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逃生手记》
1. 失火
微风吹过树梢,树叶遮蔽形成阴影隔绝日光,带来“沙沙”轻响。在巨大的树木之下,抱着琴的吟游诗人坐在隆起的树根上,她垂眸拨弄着手中的琴弦,合着悠扬的曲调吟唱蕾娜塔公主的故事。
“……神女穿梭人群,送去爱与希望。她的笑容带来清风,驱散愁苦;她的步履不停,明月为她称颂,群星因她闪烁。……”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光斑,微风与树梢的轻响与唱曲合奏。围坐在吟游诗人脚边的一群年幼的孩童,正托着腮正听得津津有味。
“你说,公主殿下真的比贝蒂利姐姐还好看吗?”
“不知道,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贝蒂利姐姐更好看的人了。”
“你见过金色的海浪吗?我叔叔的叔叔的叔叔说,蕾娜塔公主浑身都是‘金色的海浪’!”
“嘘!你们小声点,吵到我们!”
……
这里是伊尔萨莉亚王国的边陲城镇,弹琴的贝蒂利也听到孩子们的讨论,几乎压不下上翘的嘴角。
她能够与传言中的蕾娜塔公主相提并论这件事,就足够让她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
身为卡西亚国王亲妹妹的蕾娜塔公主被誉为神女降世:她的皮肤白皙泛着上好珍珠的光泽,金黄色及腰的卷发恍如阳光的波浪,湖蓝色的眼眸恍如澄澈湖泊般透明干净。
除了绝美的容颜之外,那双清澈的眼眸总能看得到世人的艰苦,那双洁净的手总会因此沾染泥尘。
即使这位公主的足迹尚未离开王城,但已有无数人曾接受过她的照拂。口口相传中,越来越多的人知晓她的故事。
然而此时的王城却并不安宁。
就在前不久,遥远的北境发生一桩矿山因过度开采而导致数十位矿工殒命的惨剧。经当地城镇调查,竟发现这份矿山收到开采要求的文书,文书中的时间、数量均十分极限。为避免上级怪罪,矿山负责人也并未按照该有的流程行动,忽视了必要的审查,在多方因素结合这才酿成这场人祸。
重重调查下,那份作为导火索的文书,竟然指向赫赫有名的蕾娜塔公主。
起初鉴于蕾娜塔公主的名声,人们认为事情一定另有隐情、积极配合多方调查。然而不止一次的调查结果都指向这位公主,许多人对她的态度也萌生变化,也对她曾经的行为重新审视。
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她曾经所作所为不过是伪装,真实的她就是为了私欲草菅人命的性格。
至此蕾娜塔公主的名声几乎是一夜之间从神坛坠落。
风暴中心的蕾娜塔如今又一次被带到骑士团的审讯室,面对新一轮的“配合调查”。这段时间以来,蕾娜塔记不清自己到底应对了多少番的审问。那些四面八方到的怀疑和审视,折磨得她难以保持冷静。
眼下这位审讯官在她先前的辩白结束后,只是挑了挑眉,未发一语。
蕾娜塔觉得这位审讯官非但没有听进去,反而一开始就带着偏见看待自己——那些心中挤压的烦躁开始从不能完全密封的罐口冒出,让她说话的语气也不由得加重。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不是我不配合你们,我真的不知道你口中所谓的这个文书到底是哪里来的。”蕾娜塔坐在审讯椅,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按在腿上,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一边强调着,“你们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是没有用的,你们走到死胡同了!”
事情发生以来,她一直都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眼睑下挂着明显地青黑,脸侧散落的碎发让她看起来务必狼狈。
即便是这样,那张惊艳世人的脸依旧明媚,在昏暗的审讯室中也似太阳耀眼。
面前的审讯官也被这抹阳光晃得错开视线,但很快恢复原状,语调一如既往平淡:“既然殿下说在你身上是浪费时间,那这份文书殿下也一定——”
“那份所谓的文书肯定是伪造的啊,这还需要我来教你们调查吗?”蕾娜塔忍不住打断对方的话,呼吸声不可避免地加重,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笔迹是可以伪造,但,”审讯官将最关键的那份文书举起,指尖落在文书底下清晰的印章,直视面前人,“公主殿下您的私印,又能够被谁伪造呢?”
又一次看到这份带着私印的文书,蕾娜塔感觉被冷水当头浇下,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试图张嘴,可半晌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份文书正是当时开采矿山的关键证据,也是最直接指向蕾娜塔的物证。在文书的最下方处,正端端正正落着一枚清晰可见的印章。
——象征着公主身份的私人印章,也是由公主本人保管的、只此一枚的印章。
私印只有她本人才知道存放的位置,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包括她的哥哥。
在事情传来的那天,她还专门打开密柜检查,看到自己的私印好端端地躺在密柜里。她甚至也在怀疑是不是什么深谙隔空取物技巧的魔术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私印偷走。
面前公主的脸色变化也落在审讯官眼中,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将另一份文书举起:“经调查,两周前被殿下送往审裁院又意外暴毙的里约子爵与矿山相关。”
私心来说,他始终相信蕾娜塔公主的为人。但是作为审讯官,他所需要的不仅仅是“相信”,还需要更多支撑的证据。
而对于目前的状况,没有更明确的证据之前,蕾娜塔公主就是最佳的切入口。
“什么?他竟然和矿山相关?!”蕾娜塔猛地抬起头,眼眸中的讶异不似伪装,她马上想清楚今天的审问目的,“你们怀疑是我提前杀人灭口?”
不得不说,这番猜测十分有理有据,短时间内发生的巧合确实很适合当做线索沿路调查细究——倘若自己不是那个当事人就更好了。
不过,里约子爵倒也是一个全新的突破口。
蕾娜塔端正态度,仔细回忆起当时与里约子爵一案相关的事情,并将其如实详尽描述。
即便她再怎么配合,审讯官也不能在一无所知的她这里挖出更多里约子爵与矿山相关的信息。
审讯又一次卡在了死胡同。
“感谢殿下的配合,必要的手续办理结束后殿下就可以离开了。”面前的审讯官起身,他在蕾娜塔的叙述中敏锐察觉到某些关键的信息,此番并非一无所获。
而等候在审讯室外的骑士按照规定,将蕾娜塔带离审讯室。不过鉴于蕾娜塔本人的身份,她被带到还算干净的空房间中等候。
作为被审讯者,恐怕这是独一无二的待遇。
蕾娜塔也清楚骑士团内部的规矩,她勉强扬起微笑朝面前的骑士点头致谢,转身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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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房间中。按审讯的流程,她还需要再这里等待手续结束才能回到王宫。
房间里有一个方形的气窗,透过气窗还能看到一旁恢弘的建筑。现在的她身处王宫相邻不远的骑士团专属的办公楼,她所看到的正是王宫。
她很快收敛自己的情绪,低头看着灰扑扑的地面,皱着眉还是没说服自己坐下。她在房间中踱步,不时在掌心比划,结合放在审讯官给出的里约子爵的线索,再一次回想事情的细节。
有许多问题堵在蕾娜塔的脑海里,久久找不到答案。
……就像是混沌的线团,无论怎么翻找,都找不到那唯一的线头所在。
“——着火了!快!快救火!”
一向静静伫立在王城,守卫各方的骑士团高楼却在寂静的夜里燃起熊熊大火,火焰划破了暗夜的寂静与混沌,翻涌着、沸腾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在替什么人申诉。
“楼里的人都出来了吗?!”面容焦急的骑士长拉住身边刚从高楼里跑出、全身黑黢黢的骑士,他身后还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员。要不是还能感受到伤员微弱的呼吸起伏,恐怕也怀疑他已经凶多吉少。
而现在,强大的求生意志让他发出微弱的呼救声:“……救……救……”
今夜是骑士团例行的训练日,除了某些值守的骑士,楼内绝大部分都前往王宫西侧的大型练武场训练。然而即便火情发现及时,但汹涌的火焰并不能很快扑灭。值守的骑士值得分工合作,分开负责通知、灭火、搜救的工作。
方才被拦下的正是负责搜救工作的骑士,他们合作逐层搜找着某些躲避训练的漏网之鱼。
“三层以上都搜查过了。”被拦住的人笃定地点头,汗水浸湿他额前的碎发,整张脸也留下烟灰的痕迹。
“已经没事了。”骑士长轻声跟背上的伤员说着,随即拍拍骑士的肩膀,望着对方红通通的脸,“带下他去医治后你先去休息,搜救的工作交给其他人。”
两人交谈间,忽然人群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王宫的侍女从人群中挤出来,上前一把抓住骑士长的手臂,双目通红:“你们看到我家殿下了吗?!她被你们带走之后一直没回来——”
她焦急地开口,声音也压抑不住哭腔,拉着骑士长的手臂也不自觉用力,顾不上所谓的仪态。
然而她口中的话语更令人震惊。
“什么?!”骑士长惊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回头看向烧得凶猛地高楼。
“不可能的,我下午就已经签署了放人的手续……”一旁帮忙扑救的人也挤了过来,正是先前审讯蕾娜塔的审讯官。
先前还没离开的伤员勉力睁开自己的双眼,紧抓着身下骑士的手已没有多少力气,再一次开口:“……救救公主……”
在远处指挥的国王听闻这个噩耗,顾不上仪态转身就想冲进火海中,然而却被骑士们合力拦住。
面前的火势愈发凶猛,赤红的火焰伴着灼热的光芒在暗夜翻涌着,冒出浓厚的黑烟——即便周围还在努力灭火,却终究杯水车薪。
“蕾娜塔!”被骑士拦下的国王挣扎着,大喊到有些声嘶力竭,脖颈侧的青筋绷起,过近的距离让他被滚烫的温度熏得他流下了眼泪。
然而回应他的,仅仅只有水泼向高温时发出的“滋滋”声。
2. ……梦?
清晨。
窗外的阳光均匀地洒落在床上女人的面庞上,镀上一层光辉。阳光如精灵般描摹着她姣好的面容,白皙胜雪的肌肤如牛奶般光滑,一头金黄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极了从遥远的东方带来的上好丝绸。这位深陷梦境的女子此刻却眉头紧锁,浓密卷翘的眼睫不停地颤抖着,连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啊!”睡梦中的蕾娜塔猛地睁开双眼,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呼,喉中残存的不适令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体外,咽喉也干涸得发不出声音,身体留有火焰烧灼的余温,被火焰吞噬的感受让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蕾娜塔勉强撑起身体,靠在墙壁上咽下口水,伸手按压飞快跳动的心脏。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
头顶是熟悉的浅色帷幔,将她柔和地笼罩其中;身前还是如云朵般手感的轻薄被子,边缘还因为自己用力的揉攥而留下皱皱巴巴的痕迹。
这里不是骑士团那简陋的房间,四周也没有灰暗的墙壁,更没有只能看到一角天空和王城建筑的气窗——她现在正好好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后知后觉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后,蕾娜塔才猛地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连做几个深呼吸——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手脚冰凉,连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方才发生的……只是梦吗?
可是那场梦境又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她以为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那样。
汹涌的火焰舔食着她的衣裙,厚重的黑烟堵得她难以呼吸,咽喉更好似被无形的手掐紧,难受得整个人躺倒在地上时,连身下的地面都变得无比滚烫。
在梦境的最后,她的眼前雾蒙蒙一片,透过那扇气窗都被厚重的黑烟遮挡,好像又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但好在,就算那些感受再真实,也不过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蕾娜塔合上眼再次长叹一口气。她猜测,应当是这段时间因为矿山引发事情乱了心神,身体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才让她在无意识间地做了这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等自己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之后,蕾娜塔回想着方才梦境中发生的事情。然而有许多细节现在已经回想不起来了,只是梦境中提到的里约子爵让她忍不住留心。
里约子爵的事情说来也是巧合。
那时候的她在王城中像往常一样巡视百业大道时,被周围的百姓告知城中里约子爵不仅仗势欺人,甚至还和官员勾结,破坏了好些人的店铺。虽然听百姓的描述不免有许多夸大的地方,但蕾娜塔也同样谨慎地调查了里约子爵。
那段时间她早出晚归,就是为了收集这群人的证据。即便这群人早有警惕,但蕾娜塔还是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按照程序递交给审裁院。然而还没等审裁院的判决下来,就听闻里约子爵在狱中暴毙。
紧接着,远方的麦科瑞镇就发生矿山违法开采至人死亡的惨案,一纸文书将蕾娜塔指控成为幕后主使。
将近两周的轮番调查让蕾娜塔实在有些精疲力尽,她花了许多时间去证明自己的无罪,却也总是卡在文书上难以辩驳的印章上。
蕾娜塔笃信矿山事件背后一定另有主使,甚至矿山只是幕后者计划的其中一环。她忍不住细想,做出这样缜密谋划的人,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整个伊尔萨莉亚。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也随即沉下去,紧攥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掌心掐得发疼。
倘若那个人妄想动摇伊尔萨莉亚的根基,那她也一定会在一切发生之前抓到他、阻止他!
“咚咚。”就在此时,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将蕾娜塔从自己的思绪当中抽离。
片刻后,沉重的门被人推开,阳光从缝隙中跟着对方的身影闯入,将沉闷的房间照得更加明亮。
她的视线对上伴着阳光进来的那张温柔的面孔,紧绷的神情不由得放松,眉宇舒展,露出浅淡的笑容:“希雅。”
“公主日安。”披着阳光的希雅嘴角带着一贯的笑容,她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不过希雅的笑容在对上蕾娜塔苍白的脸色时瞬间收起,神情也变得紧张。她匆忙将水盆放在脚边,快步走向后者的床边,伸手轻柔地覆在她的额头上:“殿下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侍女希雅曾经是蕾娜塔的母亲、那位尊贵的前任国王的侍女。她从前任国王离世后一直陪伴蕾娜塔到现在,彼此早成为对方最重要的人。
还没等蕾娜塔反应过来,温热的感觉就从额头传来,随即全身凝结的血液开始流动,几个呼吸后变得顺畅。靠坐着的蕾娜塔视线追随着希雅,摇摇头轻描淡写:“做了个噩梦而已。”
听到蕾娜塔的解释,希雅也松了口气,笑着安慰道:“那殿下先坐会醒醒神吧。”
一边说着,希雅一边拍了拍蕾娜塔放在被子上的手背,才从床边起身,走向墙边推开了一直紧闭的窗户。
站在窗前的希雅深吸一口气,转身笑脸盈盈地看向蕾娜塔:“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是不是就会好很多啦?每天睡觉可以留一个缝,……”
对方絮絮叨叨的声音拉回她散落的思绪,蕾娜塔呆呆地看着对方熟悉的背影。耳边是窗外鸟雀的鸣啼,还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城墙外听不清晰的叫卖终于盖过了一直萦绕在脑海的、火焰灼烧的声音。
当那些喧闹争先恐后地涌进室内时,蕾娜塔恍然有种被拉回现实的感觉——方才她怎么没感觉到,整个房间静得可怕。
直到现在,她才算是从那场噩梦中醒来。
不知怎的,她原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鼻尖忽然感觉到被翻涌的酸涩情绪盈满,只需片刻眼前也变得模糊,止不住地泪水如决堤地洪水般涌出,一滴一滴砸在手背。
她的这幅状态又一次吓到了希雅。
“怎么了?还是被梦境吓到了?”在窗边的希雅转身时只见到蕾娜塔呆愣地睁着眼睛流泪,整个人就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胸口被心疼的情绪揪紧,希雅三两步走回床边,将润湿的手帕轻柔地擦拭着面前人的脸颊,放柔了声音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梦而已。”
其实希雅只比蕾娜塔年长十岁,但她总忍不住将自己看作蕾娜塔的长辈,无时无刻不关注蕾娜塔的状态。
浸润过温水的手帕轻柔地划过蕾娜塔的面庞,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可泪水却越擦越多,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我、我……”在希雅面前露出这样的糗态,蕾娜塔不免觉得有些羞愧。
现在的她已经二十二了,却还像十年前的自己一样因为噩梦而失态,还需要希雅的安慰——完全没有王室中人应该有的仪态。
还没等蕾娜塔说什么,她只听到希雅轻轻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温热的身躯就这样靠了过来,柔顺的碎发扫着自己的脖子,带来些许痒意。蕾娜塔感受到对方在轻柔地、有节奏地拍打着自己的后背,就像以前安抚自己情绪时的那样。
“已经没事了,还有我在呢。”蕾娜塔听到对方这么说。
对方平和的话语和动作似乎有什么魔力,蕾娜塔颤抖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那颗被火焰吞噬的心脏也逐渐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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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稳。
“谢谢你,希雅。”蕾娜塔抿着唇,小声地开口。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希雅保持着搂抱的姿势,平缓的心跳有节奏地鼓动,“我会永远在你身边,蕾娜塔。”
等蕾娜塔的状态好些了,希雅继续完成方才没有做完的梳洗。现在蕾娜塔坐在梳妆镜前,依旧分神思考矿山案和里约子爵之间的联系。镜子里的女人那好看的眉形不自觉拧成麻花,神色凝重。
然而她的沉思却被希雅当做惊魂未定。
“其实我也常会做梦。有时候梦到的还是亲人的离世……那时候吓得我连礼仪都顾不上,匆匆忙忙跑出宫回到家一看——其实是虚惊一场。”希雅打理着蕾娜塔的头发,指尖灵活地穿过金黄的海浪,轻巧地编成半盘发的造型,“梦境就是这样,越是真实的部分,越能让人乱了分寸。”
她听着希雅柔和的嗓音,抬眼时正好和面前镜中的女人对视。
镜子里的女人长着一副造物主偏爱的容貌。尚未被梳理的金黄色卷发就像阳光的海浪,随意地垂落在颈背;窗外的阳光洒落肩头,为其镀上柔和的光辉。
一双湖蓝色的眼瞳干净澄澈,不沾染丝毫污垢;既像湖泊干净澄澈,又如上等品质宝石折射出耀眼的火彩。
然而她的眸光灼灼,那汪清澈见底的湖泊又像是蕴藏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
希雅有一双巧手,每天都能将蕾娜塔的头发编出不同的款式。她还会根据当天的发型挑选搭配的服饰,将后者的优点悉数放大。
而此时,镜中的女人不再像刚起床的那般随意,头发的上半被盘成一缕缕发辫,压着肩背散落的金色海浪,使她整个人不仅有俏皮和灵动,也不失公主身份的端庄。
蕾娜塔不是没有听过民众口中关于“神女”的称颂,不过她总认为,这个夸耀至少得有希雅九成的功劳。
此刻的安宁并没有维持许久。
门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刻的平和。蕾娜塔猛地转身往门口的方向看去,下意识攥紧了希雅的手。希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轻拍以作安慰。
“咚咚咚——”
伴随着用力地敲门声,一道粗犷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大门传来:“蕾娜塔殿下,骑士团调查组想请您走一趟。”
又是调查组。
“知道了。”听清对方来意的蕾娜塔烦躁地应答,“啧”的一声用力闭上眼又睁开,勉强压住自己不耐烦的心情。
这些天总是这样。
骑士团的调查组总以“找到新证据的名义”,轮番“请”她去审讯室配合调查。若不是因为矿山惨案影响巨大,国王为方便调查、早日找出真凶而开放许多调查的特权,否则他们这样的行为早就被拦在宫外了。
其实蕾娜塔也知道,自己是整件事情最明确的切入点。倘若她是调查组的一员,她也不会将这个线索轻易放过。
——但就是很令人不爽。
“要我说,你们不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早就调查出更多的东——”蕾娜塔带着点怨气用力拉开宫殿门,目光不善地扫视面前这一群看似恭敬、身穿铠甲的骑士。
蕾娜塔的视线从握着利剑的两排骑士身上逐一扫过,却在看到队末某一人时猛然收了声。
她瞪大双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往回退了一步,恰好靠在希雅的身上,伸手用力握住后者的指节发白。
被她注视的那人并未身穿铠甲,而是穿着宽松的审讯官制服,正礼貌地向蕾娜塔行礼。
蕾娜塔清楚地记得,这是她和这位审讯官的第一次见面。
可这位陌生的审讯官,却有着方才梦境中一模一样的脸。
3. 决定
先前的那个诡异的梦境又在蕾娜塔的脑海中重演,让她头痛欲裂。好在身后有希雅的搀扶,这才让她勉强站稳。
她依靠在希雅的身上,伸手用力按揉太阳穴,试图缓解这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看着蕾娜塔痛苦地靠在自己身上,五官因疼痛皱在一起时,希雅小心翼翼地扶着蕾娜塔,抬头冷下脸来怒视为首的骑士长:“纳威尔没教过你们规矩吗?冒犯殿下不该自行领罚吗?”
希雅口中的纳威尔是掌管宫廷骑士的骑士长。虽然他名义上只掌管宫廷骑士,但能力出众的纳威尔在整个骑士团中都颇有声望。
“抱歉。”嘴上是这么说,可为首的骑士长语气并无半点歉意,“还请殿下配合。”
“你!”
“……算了。”等疼痛稍有缓解之后,蕾娜塔按住正要发怒的希雅,虚弱看向审讯官,“是因为里约子爵的事情吗?”
“看来殿下您早有准备。”审讯官脸上的意外一闪而过,“还请您配合。”
又是里约子爵。
……蕾娜塔几乎分不清这是现实,又或者自己深处另一层梦境之中。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决定和骑士团一行人再走一趟。审讯对她来说也是有利的,至少她也可以从审讯官的询问方向中猜测案件的方向。
身旁的希雅还在担心她的状况,蕾娜塔扬起微笑,轻拍了对方的手:“没事的,协助他们才能更好的找到真相。”
希雅也明白蕾娜塔的意思,她皱着眉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对上蕾娜塔期盼的视线,她最终还是点点头无奈地同意了对方的决定。
不过在离开之前,希雅还是从衣柜找了件轻薄的披风盖在对方身上,嘱咐道:“要是实在难受就说,我去找国王陛下——”
“不用的。”蕾娜塔笑着摇摇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从王宫去往骑士团高楼的道路需要穿过中央的雕塑广场,每次蕾娜塔都会被雕塑广场最中央的雕像吸引住视线。
那是伊尔萨莉亚的开国勇者——维克特利国王的塑像。维克特利只是懒散的站着,一柄长剑立在她的右前方,她的手肘撑在剑柄上,锐利的目光望向前方,唇角微勾,整个人就像蓄势待发的猛兽,对那不远处的猎物势在必得。
不知不觉,蕾娜塔就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尊雕像出神。
“殿下。”身侧的骑士意识到她的游神。
“……知道了。”蕾娜塔收回视线,跟上一行人的步伐。
中央广场不是封闭的区域,还有许多百姓会在此活动。见到蕾娜塔一行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广场的另一侧。
“蕾娜塔殿下!”忽然蕾娜塔听到有人呼唤着自己,她循着声音往对方看去,脸上扬起热情的笑容以作回应。
那人原本还也想朝蕾娜塔挥手,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手,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半弯腰靠在那人耳畔说些什么。原本挥手的人下意识看向蕾娜塔,皱着眉想说什么,却直接被身旁人拉走,如一滴水汇入人潮后不见踪影。
看到百姓直白的躲避,蕾娜塔的笑容也难以维持在脸上。她咬着唇,脸上传来不自在地热意,目光不自然地瞟向周围的人。
因为她独一无二的外貌认出她的不在少数,然而同先前都不一样,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回应她的目光,更遑论露出笑容。
她只看到许多人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又或是装作全然不识的模样。
是了,现在的自己早已臭名昭著,再也不是神坛上的“神女”。
……她应该要接受的。
但蕾娜塔的心中还是难以避免翻涌着许多难言的情绪。
“走吧。”蕾娜塔收回视线,眨了眨眼睛压下眼眶的泪水,下意识将身上的斗篷拉紧盖过自己头顶。
她的脚步匆匆,似乎只是想节省这一路上浪费的时间。
等她又一次到了审讯室的时候,那位年轻的审讯官已经坐在位置上,正翻看着面前摆放的文书材料,头也不抬地示意蕾娜塔落座。蕾娜塔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等待对方发问:“我认为,我们可以从前不久里约子爵的案子入手——我认为他是被人蓄意杀害的。”
“我们?”年轻的审讯官却挑了挑眉,未出口的话语藏在他的表情里。
蕾娜塔不在乎对方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下去:“是的,我们。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抓住那个罪魁祸首,不是吗?”
审讯官没有说话,伸手示意蕾娜塔说下去。
有了审讯官的默许,蕾娜塔将方才想到的、从里约子爵出发延伸的想法如数开口。她知道自己不一定能说服审讯官,但至少比围绕着自己找线索要好。
“想法很好,殿下。”审讯官一遍记录着,一边似笑非笑抬头,“然而我要怎么相信,您不是在‘贼喊捉贼’呢?我要是记得不错,你口中的‘里约子爵’,正是殿下向审裁院主张他有罪的人,而后他又暴毙在狱中,死无对证。”
审讯官有备而来,从文件下慢悠悠地拿出一张纸,上面誊抄的正是蕾娜塔向审裁院主张的文书备份。
这份文书也是审讯官今天找到蕾娜塔的原因:他们发现,这位被举报的里约子爵在暗中曾经参与过矿石运输的审核。
——然而按这位子爵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审核相关,哪怕是他的家族也不可能。
然而就是这么巧,这位蕾娜塔公主向审裁院告发里约子爵之后,有许多相关的证据都被里约家族毁坏。来之不易的线索再次中断,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再次将目光锁定在蕾娜塔殿下身上,再次从她身上再敲点什么下来。
“但这也是一种可能,对吧。”蕾娜塔扬眉,目光炯炯看着对方,“既然想要真相,就不可能放过一丝一毫线索,不是吗?——又或者,你们只是想随便找个替罪羊,草草了事?”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话语中的讥讽,佯装恍然大悟:“抱歉抱歉,原来一直以来是我耽误你们的工作了——按你们的调查进度,接下来我该认罪了对吗?”
