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与小太阳》
1. 第 1 章
第一次见到黎晨阳的时候,是他搬来的那天。
在那之前,作为幽灵的桃子原本以为自己直到消散亦或者轮回为止前,会一直孤独的待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但实际他来与不来,自己依然是孤独的,她早就明白这点。
所以一开始对于他的到来,并没有表现的太过于惊喜、高兴。
反而更多的是震惊和沉默。
那天,许久未启封的房门,随着门锁扭动声缓缓掀开了一条缝,伴随“吱呀”一声。
昏暗的空间迎来了第一束光亮,将玄关照的透亮,掀起的漫天尘土在阳光下宛如珠粉。
那道身影背光伫立在门口,光线穿透了他劣质单薄的衣裳,照出纤细的身躯和四肢。
桃子有些难以置信,但很快回过神慌乱地躲在暗角。趴在地上,露出一颗脑袋探望。
尽管那许久未见的炽热光线刺得眼睛生疼,她也极力的想要看清对方。
毕竟在有限的记忆中,比起从不曾见过生人的她来说,对未知而来的陌生更多的,是好奇。
他走进屋内,也在好奇的打量四周。
但实在拘谨,只有那双乌黑的眸子,在偷偷转动。
啊,看清楚了。
他头上带着黑色鸭舌帽,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袖单衣和黑色休闲长裤。大概是长裤吧,因为看样子至少不是七分裤的形制,但穿在他身上变成了七分裤,一截脚脖露在了外面,还穿着一双白袜和红白相间帆布鞋。
高高的,很瘦很瘦很瘦,骨瘦如柴。
面色苍白,细软蓬松的头发长到挡住了他的眼睛,眼窝微陷,嘴唇透着没有血色的白。
不管是那个时候还是现在,每每看向他时心头都会忍不住一颤。
这大概就是她一开始十分抗拒他的理由之一。
不过其他的,一时半会儿不好描述。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性格......很无趣。
对,很没意思。
桃子原以为这好不容易住进来一个人了,以后未来的日子起码会多点乐趣,但没想到对方出奇的安静。
也就代表着,她现在的处境与他没来之前依旧是一样的。
以至于根本没有过多去关注他,或者说没必要刻意去注意他。她是这样想的。
唯一不同的。
四处脏乱,布满灰土早已抹了去曾经人类所存在过的痕迹的空间内部发生了变化。
长期紧闭的窗户,拉拢的厚重窗帘,时间久到就连空气中都飘散着潮湿的霉腐气味,虽沾染不到,却每每感觉无法落脚的地方,现在却变得清新整洁。
所以重见它的模样,让她觉得不真实的恍惚。
记得当时黎晨阳所有的家当都放在那小小的编织袋里。
几套换洗的夏季衣服和冬日的厚衣,两床被单,一双运动鞋和拖鞋,以及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就这些。
不多,但还算齐全。
他这人还有着不得不让人佩服的毅力,自搬来那天起后没几天,便开始早出晚归。
早上清清爽爽出门,晚上灰头土脸的回来。
早餐吃的是大馒头,午餐猜是盒饭,因为晚餐他总带剩的冷盒饭回来吃。
桃子不由感叹,幸好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吃些凉的也无所谓。
爱干净呢,每天都把自己和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
不过房子内除了他带来的那些东西,至今也未再填些什么。
房内原本的陈设简单,像是装修到末尾,轮到家具进场到一半时又突如其来的戛然而止,以至于看起来空荡又凄凉。
休息时他会看一本书,一本已经反复翻到发黄发旧,巴掌大小的小说。
不看小说时,又会像是思考些什么双眼无神的盯着某处,一坐或一躺,就是许久。
除了无边的孤独,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形容他当下状态的词了。
就好像是给予了思想的人工智能,除了设定好需要固定去完成的每日任务之外,只留下迷茫和不安。自我挣扎着绞尽脑汁的想要做些什么。
比如他试图去修从橱柜下面翻出来却早已坏掉的电饭煲、缺脚的椅子或者其他能充裕空余时间的事情。结果最后都以失败不了了之。
但他似乎并没有为此感到气馁,只是毫无情绪的,淡然的坐在角落。
好像已经习惯接受没有好结局的事物。
奇怪。
明明她没有想要去注意他的。
但不知何时,总会下意识去巡他的身影,去学他那无聊的动作。
除了吃饭睡觉,会学着一起伸懒腰、打哈欠、打扫、学他的那懒散随意的坐姿。
甚至围在他周围,企图做鬼脸,蹲墙角,站门后去恐吓他,就算他面无表情地穿过自己也不会感到无趣。
看不见她,无法感知她的存在才是合理的。
她开始接受,会想,如果是太吵闹的人住进来,对于早就习惯安静的自己来说会不习惯。
这样就好。
只要保持这样就好。
至少,让她最后不再是一直预料的那般,独自一个人迎来终局。
但是,那天——
本该傍晚才会回来的人,那天回来的很早。
不止那天,后面几天也是。
桃子与他相处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看到他脸上有如此复杂的表情。
那是不安和惶恐。
是她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但她才不会在乎呢,更不会去担心!
只是从一开始在各个奇怪的角度以诡异姿势钻出来去迎接对方的她,这一次蹲在了门口。
只为在他回来时,要狠狠吓一吓他!吓得他屁滚尿流!
直到落日黄昏,夜晚降临,直到深夜,门外依旧一片寂静。
桃子蜷缩在玄关口,久违的感到困倦,悄然睡去。
也作为灵以来第一次进入了梦境。
梦里,她看到一个小男孩。小小的,白白胖胖。很健康。
男孩于她身侧而过,投向背后面双亲的怀抱里撒娇。
陌生又熟悉的小脸庞,洋溢着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在整洁又温馨的家中与父母一起享用美味的食物、出行游玩、参与父母从未缺席的亲子活动。那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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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快悦耳的笑声不自觉让桃子也微微勾起了嘴角。
意犹未尽时画面却突然一转。
依然是温馨的家,可莫名多了一丝沉闷诡异的气氛,不再是三人同框的画面。
餐桌前,两个成年男女对立而坐在为自己的体面谈判,彼此带着疏远、戒备、斥责和推脱。
最终谈判以非常不平和结局收尾。
而后再此锋转。
一个相框被画面里争执的两人横扫在了桃子的脚边,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低头看去,是玻璃四分五裂,碎掉的全家福。
在这之前,还有散落一地的,陌生女人和男人的亲昵照片以及其他罪证。
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的小小身影在放声大哭。
——闭嘴!
一片混乱下,崩溃到几乎快要发狂的女人用一道尖锐的怒吼声冲他吼去。声音刺痛了桃子的耳膜,她下意识捂住耳朵。
可耳边仍清晰的充斥着他们彼此难听又肮脏的埋怨辱骂声,丝毫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那温馨的家如破碎的相框,渐渐碎裂坍塌了一地,露出来的是一个脏乱的狭小的空间。
面里的人依旧吵的不可开交,甚至扭打一起。
相比较男人,女人在力量上永远是吃亏的一方,她只能无助惊叫,叫声凄惨至极。
最终男人的摔门离去,她像块被撕裂的布娃娃,耷拉在沙发一角,裸露在外的皮肤斑驳淤青密密麻麻,目光呆滞,任由嘴角淌血。
悄悄拉开卧室门走到她前面的男孩紧闭着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呜咽声,瑟瑟发抖却又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为她擦拭伤口。
地上的碎片像老式电影,一页一页放映着他们一家美好的过去。
实际的画面外,是床上痴颠沉默的女人以及再不曾见过的男人。
周围散落的药瓶、客厅腐烂的食物、厨房堆积发臭的锅碗瓢盆、随处可见的脏乱衣服与一开始的整洁有序形成鲜明的对比。
厨房的一角,脏兮兮的孩童狼吞虎咽地啃着坏掉的生番薯,企图缓解自己的饥饿。
又因为难受最终全部吐了出来,吐到只剩苦水瘫倒在地。
瘫在蝇虫飞舞的垃圾堆里,顺着他眼角留下来的,是身体带来的痛楚被迫溢出的泪水。那双涣散的眼睛不知道是否有夹杂着其他情感,但唯有大口的喘息,是真实。
那是黎晨阳啊。
桃子总算认出来了。不,更准确的说是阻扰她思考的限制解除了。
是他的过去吗?
桃子全身僵硬,头晕目眩,喉咙一阵苦涩蔓延心脏、全身,使她动弹不得。
她受不了了,不想再看下去了,可怎么也躲不掉,避不开。
“唔……”
不光是那些难听的话语,溢出的压抑气氛都让作为灵的桃子感到十分难耐。
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侵占,她甚至有些渴望,想要这股气势更猖狂一些。
地界的巡使——白。他曾对桃子说过,灵是最容易受到外泄的负面情绪影响。稍微一点,意志力弱的能轻松将其无限放大。
恶灵,就是这么诞生的。
2. 第 2 章
“居然能被梦里面的东西直接带动影响到自己,真丢脸.......”桃子暗骂道。身体却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清醒的知道自己身处于梦境,偏偏就是出不去。
——恶灵会被灭除!
白大人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此刻在她脑海如同警铃炸响。
——桃子你是最纯粹最令人放心的灵,曾经的那种情况都未将你污染,今后你也会没事的。
她被束缚在百来平大的地方,无法接触到恶气繁生的外界,自然是令人放心。但同样,也是可怜的灵。
桃子苦痛的蜷缩成团,大口喘息。似倒在厨房的孩童般。
她不想以这种方式,变成恶灵被消灭掉。
所以极力的保持清醒,不断抗拒着已经肉眼可见,围绕着想要侵占她的黑色雾气。
必须想办法离开才行!
——对不起妈妈,我错了,我错了。
——……妈妈……
妈妈?
——求你了,求你了去死吧!
尖锐的咆哮声从他那亲生母亲嘴里嚎出。
桃子将紧闭的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透过黑雾围绕的间隙,望向那仍在如剧场般持续播放的场面。
——妈妈马上就来。
母亲死死掐住自己亲生孩子纤细的脖子,打在墙上的影子化身成了恶魔,张牙舞爪。而她脸上的表情时而痛苦挣扎,眼泪纵横;时而嗜笑癫狂,狰狞恐怖。
手上的劲也松松紧紧,最后下定决心般狂笑着,不断地用力,不断用力。
“住手……停下来……”
不是妈妈吗?是妈妈的话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桃子踉跄站起身,拖着刺痛的身体朝他们扑爬而去。
被摁制在地的小小身躯拼命挣扎,泪水不断顺着眼角滚下。双手抓住母亲的手腕试图用微薄的力量与之抗衡,但也只能痛苦在她手底下呻吟。
他不断道歉。
是不是自己哪里又没做好,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妈妈啊……原谅我吧……
桃子抬手想要阻止,挥出去的手打乱的只是一团如烟幻影。
打散又重聚,打散又重聚。
男孩那原本涨红的脸变得青紫,瘦小的手缓缓脱力滑落。
“不是他的错,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啊......原来是这样,这是他的记忆,这是黎晨阳的过去,曾经的悲惨造就现在如同死尸的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曾经的记忆,遗留在身体上伤疤不会就此远离消失,而将永远伴随。
迄今为止......他都仍活在你们的阴影之下。
挑子为他感到难过,悲怆的为他的遭遇大哭。
“求你了,求你了放了他。”
“没事的。”
被掐着的人突然开口。
桃子猛然抬头,与他那绝望的视线相交一刹那间,所有的一切化为烟雾将她推开。
真是个可怕的梦。
是他在夜里时常惊醒,让她数次感到好奇,又忍住不去深入探究的梦。
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清晨,最后一滴泪珠顺着桃子的眼角滑过,她久久不能回神,呆坐在原地许久才扶着墙勉强起身。
黎晨阳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她潜入房间去看他时,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背紧贴着墙,用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实。
很显然对方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尽管目前已经睡着,但疲态明显,皱着眉头,呼吸时沉时浅。
担心他会不会遇到不测,会不会不再回来,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是会往这方面想。
不过桃子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中途他醒了,在卫生间待了许久。所谓男女有别,桃子蹲在外面耐着性子也等了许久,听着里面哗啦啦不断的水声,最后差点以为他是不是晕里面,就在准备要冲进去的时候他出来了,顶着湿漉漉的头发,颓废地倒在床上继续睡了。
而接下的几天,他一直都在房子里。
哪里也没去。
时而翻翻那本反复看的小说,不过大部分时间是在睡觉亦或者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翱翔的飞鸟会路过17层的高楼。
那本小说桃子也来了兴趣,会跟着一起看。
大致讲述的是,平庸又凄惨的男主一路披荆斩棘的冒险故事。
对她来说,是本十分俗套又无趣的小说。
但不知怎的,倒也看得起劲了。
第七天时。
黎晨阳出门了。
穿了一身黑衣,整个人看上去更显阴郁。
这几天他如平常,无喜无悲,但桃子明显察觉他情绪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
换句话说,就是有事。
不过——
算是振作起来了吧?她是这样自我安慰的。
期间地界巡使白大人来看过桃子,她也将梦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以在下猜测,是那晚无形的执念化作力量,把你吸入了他的梦里。不过,都说人在睡着时是最无防备之时,对于他所处的现实世界来说,确实如此。但对灵来说,人类沉睡时,恰巧是精神防备最盛时。而你却能进入他与过往交织的更为深层的“梦”,想来是他毫无设防,还是连精神都薄弱到连你这种毫无力量的灵轻松进出?这就暂时不从得知。”
桃子没有把自己差点变成恶灵的事告诉白大人。
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再一试便知。
但未经对方许可,擅自看到对方可能一辈子都不想提及的过去,是小人行为。
兴起的念头瞬间被她赶出脑海。
过去发生的一切,化作梦境依然折磨着他。
庆幸他从那种地方逃脱,也悲哀他从未逃脱。
但吸引她的也正是连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的坚强。
而白大人的反问,让桃子一愣。
“究竟是坚强还是早已麻木?”
走时,白大人警告她。
“人类之事,谨少干预,过多警示,重者降灭。你可要慎虑。”
傍晚。
他回来了。
买了食物。
还买了块小蛋糕!
