旁的玩具物件打杂姬僧、侍男,都被侍从尽力安抚下来,只当是女孩与男孩之间天性差异。
直到她长到六七岁,仅仅一年之中,与年岁差距不小的姊妹们发生十数次冲突时,长辈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于皇孙而言,这样的性格不算是坏事,但也不算好事,她需要一些恰当的引导。
至少姬伊的亲长、姊妹、属下、乃至于将来的子嗣,都不该成为被攻击的目标。起码在无冤无仇的情况下不该如此。
宣宗当时与太上皇商讨过,一个孩子的精力再旺盛,也必然是有限的,只要给她一个发泄的出口,他对其他方面的不满和冲突也会减少。
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即使八成的人不该为姬伊所伤,剩下的两成人中该死的人也足以满足姬伊发泄过多的怒气了吧。
宣宗想的很好,想过要不要将姬伊往将军的方向培养,希望可以为姬伊摸索出一个既不影响他将来的生活,又保证他不被人恐惧孤立、或者报复的方式。
旁观事态的太上皇提出了更奇妙的建议。
何不招几个温柔贞静的男孩进宫来做姬伊的玩伴,要求不高,只要体贴善良,身家清白。
或许可以耳濡目染地教会姬伊一些与人相处的道理。
宣宗对阿姊极为信任,这办法乍一听极有道理,立即听从。于是,宣宗与好友孟相商议后,将小孟氏召入宫中陪伴,为的就是试验,姬伊的暴力在外人面前是否可控。
当年,那个孟家的男孩入宫之后,姬伊对外的性格确实变得更平和了。她几乎不再与姊妹争执吵闹,揍姬僧的频率也减到最少,就连上课时分,与师傅之间多余的斗智斗勇也变少了,对待亲友更加有礼节。
宣宗别说有多么欣慰了。
与此同时,在宫墙之内,孟小郎承担了姬伊所有的坏脾气。
即便孟小郎乖巧懂事,这样的局面也没有维持多久。
在太上皇的授意之下,姬伊对身边人的不满和发泄都会受到提醒和遏制,尤其与姐妹之间的争斗,双方会共同承担同样的责罚。
但当姬伊欺负孟小郎的时候,宫人却默不作声地侍立一旁,任由姬伊发泄。
刚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孩童间的玩笑,但等到姬伊发现了自己深受纵容的现状,情况便愈演愈烈。
即便如此,太上皇仍是不动声色地暗示宫人不必插手。
有太上皇的授意在先,奶姆和宫人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更无人敢加以制止。
姬伊有了一个合适的沙包,对宫人们来说当然是幸事。
而在深宫之中,区区一个小男孩能告状的机会很少。
他远离母亲生活,又没有拜师读书的必要,虽然也有宫教博士来教导他识字学礼,可宫教博士是什么人呐,人精中的尖子,一味地照本宣科,对多余的事情一概视而不见。
宣宗探望孙儿时,偶尔也顺带看看孟小郎,看他乖巧懂事,也只有夸赞的。后来的流言蜚语就源于此,宣宗确实很喜欢这个能改善孙儿脾气的小男孩。
直到某一天,姬伊望着宫墙上灵活跃动的玄猫,对养宠物起了兴致。姬伊对猫儿不感兴趣,她想要一只兔子,且不能是寻常的兔子,她要有黑白花纹的、能被她一直捧在手里,不会短短数月就长大到逮不住的小兔子。
下面的人绞尽脑汁、想法设法地满足姬伊,还真弄来一只小巧可爱、黑白相间的鼠兔。
这种兔子,长到最大也能被小孩捧在手里。
姬伊亲力亲为,精心地养了两天,三分兴趣褪去后,便和其余物件一样,又丢给宫人管照。
鼠兔养在小笼子里,孟小郎养在大笼子里,本也相安无事。因宫人看孟小郎可怜,便允许他偶尔凑近赏鼠兔,碰一碰、摸一摸兔毛。
因是姬伊的宠物,即使不怎么受宠爱,鼠兔的草料也是精挑细选过、用清水洗净、熏笼烘干再供给兔子食用。
某天午后,宫人匆忙洗了草,还没来得及烘干草料,有事离开了片刻。
旁观的孟氏见鼠兔馋嘴可怜,便先行拿着草喂给了鼠兔,兔子吃得又快又有劲儿。
当晚,兔子腹泻身亡。
姬伊得知消息后,很不愉快。
属于她的东西,因为别人死掉了。
姬伊没有哭,也没有叫喊,她牵出了新的爱宠,一只可亲的幼虎。
幼虎虽小,足以恐吓孩童。
幼虎很听姬伊的话,追逐孟小郎在庭院内跑了好多圈,多到小孩数不清楚,累得孟小郎趴在池边喘气。
鼠兔死了,到底是谁的责任?