“激将法是没有用的,殿下。”审讯官并不吃这一套,他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冷静,“有关这位里约子爵,不如殿下再展开说说?”
蕾娜塔眼睛一亮,回忆起当时调查里约子爵事件始末,一边结合自己猜测,努力将更多的消息传递给面前的审讯官。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哪怕在并不明亮的审讯室中,也依旧如深夜最明亮的星辰般耀眼。
等她终于讲得口干舌燥时,审讯官也将所说的内容尽数记录,客套地开口:“感谢您的配合,殿下。晚些等手续处理好了,您就可以离开了。”
“记得一定要考虑我说的内容!”蕾娜塔咽了咽口水,缓和干涩的咽喉,对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喊到。
在等待手续办理的过程中,蕾娜塔被陌生的骑士带到了一间闲置的房间。她跟着这人的脚步,只觉得异常熟悉。分明她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可脑海中却对一切都无比熟悉,就先前往的方向、闲置的房间、一角的气窗都同那个梦境中如出一辙。
她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缓解自己的情绪,顺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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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了房间中。兴许是因为那个梦境的缘故,蕾娜塔反而冷静了下来。
在等待手续办理的时间里,蕾娜塔卸下全身防备的力气,用力地往后的墙壁靠去,闭上眼任寒意通过墙壁钻入自己的身体。背后传来的寒气让她纷乱复杂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也让她耐下心来将方才收集到的线索整合起来。
如果从里约子爵这条线往里走的话,或许也能解答先前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里约子爵在行事过程中的那份自以为是的高傲感。
如果里约子爵早就和矿山的幕后黑手勾搭在一起,那么他先前的那些仗势欺人似乎又有了解释:他自以为傍上了不可动摇的靠山,却没料到会因为自己的调查而葬送了性命。
里约子爵的暴毙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他背后一定禁不起深挖的线索。
她的脸不自觉地冷下了下去,一惯柔和的双眼也变得锐利无比。这么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竟然惹得对方兵行这么一招险棋。
同样的,蕾娜塔也可以确信,这个案子必然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她心中有一种预感,只要调查下去,还能挖到更大的“鱼”。
然而当务之急,她还是得先从这个牢笼中出去。
然而一股异味从门外的缝隙传来,将蕾娜塔将自己从思绪中抽离。她后知后觉意识到,等待手续的时间长得有些不合理。
她起身走到门边推动门口的时候,门锁意料之中被人落了锁。她随即皱着眉用力地拍着门喊道:“有人吗?”
那股异味越来越浓重,蕾娜塔觉得眼前发黑,勉强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形。然而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哪怕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臂,还是不能和身体的状况对抗。
随即眼前一黑,软软地滑到在地面。
等她再清醒的时候,周围已经被厚重的浓烟包裹,灼热的火焰吞噬着周围,炽热的温度将她彻底包裹。
同梦中一模一样的情景,一模一样的感受。
——不,那或许不是梦。
那是上一次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由于吸入了过量的黑烟,蕾娜塔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况几乎到达临界的极点。她软软地倒在地面上,昏沉的大脑勉强支撑着她思考。
倘若……
倘若她还有再一次睁眼的机会……
“咳咳——”
床上睡得安详的人猛地睁开双眼,捂着前胸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将那场火焰的黑烟全部呛出来。
入目是最熟悉不过的帷帐,蕾娜塔的脑海就像被人劈开一样,发出剧烈的疼痛。她用手按压额角,试图缓解剧痛。
她猛地跳下床,赤脚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双手按在桌子上,用力地咽下口水,死死地盯着镜中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惊魂未定的女人。
她又一次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
伴随着快速的心跳,手臂的余温和喉头呼吸的艰涩,她确认方才经历的不是什么所谓的梦境。
——甚至,之前的那场她以为的梦境,应当也是又一次血淋淋的现实。
她清楚地意识到,有人想将她“暴毙”在审讯室。
同时这证明着,谋划一切的幕后黑手已经沉不住气,就快要露出破绽。
望着镜中狼狈的自己,蕾娜塔用力咬着下唇,放在桌上的双手不自觉攥紧成拳,心跳声恍如擂鼓声在耳侧清晰可闻。
不管重来的机会是否源自上天的眷顾,她也绝不能继续浪费这样的机会。
她要跑赢死亡,抓住真相。
4. 逃
当希雅打开门时,就看到蕾娜塔赤脚在地上踱步,口中念念有词的模样。
“希雅,我需要你的帮助!”蕾娜塔快步上前拉住希雅,开门见山地想要她帮找出来几件轻便的衣服。
同时,她坐在梳妆台前快速地将之前关于里约子爵的细节记录下来。她想要拿着这份记录去找到哥哥,作为现任国王的哥哥一定能够拿到更多信息。
她不敢耽误时间,换好衣服之后匆匆忙忙离开寝殿,远远地看到骑士团一行人时下意识避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出。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对王宫的熟悉程度,也低估了自己这张脸的知名度,还没等她去到国王的议事处,就已经被巡逻的骑士抓住。即便她说的口干舌燥,不仅没能获得对方的信任,还与来寻人的骑士们汇合,加深了别有用心的嫌疑。
见到骑士长威严的面容时,蕾娜塔的脸色“唰”的变白,似乎已经见到了死亡的结局。而她顺便变化的神态自然逃不过老练的审讯官和骑士们。
“蕾娜塔殿下。”面前的一行人神态依旧十分恭敬,却形成包围的姿势,随时提防着蕾娜塔逃跑的动作。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里约子爵来的,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要找到哥哥。”蕾娜塔本来不想和对方解释,她不能继续在审讯室耽搁时间。
“抱歉殿下,在这桩案件的调查上,我们有权利‘请’您配合。”为首的骑士长并未把蕾娜塔的话语当真,只认为这位公主殿下是想找到国王撑腰。
站在队末的审讯官听到“里约子爵”时,不自觉皱起眉头,审视的视线扫过蕾娜塔,先前相信对方的念头也有所动摇。
蕾娜塔原本是想为自己争取时间,并求助哥哥的帮助,没想到这一遭弄巧成拙。
“我不能跟你们去!有人在那里等着杀我!”蕾娜塔咬咬牙,将真相袒露。
然而因为蕾娜塔逃跑的行为给她们留下了负面印象,只听到面前的骑士长嗤笑着开口:“殿下是疑心我们骑士团内部有歹人吗?”
“我相信你们,但是我说的也是真的。”
“我们会保护殿下您的安危。”骑士长不为所动,“‘请’您随我们走一趟吧。”
骑士长没有继续喝蕾娜塔纠缠,直接抬手示意周围的骑士,半架着蕾娜塔前往审讯室。
被带过去的路上,蕾娜塔因为知道后续的发展,挣扎的动作变得强烈。出于对死亡的害怕,她一遍又一遍地和周围的骑士们强调着;心跳得飞快的她紧紧地抓着身旁骑士的手臂,宛如惊弓之鸟,任何微弱的声音都能让她惊吓。
刚开始骑士长还会在她被惊吓的时候警戒四周,后来发现不过是石子滚落、门扉关合之类的声响,神态也带上几分不耐烦。
沉浸在恐慌情绪的蕾娜塔再一次被带到审讯室。现在的她脸色苍白,抱着自己的手臂瑟缩地靠在墙壁上,
面前的审讯官不像之前几次那般好交谈,严肃的面容又一次逼问关于里约子爵相关的信息。蕾娜塔自然无法如愿说出更多相关的细节,她所拿到的许多关键都是源自审讯中已知的信息。
双方的交谈陷入瓶颈,审讯官也不像当时那样耐心。几轮审讯下,他也意识到不能从蕾娜塔的口中得到更多,只能黑着脸离开审讯室。
意识到审讯的结束,蕾娜塔几乎听到了生命齿轮在耳边回响的声音,她的反抗变得更加强烈,猛地冲到门外,想要抓住审讯官的衣袍。
因为她强烈的反抗动作,周围的骑士连忙上前压制。在混乱中,蕾娜塔感觉自己后颈一痛,而后眼前一黑往前扑去。
同上一次一样,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火焰和浓烟包裹。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慌乱的心跳反而平缓了下来,大脑也变得清醒。躺倒在地面的她勉强抬头,下意识看向房间上方,只是这一次没有看到熟悉的气窗。
——死亡与地点无关。
幕后者利用这群调查的骑士们,借刀杀人。现在的她就是活靶子,甚至还会间接影响到前来调查的一行人。
蕾娜塔粗喘着气,在心底暗暗发誓: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那群无辜的骑士,都一定要想办法逃离这场既定的死局。
睁眼。
蕾娜塔起身用力地拍了拍脸,率先拉开门将希雅拽进房间里。为了确保安全,她还探头往走廊谨慎地查看。
确认周围再无一人之后,她才敢将殿门合上。
做完一切后,蕾娜塔紧紧地靠在身后的门,终于抬头对上希雅担忧的目光。可自己不知道应当如何解释,但此时此刻她的心脏依旧跳动得飞快,艰难地咽下口水,不自觉地张嘴喘息着。
“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吗?”希雅先一步开口,小心地压低声音。面对蕾娜塔反常的动作,希雅没有多问。
希雅的声音一贯沉稳,给了蕾娜塔说话的勇气。她连忙点点头,上前一步握着希雅的手:“你能帮我画一张王宫的大致地图吗?”
“当然。”希雅点头应答,出于信任她并不追问意图。
她将对方拉到梳妆台前,熟练地从衣柜中翻找出轻便的裤装和斗篷。将衣装递给蕾娜塔之后,用桌上的眉笔在废纸上简单地勾勒王宫的地图,并简要画出离宫、去往国王议事处的路线。
在宫殿生活的这二十多年来,作为侍女的希雅早将宫中的每一条道路记得滚瓜烂熟。
在希雅画图的同时,蕾娜塔一边匆匆忙忙地穿着衣服,一边开口:“或许我接下来说的话很荒谬……在不久后,就会有一群骑士调查组和审判官上门,他们会要求我配合调查,调查的内容是关于——”
“我去拦。”希雅将手中的地图交给蕾娜塔,直接打断了未尽的话语,“我会尽我所能拖延他们。”
被折成巴掌大的纸张落在蕾娜塔的掌心,却沉甸甸的、像是贵重的珍宝。她没有废话,攥紧纸张,咬着下唇感激地望着对方,用力地开口:“希雅……”
还没等两人交代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正如蕾娜塔印象中的声音一样——她的脸“唰”一下变得苍白,下意识地站在原地。
“殿下!”希雅拉着蕾娜塔的手臂走向窗边,用力推开之后蕾娜塔的手放在窗沿,“走这里。注意安全。”
蕾娜塔回过神来,神情复杂低声说道:“拜托了。”
门口的骑士调查组有些不耐烦,再一次扣响厚重的殿门催促着。
时间来不及耽搁,希雅快步上前,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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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微微侧头,在阴影中稍顿片刻,似乎是点了点头。而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过去,面无表情拉开了门。
还没等骑士们看清殿内,希雅已经自己的身体挡住缝隙,挤身出去又合上了门,看着面前来势汹汹、面露不善的一群人,再次呵斥:“放肆!打扰了殿下休息你们担待得起吗?”
即便压低了声音,她的语气完全没有了在蕾娜塔面前的温和。她毫不客气地皱眉呵斥,眉宇间还有几分不耐烦。
曾经作为国王侍女的她在耳濡目染下,板起脸后身上的气势比寻常人要强势不少。
站在门口的骑士长同样板着脸:“麻烦通传一下,调查组需要公主殿下配合我们走一趟。”
“阁下是?”希雅微微挑眉,身形站得笔直,双手交合放在身前,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这位是调查组的维利斯骑士长,我是本次的审讯官格治。”在骑士长身后的审讯官走上前来,格治面不改色地回答,手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看向希雅身后闭合的门提高音量再一次重复:“请公主与我们走上一趟吧。”
即便如此,希雅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她的视线越过文书,仰头从两人的脸上扫过,语气带上积分不屑:“一份伪造的文书也敢拿出来打扰公主?”
明明希雅的身量并不算高,站在这群骑士团中间更是矮了一块,但就是这样的身躯坚定地挡在众人面前。
两方对峙片刻,队伍中有一个沉不住气的青年上前两步,皱着眉对希雅厉声道:“——我倒想问你,要是耽误了我们的正事,你这小小侍女难道就担待得起吗?”
“肯□□利斯开口呵止对方,实则视线望着希雅一瞬不离。
审讯官格治没有贸然开口,观察着希雅脸上神态的每一个变化,只可惜对方依旧是那般冷静的状态。听到肯尼的质问,这位女官大人也只是用于余光扫过,眼底流露出几分嫌弃。
虽然国王给调查组开了不少特权,但他们也不能越过应有的规矩。
“倘若大人不配合,我们也只能硬闯了。”维利斯也沉下声来,摆出骑士长应有的架势。
“骑士长大人这是想公然藐视王权吗?”希雅不疾不徐地开口,没有被对方的气势震慑,面上依旧不肯让步——但她放在身前交合的双手不自然地绞紧,声音也不似先前平稳。
一直关注着她的格治自然没有错过对方这一微小的细节变化,大步越过她的身边,用力推开身后紧闭的大门。
对方动作之快,连希雅都没有反应过来。
而她当慢了一拍上前想去阻拦时,却只来得及抓住审判官的手臂,眼睁睁地看着大门敞开。
所幸殿内已空无一人,只有窗口吹入的清风卷起垂落的床幔翩翩起舞。
希雅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松开紧抓着审判官的手,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靠在墙壁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惊觉上当的维利斯率领其余骑士连忙进入房内,四处探查蕾娜塔的踪迹。
“殿下呢?”格治盯着靠在墙边加重呼吸的希雅,也明白面前人一直阻挠自己的意图,他的眉头紧紧拧成“川”字。
或许就在这位女官大人出现的最开始,那位殿下已经离开。
5. 失败
“审判官大人这话可真有意思。”面对格治的追问,希雅脸上露出无辜的笑容,眉梢上扬,“我不是一直和各位大人站在一起吗?我离开前,殿下正好端端地在床上歇息呢。”
她特地加重着后半句,毫不掩盖语气间的得意。
“你!”一无所获的骑士肯尼正好听到希雅的话语,被戏耍的情绪涌上来,气得他上前想要抓住对方的衣领。但动作下一刻却被格治拦下,肯尼不服气地开口:“格治大人,她——”
“不得逾矩。”格治扫了眼肯尼,放下他的手臂,压着情绪紧盯希雅开口。
虽然他意识到对方的目的,但也知道希雅的话是事实。这位女官大人的目的是拖延,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耽误更多时间。
因此格治没有犹豫,和维利斯商量后将身后众人兵分几路,先从王宫内寻找公主踪迹。
——而最重要的,就是沿着打开的窗沿下追踪离开的痕迹。
至于面前这个一直阻拦自己的侍女,并非他们此行的目标。他也不想平白生事,冷眼威慑希雅之后,大步沿着走廊离开。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希雅僵硬了许久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她贴着墙壁滑落,失力跪坐在地上,胸膛的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希望她所争取的时间,足够让公主沿着她提供的路线顺利离开。
而另一边的蕾娜塔,正紧紧地贴在墙壁边缘,小心翼翼地探着头,等待不远处巡逻士兵们的离开。她下意识咽下口水缓解自己的紧张,视线再远一些,便是王宫的城门位置,门口的士兵正对抬着板车的一行人进行例行检查。
左脚踝处传来阵阵剧痛,蕾娜塔咬着自己的下唇分散自己的主意。方才翻墙的时候因为并不熟练,跳落时没有踩稳脚下的台阶,不小心扭到了脚踝。
即便她现在每一步走起来都十分难受,但她没有认命,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按照路线一边遮蔽自己的身形,一边按照手中的路线图离开。
鲜少走过小路的她,真的站在路口做抉择的时候,即使手中有路线图的指示,但她还是会有片刻迷失方向而犹豫。
除了寻找方向的困难,她还得小心提防沿途巡逻的骑士们。
为了避免再次被抓捕,现在她还得小心翼翼借由巡逻的视线死角,放慢脚步遮蔽自己的踪迹。
而扭伤的脚踝又给她的行动带来了很大的难度。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分明并不是很远的距离,还是让蕾娜塔走出了一身的冷汗。好在希雅给她挑选的衣服比较轻薄透气,并没有令人厌烦的黏腻在身上的不适感。
她死死地盯着士兵检查结束开门放行,双手紧紧地捏着斗篷的边缘,下意识地放轻呼吸,抓住最后的机会。
周围巡逻的一行骑士也恰在此时露出死角,这正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她双眼放亮,脸色一喜正要起身时,肩膀突然被人按住,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请和我们走一趟吧,公主殿下。”
蕾娜塔猛地转身,却绊倒自己摔坐在地面上。脚踝的剧痛让她下意识皱眉,但此刻她完全顾不上这股疼痛,抬眼看向原本身后的方向。
几步之外,眼熟的骑士长大人一只手放在胸前,身后的三个骑士围在蕾娜塔的身边。
“你是谁。”蕾娜塔拢了拢衣袍,无事发生般伸出手直视着骑士长。离她最近的骑士看了眼长官,得到许可后,用力地搀扶蕾娜塔起身。
“维利斯,矿山案调查组骑士长,久仰殿下大名。”维利斯自报家门,但面前的公主殿下看到自己的出现并不意外。
维利斯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警惕……和“果然如此”的意味,甚至看穿自己所行的目的。
——然而被调任为案件调查组的骑士长的命令昨天才下达,这确信他与这位殿下第一次见面。
就像她未卜先知得知他们的到来,早就将那位女官大人安排在门口拖延时间那样。
但同时他确信,从拿到审判官格治的线索,再一同出发前往这位公主的住所,这一行动期间不存在任何泄露的可能。
“走吧。”面前绝色的公主仰起头挺直身体,苍白的面容为她平添几分脆弱。但她的眼神锐利,好似翻涌着火焰,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维利斯望着蕾娜塔走得勉强的背影,不发一语,但招呼一旁的骑士让医士去骑士团一趟。
蕾娜塔又被带到熟悉的审讯室,她的脚踝已经被医士上药包扎,掌心破皮的地方也涂了伤药。
同样的询问,同样的流程。
面前同样坐着的审讯官,不过这次她至少记住了对方的名字:“格治大人,我没有什么要说的。里约子爵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我所知比你更少——如果真要说什么想法,不如找找那些和里约子爵相似的人。”
“鉴于公主殿下不配合的行为,我很难相信殿下的说辞。”
“无所谓。”蕾娜塔低垂着眼,不对他报多少希望,“我和你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只不过我的时间不多,经不起消耗。”
“时间不多,我可以理解为……事情即将败露吗?”格治步步紧逼,盯着蕾娜塔的神态变化。
但蕾娜塔依旧是那一副不配合的状态:“随你的便,反正我要死了。”
“殿下不信任我们?”
“很难相信。毕竟某些人作为骑士最先放弃的,”蕾娜塔抱手靠坐着墙边,直视着审讯官,“是正直。”
她知道自己的情绪是迁怒。她并不想说服对方,只是想多少为自己出口气。
只不过格治看起来是很坚定的人,并非被三言两语所动摇,反而猜测起蕾娜塔话语中的含义:“有人想要灭口?”
蕾娜塔眼睛一亮,惊讶对方的敏锐。
“你选择的,不是置身事外吗?”但她依旧维持那副讽刺的姿态,蕾娜塔似笑非笑,“让我猜猜,他们许诺了什么?财富、权利——”
“审讯官大人,时间到了。”审讯室的门口被敲响,一个骑士拉开门后恭顺地站在一旁,低垂着头没有看向室内。
被打断的蕾娜塔将视线从骑士侧脸一扫而过,不过在她的印象中,似乎没有在之前的队伍中见过这个人。
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的心瞬间跳得飞快。
“公主殿下放心。”格治随即平静起身,回应方才她的话语,“我们所为仅仅只为了伊尔萨莉亚。”
“冠冕堂皇的说辞。倘若真的为了伊尔萨莉亚,最不该做的就是把我关起来。”蕾娜塔攥紧桌下的手,保持着傲慢的态度挑着眉看向格治,视线直直地方才出现的骑士身上,“对了提醒你一句,虽然现在是雨季,但也别忘了防火。”
虽然她不确定是不是这个人,但她希望格治能够接收到她的信号。
格治猛地抬头看着蕾娜塔,循着她的视线对上站在一旁的骑士,眯了眯眼睛,没有开口。
因为蕾娜塔伤到了脚踝,这次并没有更换房间,只是让她在审讯室等待手续的办理。
但她并没有因此放心。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将自己过快的心跳稳定下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之前的几次经历让她意识到,现在的她危机四伏,随时有人将她的命作为结案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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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冷静下来,她要做的第一步还没有改变:她必须要把隐藏的真相找出来。
她从衣服的内袋取出希雅绘制的路线图,那双如蓝宝石般璀璨的眼眸写满坚定的色彩。她咬着下唇,脑海一边回忆方才的路线,一边同手上的路线图对照,试图优化自己的每一步踪迹。
“公主殿下。”出乎意料的,有人打断了她的思考,面前紧闭的房间门被打开,一个身影站在了门后,“手续办好了。”
“真的?!”这对于蕾娜塔反倒是意外之喜。
喜悦爬上她的面庞,她眉开眼笑地撑着身体站起来,将手中的路线图下意识捏在掌心,一边说着一边向敞开的房间门走去,“看来格治的动作还挺快!”
她快步走过门口,还没等她转身向门后的骑士团道谢时,忽然一只拿着厚布的手从她的身后伸出,捂住了蕾娜塔的口鼻。口鼻处传来异香,哪怕蕾娜塔下意识想屏住呼吸已经晚了。
她下意识伸手在对方的手臂上抓挠,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倒在对方身上。但她的意识尚未完全模糊,还能感受到身后的人拖着她倒下的身体转了个方向。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进她的耳朵,一道声音喊住了身后的人:“哎,你要去哪?”
“我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所以想回去更换。”她听到身后的人这样说着,那人的声音反而听起来十分憨厚,还带着几分羞愧。
对方果然没有起疑,反而调侃道:“一会还要训练呢,脏了就脏了呗。”
“话是这么说,但黏在身上还是很不舒服。”
“那倒也是。那我先走了,一会别迟到了。”
听到对方要离开,蕾娜塔心中愈发焦急。现在的她难以大声呼救,只能靠制造出声响吸引对方的注意。然而现在全身乏力,即便腿脚已经用力地蹬踹着,还是只能制造出微弱的声音。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她忽然听到方才那人谨慎的声音,还有迟疑的脚步:“……你怎么了?”
蕾娜塔心中喜悦不由得扩大,更拼命挣扎着想要制作出更多的声音——但口鼻处的厚布忽然被按紧,片刻后失去了意识,挣扎的手臂也垂落在身侧。
“喂,你怎么不说话?”没有得到回应的骑士紧皱着眉,向方才看到的人影处放缓了脚步走过去,握紧身侧的长剑,面容严肃。
还没等他走进,一个人影突然从拐角处出现,反而被握剑的骑士吓了一跳:“——长官!”
