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之我给甲方收尸了》
2. 京中多富豪
沈明珠的母亲在生下她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了,沈充怜惜这位独女又常常哀悼早逝的妻子,故也未再续弦。
按理来说沈明珠作为后院唯一的女眷,理应居住在更为宽敞明亮的东边,但沈充却领着崔荧七拐八绕地进了一间西边的小院。
他们出发的中厅位于整座宅院的中心,但即使这样走到这间小院还花了足足半刻钟,崔荧想起刚刚那小丫鬟狼狈的模样,怪不得她跑到最后跌坐在地,这路程可着实不近。
“小女,便在此处了。”
贴着黄符的院门在沈充手下发出嘎吱的声音,一股诡异的香气混合着升腾的白雾传到门外。
桃粉色的纱裙垂落在地上,一名年轻贵族打扮的女子正趴伏在地上,院内熏香升起的烟雾让人看不真切她的面容,只能隐隐绰绰的看见一副纤细的手指正胡乱地绞着什么,口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不能嫁……”
整个西苑伴随着女子幽怨的低语混合着升腾的熏香,沈充哪怕说这是什么凶宅崔荧也信。
沈充一马当先的走在前方,却又在接近少女附近时停下脚步,崔荧从他后方绕到少女跟前,仔细打量着眼前容貌清丽却状若疯癫的沈明珠。
方才在院外隔着烟雾看不真切,离得近了崔荧才看清对方手里正在不断撕扯着的是她自己的外袍,织锦的衣裳早已割伤了沈明珠柔嫩的双手,点点鲜血沾满了一地的碎布,想必这就是丫鬟手中那染血布料的来源。
“好女儿,好女儿,你看看爹爹好不好。”沈充看不得女儿如此自残,他跪坐在地上试图拥抱不远处的沈明珠,似乎这样就能让她从这场梦魇中醒来。
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父亲颤抖的双手停留在少女桃粉色外衫的前方,眼前的距离仿佛不可逾越的鸿沟,一旦踏足便会万劫不复。
少女放任自己溺毙在恐惧中,口中只是不断的念叨着那句“不能嫁”,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机械地绞着那件外衫,仿若院中还是只有自己一人的存在。
旁观着眼前父女情深的感人场面,崔荧突然觉得这家人很有意思,明明是当父亲的自己作的孽,如今却表演上爱女情深了。
崔荧一身的本事都在眼睛上,刚刚只是进院第一眼便看出沈明珠并非是什么妖邪入体,她得的是噬魂之症。
这一院的熏香和院门上的符纸都是安神镇魂的法子,这样看来崔荧并不是第一个来到沈家的阴阳客。
但不知道是沈充的刻意要求还是对方学艺不精,这些方法对沈明珠来说只能暂时保她残余的魂魄留在体内不死,却治不好她的病。
不顾沈充的惊呼,崔荧快速从腰间掏出一枚药丸塞进了沈明珠口中,只见刚刚还躁动不安的少女瞬间安静了下来静静的伏在地上,“别紧张,只是些稳定她魂魄的药,后续我会一起算在委托费用里的。”
望着在一旁满脸焦急却依旧吃迟迟不肯上前的沈充,崔荧在这桩委托中第一次感到有些愤怒,“我不知道之前有哪个半吊子跟你都说过什么,这只是单纯的噬魂之症,这病不是风寒,碰了不传染你。”
看着女儿难得的睡颜,沈充有些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地,他轻柔的触碰了一下沈明珠的脸颊,却又像触电般立刻收回了手,最终也只是唤来了两名婢女将沈明珠抬到了屋内的床榻上。
面对眼前的局面崔荧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让她用了法器。”
“你是朝廷中人,不会不清楚普通人使用法器的后果。”
得到神道亲赖的人们所获得的能力不一定都具有攻击性,比如崔荧的“看破”,这个能力并不会让她获得什么看谁谁死的能力,你看出了对方的真身,但是打不过,依旧没用。
真正让他们获得战斗力的是阴阳客们体内所流动着一股特殊的能量——“释”,以这种能量作为驱动法器的源泉,他们才能够借用着不同法器所附加的能力。
而如果没有“释”的普通人使用法器,则会被法器直接夺走一半的灵魂,从而患上噬魂之症。
轻则疯疯癫癫变得痴傻,重则像沈明珠一般如果没有这些吊命的手段早就往生极乐了。
崔荧不懂,倘若沈充真的如外界传言一般爱女如命,又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举措。
“我也不想!没人想这样!”