宫人一如往常地沉默着,这份责任自然就完全砸在孟小郎身上。
小小的姬伊没有深究,她还不懂得那么多弯绕。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看孟小郎因为恐惧坠入池塘,沾湿的衣衫、挣扎伸出水面的白皙手掌,以及伶仃飘落的水草。
姬伊欺负孟小郎也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侍从护卫看惯了,远远地守护,也不曾想过阻止。
孟小郎就这样淹死在了半深不浅的水池子里。
幸好紫微宫内都是活水,偶尔泡几个死人,也不影响水质清澈。
姬伊很不喜欢这个每天在自己耳边念叨的指手画脚的东西,所以也并不伤心。
第二天就对宣宗说,她要学洑水。
宣宗听了先笑,问起缘由,才知道是姬伊看孟小郎泡在水里淹死太窝囊,觉得学洑水能活的长久。
宣宗的笑容僵在脸上,太上皇噗嗤笑了一声,又在宣宗的瞪视下别开头。
宣宗紧急召集了庭院内外的宫人卫士,她把姬伊抱上膝头,问:“你不是挺喜欢他的么?为什么不救他?”
姬伊就牵着大人的手,走到庭院树下,翻开湿润的土壤,露出土下一点黑白相间的毛发。
死了不久的兔子,还很柔软。
姬伊说她更喜欢兔子,要让孟小郎给鼠兔偿命。
宣宗无言以对。
一个天真的孩子,她怎么能分清,兔子的性命和人的性命,在成人眼中的贵贱之别?
天性之善恶,是无可分说的。
宣宗无法责怪心尖儿上的孙子,于是她叫来宫人责问经过,问到因何不及时救人。
宫人埋头无言。
因为太上皇的默许。
宣宗立刻就明白过来,转而问太上皇,太上皇坦然承认:“有何不可?三娘心中有气不发,就要郁结于心,这不是长寿之道。不如发泄于外——我之前不也说了么,没必要非选孟家人,寻常男童多安排几个就足够了,省得你为难。”
二人都很清楚,给暴力增添理由、圈定范围是无济于事的,暴力仍然是暴力,改变的仅仅是暴力的范围和力度,这意味着必须永远有人垫底承担。
宣宗无法认同:“她总有一天会长大的。”现在还可以管教,长大之后就再也无可挽回了。
而太上皇的看法迥乎不同:“长大了就懂事了,就能分清宅院的前后内外之别,只是死了个男孩儿而已,就是成百上千个,也不会影响她的体面。”
小时候,纵容姬伊将怒火宣泄在男孩身上,长大后,这份暴力仍旧会存在,但会蒙上暧昧的色彩。
这是世上最神奇的事之一,世人很早就熟悉了这种奇妙的规则,就像过去上千年那样地遵从,换汤不换药,一样地能长久地遵守规则。
只要关好后院的门,道德上的谴责就会减轻,同僚朋友亲长也会善意地将其当做某种情感和欲望方面的偏好,最多挨几句好色的指摘。
这极可能拯救姬伊的名声于水火之中,对他的未来当然是很有好处的。
宣宗真正不赞同的地方就在于此,她认为这治标不治本。但太上皇认为这已经足以解决问题。
姊妹之间长久以来的矛盾就在于无法说服彼此,与往常一样,她们在争执过后,不约而同地选择暂时放下了此事。
宣宗苦恼于该如何教导姬伊。
而太上皇,却非常坦然,她把姬伊从宣宗的膝头抱起,抱举在怀,亲昵地点姬伊的小鼻子,笑问:“好孩子,你今天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因你而死,却无所作为。你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不能在规矩律法之外杀人。大母会伤心的。”
姬伊不服气:“是他先破坏了规矩!是他害死了兔子,这是他的错!”