“你在做什么呢?”来人没有放松握紧的动作,视线向拐角的阴影处探去。审视的视线上下打量着面前衣服被浸湿的男人,他的手臂上还留着几道被划伤的痕迹。
“抱歉,我欺骗了您。”男人垂头说着,话语中有几分不好意思,“其实刚才是有一只野猫在角落。我看它太可爱了,本来想抱回去养的……刚才您来了,把它吓跑了。”
握剑的骑士了然,松了口气抬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抱歉了,下次再赔你一只吧。……好了,既然没事我先走了。”
那位骑士没有再追究什么,打着哈欠转身离开,离开前还不忘嘱咐稍后的训练时间。
“……我明白的。”男人顺从地应答着,保持着恭敬地姿态直到那位骑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再抬起头时,他已没有方才柔顺的姿态,眸光冰冷。他微微侧头,余光撇向身后不远的阴暗角落,那里正躺着一个人,金黄色丝绸般的长发散落着,也遮蔽了她绝色的面容。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指甲内侧还隐约看到些许红痕。
6. 阻拦
蕾娜塔猛地睁眼,眼眸中还带着惊魂未定。
虽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人设计暗算,但她终究还是死在那场大火里。可想而知,之前的几次估计也是被人用同样的套路迷晕,点火伪造成意外。
这样反而让蕾娜塔愈发笃定,有人买通了骑士团内部的人,就是要借自己的死亡销案。
与当时里约子爵“暴毙”如出一辙的手段,这进一步证明,里约子爵背后一定有能够挖掘出来的线索,并且十分重要。
经历了三次死亡的她,现在的脑海前所未有地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跑到衣柜前将自己的衣服翻找出来。又在希雅敲门之前,她率先拉开殿门,同上次一样让对方绘制图像。
刚换好衣服,那边希雅的路线图也绘制完成。她接过图纸,简单地叮嘱道:“稍后会有骑士们来找我,拜托了。”
为了争取时间,她利落地推开窗户,简单观察周围后果断地翻身跳入花园中。这一次跳下的时候,她避开了窗下不平的台阶,借助身形缓冲。
这次虽然没有崴到脚,但掌心、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墙壁擦伤——但情况至少比上一次好了不少。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很快就找到能够遮挡自己身形的遮蔽物。虽然伤口处有细细密密的疼痛传来,但蕾娜塔只是简单用斗篷擦掉掌心的碎石,无暇顾及伤口状况。
借着这些遮蔽物的遮挡,她依照上一次的经验耐心地等待巡逻的卫兵经过之后,迅速跑到下一处遮蔽的地方。
也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在路口的选择并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锁定正确的道路。即便她的心脏依旧跳个不停,但她整个人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因此动作也比之前快上不少,顺利地接近了宫门的位置。抬着板车工具的一行人在门口,同上一次一样等待检查放行。
至于希雅那边,经过几次的打交道,蕾娜塔可以确信维利斯他们确实是为了调查真相,不会轻易对无关人士下手。
原本以为这一次足够顺利,她起身简单整理自己的仪态,神态自若地走到门口,淡定地和两旁的士兵点头招呼。
一切都那么自然,然而事实却并非她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她刚往前走了两步,面前的道路就被一柄长枪阻拦。她下意识沿着枪神身侧头,对上一张严肃的面容:“公主殿下,我记得您现在是不可以轻易离开王宫的吧。”
蕾娜塔作为案件的嫌疑人,为了避免影响骑士团后续正常收集证据,再没有正当的审批手续下不允许轻易离开王宫。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可是正规出行。”蕾娜塔指尖绕在垂落的长发上打转,笑眯眯开口,“难道我会作违规的事情吗?”
为首的长官有几分犹豫,他身后的士兵拉了拉长官,低声说道:“说不定殿下是去骑士团提供线索的呢?”
“对!对,我是去提供线索的!”蕾娜塔连连点头,跟着对方的说辞,完善了自己的说法,“我现在有重要的线索提供,还请通融通融。”
“这……”面前的长官明显犹豫,沉思片刻之后抬手向周围的骑士示意,拉开沉重的宫门。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面前原本还有犹豫的长官霎时站直身体,握住腰间的佩剑恭敬地点头行礼:“骑士长。”
站在原地的雷娜塔瞳孔一缩,后背瞬间发凉。甚至不需要回头,从对方迈过来的脚步声就已经判断出来人的身份。
“公主殿下,您在这里。”还是那道沉稳的声音,在她听来更像是催命的咒语。
她下意识咽下口水缓解自己的紧张,抿着唇没有接话。只这么两句话的功夫,还是被维利斯先一步找到了自己。
面前就是紧闭的宫门,蕾娜塔心中的不甘被放大,用力捏紧掌心。她听着身后平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着自己急促的心跳走来。
只需片刻,维利斯已经走到她的面前,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模样。早晨的阳光斜照在他身上,在他的脚边拉出灰色的影子。
只不过和维利斯的平淡相比,紧跟在他身后的骑士们神色更为紧张,手也紧紧握住腰侧的刀柄,看到蕾娜塔的身影时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蕾娜塔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在心中赌气暗骂,就差那么一会的功夫,大好的机会就这样被浪费。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先前为她说话的士兵看在眼里。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公主流露出来懊恼和烦躁,他皱着眉头下意识站到蕾娜塔的身前,直视着维利斯开口:“骑士长上官,请容许我冒昧,配合调查应当不容许强制手段吧。”
士兵的话语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蕾娜塔猛地抬头,紧紧地盯着青年的后脑,金黄的阳光为他的棕发镀上一层柔光。她也听得出来,对方的声音还打着颤,这可能是第一次顶撞比自己级别高的上官。
也因为这句话,让维利斯将视线放在了士兵的身上。他用眼光上下扫视对方,唇边勾起弧度:“洛提,我记得你,同期前十。原来你被安排在了这里。”
“多谢维利斯上官记挂。”士兵洛提握着手边的长枪恭敬行礼,依旧没有放松对蕾娜塔的维护,“不知道上官要带公主到哪里?”
维利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上前两步,将手放在洛提的肩膀拍了两下,话语听不出情绪:“难得你有心。”
“上官?”洛提不解。
“我们只是需要殿下配合调查而已,”维利斯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一旁沉默的蕾娜塔,“方才公主也说了,有线索向我们提供,不如到骑士团详谈?”
眼看维利斯说得有理有据,洛提也松了口气看向蕾娜塔,只是后者并未因为这个说法就放松。
“殿下?”洛提有几分不安,再次轻唤对方,“倘若您不愿意……”
蕾娜塔被罗提的声音拉回,下意识看向这个从一开始就帮助自己的士兵。这个男人也不过刚成年的年纪,眼眸中还带着少年的懵懂和莽撞。
但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此刻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衣服,喉结不安地来回滚动,眉宇间还因为担忧拧成“川”字。
她看得出来,青年士兵对自己的维护不是假装。蓦然地她觉得心头一暖,又有了继续斗争的力气。
哪怕她知道,迎接自己的事又一场既定的死局。她用力地按压自己的掌心,借助掌心传来的疼痛稳定自己的情绪。
高大的骑士们将身侧的阳光遮蔽,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这群人的差距,贸然和他们动手反而会像之前那样,毫无益处。
她的对手只有幕后加害者,而不是这些无辜的骑士们。
或许是她的沉默维持了太久,洛提转身看向威武的维利斯,挠着头赔着笑脸说道:“上官,我看殿下状态不好,要不还是……”
“我配合你们。”然而另一道声音与他一同响起,蕾娜塔上前一步,顺手拍了拍洛提的肩膀,眉眼带笑说着,“多谢你了,洛提。”
蕾娜塔从洛提的身旁走过,走向那群等候着的骑士们。
“殿下……”望着她的背影,洛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异常。他紧紧锁着眉,怀疑的眼光第一次放在了维利斯身上,“请再次原谅我的冒犯——维利斯上官,您说的话……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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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提。”蕾娜塔侧着头,容貌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晰,“接下来是我和维利斯之间的事情,方才辛苦你了。”
“走吧。”说完,蕾娜塔从维利斯身边走过,平静地开口。身旁的维利斯伸手招呼手下骑士,跟着对方一齐离开。
“殿下。”被他们留下身后的洛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时却被长官伸手拦住洛提。
“洛提!”长官呵止他,“你想干什么?!”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长官放下手,招呼周围的骑士将宫门关上,背对着洛提开口,“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情。”
“可是——”
“我知道殿下曾经对你有恩,你也有心报答殿下。”长官的声音与关门的声响重合,几乎听不清晰,“……但有些事,不是有心就能做到的。”
“那让我再跟公主说句话。”洛提趁着城门尚未关闭,小跑到蕾娜塔身后:“殿下。”
蕾娜塔被他叫住,下意识回头:“你好,感谢你的帮助,我已经——”
“不是的,殿下。”洛提摇摇头,低着脑袋压低声音快速地开口,“殿下还是一如既往亲民,您这件衣服跟方才离开的工匠学徒们即便近看也极为相似。”
话刚说完,洛提完全没有留意蕾娜塔的反应,重新钻回只余下缝隙的城门。
“轰隆。”宫门合拢时发出沉重的声响将两队人隔绝。蕾娜塔站在原地,紧皱着眉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她完全没有领悟到洛提的意图。
她想不出来答案,只得对着紧闭的大门轻叹了口气。或许这位年轻的士兵想要对她伸出援手,只不过自己没能读懂他背后隐晦的含义。
“公主好像对我们的到来早有预料。”稍落后半步的维利斯突然开口。
“你想多了,骑士长大人。”蕾娜塔收敛起自己的思绪,她也不兜圈子,单刀直入开口,“与其将视线放在我身上,不如检查检查身边人。”
“殿下好像对我们骑士团有很多不满。”
维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蕾娜塔也因此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对方:“有人利用你们,妄想用我的死亡结案。你信吗?”
维利斯没有马上回答蕾娜塔,他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试图从澄澈的湖水中看到些什么。
蕾娜塔并不寄希望于对方,随意地耸耸肩:“信不信随你。不信的话,你就当我有被害妄想吧。这没什么的。”
她没有等到维利斯的回答。
然而就在对方将她送到熟悉的审讯室里,背对着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微弱的叹息,就像清风一样吹过,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维利斯在叹息?
他为什么在叹息?
又为什么而叹息?
……难道是……为我?
意识到这点的蕾娜塔猛地转身,目光紧紧地盯着维利斯的脸,压抑不住眼眸中的震惊:“维利斯……你……”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严肃,和方才那声轻声的叹息格格不入。可是蕾娜塔就是有很强的直觉,笃信这个人对她一定有过很深的了解。
“你果然认识我,殿下。——我尚未来得及向您自我介绍。”在审讯室的门合上之前,维利斯平静地开口,声音如磐石般沉稳,“感谢您的配合,我们一定找到真相的。”
那一瞬间,蕾娜塔感觉自己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她呆愣地看着面前这位骑士长,张了张嘴又好似被对方的话语堵住,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为什么。”维利斯好似能读出她难以开口的疑惑,眼神带上几分柔和,眼角折起几条皱纹,“因为是您,蕾娜塔殿下。”
7. 伪装
直到格治进来时,蕾娜塔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从拦住她说了句奇怪话语的年轻士兵,再到方才一贯沉默的骑士长大人突如其来的勉励,都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她试图解读这两位话语中深层的含义,可终究无疾而终。
某一瞬间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她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梦境,才会让一切变得那么毫无逻辑。
蕾娜塔无意识地呢喃出口,正巧被推门进来的格治听到。后者将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不冷不热地开口:“看来殿下您的精神不错。——那不如我们来讨论讨论线索吧。”
或许先前的话语真的给了蕾娜塔力量,再一次面对格治的时候,蕾娜塔明显感觉到自己没有之前几次的惊慌,反而能跟着对方的思路有来有往的分析。她的关注点不仅仅落在为自己脱罪上,还努力从格治嘴里挖出更多有关于里约子爵暴毙的线索。
在上一次的经历中,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是被认为迷晕,而后被带到空房间。以此为延伸,她有理由相信之前的里约子爵也是被人用相似的手段暗杀在狱中。
“蕾娜塔殿下,是什么让你坚信骑士团内部一定混入了你所说的‘内鬼’?”格治挑眉,直视蕾娜塔,“殿下目前所有的猜测都源于这一个前提——加入这个前提不成立,那所有的调查都会前功尽弃。”
“是的。但这个前提一定成立。”蕾娜塔身体往前倾,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管你相信与否,你们当中有人背叛了骑士的准则。”
蕾娜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双眼亮得像天空中最明亮的星辰。明明是最清澈的湖泊,却暗藏幽深的漩涡,几乎将格治卷吸进去。
格治下意识往后靠,拉远了两人间的距离,侧过头右手成拳轻咳几声掩盖自己的失措。但他没忍住又将视线移回对面的女人身上,对面的人拥有一副上天眷顾的容貌,即便是简朴的审讯室,也因为她的存在而蓬荜生辉。
然而与他所料想的不同,这位公主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比起圆润的鹅卵石,她更像带刺的玫瑰,将尖刺藏在花茎上,也拥有自己的锋芒。
再加上先前两人一番“你来我往”的交流,更是为格治打通了思路。格治忍不住设想,即便蕾娜塔真的伪装成无辜认识,再加上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恐怕……
不过他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可能。
“多谢殿下的配合。”头脑风暴后,格治垂眸掩饰自己,借由整理文书的动作将自己的情绪控制,抬头时又恢复那一副稳定的模样:“之后的搜查,我们会结合殿下提供的线索进行搜查。”
“那多谢了。”从她有印象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和对方配合得如此顺利——最开始她还以为对方是铁面无私的狠角色,实际上这位审讯官也并非那么难以沟通。
想起上次被打断的审讯,蕾娜塔下意识伸长脖子探头看向审讯室敞开的的方向,试图找到当时那张陌生的面孔。
然而这次,那人却没出现在门口。蕾娜塔失望地收回视线,心又沉了下去,怀疑是自己多虑了。
“审讯官大人。”眼看着格治就要离开审讯室,蕾娜塔下意识叫住对方。
回望对方疑惑的表情,蕾娜塔双手绞着身前的衣服,抿了唇开口:“能麻烦您让维利斯骑士长过来一趟吗?”
格治原本想要拒绝对方,但他想起方才两人交谈时蕾娜塔言辞凿凿笃定有内鬼的模样,不由得让格治多心。
他明白蕾娜塔的怀疑并不是无的放矢。不管是作为被调查者,亦或是公主殿下的身份,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对对方的安全负责。
因此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得到了格治的许诺,蕾娜塔终于松开紧绷了一路的脊背,将自己的身体靠在审讯椅上。
这次她也没有被带到之前为她准备的空房间,被允许在审讯室等待维利斯的到来。
蕾娜塔自己心里也清楚,其实她就是在赌一个可能:赌那个下手的人不敢明目张胆下手。
同时她也在赌,赌那个愿意让她坚持下去的冷面骑士长并非幕后者的帮凶。
——这次的她依旧没有等到骑士长。
即使她早有防备,哪怕她已经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但还是扛不住渗透进审讯室的迷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失去意识。
而格治的那边也并不顺利。
在他返回办公区的时候,很不幸遇到了见习骑士给他带路。那位见习骑士对骑士团内部的布置并不清晰,因此带着他绕了不少的弯路,七拐八绕之后才终于找到维利斯的办公位置。
“维利斯。”饶是自诩身体素质不错的格治,走了许久的路后也不免有几分轻喘,接过维利斯递来的水毫不客气地一口饮下,“你们的见习骑士培训没有认路这一条吗?”
“糟了!”维利斯皱着眉脸色有几分凝重,大步走向房间外。但走廊除了值守的骑士,再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怎么了?”格治也察觉出几分不妙,忙放下水杯大步走到对方身旁,心中暗骂一声,沉着脸将方才蕾娜塔的猜测转述给维利斯。
“你被骗了。”维利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来不及跟格治细说,连忙点了几个人,带着武器大步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可惜的是,当维利斯一行人加快步伐回到审讯室时,室内已经空无一人。
最后的结局自然也同前几次一样,蕾娜塔在火焰中苏醒,又在火焰中合上双眼。
再一次睁开双眼、拿上斗篷的时候,蕾娜塔猛然想起那个士兵洛提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工匠学徒”,她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正常的方式都行不通,那她混在旁人中呢?
她记起来,就在那个时间点正好有一队工匠离开,如果她能够混在他们当中……
蕾娜塔眼睛一亮,简单嘱托希雅之后立即翻身从窗台跳出,她必须抓紧时间,免得错过了那行人离开的时间。这或许是她最接近离开的办法。
蕾娜塔坐起来,掌心盖在脸上,靠其中的热意唤回自己的理智。她掀开被子起身,先打开门朝即将走到的希雅招手,叮嘱几句之后合上门。
紧接着拉开衣柜精确地找到衣服的位置,三下五除二更换好衣服之后,推开窗纵身跳了下去。虽然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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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动作有几分踉跄,但她既没有崴到脚也没有擦破皮。
已经有了几次经验的她再也不会依靠路线图,也不会再崴脚,轻车熟路地在每一个路口隐藏自己的身形,顺利到达宫门位置。
正巧,此时门口的士兵们检查了为首的通行证,大手一挥打开宫门为这队工匠放行。蕾娜塔来不及多想,连忙将兜帽盖上,将自己完全藏在阴影之下,快步跟上低垂着头坠在队伍的最末尾。
在门口守卫的洛提同往常一样检查完出行的凭证后,将凭证交还给为首的领队,后退一步让出位置:“走吧。”
“多谢大人。”为首的工匠领队弯着腰,态度恭敬地接过凭证后,直起身向跟在身后的学徒们低声厉色,“快跟上。”
跟随的学徒们连忙加快脚步,陆陆续续地跟上领队穿过宫门。
洛提歪头清点着人数,不自觉皱起来眉头——今天的学徒比往常多了一个,并且大概率就是混在队末那个瑟缩的身影。
就在对方即将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他上前一步叫住对方:“你好。”
对方应声抬起头,藏在兜帽下的脸就这样完整地展露在洛提眼前。洛提瞳孔一缩,愣在原地,后半句话就这样堵在了喉头。
“怎么了洛提?”身旁的士兵余光瞥到洛提呆愣的样子,开口询问。洛提连忙侧身,用身体挡住对方的身形,背在身后的手示意那人赶快离开,面上若无其事:“没什么,你知道的,我认人的能力不太好,就多认了一下。”
“这样啊,”同僚没有起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做我们这样守门的,那是得好好认认——好了好了,人都走了吧,关门吧。”
“我知道的。”洛提点点头,余光撇向方才离开宫门的那道身影。
洛提并非王城内本土生长的人。
在他年幼的时候,全家从城郊镇佃搬家去往王城,没想到居然在路上遭遇劫匪,全身钱财大部分被劫走。
那时候还是个夹雪的冬日,一家人饥寒交迫晕倒在城郊。路过的商队发现了他们,好心将他们送往王城的福利所暂住,这才保住了性命。
巡逻的骑士得知他们的经历之后,连忙组建调查组进行调查。还不到三天,负责调查的骑士团找到他们,不仅将涉案的劫匪抓拿归案,还把当时被盗窃的钱财如数交还。
不仅如此,针对他们这种新搬入王城的家庭,还有许许多多的优惠政策相待,帮助他们很好地在城中立足,建设自己的新生活。
后来他们一家才知道,这一切政策与法案的倡议者和推动者正是蕾娜塔公主。这位公主所做的事情并非只有一处,大多数都与细枝末节结合,促进着王城的和谐氛围的建设。
对于洛提一家人而言,公主殿下无异于救命恩人。也因为这样的经历,洛提永远都不相信推动那些政策的公主殿下竟然会是矿山案中草菅人命的幕后元凶。
他可以认错很多人,但绝对不会认错那一张独一无二的脸——蕾娜塔殿下。虽然目前的证据大多指向蕾娜塔与当前的矿山案相关,但他也甘愿用自己的生命为对方的清白作保。
8. 审裁院
眼看着她里门口越来越近,宫门外的阳光已经可以打在她的手背上,蕾娜塔感觉自己心跳几乎要从胸膛中蹦出。
“打扰了。”突然背后熟悉的、浑厚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听出来人就是维利斯。她双手捏紧成拳克制住回头的欲望,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沉默不语继续往前,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难以平静。
蕾娜塔抬头望着和宫门拉得越来越近的距离,她用力深呼吸,伸手放在前胸按住跳动的心脏位置,在心中默念距离。
……三步。
……两步。
……一步。
这次她终于顺利地穿过了宫门。
她双眼一亮,几乎按压不住翘起的嘴角。但她没有的得意忘形,依旧低着头往前走着,直到听见身后的宫门重重合上。
但她依旧不敢回头,怕自己这张过于瞩目的脸被旁人瞥见而让一切前功尽弃。
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肆意洒在她身上的眼光也被高大的阴影遮住,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原来自己已经走到了维特利克的雕塑下方,正被对方的身形笼罩。
蕾娜塔捏紧兜帽下沿,仰头看向唯特利克,下意识重重呼出一口气,几乎要方才的紧张如数吐出。她抬手擦掉额前洇出的薄薄汗水,站在阴影处闭上眼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将心跳平静下来。
方才惊险的一幕仍让她心有余悸。
就在对视的一瞬间,她清楚知道这位名为洛提的士兵认出了自己,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回响起对方上一次临别时留下的那句话。
即使一切重新开始,对方也同样站在了自己身边。这让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感激于对方的帮助,又不解对方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一而再的帮助自己。
她见过许许多多的人,自诩有一定的识人能力。她从这位名为洛提的士兵眼中、脸上,丝毫看不出对方的图谋,反而带着年少气盛的纯粹。
只是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虽然离开了王宫得到了短暂的自由,但这只是第一步。
就在那一刻,蕾娜塔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次,被对方无条件信任的感觉将她的身躯充盈,正因如此,她更需要想这些相信自己的人证明,她从来都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她这样想着,也这样坚定地往前继续迈步,抬头看向稍远些、一栋栋房屋背后的那栋审裁院,那将是她的下一个目标之处。
阳光均匀地洒落在地面,从巍然伫立的维特利克雕塑移到蕾娜塔的身上,照得她全身暖洋洋的。抬步离开前,她下意识伸手挡住面前的日光,回过头正好对上维特利克一如既往的笑容。
我一定要成功。
她对自己这么说。
一路追寻蕾娜塔行踪的骑士团一行人赶到了城门处,维利斯的视线从最后一位离开的工匠学徒划过,面无表情开口:“打扰了。请问你们有见到蕾娜塔公主殿下吗?”
负责关合宫门的士兵并未停下动作,看守宫门的士兵长官和其余的士兵有秩序地向维利斯行礼。
“公主殿下?”士兵长官听到维利斯的问话感觉些许诧异,左右看了看身旁的士兵,均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报告长官,我们没有见到公主殿下。不知道……”
“我们今天需要殿下配合调查,据她的侍女说,公主往宫外去了。”维利斯言简意赅,没有透露更多的讯息。
“明白,只是先前离开的人并没有看到公主殿下。”值守的士兵长官也知道最近的案件至关重要,连忙点点头:“一旦有公主殿下的消息,我们会立即派人通知您。”
维利斯点头回应,抬手招呼士兵往另一个方向搜寻。
只不过等所有骑士再次汇合时发现,整个宫内都没有找到公主殿下的身影。维利斯并不怀疑看守宫门的士兵撒谎,或许这位公主用了什么伪装将他们骗过去,混在人群中溜走了。
维利斯骤然想起他到达时正好看到的那队工匠学徒。
想到这个可能,维利斯忍不住沉了脸,神色凝重。在这种紧要关头,倘若有人暗中对公主殿下的行为大做文章,恐怕会对她来说会陷入糟糕的局面。
虽然殿下离开的动机不得而知,但他知道对方不是自乱阵脚的人。有可能她和他们一样找到了什么证据,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正因如此,维利斯在心中更迫切地希望找到公主,在被那些时刻关注他们、试图搅动浑水的人之前,将对方的动作合理化。
这样想着,他重新将队伍分组,分别负责不同的区域。
“维利斯上官,”队伍中一个面相憨厚的骑士主动出列,“宫外的区域就由我来负责。”
维利斯循声看去,认出了对方的脸。虽然队伍中的骑士大多是他新接手的成员,但他也仔细了解过每个人的能力和经历。
方才说话的这个人他确实有几分印象。那人名为派斯,在这次调来调查组之前,之前一直负责王城内街道的巡查工作。如果将宫外的巡查交给他,或许能在这件事上能事半功倍。
“也好,你对于王城也比较熟悉,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因此,维利斯思索片刻后爽快答应对方,还主动让对方点了一批人组成队伍,专门负责城外的搜寻工作,“派斯,你就负责带领一队去宫外寻找。千万记住,我们只是需要公主配合调查,那些越界的行为不需要我提醒吧。”
“派斯明白。”派斯重重点头,单膝跪地行礼,郑重地领下了这个任务。
剩下的人也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继续在王宫内搜寻,一部分则领命回到骑士团内,配合审讯官再去找到其他的相关人士,争取时间拿到更多的线索。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蕾娜塔还抓紧兜帽的下沿,低着头往审裁院的方向快步走去。白日里的王城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人为自己的生活而忙碌着。
离开王宫只是她自证清白的开始,她还需要找到验证自己想法的更多证据。而最好的去处,无疑是在整个王国内立场绝对中立的审裁院。
审裁院是伊尔萨莉亚中最为独特的机构。虽然并无政治经济上的实权,但掌管司法仲裁、审判的职责,也是唯一一处能够平等约束王权和贵族的地方。
在伊尔萨莉亚,所有案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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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理最终都会移交给审裁院审核与处理,避免受到王权或是贵族其中一方的干预影响公平,最终的结果也会依照规定向民众公示。
除此之外,审裁院还会保留所有案件的卷宗。当时里约子爵的案件也已经被受理,只是还没有等案件的资料完全移交,那人就在狱中“暴毙”,导致那些尚未被移交的证据也就成了一笔糊涂账,但已经被移交的部分则由审裁院封存管理。
对于里约子爵突兀的死亡,蕾娜塔笃定那些封存的证据中一定还能搜寻些什么线索。
她始终相信,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一定留下做过的痕迹。
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抬头看向伫立在街市各种建筑之后的审裁院深吸一口气。
大多数时间都是坐马车出行的她,只知道去往审裁院要先穿过百姓们生活的百业大街,而现在还是第一次知道这条街道竟然这么长。
眼看着审裁院就在前方,但她还看不到百业大街的尽头。
还没等她感慨什么,百业街道上突然传来骏马的嘶鸣声、混乱的马蹄声。街道上的人连忙往两旁躲闪避让,蕾娜塔在躲避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身后的水果摊,摊上摆得整齐的水果也因为碰撞而滚落一地。
“抱歉抱歉……”蕾娜塔连忙低头捡拾着脚边滚落的水果一边连声道歉。
“你!”水果摊主正要生气,但视线扫过那双在阳光下白皙干净的手,连忙收起那些心思,从摊后绕出来语气变得恭敬,“没事没事,您也不是故意的。”
摊主即便并不清楚蕾娜塔的真实身份,但阅人无数的她仅凭那双手就可以断定,面前的女子非富即贵——而她自己自然没有那能力和本事和这些贵人们闹得不愉快。
摊主利落地收拾完散落的水果,还讨好地将摊上品相最好的塞给蕾娜塔。只不过后者不明所以,内心觉得受之有愧,犹如烫手山芋一样连忙放回摊上快步离开。
然而很不巧,刚走了两步又撞上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撞得蕾娜塔得后退一步一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身形。但她抬头才看清,那个同她相撞的人竟是一位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家,手上还拄着拐杖,眼看着就要往后跌去。
蕾娜塔瞳孔一缩,大脑来不及思考,连忙大步上前拉住这位老人家,并帮助对方站稳在原地。
随着她大步的动作带起的风兜帽扬起,原本藏得很好的金色长发也如流水般从两侧泄出些许。
待扶稳那位老人家之后,蕾娜塔赶紧将兜帽盖好,紧紧地抓着兜帽下沿。为了演得更真一些,她拢着兜帽止不住地咳嗽着,透过兜帽的缝隙低着头赶紧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她也不自觉在心中懊恼着自己这张出众的脸,也不敢断定识别出自己身份的人,对自己究竟抱着怎么样的看法和态度。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动作还算迅速。再加上她一直背对着主路的方向,短暂的暴露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即便是那短暂的片刻,也同样被人识别出身份。那人眼睛一亮,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挎着篮子跟上她离开队伍方向悄然跟随在身后。
9. 援助
盖着兜帽的蕾娜塔小心翼翼地沿着墙边往前走,就在此时身后听到了些许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果断停下脚步屏息凝神,身后跟随自己的声音也随即停下。
她紧咬着下唇大脑飞速旋转思考着对策,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没两步就走到她的身边,轻拍了她的肩膀低声地叫破了她的身份:“……蕾娜塔殿下?”