去理了头发,果然眼睛露出来后整个看上去开朗了不少。
不错啊。
看来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呢!
桃子愉悦的围绕在他身旁,喋喋不休地说话。
“长寿面?今天你生日啊小太阳!你怎么不早说呢?”
黎晨阳的名字是她无意间在他那本小说附页上看到的,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了这三个字。
而“小太阳”是桃子取的外号。
“对对,拿手掐一下看看芯就知道面熟没熟啦~”
“呜哇,面条你都能做成糊糊,当粥在煮啊!你除了煮粥外,其他技能真的太差了!”
很显然面的味道也不好,他的眉毛拧成了麻花,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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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头皮吃完脸都白了,这把桃子笑得直打滚,“真想尝一尝到底难吃在哪里,不过你是不是盐放多了?”
“——唔,这能好吃到哪里去呀?我才不要吃。笨蛋,下次去买点调味剂吧!加点酱油就成咖喱了。”
桃子看着黎晨阳小心翼翼拿出那块三角小蛋糕,平平无奇卖相看起来非常一般。
“祝你生日快乐!!”
蛋糕……好吃吗?
自己生前是否有吃过呢?
比起那碗面,她现在更想尝一尝蛋糕的味道呢。
黎晨阳很快吃完了蛋糕,在此之前,他没有插上蜡烛,也没有许愿。
“这商家真是的,怎么不送你一根蜡烛呢?”
“许愿呀!你不许我给你许?”
“那怎么好意思。算了,祝你未来顺遂吧。”
初冬的夜晚变得漫长。
这个季节不冷不热也是最舒服的时候了。
饭饱后休息了片刻,黎晨阳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后,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桃子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起身拉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一股凉风瞬间贯通了整个房间。
自然的风能带给所有生灵,包括桃子。
原本隔绝在房间外,楼下不远处的广场上,音响放出的音乐声和孩童的嬉笑声变得清晰。
外面的人们真是热闹又开心啊。
桃子站在茶几上微微张开手臂,闭上眼,享受着迎面而来的风。
被撩起的发丝挠得她脖子发痒,于是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像只甩水的猫,甩了甩头发,缓缓睁眼扬起手将胸前的发丝抛向脑后。
她的目光向阳台上的身影追随而去,接下来随之挥舞的手臂停顿在了空中。
夜晚的风也扬起了他的衣摆和发丝。
奇怪。
周围一下子变安静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原本惬意的表情瞬间变得慌张,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抬起脚大步朝阳台跑去。
高高挂起的圆月将他的影子拉长,为他渡了一层清清冷冷的光。
啊……你看,今晚的月亮真的好圆啊。
明天也一定是个非常不错的天气。
今天是一天,明天是一天。
只要想着再坚持一天的话,就会渡过无数天。
我是这样的想的。
小太阳,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孤独,却又习惯孤独,所以一开始我是讨厌你的。
现在我依然也讨厌你。
肯定是这样的。
但是,明明都坚持到这里了,从那种深渊逃脱了为什么要突然放弃?!
——如果不能找回过去,最后你会化作世界的一部分,世间有你也无你,桃子。
——桃子,时间不多了。
“我找不回了,如果那天到来的话,白大人你来送一送我吧,好吗?”
她记得那天白大人没有回话,地界巡使向来无私,所以她本来,早就做好了独自面对的打算。
可是黎晨阳的到来打破了她的计划,就算各自世界不互通,但至少……
别让我最后又是一个人啊……
别跳……
别跳——
别丢下我。
一丝不可见的气息围绕着桃子在房间内卷起了另一股风,她极力的伸手想要拉住眼前的人,却被命运注定的不可靠近般,狠狠摔在了距他一步之遥地面上。
求你了。
3. 第 3 章
“不要——!!”
凄厉的声音跨越空间,回响在房间。
“呜呜……”沉浸在悲伤的桃子扑在地上鬼哭狼嚎,哭声幽幽,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声在她脑袋前落地的闷响。
等她鼓足勇气不得不抬头面对时,正巧对上了那双微微睁大的漆黑眼眸。对方带着些吃惊的样子正看着自己。
气氛略为尴尬的僵持了一会,黎晨阳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率先回神打量着面前这位穿着漂亮粉色小裙……红着眼眶,挂着两根长鼻涕的半透明女孩子。
他再一次惊住了,动了动嘴唇,总算吐出了几字,“你……你是谁?”
在听到对方询问的声音之前,桃子自欺欺人的以为视线相交只是巧合。而这下她直接僵在原地,忘记了抽泣,鼻涕从鼻孔掉散在空中。
“……”
她静默地盯着黎晨阳,然后不死心的默默的往左边挪动身体试探,他那双漆黑的眼珠也跟随她往左边移动,往右……他也往右。
黎晨阳有些疑惑。
她尴尬又匆忙地咧嘴一笑。
什么情况?
这是看到了吧?是吧!?
此时她的脑袋蹦出几个大字:不是吧!好可怕!
“呜哇————啊————————妈呀!!!”
“......”
那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常人无法听到,但如今能看见她的黎晨阳听的十分清楚。
桃子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无惧阻拦,可以自由穿梭的灵。她惊慌到跌跌撞撞爬起来,抱着脑袋尖叫着逃离,一路连滚带爬钻进了卧室。
在她存在的记忆当中,自己从未接触过活人,不记得生前她是如何去跟人类相处的事实。
这让她一时间无法适应,对比黎晨阳的震惊,她的反应更加剧烈。
黎晨阳坐在地上,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明显也没反应过来的。
大脑一时无法去抓住要点思考。
发生了什么?
不对……
女孩子??
在自己住的房子里飘着……?
过了好一会,他才有所反应,冷静的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幽灵?!
……在哭。
是哭的很丑的幽灵。
黎晨阳站起身走向她躲进去的那扇房门外,抬起手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轻轻叩响。
他轻声道:“那个……你好。”
门的那边没有声音,不止那边,就连周围都安静到出奇,唯有他自己的声音响起又散。
“我可以进来吗?”他试探地问道。
等了小会,好似除了他自己,房子里确实再无其他,难道刚刚发生的,莫不是幻觉?
正打算转身离去时,房门内一道拍打声浅浅传出,他立即站住了脚。
那声音很小很小,却听的很清楚。
于是好奇心促使黎晨阳转动把手,踏门而入。
一丝微风迎面打在他的身上,大开的窗户正将那厚重精致的窗帘吹起,而后后失重的拍在墙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原来是窗帘。”
这个房间除了之前打扫进来过一次,后面他再也没有进来过,想来是那时候打开的窗,后面一直忘记关了。
他走到窗户边向外看去,高楼突出的脊梁挡住视线,抬头不见天色,倒是远边起伏的楼影,那轮换闪烁夜灯景色能够一览,相较于隔壁他睡的房间窗口外的景色,要差些。
不过是住的地方而已,他也没做停留和去感慨,直接拉上了窗户。
转过身时,借着窗外的光线看到一抹看起来虚无缥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侧竖立的衣柜里。
桃子一半身子穿透衣柜侧面,一半露在外面,有些怯生生地偷摸瞧着黎晨阳。
说实话,她是打算躲在衣柜不去见他的,甚至打算以后他在家里,就一直躲起来。
近十年只接触过那冷面无情的白大人之外,不记得前尘的她算是根本没见过活人了,本来黎晨阳的到来已经让她很不自在。想想在自己情绪不佳时,对方突然能看到自己了,怎么来说都有点太可怕了!
但想到他会不会再做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会让她很困扰。
本打算找个好时机,出去偷偷看一下,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敢主动上来搭话,真是胆子大呢。
桃子故作凶狠,“喂!你不害怕吗?”
黎晨阳看到桃子似乎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别说桃子那夸张的反应,除了一开始稍有震惊的表情外,现在脸上连一丢丢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背对着窗外夜光的黎晨阳在没有开灯的较暗的房间中,他平静地看着桃子,然后开口:
“我觉得……你似乎比较害怕。”
“……哈?”
听他淡然的语气,桃子有点不爽。
桃子心中大喊,这反了吧!
她备受打击,将另一半身子也缩了回去,完完全全将自己藏进了衣柜。
然后敲打柜底泄气。
她可是是幽灵啊幽灵!说恐怖点,她可是鬼欸!对方没被吓住不说,还居然一下就把她看穿,太没骨气了!
黎晨阳不解,走过去想要打开房间的灯,犹豫了一下,挪步到衣柜前缓缓将衣柜门打开,寻了她的身影便蹲下身。
“抱歉,我吓到你了吗?”
“?”
尽管他的语气和神态真切。
桃子瞬间像一只炸毛的猫,立马反驳:“啊!?切!我才才没有吓到呢!”
她双手环抱,一脸高傲。
“我不过是试探试探。哼,没想到你小子胆子还不错嘛!你知道的,我们这做鬼的因为太无聊,一向很会演戏,刚才都是我演的。”
桃子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突然看到我的啊?之前……那么久的时间你没发现我吧?”
“之前?”黎晨阳有些疑惑。
桃子点点脑袋:“嗯。之前。”
一扇半米不到的衣柜门太过狭小,黎晨阳没着急问自己心中疑问,将另一扇衣柜门打开,坐在了一侧。
“你之前就在吗?我以为是刚刚来的呢。那这样说的话我也不太清楚,那个时候……”
他回想在这不久前自己踏上阳台的扶手后,不知怎的像是一阵风,亦或者有人拉了他一把的感觉,等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跌在了地上。
而眼前也出现一名哭得十分伤心的女生。
“那个时候,你突然间就出现在那里了。”
是这样没错,不过应该是突然看见。
桃子笑了笑,“那挺神奇的。不过真是没想到你看起来居然一点也不惊讶和害怕。”
换做平常人,别说追上了一探究竟,估计都得先吓晕过去。
“不会,我挺惊讶的。”
黎晨阳回答的语气十分平淡,就像是在聊普通的家常这样随便。
骗人吧,完全看不出来!桃子心里这样想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本来八竿子打不着一块,没想到还能有坐在一起说话的人,不知道怎么的,对于他的回答自己好像早已预料到了,但视乎实际他人又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什么,桃子松了口气,笑出了声。
黎晨阳不太明白是自己说这句话有什么笑点吗?转头看向她问道:“怎么了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情绪。
“没什么。”
“我叫桃子,是这房子里的白嫖租客。”
桃子。
眼前的女生向他介绍自己,她脸蛋微圆,杏眼弯弯。
靠房间里面有空床遮挡光线的衣柜下,昏暗的环境让黎晨阳其实不太能看清对方的模样,但能感觉到,现在笑着的她,一定是很好看的。
她的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十六岁左右。
“我叫黎晨阳。差不多也算白嫖的租客。”
“哼哼,我知道,你常看的一本小说上面写了,我猜一定是你的名字。我是无意间看到的哦。”
那是一本武侠小说,上面写了他自己名字。
看来她真的在自己不知道情况,一直与自己待在同一个地方呢。
“嗯。”他停顿了一下问道:“你姓桃吗?好特别的姓氏。”
桃子摇头,“不是,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然后笑道:“我忘记名字了,是随口取的,算是外号吧!”
当初白大人随口给她取的,说她穿的粉红干净,圆嘟嘟的像桃子。很少见穿成这样的灵。
“这样啊,抱歉。”
“你道什么谦呀?我记不起名字又不是你的问题。”
短短说的几句话里,是第二次提起“抱歉”了。
黎晨阳愣愣的看了她一会,“我觉得,突然问“桃”是不是你的姓氏,你说不记得自己名字了才叫桃子,我的问题似乎让你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所以……”
所以就道歉。
因为他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有那么一瞬的不愉快。
“你只是随口一问,结果得到的答案并不是你预料的那样而感到愧疚。这种想法我觉得不对,不知者无罪,所以你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点小事道歉。”
黎晨阳因为桃子的话看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桃子再一次转移话题。
“啊!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也是白嫖租客啊?”
难道是房子主人的亲戚吗?
“因为一些事,目前暂时住在这里。”
黎晨阳沉默了一会:“那个让我住进来的大叔是个十分好的人,尽管他说不收房租,不过后面我会想办法补上……”
与黎晨阳不同,桃子的视力完全不会受到黑夜的干扰,反倒比起白天那光是看一眼就会刺痛双眼的光芒,夜晚才是她的主场。
黎晨阳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撑于地板。低垂的脑袋双眸看着眼前的地面,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总之没再说话。
因为一些事暂时住在这里。
桃子清楚自己只是单方面的还算比较熟悉黎晨阳,但对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他刚知晓的一个存在而已,没必要对一个刚认识的灵,说自己以前的经历,况且,是那么痛苦的过去。
后面会补上……
他都打算放弃自己了,怎么补?在房子里死掉的话,只会给那个好心的大叔带来困扰。桃子只是无意间被困在这里,他要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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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岂不成凶宅了?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吗?
或许他根本没那个想法。
桃子挠了挠头,“那个时候……你站在那里,是想做什么呢?”
假意随口地问,但语气还是有些不能克制的紧张。
黎晨阳没有及时回答,桃子又赶紧说道:“…我不是一直跟着你什么的,我平时也挺忙的,就是凑巧,凑巧在阳台看到你站那么高,吓了一跳。”
她顿了顿:“挺危险的——”
黎晨阳沉思了一会。
“在阳台堆积的杂物中发现有只被鱼线缠住的麻雀。”
“嗯。然后呢?”
“我将它清理干净后,把它放走了。”
“因为这件事,站在阳台的护栏上?”
“嗯。”
“那也没必要站那么高吧!”
黎晨阳苦笑了一下。
“说的也是。”
“下次……不对没有下次,以后可不能站上去了啊!”
阳台是比较大的露天阳台,算是这套房子多出来的一块地,护栏是由砖堆砌起来,宽度足够一个人平稳的站上去。但,很危险就是了。
“话说你怎么不开灯,黑漆漆的你能看见吗?”
黎晨阳一愣,“可以吗?”
他的眼神透出一种,开灯你会不会完蛋的样子。桃子没好气,她形象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当然可以啊!区区照明灯,你该不会以为能伤害到我,就像小说里面写的魂飞魄散什么的吧?”