孩童清脆的声音因激动变得尖锐:“他害死了兔子,所以我要他的命,他该死,我没有违反规矩!”
太上皇轻轻抚摸姬伊的耳朵安抚情绪,等姬伊将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再缓缓解释:“人是不同的。人与兔子不同等,杀死人的代价和杀死兔子的代价不能相提并论。”
“凭什么!”姬伊逐渐趋于平缓的心情再次起伏,圆润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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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发红,竟是要哭了。
太上皇被坐在一旁的妹妹挖了一眼,把孩子举得更高些:“莫哭,大母不是要责怪你。我们三娘没做错,大母是要告诉你一个新的道理。”
姬伊努力皱着脸,平静下来。
太上皇笑道:“兔子死了,另外的兔子不懂得记恨,依然任由你宰割。但人不同,一个人死了,周围一圈的人、看的人、听说的人、那个人的亲友都不能再彻底信任了。这会影响到你的安危,大母不想看到这个。”
姬伊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那我补偿他的亲朋好友就好了。”
太上皇又笑了一声:“你也到了入学的年纪,那个孟氏有个和你同龄的妹妹,我让她做你的伴读。你要对她和善一点。但是,不能完全地信任她。因为你杀死了她的家人。家人是不同的,就像大母担心你、就像你和姊妹之间要连坐受罚。”
姬伊懵懂地瞪大双眼:“我不明白。”
太上皇道:“没关系,长大就会明白的。”
如今,姬伊已经深刻地明白了生存于世的规则,也经历过亲人离丧的离愁别绪。
但她仍然是她,依旧我行我素。
就像太上皇,也不会因为宣宗的离开而成为一个慈祥和蔼的长辈。
正相反的,她们更加漠然,前者是少年的冷漠,后者是老者的冷漠。
太上皇面带笑意,为姬伊回忆往昔:“你还记得吗?你当时那样地伤心,是在想什么?为了心爱的兔子?”
姬伊早已记不大清楚了,宫廷内的一个死人,就像昨夜宴席上的菜色那样模糊,但她知道说什么太上皇喜欢听:“那个时候,我都想好了,等兔子再长大一点,我要用来喂黄亚的。”
黄亚,就是当年那只老虎的名字。
现在已经是一只老年虎了。
太上皇笑问:“你都把老虎养成懒猫了,竟还养着它?”
“那又如何。”姬伊撇开眼,她没有弃养的理由。
太上皇啧啧称奇:“那你当年怎么不把理由告诉你大母?”
姬伊翻了个白眼:“死都死了,黄亚又不爱吃死过劲的猎物,有什么好说的。”即使是她,面对素来心善的宣宗,也是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哈哈哈好,”太上皇笑得掀翻了手边的酒盅,太可乐了,人的秉性啊,真是自打娘胎里就定了。
她抬头望满天星辰,眨去多余的半滴笑泪,边笑边叹:“你呀,若是她见到你长成这般模样,表情该多有趣。”
姬伊不认为宣宗会因此改变对自己的爱护,但并不乐意陪太上皇说道这个:“……陛下喝醉了。”
太上皇还在笑:“好孩子、三娘,你这样出色,好比我的心头血,我怎么舍得你回到西都去。”
即使姬伊很早起就明白,太上皇绝不肯轻易放手让她离开,但亲耳听见事实,仍让她感到出奇的愤怒。
她是在这座宫廷里长大的孩子,每一份骨血都来自于此,她太明白这一团浑水里的规则。
而这繁杂规则的源头就来自于太上皇,她们太像了。明明血缘很浅,想法却过分地接近,两眼一闭就能猜中对方脑海中的念头。
每时每刻,动乱的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她耗尽全身力气,在控制着自己在规矩的范围内活跃。
她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只需要两步,她能保证太上皇可以无声无息地安静死去,即使会有无穷无尽的后续麻烦,有时候她依然想去做。
姬伊不能容忍,一切苍老、陈旧、不自由的束缚。
多可惜啊,她还承受不起弑君的代价。
“我要回去了,陛下也早些歇息。”姬伊豁然站起身,眼风如刀,昂首走向北面的门扉,骄傲得近乎锋利。
太上皇笑声愈来愈响亮,漫漫朗笑声传到屋外、融入满城的喧嚣中:“她总说我太纵容你了,可她又是怎么教你的?教你不必敬畏君母、教你永不俯首……三娘,殿前不许佩剑,很可惜是不是?”