来人是一名女性,声音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并且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让蕾娜塔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淳朴的面庞。
那位挎着篮子的妇女和蕾娜塔对上视线,整张脸还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她的眉毛都忍不住翘起来,主动上前一步想拉进了两人的距离,然而伸出的手却又在半空收回,紧张地摩挲着腹部的衣物。
妇女的声音也忍不住放轻,生怕惊扰到公主殿下似得,不自然地一边将将头发捋到耳后,一边开口着,语气拘谨:“原来我真的没看错,真的是您……”
“您好?”蕾娜塔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善意,原本拧紧的眉头也疏松,舒展着笑容回应,“夫人您先别紧张。”
“哎、哎、哎,我……我不紧张、不紧张,真的。”妇女嘴上说着不紧张,出口的话语很明显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
蕾娜塔见状,还想说些什么时,和谐的氛围却被一阵不自然地声音打破。
准确来说,是蕾娜塔的肚子发出的声响。
肚子的声响让她后知后觉想起来,从起床到现在她称得上滴水未进。
先前由于紧张的高压状态让她无意识地忽略了自己的身体,不过现在的交谈让她放松下来之后,才逐渐感觉到这些。
只是她出得匆忙,没有带钱也没有带吃的,看来她得空着肚子去审裁院了。
她觉得自己的窘况有失礼仪,不太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鼻尖:“抱歉,夫人,我……”
“不不不,殿下,您不需要向我道歉。”妇人反倒看出对方的境况,虽然面上仍带着几分拘谨,但她手上揪着衣摆的力度加重,下定决心后开口,“不知道您能否赏脸到我家,我去给您做些吃的……”
“不用不用,那太麻烦你了!”蕾娜塔赶紧摆手拒绝,关于这些她从来没有想过麻烦别人,只想着熬到审裁院再说。
对于城中普通百姓的生活习惯她也有所了解,虽然只是简单的一顿餐食,她也不想因为自己而破坏了对方原本的饮食计划。
因此她不假思索地开口拒绝了对方的建议。
“不是很远的,就在这个拐角过去再走一小段路就可以了。”听到拒绝后,妇女反而以为蕾娜塔是担心距离问题,赶紧补充道。
“我——”蕾娜塔还想说些什么拒绝对方,只是恰好在这个时候肚皮又一次打起了鼓,将她剩余的话语堵在了喉咙。
“殿下就别推脱了,不会耽误您的正事。”见状,妇女胆子也变大了,再一次开口邀请。
内心做了许久挣扎,加上喉咙的干涩着实让人难受,蕾娜塔终于抿着唇点头同意,脸上还有几分过意不去:“好吧,那就麻烦你了。稍晚些时候,我会让人将酬劳送到您家中的。”
“不用不用,您说这些可真就见外了。”妇女喜上眉梢,但还是推脱道,“酬劳就不必了,只是一顿饭而已。”
这位好心的妇女叫做卡忒斯,在城中做一些零散活计收取酬劳。今天的例行采买回家的路上,就正好认出了蕾娜塔。
在回去的路上,或许是因为能够近距离和公主殿下接触,卡忒斯一路上都十分高兴,忍不住跟这位贵人说起许多自己的事情。
即便她的话语有些絮絮叨叨,也有许多无意识的重复,但蕾娜塔不仅没有打断对方,还不时给予适当的回应,一路上也听得津津有味。
卡忒斯虽然并不是王城中最富贵的人,但也普通而寻常的生活也脚踏实地。她和她的丈夫都有着自己的工作,再认真的生活中日子也经营得越来越好,目光望向跟更好的未来。
在她开口的时候,蕾娜塔始终保持着微笑,并及时做出自己的反应。卡忒斯原本担心自己琐碎的生活不是对方想听到的,但她从对方的眼睛看不到丝毫嫌弃、厌恶等等,有的只是无限的包容。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就像一汪清澈的湖水,水面上平静无波,似乎能包容这世间的一切。
诚然如卡忒斯所说,她的住宅离得并不是很远,不过拐过两条街道就到了对方的家里。
“公主殿下,家中简陋,让您见笑了。”卡忒斯将手腕上的挎篮放回厨房,将家中看起来最精致的杯子拿出来洗了又洗,才敢倒了温水双手递给蕾娜塔。
“谢谢。您客气了。”蕾娜塔起身微微弯腰双手接过,脸上的笑容亲切,“说起来,还得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才是。”
不得不说蕾娜塔真的长了一副好容貌,窗外的阳光照着眉眼弯弯的她,即便在简朴的民宅满院生辉,连周围的空气流动都变得缓慢,生怕破坏这一副美好的景象。
“殿下您且休息片刻,家里还有些烙好的饼,希望您不要嫌弃。”卡忒斯连连摆手,转身又回到厨房忙碌,她的声音混在“叮叮当当”中,让蕾娜塔感受到了先前少有的鲜活气息。
她没有就这样坐在原地等待,而是双手抱着水杯靠在厨房的门旁,主动问起卡忒斯生活的细节:“方才来的路上我记得你说,你和丈夫都是现在打点零工过活?——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
“是、是的,说起来还是承蒙公主您的恩情。”卡忒斯还有些紧张,听到对方的问话后将手上的动作放下,双手合在身前捏在一起,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我?”这下轮到蕾娜塔感觉诧异,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参与。
或许是蕾娜塔的笑容过于亲切,又或许此刻是阳光恰好落在对方身上照出光晕,卡忒斯带着感激的神情,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其实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据卡忒斯提起是某次捐助物资的时候,她们一家也有幸受益。
蕾娜塔站在一旁认真倾听着,虽然对于对方口中的内容她也记不太清,但每次明显地感受到她们因为自己微不足道的行为而得到真实的改善,蕾娜塔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价值的。
虽然作为她作为王室中的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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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了避免坊间传言影响兄妹之间的关系,在她现任国王上任之后,她主动将手上的权利分散到其他地方。
换句话说,现在的她仅仅只有公主的名头,而并无多少实权。
即使她手上的权力也很有限,但她总想着为王城的百姓们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或许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她的脚步能跨出王城,走得更远——走遍伊尔萨莉亚的每个角落,帮助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
聊着聊着,卡忒斯也不那么紧张。原本只敢站在稍远处的她,终于松下僵直的脊背,将烙好的烤饼装盛起来回到客厅,与蕾娜塔面对面坐着,也敢随意和面前的公主说笑。
烤饼的味道中规中矩,在此刻也能缓解蕾娜塔的饥饿感。
正当两人聊得兴起之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嗓门的声音率先闯了进来,还带着掩盖不住的欣悦:“卡忒斯,我回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健壮的身影推开了门,眉眼弯弯如新月。当他看清室内另一人的时候,将要出口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神色先是明显地诧异,然而片刻认出对方身份后,下意识等大了眼睛,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您、您是?!”
卡忒斯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对方身边,皱着眉低声提醒:“小声些。”
“公、公主怎么会……”男子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眼睛还瞪得滚圆,还没能从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我在路上偶遇了公主……”卡忒斯揪着对方的衣摆,拉扯着对方回过神来,三言两语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概述。
“其实是我叨扰了二位。”蕾娜塔也赶紧放下手中的烤饼起身,认真地表达歉意。
“不不不——”卡忒斯连忙上前,下意识想拦着对方的动作,但又不敢触碰对方,一双粗糙的手就这样尴尬地停在半空。
然而还没等她收回,却被一双白皙带着温度的手轻轻握住指尖。
这双细嫩修长的手的主人笑着开口:“不必客气,是我麻烦在先——还有些事情想问询你们,不如能否给我解答一二?”
蕾娜塔只是虚虚握住对方指尖,卡忒斯却像是被热意烫到一样猛地抽出,脸颊涨得通红,张着嘴有些结巴:“您、您说就是。”
“多谢。”蕾娜塔也不再推脱,径直问出她当下最想知道的问题,“前不久的里约子爵你们呢还有印象吗?”
“里约子爵?”男人显然有些迷茫,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
同他相比,坐在身旁经常采买的卡忒斯倒是相对熟悉:“里约子爵?是先前在百业大街东部闹事的那位贵族吗?”
“是的,我想问一下你对他熟悉吗?或者说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尽管从时间上来说,调查不过是前不久发生的事情;但是对于蕾娜塔来说,在这几次接连不断地出逃中,有些调查的细节她已经有些模糊。
她只记得,里约子爵当时在百业街东部一带引起民愤,而她也只是在东部展开了调查。
而现在如果想要知道幕后者对其下手的动机,那百姓口中或许还能挖出某些藏着具有参考价值的消息。
10. 是你
其实蕾娜塔处理里约子爵这件事情,说来也十分巧合。
就在半个月前,蕾娜塔在例常去福利所慰问和捐赠物资的时候,突然有好几位百姓扑到她的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里约子爵犯下的罪行。
那时的她震惊于有贵族竟然还在王城中仗势欺人、为非作歹,赶紧上报骑士团一同彻查。
据她所知,这位“里约子爵”不过是前年因为什么事情受封的,他的权势和人脉绝对做不到对方口中所说的桩桩件件。
案件并不复杂,里约子爵的手段也不高明,很快就搜集到证据将他逮捕归案。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关于里约子爵的调查进行好像过于顺利。她们的背后就像有看不见的推手一般,轻易地搜集到直接指向里约子爵的证据。
里约子爵犯下的事情并非虚构,但蕾娜塔的心中隐隐有奇怪的预感。
直觉告诉她,这个里约子爵的背后,应当还有看不见的黑手。
蕾娜塔不喜欢这样被人利用、操纵的感觉。
然而还没等她细究出什么,就听到里约子爵暴毙的消息,紧随其后就是矿山案关键证据的指控。
不管矿山案和里约子爵案的发生是不是巧合,但蕾娜塔不想错过任何有关的线索。
“……对于那位里约子爵,我们所知道的也很有限。”卡忒斯口头这么说着,但还是给蕾娜塔提供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消息,“之前有曾经在里约子爵府帮工的人提到,里约子爵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在夜里孤身一人出行。这一点已经是府内心照不宣的事情。”
“这样吗?”卡忒斯所说的内容大多与蕾娜塔已知相符,唯独这一点她第一次听说。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并不那么引人注意。但里约子爵行事乖张,每次出行都大张旗鼓,恨不得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这样反常的行动,或许也正是那位幕后者想要隐藏的事情。
蕾娜塔神色不变地转移话题,但心中依旧记挂着这件事。
看来她的猜测是正确的,如果从里约子爵这条线继续深挖下去,就一定能够摸出幕后者来不及隐藏的细枝末节。
不管幕后者究竟是谁,蕾娜塔都绝对不允许这些人动摇伊尔萨莉亚的根基。
不过现在的她,必须将自己藏起来暗中调查,免得再被幕后者抓到机会。
就在蕾娜塔进行头脑风暴的时候,城门处一队穿着铠甲的骑士单膝跪在背过身的派斯面前:“属下无能。”
“还没找到吗?”派斯皱着眉语气不虞,眼珠滚动着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他们并未刻意掩盖自己的行踪,这群骑士一大早出了城门之后,浩浩荡荡地在城中转过一圈又回去,自然引起了许多民众的好奇。
“你们……是找什么人吗?”
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骑士的汇报,派斯往人群看去,只见年纪不大的男孩被一个中年妇女搂在怀疑还捂住了嘴。但还是遮不住对方的那双亮晶晶的、似乎还会说话的眼睛。
对上这双眼睛,派斯脑海中闪过那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只要有心,一切皆可为你所用。”
派斯的视线过于直白,身上的气势又有几分摄人,惊得身旁男孩的父亲连忙上前,用身形遮挡住派斯的视线,嘴上还不停道歉。
“抱歉上官,我的儿子他过于顽劣,无心冒犯……”即使在面对这样气势凌人的上官时不免心中有几分胆怯,但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感让他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妻儿面前。
“不必在意,相反,我还有求与你们。”派斯示意脚边的骑士起身,他缓和了脸色走进人群中,嘴角勾起亲近的笑容,双手扶在那人的手臂上,“我们本想请殿下配合调查,但公主或许也有自己的想法……”
派斯的话语留有许多令人遐想的空间,结合蕾娜塔近来与案件相关的事情,人群中立即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
同他脸上憨厚的笑容相悖,他微微眯起眼睛,锐利的视线在人群中寻找线索。他密切地关注面前人群的神情,有人面露担忧,有人不掩气愤。
出于过去的经验,他脸上的笑容扩大,在心中默数着。
“……你们真的能保护她的安全吗?”还没等他默数到三十,人群中冒出一道怯弱的声音。
派斯连上意料之中的笑容一闪而过,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位瘦弱的少女。
少女她的衣裳被洗得发白,站在人群的最后双手还紧张地捏着篮子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乎正为自己打气。
“当然,我们是皇家骑士团。”派斯上前两步,恭敬地行了骑士礼。
得到这位长官的应允,少女咬了嘴唇,犹豫半晌才开口说道:“……我应该见过她。——只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有劳了。”派斯脸上神色不变,压下眼眸中的晦暗。
少女并没有说慌,她带着派斯一行人来到她见过疑似蕾娜塔身形的地方,正是一开始撞到水果摊铺的位置。
眼看着蕾娜塔的踪迹再次中断时,身旁又有一位贼眉鼠眼的人冒了出来:“这位长官,您在找蕾娜塔吗?我见过她!”
“长官们跟我来!”男子主动给派斯他们带路,还打断了派斯的话,“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她那样的人肯定就是空有表面功夫,暗地里做的肮脏事可多着呢……”
“你——”队伍里有的骑士皱着眉,极其不认可对方的话语。
“我什么我!我说的就是事实好吗!我可是早就看出来了,就她那样的——”
“少废话,带路。”派斯声音一沉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
“哎,哎。”眼看派斯的脸色黑如锅底,男子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弓着身子剩下的路上都不敢再开口。
而另一边,得到了线索的蕾娜塔又一次绕开里约子爵的话题,又岔开和卡忒斯一家聊了些无关的话题。
她不想在她们家中耽误对方的时间,主动提出离开。
然而还没等她离开这份难得的安静时,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蕾娜塔的心脏随着这阵脚步声下意识加快了跳动。
还没有看到来人,她的手率先抓起斗篷的兜帽盖上,身体下意识躲到门后的死角处,警惕地盯着门口的位置。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咚咚咚。”
随着催命咒语一般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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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
蕾娜塔站在门口紧张地咽下口水,屏住呼吸。卡忒斯的丈夫眼疾手快将卡忒斯拉到身后,主动上前拉开门口的缝隙赔笑着说:“这位上官,您是不是搞错啦?”
“你胡说,我明明看着蕾娜塔走进你们家的!”还没等派斯说话,讨人厌的男人从骑士团身后挤出来,伸手指着对方的鼻子嚣张地说,“我可告诉你们,包庇蕾娜塔不仅没有好下场反而还会被她利用,赶紧乖乖地把她交出来!”
“闭上你的狗嘴。”卡忒斯的丈夫脸色一沉,“殿下也是你这样的人能随意评价的?”
同时,卡忒斯也站在蕾娜塔身边,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用口型说:“殿下,要不从后门离开吧?”
“也就你们这种受过小恩小惠的会被她蒙骗,我看得可清楚了!”
门口的两人还在争执,蕾娜塔却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派斯并不理会两人的争执,伸手示意身后的骑士包围这栋房子,“还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
刚才还不没听出来,现在对方再次开口时,蕾娜塔恍然意识到对方的声音有些许耳熟。
她猛然回神,在脑海中寻找着上一次听到这道声音的场景。
卡忒斯不知道对方想到了什么,只觉得被握着的手上对方的力度无意识加重。她有些担心地望着蕾娜塔,眉头紧皱也思考不出什么对策。
原本争执的两人也因为派斯开口而停下。
只是不管对方怎么推搡,也不管派斯一行人的冷脸有多威严,但卡忒斯的丈夫还是堵着门口。
“公主殿下。”门外的人似乎没多少耐心,他又一次开口,话语里多了几分强硬和威胁,“你也不想无辜的人被你的行为连累吧。”
“别动她们。”蕾娜塔猛然回神,无视两人看过来担忧的视线对门外的人开口,“我可以跟你们走,但你们不得伤害百姓。”
“当然。”门外的人轻笑了一声,回答有几分轻慢。
蕾娜塔顾不上追究对方的态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松开卡忒斯的手,小声安慰对方:“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这句也不是大话,毕竟她还记得上一次维利斯的态度,因此对维利斯手下的骑士也带着几分好感。
虽然卡忒斯还是放心不下,但眼看蕾娜塔自然的态度她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您多保重。”
“我会的。”蕾娜塔伸手分别拍了她和她丈夫的手臂,“继续过好你们的生活吧,别被我影响了。”
卡忒斯的丈夫看向妻子,看到后者点头才让开身体。
门外嚣张的男人见状,嘴上又讲起那些贬低蕾娜塔的话语,卡忒斯的丈夫听到这话皱着眉头,继续跟他争执起来。
只是这些蕾娜塔都已经无心顾及,原本平静的神情也变得愕然。
她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对方,一时之间不知应该做出何种表情。
她的心“砰砰”跳得飞快,混沌的大脑也逐渐清晰。
就在看到对方那张脸时,她猛然记起来对方的声音究竟在哪里听过。
——那一次她正想和格治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这个人打断,即便那时候的他只露出了侧脸。
11. 藏匿
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从不远处跑过来一个人,站在了蕾娜塔的面前。
“你们不是说只需要殿下配合调查吗?!”瘦弱的身影说话还带着喘息,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手臂上的挎篮也滑落在靠在膝盖旁。
少女不可置信地看着派斯。
她一路尾随这群人来到这里,哪怕像她这样的局外人,也能明显感受到周围空气的停滞。
麦瑞科镇是她祖父以前生活的地方,她也曾经在那里暂住过一段时间,所以也有一定的情谊。
她只是想要知道真相,而不是希望公主殿下因为自己而出事。
“那殿下不配合,我们也没有办法。”面对少女的质问,派斯的语气平淡,神态却轻慢的态度和刚才判若两人,少女即使再迟钝也察觉出对方来者不善。
她后退两步,却因重心不稳跌坐在地面上,手上的篮子也随即滚在身侧。无暇顾及身下因跌倒产生的钝痛,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下意识回过头看向蕾娜塔。
“这和你无关。”蕾娜塔读懂了对方愧疚的眼神,她已经上前去将少女扶起。
“不是的……”少女用力地抓着蕾娜塔的双臂,通红的双眼再一次盛满泪水,眼神里满是后悔,“明明是因为我轻信了他们——都是我,是我向他们提供了您的位置——他们明明许诺了只是请您配合调查而已……”
“这和你没有关系。”蕾娜塔打断对方的自责,郑重地摇头,望着对方的眼睛开口,“不需要自责,整件事情和你都没有关系。”
“殿下,可是……”少女的语无伦次被蕾娜塔打断,整个人愣在原地呆呆抬起头。
蕾娜塔猜到了派斯的伎俩,心中很是不齿他的行径。
“我不怪你。”她伸手擦掉对方的眼泪,面前的少女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我知道你肯定是为了我好、也为了想要知道矿山一案的真相,我又怎么会怪罪在你身上?”
“可是我……”
“这不是你的错。”蕾娜塔再一次强调。
少女怔怔抬头,那双蓝色的眼眸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盖在对方头上的兜帽早就滑落,金色的波浪随意地铺在肩头,还有些发丝从肩膀滑落到胸前,又像是金色的瀑布。
公主的笑容依旧明媚,不带一丝污垢,那双眼睛同金色长发相映成辉。
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被屏蔽,少女只听到公主殿下的红唇开合,温柔地说着:“相反,我很高兴你为他们提供了我的位置。倘若今日我真的落难,也正因为你的帮助,或许我才能逃过一劫。——所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反而那些利用你的善良的人——”蕾娜塔意有所指,抬头紧紧地盯着派斯,“也请转告你的主人:越是轻视民众的人,最后只会失去民心。”
她的语气变得冰冷,全然没有方才安慰时的柔和。
“殿下说笑了。”派斯似乎全然没感觉到威胁,“该动身了。”
蕾娜塔也不想再这里多牵扯下去,所以她没有多言,无视派斯扶着少女交给卡忒斯,轻声叮嘱:“她的掌心受伤了,麻烦帮她处理一下吧。”
说完,她就转身跟着派斯和其他骑士离开了。
只不过在回去的路上,蕾娜塔迫切地想要验证派斯的身份,一路上不停地明嘲暗讽,想要激怒对方。然而派斯端着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衬托得蕾娜塔的情绪越来越急躁。
维利斯和格治到来时看到的,就是寻找了一早上的公主殿下对着无辜的派斯咄咄逼人。
“刚刚怎么没动手?你也会顾及路上人多眼杂?”蕾娜塔背对着他们,带着嘲讽向派斯开口,“我以为你们已经嚣张到肆无忌惮了。”
“下官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派斯低头弯腰,态度十分诚恳,“下官知道这次的行动……”
“你把我带回来,就不怕破坏了你主人的计划吗?——还是说,这就是你主人的一环?”蕾娜塔打断对方不对题的回答。
这一路上她最讨厌派斯这幅装傻充愣的模样,总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她回想起上一次维利斯信任的神情,不由得怒从中来,无意识提高了音量:“你这样做,对得起维利斯吗?”
“殿下您别紧张,你是说维利斯队长吗?他只是让我把您带回骑士团。”派斯的语气依旧平淡,那副憨厚的样貌在蕾娜塔眼里成了最虚伪的面具。
“派斯。”还没等蕾娜塔说什么,维利斯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怎么了?”
“维利斯!派斯他是——”蕾娜塔双眼一亮,猛地转身上前抓住维利斯的手臂。
然而就在她差点把对派斯的猜测说出口时,对方却抢先一步开口认罪:“上官请责罚。在刚才我利用了民众的善意找到公主,公主对此十分生气,我已经彻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甘愿受罚。”
“不是的不是的!”蕾娜塔伸手指着派斯,另一只手用力地抓着维利斯,“维利斯你别相信他!派斯他明明是想杀了我陷害你们!”