噬魂之症几个字像是一把敲在沈充身上的重锤,它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他,是沈充自己害的女儿到今天这般田地,如今被崔荧直接点出反倒让他生出了一丝解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裴家于圣上而言是能维系边疆稳定的重臣,而我们沈家不过是朝野之中一枚无足轻重的小卒。”沈充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顾虑望着女儿沉睡的房间,如同念着睡前故事一般讲出了一段惊天秘闻。
“裴沈两家的这场联姻,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圣上之所以选中明珠不过是因为我们家家传的法器‘观音瓶’。”说着沈充掏了掏袖带,一只造型精巧的玉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那玉瓶撇口短颈,整体线条圆润流畅,瓶身上雕刻着柳条,一只翠鸟正啄食着柳条上垂下的露珠。
“他是想着让沈明珠用这个去救裴绍疆的命吧。”明明蒙着黑绸,崔荧依旧感觉自己的双眼要被眼前这件法器所散发出的强烈清气所晃瞎,她真的很多年没见过这种高品质的法器了。
崔荧敢打赌,这玩意绝对是哪个离得道只有半步的天生地养的“灵”死后所化,自己真是走眼了这次,沈充随身带着这么大个宝贝她居然没瞧出来。
“不过既然圣上想要用这个救裴绍疆,他直接寻个能用的阴阳客拿着这瓶子去裴家不就完了,何必再如此大费周章赐婚?”
说到这里崔荧产生了一个很糟糕的猜测,她有些试探地问道:“你家这法器,不会认人吧?”
看着再度变得沉默的沈充,崔荧突然感觉这趟生意搞不好会是赔本买卖。
这个本赔的还得是她和沈家上下所有人的人头。
沈充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着她崔荧需不需要连夜出逃京城一路快马加鞭返回西州去避避风头。
京城的委托,委实复杂。
崔荧觉得她得下一剂猛药了,“这个问题很重要啊沈大人,这可关乎到能不能救你女儿的性命。”
“是这样没错……”,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沈充听到这里干脆破罐子破摔将一切全盘脱出了。
“观音瓶”,是沈家的家传法器,沈充的曾祖父曾经也是一位阴阳客,这法器是他一次偶然的机会在除掉一只狐妖后在对方的巢穴中所发现的。
瓶中液体每隔九年会蓄满一次,里面的液体如果外用于身上会增强人五感的其中之一,如果直接服用则有治疗伤势的作用,据说如果一次性服用一整瓶,还会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不过代价是这玉瓶从此不会再产生液体了。
当时的时代正值乱世,阴阳客受雇于各方势力互相厮杀,“观音瓶”这种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法器可谓是保命的终极手段,为了不在出现意外后让这法器白白便宜了旁人,沈充的曾祖父干脆花费极大代价在上面下了一道血缘咒。
只有身负沈家血缘的人才能使用这“观音瓶”。
只可惜这位大师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之后他的后代中再无被神道所亲赖的人出现,这个瓶子便和他其他遗产一道被当作沈家的传家宝传了下来。
这倒真像是阴阳客的作风,死了财产都不能便宜了旁人。
“我不知道圣上是如何得知观音瓶的存在,但圣上既然下旨了,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本想着拼死一搏带着明珠逃走,结果她却为了我的性命不惜不要了自己的命!”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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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沈充不禁掩面而泣道:“她竟自己偷偷尝试用了观音瓶。”
剩下的故事不要沈充讲崔荧也能猜到了,懂事的女儿想用自己的死来换取法器的使用和老父的性命。
但年迈的父亲看见女儿倒地生死不明,情急之下只能将瓶中的泉水大半灌入女儿口中,命是吊住了,但也没了救治裴绍疆的机会了,如此一来沈家又陷入了死局。
“如果你许诺的法器就是这个瓶子,那我帮不了你。”故事很感人,但是现实是治疗噬魂之症唯一的办法只有打碎吞噬掉患者魂魄的法器,再运用“释”将两半灵魂“粘”回去。
沈充已经请过其他阴阳客了,他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而且就算治好沈明珠,‘观音瓶’已碎,救不了裴绍疆你们还是难逃一死。”
这生意若是对方执意做下去,也是个双输的局面,崔荧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要不她还是跑吧,用不上今晚了,现在就出发。
“不,当然不是这个瓶子。”沈充起身将观音瓶放在崔荧的手中,神色坚定的对着崔荧道,“十五件法器,我出十五件法器,来换我女儿的命!”