“嗯。”黎晨阳实诚地点头。
*
第一缕耀眼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看来今天真是个不错的天气。
“嘿!早呀!”
桃子俯视着黎晨阳,圆圆的小脸上挂着可爱的梨窝,满脸笑意。
“该起床啦!”
黎晨阳微微睁开朦胧的眼睛,就瞧见床上有个蹦蹦跳跳心情似乎很不错的女孩子在跟他打招呼。他倏地睁圆了眼,整个人清醒过来,好似忘记昨天晚上的事情般,脸色一变。
“啊……”
“啊?”
桃子转着圈地往前一凑,“‘啊’是什么意思?”
黎晨阳起身往后缩了缩脖子,他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便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放在昏昏欲睡的晚上或许合理,放在白天觉得实在有些过于玄幻了。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啊我……我以为我是做了一个梦……你居然是真的啊。桃子?”
“?”
桃子眨了眨眼,憋着笑寻思他的反射弧会不会太长了点。她可太满意他现在的反应了。
“啊!”黎晨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窗外后赶紧爬起来将窗帘拉拢,瞬间将外面的光线挡住。
他有些担忧地回头看向桃子。“你没事吧?”
小时候他在邻居家看过电视,里面的鬼魂都是不能见阳光的,否则就没了。
“没事啊。”
她骄傲地坐到床沿将二郎腿一翘,扬起脸蛋一本正经:“我可不是一般的灵!我啊——拥有超级超级超级强的灵力,这区区日光也伤不到我。”
“那你一定很厉害了。”黎晨阳认真又惊奇道。
“是的没错!”
“那你拥有的超级超级超级强的灵力除了不怕日光外,还能做什么呢?”
“这个......”
黎晨阳拖动椅子问:“移动椅子?”
“这个这个,目前不太行…”
不太行?是不方便展示吗?
“这样啊。”然后他拿起那本小说:”那随意控制这种小物品,是不是能做到想看哪页看哪页?”
桃子:“……”
黎晨阳:“……?”
“……不好意思。”黎晨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后,有些尴尬的抬起食指抠了抠发红的脸颊。
桃子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呵呵……”
没有灵会惧怕阳光,生前普通人,死了就能拥有超能力就怪了。恶灵除外。
黎晨阳连忙点了点头:“啊,嗯。”
他理解。
一定是强大的灵不能轻易随意展示自己的能力,何况是这种小小的根本不值一提的物品移动什么之类的,更加没必要展示。
《飘荡英雄》里大侠都是这样的,强大的力量只会在坏人面前释放。
面对黎晨阳有些羞涩、泛着红的脸颊,以及好奇的心理,桃子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活人感”。
共处一屋许久,之前也不曾听过他说话的声音,原本以为他就是个极其沉默和冷淡的人。
显然,不是。
他的声音柔和。短暂的谈聊间,他似乎总站在对方的视角考虑问题,心思很细腻。
但桃子觉得,这不是什么很好的事。
“啊!”桃子突然也想到什么,飘到可以与他平视的高度。
她郑重地、有力地说道:“祝你昨天生日快乐,小太阳!当然今天和以后都快乐!”
黎晨阳一下愣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笑容。
好半响,才道:“谢谢。”
4. 黎晨阳
“给你,一共算三块就行。”
临近傍晚的菜市,熙熙攘攘地游晃着行人,多数摊贩也都开始准备清点打烊。其中一位摊子上的中年女人将一大袋菜递给她面前那只穿了一件薄长袖的瘦弱少年。
黎晨阳从兜里掏出仅有的两张纸币,小声开口:“要两块的就行。”
刘妈也不啰嗦,“那就算两块,接着。”
黎晨阳摇摇头,把手藏在背后。
刘妈无可奈何,“我都打包好了,不想重新称重啦!三块就三块,给你赊着下次你来了就多给我一块行不行?”
他思考了一会,点点头后才伸手接住。
刘妈瞥见他手腕上露出来的瘀伤,无奈又心疼地叹口气。
“下次你来我有几件衣服给你,我孩子个大已经穿不了了。前两天刚整理出来的,你带回去穿,这会才三月初,我一个大人都觉得还冷,尤其是早上的时候……”
黎晨阳麻木的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努力挤出一抹别扭的笑容,小声的道了句“谢谢”来打断她的话。也许是作为母亲的她于心不忍还想再叮嘱些什么,刚张了嘴,却没想他转身就离开了。
他偶尔会来光顾刘妈的菜摊,虽然来时总是黄昏傍晚,买的自然也是些卖剩的已经不怎么新鲜的菜。但她也会偷偷留些好的混在里面,一起让黎晨阳带回去。
“刘妈你看吧,那孩子都这样了,已经到了越来越不能控制的地步,真是太可怜了!”对方还未走远,旁边菜摊的商贩就忍不住道。
“比上次来——感觉更瘦了?不知道还能见几次,他那人渣父亲就得去死!”
“听说那边的邻居以前报了一次警,结果被打了,他爸也就拘留了十来天屁事没有就出来了。遇到这种人你说能怎么办?”
“别说了!我们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吧……”刘妈呵止道。
每次来总会引起持续半小时议论,而黎晨阳也早已习惯如此。
在暴戾的父亲的压迫下,一开始不是没有反抗过。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应该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记得自己以前是开心的,被疼爱过。
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从他身边路过,手里抱着新发的书本讨论课题,吐槽校园趣闻。
他本该是里面的一员,而不是抱着菜如同阴沟的老鼠将头埋藏起来。
以前,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好像曾经开心美好的事是他做的黄粱梦。
如今唯一清晰可记得的,是母亲躺在病床留下的话。
——都是因为你,要是当初没有生你就好了,我就不会嫁给一个畜生,都是你,都是你!
他们曾经是相爱的,说他是他们爱的证明。
什么是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忘记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等有记忆的时候已经是最糟糕的样子了。
那个时候父亲开始不再顾家甚至有了外遇,母亲变得咄咄逼人敏感怪异,在她的一次又一次相逼下父亲再也忍不住动手打了她,她那绝望的哭喊声持续了整个晚上。
在大街上跟小三扭打在一团,像个疯子一样把家里搞的一团遭。
医生说母亲生病了,要对她好一点。她悲惨换来的还是冷眼和打压,却依然哭着不肯离婚。
她说,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最后所有的矛头转向自己的孩子,以此试图逼某人就范,并将一切的错误都归于他身上,为自己的心灵寻找一丝缝补。
曾经拥他入怀的那双手后来死死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因为你被那个人嫌弃、被抛弃,我真后悔啊……都是因为你。
——去死吧!
后又恢复理智,愧疚的不断道歉着说无法去控制自己,最终死在了送往医院的路上。
最后一刻陪在她身边的,也只有自己的孩子。
而她留下的,如恶魔般诅咒的话语开始围绕在不过十岁的黎晨阳身上。与他那名字实在不相配。
再后来,父亲丢了工作,家暴事情无法再被隐藏被行业拉黑,酗酒赌博抽烟无所不涉及,那个幸福的家变成了臭恶的垃圾堆。
他是奴隶,要偿还他母亲对他所造下的孽。这是作为一个父亲对黎晨阳说的话。
刚开始时,父亲装作一个受害人的姿态对外宣称他是处于无奈,何其无辜,将自己的错撇的干净。
母亲死后便做出一副悔改的模样博得他人同情,背后默默的将反抗他的孩子禁锢在身边,躲在学校会被以各种理由带回去直至休学,逃出去报警后会被送回,躲到亲戚家最后也只会成为对方遭到威胁的负担。
他再也无处可逃。
也无处可去。
长年的冷待辱打,早已麻木不堪。
——因为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啊,是她毁了我的人生,将它搅的一团糟,她欠我的!
黎晨阳住的地方是在小镇上的一个老式小区,是他外公留下来的财产。楼高七层,他们住在五层。
房子的门口总是堆满了杂物,空酒瓶或者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散发恶臭的东西。对门的邻居刚开始每隔几天会催促收拾,但在徒劳的劝说和投诉过后,认命了,只能跟上下居民纷纷绕开。
能有什么办法?这句话黎晨阳听过无数次,从无数人的嘴里。
他将菜拿到一楼的房门口,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后,弯腰将藏在楼梯侧边缝隙口的钥匙拿了出来,开门轻步走了进去。
他轻车熟路的走到厨房将菜放在台子上,拿出电饭锅准备煲些米粥,还洗了些菜叶,切碎后放在里面。
“回来了。”
黎晨阳的身后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点了点头。
小区里的孩童都叫他李爷爷,是个独居老人,不久前搬回了这个老小区,说是安度晚年。
外人闲话不断,黎晨阳也常听到各种风声。
说他老不死,才被儿女抛弃,不管不顾。
他们之所以有交际,是在李爷爷刚搬来那会。那时他的腿脚还算利索偶尔能下了轮椅杵拐杖走几步,在小区的院子里晒晒太阳,跟其他老人聊聊天。
小区儿童还算多,大多都留有爷爷奶奶带着,所以下午他们也常在院子里打闹。
唯有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远远的在旁边看着他们。一旦有人靠近他,哪怕是从他身边路过,他都要下意识的躲开,然后快速钻到楼层里去。
楼上也时常传来难听的打骂声,小区也偶然能见一个时常醉醺醺发癫的人在游荡。
时间一久,关于黎晨阳家里的丑闻,怎样都会知道一些。
那是别人避之不及的对象,老年人聚在一起次次都会谈论,也警告这位刚搬来的老人家最好不要跟他们有太多交际。
凡是去劝导的,没一个不被骂的狗血淋头。
“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是可怜那个娃儿有这么个畜生爹。”
他们说,是有想拿些吃的给他的,却又说他已经被打傻了,分不清好坏,给吃的不要。
李爷爷听了没说话,但后来再也不去听他们聊这些有的没的。
议论他人没有任何意义。
黎晨阳偶尔会在临近傍晚,独自一个人坐在儿童游玩区的滑梯旁,趁着其他孩子回家吃晚饭,没什么人时,才去偷偷玩一玩滑梯以及其他娱乐设施。
李爷爷自然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划着轮椅的轮子朝他靠过去,隔着些距离在旁边静静观察,但不搭话。
换句话说,就是在他面前混个脸熟。
但每次他一过去,黎晨阳就会停下来,然后跑到楼道躲起来。
显然这个办法是不行的。
最后一次他跑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那个儿童游玩区。问题儿童的心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猜中和轻易接触。
李爷爷有些懊恼。
但他住在一楼,索性将房门开了个小缝,可以直接看到楼梯口,打算他要是下来的话,就把他逮住。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门缝外,凡有一丝动静就会睁开沉重的眼皮,期待那抹瘦小的身影出现。
结果等到了太阳完全落坡,黎晨阳也没有下来。
看来那孩子今天不会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渐渐睡去。中途,楼上再次传来了吼骂声,震耳欲聋。
他猛然惊醒,心想那孩子是不是又挨打了。
心里踌躇半天后将怀里一直揣着的鸡蛋糕放在一旁柜子上,颤颤巍巍下了轮椅杵着拐杖走上台阶。
刚上了二楼,脚步每上一阶比一阶沉重。
停停歇歇总算上了五楼。
尽管从未来过,但根本不用想黎晨阳住在左边的房子还是右边,门口堆满的垃圾是最好的指示。而垃圾堆里,默默蜷缩着一个身躯,那就是黎晨阳。
他似乎早已习惯如此,面对这样的环境依然能够闭眼安睡。
李爷爷浑身一抖,拧着眉,压住怒火过去将他拍醒,拉着他回了一楼自己的房子。
黎晨阳没有跑,反倒十分听话。
当撩起他的袖子,发现胳膊上大块淤青,而这仅仅只是一部分。
在他的身上,新痕旧伤叠加。
李爷爷为他擦药的手都在发抖,是气的发抖。
他料想过眼前这孩子过的生活,却没想到远比他想的,还要黑暗。
他忍不住说:“就当我这个老头子爱多管闲事,以后你就来我这里,饭也有药也有,不差你这些。”
后来李爷爷与黎晨阳,爷孙俩相互依偎成了小区里的“奇葩”组合,议论者口中再填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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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
就算对方那成日醉醺醺的父亲找上门,他也将黎晨阳护在身后,怒目呵斥对方。
人渣父亲靠在门框,冷眼冷笑:“过来。”
他发号施令般,让躲在李爷爷身后的黎晨阳恐惧不堪。
李爷爷死死的拽住黎晨阳的手腕,对着眼前的人怒吼:“给老子滚蛋!”
他第一次依着自己老年人的身份威胁:“如果你敢对我动手,我一把老骨头散了就散了,到时候小区人尽皆知!下半生自有你呆的地方,不信你就尽管试试!”
对方显然一愣,随后不以为然,反倒笑了起来。
“行啊,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活多久,你能护他多久。”
他上前想要去拉黎晨阳,却被躲过。第一次,黎晨阳成功躲掉了父亲的桎梏。
“你逃不了的,你只会跟我一样。”
人渣父亲话刚落,李爷爷抓起一旁的拐杖用力挥过去,将他赶走。“滚!”
——
黎晨阳安然渡过了一年。虽然他的父亲时常找上门发难,但好在李爷爷总能将他护住,不让对方动手。
如今李爷爷腿脚不同以前,长期卧床,出行只能坐在轮椅上再也无法站立。
人的身体就是这般脆弱不堪。
自己随时哪天都会离开,是不是真如那人渣说,自己只能护他一时。
看着黎晨阳在厨房做饭的身影,李爷爷不免担忧。
黎晨阳虽依然沉默寡言,但比起以前,看起来开朗了一些,也稍微自信了一点,只是一点。
如今给予了他希望的自己,会不会再次将他送回深渊?
刚做好的软烂稀粥黎晨阳细心地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喂给李爷爷。
饭后,按照惯例会推着他一起出去晒晒太阳。
黎晨阳坐在公园里安置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李爷爷送他的武侠小说。
阳光打在爷孙俩身上,暖洋洋的。
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李爷爷开口道:“小阳,你逃吧。”
可是能逃去哪里呢?