她知道她自己这样的行动很沉不住气,但是那么多次的死亡结局让她想要迫切的抓住派斯。
“殿下,下官知晓自己的行为不当,但不代表会对你下手。”派斯一脸无辜,低声为自己辩解着。
维利斯看了一眼蕾娜塔异常的状态,又扫了一眼派斯愧疚的神情,心中的天平不免偏向后者。
他叹了一口气,简单地做出判断:“好了,你自己去领罚。”
“是。”
“维利斯!”蕾娜塔自然不甘心放过这样的机会。
“殿下。”可是维利斯并不能体会她的感受,只是公事公办地回答,“派斯已经受到惩罚了。”
后来的结局同之前的几次并无区别。
蕾娜塔全身酸软地侧躺在地上,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试图保持清醒。只是每次迷药的效果都十分强劲,她只能看到骑士团内统一的骑士靴和分辨不出身份的一双腿。
“派斯……”她将怀疑的名字呢喃出口,可眼前终究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在昏迷之前,她似乎听到了很轻微地一声叹息:“何必呢,公主殿下。”
只可惜,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能靠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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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出对方的身份。
再一次睁眼,蕾娜塔猛然坐起来,还起身的动作过于突然,她感到片刻晕眩。
虽然还没有实际的证据证明派斯的身份不做好,但她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维利斯。因此她从梳妆台随手拿了一张废纸,用炭笔写下“注意派斯”交给希雅。
必要的提醒已经提供,至于对方相信与否就不是她能够左右的事情了。
同之前一样,蕾娜塔已经可以娴熟翻过窗台、躲过巡逻的骑士,继续和洛提默契配合,一路顺畅地离开王城。
这次她裹好自己的身上的兜帽,跻身到忙碌的百业街,又一次仰头看向未能被房屋完全遮蔽的审裁院。
虽然王宫到审裁院的距离并不是很远,但是要躲过重重障碍和避人眼目方面,蕾娜塔觉得还是有不小的挑战。
这一次,在马蹄声响起的同时,她一边扶住水果摊铺一边侧身从吵闹的人群中挤身离开。虽然还是没能避免和老人家相撞,但她这次学会了一手捏住兜帽,另一手及时拉住对方的手臂。
因为上一次被卡忒斯等人认出的状况,所以她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这一次不仅谨慎地将自己的容貌藏在兜帽后面,还半弓着身子伪装成老妪,一路假装咳嗽着,扶着墙壁离开。
离开主路之后,她在百业大街的后巷中朝着审裁院的方向穿梭,还不时关注着巷子外的动静。每当她听到铠甲摩擦和脚步声时,她就会果断地往巷子里更阴暗的地方钻进去,等巷子外的动作彻底安静之后再离开。
她甚至在心里自嘲,现在这副躲躲藏藏的模样甚至像极了那些被人厌恶的过街老鼠。
更讽刺的是,与此同时她还是伊尔萨莉亚最尊贵的公主。
她从来没有一次这么讨厌自己这张惹眼的脸。
如果不是这张几乎称得上标志性的脸,她也完全不会被人注意到,也不会连累了卡忒斯和那位少女的好意。
想到这里,她原本抓着兜帽的手不自觉的捏紧,还因为过于用力绷紧而有些发白。
在过往的人生中,她确实有许多次因为这张出众的脸而沾沾自喜,也尝过这张脸带来的甜头。只是现在这种关键的时刻,这张脸反倒成了拖累她的、最容易暴露的存在。
某一瞬间,她突然动了想要换一张脸的冲动。
如果不是这张脸……
远远望见的审裁院高楼仍在眼前,她闭上眼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浊气,指甲在掌心掐出印记,这才用力压下心中那些不断翻涌的自厌想法,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自怨自艾并不能帮助她摆脱派斯、或者说派斯身后那位幕后者的暗杀,她必须先一步抵达审裁院——趁着那些人的手还伸不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找出更多线索来瓦解他们的阴谋。
已经走到这里了,她绝对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蕾娜塔这样告诉自己。
她在巷子的阴暗处仰头看向自己的目标,确认了前进的方向后打定主意即将离开。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蕾娜塔殿下,我家主人有请。”
或许她还在被上天眷顾着。
12. 见面
“……所以,你除了告诉我,你的主人在找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蕾娜塔狐疑地看向面前的女人。
对方一出现就主动开口就叫破了自己的身份,她虽然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敌意,心中却不能笃定那人的身份是否对自己有利。
包括她话语中提到的主人,蕾娜塔眯着眼头脑风暴也没能对上号。
“殿下不必如此戒备。……忘了自我介绍,在下是埃里诺。”受到自家主人嘱托的埃里诺堵在路中间,如实转述主人的话语,“不过在下也只是传话人。至于我主人的身份……
“您到了也就知道了。”埃里诺的态度十分礼貌,但依旧滴水不露,侧身半弯腰为蕾娜塔让路。
蕾娜塔用力地抿唇,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赌一把。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的状况更糟糕的呢?
既然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破,那她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甚至还会招惹那群还在城中搜寻她的派斯一行人。
而假如相信面前的这个人——虽然还不知道对方口中的主人究竟是谁——但倘若那位是真的能够给她提供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又或者那个主人根本就是不存在、埃里诺在欺骗自己,最坏的结局也就是迎接死亡而已。
然而死亡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只不过是又一次试错的机会。
这样想来,跟着埃里诺去会一会那位神秘的主人,反倒不算是什么坏事。
“我跟你走。”蕾娜塔抓着兜帽的下沿,直视埃里诺斩钉截铁地开口,“你会保障我的安全,对吧。”
“那是当然。”得到应允的埃里诺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半脸面具递给对方,“在此之前,需要稍微委屈殿下您。”
“面具!”蕾娜塔喜出望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上的轮廓,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带来了这么实用的东西,“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她总结了这几次逃跑的经验,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千万别被人看到自己的脸。
而现在有了这个面具,即使她的头发不小心暴露在兜帽外,也不用担心会轻易被识破身份。
带好面具之后,蕾娜塔跟着对方灵活地在巷子里穿梭。她没有想到埃里诺不仅对这里的道路熟门熟路,还能够巧妙地避开周围搜寻的骑士们,趁其不备在他们的视觉死角闪过。
刚开始的蕾娜塔还想记住对方的行动路线,方便下一次她的行动。只是在无数个七拐八绕之后,她的脑袋已经被晃得晕乎乎的,什么都记不住。
不知道绕过了多少个路口,在埃里诺又一次在拐角边缘停下时,蕾娜塔终于撑不住仰头靠在墙壁上,张着嘴大口地呼吸着,有几缕调皮的碎发被沁出的汗水浸湿,黏在她的脸颊上。
“还需要坚持一会。”埃里诺关注着外面骑士的动向,听到她加重的呼吸声,头也不回地压低声音提醒着。
“我知道的。”即使对方没有回头,蕾娜塔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用气声回应。
由于一个早上滴水未进,在加上跟着埃里诺跑了很长一段路,现在蕾娜塔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想被烧灼过一样。
这让她心中对自己难免有几分怨气。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之前她就不能因为自己的懒惰而忽视锻炼体能。
蕾娜塔灵光一闪,将视线放在了埃里诺的身上。如果之后有机会的话,不如让对方帮自己制定一些健身的计划之类……
“咳。”或许是蕾娜塔的视线过于直白,探查的埃里诺不自觉轻咳,拉回对方跑远的思绪。
很快她又看到了巡逻的漏洞,抓着前者的手腕快速地离开了当前的小巷。
在她们离开后,听到动静的骑士再赶来时,已经空无一人。
而另一边,埃里诺也察觉到蕾娜塔的状态不如刚开始,她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保证后者能够顺利跟上。
好在这段路没持续多久,蕾娜塔终于在脚下影子拉得几乎看不见的时候,跟着埃里诺从某条巷子里钻出,面前时宏伟的审裁院。、
蕾娜塔下意识仰头,看向这座她一直以来的目标,鼻尖猛地一酸。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压制住这股酸意,对于埃里诺那位神秘的主人她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埃里诺则上前拉开审裁院的后门:“请。”
这一次,蕾娜塔再没有推脱。
进入了审裁院内,埃里诺将蕾娜塔从后门的楼梯上去,带到了某个房间前按特定的节奏敲了门。
“进。”房间内主人很快做出回应。
这次埃里诺只是拉开了房门,像两人最开始遇到的那样躬身说道:“殿下请。”
在房门被打开时,蕾娜塔追随着亮光看到房间里早有一个背对她们的身影。对方的头发高高盘起,身量虽高,但很明显是女子身形,带给她某种熟悉的感觉,印证心中的猜想。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刚缓和些许的心跳又再次加快。她迟疑地向房间里迈步,轻声念出猜测的名字:“……是你吗,海克托公爵?”
在身后的脚步声传来时,房间的主人已经转身和蕾娜塔对上了视线。她含着笑,挑着眉看向对方脸上那块自己提前准备的面具:“好久不见,蕾娜塔殿下。是我,安缇玛刻·海克托。”
在来到审裁院的一路上,蕾娜塔猜想过许多关于这位神秘主人的身份;但在来到这里、见到对方之后,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的眉眼不由得放松,紧绷的脊背也随即塌下来,方才压下的酸涩险些又泛起。
若是提及伊尔萨莉亚内部的诸多贵族,这位海克托公爵可谓是传奇人物。安缇玛刻虽然只是子爵之后,但这些年依靠自己的实力壮大家族的实力不断晋升,最终坐稳公爵的位置,甚至成为伊尔萨莉亚第一位因能力受封的女公爵。
也因为她的存在,国内的贵族也大力培养女性继承人,中女子被分封的情况大幅提升。某种意义上说,这位海克托公爵算是开创了先河。
更值得一提的是,海克托公爵从来不偏向贵族或是王室中的任何一方,因此朝堂上要么是成为被争取的一方,要么是成为被某些人恨得牙根痒痒的一方。
某些曾经与她平起平坐的贵族,某些因为内部争斗已经没落;也有些由于过于贪恋权势成为了斩头台下的亡魂。
但这些并不是蕾娜塔对这位公爵最深刻的印象。对她来说,最深刻反而是幼年时和对方相见的场景。
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很怯生的人,反而哥哥卡西亚更活泼善于交际。因此经常跟在哥哥身后的她总是被对方拉着手走遍整个宫里宫外。
不管遇到什么人,卡西亚都会很热情地打招呼,紧接着积极地将自己拉出来兴奋地推到别人面前炫耀:“看!我的妹妹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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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可爱!”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因为有这个妹妹而骄傲着,也因为妹妹的存在而欢喜着。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时候她们正好碰上某次会议的散场,迎面撞上了许多朝臣和贵族。卡西亚又像以往一样炫耀妹妹,蕾娜塔则睁着碧蓝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面前的许多人。
那时候的海克托公爵也不过是个年轻的女人,她大笑着蹲下来,伸手揉了一把卡西亚的头发,又捏了捏蕾娜塔的脸:“卡西亚有了你,可真是他的福气。”
“那当然了!”卡西亚叉着腰毫不客气地回答。
而那时候稚嫩的自己认真地摇摇头:“不是的。是蕾娜塔有了哥哥,才是蕾娜塔的福气。”
她们两人的回应引得在场诸位忍俊不禁,最后还是母亲上前分别揉了揉她们的脑袋,笑而不语。
海克托公爵的年纪比母亲小上一些,但两人志趣相投、经常畅谈彻夜,彼此的关系算得上亦师亦友。母亲离世前,她们经常能够在王宫见面,这位年轻的公爵还会给她们带来许多来自宫外的美味甜点。
后来母亲离世,她不想自己因为继承的问题破坏和哥哥之间的感情,主动让出权势,再也没有和朝堂上的人打过交道。
再后来……
蕾娜塔从回忆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人,恍然发现岁月也在她的眼角留下痕迹,脸上还存着几分病容。
想到对方的身体状况,她赶紧伸手解开脸上的面具,顺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快步上前拉近两人距离:“……那您的身体现在好些了吗?”
她的视线在对方身上仔仔细细地转过一圈,对方的身形比她已经记忆中已经瘦削许多,但精气神还像当初那样。
她曾经听希雅提到过,三年前安缇玛刻突然患上一种罕见病症,甚至病情恶化至几度垂危,许多医师对此均束手无策。
不过幸好她的丈夫还是找到了名医,在积极的治疗和几年的持续调养下,她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
正因为突发疾病,正值壮年的她被迫从权势中心抽身。一段时间之后又听说,朝堂之上闹得不可开交的那群人,达成了唯一一次共识:让安缇玛刻就任审裁院现任的一把手。
原本蕾娜塔计划来审裁院是为了查找里约子爵的线索,然而当她看到安缇玛刻,就已经将那件事抛在脑后,只顾得关心对方的身体。
“不必这么客气,殿下叫我安缇就好。”安缇玛刻笑起来眉眼弯弯,视线带着几分慈祥打量着对方,片刻后皱眉说道,“瘦了。”
“也没有吧。”蕾娜塔下意识伸手抵在脸颊,还动手掐了掐,“可能只是近段时间没有休息好。”
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到门口有整齐的脚步声。
听到门后的动静,她眼疾手快拿起摆在桌上面具,仓皇盖在脸上,这才往门口看去。只一会的功夫,留在门外的埃里诺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托盘的侍女。
蕾娜塔下意识松了口气,将但还是紧紧地将面具扣在脸上。
埃里诺和侍女们轻手轻脚的,将托盘上一道道甜点整齐地摆放在一侧的茶几后再次离开。
安缇玛刻没有注意到蕾娜塔的小动作,她看到甜点被送进来,脸上的笑意扩大:“来得正好,殿下应该也饿了,先坐下吃点东西,具体情况我们之后再仔细聊聊。”
13. 庇护?
蕾娜塔究竟是不是矿山案的幕后主使者?
自矿山的案件传到王城以来,这个问题就一直萦绕在安缇玛刻脑海中。她也算是看着公主和国王两位长大的人,这些年来王位上的那位已经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但这位公主倒一直保持着单纯善良的性格。
如果真要说她是矿山案的幕后主使者,安缇玛刻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至于那些所谓的证据,多年在朝堂上积攒的敏锐让她意识到,这件事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这种敏锐也同时在昨天应验。
一个自称是执行秘密任务的骑士主动来访,将现有矿山案相关的文书呈递给她,想让审裁院先一步执行审阅的步骤。
“事情就是这样,请海克托大人明察。”骑士单膝跪在面前,恭敬地高举双手将文书呈递给她。
“据我所知,骑士团那边还没有得出正式的结论,你是想让我绕开调查组——公然违规?”坐在桌后的安缇玛刻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严肃。
从程序上来说,只有完整证据链的结案后可以上交给审裁院再次核对,并进行之后的环节。而矿山这个案子据目前所知,进度仍卡在指认蕾娜塔的那一步,只要没有无法进一步完全指认、或是对方主动认罪,那还不能结案处理。
她竟然不知道,现在的骑士团居然也敢公然违抗最根本的法条。
“不敢,但接上级指示,矿山案过不了几天就会正式结案,因此基础信息也能够暂时移交一部分。”
对方说得有理有据,但安缇玛刻还是觉得很蹊跷。
“查到真相了?”
“恕在下不能透露更多细节。”呈递文书的人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手心一空。他下意识抬头,只见安缇玛刻已经起身将文书拿了起来,却并没有翻看。
她只是把玩了几下,手中的文书沉甸甸地很有分量。但她并没有打开,只是扔还给对方,斜睨说:“还是那句话,这不合规矩。”
“公爵大人,这是可是——”骑士有几分着急,连忙想要说出他上级的名字。
但安缇玛刻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嘘。”她将指尖竖在嘴唇前,挑着眉似笑非笑,“用名号来压我可就没意思了。要是这招有用的话,审裁院也就不必存在了。”
她的声量不大,轻飘飘的话语又好像带着无限压力,压得面前的骑士双手抱着文书也下意识腿软,跪倒在地摊上:“下官不敢。”
“你敢不敢不重要。”安缇玛刻背过身,望着窗外的晴空万里,“重要的是我这里,‘不能’。”
面对色香味俱全的甜点,再加上现在处在相对来说及其安全的环境,蕾娜塔终于能够放下防备。
她笑着拉上安缇玛刻坐在一旁,夸张地眯着眼睛,用力地嗅闻散发的淡淡奶香味,一脸满足:“终于感觉活过来了。”
这句话或许在别人听来有些夸张,但也是此刻蕾娜塔唯一的心声。在面对那么多次的死亡之后,仅仅是那个想要证明自己清白的念头一直支撑着她下一刻睁眼重来。
而现在,当她真的来到审裁院,也真的坐在安缇玛刻身边时,面前的甜点肆意地散发着香味,胸膛的心脏也在有节奏的跳动着——她才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
她真的改变了那个循环的死局。
看着面前的甜点,她鼻尖又一次泛起酸涩,眼前也变得模糊。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强颜欢笑:“哎呀我是真的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一说完,她也不去看身旁的安缇玛刻是什么反应,毫不拘束地伸手抓起甜点塞入口中。
软糯的口感和香甜的味道在口腔充盈,勉强将那股酸涩盖了过去。同时,她还用力眨眼将泛起的泪花压回去,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虽然她看起来有些狼吞虎咽,但还是下意识地维持着王室的仪态。随着她用餐的动作,金黄色的海浪流淌在她的肩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慢些。”安缇玛刻也不催,伸手将沏好茶水的茶杯往前轻推,“新到的红茶,尝尝鲜。”
其实她看清了蕾娜塔的动作,但她也没有戳破,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沉默着任由思维发散跑到了别的地方。
而蕾娜塔那边,在四五块糕点下肚,确实有些干渴。她顺手拿起茶杯,一口喝了进去。
茶水仍带着温热,又不像寻常那样放了牛奶,只是单纯茶叶的清香也足够唇齿留香。即便是蕾娜塔这般不怎么爱喝茶的人,也觉得刚才那大大的一口有些暴殄天物。
等安缇玛刻回过神来是,就看到对方望着茶杯恋恋不舍地模样。或许是她的遗憾和后悔过于直接,安缇玛刻失笑地摇摇头,拿起茶壶又满上了茶水:“前不久来了一队对方商队,这种泡法也是她们教的,据说这是东方那边的泡法。怎么样,还不错吧?”
蕾娜塔连连点头,这次她学会了细细酌饮品味。
眼看着蕾娜塔已经吃得差不多,安缇端着茶杯适时开口:“所以你和矿山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一提到这个案子,蕾娜塔双眼放亮,连忙将自己相关的部分和对于里约子爵的猜测如实道来。安缇玛刻则坐在一旁认真倾听,分析着对方提到的那些线索。
说来也巧,她今天难得一次登上审裁院的最高层,碰巧看到蕾娜塔一路上躲躲藏藏的身影。而她也只是让埃里诺碰碰运气,要是能够将蕾娜塔带过来就更好。
对于矿山的这个案子,安缇玛刻始终觉得现在浮在水面的仅仅是一小部分,还有更多深层的东西亟待挖掘。
可是由于案件尚未移交,相关的第一手证据还在骑士团调查组那边。依照程序还需负责初判的骑士团们得出正式结论并移交之后,审裁院才有进一步调查的权利。
所以即便安缇玛刻虽然很着急,但她也无计可施。
而蕾娜塔的出现,正好可以提供这个案件的其中一个角度,让她能够得到进一步的了解。
“所以你觉得,整个案件的突破口还是在那位‘暴毙’的里约子爵身上?”安缇玛刻顺着对方的思路,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配合调查组,反而要跑出来?”
“因为我发现,幕后者也想用同样的方法,用我的死亡来结案。”有了食物下肚,她终于感觉自己的肚子没那么空,堵塞的大脑也可以继续运转。面对对方的质疑,她隐去重生的经历说道,“骑士团里有人一直在找机会对我下手,伪装一场意外。”
她原本以为这样荒谬的猜想会让对方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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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想到安缇玛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拧着眉认真思考着什么,连手上的茶杯也放在嘴唇前,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蕾娜塔还是给自己找补一个台阶,“所以我想借阅这里关于里约子爵、以及和他相关的案件,或许能够得到更多的线索。”
这是她来到审裁院最重要的目的。
案件刚开始调查的时候,身为国王的哥哥卡西亚就已经亲自来找过她,想要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只不过那时候的她不想让哥哥插手进来,影响对方的风评。
哥哥拗不过她,还是接受了。但为了避免万一,还是留下一枚象征国王的徽章,以备不时之需。这枚徽章现在也被蕾娜塔藏在身上隐秘的地方。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那个位置,隔着衣服摸到坚硬的徽章时,内心也被力量填满。
她坚信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我可以答应你。”沉思了许久的安缇玛刻也给出回答。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往常一惯的沉稳,“不过我也有需要你帮忙的事情。”
“公爵请说,毕竟是我有求在先。”
“这件事情也很简单。”安缇玛刻双眸锐利,视线像是开了锋的刀刃一样,“我需要你找到我身边的内鬼。”
方才蕾娜塔的话语也给安缇玛刻提了醒。
每一次案件的转移都是秘密行动,上次里约子爵的“暴毙”和相关文书被毁已经引起了她的怀疑。
她百思不得其解,对方究竟是怎么知道她们的行动,又是怎么提前一步将文件销毁。
——是的,内鬼。
这也进一步证明,她身边一定存在着对方的眼线。
而一旦她的身边不再干净,就会影响到审裁院的存在。换句话说,当审裁院的立场失去绝对中立,就会动摇整个伊尔萨莉亚的根基。
现在蕾娜塔的到来正好给了她彻查的机会,还可以避免打草惊蛇。
“殿下您需要真相,我也要需要清洗,一举两得。”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派斯沉着脸看向再次一无所获的手下,心中很是急躁:“还没找到吗?”
刚才他们也已经向周围的百姓打听过,有人说见过,但也没有得到关于公主去向的有效信息。
他抓握成拳抵在唇前,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要不,我们再多派点人手?”手下这么建议着。
“多派点人手有什么用啊。”他的建议马上被另一个成员否定,“王城这么大,要是殿下躲在了哪个角落、或者藏在了谁的家里,这就算有再多的人也不可能找得到。”
“但是公主殿下也不会是贸然打扰别人的人吧……”
“要我说,公主殿下最有可能的就是回到宫里。”又有一个人插嘴道,“毕竟有国王陛下的庇护,这不必在外面躲藏要好吗?”
“对,就是‘庇护’。”那人无心的话语反而让派斯茅塞顿开,他双眼一亮看向某处的建筑,喃喃自语,“她应该去那儿了。”
“上官?”周围的骑士没有听清,上前一步询问,“那我们下一步是……”
派斯眉宇轻松,大手一挥:“不用,我们先回骑士团。——至于她的位置,等我确认后再继续行动。”
14. 他的信鸽
“嘿!”
调皮的孩子松开握着家长的手指,小跑着往广场闲逛的鸽群冲去,往鸽群中心用力一蹦。制造出来的声响,惊得它们向四处奔逃。
“喂!你们怎么管小孩的!”一旁被小孩动作吓到的人拧着眉转身,上前两步拎着小孩的衣领,叉着腰呵斥道。
小孩的家长自然不服,两人就这样争执起来。
眼看两人越吵越烈,围观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避免矛盾进一步升级。还有人见状不妙,赶紧去找到一旁巡逻的骑士,希望他们来解决两人的矛盾。
一片混乱中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有两只从骑士团飞出的白鸽混入四散的鸽群。它们穿过大街小巷,分别往目的地飞去。
“咕咕。”
其中一只飞到某个窗台前落下,在窗前跳跃着提醒。一双手将它腿上捆绑的竹筒取下,在窗沿边扔了一小把苞米。
完成了任务的白鸽低头啄食,吃得不亦乐乎。
而拿到信件的人却完全是不同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了许久,才缓缓地拆开竹筒,取出其中的纸条。
纸条很短,只有短短两行字。
他冷着脸取出火柴,点燃纸条后随手扔进已经熄灭的烛台里。望着烛台跳动的火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似乎被烈火烧灼,传来阵阵钝痛。
火焰照亮了他疲惫的眉眼,眼底有深深的挣扎。
他的嘴边勾着苦涩的笑容,自嘲地想起那交换来的、苦苦维持的、如一戳即破泡沫般的平静生活。
可是假如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哪怕他知道结局是什么。
“那这段时间,殿下就先住在审裁院吧。”作为合作,安缇玛刻将自己在审裁院中的私人休息室——也就是现在的房间暂时借给蕾娜塔,而后者则需要帮助她找到身边的内鬼。
而安缇玛刻也大方地将埃莉诺留在对方身边,方便蕾娜塔进行调查,同时也能够随时同步进度到她那里。
蕾娜塔并不觉得埃里诺在身边会限制自己的行动,反而觉得安缇玛刻的一系列举措完完全全在意料之外。
有了对方的协助,她终于能够去验证自己的猜想,进一步瓦解幕后者的阴谋。
——对方身边的那个内鬼线索,或许也能够在她所要调查的内容中找到答案。
做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就算费尽心思隐藏也始终会暴露。
“笃笃笃”。
门口再次被敲响,蕾娜塔赶紧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放在一旁的面具。安缇玛刻刚想开口,见到对方的动作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说话。
她耐心地等蕾娜塔带好面具,看着对方最终选择站在门后。
她轻轻叹息,开口让等在门口的人进来。
进来的人还是熟悉的埃里诺,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
“又到了检查的时间吗?”安缇玛刻主动上前,那位是一直为她调理身体的医师。为了避免病情反复,她每隔几天都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诊断,“我们另个房间吧。”
安缇玛刻带着医师离开了房间,埃里诺跟在她的身后关上了门,在门扉彻底合上之前突然开口:“医师,公爵的情况怎么样了?”