“多少?”崔荧眉头一跳,她只觉得眼前的人浑身上下闪着金灿灿的光芒。
乖乖,沈家这位曾祖父哪里是阴阳客,这分明是土豪啊。
“只要您能在治好明珠后,在明日的婚礼上假扮她与裴绍疆成亲,为我们父女俩争取到一天逃跑的时间,届时沈家先祖所留的十五件法器就都归您所有了。”
“治好沈明珠后就把法器给我。”
“可以!”
“成交。”
双方这一刻都有些生怕对方反悔。
接过沈充手中的观音瓶,崔荧心中默念着富贵险中求快步走进屋中,提气凝神将她那散发着淡淡红光的“释”从手中释放出来,只见她单手微微用力,一声脆响后那精致的观音瓶便化为一滩碎片消散在了空气中,点点白光顺着崔荧的“释”涌进了沈明珠的身体。
法器这东西产生难,却破坏易,只需要不断的将“释”释放进去,当超过了它所能承载的量时,便会自然而然的被破坏掉。
“一个时辰后沈小姐就会恢复如初了。”
救治好沈明珠后,崔荧接着将一颗药丸放在沈充手上道,“这是可以消除沈小姐近期记忆的‘逍遥散’,权当是小小赠品。沈小姐心系沈家,还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你们的父女关系啊。”
沈充有些呆呆的接过药丸,才恍若大梦初醒一般招呼院外候着的丫鬟照顾好小姐,然后在崔荧的炙热的目光中赶快领人去了存放法器的库房。
沈家存放法器的库房就在这间偏院的隔壁,十五件法器如沈充所言一般一件不差的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架子上,在不知情的普通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架子普通的摆件或者兵器,但在崔荧眼中它们都在闪烁着或强或弱的耀眼光芒。
将那一件件宝贝塞进自己带有储物功能的法器中,崔荧在心中默默的对裴小将军道了个歉,不是他的身家性命不重要,只是沈充给的实在太多了。
不过凡事没有绝对,她身上也有带有治疗能力的法器,到时候万一试试成功救好了对方,岂不是干一单活挣两笔钱。
崔荧只觉得世人说的并无道理,这京城还真是个走在路上都能捡钱的城市啊。
“沈大人,冒昧问一句,你们京中官员,都像您一般这么富有吗?”
“也不知这裴家和您家相比,这方面相较几何啊?”
她崔荧,资深阴阳客,今日被京城官员的财富之力所击倒了。
看着崔荧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沈充第一次对阴阳客的处事准则有了实质性的感受,他心中甚至有个大不敬的猜测,只要能给到对方足够的好处,也许连皇上这帮人都敢去刺杀。
3. 尸夫嫁到
崔荧承认在一开头看见裴家的全副武装后还敢继续上轿的她有赌的成分,但毕竟沈充一开始也讲了南漓术士暗算了裴绍疆,说不定人家只是一不小心带了点什么不干净的回府了,她也算术业有专攻,就当是能者多劳做点好人好事,毕竟十五件法器的报酬真的很可观。
但这一路裴家所谓的基础安保四面透风不说,她还得为了自己的小命不断出手相助,崔荧是越记账越心惊,暗暗发誓这钱必须得结束后让裴绍疆全包,什么将军不将军,谁来都得付费驱邪。
在崔荧用瓶中的香灰解决掉第五只不开眼想要爬到她身上的怨祟后,喜轿终于到达了将军府。
“少夫人,该下轿了。”
合上手中的账本,在丫鬟的搀扶下崔荧下了喜轿,看着眼前将军府的状况她“鬼眼”崔荧今日算是开眼了。
那一刻崔荧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转身就跑,然后翻进沈家捅死沈充那个老不死的,再接着一路逃回西州。
这就是他说的只是重伤?!