空荡的楼台内,四面回荡的笑声被寒风吹破,姬伊昂首阔步走出门洞,将多话的老太太抛之脑后。
许久之后,门外的老内官探头张望,悄无声息地进门,转身将门合拢。她走近太上皇,语气埋怨:“陛下难得这样高兴,何必又气走世子。”
“怎么?看不惯我一个老太太独自过年?”
内官叹惋:“妾只是惋惜,不知道谁家倒楣,触上世子泻火的档口。”
太上皇手掌拢在鼻下,思索道:“时辰正好啊,库狄卿昨夜忙碌一夜,今日就许她早些回去吧。”
20.第 20 章
库狄桢这几日分外的忙碌,这份忙碌的来处那是相当地值得说道说道。
元日至元宵这十五天里,太乐署的新官桃吏出了好大的风头,岁除歌舞、元日外国来朝的演奏、这些天内宫廷里大大小小的舞乐、乃至元宵佳节圣人与民同乐于神都大街上排布的歌舞,无不有桃吏的手笔。
满神都的人都在议论一步登天的小小商贾,竟因祸得福得了秦王世子的青眼,一朝摆脱铜臭出身改头换面变成了站在金殿上的人了。
科举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寻常庶民家能出现一两个,都是祖坟冒青烟,千人之中拔擢三五十人,那是羡慕不来的福气,神都百姓们羡慕眼热完就算了。
可这回温柔坊的老桃家就过分了,青天白日一个斗大的馅饼竟明晃晃地砸在老桃家的院子里,邻里邻外的、里坊外坊的人,好险没把牙齿酸倒:
这不求才华、无需搏命、平白无故就得来的机会,怎么就只掉给她老桃家呢?
再加上,受官后桃吏频繁出入大众视野,又是与最引人注目的歌舞乐师随行,她一时间成了神都百姓口中最常出现的人物。
不出半个月,关于桃吏前半生的大小往事、三亲六故、连带家养的看门狗的祖上三代都被扒得一干二净,反复咀嚼说道。
正也因此,秦王宅的属官还真没从桃吏身上找到什么疑点。
除了曾经买卖了些外地男子入神都,算是沾上了略买人口的边,但他家是长久的生意,正经在官府过了明路的。
神都的秦王宅没什么发现,远在西都的秦王府的账房却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疑点。
今日有人在“义善源”号下西北边城的钱庄之中,用钱票取过一笔不菲的钱数。而这笔钱,是数年前以桃二郎的名义在神都钱庄中存入的,多年未曾动用。
照理说一笔不大不小、卖笑的桃二郎本应该能存得出来的一笔钱,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也很难引起钱庄上层的注意——钱票并不是非得存钱的人来取才做数,而是拿着钱票的人,才是这笔钱的主人。
义善源是大周第一座银号,成立四十余年,从未出过银钱不足、吞吃客人钱财的丑闻和银钱不对数的纰漏,对平民百姓开放,资产丰厚,堪称巨富的钱庄。
这样的银号,每日出入的顾客不知凡几,因各种原因易手的钱票数不胜数,又怎么会注到注意到一个化名的桃二郎呢?