在门后的蕾娜塔心神一动,无意识地侧过身体贴近缝隙,屏气凝神等待医师的回答。
“——放心吧,公爵大人调养得不错,继续保持下去就好了。”医师的声音带着笑意,但说出的内容让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归于平静。
一直等待的蕾娜塔才敢从门后走出,首先她选择将房门反锁,紧接着谨慎地拉上窗帘,隔绝了阳光的探视。房间里重新归于灰暗,只有阳光的影子从缝隙中钻进来才勉强亮堂一些。
做完这一切,蕾娜塔终于敢大胆地卸下面具,将面具留在茶几上,拖着脚步往休息间的床铺方向走去。
她面朝下狠狠地摔在床铺上,将自己完全埋在柔软的被子中。
终于可以休息了。
虽然每次睁眼都是在自己的床上,但绷紧的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让她几乎算得上连轴转。刚才没有停歇的躲藏和刚才的奔跑,让一直得不到休息的她更加疲惫。
她撑起身体转了个身,将自己卷入被子里还蹭了蹭。被子上淡淡的阳光的味道钻入她的鼻腔,似乎将她整个人托举起来,让她以为自己也像云一样在蓝天上漂浮。
下意识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后,她睁眼看着天花出神时,眼皮也变得格外沉重。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捏了自己的胳膊,但收效甚微。
没过多久,沉沉地睡意便将她完全笼罩。
“今天的检查结束了。公爵大人您的身体状态挺不错的,之后也要继续维持。避免劳累过度……”
全面检查的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医师也同往常一样仔细叮嘱着。一旁的安缇玛刻点点头,想起最近的工作强度心虚地错开了视线。
“公爵大人。”两人相处了三年,医师也很快明白对方动作的含义,失笑看向埃里诺,“你可得好好督促你的主人。”
“明白。”
“埃里诺——”安缇玛刻拉长了音,求饶般开口,“我下次一定会记住的。”
埃里诺什么都好,就是在这方面会过于认真。如果真的让埃里诺来督促,安缇玛刻觉得自己的好日子恐怕就要到头了。
“都听医师的。”门外忽然插入一阵温和的声音,一个俊秀的身影走了进来,坐在安缇玛刻身旁,亲昵地牵起放在身侧的手,“得是埃里诺看着,我才放心。”
“你们啊……”安缇玛刻有几分无奈,也没有反驳对方。
来人是安缇玛刻相伴多年的伴侣,海克托男士。两人从青春年少开始相伴,直到现在感情依旧亲厚。安缇玛刻的每次检查他都会到场,细细询问医师关于她的所有情况,认真地记录着每一处细节。
等他终于将医师送出门,再回到房间时,安缇玛刻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轻轻地合上门,小心翼翼地坐在对方身边,握住她有些冰凉的的手,用体温温暖对方。安缇玛刻感受到身旁的动作也没有睁眼,熟稔地歪头靠在对方身上。
他随即调整身体让对方靠得更舒服,微微侧头也将自己依靠在对方身上,静静地倾听着对方胸膛下那规律跳动的心跳声。
两人只是这么相互依偎着。
忽然安缇玛刻感受到身下人的肌肉似乎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她撑着对方坐起来,侧身看向对方:“怎么了?”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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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又来了。”安缇玛刻失笑,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理所当然又躺回去,“你怎么那么喜欢道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我都说了那不是你的错。”
之前安缇玛刻病重的时候,对方一直在自责没有早发现她身体的状况。为她寻找医师的那段时间里,他瘦削得不成样子。
她还记得被医师抢救回来张开眼的那天,对方紧握着她的手趴在床边。一向爱整洁的他长满了胡茬,脸上还留有许多细碎的伤口。
那时她只是稍微动了动手指,对方便瞬间惊醒,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向她看了过来。或许是在意料之外,他傻傻地看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起了坏心思,俏皮地开口:“喂。”
因为她躺了很久,声音难听刺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让他彻底回过神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找水壶——明明就放在床头——拿起水杯后又手抖得浇了自己一身,笨拙得简直没法看。
直到现在,安缇玛刻还记得对方那个傻乎乎的模样。
她想,她还真是幸运。
“对不起。”身下的人又一次道歉着,这次的声音又沉重了几分。
“好了。”安缇玛刻没再管他,再次闭上眼拍了拍他,冷不丁地开口,“谢谢。”
虽然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但她依旧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你永远不用道谢,因为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他也同样,永远只给出一个答案。
房间里慢慢安静下来,静得只听得清两人浅浅地呼吸声,他们只是静静地享受着此刻。
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
只有此刻。
另一只鸽子飞进敞开的窗户,钻进它专属的笼舍里。养鸽人连忙放好鸽食,并把它脚边的竹筒取下,加快脚步将它交给自己的主人。
“下去吧。”桌后的人起身,伸手将竹筒拿起,面无表情地开口。
养鸽人连忙起身,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离开房间,并将门口合上。
随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小,那人才将竹筒打开,取出卷在其中的纸条,把竹筒顺手放在一旁。
他将纸条展开,上面记录的内容并不少。
纸条详尽地将今天的事情如实汇报,并将留下汇报人的猜测。
他垂眸望着纸条上的汇报,低声念出那个地方,尽管脸上的神态并没有变化,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抓握成拳,手背上绷起青筋。
他感觉到胸膛被各种翻涌的情绪充盈,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究竟是哪种情绪占据上风。
是在后悔吗?
他也不知道答案。
从收到的纸条汇报来看,那个计划一直按照预期顺利地进行着,直到今天才出现了些许偏差。也是这个偏差让他再次萌生起犹豫的想法,但脑海中的另一道声音又在叫嚣着为了他的未来,计划必须进行下去。
吵闹的声音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打架,分不出胜负。
其实他一直不敢想象,倘若整个计划顺利进行下去,最后的那个场景究竟会是什么样。
面前这个进行的计划他有随时改变、随时叫停的权力——只要他想。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只是将纸条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又一遍,握着的手紧了又松,什么都没有做。
15. 记忆
阳光肆意地倾泻在演武场,少年双手紧握着木制的骑士剑向前挥砍着。他那头金黄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黏在前额,双腿似乎被重物捆绑,走出去的每个跨步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他紧咬牙关,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用力挥出一剑:“哈!”
就在即将挥出下一剑的时候,余光撇到远处的树荫下站着的熟悉身影,他连忙收起木剑,不带任何犹豫地跑过去。
原本拧紧的眉宇瞬间放松,眉梢也沾染喜悦上挑,连腿上的重物也被泄去,浑身带着轻盈。原本他只是大步走着,没走几步变成小跑,再是跨大步地跑过去。
“哥哥!”树荫下的蕾娜塔见到对方跑过来的动作,用力地挥着手,脚边放着精致的篮子。
卡西亚没两步就跑到了蕾娜塔的面前,却隔着稍微小段距离,伸出手臂擦过额头上的汗,藏蓝色的眼眸亮晶晶:“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又惊又喜,完全在意料之外。
“哥哥站那么远做什么?”蕾娜塔直接伸手将卡西亚拉进树荫,并且用提前准备好的手帕擦去对方额头上的汗水,“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因为卡西亚比蕾娜塔年长几岁,再加上他的身量不断抽条似地长高,蕾娜塔踮着脚伸手都没碰到对方。
还没等她开口,卡西亚已经将木剑扔在一旁,自然而然地弯腰感受妹妹的“服务”,笑着说道:“当然可以。”
“只是现在的日头这么猛烈,我怕你晒久了会不舒服。”卡西亚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力度变换,睁开眼她手里的手帕拿过来,大大咧咧地坐在树根下,用力又随意地擦了擦自己的脸。
“你才是!”蕾娜塔打开放在一旁的竹篮,拿出盛好水的杯子,听到卡西亚的话语板着脸,说话语气加重,“最不注意自己身体的明明是哥哥你!这么热的天不在房间里好好呆着,还跑出来训练——”
卡西亚刚接过水,就听到蕾娜塔在一旁拧着眉絮絮叨叨。她稚嫩的面孔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让他一下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噗嗤。”
“哥哥!”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卡西亚笑着举起双手表示头像,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扩大。
“卡西亚。”蕾娜塔叉着腰气呼呼地站在一旁,琐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穿过,照在她们金色的头发上,比此刻的太阳还要明媚。
温馨的氛围中,蕾娜塔睁开双眼,房间里一片昏暗,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伸手擦去脸颊残留的湿润,仰头望着床幔片刻,缓缓地撑着身体坐起来,再次闭上眼。
只是这一次,那些画面也没有再回到她的脑海里。
她也还记得,虽然那是梦境,但也是小时候和哥哥卡西亚真实的经历。
她睁开眼,从衣服里取出那枚徽章,徽章的边沿还有链条装饰,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的心也沉甸甸的。
在她们很小的时候,温柔的父亲就因为家族的遗传病去世,而母亲是一位专注政务、将国王放在家庭前面的女人。因此在她成长的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和哥哥卡西亚一起长大。
哥哥带她认识贵族和王臣,也带她拓宽视野,更坚定地说要成为她的骑士、永远保护她。
那时候哥哥的爱就像无所不在的空气一样,伴随在她的身边,托举她长大成现在的模样。
只不过现在,她们都经常忙碌在自己的事务上。矿山案那次的沟通再往前回顾,她们的上一次见面已经相隔了三个多月。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小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隙。房间窗口的方向正好朝向王宫所在,隔着不远的距离她也认得出那里是哥哥处理政务的位置。
窗外的太阳已经往西坠落,余晖拉出一道柔和的金黄,从窗户穿过落在她的指尖,带着白昼的暖意。
既然这样,等现在这件事彻底结束之后,再主动找到哥哥修复关系吧!
蕾娜塔无意识扬起唇角,握紧手中的徽章,双手合紧贴近心脏,感受着胸膛下规律地跳动。
她甚至已经在期待着见面的那一天。
也正是因为哥哥为了伊尔萨莉亚付出了许多时间和心血,她才更不希望这份基业被那些蛀虫吞食掉。
伊尔萨莉亚并不仅仅是哥哥的,还是她的。
蕾娜塔也知道自己有这份责任,所以她也经常走出王宫、走进百姓间,在不动摇哥哥的治理下,不断针对存在的问题提出解决的方案,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改善百姓们的生活。
也或许是她经常进出王宫的缘故,很多人记住她这张出众的脸,还将她推崇为“神女公主”——不可否认她也会沉浸在这些夸耀声音里。
只是现在想来,她只是做到了自己应该做的,她还远配不上这个名字带来的厚重。所以才会在矿山案之后,看到了原本的夸耀尽数化作失望。
她再看向窗外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王宫、或者说整个王城上方似乎被一团乌云笼罩。现在正值雨季,时常有不规律的倾盆大雨,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降下一场大雨。
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击。
猛然回神的蕾娜塔不假思索地后退,背后抵着冰凉的墙壁,支撑她的身体。她的心脏几乎顶在嗓子眼,无意识地屏息。
她的动作带起窗帘,阳光从缝隙打在脸上忽明忽暗。
“贵客醒了吗?主人有请。”埃里诺平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由于蕾娜塔敏感的身份,安缇玛刻并没有大肆张扬她的存在,只是简单用“贵客”带过,让埃里诺作为转达的中间人。
“知道了,请稍等。”蕾娜塔轻轻拍了拍胸膛,送了顶在喉头的气。
她转身将窗帘重新拉紧,房间彻底黑暗笼罩,这次连些许阳光都透不进来。
为了避免安缇等待太久,蕾娜塔只是简单整理过后,反复确认面具戴好之后才拉开门:“久等了。”
门口等待的埃里诺颔首,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去独立的餐厅。
到达餐厅的时候,安缇玛刻坐在上首依旧喝着东方红茶,身旁已经晾好另一杯属于蕾娜塔的茶杯。
余光瞥到蕾娜塔到来,安缇玛刻抬手往预留的座位抬手示意,完成任务的埃里诺随即退离房间。
她合上门,转身刚走到走道尽头的拐角处就被人叫住:“埃里诺,等等。”
“大人。”埃里诺恭敬地行礼,抬头看向海克托男士,“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公爵大人今天有贵客吗?”海克托男士恰好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他的语气稀松寻常,就像询问天气一样随意:“方便透露一下是谁吗?”
听到问话的埃里诺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下意识抬眸看向对方。
她在安缇玛刻身边将近二十年,和面前这位海克托男士打交道的次数也不算少,自认为算得上了解对方。在过去,对方总是很有分寸地主动避嫌,几乎不会过问公爵大人的正事。
埃里诺的动作让海克托男士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越界,他赶紧摆摆手,为自己辩解:“公爵大人的性格你也了解的……我只是担心她又忙过头了忘记吃药,不是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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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要打听些什么。”
“我明白的。”听到对方的解释,埃里诺也点点头,心下了然,“我会负责监督公爵大人的。”
对方担心并不是捕风捉影。
众所周知公爵大人专注起来容易废寝忘食,更别说会按时吃药。最开始疗养身体的时候,她们都并不像现在这样监督,反而只是会时不时提醒公爵,让她遵医嘱。
那段时间糟糕的检测结果则给了她们教训。
自那之后,海克托男士更是不敢有任何松懈,他不需要在政务上避嫌,所以每次都会叮嘱无数遍埃里诺;恰好碰上公爵要事,他也会像这样简单过问几句。
“那就好,辛苦你了,我先回去了。”
“大人慢走。”
望着海克托男士的背影,埃里诺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她也时常听过一些侍从抱怨这个男人啰嗦、对细节严苛,但埃里诺却很难对他生起什么恶感。
在生活方面,这位还一手承包了公爵大人的衣食住行,比许多顶级的管家更面面俱到。
即便是她作为公爵大人的重要的侍从,她自认也很难对公爵大人有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
可以说公爵大人的身体能够逐渐好转,也多得这位每一次不厌其烦地提醒。
“吃吧。”安缇玛刻的面前摆着一份专属的餐食,伸手指向面前的其他菜肴,“那些都是你的。”
“多谢公爵大人。”蕾娜塔受宠若惊。
“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安缇就好了。”安缇玛刻摇摇头,打趣道,“我还想吃你的呢,只不过我的身体不允许。”
“那……
“这些是我丈夫专门给我做的。”说起对方,安缇玛刻整个人变得柔和了几分,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藏不住,手指摩挲着碟子的边缘,此刻脸上无意识流露的幸福是无法伪装。
蕾娜塔也忍不住弯了眉眼,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海克托男士也萌生了几分好奇。
她想起来希雅和自己提到过,海克托公爵的丈夫据说曾经是一位不错的商队头领,和公爵相恋后毅然放弃如日中天的事业,。
他十年如一日地隐身在公爵的背后将生活搭理得整整齐齐、让对方完全不需要关注生活的琐事。他还将自己的姓氏也随妻子改成了“海克托”——这在贵族中也是极为少见的。
也正因如此,很多人忘记了他原本的名字,只称呼他为“海克托男士”。
“好了好了,快吃吧。”安缇玛刻对上蕾娜塔调侃的视线,不好意思地避开。
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两人结束了晚饭。
埃里诺再次敲门,督促安缇玛刻按时服药,蕾娜塔则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密不透风的房间,她没有摘下面具,只是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
百业大道已经回归安静,可是她的心跳得飞快。她看到百姓的住所都被烛火从从里向外照亮,忍不住去想象他们此刻的状态。
她的视线贪恋地从那些寻常的房屋穿梭,下一刻抬头望向夜空。只是如墨布铺陈的画卷,今天也没有星辰作点缀。
可她却没有感到失落。
这是她第一次顺利地、安全地到达了今天的晚上。
明天应该就能看到星星了吧,她乐观地想。
但是比明天先到来的是火把。
从百业大街的尽头向她奔涌而来。
她的眼瞳下意识收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手臂突然传来被烧灼的刺痛。
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星星。
16. 蜡烛
“公主殿下,随我们走一趟吧。”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和派斯那张熟悉的脸。
蕾娜塔站在房间门口,掀起眼皮看向对方,紧皱着眉头心里堵着一口气。
方才她还在房间里欣赏城中的景色,忽然看到一大队骑士们举着火把往审裁院的方向过来,当时她就立马感到不对劲。
可是她又无处可逃。
安缇玛刻也察觉到不对,她连忙派埃里诺过来协助蕾娜塔离开。只是这些骑士们的动作太快了,反而让埃里诺成为了带路的那个人。
于是还没等蕾娜塔脸上的面具摘下,紧闭的大门就被人暴力推开,门后的锁崩落在房间里。埃里诺被这群骑士拦在身后,紧皱着眉头向挤身上前却无可奈何。
当门被打开的时候,蕾娜塔看到为首的派斯脸上完全看不出意外,就像一开始他就确信自己在这里一样。
“你是谁。”她没有说些自欺欺人话语,只是转身背对着他们,端出公主应有的架子,“谁让你来的?”
她划亮火柴点燃桌上的烛台,整个房间瞬间明亮如白昼。
“殿下,我们是负责矿山案的调查组。我是派斯,负责请你到骑士团配合我们的工作。”身后的派斯对答如流。
“可我明明记得,调查组的长官是维利斯骑士长。”蕾娜塔慢条斯理地解下脸上的面具,垂眸盯着上面的图案,依旧没有回头。
“您说的没错,我们的长官确实是维利斯骑士长。但此刻骑士长在前厅同公爵大人洽谈,所以就让下官来请殿下也到前厅一聚。”派斯脸上的笑容真诚,话语的内容礼貌恭敬、几乎挑不出错。
蕾娜塔转过身靠在桌边抬眸,眼眸中的火焰随着房间里点燃的烛火跳动。
但看到派斯的时候,她脑海中闪过上次那位的无辜少女垂泪的模样,还有那时派斯脸上轻慢的神情。
胸口就像被什么堵住,又像烧着一把没有来源的火,点燃了她的情绪。
她顺从那股从心底迸发的情绪轻笑出声,抬着下巴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毫不客气:“你们可真像那无处不在的苍蝇。”
身后年轻气盛的骑士们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尴尬,唯独派斯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一本正经地站在门口,等待着蕾娜塔的动作。
“知道了。”蕾娜塔穿回自己的披风,将面具放在烛台旁,接受了这一次的结局,“走吧。”
“原来是公爵你的邀请。”维利斯客客气气地将蕾娜塔的离开打了圆场,“这还真是碰巧赶上了。”
“是啊,这次事发突然,下次一定先和你们商量。”安缇玛刻也弯着眉眼,附和着对方,“来,维利斯大人连夜工作也辛苦了,先喝杯茶休息休息。”
“公爵大人盛情难却,我就不推脱了。”维利斯大大方方地一饮而尽。
刚放下茶杯,他就看到派斯跟着蕾娜塔来到了前厅。他用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蕾娜塔身上转了一圈,眼看对方状态不错也随机松了口气。
他大大方方地起身,向安缇玛刻站着行礼:“骑士团事忙,就不多叨扰了。”
“理解。维利斯大人也先去忙吧。”安缇玛刻视线放在蕾娜塔身上,笑容不减,“公主殿下忙完了,也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一定的。”蕾娜塔抿着唇点点头,实际上她并不期待所谓的明天。
安缇玛刻端起茶杯,凝望着一行人消失的身影,嘴角的笑容也随即淡去。
茶杯的温热缓慢地从杯壁传到她的指尖,但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坠落深渊之下。蕾娜塔被带走的这件事不仅证明了她身边藏有内鬼,同时也证明了对接的人大概率藏在骑士团。
比起内鬼,此刻她更忧心的是那个幕后者的身份。那位的势力同时渗入了调查与审查两大重要机关,安缇玛刻脑海中立马闪过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她马上皱着眉否定了自己。
她完全找不到那个人的动机和目的,并且她不认为对方做出这样极端的行为。
可如果不是那个人……
安缇玛刻放下手中的茶杯,手背抵在唇边,垂眸将脑海中的名字一一筛选着。她有一些怀疑的人选,但总觉得缺了某一环。
直到手边的热茶变得冰冷,她都还没有理清混乱的线图。
“今夜先委屈公主在这里休息一晚。”蕾娜塔随着派斯来到某个不大的房间前,对方来开木门,走向房间内侧的一个矮柜,“柜子有蜡烛和火柴——”
“等等。”蕾娜塔呵止对方的动作,挥了挥手让对方下去,“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走吧。”
她对派斯的怀疑还在心里,可不敢轻易相信对方的动作。刚刚维利斯在门口就和她们分别,并将派斯留给她作为带路人。
虽然对方的这一路上都没出什么幺蛾子,但她可不敢相信。
“好的。殿下如果有需求,也可以拉动这条绳子。”身后的派斯退到门边,伸手拉动墙边垂落的细绳,随即门口传来铃铛清脆的声音。
“知道了。”
简单交代完房间的之后,派斯便离开了房间。蕾娜塔蹲在柜子前挑选着蜡烛,这里的蜡烛大小不一,她折中选了一只有三根手指大小的中等蜡烛。并且其他的蜡烛似乎放了有一段不断的时间,有些摸起来还沾着灰尘。只有这个蜡烛的手感也比其他蜡烛更滑一些,似乎是新鲜制作的蜡烛。
她拿上一旁的火柴直起身,点燃了手上的蜡烛,点亮了整个房间。她顺手将蜡烛放在柜子上的烛台,转头打量着整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气窗几乎在墙壁的最上面,并且做得很小;房间里还摆放有一张床,不过整个房间并没有很重的潮湿感,刚才的柜子也很干净没有落灰,应该是被人仔细打扫过了。
她走到门边,看向刚才派斯说的细绳。这条绳做得有些高,垂落下来在她的眼睛正前方,这个高度似乎也还可以接受。
蜡烛点燃还带着淡淡的馨香,掩盖了原本的蜡燃烧的味道,还算沁人心脾。
蕾娜塔深吸一口气,走到床沿边坐下,发现床铺没有她想象中的干硬,反而被人细心地铺上了床垫,盖上上面的被子摸起来手感也很柔和。虽然比不上她以往的质量,但她认为这些在普通人中也算是上乘的质量。
这些细节让她忍不住对准备的人萌生好感。
但她很快又感到十分泄气,她好不容易逃离了原本的环境,本来以为终于可以拥有调查的机会,却没想到对方这么早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可这次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确,就是安缇玛刻身边的内鬼。
如果还有下一次,她一定要先将内鬼揪出来,不然她永远都不能顺利调查下去。
可那个内鬼究竟是谁?
然而这个指向似乎也很明确,和她有过接触的也就安缇玛刻和埃里诺两个人,就那个医师到来的时候,她也只是藏在门后没有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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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不会是安缇玛刻,因为对方和她有同样的目标,并且没必要多此一举。
——既然这样,难道会是埃里诺吗?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蕾娜塔不免觉得十分荒谬。如果真的使对方,那对方大可在一开始就假装躲避失败,而将自己交到骑士团手里。完全没必要大费周折地将自己带到安缇玛刻的面前,毕竟自己如果和安缇玛刻会面,势必会引起对方的重视——无论哪个方面。
如果不是埃里诺,那还会是谁呢?
蕾娜塔紧紧咬着下唇,翻来覆去都找不到可以怀疑的对象。
她笃定自己的每次出现都带着兜帽和面具,而且这还是她第一次做出的改变,除非派斯或是其他人也拥有和她相似的能力,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认出她的身份。
……可如果是和安缇玛刻关系密切的人呢?
比如那位海克托男士。
蕾娜塔刚做出这样的怀疑,下一秒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她不认为安缇玛刻和埃里诺都是会暴露自己存在的人,再加上今天从头到尾对方都没有见过她,又怎么发现自己的存在、又是什么时候向派斯告的密呢?
退一万步说,安缇玛刻身边的内鬼真的是那位海克托男士,他又出于什么做出这样的行为呢?
从安缇玛刻和自己的交谈来看,海克托男士对于安缇玛刻的关心爱护不似假装。那他也绝对清楚审裁院、甚至伊尔萨莉亚的稳定对于安缇玛刻的意义,他这样的做法到底谋求什么呢?谋求海克托家族的权势吗?
那就更可笑了。
海克托家族的权势基本集中在安缇玛刻身上,不可转移不能继承,就连她的财产都仅属于她个人。
可是,还没等蕾娜塔找出内鬼的身份,她忽然感觉脑袋、眼皮都变得沉重,身体也无意识地趴倒在柔软的被褥上。昏昏沉沉中,不远处矮柜烛台上蜡烛冒出缕缕白烟,紧密地包裹着整个房间
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这个房间所有贴心准备,都只为了蜡烛燃烧的这一刻。
她很想动起来把蜡烛吹灭、想拉动房间里的摇铃、想看看顶端的气窗,可是她的身体很重、意识很沉,她只能无助地睁着眼,眼睁睁看着白烟在房间飘荡,什么都动不了。
蕾娜塔拼命挣扎着,试图突破身体对灵魂的束缚。
然而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只能被迫维持一个姿势侧趴着,任由眼泪在鼻梁处蓄积,又滑落被身下的被褥尽数吞噬。
……她连伸手擦眼泪都做不到。
可是就连她的清醒也没有维持很久。
在她有恶心反酸的感觉、心跳不自然加速的下一刻,无能为力地合上了双眼。
恍惚中,似乎听到了脚步声。
……是谁?