由于这场婚礼的特殊性,裴家提前封锁了喜轿途径的路线,对外宣称沈明珠身体尚未调理好,不宜见人。
因此现在府邸周围的百姓都欢天喜地的领了银钱被疏散到了后面的街道内,整个将军府周围寂静的像另一个世界。
裴将军是个大大方方的,将军府大门洞开,以崔荧的能力可以将整个府邸的状况尽收眼底。
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在这些仆役眼中只是觉得有些莫名的森冷,但在崔荧“鬼眼”中,这画面绝对是她此生难忘的热闹场面——整座府邸都被粘稠怨气笼罩着,赤黑色的气体近乎实体的凝成一条盘踞的巨蟒,蟒首高悬正堂,空洞的眼窝淌着脓血般的煞气,每一次吐息都带起刺骨的阴风。
那些从府中出来迎接崔荧的仆役,肩上或多或少都趴着灰白色的“垢”——这些是被府中煞气吸引来的低等游魂,他们靠吸食着活人的阳气为生。
而那在大门口笑意盈盈地迎接着崔荧的管家崔荧更是不敢细看。
那玩意具体是什么实在不好说,但崔荧敢打包票,这家伙绝对是鸠占鹊巢——毕竟应该没人会雇佣一位身体主要构成元素是怨气的管家。
看这架势南漓术士之所以暗算裴绍疆,估计是因为他把人家养的魑魅魍魉全领回家喝喜酒了吧。
崔荧开始认真考虑裴绍疆会不会给她结尾款这件事了,毕竟他看起来雁过拔毛到连扫地的怨魂都没给对面术士留下。
依照大齐相关规章制度,如像“垢”这种低端邪物作祟当属为戊级事件,无需阴阳客出手,寻常官府便可以解决。
而当“垢”的数量达到十名以上则升级为丁级事件,须由官府或个人聘请一名阴阳客作为解决。
当事件中开始出现领头的智慧个体与范围扩大开始影响周边时,则为乙级事件,需要有资深阴阳客带队配合当地官府进行封锁清理,稍有不注意便有可能丢掉性命。
至于更往上的甲级事件,自从二十年前因甲级事件导致南漓与大齐再次短兵相接后,在两国长期对峙与消耗中因阴阳客和朝廷的活跃已经很久未曾发生过了。
崔荧眼前的这座将军府保守估计是个丙级事件,单看那个笑脸相迎的管家,别说是有智慧,他看起来简直是都有点智谋了。
只是不知道裴家用了什么手段,这么强的煞气冤魂竟没有半点影响到与将军府无关的人和事。
“少夫人当心门槛。”怨气凝结的管家面不改色的从丫鬟手中接过了崔荧,仿佛头顶垂涎欲滴的巨蟒并不存在。
崔荧向前一步踏过门楣。
“嘶——!”
巨蟒携带着冲天的怨气直奔崔荧,獠牙直噬面门!
虚扶着崔荧手臂的管家面容逐渐扭曲模糊,像沼泽一样粘稠冰冷的黑气不断攀附着崔荧的身体……
崔荧腰间桃木剑自动弹出三寸,剑穗铜钱不断发出嗡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她头都没抬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破旧的袈裟,只见那袈裟自动展开向头顶一抖——
“哗啦!”
巨蟒虚影狠狠撞上袈裟,如沸汤泼雪,狰狞头颅瞬间消融大半!