好巧不巧的是,义善源是秦王府的产业。
义善源在大周境内州府郡县皆有分属钱庄,自从神都姬伊在温柔坊一事传扬开来,神都的钱庄便将桃家从前的账目里里外外盘查一遍,专门登记标注。
这笔桃二郎的钱存着从未动用过,秦王宅也未当回事,毕竟卖身卖笑的小男孩嘛,总会想存点钱赎身买身,也算是有个念想,合情合理。
而西北边城的钱庄支取了一笔神都存入的钱银也不稀奇,本来存钱入钱庄就是为了便于行走,尤其是商贾行走四方,最需要的就是这份便宜。
偏偏这一处、两处、三处稀松平常的事撞到一起,这事还真就稀奇起来。
流言再快,神都的故事也没这么快传到西北边境,而西北边境取了一笔钱也不该早早为秦王府的总账房知晓。
这事啊,是西北边城的钱庄主动上报的异常。
大周元日的大朝会往往有万国来朝之盛况,边境小城也在这时候迎来诸多外客,来来往往的使节和商队中,有一支商队在离开之前往边城钱庄提走了大笔的金银。
商队中的人分了无数批次,或一人或两人或结伴同行三五人,陆陆续续地分成数日提走了看似零零散散,实则占据小钱庄将近八成的钱数。
本就是年底盘账的时候,钱庄掌柜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半夜惊了一身冷汗,连夜修书送往驿站向西都传书。
这种事情往年也并非没有,但都是胡商预备举家从大周离开之时,才会大量支取银钱,或是傍身,或是用以采买货物带回母国。
胡人直来直往的,哪有这样行事的,看似正常,但这种过分地趋于正常的行径本身就非常微妙。
消息层层上报,第二日黄昏报向了最近的西都秦王府。为免打草惊蛇,边城当时虽然推说银钱不足拖延两日,但还是将那些钱慢慢地批了出去。
而这些钱的来历,例如何时存入、何时取出、存入是谁、取出是谁、样貌特征,不论真姓假名,出生住址籍贯一应送到了秦王府中。
等到神都秦王宅收到消息之时,已经是十天之后。
姬伊的桌案上摆着一卷蜡封得密密实实的竹筒,她先看过,再由主簿陈机抄送一份连夜奉送内宫。
因涉及叛军,这密函兜兜转转的,最后送到了制狱使库狄桢的手上。库狄桢为此焦头烂额忙碌数日,将将理出一个头绪,排布下属,只等元宵节过,准备将神都之中可能暗藏的窝点一网打尽。
就在她好不容易将事情分派下去,报备后准备出宫回家睡个好觉时,在皇城明堂西侧的秋景门外迎面碰上了一尊煞神。
库狄桢平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升官发财之类的俗事,可谓是一个大俗人,腰包每丰厚一分、功名利禄每多上一层,她就很高兴。就算不吃不睡,她也觉得浑身充满了劲,整日神采奕奕,熬夜办案也不觉得辛苦。
因此她就更不明白,秦王世子从小生在富贵金银窝里,功名利禄跟头发似的长在头上,剃了还会自己长,满天的福气绣成金线穿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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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姬伊到底哪里来这么多坏脾气啊?
可见“不知足”是鬼神人所共苦。
因三日不宵禁,宫人特许放归休息,而陛下和圣人还在两方城楼上观景,此时宫道上就连猫儿都少有路过的,更不要说能替库狄桢遮掩的人了。
库狄桢苦寻地缝而不得,只能在心中诚心祈求秦王世子暂时眼瞎,千万不要看见自己。
库狄桢贴着宫墙、低头插手见礼,安静地祈祷今夜平安无事。
姬伊脚下生风、疾步如飞地跨过宫门,后面尾随的两排宫人举着风灯急急跟上,一行人不消片刻就路过了库狄桢十米开外。
库狄桢暗自松了一口气,打定主意回家一定给老祖宗上柱香,刚一转身,不料姬伊蓦然回首,库狄桢只听阎王冷笑了一声:“元宵佳节,库狄制狱使倒是知情识趣,窝在墙缝里声也不出。”
库狄桢不得已回头,向钱站出一个身位,拱手弯腰行揖拜礼,拜了个年:“恭贺世子履端之庆,新春万福大吉。”
姬伊怒气冲冲的,看着库狄桢那张可恶的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突然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逐渐放松了神色,缓步走近:“同福同福,也祝制狱使加官进爵,节节高升啊。你这是要上哪儿去?深更半夜在宫城之中漫步,真是悠闲自在。”
库狄桢只能苦笑,这年初的大好日子,脸上不得不笑:“世子归紫微宫是归家,而我不过是一个赶回家陪伴老小过年的过客而已。蒙受陛下恩德,才有幸在此时此夜良辰入宫,勉力效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我刚刚从衙门出来,何时入宫,何时出宫,皆有记载。世子如此之说,实在是折煞我了。”
姬伊盯着库狄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原是我耽搁了押衙,替我向令尊代问新春之喜。”
库狄桢匆匆还礼,随后头也不抬地向宫门外走去。
姬伊望着库狄桢远走的背影,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脚下朝秘书省又走了一段路。
不多时,姬伊猛然站住脚。
后头跟随的宫人,急急小步跟上,且急急刹住,为首者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恭敬低头注视脚尖,谨慎发问:“世子可是有什么要事遗漏了?”