“轰隆隆”。
雷声打破了夜的沉寂,月亮钻出乌云将微光送入气窗。房间里一个身影侧趴在床上,右手无力地垂坠到地面,柔顺的长发散落在后背,铺陈出寂静的金黄色海洋。
——还有床边那道被拉长的人影。
那人单膝跪地,对着床上的人影做出骑士礼节中最隆重的动作,垂眸轻语:“殿下,您一定能成为维特克利。……抱歉。”
静默了数秒后起身,用力一推将矮柜推倒,蜡烛随即掉在了地上。
火焰瞬间腾起,照亮了那张她熟悉的脸。
依旧放在胸前行礼的手上,佩戴着一枚银戒指。
17. 明天
“哎,洛提,你在看什么呢?”同僚用手肘怼着洛提的手臂,好奇地往对方的视线张望,只看见落在最后的学徒唯唯诺诺地低着头走出去,“也没什么好看的嘛。”
“没有没有。我就是走神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洛提却是被吓到一样,往后大退一步,连连摆手,“什么也没有。”
“你也太紧张了。”同僚有些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跨过他去关上宫门。
然而洛提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他身边小跑上前,撞开了同僚用力地将门关上,发出沉重的声音:“我来我来,怎么能麻烦你呢。”
“嗨,跟我还客气什么。”同僚没有起疑,将手搭在洛提的肩膀上,揽着回到原来的位置。
离开前,洛提下意识回头看向宫门的位置,很快又回过头笑着接上同僚的话语。
温暖的阳光打在维特克利雕塑上,缓缓流淌过她的身躯,锐利的目光看向前方从未更改。
在她的雕塑下,带着兜帽的蕾娜塔下意识仰头,视线却带着与维特克利相反的迷茫。
是的,她又死了,也再次活了过来。
来不及回顾上次的死亡,她凭着先前成功的经验,即使中间有些不顺利,但还是在维利斯一行人到来前离开了王宫。
当她又一次来到雕塑下,却失去抬起脚步的勇气。
蕾娜塔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经验面对死亡,可是当她真的趴伏在床上,望着烛台跳动的火焰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她第一次尝到绝望的味道。
喉头似乎还留存着那股恶心的反酸感,她下意识地扶着雕塑想要张嘴呕吐缓解,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可以。
绝不能够在这里。
她从兜帽下抬头,正好和不远处那尊维克特利的塑像对上视线。后者依旧那么强大、那么自信,一直是她的目标。
……可是不聪明、也没能力的她和对方的差别几近天与地。
她真的能够成为维克特利那样的人吗?
可是她却觉得身体很沉重。
这条没有尽头的路究竟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尽头?
就在蕾娜塔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时,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好像变小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兜帽下沿,微微垂头往周围看去。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但似乎每一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他们在看她。
为什么在看她?
为什么会看她?!
难道她被认出来了吗?!
蕾娜塔警惕四下张望着,明明没有人在身边,可她觉得周围有数不清的眼睛盯着她,盯得她头皮发麻,心跳无意识地加快,担心随时有人跳出来戳穿她的身份。
明明此刻的阳光是温暖而和煦的,可是她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着头避开人群往百业大道钻了过去,好像这样就能从那些看不见的监视里逃离。
就在蕾娜塔逃跑似地离开之后,原本在她身后不远的小女孩视线追随着对方消失在人群里,伸手晃了晃身旁妈妈的手指:“妈妈,我的糖果呢?”
“想吃糖了?”妇女专心地思考着中午要准备什么样的菜式,被小女孩打断之后也不恼怒,侧过身体,“糖果是和丽塔分享的时候再吃的,你现在吃了一会可就没有了哦。”
“不是的。”小女孩抓紧了妈妈的手,收回了视线抬头看过去,双眼澄澈干净,“刚刚有一个姐姐很难过,我想把我的糖给她。”
小女孩虽然这么说着,但语气也有明显的失落。尽管她不知道姐姐在难过什么,不过她每次吃了糖都会开心起来,所以她想把自己糖果分享给对方。
“姐姐?”妇女下意识往两人的周围看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对方的身影,但还是安慰着说,“别担心,姐姐的妈妈也会给她糖果的。”
“那她会开心起来吗?”
“当然了,就像你一样。”
“好耶!”小女孩眉开眼笑,甚至高兴地蹦了起来,“妈妈,那我们快走吧!”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丽塔分享今天的糖果和故事。
逃到百业大道的蕾娜塔这次直面马匹险些失控的场面,她被挤在一旁,低着头趁着一片混乱逃开。
“哎!别踩我的水果!”
“我还没怪你的水果让我滑到了呢!”
“——你们别吵了,没看到撞到这位老人家了吗?!”
……
蕾娜塔无暇顾及周围的嘈杂,只是在听到老人被撞到时下意识回头。
好在对方已经被人小心翼翼地扶起。
她松了口气,压下转身的念头,侧身灵活地从人群中挤出,抬头望着审裁院。
即便安缇玛刻身边有内鬼,但那也是她目前最接近线索的地方。
……哪怕还会再死一次。
只是这次她一定要尽可能节省时间。
如果可以,她需要查清安缇玛刻身边的内鬼,为下一次做好防范。
埃里诺、海克托男士,又或者是审裁院里别的什么人——她都不在乎。
蕾娜塔越发笃定,那个内鬼一定和幕后元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借用她的命来结案,并以此掩盖犯罪的事实,这也足以证明对方对生命的漠视。
她沉着脸,握拳的指节被绷得发白,手背青筋毕现。
只要还有重来的机会,她就一定要将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面前通向审裁院的街巷纵横交错,当时埃里诺带她躲避搜捕,专门绕了很多远路。不仅迷惑了对方,也迷惑了现在的蕾娜塔。
但她只是在原地思索片刻,按着残存的印象选择了一个方向。虽然不确定埃里诺在哪个地方出现,但她也需要为自己做出尝试。
不管埃里诺是否可信,但也是目前唯一能够帮助她,在尽可能少接触别人的情况下顺利抵达审裁院——更别说对方身上还会带有面具。
她一边在在小巷中穿梭,一边分心还关注着人群的动向。
果然,她在人群中眼尖地看见了埃里诺。她没有等对方发现自己,主动上前表明来意。
埃里诺虽然几分意外,但还是将面具递给了对方。
蕾娜塔接过面具,快速将其扣在脸上示意可以离开,她们目标一致。
她的体能依旧很差,只是这次但哪怕牙齿把嘴唇咬破、留下伤口也绝不放慢速度。
埃里诺很有在街巷躲避视线的经验,而身边的蕾娜塔这一次有意识地记住通过的道路。哪怕下一次还会忘记,但只要能多记住一条视线死角的捷径,那她就能多争取一些时间。
她不再对明天抱有期待,只想抓紧当下的一分每一秒。
尽管她还没有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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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重生的机遇来自哪里,但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份馈赠,她就一定会利用这份馈赠,为自己打破那个被安排的替罪羊的死局。
这一次,她们更早地来到了安缇玛刻面前。
“公爵大人,请原谅我的鲁莽。我知道,您的身边藏有内鬼。”蕾娜塔省去那些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因此我想同您合作,我需要调看档案,越多越好——而我可以帮您找出内鬼。”
“……好。”安缇玛刻意外对方的果断,但她也很快进入状态,“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最好是现在。”眼看着有了进一步的可能,蕾娜塔的心变得十分急躁,恨不得现在就钻进档案里开始钻研。
就在这时,埃里诺再次带着糕点进入房间,很快又出去。安缇玛刻止住话头,等所有人出去后再开口:“好。先吃点东西吧,一会我让——算了,我来带你去。”
“……麻烦您了。”紧绷着的蕾娜塔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句话也不自觉放缓了音调。
在摘下面具之前,她谨慎地将窗台的窗帘拉进,直到密不透风,只剩下微弱的光线。她坐在安缇玛刻的对面,将面具放在最近的位置,方便随时可以拿起来。
蕾娜塔知道内鬼一定会将自己的消息传出去,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以晚上为终点不断倒计。
为了抓紧时间,即使是在用餐,她也没有浪费这些时间:“公爵大人方便跟我聊聊埃里诺吗?”
“……埃里诺是在我身边最久的人。”安缇玛刻将两人的过往言简意赅。少年家贫,埃里诺就靠打黑拳赛赚钱,幸运被安缇玛刻看中,后来为了报恩留在她的身边。埃里诺早早地和原本的家人断绝了关系,这些年的相处中安缇玛刻早将对方当做自己的妹妹。
“如果你认为埃里诺是内鬼,我是不太相信的。”安缇玛刻拧着眉,不认可对方的猜想。
“但是她能接触很多你当下的机密,不是吗?”蕾娜塔知道自己有些激进,但是她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想要马上抓出那个内鬼。她顾不上什么证据之类的,直接肯定的语气描述自己的猜测。
“你的理由呢?”安缇玛刻沉着脸,锋利的视线锁定着蕾娜塔,“如果殿下所谓的帮助只是胡乱猜测,那我觉得我们没有合作的必要。”
“我——”蕾娜塔张嘴想说自己经历过,但想到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便止住了话语。她抿唇时不自觉压到方才咬出的伤口,带来些许锐痛:“这些只是合理的怀疑。毕竟她是您身边了解最多的人、也得到您最多的信任,比如您可以放心让她来接我。
“——假如今天我私密来到审裁院你的事情被暴露,难道她的可能性不是最大的吗?”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不认为埃里诺是那样的人。”安缇玛刻的态度有些许缓和,她也明白埃里诺嫌疑最大,但她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
“同样是那个假设,您觉得您身边谁的嫌疑最大?”蕾娜塔放下勺子,微微抬头直视安缇玛刻,而是直截了当地把另一个怀疑人选甩出来:“不如我给你一个名字——就在你身边的、随时可以探听到你最新情况的、您的丈夫,海克托男士。”
她知道被冒犯的感受,但她等不及了。
安缇玛刻的茶杯停在空中。
她的视线落在茶杯的倒影里,平静得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你再说一遍。”
18. 档案室
“多谢。”在档案室的门即将合上之前,蕾娜塔低声开口。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开口,关于内鬼身份的冒犯,对方或许还在气头上。
……可是她不能对对方提供这么重要的帮助后还一言不发,哪怕是此刻僵持的局面。
周围凝固的空气似乎变得松动,开始重新流动。
几分钟前的休息室里,蕾娜塔既没有重复那句敏感的猜测,安缇玛刻也没有她预料中的那般盛怒。对方只是放下茶杯,手藏在桌下,闭上眼再睁开,主动提出带她来到提前清场的档案室。
一路沉默,直到现在。
蕾娜塔的话语像是一枚被扔到深潭的石子,虽然激起阵阵涟漪,但很快归于平静。
安缇玛刻只是掀起眼皮,视线从她身上转过一圈,又落回正在关门的手背上。她什么也没有说,将门拉上后反锁,将钥匙攥在掌心。
一道门将两人彻底分隔,安缇玛刻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档案室周围已经提前让埃里诺清场,短时间内不会有无关紧要的人来打扰。
她的后脑顶着墙壁,整个后背几乎完全贴在墙壁,借着墙壁的支撑她才勉强站稳身体。
她下意识仰头望着天花的装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积攒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可以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
只有这样,她才勉强能梳理脑海里混乱的想法。
从蕾娜塔挑破身边有内鬼,再到直接点明身边最亲密的两人——刺激的信息瞬间冲击着她的理智,愤怒几乎攀到顶峰,险些让她控制不住。但也是在爆发的前一刻,大脑基于多年来对案件的敏锐,将她游走在边缘的理智拉回。
情绪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所以她将那些情绪压下,避开对方的视线和话语,单独留出一段供自己缓冲和思考的时间。
从理智上说,沿着目前发生过的事情推断,不可否认最有嫌疑的就是这两个人。
然而她的情感拉扯着,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她们其中一个人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公爵大人,到检查的时间了。”埃里诺的声音将安缇玛刻拉回当下,她顿了顿,“男士也来了。”
“辛苦你们了。”安缇玛刻直起身体,习惯性地点点头。她伸手绕到颈后轻轻按压酸疼的部位,一边走一边说,“带到休息室了吧?”
“嗯,是的。”
“一路上有遇到什么人吗?”安缇玛刻不着痕迹地将钥匙藏在身上隐秘的口袋里。
她的办公区在审裁院有特殊的权限,从她办公室到档案室都是独立的区域,一般很少有人过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留心多问了一句。
“没有遇到,并且我们是从后面楼梯上来,没有被人看见。”
安缇玛刻点点头,又似不经意提起:“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不寻常?”埃里诺顿了顿,不确定地开口,“有一件,只不过……。”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休息室的门口,等在门口的海克托男士迎了上来,神态轻松:“安缇。”
埃里诺止住话头并后退一步,将空间留给两人。
在对方伸手想要牵住安缇玛刻时,她无意识拉开了距离,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抿着唇错开对方的视线。
海克托男士的手悬在半空,流露不解:“安缇?”
“没事。先进去吧。”安缇玛刻避而不谈,从对方身边率先走了过去。
被她留在身后的海克托男士一言不发,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眸色沉沉。
但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神又恢复寻常,伸手将半闭的门推开,走进去坐在一旁安静旁观医师的检查。
日常的检查结束后,海克托男士同往常一样将医师送出门口——只是路过某处时,他有片刻停顿。
等他再回去,安缇玛刻已经半躺在休息室的躺椅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也不睁眼:“回来了。”
海克托男士的视线瞬间柔和,放缓了脚步过来,坐在躺椅旁的地上,伸手按揉她酸疼的肩膀:“累了?先吃点再睡吧,我现在去给你做。”
“不用,我就是想眯会。那些事太烦了。”
“嗯。”他向来极其有分寸,没有再进一步追问。他手上的力道也十分合适,片刻就缓解了对方酸疼的感觉。
“你这个手法要是去服务,保准也有很多回头客。”肩膀舒服了,安缇玛刻也没了什么拘束,睁半眯着眼睛调侃。
“很抱歉,我只服务于海克托公爵。”男人将下巴垫在躺椅上,正对着她的脸,眼眸中清晰倒映出对方的面孔。
安缇玛刻微侧着头平视着对方,温热的气息交织着,两人间的气氛在视线在交融中变得有些甜腻。
然而就在此刻,安缇玛刻脑海中想起了蕾娜塔的话。
她的笑容瞬间收敛,率先错开了目光。撑着身体坐起来,还有些尴尬地用手摸了摸鼻子,另一只手反手揉捏着肩颈,佯装无事发生。
海克托男士敛目盖住眼眸中的情绪,起身到一旁拉开距离,平复着呼吸。片刻后,他漫不经心开口:“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吗?我听埃里诺说这一层清了场。”
背对着的安缇玛刻咬着嘴唇,面对相濡以沫多年的丈夫,她却下意识选择了隐瞒:“没什么,想单独整理一下档案室而已。”
“……这样啊。”
对方不置可否的语气让安缇玛刻皱眉,连忙转过身来想补充些什么,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海克托男士勾起唇角,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身体还没大好,还是不要给自己那么多压力和强度。”
明明是同寻常一样的话语,可安缇玛刻却下意识皱了眉。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对方的态度很奇怪。
她静静地看着对方的面庞,想从对方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到点什么。可是对方只是因着她的目光回望,用温和的眼神询问着。
对视许久之后,还是安缇玛刻先移开视线,勉强扯出笑容:“没什么。”
另一边留在档案室的蕾娜塔正按她计划进行着,即使她听到档案室门口落锁的声音,但为了以防万一,脸上的面具还没有解下来。
整个档案室比她想象中要大,几乎比得上王宫中专属的藏书室。与之相似的,案卷档案分门别类地排列在架上。
望着面前的书架,蕾娜塔眨眨眼,想起来自己只顾着“找档案调查”这件事,却忘记询问对方档案的具体摆放位置。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失措。
她放慢脚步从入口走到档案室的最深处,将每个书架上的标签都浏览一遍后,了解书架大致分布的规律。
存放的档案按是否办结分为两大类,之后再按照具体的类别、办结的年份继续细化。蕾娜塔想到里约子爵只交接了一半的资料,她率先往未办结的书架走去,果然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了所需要的内容。
她忍不住得意,湖蓝色的眼眸也因此跃动亮光。
但又很快将脸色收起,垂眸认真阅读着骑士团整理上交的档案。档案中的大部分都同她所知道的相似,并没有调查到当时卡忒斯提到他晚间会出门的事情——这应该就是幕后人最想毁掉的部分。
存档的部分并不多,蕾娜塔很快就看完了,也没有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她忍不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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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压下那些烦躁的情绪,耐着性子将档案放回架子上。
如果被藏起来的线索这么好找,维利斯和格治他们早就能找到了。现在她要做的,是比幕后销毁证据的那些人更细心一百乃至一万倍。
在放回卷宗之前,蕾娜塔特地留心了里约子爵的住所,尽管她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用到。
直觉告诉她,死去的里约子爵那里一定还藏着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
她转身回到分类为“已办结”的档案架,按照分类找到去年贵族的盘查材料。
盘查的内容包括自查、他查和终查。自查顾名思义,针对本年内工作与事务内部自省,确认无违规等操作;由于王室和贵族权力上属于相互制约,自检结束后交给对方再次核查;最后根据自查和他查的线索,审裁院会派出内部的人员最后审查,保证结果真实无误。
这是伊尔萨莉亚每年最重要的一环,由维特克利国王制定并延续至今。
根据审裁院保留的材料,蕾娜塔将里约家族近十年的审查报告进行逐一翻阅,果然被她发现些许联系。
据她之前简单的调查所知,里约子爵虽然有过辉煌阶段,但近五代已经逐渐没落,连爵位也从侯爵降到了子爵。
审查资料的内容也印证了这一点。无论是资产、亦或是经营收益,均呈现下降的局面。
——然而偏偏在三年前出现了拐点,呈现上升的趋势。
又是三年,蕾娜塔马上联想到矿山开采。
但她很快否定这个想法,因为矿山案的开采却是五年前开始的。
与这个三年这个时间点相关的,反而是安缇玛刻的急症。
所以,会不会存在一种可能,有人以安缇玛刻的病症做威胁,又或是以其他什么的手段……
再结合对内鬼身份的怀疑,蕾娜塔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既然如此,那位能够及时找到医师的海克托男士似乎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如果再极端些,难道安缇玛刻的病症也是海克托男士、或者是幕后者设计的吗?
在上一次死亡中,素未谋面的海克托又是怎么将自己的身份传递出去?埃里诺难道就完全没有和幕后者合作、或是和海克托男士合谋的可能吗?
蕾娜塔不敢妄下断言,疑问就暂时将这些压在心底。
针对那位已经浮出水面的与矿山案相关里约子爵,但远在王城、爵位低微的他又怎么会和麦科瑞镇扯上关系?
——除非他有帮手,或者就是那位幕后元凶。
她先将调查目标再一次锁定在和他相似的、已经几近落魄的贵族里。
然而涉及到的贵族实在太多,再加上她并不清晰里约子爵的关系网,即使将所有贵族的卷宗翻看一遍,依旧不能进一步锁定百分百和对方有交集的人。
蕾娜塔心事重重地将手中的档案放回架子上,用力闭上干涩的眼睛,脑海中的疑问比起一开始又增添了不少。
她深呼吸后睁开眼,视线落在地面,只看到金黄色的阳光斜着打进来,书架的阴影俏皮地将它分成了不同的区域。
循着光线抬头,窗外圆润的、红得刺眼的太阳正缓缓往下坠落。
日落西山,也就意味着她的今天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她下意识转过身,门口处忽然传来钥匙插入转动的声音。
窗外的夕阳将门外人的身影拉长,落在了她的脚尖前几寸。
一片寂静中,她只听得到自己加重的呼吸,和几乎响在耳畔的心跳声。
“咔嗒”。
门被人从外推开,她也见到了熟悉的那张脸。
19. 她的变化
“你真的看到了吗?”埃里诺猛地起身,她的语气无意识带上急促,“白鸽往哪个方向飞去了?”
汇报的人被她的反应吓得一怔,连忙摇头:“抱歉,我听到声音抬头的时候,白鸽已经在审裁院上空盘旋了几圈,往城中飞去……具体是什么方位,判断不太出来。”
“知道了。”埃里诺脸色沉重,起身往外走,“继续盯着,再看到立即汇报。”
今天她在楼下接应医师时候,响起的振翅声来得突然。下意识抬头时,只看到白鸽的身影盘旋几圈,又消失在审裁院上空。
在审裁院附近出现鸽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广场上常年有一群头颈深灰、身羽浅灰的灰鸽,她兴致来时也会去投喂。这些鸽群受到惊后,会四散到各处屋顶上空盘旋,所以城中几乎处处可见。
稀奇的是,她刚才看到的那只却是通体雪白。
这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
因此她专门嘱咐几个侍从分守在不同方位,紧盯着白鸽的踪影。
只是不碰巧,就在她即将向安缇玛刻汇报时,正好看到在门前等候的海克托男士。以防万一,只能暂且止住话头,之后另寻机会汇报。
现在白鸽又再次在审裁院附近出现,这绝对不是巧合。
埃里诺不敢耽误,快步走去安缇玛刻的书房。安缇玛刻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就在她准备开口,却被对方抬手拦住。
“有事稍后再说。”安缇玛刻深吸一口气,低声抱怨,“他们怎么来了。”
埃里诺走近些,顺着对方的视线稍远处看去,一队骑士团正浩浩荡荡,往审裁院的方向走来。
那群人的动作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迅速。
只需片刻就到了安缇玛刻的面前,并且指明要打开档案室的大门。
“不知道骑士团的各位,要来我档案室看什么?”安缇玛刻沉下脸,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几人。她和为首的维利斯打过几次交道,那人只是看起来板正,实际上并不好糊弄。
“公爵大人,我们只是想来请公主殿下配合调查。”站在维利斯身侧的派斯率先开口。
维利斯脸色不虞地斜睨一眼,但也只是重复着:“还请公爵大人理解。”
“我要是不理解呢?”
“骑士团原本想请公主殿下一同研究案件最新进展,只不过没想到公主碰巧也被公爵邀请来审裁院,这才扑了个空。”维利斯没有因此退缩,反而不慌不忙地补全蕾娜塔离开的说法,“公爵大人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哪个选择更恰当。”
“我喜欢你的说法。”安缇玛刻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但是藤蔓伸得太长,当心被一刀剪了。”
“公爵大人教训的是。”维利斯低眉顺眼。
顶着安缇玛刻不怒自威的气势,维利斯神情平和地开口:“还请公爵大人理解。”
“哼。你倒是很会拿捏。”安缇玛刻没有选择跟骑士团僵持下去。
既然骑士团的人能来,也就证明对方手里有蕾娜塔在这里的线索。要是死咬不放,闹大了反而会让公主的名声受损。
不如就顺着维利斯给出的台阶下去。
“行了。在我面前就不要讲那些没意义的话。”安缇玛刻不耐烦地掏出钥匙,随手一抛,“说到做到才是实话。”
看着派斯接过钥匙,转身开门的动作,安缇玛刻眸光一沉。
这群骑士团的到来,倒是印证了蕾娜塔见面时提到的“内鬼”一说。
蕾娜塔的行踪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又是被谁暴露的?
而对于蕾娜塔来说,当再次看到派斯的时候,心中没有半分意外。
——果然来了。
派斯打开门,侧身站在门前,以端正的骑士礼半弯着身体:“公主殿下,请吧。”
“走吧。”蕾娜塔只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预料之中的局面,不过也给她缩减了嫌疑人的范围。
即便她不想承认,这次她确信接触的人只有埃里诺和安缇玛刻。
当锁定范围落在前者的时候,她心口一重,视线便越过派斯看向人群后。维利斯站在安缇玛刻身边说些什么,后者却面色沉沉地看着自己,紧皱着眉头张着嘴想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用口型念出埃里诺的名字,转头离开了这里。
安缇玛刻自然能从蕾娜塔口中读出对方的意思,但她还是觉得有些牵强。而身旁的维利斯开口将她的思绪拉回:“……多谢公爵大人配合,只是事件尚未明朗,还请大人留心。”
“多谢骑士长大人出言相告。”安缇玛刻勉强在脸上扯出笑容,敷衍回应着,“既然骑士长大人还有要是要忙,我就不打扰了。”
维利斯自然点头,又带着浩浩荡荡地一行人离开了审裁院。
安缇玛刻望着骑士团离开的背影,冷不丁开口:“埃里诺,刚刚是要汇报什么?”
埃里诺悄然上前站在她身侧,如实将白鸽一事向对方汇报。
意外的消息让安缇玛刻眉头一皱,随即将某些想法联系在一起,连忙追问:“看到白鸽最后飞向哪里了吗?”
埃里诺摇摇头:“它的动作很快,只能判断往城中方向,——再具体就分辨不了。”
“知道了。”安缇玛刻深呼吸,脑海中闪过另一件事,“埃里诺,芬恩是不是这几天要到了?”