黎晨阳放下手中的书,不知道是什么惊动了树枝上停歇的飞鸟,它们一声惊叫划过天空,消失在他抬头仰望着的视野中。
他打心里感激李爷爷在这一年中对自己的保护,并教导自己,帮助自己。
黎晨阳转头看向李爷爷,他满鬓白发,皮肤松弛消瘦。是这般苍老了,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幸运的是,李爷爷身体还算健康,没什么大病,但人难免衰老。如今他顺利到了这一步,也早已坦然面对他自己的最后一步。
不幸的是,如传言那般,他的儿女不孝,将他送回了老家,就连护工也懒得请。但每月会按时往账户打几百生活费权当尽孝,并打算让他独自终老死去。
世上残酷的人很多,这种方式只是常见的其一。
其中的原由和是非对错,没有人可以随意评判。
而黎晨阳没有回应李爷爷,他已有打算。
正如那个人所说,他逃不了,他无处可去。
他打算永远留在这里,跟李爷爷一起。
“爷爷,我是人们避之不及的存在,可您为什么要如此帮我呢?”黎晨阳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是因为,是因为可怜他那看起来悲惨的遭遇才出手帮助,还是因为站在正义一方和道德上帮助他呢?
而黎晨阳收到的回答是这样的。
“也许你不记得了,在我搬来的第二天,那天啊,天气差极了。我出门买了一些柑橘在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刚进了小区的回廊上,收个伞的功夫,一整袋橘子从我的腿上滑在了地上。下雨,风湿也犯了,坐在轮椅上使不出劲,半天起不来。
于是等了小会也不见过路人,我就赶紧先回了家,打算杵着拐杖来捡,结果再等我返回去的时候,散落一地的橘子全部装回了袋子里。那时见你蹲在那里正将口袋的提手绑在一起,也许是听到我过去的动静,你吓的连忙起身,将橘子提起来放到了回廊的椅子上,头也没抬的冲到雨里,跑进了单元楼。我不会记错,那就是你。”
李爷爷缓缓睁眼看向黎晨阳,他笑的慈祥,“不管别人背后议论什么,他说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孩子。我一直记着你。橘子一个不少,虽然并不能证明什么,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本性纯真善良是我在这段时间接触时发现的,你不该被束缚,你配拥有的不该是这样的人生。”
人生漫长,孩儿年轻,还有期许。
李爷爷确实不能护黎晨阳一辈子,但可以赐予他一双勇于挣脱牢笼的翅膀去翱翔天际。
“如果哪天你要离开这里,我会为你筹划。”
燃尽的生命,会最后一次展现它的意义。
5. 黎晨阳
在这近一年中,黎晨阳不再是黄昏赶去菜市买些剩菜,而是如同常人赶早去买新鲜的蔬菜。
李爷爷腿脚不方便,他以自己想要吃各种新鲜又美味的食物为借口拜托黎晨阳去买回来,并偷偷帮他付清了之前欠下的菜钱。
黎晨阳依然爱去刘妈的菜摊子,不光是曾经被其他商贩驱赶,她将他拉到身后跟对方大吵的恩情。
他爱听刘妈的唠叨,会关心他,告诉他什么菜这段时间便宜,会给他留最好的菜,会收他低价。
看着眼前稍微比以往硬朗了一些些的男孩,刘妈忆起初是不想收他任何菜钱的,尤其是晚上卖剩下的菜她基本都是带回家砍成沫喂给鸡吃,哪里还想收他的钱呢?
奈何对方倔强的很,放下菜就说“那我不要了”,说完就跑。
那孩子来买菜的时间从不规律,短时隔几天,长时很久很久才来一次。
他那个混蛋父亲根本不会给一分钱。
刘妈某天收了摊在回家的路上偶然发现,他的钱原来是去捡废品换来的。
每次给他的菜顶多管吃几天,冬天还好,夏天根本放不久。都说他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搬空抵债了,想来哪里有什么冰箱可保存呢。
她甚至怀疑,那些食物究竟是怎么烹饪的。
想到这里,背脊就一阵恶寒。她根本不敢细想他往先过的什么日子。
如今有些不同了。这孩子依然沉闷,但他每隔两天会在早上来一次菜市场。
不再像以前那般落荒而逃,会跟刘妈偶尔聊上几句,尽管是小小的变化,这让她打心底为他感到高兴。
刘妈是整个菜场性格最直率豪爽的女人,她开心时会毫不顾忌的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看到黎晨阳时又会因为他细微的变化悄悄落泪,会摸着他的脑袋鼓励他。
这是份偏爱。
这会偏爱会持久下去。
今天刘妈也早早等候黎晨阳的到来,她精心挑选了一些好菜,做了扣肉让他带回去吃。
他欣然接受了,嘴角勾起笑意道谢。
他就该这样的。
走时,刘妈犹豫许久还是将他拉住。
她说:“小阳,你逃吧。”
刘妈早已听说,照顾他的李爷爷已经油尽灯枯,去看望过的邻居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他老人家也算寿终。
可他走后,那黎晨阳该怎么办?
他无处可去,他只会再次落入那人渣的手中,他也才十几岁,他该如何过得下去啊!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老人家为什么能护住黎晨阳,而他们不行。
所以刘妈说:“你逃吧。这一次我、我们会瞒着那个人隐瞒你的行踪,去哪里都可以你不该留在这里。”
这是她唯一能帮他做的事。
她也有个儿子,跟黎晨阳差不多大,刚上了高中。
站在她孩子的角度,不知道自己这个母亲是否合格,但她作为母亲,一直在努力的、最大限度的鼓励以及帮助、支持着自己的孩子。
让他在成长的路上去追寻自己人生的方向。
而面对一个童年至今与她孩子完全相反,那也本应该坐在校园去忧虑眼前的学习、爱好,而不是一眼望到头的少年。她作为母亲怎么会不动容,不感到心痛?!
“小阳啊,逃吧!”
前方的路难走,但总比再次堕入无尽的黑暗要好。
*
一楼的房间里里外外围了许多人,黎晨阳一个也不认识,只有外面院子搭着的灵堂里,躺着他唯一最熟悉的人。
李爷爷是昨天离世的,听去照看的街坊邻居说他最后想吃青菜粥,吃完就走了。
不过最后守在李爷爷身边的,不是黎晨阳,而是他的一双儿女后代。
黎晨阳早在两天前,就已经藏了起来,他既没有回他那个恶臭的家,也没有出现在葬礼上。
他的存在,不是什么秘密。不光小区的人均知晓,李爷爷的儿孙也知晓,来参加葬礼的亲戚也有所耳闻。
如今不出现,也只被当作他一老人家养了一只吸血鬼白眼狼,人死了没有价值了那白眼狼来看都不来看眼就跑了。
谁说没有来呢?晚上人静时,会有一个身影远远的躲在角落偷偷看着那院子的灵堂——那里有着他最重要的人啊。
没待多久,一道黑影便朝他这边的方向走来。黎晨阳后退几步,赶紧跑到隔壁小区之间的一个巷子里,停着的面包车上。
那道人影也到来巷子里的面包车前,熟练地打开了车门坐进驾驶位,同时将手里的一袋食物递给坐在后面的黎晨阳。
接着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根烟,并深深地吸了一口才道:“你跑去看老师了?”
黎晨阳点点头,回答:“是。”
眼前的男人沉默着没再说话,只是不断抽着手中的烟,十分熟练的吐着烟雾,整个空间里外都弥漫着浓浓的烟味。
这个味道黎晨阳并不抗拒,他早已闻习惯。
直到男人灭了烟蒂,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没胃口吗?”
黎晨阳很诚实,先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等老师出殡后,我们就走……你确定已经想好了吧?我不会辜负老师所托,但也尊重你的意愿。”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你不想去我在的城市,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
男人口中的老师,就是李爷爷。
李爷爷原名李梁栋。
而他是李梁栋曾经在工作上所带的徒弟,名叫张文忠,黎晨阳叫他张叔。
张文忠也是两天前来的,但在更早之前一点,他便接到了老师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已经虚弱的到了极点。
他的脑海里回想着老师断断续续的请求,请求他帮一个忙。
带一个孩子离开。
于是他马不停蹄的赶往老师家,在路上时,他不解老师为何会如此要求,但他毅然决定前往。
直到见到了黎晨阳,见到了他手臂上消不掉的伤疤,面黄消瘦的身躯,便明白了。
按照计划,在老师去世前,黎晨阳就要尽快从人们的视野“消失”,最后葬礼结束再由他将他带走,期间吃住都在这辆面包车上。
去看望老师时,他还算有些精神,本以为还要坚持几天,没成想第二天他便走了。
黎晨阳看着张叔。眼前的男人已过半百,却相比与他同龄的人,看上去还要苍老许多,满头白发几无青丝。
黎晨阳的眼神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想好了张叔,我是自愿外出务工,请您带我走的。”
紧接着又说道:“那个人我很清楚,我不见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之所以没有动静,是因为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在乎。但他觉得我跑不了,仅仅是因为我没有能力,不太过软弱。如果有什么事,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张文忠一愣,他怎么会听不明白黎晨阳话里的意思,他也知道带走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也做好要承担什么,不然不会答应老师请求。只是让他惊讶的,是眼前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坚强稳重。
黎晨阳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在未来某一天他想要离开时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见李爷爷最后一面时,他的儿女仍在外地。
知道老人家快不行了,街坊邻居也时常关注着通知了他们好几次赶紧回来善后,结果恰巧赶在断气当天,才回来。
用邻居的话说,就是在那里假惺惺的哭嚎了几嗓子。要不是看着这房子还能值点钱,怕是回都不回了。
黎晨阳没哭,他哭不出来。
倒不如说尽管他知道李爷爷确实已经去世了,可回想起来都会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其实他本来就已经想好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但李爷爷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改变了他的想法,那句话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也是后来唯一支撑他继续走下的路标。
几天后,李爷爷的骨灰安然下葬,黎晨阳最遗憾的是没能够去送他。
当晚,黎晨阳便搭上了张叔的面包车踏上了去另外一座城市的路上。
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离开长大的小镇。
镇上夜晚的灯光被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一点点消失在了黑暗中。
小小的面包车带着他远去。路过了稻田、河流、晚归的劳动者、打闹的孩童。直到上了大路抵达了县里,又一次见到了与镇上不同的光景。
换做以前,他或许会感到新奇。如今他只是木讷地盯着车窗外。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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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但不会后悔。
车开了许久,到了服务站后停了下来。
“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先休息一下,开不动了。”张文忠的声音夹着疲惫,他重重呼出一口气。
似想起什么,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说道:“对了,副驾驶上有个编织袋,你拿到后面去看看,这是给你的东西。差点忘记了。”
“我的吗?”黎晨阳有些疑惑,谁会给他准备东西呢?但他还是附身将前面一包东西抱到了后面。很重,还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拉开编织袋拉链,里面是一个又一个用塑料袋分装好的各种物品。有几套衣物,两双鞋子以及一些其他的日常生活用品。
衣服和鞋子是崭新的。他拿出一件长袖,很宽大不算合身。
张文忠将座椅背靠放了下来,躺平后说道:“本来我打算回去了带你去买些的,现在看来是被抢先了。对方还比较考究,你还会长身体所以买大了些呢。”
黎晨阳怔愣住,他心里视乎已经想到什么,但还是问:“张叔,请问给您这袋东西的是什么样的人?”
“嗯?你不知道吗?嗯——是一个你应该喊阿姨的中年妇女。跟那群人道别后回车的路上她拦住我,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说是一些你需要的。”
是刘妈。
刘妈应该是听说了黎晨阳不见的事,但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发现了自己和张叔。
其实整个计划根本不算周密,可以说漏洞百出,只需要稍加留心便会发现,可偏偏没人关注,而刘妈却注意到了。
张文忠点了一只烟,“听她语气,还以为她也早就知道我要带你走呢,就没多想接过来了。”
黎晨阳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拿出那两双新鞋,码数大了一码。于是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脚上捡来穿了许久人字拖,他有多久没有穿新衣服新鞋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住在李爷爷家,吃的穿的都是李爷爷的。
离开时,他穿回了最开始那套早已不合适的衣服,自然也没有什么可带走。
黎晨阳将衣服鞋子叠好,如至宝小心翼翼放了回去,这时一个透明塑料袋裹着红布的物品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将编织袋放在一旁,将它拿起后是如书本一样的触感。小心打开后,入眼的是一本黑色小记账本,本子下面是一叠零零碎碎困扎好的钱。
黎晨阳彻底愣住了,他不知所措,甚至鼓起勇气翻开本子的手都在颤抖。
里面记着的,是他不同时间段交给刘妈的菜钱,而日期停恰好在了一年前,不再是他需要自己卖废品去支付菜钱的时候。
账本没有写满,而后面注定皆是空白,可当他触碰到纸张时,空白那面有些凹凸不平。借着车内微弱的灯,他赶紧翻开了一下页。
果然有字。
对比前面记账的潦草字迹,这里的文字还算工整好认。
上面写着:
【小阳,前面那些啊是你自己赚来的钱,刘妈怎么能真的收你的钱呀。给你存着呢!我一直盼着要寻个好机会给你。
今天就是个好时机。但我想这些钱应该不够你接下来的生活,在你寻到归属安稳前,我擅自借你两千。记住啊,是借,以后你发达了要还给刘妈的。
好好生活,愿你未来平安,诸事顺利无阻。
刘晓花留。】
张文忠将右手的烟放在嘴边叼着,抬起胳膊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小子要哭就哭,又不丢人。”
这一刻,黎晨阳的记忆闪回到他最不愿回想的那一天。
李爷爷躺在床上,使出全身的力气也要紧紧的拉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喊,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简短的话语。
“小阳…小阳…不要怕……活着。要活着,好好活着呀……”
李梁栋希望黎晨阳好好活着。
刘晓花盼望黎晨阳好好生活,事事顺遂。
依然有人在真正的关心他。
啊……
他不明白此时此刻的心情应该如何去形容,没有人教过他。
啊————
黎晨阳再也克制不住喉咙的呜咽声,大声哭了起来。
《飘荡英雄》的主角出了新手村那天,也哭了。
但未来还有许多冒险在等着他。
不过一定是有趣的,令人深刻的。
6. 第 6 章
“桃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黎晨阳趴在阳台的围栏边上,低头看着某处轻声问道。
桃子坐在围栏上摇晃着脚,她扭转上半身顺着的他视线看去,心中微微吃惊。
小区楼下的人行道上,一对母子手牵手欢笑着。母亲的手里提着一篮子蔬菜,最上面放着新买的玩具,她的孩子举着一团棉花糖,彼此脸上绽放着幸福的笑容。
从一开始见到黎晨阳,他就总是一副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但此时那双望着楼下母子的眼睛,是藏不出的,夹杂着痛苦和渴望的情感。
他的父母……黎晨阳虽未提过也未表现出来,心里大概仍在埋怨着他们吧。
“我想——”桃子仰头欣赏着夕阳的景色,道:“大概是为了有想要实现的理想;有想要去的地方;有想要见的陪伴的人;哪怕是想要躺平什么也不做吧。所以才会活着。”
“小太阳呢,你是哪一种?”