它疯狂扭动着剩余躯体向后退去,一直缩回到正堂梁上,怨毒“目光”死死锁住崔荧。
管家也像是触碰到烙铁一般迅速与崔荧拉开距离,一直保持着得体微笑的面孔出现丝丝裂痕,“高僧坐化后的金兰袈裟?少夫人好法器。”
平日里面对这种自以为是却反被打脸的“小鬼”,崔荧必然要冷嘲热讽一番用来彻底摧毁敌人心理防线,但现在面对着怀中出现丝丝焦痕的袈裟,崔荧只觉得这次敌人成功的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
金兰袈裟,当世仅存一件,很贵,很稀有,且无法修理。
“管家,法器损耗…得加钱。”
崔荧的账本,快记满了。
可能是被崔荧的法器震慑住了,也可能是管家终于意识到自己取而代之的只是府里管家不是将军,实在没办法替将军做主该赔她多少钱,总之在崔荧沉默地抱着袈裟一副如丧考妣的神情中,他们这次平安顺利的走到了正堂。
整间喜堂布置得很是“新潮”。
红绸挂满梁柱,却掩不住缝隙里渗出的黑气。
火红的龙凤烛倔强地燃着幽绿的火苗,整体颇有种大俗即大雅的气质。
周围到场的宾客也是魑魅魍魉各显神通,崔荧发誓,就算在京城外的义庄也找不到这么全的死法——有的脖颈青黑浮肿,有的脚下淌着泥水,最精彩的还有个“脑洞大开”到“南北通透”的……
虽然崔荧是第一次结婚,但她大概知道婚礼现场到场的应该是新郎和新娘,而不是新娘和棺材。
别的还能说是将军府新式婚丧嫁娶牵头大齐移风易俗活动,但这口棺材实在是?
这是红白喜事干脆合二为一了?
看来老将军去世后,这裴家是真没落了。
很自觉的拿出债主的姿态,崔荧回头看向从刚刚起就沉默不语的管家点评道,“你们这太奢侈了。”
她指着喜堂中间的棺材道,“寻常上好木料差不多就行了,居然用铅棺,你们家的尸体难不成是会尸变吗?”
崔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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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刚落,只见满屋的“宾客”齐刷刷的看向她,而那口棺材还非常应景的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少夫人,您的嘴出生时一定在寺庙全方位开过光。”管家皮笑肉不笑的为崔荧的精准预言鼓掌叫好。
将手中的袈裟宝贝地塞回怀中,崔荧认命地从嫁衣下摆掏出一沓专克开馆起尸的符箓——多亏沈明珠人如其名是个身材丰满珠圆玉润的标准闺阁小姐,这按她身材定制的嫁衣在崔荧的干瘪身材上还有很多余量,要不还真藏不下这么多道具。
双方结婚前先找媒人合八字真的是很重要的一环,反面例子如“替嫁新娘”崔荧,目前来看她和裴绍疆不说是八字不合,起码是克财的。
【“镇魂符”,乙级上等,一次性符箓,一两白银一张】
裴绍疆,你家门槛可真高。
这真是得用钱才能砸得进去的门槛。
深吸一口气,左手提起嫁衣下摆,右手攥紧符箓,崔荧提气抬膝运转功法,一个箭步便冲到铅棺前,只见她狠狠的将手中“镇魂符”往下一拍,“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接触人类脑门的声音开始在喜堂中回响。
四周的宾客可能生前死后都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将军府大婚夜,新娘选择用“茅山手法”和新郎亲密。
崔荧觉得她不应该在京城参加婚礼,她应该在湘西参加行业交流大会。
毕竟她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位用“镇魂符”赶尸成功的人。
如果说崔荧的身量是高挑,那眼前这具“尸体”则可以用高大来形容,身着一身玄色喜服,更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墨发高束,漆金的发冠上带着斑斑血迹,深邃的眉眼让崔荧不禁猜测他的家族可能有过异族血统。
这样一张养尊处优的公子相貌,偏偏一道狰狞伤疤从额角劈至下颌,整张脸像被劈裂的瓷器,连那破碎的边缘都透着边关的血气。
最骇人的是他的胸口,玄衣下,隐约透出半截折断的矛尖,锈迹斑斑,周围布料被不断渗出的黑血浸透,散发出浓烈的腐肉与铁锈混合的腥气。
他保持着一种从棺椁中坐起的姿势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崔荧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并没有活人的光泽,更像是两潭凝固的血泊,深处燃着两点幽蓝的魂火。
冰冷的目光落在崔荧身上时,堂内所有“宾客”齐刷刷低头,瑟瑟发抖,但他却像只是在好奇眼前的女子为什么要在他头上贴这些看不懂的符箓。
崔荧认得那截断矛——南漓军中制式,从上面刻画的咒文来看,它曾经的使用者是一位地位不低的术士。
这个伤势,这般年纪,这般打扮,“裴……裴绍疆?”