“是的。按先前的时间预估,应该就是这两天。”
“嗯。”听到这个消息,安缇玛刻忍不住心间一松。
只是刚才提到的白鸽一事,让她心中某个预感再次加深。脑海中的思绪混乱,她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以此调整自己的状态。
余光瞥到埃里诺还站在自己身边,没有开口也没有离开,安缇玛刻忍不住侧头:“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公爵大人,您晚上的药还没吃。”
“……我知道了。”
抵达骑士团所在之后,蕾娜塔用“时间较晚”为借口提出要休息一个晚上。鉴于蕾娜塔本身的身份和天色两方面的因素,维利斯斟酌片刻后还是同意了。
同上一次一样,他让派斯将蕾娜塔带去休息的房间,他自己则回去继续处理原本的公务。
只是这一次,蕾娜塔却没有先前那样的抗拒。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反倒有心思打量走在身前的人。
派斯整张脸看起来朴实又寻常,不过他的身量很高,穿着铠甲之后整个人更显壮硕,垂在身侧的手跟着走动的幅度前后摆动。
蕾娜塔还敏锐地发现,他的右手指节上佩戴者一枚银戒指,图案似乎有几份眼熟。
“……怎么了,公主殿下。”派斯站在原地,将右手放在胸前行礼,恭敬的态度和最初蕾娜塔看到的他完全不一样。
“派斯,对吗?”蕾娜塔越过对方,继续往前走着,“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或许是在骑士的嘉奖仪式上,那些仪式是所有骑士必须参加的。您的宫廷骑士长纳威尔大人,一直都是嘉奖仪式的重要人物,也是我们的榜样与目标。”谈论到纳威尔,派斯的情绪也上涨了几分,音调无意识地拔高。
“原来是嘉奖仪式。”蕾娜塔留心记住,听到对方提到的另一个名字,她忍不住追问下去,“所以纳威尔去哪了?他怎么不在骑士团了?”
“说来也巧,纳威尔大人前段时间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带走了不少精英。所以骑士团的内部也有一定的重组——”派斯原本兴致勃勃的声音戛然而止。
蕾娜塔下意识抬头,原来她们已经到了。
“殿下请。”派斯低着头打开面前的房间,错开视线咽了下口水,“今夜先委屈殿下您了。”
“没事。”看到熟悉的布置,蕾娜塔也没了闲谈的信息,更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动作,“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房间里有——”
“有摇铃、有蜡烛、有床、有气窗。这些我都知道的。”蕾娜塔挥挥手,语气急促地将对方赶走。
“……是。”
只是派斯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蕾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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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久久听不到脚步声回头看过去,才发现对方却在游神。
她只觉得有些好笑,再次出言赶走了对方。
身后的门被重重合上,她站在原地垂眸望着面前的矮柜,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打开来了柜门。
矮柜中的蜡烛摆放同上一次的记忆完全吻合。
省去挑选的步骤,她径直将那根不大不小的蜡烛和火柴拿出来,放在了矮柜顶。
胸膛的心脏怦怦跳得飞快,她将蜡烛先插在烛台上,拿起一旁的火柴想要点火——她双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几乎不能对准,勉强划动好几次,依旧没有划准位置。
蕾娜塔深吸一口气,鼻尖一酸,视线随即变得模糊一片。
她伸手迅速擦去眼泪,屏气凝神一鼓作气,终于将火柴点着。她不敢耽误时间,连忙将火焰靠近蜡烛。
点燃蜡烛的动作倒十分顺利。
眼前摇曳的烛火似乎把她吸了进去,她呆呆地盯着,手中火柴残存的火焰也很快熄灭,冒出一小缕白烟。
蕾娜塔眨眨眼回过神,将熄灭的火柴放在矮柜上,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这应该算是她第一次主动奔赴死亡。
……从一开始因为“梦”中火焰而害怕的她,到现在却主动点燃那根有问题的蜡烛。
那些痛苦还残留在记忆中,可她已经觉得“这没什么”。
她自嘲地笑着耸肩,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苦中作乐地想到:或许那位幕后黑手也不希望她受罪,才会让她临死前也有这样的待遇。
但不得不承认,在等待死亡降临的此刻,反而能让她拥有更多可以放空自己、整理思绪的时间。
她继续回想起矿山案件和里约子爵的关系。
既然她无法从后者的关系圈进一步收窄范围,那不妨换个角度,从矿山案出发——里约子爵又在其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呢?
商业。
雷娜塔马上想到联想到里约家族的最大优势——他们在王城拥有一个独立的码头,运输货物很是方便。先前由于码头的位置较为偏僻,所以被之前掌权人搁置。
蕾娜塔还记得同样是那几份档案有提及,码头在三年前重新修缮,并再次启动——码头对外经营货物带来的收益,也是这几年收入有所增长的原因。
三年。
经营。
——矿!
如果她记得不错,麦克瑞镇的矿山就含有一种极为稀有的矿产,可以用作武器等重要工业的冶炼材料。
如果里约子爵真的和这种稀有矿山相关,暗地里偷偷走私并经营这种矿产——
蕾娜塔双眼一亮,终于被她找到那个切入点了!
从经营这条线倒推,这条产业链一定还涉及运输、甚至是矿山的开采也有也有他们内部的人。她下次一定要从里约子爵的契约文书入手,尽可能地从上家往上逆推溯源。
还没等蕾娜塔继续往下深挖,被加料的蜡烛也起了作用,她逐渐失去意识。
然而在昏昏沉沉中,她忽然记起来派斯手上的银戒指。
那应该是针对有特殊贡献的骑士进行嘉奖的礼物,并且根据不同的贡献雕刻着不同的花纹。
……可是,可是……
……为什么会是他?
……那让他做出这样行为的,究竟是对骑士誓言的背叛,……又或是,那位幕后黑手?
骑士团的人离开后,海克托男士在楼下孤身站了许久,直到夜幕落下整个人被黑暗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才慢慢将情绪收拢,压回心里。转身推开门,忽然变亮的视野,让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视线中,最熟悉的身影端着烛台站在他的面前。跳动的火光打在脸颊上,却怎么也照不进她的眼眸。
她的脸色苍白,不带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他心下一慌,随即想到她还没有康复的身体,下意识皱眉伸手:“安缇,又难受了吗?”
“……布雷弗。”
同往常一样,却没有了温度。
20. 芬恩
有了前几次成功的经验,蕾娜塔已经越来越熟练准确地把握时间,将自己混在离开王宫的工匠学徒的队伍里。
尽管这次比之前耗费的时间更短,但她依旧不敢在路上耽搁过多时间。她快步走到了维特克利的雕塑下,望着百业大道的路口,无意识停住了脚步。
脑海里闪过老人家的身影,原本想改道的她犹豫片刻,咬咬牙决定继续走回那道熟悉的道路。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着过去,提前站在了水果摊前,在心中默数着:
……三、二、一。
话音刚落,毫无章法的马匹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嘶鸣声朝人群奔来,惊得周围的人惊呼阵阵。
相比之下,她则显得格外冷静,还早早地站在果摊前扶着木板,避免慌不择路的人们无意识撞翻,进一步影响不远处无辜的奶奶。
由于提前做好了准备,这次反而让她关注到了之前都没有关注的事情。
——比如马匹造成的混乱究竟是怎么平息的。
以往她都忙着躲避隐藏,而这次她能够亲眼目睹一道矫健的身姿跟在马匹身后跑来。随后几个大跨步飞身跳上马背,一双长靴夹紧马肚,直接抓住马头的缰绳,轻而易举地将它控制,三两下就化解了危机。
那人身穿一身利落的裤装扯着缰绳坐在马背上,整个人正游刃有余地将马匹调转方向,避免马匹在街道上胡乱冲撞造成更大的混乱。
尽管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蕾娜塔还是被对方矫健的身姿所吸引,下意识将羡慕的视线放在对方身上许久。
久到被注视的那位女士有意识地循着视线回望,蕾娜塔才连忙错开眼神,转身看向那位无辜的老人家。
眼看着动乱平息,被她记挂的那位奶奶正站在不远处、好端端地拄着拐杖,饶有趣味地看向收拾混乱局面的人群。
虽然这位老人家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蕾娜塔看到前者嘴角的笑容时,还是忍不住勾起唇角,像是吃了蜜糖一样心口泛起甜味。
……只不过这股情绪又被她很快压了下去。
她还有要做的事情,比如从里约子爵这一条线索逆推的有关家族。
蕾娜塔又一次抬头看向审裁院,继续往那个方向快步走着。她还需要借助档案室的材料,进一步将藏在暗处的根脉拔起来。
至于安缇玛刻身边的内鬼,她心中的天平已经偏向埃里诺。所以这一次,她决定避开埃里诺,只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继续往前,能走多远是多远。
她一边走着一边思考得专注,完全没有留意到有视线一直紧紧地追随着自己离开的身影。
“……还好有女士您的帮助,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马匹的主人小跑着上前,对着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女士连连行礼感谢。
女士笑着摇头,将手中的缰绳随手交给对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能帮上忙就好。”
她这么说着,视线却越过拥挤的人潮,锁定在带着兜帽、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身影上。虽然刚才对方眼神收回得很快,但她还是看到了对方兜帽下的脸——居然是蕾娜塔公主。
这几天她也对这位公主近来的风评下降有所耳闻,但还是意外于对方如此谨慎地隐藏自己的形象。
更让她感到好奇的,是蕾娜塔公主有意识地往隐秘处躲藏的行为。
而那位拿到缰绳的马匹主人终于得以松口气,忍不住数落起刚才发生的事情,站在主人身边的女士也被迫听了一耳朵。
其实这匹马的性情温顺,只是今天正好撞上调皮的孩子制造出的惊吓,这才疾驰乱窜。
听到后来,女士自己也感慨自己来得及时,马上控制住了马匹冲撞的范围,这才没有造成更大、更惨重的损失。
眼看着蕾娜塔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街巷的拐角,这边的混乱也得到了解决,女士婉拒了对方盛情邀请,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往蕾娜塔身影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快,没几步拉近了和蕾娜塔的距离,只隔着两三个巷口,保证对方的身影一直在自己的视线中、且自己不会被发现。
起初她还觉得蕾娜塔行走的路线很怪异,随着周围巡逻的骑士逐渐增加,对方那些毫无章法、看起来漫无目的的路线都得到了印证——她就是在有意识地躲避巡逻。
尽管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躲避骑士,但这位公主殿下躲藏选择的路线反倒是和记忆中的某人极为相似。
女士站在不远处的隐秘处站定挑了挑眉,眯着眼。被她跟踪的公主殿下也并非全然一无所知,这已经是第三次殿下停下脚步,很明显地出现回看和张望的动作。
尽管已经努力观察和防备了,但女士的手段更胜一筹,并没有被蕾娜塔发现异常。
只是她们都没想到,会在这路上见到了熟人埃里诺。
女士扬了扬唇想到自己的猜测,视线飘向不远处,发现蕾娜塔也认出了埃里诺,但她故意低着头避开了对方,继续沿着原定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这反倒和她的猜测大相径庭。
那边的埃里诺还在找着什么人,这边的蕾娜塔将要消失在视野范围内。女士简单判断之后,不假思索地跟上了蕾娜塔。
不过当她不远不近地跟在公主身后,目送着蕾娜塔最后走进了审裁院之后,她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决定折回去跟埃里诺碰面。
这次回到王城,她是带着重要的事情转述给海克托公爵的。只不过没有想到会遇到埃里诺,也就没有将重要的东西提前带在身上。
好在埃里诺并没有走出很远,并且还在街巷的隐秘处寻找什么。女士眼睛一转,勾起唇角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反而还没等她接近,埃里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转身伸手打向背后的人。在出手的瞬间,埃里诺也立即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眼睛一亮:“芬恩!”
芬恩——也就是之前那位在街市控制马匹、跟踪蕾娜塔的女士——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脸上的笑意扩大,手上的动作愈发果断。
与此同时,芬恩的嘴上仍调侃着:“怎么一见面就这么残忍吗?”
“那是,对上你那可不能放松。”埃里诺罕见的情绪外露,回嘴顶了几句。
许久未见的两人只是简单过上几招,松了松筋骨也就克制着停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埃里诺眉眼舒展,一手按着肩膀转动手臂问道。
“就昨天。”芬恩热情地揽上埃里诺另一边的肩膀,“我有些事情要跟公爵大人汇报,只不过现在还没整理好。你呢?今天这是……?”
“公爵大人让我请一位贵客。”埃里诺想起自己身上的任务,收敛了喜悦,眉宇无意识流露出苦恼开口。
“是公主殿下?”
“你怎么——”
“我看到她了。并且她已经到了审裁院里,我亲眼见到的。”芬恩也不卖关子,如实开口,“只不过,公主殿下好像在躲着你。”
“躲着我?”埃里诺更为讶异,下意识皱了眉。
芬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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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和埃里诺简要复述,并且点出自己跟上公主的原因:“她那时候鬼鬼祟祟的,表现得太不寻常了。——不过后来我发现,她躲避巡逻的路线,和你的风格倒是很像。你们之前认识?”
埃里诺摇摇头,在她的印象中,完全不记得在此之前自己和对方有过什么交集。
“那可真是奇怪了。”芬恩也皱着眉喃喃道。
“算了,不重要。公爵大人想请殿下到审裁院,既然她已经到了,那我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埃里诺没有细究下去,她并不会、也不想主动探究别人的秘密。她将话题转回芬恩,“你呢?等会去‘阿喀琉斯之踵’,还是……?”
虽然埃里诺嘴上说着不在意,但芬恩还是敏锐察觉到对方兴致不高,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慰。
“‘阿喀琉斯之踵’那边的事也不着急。既然都碰到你了,那先去拜访公爵大人,顺便看看她最近身体有没有好些。”
“那你算是来巧了,今天就是定时检查的日子。不过说起来,公爵大人的身体最近也是在慢慢恢复,只是她还是像之前那样……”
芬恩难得回来,埃里诺也有了倾诉的对象,打开了话茬闲聊起说些有的没的。
在两人走到审裁院的不远处时,一只扇动着翅膀的白色身影从两人屋顶掠过,径直地往审裁院楼上飞去。
埃里诺眼瞳一缩,下意识抓住芬恩的手臂惊呼:“白鸽!”
“白鸽有什么稀奇的吗?”芬恩不明所以,“广场那不是总有鸽子吗?我也见过好几次了——”
“不对,广场上没有白色的鸽子。”埃里诺斩钉截铁地打断芬恩,她的视线仍锁定着在审裁院四周盘旋的白鸽。
虽然埃里诺说得简单,但芬恩立马感受到事情的不对劲。
她弯腰捡起石子,在白鸽在略低的高度盘旋时,眼疾手快地将手中的石子打出。石子击中了白鸽的翅膀,白鸽因此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地坠落。
一旁的埃里诺赶紧上前接住坠落的鸽子,抓着鸽子的翅膀将它提起来,敏锐地发现脚上绑着的小竹筒。
“哎?鸽子这是怎么啦?”按时到来的医师只看到白色的影子坠落,走近些才发现是白鸽。她没有看到芬恩的动作,还以为是鸽子出了什么事:“需要我帮看看吗?”
“不用不用,它就是最近吃胖了没飞起来。”埃里诺笑得不好意思,佯装愠怒点点手上的鸽子,“您先上去检查吧,我得教训教训它才行。”
一边说着,埃里诺一边伸手招呼守在不远处楼下的侍从,让对方先带医师上去。医师笑着调侃埃里诺几句后,也就跟着侍从离开。
等医师离开之后,埃里诺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散去,神色凝重地抓着白鸽的翅膀递给芬恩。
芬恩默契上前从鸽腿取下竹筒,打开竹筒前沿,倒扣在掌心——果然一张卷好的纸条落在掌心。
埃里诺连忙凑到芬恩的身边,手上的白鸽还在不停挣扎。芬恩咽下口水,快速将纸条展开,视线扫过上面的两行内容,压低了声音:“有人在传信!”
下意识抬头对视,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芬恩猛然想起自己不止一次在审裁院外见过白鸽的身影,眉头紧锁,只听得到自己隆隆的心跳声:“——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更想问:这张纸条到底是送给谁的?他们又靠着白鸽,传出了多少信息?
半空飘荡许久的白色羽毛轻飘飘地、慢悠悠地,终于从两人对视中滑落。
21.阿喀琉斯之踵
日落将近,金黄色的阳光带着暖意坠入院落。
“还是没有回复吗?”派斯大步跨入院落,视线扫过鸽群——数量上依旧少了一只。
笼中一无所知的信鸽不明所以地“咕咕”叫着,不祥的预感压在他的胸口。
“没有。大人,鸽子是不会迷路的,要不……我们再等等?”负责信鸽的骑士老老实实摇头,低垂着眼小心翼翼观察着派斯的脸色。
“我知道了。”派斯嘴上这样回答,眉头锁得更紧了,沉着脸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其实海克托并不在原本的计划中。
只是恰好有个时机,又恰好能够利用他的身份,为他们的计划提供许多便利。即便对方有再多的不情愿,但他最主要的软肋被主人拿捏着,不得不遵守诺言。
在之前的每次行动,海克托总会把信件取走后,再将鸽子放回,以此作为回应。
——像今天这样的毫无音讯,完全不符合海克托一贯的行为。
派斯脑海中闪过最坏的可能:海克托男士暴露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透过层层建筑遮挡,直至锁定审裁院的方向,当机立断:“通知下去,即刻整队。”
不能等下去了。
假如对方真的暴露了,他赌不起暴露后的后果。他必须赶在海克托公爵知道更多之前,将计划顺利完成。
今天是练武日,他特地向维利斯申请留下执行搜索任务。此刻在他身边的,也都是绝对不会暴露、只听命于他的亲兵。
假如他的推断没错,蕾娜塔公主此刻就在审裁院——也是执行计划的最好时机。
就算猜错了,也可以将全部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废掉自己这枚无关紧要的棋子,总比让主人暴露,进一步影响全盘计划损失更小。
反之错过这个机会,伴随着海克托男士的暴露,一定会让敏锐地海克托公爵抓到漏洞。一旦被公爵抓住漏洞,凭借她的手段将会让原本的计划推向不可预测的情景。
他必须动手。
派斯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前胸,指节上的银戒指在阳光下闪了闪。
“——即刻出发。”
再次来到档案室的蕾娜塔正穿梭在书架之中。
虽然刚才她的到来在安缇玛刻意料之外,但后者依旧为她敞开了档案室的大门。
有了上一次寻找的经验,她已经了可以很娴熟地找到麦科瑞镇矿山开采的相关文件。
按照伊尔萨莉亚的相关规定,像这样大型的开采工作必须得到王室、朝臣和审裁院三方一致同意,并且后续将接受不定期的调查监督。
档案室的材料很齐全,从项目计划到审批,包括开采后的所有记录一应俱全。
对于麦科瑞镇矿山开采一事,蕾娜塔也作为王室中人出席了该项目初期的评审工作。简单来说,麦科瑞镇的矿山被发现除铁矿外,还有一种罕见的色泽如橙的稀有金属,被命名为“橙矿”。该金属强度较高,在冶炼武器方面与铁矿相比不仅硬度更大、韧性也更好。
正是看中了橙矿的特殊属性,哥哥——也就是卡西亚国王便以王室名义签订合作契约,约定每年运输一定量的橙矿到王城,作为武器的冶炼材料。
会不会就是中间运输的这一环,被人趁机弄虚作假?
蕾娜塔不敢断言。
她沉下心来,先将矿山一案的文书里找到合作的家族在心中默记下来,再从这些家族的方位和经营脉络进一步缩小范围。
虽然比较隐晦,但对比起来还是能抓住蛛丝马迹。
一番排查下来,根据里约的交易链条上下锁定,果然被她发现了值得怀疑的名字——有几个家族同里约家族一样,某一项的营收数值不合常理地上涨。
与此同时,麦科瑞镇矿山开采橙矿的年度汇报却丝毫没有异常之处。
假如里约子爵真的利用码头偷偷走私橙矿,这一份毫无异常的报告就证明,那位幕后者的手段将一切巧妙地隐藏在“合法合规”之下。
这更让蕾娜塔警觉,对方或许有着庞大的势力。
她紧紧地锁着眉头,呼吸不自觉地加重,胸膛的心脏因为愤怒而加快跳动的节奏。寂静无声的档案室里,窗外的阳光乖巧地缠在她的指尖,指尖下是被她锁定的名字。
明明是简单的几个名字,她看了十余遍还是过目即忘。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在不知道尝试了几十遍之后,才终于将那些简单的名字囫囵咽下。只是档案室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已经没有更多可以挖掘的地方,如果要进一步调查,恐怕审裁院已经做不到了。
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去拿到更进一步的信息呢?
“‘阿喀琉斯之踵’。”她低语轻喃。
纳威尔曾经跟她说过,在伊尔萨莉亚中有个处于灰色地带的情报组织“阿喀琉斯之踵”,一直是骑士团头疼的存在。
倘若她能够找到这个组织的所在,或许……
她用力地闭上眼再睁开,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方向。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安缇玛刻大方地提供过人手,或许对方也会有这个组织的联系方式。
也许她可以先从安缇玛刻这里打听些有关的情况。
焦急的情绪被稳定下来,心跳也随之平缓。她下意识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晃进她的眼眸中,让她下意识眯了眼——几乎同样的时间,门却没有被打开。
蕾娜塔不免心中窃喜。
这次没有和埃里诺见面,她的行踪也没有被暴露——这进一步印证了埃里诺的内鬼身份。
她压下眉梢的喜悦,按着约定的节奏叩击门口。
片刻后,门从外打开,等在门外的安缇玛刻对上蕾娜塔苍白的面容,和与之相反神采奕奕的眼神:“是有什么收获吗?”
“是的,公爵大人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刚才蕾娜塔去得匆忙,安缇玛刻连餐食都没来得及端出来,对方就已经闪进档案室。一个下午的滴水未进,不仅让她的嘴唇干涸,还让她的声音带着沙哑。
安缇玛刻自然应下,将手中的糕点递给蕾娜塔,领着对方走向书房。这条路已经被提前清了场,不会有人上来。就连埃里诺,也被蕾娜塔特别提出不能见面、不能暴露。
蕾娜塔在路上已经忍不住三两下将糕点吞下,还因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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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匆忙被呛了。
“慢点吃。”安缇玛刻听到她的咳嗽声,不免带着心疼,停步侧过身想要伸手拍拍对方的后背。
“……没事。”蕾娜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前胸,皱着眉勉强将呛人的感觉压下去,“继续走吧。”
安缇玛刻不认同地看着她,却顶不住对方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
虽然对方蓬头垢面,一头金黄色的长发乱糟糟的,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带着难以言说的决心——她很少在蕾娜塔的身上见过这么直白的情绪。
如果说曾经的蕾娜塔温和得像没有情绪的泥人,那此刻的她好似有什么即将从内打破泥塑,不管不顾地涌出来。
“……公爵大人?”
安缇玛刻眨眨眼,连忙回过神来继续往前。但还是没忍住分神片刻,思索上一次见到的对方是何种状态。
书房离得不远,两人很快就到了。当安缇玛刻拿出纸笔的之后,蕾娜塔赶紧将脑海中的名单默写下来。
安缇玛刻站在她身旁,看着对方流利地名字逐一写下:“……这是?”
“或许是里约子爵相关的帮手,不过我不能确定,我还需要人手调查。”蕾娜塔头也不抬,还在检查自己有没有遗漏。
“有把握吗?”
“八九不离十。”
“好。”安缇玛刻脸色也变得凝重,“碍于我的身份,恐怕我不能提供什么,但有一个人,她或许可以给你帮助。”
“埃里诺不行。”蕾娜塔不假思索地反驳,“我知道您或许不会相信,但她就是您身边你的内鬼。”
安缇玛刻没想到蕾娜塔拒绝得这么果断,反倒笑了出来:“不是埃里诺,是另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蕾娜塔将信将疑,但没有拒绝。
征得蕾娜塔的同意,安缇玛刻也没有拖延,立即让人把芬恩叫到了书房里:“介绍一下,这是芬恩,或许殿下会需要她的另一个身份。”
安缇玛刻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芬恩。芬恩会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蕾娜塔殿下可曾听说过‘阿喀琉斯之踵’吗?”
“你——”当芬恩走进来时,蕾娜塔瞬间认出对方——正是当时在混乱中控制马匹的女士。听清对方的内容后,她更是不可置信。
她没有想到竟然这么顺利地搭上了线。
“至于埃里诺,”在蕾娜塔愣神之际,安缇玛刻随即将芬恩两人发现白鸽的字条一事简单陈述,并将字条递给对方,“我想殿下不必怀疑她。”
蕾娜塔接过字条,只是扫过一遍读清上面的内容后,随即抬眸审视对方。带着之前的记忆,她更怀疑是埃里诺专门在芬恩面前上演的“贼很捉贼”戏码。
芬恩读出眼神中的猜疑,皱着眉上前一步:“埃里诺是和我一起——”
“公爵大人。”
门口被不轻不重地叩响,埃里诺沉稳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蕾娜塔最不想听到的消息:“骑士□□人来了。”
熟悉的声音让蕾娜塔冷哼一声,嘲弄视线从芬恩脸上移开,落在紧闭的门上。
锐利的视线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紧紧锁定埃里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