“我?”
他沉默了一会回道:“爷爷他……想要我活着。”
桃子重重地摇了摇头,看向他,“不是不是,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关于以后,你对未来的计划。呃…说计划太沉重了,比如你有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去的地方呀,想要去做的事什么之类的。”
黎晨阳看起来在很努力的想,但最后摇头,“没有。”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桃子换了一种方式,问道。
这一次他很快回答道:“找工作。”
是了,他既然决定不给别人制造太多麻烦和负担,自然需要交上房租,需要吃饭和生活。至少目前要保证这些。
“那不就对咯!”
“欸?”
“说实在的,你的人生还长着呢,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考虑刚刚说的那些大事。但‘找工作’不也算是一个就近的‘活着’小目标吗?”桃子笑着跟黎晨阳说道。
黎晨阳住的家园小区处于C市边缘,现在正是主要开发建设的地方,附近有好几处大厦高楼在建。
所以他刚来没两天,就迅速找到了他的第一份工作——工地打杂。
一天60元。工资不高,但对于不清楚行情,年龄又不大的黎晨阳来说何其幸运。
勤勤恳恳干了近半月,临到要发工资,工地经理突然说因为公司规定,要求黎晨阳提供身份信息才给发工资时,他懵了。
那种东西根本拿不出来。
他没有,有大概也早过期了。
不出意料的他被开了,工资至今也没有结算。
后来鼓起勇气几次去索要也被无情的拒之门外,以至于那段时间的消沉,也是这个原因。
桃子的话很多。自从能跟黎晨阳聊天后,就总想听一些外面的新鲜事。
但黎晨阳没有什么趣闻说给她听,就把这件事顺带给她说了。
他故作轻松的表述,本意是让桃子听个随意。而且说出来后,心里舒畅了不少。
但万万没想到桃子却因此气得在房子里上蹿下跳,头发飞扬,真有鬼怪那味道了。
“太过分!太欺负人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啊啊啊气死我了,虽然我已经死了。”
“哼!不行,我要、我要诅咒他们!今后永远发不了财,倒霉一辈子!!”
“算了算了桃子,不要生气。我不在意的,不要诅咒别人。”黎晨阳只好反过来,苦笑着安慰她。
桃子:“——”
他说这句话时,在桃子眼里,他身上仿佛跟着蹦出佛光。金光普照,把她瞬间打回了原型。
该死的,怎么会有人经历了那些还这么温柔呢?
“大师,净化能力了得呀,感觉你马上就要把给我渡走了。”桃子调侃着道。
但她不允许小太阳再被别人随意看扁了,不然就会一直扁扁的。
桃子环抱双臂站在茶几上,决定要为他接下来的找工作之旅出谋划策。
她每伸出一根手指头,就代表一项规则:
“第一!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真实年龄。问就是今年刚满18岁。”
“第二!因为没有身份信息,你的选择就很少。像餐饮店这种你得优先排除掉,那些一般都需要健康证件。那么你只能试着去当学徒?理发店?或者汽修之类。不知道我的思想有没有落伍,不过你可以尝试去问问看……”
桃子滔滔不绝地为他举了很多例子。
“第三!也就是最后一点。”
桃子昂首挺胸来到黎晨阳面前,“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因为你是最棒的!”
有多久没有听到他人的夸赞,黎晨阳自己也不知道。他感到窃喜。
看着眼前这名跟自己差不大的女孩子,余下又觉得震惊和不可思议。
“桃子。你,怎么会懂这么多呢?”
如此见多识广、大方开朗,很难想象她活着的时候,过的什么生活,该是什么样子。不过一定与他全然相反。
“呀!”桃子捂住自己的嘴巴,眨了眨,好似也很惊讶。
对呀!自己怎么会懂这些?
紧接着她叉着腰,下巴朝天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都说了我不是一般的灵!”
从能看见桃子起,她总是活力满满的样子,比站在这房子里唯一的活人,还像“活人”。
那么……黎晨阳一直有个问题,他攥了攥手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桃子。你……你是怎么……”
“怎么死的?”对方轻易听出他简短而微妙的语气,自然的接了他的话。
好像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黎晨阳抿着唇角,轻轻点头。
这算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才对,但桃子却轻松地说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生前的事我都不记得啦!哈哈哈。”
“听到这里,你可能要问:‘那你刚刚怎么会说出那些那么有逻辑的话呢?’”
桃子的笑变得僵硬,“——因为知晓你们人类世界的规矩也就撒撒水啦。”
因为此忘记非彼忘记。
*
家园小区的对面有一个安置小区。
那里是集商业一体的地方。里面大大小小差不多有十来条街区,其中最繁华的四条街,有两条开满了店铺,不过都是吃食店居多。
挨着它的另外两条街则是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菜市场。
按照桃子的提议,黎晨阳先去了几个较为清冷的街区。那里人流稀少,店铺大多待出租,一般汽修店或者其他卖非主要日常类的店铺都在那。
不过很遗憾,他鼓足勇气问的每一家,都拒绝了他。
黎晨阳路过了一扇玻璃窗,他停下来看向里面映照出身影的自己。
特意打理过的头发,衣服穿得干净得体。除了瘦,其他方面都很完美。桃子在他出门时是这么跟他说的。
但桃子忽略了,他并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即便从小到大比任何人都会看场合、看气氛,他也不会适当地说出些好听的话来。只会站在一旁保持沉默。
“没有关系呀,你要慢慢来,不要着急。”
听到桃子的话,黎晨阳吃过午饭,下午决定再去店最多的四条街区看看。
这一次他打算问问开在里面的几家超市、服装店或者杂货铺等等。
来到吃食街,白天这里客流较少,晚上才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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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主场,所以现在进出的都是些为晚上做准备的工作人员。
黎晨阳一路往里面走,他记得前面有一家超市。就是不知道开门没有。
那家超市,黎晨阳在来的这一个多月里,从未见它开过门。但里面陈列的物品犹在又不太像倒闭了该有的样子。
可能是当初想去买袋洗衣粉吧,结果跑了空,以至于后面有两次从这条街绕去菜市场时,路过会瞧上一眼。
不出所料般,这次大门依旧紧锁。
“吉祥进场——霉运退散——散——”
超市的旁边看样子是一家奶茶店,一名女店员正端着一碗水,用一根柳枝浇水撒向卸在门口的货物箱上。嘴里不断咕哝着。
“……我说你这丫头,能不能不要这么神神叨叨的?每次来你都这样,真受不了你了!”
卸货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忍无可忍,因为对方在他弯腰放箱子时,把柳枝甩在了他的身上。
女店员不以为然,轻飘飘道:“大叔,莫要让情绪控制了你的大脑,这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容易招来噩运哦。”
接着,她放下碗,丢掉柳枝就冲到店里拍桌大吼:“楚青你大爷的!在里面打什么飞机?!赶紧出来搬货啊搬货!”
“……”
黎晨阳和中年男人的表情不约而同有些难以言喻。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默默绕开继续往前走。
从这条街绕到了另外一条,再到菜市场,基本能问的店都问了个遍。
至于结局嘛……没有变化。
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尤其是早上的菜市街,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涌动,想来自然不缺工人。
黎晨阳并未因频频受挫而难过,他买了些菜,思考着要不去捡废品先维持一下?上次他攒了些纸壳拿到小区外收废品的地方卖。纸壳收七角钱一斤,比小镇上还贵三角呢。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想着想着,他麻溜地踩扁了两个空瓶子,再顺手捡了几块纸板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食品街。因为这条街上去穿过一条马路,就是家园小区的正门口。
他东张西望捡废品的举动无疑会引起异样的眼光。
但黎晨阳几乎从不关心身边的任何事物,过往的经历让他习惯性屏蔽对周围的感知。
当他即将路过那家奶茶店时,女店员和司机,以及门口的货物都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店员正拖着板车出来。
黎晨阳之所以会注意,是那个板车上叠着几个空纸箱,被男店员随意地丢到了一旁。
“请问这个箱子你们还要吗?”黎晨阳过去问道。
“啊?”对方率先看了他一眼,再回头望向纸箱,“哦,不要了。”
“那可以给我吗?”
“”随意。”
于是黎晨阳熟练地将纸板拆开,再把捡来的废品一起放在一个纸箱里方便带走。他掂了掂,估摸着有个近两块钱了吧,说不定能把刚才的菜钱抵消大半。
之后他把菜也一起放进纸箱。抱着起身时,发现那个男店员站在吧台里,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随意。”迎上黎晨阳的目光,对方再次这么说道,并微微笑了笑。
黎晨阳道了一声谢,打算离开。背过身时,总觉得他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
但没一会,就听到他高亢的声音响起:“欢迎光临乾坤奶茶店!请问两位美女喝点什么?”
本想就这么回去,顺道看看今天收废品的阿姨还在不在。黎晨阳刚走没多远,又倒了回来。
准确的说,是倒回了奶茶店旁边的超市门口。
那超市,居然开门了?!
7. 第 7 章
超市里面还没开灯,光线不是很好,站在外面不太能看清什么。
虽然不抱希望,但黎晨阳还是想去问问看。他将纸箱放在门口,又担心被别人拿走,于是挪到了门背后。
“你好,欢迎光临。”
进门的瞬间超市的自动感应门铃响了起来。
或许是许久没有营业通风的原因,店内有些闷,能感受到看不见的粉尘孢子在萦绕,让呼吸不是很清爽。
他放好东西,刚准备找一找店里是否有人在,前方不远处便闪出一道高大的黑影。紧接着按动开关的“哒哒哒”声从对方摸在墙上的指尖发出。
头顶的LED灯管相继亮起。整个屋子顷刻间通亮,视线一下明朗起来。
“啊啊。不好意思,刚回来。”灯一打开,那人就钻到了货架后面,只看见他从头到尾穿了一身黑。
男人的声音不断,“东西你随意选,除了烟酒其他半价。要是看到过期的放那里就行,乐意带走也行,免费,但吃坏了别来找我。”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伴随着一两声喉咙不适的轻咳。这是长期吸烟者的特征。
黎晨阳觉得有些耳熟。
他将超市规模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目测七八十平的样子,不算大。
货架上陈列的物品都落了一层灰,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留一个浅浅的鞋印子。
打扫起来很麻烦吧?一定需要好几天。
不知道这种私人超市之前有没有招过员工。黎晨阳心想着这次说不定是个机会,他要好好表现一下才行。
首先,要笑。
桃子说了,笑容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他走到最里面的货架深处,找到男人的身影。男人带着针织帽,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朝向没有亮灯的饮料柜翻着自己的工具箱。
黎晨阳抿了抿嘴唇,努力牵动着脸部肌肉并保持,道:“您好,我是来找工作的,请问您这边招人吗?”
“嗯?”张文忠从衣兜摸出一包烟,熟练推出一根叼在嘴里。接着他又是一阵摸索,摸到裤兜便站起来掏。
“不招。”
趁着打火机按下的时机,他说着话一边转身。
而眼睛瞥到来人后,张文忠僵住了。
长相端正的小伙子正对他呲着一排大牙,莫名其妙。
“晨阳?”张文忠有些哭笑不得。
看清男人的脸后,黎晨阳也有些惊讶,“张叔?”
张文忠抠了抠眉头,看着他还保持着那诡异的咧嘴,“你是在笑吗?”
“啊?嗯。”他收起大牙。
“……你有这样照过镜子吗?”
“?没有。”
“那好吧。如果你是为了找工作而刻意练习笑容的话,答应我在练会之前,不要随意对别人这样笑了。”
张文忠将未点燃的烟卡在耳朵上,拍了拍黎晨阳的肩,准备继续捣鼓那短路的饮料柜。
他抱住柜子打算给它翻个面,但里面放满了各种饮料,搬起来有些吃劲。这时黎晨阳两只手也搭了上去。二人一起挪动。
“呼——”张文忠喘了一口粗气,“真是人老不中用了还。”
张叔看起来确实挺老的。不,或许用沧桑来形容更为合适。
黎晨阳觉得这时候自己该说点什么,“张叔您看起来不老。”
很违心。张文忠笑了。
“近期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张文忠坐在地上拆着饮料柜底部的线路挡板,也显然想跟他多聊聊。
“嗯。一切正常。”
得到回复的张文忠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这样吗?”
“嗯。谢谢张叔之前的帮助。”虽然“谢谢”二字他说过好几次了,但除了这两个字能表达感激外,至今也拿不出其他可以表示的了。
刘妈借给他的两千块钱本想拿出一半给张叔,感谢他提供庇护。结果反而被说教了一顿。
“事到如今还提什么谢字。”
黎晨阳没有接话,蹲下身将一把钳子递在了张文忠在工具箱摸索的手里。
张文忠再次看了他一眼。
“是这个吗?”黎晨阳看他拽出了里面的电线,或许是需要钳子来加工一下。
“是。”
“对了,房子里那些东西还能用吗?有没有坏掉的电器或者家具?”张文忠继续问道。
“可以用。”
房子内的东西很少,家具和家电并不齐全。冰箱和洗衣机等,它们的款式也比较落后,外面虽然落了一层灰,但内部却意外的很新,没有使用痕迹。甚至生产标签都还完好在上面:2015年产。
不止这,房内各种设施露出原貌后可以判断基本都是新的。不难想象到,那是套被搁置的新房。
黎晨阳突然想到什么,说道:“有个电饭煲坏了。我尝试修过,但没有修好。”
“……电饭煲?”