姬伊道:“库狄娘子她脾气很亲和啊。”
宫人面色不改:“确实如此,库狄娘子对上对下素来体贴,平日多有独自值守而特许下属归家之举,大理寺吏员都说她是个难得的好上峰。”
“是么?”姬伊眺望天边明月,笑了笑,“刚才见到库狄娘子我才想起来,她鱼符在身能出入宫闱,我怎么就出不得?我在宫中住了这么些天,家中之人何尝不思念我?我也该早些出宫与家人团聚才是。”
宫人相顾无言,不敢吱声。
21.第 21 章
姬伊虽说要回家,倒也没有说走就走,先往秘书省走了一趟。
姬修今夜陪伴圣人于城楼之上观景,暂未归来。姬伊就与小院中的内官说了两声,先把自己预备即刻出宫的打算说了。
紫微宫没有秘密,仅一时半刻,姬伊与太上皇的争执就已经落入了有心人的耳朵。
内官真心实意地忧虑,担心姬伊倔脾气上来,明日就不管不顾地打马回西都去。
凭秦王千顷地一根苗的情状,就是姬伊真闹出点抗旨不尊的苗头,圣人与陛下也不过是像对待宋世子重明那样,调动地远一些,眼不见为净罢了。
在内官欲言又止的表情下,姬伊将自己预备下月初一大朝会正式入朝的事也说了。
这就是没打算真撂挑子不干的意思。
内官会意,主动挑拣些事关控鹤府筹备的文书整理进箱,交由姬伊身边的听南抱着:“眼下年节上,世子想家也是常事,王宅中百十口家人都依仗世子,哪有不思念相亲的道理。我这便去请楚王与圣人分说,好叫代步车辇进来,以免夜黑风高,伤了世子贵体。”
“由你安排吧。方才我看见来路上,库狄桢在宫道上哆嗦,多派几个人去把我前日里穿的鹤氅送给她,别冻了她。”姬伊取笔沾墨,下笔如凤舞龙游,随手写了一笔书信,算是给姬修留几句话。
书信主要内容就是,表示自己近些天要专心休养,绝不肯再见外客。
写完,姬伊把笔一扔,浑然不察桌上飞溅的墨水,往边上美人榻卧倒小睡,只等几个内官出去跑腿再出皇城。
库狄桢三十多岁的人,年轻力壮,脚步多快啊。
后发的宫人为赶上这几段路,换了两班人去追,好险在库狄桢出应天门前叫住了人。
多亏今夜陛下与圣人俱在应天门城楼上观景,下方里三层外三层地团着人,库狄桢这等有名有姓的人物路过也得严加盘查。
被内官委以重任的青年宫人极有眼色,见周围人多、火炬亮堂,便当众从包袱中抖搂出鹤氅,火光照耀下,银线与仙鹤羽毛细密编织,流光溢彩。
最妙的是,前不久众人才在秦王世子身上看见过这件鹤氅,是陛下御赐之物啊。
青年宫人笑着恭喜:“库狄制狱使福履安康,这是秦世子托我送来,为制狱使御风。”说着就往库狄桢身上批鹤氅。
库狄桢怔愣间,来不及发问,已然身披鹤氅。
这鹤氅不一般,库狄桢被寒风吹乱的发丝也衬得是放荡不羁,休息不足的青黑脸色也称得上仙风道骨。
在场众人有官吏、宫人、也有卫士,其中一人率先夸赞:“制狱使真乃神仙中人呐。”
《世说新语》中曾有王恭乘高舆批披鹤氅裘的典故,被视为超凡脱俗、飘逸超群的代表。
而库狄桢,不是她埋汰自己,实在是自家知道自家事,她那是真心实意给太上皇陛下做酷吏的,一点儿没有含糊的意思。
鹤氅裘并非不好,只是此情此景,她又是这么个身份,多少有些讽刺。
众目睽睽之下,库狄桢露了笑脸,向宫人谢过秦世子的关心,然后拱手与在场众人谢过,捂着一颗动荡的心,赶紧出宫去了。
留下诸人语焉不详地探讨秦世子姬伊的意图。
这边宫人领了谢,转身上城楼,向楼上传达了姬伊意欲出宫的情况。不久,皇帝口谕下达,符宝令核发左鱼符和敕牒,由另外的内官携左鱼符和敕牒于门楼下等候姬伊。
姬伊收拾收拾,坐着辇车来到应天门下,从内官手里接过东西,再拎着鱼符与守卫宫门的监门卫合符,勘验文书,记录在案。
走完这一串麻烦得不得了的流程后,姬伊回身上车,出宫。
回到秦王宅,姬伊泡热水池解乏,本想着先踏实睡一觉,可她心头总有一股气盘旋,翻来覆去,总是不肯入梦。
她既然睡不着,满宅的人也都不用睡了。
姬伊叫齐了秦王宅内官吏并幕僚,说起自己即将任职控鹤丞兼亲卫府中将一事:“前些天宴上,王傅她老人家还与我说,该早些找点正事做,要么为君分忧,要么为母分担。你们谁字写得好的,替我书信一封,把我即将任职的好消息告知王傅,也让她高兴高兴。”