试探地叫出对方的名字,崔荧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一双苍白的手缓缓抬起覆盖在她拿符手上,随着力道一点点加重,双方的距离不断拉近,裴绍疆冰冷的发丝划过崔荧的脸颊,残破的身躯不断贴近,两颗冰凉的头颅最终亲密无间的抵在一起。
裴绍疆感觉自己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过什么话了,粗粝的感觉摩擦着他的声带,他看着眼前陌生的新娘,良久才问出那一句,“为什么?”
4. 一切向甲方的金叶子看齐
“二位这是,夫妻对拜?”
管家觉得这对新人或许有点急切了,还没有等到他宣布仪式开始就已经急着拜堂了。
崔荧也觉得有点急切了,不是说好只是重伤吗?
眼前这怎么看怎么像“活尸”的家伙,这何止是快进了一步,这是直接快进到尸变了啊!
甩开裴绍疆的手,崔荧猛地向后退走一大步拉开了距离,对方像是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手保持着刚刚姿势,视线缓慢地跟随着她移动。
看见崔荧明显的防备姿势,裴绍疆眼眶中幽蓝的魂火闪烁几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只见他一脚跨出棺材有些不耐烦地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宾客们,似乎终于觉得他们的状况有些有碍观瞻,“都带下去。”
看见还站在原地的管家,像是怕他领会不到自己的意思,裴绍疆又认真地对着管家重复了一遍,“裴记,把他们都带走。”
面对裴绍疆的赶客裴记有些不爽,他还没看完热闹呢,可惜将军有令下人不得不服从,对着崔荧做了个“你完了”的口型后他竟真就这么乖乖地带着一屋子的魑魅魍魉退下了。
崔荧承认她前面是带着点偏见看事情了,没想到将军府爱好这么独特,裴记看起来还真是如假包换的原装管家,但现在这裴绍疆是什么情况,他这是要清场然后杀人灭口吗?
刚刚还热闹的喜堂里转眼间就只剩下两人面面相觑,崔荧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剑突然感到有点紧张,裴绍疆现在的这种情况有些特殊,她不知道对方的状态是否是清醒的,万一他突然发难,崔荧不确定自己这次带的道具能不能对他生效。
按理来说裴绍疆在被那根长矛戳穿身体时便已经死亡了,但从那根断矛所在的位置和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来看,他现在体内的残魂分明是被战场上死人的怨气强行“粘”回体内的!
人死魂灭,裴绍疆在死后本该正常步入轮回,但阵亡将士的冤魂竟硬生生留住了他的残魂,以南漓术士的诅咒之物为锚点,以战场百万怨魂煞气为粘合剂,裴绍疆就这么以一副“行尸走肉”般的躯体一路从边关撑到了京城。
没有了周围的干扰,裴绍疆像是终于找回了活着时候的状态,“为什么假扮沈明珠?”
“沈充找你来替沈明珠给我‘治病’?”
“他是不是用家里那些法器作为报酬?”
崔荧设想了很多双方独处的场景,她连对方突然暴起伤人后她该用什么法器来应对都想好了,结果没想到裴绍疆不仅是保存了理智,甚至保存了智商!
还只用三句话就戳穿了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连她收了沈家什么好处都猜的一清二楚。
沈充平时是把自己的绝密计划找人写成书信天天差人寄到将军府吗?
崔荧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谄媚,飞快的将沈充的委托讲了一遍后她还不忘补上一句“将军真乃神机妙算。”
谁知道裴绍疆像没听见她的解释一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继续维持着他那副面无表情的脸。
崔荧等了良久没有下文,眼神不知不觉间跟随着他心口那截微微震颤的断矛,终究是职业病战胜了谨慎,她真诚的关心道:“将军,这‘异物’嵌在怨气节点上,会导致煞气周期性暴走,疼起来堪比凌迟吧?需不需要…”
“噗嗤!”
话还没说完,只见裴绍疆胸口断矛处猛地喷出一股粘稠黑血!