“对。”
“什么颜色?”
“啊…粉色。打扫的时候,在厨房墙上的壁柜里面发现的。”
有点掉漆,看起来是个年头相当久的电饭煲。还有一把缺腿蓝色的小椅子藏在了厨房下面比较宽敞的柜子里。
为什么会觉得是藏呢?大概没人会把这个东西放在那儿吧。
这两个是屋里唯二的两个老旧家伙。
不过蓝色小椅子已经被他修好了。
“哦。原来在那里。”张文忠嘟哝了一句。
接着他又正常说道:“我给你买的新的吧。这段时间你应该不好煮饭,难为你了,我应该早点想到的。那时候有点事,走的太匆忙了。”
张文忠把他送到C市,安排好住所后,便不见人影。黎晨阳没有通讯设备,自然也谈不上后续联系。这是自那之后,今天第一次再见。
黎晨阳赶紧摆了摆手,“不用买新的。您要是方便,我一会回去拿来看还能不能修……不行就算了,我用其他锅也能煮。”
煮粥,他是高手。桃子说他的其他烹饪技能凑合,独独这方面评价是夯。明明她都没有尝过。
张文忠答应的很爽快,“明天拿来吧。”
之后两人聊了好一会,不过大多围绕黎晨阳这一个月怎么过的。
聊到关于工地打杂的事时,黎晨阳换了版本:结清了工资,但因为年纪小而被辞退。
他不想再有人为他过多担心了。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得到张文忠的认可,黎晨阳低下头,眨了好几下眼睛来消化。
他在一旁偶尔递一递钳子螺丝刀,再数一下螺丝,直到饮料柜修好,插上电亮灯运转。
这里似乎没有他什么事了,黎晨阳环顾四周,决定再帮忙打扫一下。
他跟在张文忠的屁股后面,走到类似杂物间的地方,又规矩地停在门外问道:“张叔,抹布那些在哪里?”
张文忠将工具箱随手一放,出来后终于点上了他的烟,“就在里面。”
“你明天再来吧。”张文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么说道:“明天早上,我想想——九…十点钟吧。晚上的话,就八点钟下班。”
“什么?”黎晨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班。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来帮我看店吧,就是时间有些久哦。如何?”
黎晨阳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一个月给你两千零花钱。包你午餐晚餐。”张文忠见他没说话,又加了两句。
光是给他住处就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现在又给他工作,开工资。黎晨阳后退两步,盯着地板。
他以后要怎么还呀!
“张叔。我不要钱,您让我看店就行了。”
“明天我准时来。”黎晨阳说完跑到门边,抱起纸箱。
“你好,欢迎光临。”
门口的感应门铃被连续触响第二次,“你好,欢迎光临。”
在黎晨阳仓惶转身之际,猝不及防地差点撞上来人。
幸好对方灵巧往一旁闪开了。
抬脸一看,是隔壁奶茶店的男店员。
他朝黎晨阳笑着眯了眯眼,点头示意没事。之后径直朝里面走了进去,听他在热络地打招呼:“张叔儿。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桃子分享找到工作的喜悦。
“恭喜你,小太阳!”
桃子拍着手掌,为他欢呼。
“真是太好啦,你很厉害哦!”好像在为幼儿园的小朋友进行口头嘉奖一样。
黎晨阳还不太习惯这种对他真诚又热烈的夸赞,有些羞红了脸。
“如果不是遇到张叔,我今天一定不会找到工作的。说不定接下来好几天都是。”他闪躲着眼神说道。
“我不赞同。”桃子听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蹙着眉,非要凑到跟前去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能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
“就算没有遇到那位心善的叔叔你也会找到工作。只是那么恰巧他回来了,你主动了,所以这份工作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我觉得你应该这么想,前面之所以没有遇到合适的,是因为更好的在等着你呀!”
在桃子的话中,黎晨阳的眼睛慢慢回望过去。他的眼中闪着水光,末尾有些泛红。
太不可思议了。总之,一切。他感觉有些承接不住,才会靠否认自己来缓解。
桃子好像轻易就把他看穿了。
“你值得的,不要看轻自己。”她说。
黎晨阳没有仔细跟桃子说过他的过去,他甚至简短的用几句话带过:没有家人,有个非亲的爷爷,爷爷死了,来大城市找工作。
就算是这么说,也依然会让人为他的遭遇感到同情吧。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辞了。
在小镇时,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亦或者读书时的同学,总会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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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异类的夹杂着复杂情感的眼神看他。黎晨阳并不喜欢这样的目光。
“谢谢你桃子。要这么说的话,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有你的帮助。我感觉很幸运。”
“你才发现?”
“啊?”
“遇到我,你确实很幸运。晚上躲被窝偷着乐吧。”
桃子飘在半空对他努了努嘴,手枕着脑袋,翘着二郎腿悠哉地往厨房移动。
她催促着:“快点快点,快来做你的晚饭了。”
听到那种“过去”说辞的桃子自然也总在鼓励他。但却没有带任何怜悯情感的,以同龄人的身份看待他。这让黎晨阳感到放松。
今天捡的纸箱卖了两块,抵了豆腐钱。
他将菜清洗干净,放在厨台上,整个大理石板面代替了砧板。再抽出一把十厘米长的水果刀,这是他在菜市场卖两元用具的货车摊位里买的。
桃子双手托腮趴在一旁跟他叽叽喳喳地闲聊,“不得不说,小伙子刀工了得哦。”
四方形的豆腐切成了大小差不多的小四方,菜叶也整齐地切丝再切碎。合理怀疑他有什么强迫症。
虽然电饭煲坏了,好在有一口小砂锅和平底锅,外观都是粉色。除此之外,还有一套餐具。
锅和餐具看标签是同一个牌子,全新。
非常的漂亮精致,是一般家庭不会考虑买来使用的东西。黎晨阳起初不太好意思用,一直用里面一个大碗装所有东西,就这么吃。
但遇到桃子后,桃子就对他嚷嚷:盘子和碗是拿来用的,不是看的。
她很喜欢那些锅碗碟,不止一次夸它们好看。
黎晨阳自然也很珍惜,用完会细细清洗擦干放好。
燃气灶上小砂锅咕噜噜冒着小泡,见时候差不多,他把菜和肉沫倒了进去。再煮了小会,青菜瘦肉粥便成了。
桃子凑近闻了闻,“香香。”
接来下,黎晨阳端走砂锅,换上平底锅。
对比做粥的松弛,现在他有些紧张。
桃子要教他炒菜,似乎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了。没有人会在炒菜炒一半的时候突然加水,除了黎晨阳。
他怕不熟、糊掉或者咸了等等曾经全都实践出来过的各种原因。
桃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明明就一道菜,也不用放什么调味料,他却有些手忙脚乱。
“桃子桃子我能关火再翻豆腐吗?其他的地方好像要焦掉了。”
“你颠一下锅。”
黎晨阳握住手柄几番尝试,“……不中了。”
“……哎呀,下次再遇到那个两元货车,你赶紧去买个铲子回来吧!”
说到调味,为了让桃子有好的教学体验,他在她的建议下去买了一袋酱油、味精和辣椒面。
在此之前,他只有盐,吃啥都放点盐。
“嘶……关火吧。放点味精翻搅,盛出来撒点葱末就好啦!”
一盘散架的小葱豆腐做好了。黎晨阳站在一旁等待大师的点评。
桃子凑近闻了闻,“——嗯——”
黎晨阳知道她这个是什么意思:【香香=好极了】【嗯=一般般】
他耸肩抱歉地笑了笑。
但其实味道还是不错的。比他一个人做的时候好吃多了。
夜晚。
黎晨阳躺在床上,回忆着这段时间的变化以及明天的工作而有些失眠。
就在这时桃子穿透墙壁,在他身侧探出上半身。
“小太阳——”
听到桃子发出幽幽的声音,他立即翻身看向她,“怎么了桃子。”
桃子往后缩了缩,有些犹豫。
头发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黎晨阳轻轻唤了一声,“桃子?”
她沉默了会,突然说道:“…你去上班后,回来要记得跟我分享有意思的事情,要跟我聊天啊……”
黎晨阳一下明白了。桃子曾说她独自一个人在这里呆了很久,久到分不清年月日。
说起来,他每次出去后回来,桃子总很高兴,还喜欢用她那拙劣的演技在门口吓他。
记得他第一次踏进这套房子时,除了门口的光线外,里面昏暗凄凉。而桃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不知道多久。
她一定很孤独。
也害怕今后又是一个人,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
黎晨阳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她道:“放心吧桃子,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只有你会听我的那些牢骚了,以后不要嫌我话多才是。”
“怎么会呢。那就好!嘿嘿。”
他又道:“不过我还担心哪天回来,你不见了怎么办。”
桃子不可察觉地抖了抖。
“噗!我可离不开这里。”她捂着嘴笑道。缓缓从墙上退了出去。
“以后都没什么机会指导你做饭了,哎…多好玩呀。嗷呜呜。”
“——晚安,小太阳。”
“晚安,桃子。”
8. 第 8 章
虽然告知黎晨阳上午十点钟来店里,但他却守时到太超过了些。
这让张文忠看着面前那单薄瘦弱的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几点来的?”张文忠站在门口微微皱眉问道。
黎晨阳如实回答,“出门的时候,八点过。”
“哈……”张文忠抬起手腕的表瞧了瞧,已经九点多了。
从家园小区的2栋到这里,顶多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要不是他出来想拿一包烟,看见这小子蹲在透明的玻璃门外,还抱着一口显眼的烂电饭煲,他怕是要再等上好一会。
“怎么不敲门?”张文忠感到头大。
但他突然想到并没有跟黎晨阳说过自己就住在超市里面,转而道:“算了,你先进来吧。”
如今已经是12月初,南方这时候虽不算太冷,可早上的冷风飕飕,直透皮肤。
黎晨阳却穿着一件卫衣和薄外套,鼻尖和脸颊被吹得泛红。张文忠把他叫了进来,打开了灯和暖气。
“你等下。”
他绕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柜台下的抽屉在里面翻找。抽屉里面放满了归置整齐的杂物,被他翻来覆去打散,撞得柜壁咚咚直响。
同时他的声音也一同跟着响:“昨晚没睡好?没睡好你就再多睡一会又没啥关系,来了坐在外面白挨冻。天冷了,这里上午没什么人客人,所以我开门一般就比较晚,今后你也不必这么早。”
黎晨阳昨晚睡得浅,睡着睡着就要突然立起来看一下桌子上的时钟,深怕错过了什么。
他虽是八点多出的门,但实际刚过六点就醒了。
“我想着今天早点过来打扫一下,而且还要再熟悉熟悉营业流程那些。”黎晨阳说道。
趁着张叔找东西的功夫,他转着脑袋观察了四周。
不同昨天,店内现在干干净净。货架、食物袋和地面,所有东西都锃亮锃亮的,仿佛在闪着光。
发生了什么?
就在黎晨阳感到困惑的时候,张文忠说话了。“你打扫?”
“你打扫怕是猴年马月都没办法正常营业哦!”他笑出声来,“我昨天请了家政,几个小时就搞定了。”
“哦哦!可算找到了找到了。”他从抽屉里抽出手,隔着柜台把东西递给黎晨阳。
是一把孤零零的钥匙,上面起了点点锈迹。
“超市门的备用钥匙,你收好。以后来了就自己开门。”
张文忠还穿着一身睡衣,带卡通奶牛图案的粉色睡衣。
黎晨阳感觉,这跟张叔高大的身躯和粗犷的气质非常不符合,尤其配上他那乱糟糟的头发和嘴角一路蔓延到下巴,有些不敢让人直视的旧伤疤。
看来张叔有颗少女心。不禁让黎晨阳联想到,那些餐具或许也是张叔买的。
注意到他的眼神,张文忠也并不觉得自己的穿着有什么问题,“好看吧?”
黎晨阳也不会觉得怪异,“嗯。”
“哈哈哈。”张文忠大笑起来,“我去换身衣服,你随意。要吃零食就拿,不要客气。”
黎晨阳看着张叔走进了杂物间,把他带来的粉色电饭煲往里面一放,接着手又摸上了墙面的一个把手——他这才发现原来杂物间里还有一扇门,是通往张叔卧室的地方。
外面的马路上来来往往过路的人确实不太多。这一代住着许多上班的年轻人,周围也有好几所学校,但今天是周末,估计都在呼呼睡觉。
黎晨阳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
“你好,欢迎光临。”
就在发愣之际,门铃报响,突然拐了一个人进来。
黎晨阳顿时有些无措,他背紧靠着柜台,像是在为对方让路。
但实际对方根本没有从他旁边路过,而是进门转到右手的第一个货架轻车熟路地拿了一瓶牛奶。
也显然没有把黎晨阳当成这里的店员。只是拿着牛奶,面对面地他身前站定,开始低头玩着手机,似乎在排队,等待真正的老板出来为他们结账。
黎晨阳看了看她手里的牛奶外盒,赶紧让开结账位置,大步走到货架确认价格。
确认后他忐忑地来到收银台后面,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开口道:“你好女士,两块五。”
听到声音,顾客滑动手指,立即亮出了自己的付款码。暂时脱离可以玩耍的手机,她就这么看着黎晨阳。望向他的一瞬眼中浮现了惊讶和好奇,但很快消失。
收银电脑还没有开机,就算开机黎晨阳也还不会用。
“请问有现金吗?”黎晨阳小心地问。
“没有。”
他躲避着对方直勾勾的眼神,心想只好让她再等等,自己去叫一下张叔。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柜桌外,放了一堆打折产品的旁边有一个立着的亚克力牌子。上面是收款的二维码。
太好了!黎晨阳如同抓住救星,“不好意思,刚开门,收银机启动还要一会。麻烦您扫一下付款吧。”
顾客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配合,看不出在想什么。直到她把付款成功的页面给他展示。
“谢谢。欢迎下次光临。”黎晨阳稍微松了口气。
那位顾客在转身准备离开时,顿了一下,忽然扭头对他道:“不要紧张。加油哦。”
咚咚——黎晨阳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太明显了吗?明明有在极力表现的自然。
直到对方都已经走远了黎晨阳才有所反应,重重的再次长呼一口气。
他把手放在口袋位置,握住了里面的那把钥匙,回想起刚刚那位顾客对他露出的和善笑脸,心中荡然开来。
他觉得,自己稍微拥有了一点自信。一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在张文忠简单的带领下,黎晨阳基本上已经熟练了所有的营业流程。
叫货收货、入库上架录条码、收银盘点等等——
是个非常聪明又自律的孩子。张文忠在心底如此感叹。
货架上因为打折甩卖,清理掉了许多临期的食品,近几天几乎每天都有送货的车辆。黎晨阳早出晚归,一边学习一边跟着忙了好几天。
那些最后甩卖也不好及时销出去的东西,张文忠让他拿了些还能再放的带回家,又送了两大包给隔壁奶茶店。剩下的没事就让他在店里吃。
黎晨阳感觉把这辈子的零食都吃够了。就连早餐,都是吃的各种花样的临期面包。
“呜哇哈哈哈哈——”
桃子坐在蓝色的小椅子上,看着茶几被零食占满发出兴奋的声音。
“如果条件满足,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有一个开超市的梦吧!有吃不完的零食!”