“傅”指的是亲王府的属官之一,从三品的高官,有训导辅弼亲王之职责。
秦王姬长安的“傅”身故时,姬伊正好是需要人教导的年纪,这人选就落在了京官之内,先是孟宰相做了一年,后来改为时任弘文馆学士的王琬,现如今王琬官至门下侍廊,是政事堂群相之一。
主簿陈机困意难挡,以袖遮面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薄泪:“世子可还有旁的什么话,要嘱托王傅的?”
姬伊谋算起人来精神百倍,措辞也好听:“就说我不爱受人辖制,又限于律令品级不能为控鹤监,但这上峰我还是想自己选。近日我听宫人说起,库狄桢出身官宦,待下亲和,我与她更有西都相会的旧情,相处起来也较为和乐。再者,有她在二圣中间斡旋,既省了我的事,又利于整合控鹤府。我看她人近中年仕途不顺,心生怜悯,有意做个顺水人情。”
“我记下了。”陈机仔细抄录姬伊所说,预备连夜润色抄送,第二日一早就送到王家。
“嗯,”姬伊满意点头,“料想这几日政事堂就要论起控鹤府控鹤监及其它要职的人选,还需王傅多加参详,今夜先拟定一个名录出来。”
在座诸位属官幕僚之间交头接耳协磋商后,便有属官提出异议:“库狄桢已身负清查叛贼之重任,如若另行兼职,且不说礼制法度,只她一人,未必忙得过来呀。”
府衙初立之时,繁杂琐碎的小事最多,自家世子又没有经验,到时候一个不小心琐事都要落到世子接头,届时还不是她们这些做属官的倒楣么?
另一幕僚就道:“库狄桢既调职控鹤府,就该以控鹤府事务为主,你还怕她手上的差事无人接手吗?”
做太上皇手下的酷吏虽说是个容易不长命的位置,但太上皇毕竟出手大方,说给权就给,多少年都是热灶。
也就是幕僚当年没机会,不然这酷吏说做也就做了。
同理,眼下姬伊给库狄桢递了一难得的高枝,库狄桢难道还会拒绝?酷吏都做了,这眼看着说不准能养老的控鹤监肥缺当然是紧赶着上架。
亲王府属官大多出身清贵,她鄙夷:“没有半分风骨,竟也妄自称是读书人。”
幕僚混不吝道:“那就得看是读的什么书了,只要住在神都,读的是本朝的书,那就是本朝的读书人。”
神都的地价贵着呢,寸土寸金。
同僚之间相互呛了两三句。
姬伊初听有趣,听得多了也厌烦,直接打断了她们的闲话:“这有什么好争论的,总归都是要查案的,御史台是查,控鹤府也是查。最好是叫她做着‘制狱使’一起来控鹤府。”
姬伊此言一出,属官与幕僚都缓了神色,前者满脸都是“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的纠结,而后者略微讶异后击掌笑道:“还是世子说得最有理。”
库狄桢本职为御史中丞,因太上皇交办了反贼一案,被临时加授“推事制狱使”头衔。
制狱使本身并不是官职,而是临时的、可灵活任免的头衔。
制狱使查案,如同皇帝本人查案,有三样特别的好处:
其一,可以免去繁琐手续直接逮捕疑犯,即使高官也不能豁免。
其二,彻底抛开了“刑不上大夫”的陈规,可以酷刑审讯,所谓请君入瓮的故事就是这么来的。
其三,一般判决须得上报大理寺和刑部反复核对,容易拖拉反复,而制狱使直接向陛下或者圣人汇报即可执行。
姬伊碍于各种原因,没能从太上皇手里争取到这馋人的酷吏权柄。她吃一堑长一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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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心大行张冠李戴之举,虽然头衔在库狄桢脑袋上,但又不是说姬伊就一定不能用了。
桃子是库狄桢的,但没人说姬伊不能吃库狄桢手里的桃子呀。
另有属官含糊道:“世子既然都选中库狄桢,我们这些做妾下的自然没有二话。不过,控鹤府新立,官署内空缺职务之多,何不多方借调?”