黑血直奔窗边而去,一个趁乱摸进来的‘魍’正试图舔舐窗棂上的符咒,斑斑血渍如活物般缠上画皮鬼,瞬间将其腐蚀成一滩腥臭脓水。
“…”
裴绍疆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吓到你了?”
“他们并不清楚我的真实状况,‘观音瓶’于我已是无用,你走吧,就算今日来的是沈明珠我也做好送她回去的准备了。”说到这里他像是有些不适应说这么长的句子,停顿了半晌才接着说道:“替我转告他们,裴某明日便会启程回边关,无需担心边关战事。”
强撑,听完裴绍疆的发言崔荧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就他如今这状况,如果南漓军队失了智直接出兵攻打京城,那倒是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他刚刚那招莫说以一敌十,便是一个人匹敌整个军队都不在话下。可惜裴绍疆如果想要迎战,要从京城到临城,一路上如果没有人稳定他的残魂,怕是会立刻引得断矛离体,不说自己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他体内所积压的滔天怨气会瞬间释放开来,毁灭方圆百里。
如果说沈充找到她做的交易是一锤子买卖,如今看见裴绍疆的状况崔荧觉得她即将迎来一位长期大客户。
想到那源源不断的银钱崔荧有些抑制不住激动道:“裴将军怕是说笑了,这方面我也算得上是专业的,专业人士何谈会被一只小小的‘魍’吓到呢,我们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不过裴将军,现在虽然沈大人用‘观音瓶’救治您的计划失败了,但在下看您这‘自动防御机制’如此耗费家具,这将军府又如此热闹,不如我们谈笔新的生意如何呢?”
“您放心,这交易内容不仅不会影响到您急于投入到边关战事的心,反倒是确保您平安抵达临城大杀四方的关键呢。”
这番话似乎终于引起了点裴绍疆的兴趣,他有些好奇的追问道:“你收了沈家的法器还不够,还想做什么交易?”
这话可谓是问到崔荧的心坎里了,只见她从嫁衣里掏出一卷契纸和一根朱砂笔,又翻出自己的账本开始对照着圈点勾画,顷刻间一份契约便草拟完成了,崔荧“哗啦”一下抖开契书,裴绍疆只看见上面上书几个大字——《定南将军府驱邪及活尸维保契约书》
“首先这是‘怨祟附轿’,戊级下等,驱散费三十文;这是‘振气凝神咒’,丙级咒法,使用费二十文;‘煞气结魂’,这个不得了,这可是乙级事件,按照律令驱散程序应提交当地官府,经由专人审核后统一发放酬劳,事件中优秀者还会被加封‘府州县十佳阴阳客’或‘大齐杰出国民’等称号。”
“还有刚刚被你像废纸一样从头上拿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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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镇魂符’这可是乙级上等一次性符箓……”
“所以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裴绍疆看着眼前身穿嫁衣的女子正手拿账本絮絮叨叨的讲着每一笔支出,这让他少见地感到几分迷茫,“你受沈充委托来替嫁,现在婚已经结完了,这个时间沈家父女估计早已出城,你收了钱办完了事剩下这些和我们将军府又有何干呢?”
“对,当然和贵府没有关系,这些都是崔某自己心甘情愿贴钱上班罢了。”崔荧面容扭曲的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难道就是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感觉吗,“崔某本就是视钱财名利如身外之物的人啊,只是天生一副悲悯心肠,将军如今您是我们大齐唯一的胜算,我又怎能看您如此痛苦。”
“只要您在这里签字。”崔荧展开契约书并指了指下方的空白处,“不敢说让您起死回生,崔某定当为您重返战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啊。”
仔细浏览这篇《定南将军府驱邪及活尸维保契约书》裴绍疆感觉他在新婚之夜遇见了上门广告宣传,而且他还真有些心动了。
契约书上写得非常清楚,崔荧本人不过问裴家的计划与安排,只负责对定南将军府的驱邪和裴绍疆本人的身体维修,她负责一路护送裴绍疆到边境临城,期间保证对方不会魂飞魄散煞气破体而亡,而在到达临城后双方契约就此解除好聚好散。
在契约延续期间崔荧的工钱为按日计算,在任务完成后经由统一结算,白银,黄金,法器,甚至是传世藏品字画都可作为工钱。
但有一条契约内容被崔荧用朱砂笔重点标记——【在契约期间为达成目的中途所消耗的法器与额外财务支出须由定南将军府全款报销】
看着这条重点标记裴绍疆有些疑惑地看向崔荧问道:“你很缺钱?”