黎晨阳半带赞同:“想法是这样没错。但我觉得还是张叔开店太随意才导致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处理。”
“咕噜噜——”黎晨阳放下一瓶喝空的牛奶,这已经是他喝的第二瓶了。为了保证在过期前全喝掉,早上他要喝两瓶,晚上回来再喝一瓶。
他第一次为食物过多而犯愁,扶着额头打了个小隔。
桃子劝他:“喝不了就算了小太阳,到时候肚子吃坏了就难办了。”
黎晨阳摇了摇头,“没关系,没有多少了,不赶紧喝掉的话太浪费了。”
桃子想到什么,站起身蹦到他旁边,歪着脑袋激动道:“小太阳要不要吃布丁?”
“布丁?”
“嗯嗯,布丁,用牛奶做的布丁。刚好可以把它们消耗掉,如果成功的话,你可以把它送给张叔叔尝尝。”
“可以吗?”
“试试看吧。你不总说想要做点什么感谢他吗?”
他点了点头。试一试不是什么坏事,虽然以他的手艺不一定成功。
“那你下班回来买点鸡蛋和糖哦,放心吧,我知道一个很简单方法!”
桃子说完窃笑起来,看起来很期待当今晚的布丁指导老师,估计八成也想看他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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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蹈的出糗。
桃子笑起来时,眼角会弯出上挑的弧度来,让她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如果现在遇到一位心情很不好的人,就算看到她那不怀好意的笑也会顿时无奈的消气吧。
第二天。
黎晨阳将做出来的布丁递到了张文忠面前。
张叔不知道怎么的,愣了好一会,才问了一句:“你买的?”
虽然装它的容器非常漂亮。但这种用碗装着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买的。
“不,我做的。之前拿回去的牛奶太多了,就尝试做了这个。”
得到回复后,张文忠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声。
他伸手接过碗,转着圈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夸赞道:“哎呀,做得这么好呀!我还以为是你买的呢。”
“……”
张叔的反应有些太夸张了。
布丁做得不算很成功,工具有限,所以卖相并不好,上面有大大小小的气泡。只是好在味道不差,才鼓起勇气献了个丑。
除了夸张的反应,他也很捧场,钻到杂物间拿了一个勺子就迫不及待地舀上一口放进嘴里。
还没得到反馈,店里的顾客已经挑选好商品等待结账,黎晨阳只好回到收银台的位置处理。
等到空闲,他再次走到进收银台的过道旁。发现张叔埋头坐在矮凳上,面前小桌上的布丁他迟迟没再吃第二口。
桃子说冷藏过后风味更好,但现在天气太冷,上年纪的人是不是不能吃太凉的东西?或者只是他自己觉得味道很好?
黎晨阳道:“我也是第一次做……味道或许差点,下次我再仔细研究研究。”
他说着想去端走那碗布丁,张文忠却突然伸手挡住了他的动作。
“干啥?味道很好,我还要吃的嘞。”
张文忠抬起脑袋,故作不满地瘪了瘪嘴:“只是好久没吃了,不太适应。”
他对着黎晨阳笑了起来,“谢谢你。”
与最开始在小镇和前段时间见到的张叔不同,现在的张叔看起来有点不修边幅。他的胡子似乎从他回来就没刮过,围了一圈短短的,泛白的络腮胡。头发全部藏在了帽子里。
因为胡子的关系,他看起来更老了些。
露出笑时,脸上皱纹堆砌在一起,彰显得岁月留下的痕迹的残酷。
看着张叔微微上挑的眼角,刹那间,黎晨阳的脑海冒出了另外一张脸,与之有些重叠在一起。他想起来,他好像从未听过张叔提及自己家人的存在。
张叔的家人呢?那套房子……为什么张叔没有住在那里?
那是他的家吧?
为什么张叔刚刚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那么落寞?
一连串的问题突然在黎晨阳的脑子冒了出来。
要问吗?该问吗?会不会让对方想起不好的记忆?就像桃子无意间问他,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一样。
那时候的自己,并不想回答,因为他不想再回忆过去了。
而桃子也立即捂住嘴,露出了抱歉愧疚的表情。
像更久之前,他问了桃子名字时,她黯然伤神的样子。
不知道怎么的,黎晨阳就是会把各种事情优先往坏处想。
这个话题很糟糕。所以他决定暂时搁置。
至少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大概是看黎晨阳一直盯着他,张文忠一边打算继续品尝美味布丁一边问道:“怎么了?”
黎晨阳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他回到了收银台,还没一会,收银机旁边的一个黑色机器“叮咚”地响了一声。
接着发出了非常官方的播报音:“急急急外卖来订单啦!请快速备货,勿超时哦!”
黎晨阳熟练地摘下单子,快速扫了眼上面的下单的商品——冰红茶x1。
备注:要冰冻冰冻冰冻冰冻冰冻冰冻冰冻的,冰冻重复x100。
“……”
9. 第 9 章
既然要冰冻的……?
冰冻是冰冻的意思吗?
黎晨阳去拿了一瓶放到冰柜里,他想在骑手来了之前,也不会冻成冰,但可以再冰一冰。
张文忠端着碗吸溜吸溜的把布丁当粥喝着,往超市对面一群围着下象棋的人走过去。
过了半小时,那外卖也不见有人来取,于是黎晨阳打开了店里的工作手机查看是否有骑手接单。
橙色的外卖界面上并未出现卡通小人,而在最上方有一个:待顾客到店自取。
下单的顾客叫楚帅哥先生……
张文忠回来放空碗,正好瞧见那张外卖单子还压在收银台上。
“嗯?没人来拿吗?”他说着拿起来打算看看。
“是自取的。”黎晨阳回道。
张文忠的眼神往上面一扫,笑道:“哦!原来是小楚。这小子又来薅羊毛了。”
“晨阳,给他拿过去吧。我刚在外面看了,他们店一直陆陆续续有人,指不定就给忘记了。”张文忠说道,并把单子丢进了垃圾桶里面。
“好。”黎晨阳应了声问道:“他们店在哪儿?”
“咦?你不认识?”张文忠微微吃惊。之前对方来店里买了好几次东西,都是他结的账,还以为二人或多或少早就熟了呢。
黎晨阳摇了摇头。
“就隔壁乾坤奶茶店那小伙子。”
张文忠这么一说,黎晨阳就有印象了。是个看起来很年轻,摸样板正,但有时候说话又带点轻浮的人。
当然不是对他说话轻浮,相反,他们之间基本没说过几句话。而是对方高昂的声音有时候会从隔壁传过来。对着买奶茶的顾客美女、妹妹地喊。
“他叫楚青,比你也就大个两三岁?说是成绩不好,早早出来自己开了个奶茶店当老板。人生选择多多,人嘛干什么都行,他相当了不起哦。”张文忠带着赞赏笑呵呵地解释,“他店里还有一个女生,也差不多大。你见过,是……”
说到这里张文忠忽然卡了一下,“是他店里的店员。他们店就两个人。”
说实在的黎晨阳已经上了好些天的班,还真没仔细看过前面和左右的铺子分别都开了什么店,有什么人。
但张叔似乎跟这条街上的人关系很好,在外边溜达,还会去别人店里帮忙,让他留在店里看店。
不过张文忠有尝试鼓励过他多出去走动走动,但显然他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从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店里。
当黎晨阳拿着水过去时,奶茶店暂时没有顾客了。
他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看用霓虹灯制作的招牌,上面的立体灯箱标着乾坤奶茶四个大字,logo是一个太极图。
门头用的是黄色,房梁垂了几串长风铃,风吹过时叮叮的发出脆响。
门内也是同色系,点餐台后面的墙壁则是普通灯罩做的店名和logo。
旁边顾客用来歇息等餐的小过道摆了两张桌子,桌子上的花瓶插着柚子叶。挨着的墙壁挂着一些红绳,上面吊着铃铛、木剑、祈福红带等等奇怪的东西。
整体风格……非常突出。
但说实话,这样的装修并未让人觉得不适。
反倒有种让人很平静的感觉。
“咱们这附近有只幽灵出没,最近好多人发帖子,说都看见了欸。”
店里,女店员拿着手机,一个劲地往一旁正在洗器具的男生脸上怼,“你看你看 ,你快看!”
楚青用胳膊肘试图将她拐开,有些不耐烦道:“李佳佳,没看到我在忙吗?”
李佳佳毫不在意,仍然带着期待道:“哎哎,你会不会管呀?你不是学道术的吗?拿出你的真正的本职来,带我去体验一把如何?”
“跟你说了千百遍了——”
楚青深闭了下眼睛,他似乎在耐着性子,随后睁眼转头对她严肃也温和地道:“狗撵摩托,要相信kuok科学。懂不懂啊,世上哪有那些玩意儿。”
李佳佳不死心,抱着手机继续在屏幕上划拉,“有网友都拍到照片了欸,一个黑色的影子。人家网友也有懂的,说是凶灵。”
“什么凶灵……我看是大晚上有人没事闲逛,多的是装神弄鬼的……”
楚青说着,眼睛瞟向了李佳佳背后,站在门口的男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转了另外一种客气的语调,“欢迎光临,来喝奶茶?”
李佳佳听到声将手机放在围兜里,也转了回去,凭着敬业的贞操,嘴里还熟练地念着词:“欢迎光临乾坤奶茶店——”
可就在她看见来人后,余下的台词还没说完,眼神一亮,立马扑到了门口的取餐台,靠近黎晨阳的位置。
她热切地说:“呀呀呀,这不是隔壁张叔店里他亲戚家的小孩吗?哎哟哟终于看到你出来走动了欸,真稀奇!”
“人家在上班守店,没事出来到处走干什么?”楚青在后面轻飘飘道。
“喝奶茶吗?我们老板请你喝。”
李佳佳热络地拍了拍菜单板子,示意他挑选。
楚青:“喂喂……”
黎晨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在李佳佳的打量下径直走到楚青的对面,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他。
“你买的水。”
楚青眨眼愣了愣,似乎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般,他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声音,立即擦了擦手接住,“谢了。”
“什么?!”李佳佳又从前面挪了过来,她尖着嗓子大声道:“你家开奶茶店的你还买水喝??你怎么回事?”
楚青回着李佳佳的话,“用优惠券买的,一块钱你上哪里买国窖仙品。”
他拧着瓶盖,一边又对黎晨阳道:“我下的是自取,你还专程拿过来,多不好意思。”
黎晨阳淡淡地道:“张叔让拿的,我并不认识你。”
话出,气氛顿时僵住了一瞬。
楚青手嘴角一抽,“是吗?啊哈哈——”
李佳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嘲笑道:“你天天跑过去买东西,怎么连个脸熟都没混上?太逊了你哈哈哈!”
“要你管!”
“不。我认识你,只是在这之前不知道你叫什么而已。”黎晨阳又开口解释道。
闻言,楚青立刻有种扳回一局的神态横了一眼李佳佳。
他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楚青。她叫李佳佳。”
又在黎晨阳开口前,道:“你叫黎晨阳。我们都听张叔儿说了。”
楚青捏住饮料瓶身大喝一口,刚咽下去一点,脸色顿时一变,包着余下的一大口开始在嘴里翻滚。脸如红绿灯变幻。
好不容易咽进肚里,他紧着喉咙尖声道:“怎么还有冰渣?!”
正准备转身走的黎晨阳顿住脚,忍不住道:“你备注的,要冰冻x100的。所以给你冻了一会。”
楚青:“…………”
楚青突然想起之前薅羊毛点外卖的备注忘记删了,他咧嘴暗自C语言了一句。
李佳佳站一旁笑得不行,“太搞了我说。”
她趴在吧台上,半个身子都要探到外面去了,试图想让对方多停留一会,“喂喂,张叔说你18岁,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呀,不像有18的样子欸。”
“我和他都才18,他马上满19,”李佳佳指了指自己和楚青,“你看他,长得多老成。”
“?李佳佳你什么意思?”
李佳佳没有搭理那个站在旁边怒视她的人,又继续带着好奇问道:“还在读书没?”
楚青道:“现在几月了?你别问人家这么白痴的问题好么?”
李佳佳转头瞪他一眼,嘟囔着:“又没问你。”
接着又看向黎晨阳,“怎么没上学啦?是不是也是成绩不咋地?你在张叔店里打工,你爸妈呢?不管你啊?”