姬伊极快地明白了属官的意思,赞赏地递过去一眼:“既然搭了台子,独唱不美,合该三方相聚、唱念做打,皆大欢喜嘛。想来长姊愿意从秘书监让几个善文书的人才给我这个做妹妹的,亲卫府中有我故交,御史台也借几个人来,我秦王宅也略略有几个人才。”
陈机下笔如飞,随声附和:“世子考虑周详,这一下子就四角俱全了。”
姬伊既往那方想了,思路更是开阔:“再有不足就往端王府、晋王府讨要几个,两座王府建制都在神都,料想两位老人家总该愿意为小辈开一开府门,尤其晋王身为宗正卿,想必知道不少宗亲年轻娘子,正是立业成家的好时候啊。”
既已说定,属官幕僚屈膝行拜礼,再次恭贺新年。姬伊心情转好,赏了金锭,便许她们下去了。
待到天光乍破,清晨时分,姬伊将将凝出一丝困意,朦朦胧胧地沉入梦乡。
隔了三重墙壁之外,胥吏捧着一叠密封的书信走过廊下。
元宵三日不宵禁,西都送来的书信也到的比往常更早。
听南整理之后,将其中的急务挑出置于床头,以便姬伊睁眼便能查阅。
她这头刚一放下,那边姬伊瞪开了眼,四目相对,听南致歉:“是妾打搅世子好眠了。”
“不怪你,也到了该起的时辰了,”话虽如此,姬伊仍懒洋洋的,疲懒得不肯从温暖的锦衾里探出一只手,“你拆了念给我听听吧。”
听南先确认蜡封无误,取来裁刀去除封蜡,在灯烛下一字一句地读:“吾儿阿伊见字如晤:倏忽半载……府中上下俱安。寒笺送达时,正值元夕。春寒料峭,霜风刺骨,而宦海风波,尤甚于春寒。若遇困顿郁结,切勿深藏自苦、徒损心神。吾家祖泽深厚,纵有万般艰难,亦足以保尔余生无忧,无须摧眉折腰事人。
“闻尔奉旨主使,护送幼弟赴吐蕃和亲,启程之前务必归家,宗庙之礼、家国之训,皆需面嘱。前番所托查访之事,已具明细,另纸附后,阅后宜审慎处理。
“另,下属林成岁性虽朴讷,不擅机巧,然忠心可鉴,临事可靠。非常之途,正需此等根骨坚实之人。望尔推心以待,善用其长,必为尔之肱骨。母手书,腊月既望。”
末尾处,有秦王印。
姬伊听完,伸出手从听南手里拿过信纸,仔细辨认字迹,又将附录的名单看过一遍,然后把书信盖在脸上,就着墨香叹气:“想回家了。”
听南笑道:“上回世子过家门而不入,大王必定也惦念着世子。若是世子肯回去,大王不知道该多高兴。”
姬伊没有接话,放缓呼吸补眠。
有些事情,即使是心腹也无法明言。
姬伊想回到的“家”,非有形之物,亦非无形之物。
幼时的心安之处是母亲怀抱,成人之后就不同了。就像她养大的那只老虎,成年就要放归山林,独占山头的安宁远不是宫廷内的小小院落可以满足的。
西都是母亲的领地,虽然迟早有一天会是姬伊的,但那天还很遥远。
天性无可抑制,姬伊需要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能不告而入的清静安心之地。
在那之前,她当然也会回去看望母亲。但她绝不肯彻底回归母亲的羽翼之下做个永远不必操心的太平世子,她正享受与天地人奋斗,哪里舍得离开神都。
更何况,她都强忍心意退让过了,都怪太上皇死抓着不放。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唉,她太想当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