楚青眉心一跳,在一旁拉了拉李佳佳,尝试去阻止她该死的好奇心。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抛向黎晨阳。
终于,黎晨阳在进入这家奶茶店后,第一次看向这个叽叽喳喳的女生。
她留着短发,在耳朵后方各扎了一个辫,画着精致的妆容。嘴唇勾着笑意,上下不断开合着。
黎晨阳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死了。”
果然,对方的笑瞬间定格,随着她的好奇的目光立马消失,变成了不知所措。
黎晨阳挪开视线。他承认自己是故意这么说的,只是想要她闭嘴。
目的达成了,他却并未感到舒畅。
当他走出店里,在拐弯到超市前,身后的他们才开始说话。
“叫你多嘴乱问,这下好了。”
“我哪里知道嘛!张叔也没说啊。”
“你能不能把你那要命的好奇心收敛收敛……早晚要出事。”
黎晨阳回到店里,张文忠已经将碗洗干净,正放进提它来的袋子里,好让他带回去。
“认识了?”张文忠问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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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算是同龄人,以后多跟他们聊聊天吧。年轻人还是要跟年轻人一起玩。多交几个朋友。”
黎晨阳没回答。
朋友?
——谁跟他当朋友,就要被他爸打!他爸是个癫子!
——你家没有一个正常人。你妈是神经病,你爸有狂躁症,你会遗传他们,你也有病。痴呆!
——痴呆痴呆!不会叫不会喊,可怜的痴呆也活不长。
他突然想起,不知道是谁这么对他喊过。
可能只有几个人,可能有一群。
黎晨阳的脑海好像冒出了无数道扭曲的人影,一张张没有人脸的面孔,他们的嘴角弯曲向下或向上,嘴里发出咕噜噜交叠在一起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悄悄攥紧手心。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的,都过去了。
当他嗡嗡直叫的脑海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时——你爸妈呢?
那个女生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李爷爷死的时候,在葬礼上,他见过她——李佳佳。
那个全程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冷眼看着李爷爷灵堂的李佳佳。
朋友?他不会跟她做朋友。
看着默不作声,脸色变得惨白的黎晨阳,张文忠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目前还不能说的话。
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轻声着,“慢慢来。”
张文忠没有多说什么,他自然也不清楚黎晨阳的想法。
对外界的说词,只是觉得有必要隐瞒关于黎晨阳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李佳佳不知道黎晨阳是谁。
黎晨阳是否知道李佳佳是谁,张文忠也未告知。
只是——
“你们都是好孩子。”张文忠怜惜地道。
下午。
黎晨阳去奶茶店回来过了一个小时后,楚青来了。
他敲了敲桌面提醒坐在收银台里看书的黎晨阳,“张叔儿嘞?”
“对面下象棋。”
“哦哦。”楚青后仰着身子朝门外马路对面围了一堆人的那里瞧了瞧,回身将一杯奶茶递了过去,“给。张叔儿的我一会给他拿过去。”
“谢谢。”黎晨阳道了谢,但没有要接的意思。
“拿着吧,专门做的新品帮忙试试呗,这个卖不出去的。而且我们都喝腻了,你不要的话我只好拿回去丢了。”楚青这么说道。
“……”
黎晨阳只好接住了,还是没喝。
楚青扬了扬下巴,“快尝尝,给点建议。”
对方靠在柜台旁,一副期待的样子。
黎晨阳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奶茶,手感很实,没有多少水的那种晃动感。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没喝上来。
“?”他用力一吸,嘴里倏地跑进来了许多奇怪口感的圆珠?方块?
这是黎晨阳第一次喝奶茶。在这之前人生中,他从未喝过。
楚青问:“怎么样?”
黎晨阳把嘴里各种软脆糯的东西嚼了咽下去后,皱着眉头总算憋了句:“甜。”
奶茶没他想象中的好喝。
“噗。”楚青埋下头低声笑了起来。
等笑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看着目露疑惑的黎晨阳,“是李佳佳做的,她恨不得把店里的小料都加一遍在里面。那些玩意儿浸泡在甜水里,自然甜。”
听到李佳佳的名字,黎晨阳想要放下手中的奶茶,被楚青眼尖及时托住了,“料是她加的,奶茶水是我兑的。喝吧喝吧不要浪费,这一杯可要卖十几块呢!”
他笑着说:“李佳佳这人是这样,不会看气氛,说起话来嘴巴也没个把门的。她没坏心思,也深深忏悔了,你原谅她吧。”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黎晨阳沉默了会,道:“她说什么问什么是她的自由,我回什么是我的自由。所以她并没有得罪我什么,我也没有可以原谅她的事。”
*
“他真这么说?”
李佳佳不可思议道。
“是啊,原话。”
楚青回到店里,把黎晨阳说的一字不漏转达了。
李佳佳感慨道:“这小伙没想到还是挺会说话,就是人太沉闷了。”
楚青耸了耸肩,给了她一副你也好意思评价别人的眼神,“反正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些神啊鬼啊有的没的。我只想摇好我的奶茶,再推销推销平安符。”
10.第 10 章
黎晨阳有些精疲力竭。
要说今天有多忙并不然,反倒很清闲。
大概正是因为闲,所以他的脑子在抗议,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消停过,无法控制地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回到家后,桃子一眼就看出了他那假装如平常般的掩饰。
脸上写满了疲惫,在桃子窜出来哇哇大叫,牵强的做出被吓到样子。
跟她聊天,说今天遇到了什么,中午和晚餐吃了哪些。
黎晨阳只会跟她说好事,并且在用词表达上极力的展现出有趣。
他一边做着自己的事,叠衣服、打扫屋子或者其他事情忙个不停,一边跟桃子聊着天。
桃子默默跟在后面,也如往常听他说。
“一杯都是料的奶茶你喝下去了,晚饭还能吃得下呀?”
“说实话不太吃得下,所以晚饭没有吃多少。”
看着黎晨阳微微皱眉苦恼的样子,桃子忍不住笑。
“那位叫楚青的虽是为了答谢你送水的一片好心,但也太好心了。”桃子说道:“感觉是位不错的人呢。”
黎晨阳想了想,“或许吧。”
他今天回来的早,刚到下班时间没多久便离开了。
还专门买了店内的胶布和酒精胶。
小区楼下有好几只流浪猫。
天气越来越冷,他和桃子商量决定要给它们做两个小窝。
用的是店里进货拆出来的泡沫箱。
他将泡沫箱用胶布加固了一番,在顶部黏了防水布,这样挡风又防雨,至少能让它们熬过冬天。
刚来那会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小区的猫,想来是有好心人时不时喂养着,个个长得不算太瘦,有些甚至还圆滚滚的。
但有一只似乎经常被欺负,就属它总是脏兮兮的,最潦草。
桃子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喊道:“小太阳,内脏应该煮好了,快来关火吧。”
坐在客厅的黎晨阳放下手中的泡沫箱,起身来到厨房,关火将里面的东西捞了出来。
“小窝做得怎么样啦?”桃子问。
“差不多了。”黎晨阳点点头,“我等会一起拿下去。”
黎晨阳不是第一次去喂楼下的流浪猫。他有时还会去菜市场捡一些鱼的内脏,或者花钱买些死了的小鱼。
关于鸡鸭的内脏,价格单卖不算便宜,于是他最常去的就是鱼摊。
不知道怎么的,他还因为这件事被卖鱼的老板刻意强调:要少吃这玩意的内脏。
后来在得知喂猫的真相后,长得人高马大鱼,留着光头,身带刺青的鱼老板挠头哈哈尬笑。说看他期初在门口徘徊不太坦荡的动作,像是带回家会自己吃的样子。
“会吃啊。”
当时黎晨阳很认真地回答道。
“啊——??”
记得那时鱼老板也露出了一丝无法言喻和惊讶的表情。
鱼老板的反应很好笑,但他被骗了。
他现在已经不会去捡不要的内脏煮来吃了。
黎晨阳将煮好的内脏切碎,拌了些米饭放在塑料盒里面盖好。
“记得多给胖胖留一点,让它多长点肉,多长点新毛哦。”桃子叮嘱道。
“明白。”
楼下的猫有各种各样的名字。每一位喂养它们的人都会擅自取一个喜欢的名字。
不过黎晨阳只按花色或者学名区分,比如奶牛猫、玳瑁、狸花或者大白猫这样。
因为这样说的话,桃子就会容易记住一些。
而胖胖是例外,它就是那只潦草小猫。当黎晨阳给桃子描述的它的外观时,第一个想到的词就是潦草。
它的白色皮毛混着几块黑色、黄色、栗色的杂毛。
小脸盘子看着愁眉苦脸的,在别的小猫吃东西时它就趴在旁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搓着脚,展示自己昏昏欲睡的脸。
桃子喜欢各种毛茸茸小动物,黎晨阳也喜欢小猫。
但是无法带一只回来养。
原因也很简单,无法陪伴和照顾的话,不如就让它在外面自由自在。
也好在小区里大部分的人对待它们都友好。
黎晨阳将装好内脏的塑料盒放进袋子,挂在手腕上。左右手各拿一个泡沫箱下楼了。
他熟车熟路地来到小猫聚集点,钻进草丛,找了一个好位置刚好把箱子卡在观赏树枝下,又在上面放了几块石头固定。
放好后,倒了些食物便起身去往下一个地方。
黎晨阳来到带有假山的花园。
白天出太阳时,人们会在这里晒太阳,小猫也喜欢待在假山上。
他在这里放下第二个箱子和食物后,打算去找一找胖胖。
“胖胖。”
胖胖是唯一会回应他的猫,也是黎晨阳为数不多可以摸到的小猫。
大多的猫都怕人,换句话就是给看不给摸,一靠近就跑。黎晨阳不会强求着非要摸,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不要随意靠近人类。
平常只要他喊,胖胖就会“喵喵”地叫唤着从草里跑出来倒在他的脚下撒娇。可今天他喊了好几声也没得到它的回应。
“今天不在这边吗?”
黎晨阳围着花园的小路绕了一圈,打算去其他地方看看。
就在出花园的另一道路上,一辆横在路中间的电动滑板车挡住他的路。
路径上安插的地灯不是很亮,借着昏黄的光线,粗略的瞧见滑板车的手把上挂了一个皮制的商务书包,车头杆还有红绳吊起来的铃铛装饰品。
黎晨阳正打算绕过去,一旁黑漆漆的草木丛深处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触动草木引起动静的范围很大。
“你呀你呀。自己给自己撑死了怨气还这么大,你怪得着谁?”里面传来一道人声,“看把我的道服给抓的,这很珍贵的知道吗!”
“哎哎哎,说你还不乐意了?你再挣扎,再挣扎我就把你给炼了!让你投不了胎!”
那人凶恶恶的语气又变得轻快,“老老实实听话吧,喵咪咪——我会给你个痛快,不留任何痕迹。”
他叽里咕噜自言自语地说着,而恰巧在幽静的环境下,黎晨阳听得一清二楚。
接着一抹黄色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地灯的光线照出了他的轮廓和样貌。
居然是隔壁的奶茶店老板——楚青。
只见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黄色长袍,白天抓出造型的头发此刻也变得乱糟糟,还插着树叶。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
而他的双手,一只手端着一个罗盘,另一只手做出像是在拎着什么东西一样的手势,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通过奶茶店另类的装修风格和白天他与那个女店员的对话,黎晨阳此刻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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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这幅样子也并不觉得意外。
楚青爬出草丛,察觉自己前面有人,便警惕地闭上了嘴。
在抬头对上黎晨阳平静的目光后,他身形顿了一下,将逮着猫灵的手放下,藏在了宽大的袖子里。
“你也住这个小区吗,真巧。”楚青率先道:“出来散步?”
“找猫。”
“哦。”他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脚踏车前,拉开书包拉链将“拎”东西的那只手塞进了进去。
手臂在包里左右晃动起来,变成了找东西一样在里面摸索。
好像没找到,他又将前面的拉链拉开,换了个地方开始找,顺带把罗盘放了进去。
好拙劣的掩饰。黎晨阳:“……”
大概是看黎晨阳的视线一直在打量他。
“我是道士。”楚青突然说道。
黎晨阳也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哦。”
好平淡的反应。楚青挑了挑眉,对他一本正经道:“喂朋友,在下看你被脏东西缠上了!v我88,除恶到家,保你平安发发。如何?考虑否?”
话出口的一瞬间,黎晨阳确实有被震惊到。
难道这个楚青看出什么来了?黎晨阳第一时间想到了桃子。
如果他知道了桃子的存在会做什么?
回想刚才听到的话,黎晨阳暗暗吸了口凉气,让自己尽可能不要露出什么端倪来。
“真的?”他故作几分紧张道:“……可是白天无意间听到你们的谈话,你说世上没有那些东西,不是吗?”
楚青噗嗤一声笑道:“当然是假的!你平时不上网吗?这么烂的梗没看过啊。”
见黎晨阳茫然地摇头,他瘪了瘪嘴自讨没趣般摆了摆手,“这世上确实没有那些玩意儿。真有还不乱套了,那不得人心惶惶,夜路都不敢走。”
“我本职摇奶茶你知道的,当道士不赚钱。学这专业吧是家族传承,其实就是搞点玄学风水而已,外界总是把这门学科放大,非要传什么这样那样的。”楚青说的有些无奈。
“不过像超度啊就跟人死了办仪式一样,是给活人的一个安慰。我给小猫超度,恰好是遇见了,出于一个学这行的道德层面。”
他一边坦然地说,一边整理衣服。
“超度?小猫?”黎晨阳疑惑道。
“是啊。嗐!咱小区死了一只小猫,这只猫不知道干什么了,把自己给撑死了。太可怜了。”
楚青拍掉头上的树叶,试图抓回它原有的造型,“不过如果长期在其他猫嘴底下抢不到吃食的话,一旦逮到机会吃,不小心被撑死也说不定。所以我在给它超度做法才穿成这样的,平常不这样。算是一种仪式感吧。”
黎晨阳心头一跳,急忙问道:“长什么样子?猫。”
“啊…嗯——一只几个月大的小黑猫。”楚青想了想,道:“是你找的猫吗?”
“不是。”黎晨阳稍稍松了口气。
他之前并没见过楚青说的那只黑猫,也为它的死感到惋惜。
“好吧。”
“对了。”楚青往黎晨阳那边微微倾斜了身体,压低声道:“你可别看我店装修那样,现在的年轻人都很信玄学,我也好顺便搞搞卖平安符啊发财符的副业。”
看得出来楚青是个健谈的人,讲的话也是一套一套的。
“说起来,你是一个人住吗?”楚青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