“当然啊,你以为大家都和你们这些京中勋贵子弟一样吗?”
“我们这些穷人可是光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啊,你这富有的定南将军。”崔荧恶狠狠地抖了抖手中的契约书,意思是快点决定要不要签字,不要影响他们穷人找下一份工作。
裴绍疆从对方手中接过笔,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当真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他现在对面部表情的控制已不再像是刚刚醒来时那般僵硬,起码现下这种非常能代表富有之力的标准勋贵笑做起来还算是得心应手。
不过裴小将军显然是忘了自己面中那道狰狞的伤痕,在崔荧看来这杀神是挤出一分狰狞笑容,然后问出一个不要钱要命的问题。
真心只对将军府私库感兴趣的崔大师忙不迭地点头,她才对掉脑袋的事情没兴趣呢。
“不用对定南将军府做什么驱邪了,我离开后这里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裴绍疆提笔划掉契约中有关定南将军府驱邪的事项,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后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与账本一同扔回崔荧,“收拾一下明天就出发,崔大师。”
崔荧看着手中还带着丝丝黑色煞气的金叶子露出了今晚最发自内心的笑容,“一切都听将军安排。”
5. 真没恋尸癖
当崔荧晚上第五次翻身时看见端坐在下方棺材中的裴绍疆时,她终于忍不住哀嚎一声,“你就打算这么在棺材里坐一晚上吗?”
京中不比西州,皇城下的大城市物价要高得多,为了节省一晚客栈的房费,崔荧在双方约定好明日出发后以怕裴绍疆夜间有所不测为理由坚持要在将军府留宿一晚。
至于将军府里的魑魅魍魉,她一个资深阴阳客,花钱这种事可比住凶宅可怕多了。
只是让崔荧没想到的是,裴绍疆竟然带着自己的那口棺材坚持和崔荧一起入住了将军府的主卧。
期间崔荧多次表示她住客房就可以了,结果对方以须时刻关注客户的身体状态为理由强行带她进入了主卧,毕竟拿人手短,崔荧努力安慰自己和棺材活尸之类的睡在一起属于是正常现象,就当参加葬礼替人守灵罢了。
可真正让她心态崩溃的是自己那双引以为傲的眼睛。
【分辨气,无目间】
哪怕崔荧已经闭着双眼且蒙着那条标志性的黑绸,但她依旧能看见房间西南角上正坐在棺材里的男人身上所散发的气。
拜她这该死的独家本领所赐,裴绍疆就像一方浑浊的黑色漩涡,在黑暗中源源不断的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气”黑中透着浓稠的鲜红,只是“看着”崔荧口中仿佛已经充斥着浓重的铁锈味儿,偏偏罪魁祸首又仿佛无知无觉的入定一般在棺材中一动不动。
哪怕,哪怕他但凡有一点良心就稍微动一动呢?
有一个可怜的阴阳客已经快在床上瞎了眼了。
“你要是不想继续委托了就给我个痛快,你这样,你这样!”
“这不是存心想让我变成瞎子嘛!”
下方入定的男人听见床上人绝望的喊话后终于是有了点反应,他抬起自己青白的眼皮认真的看向对方道,“你原来,不是瞎子吗?”
“你……我……啊!”
见鬼的客户关系!
崔荧噌的一下从床上起身,双手握拳直奔裴绍疆的棺材袭去,她今天就要让这刚刚离开美丽人世间的新晋活尸见识一下,什么叫做资深阴阳客的实力!
她堂堂“鬼眼”崔荧今日必须让裴绍疆知道知道谁才是瞎子!
“对不起。”
半刻钟后蹲在棺材边上的崔荧吸了吸带血的鼻涕抬脸冲着依旧坐在棺材里的男人认真地道歉,仔细看会发现她覆盖在黑绸下的左眼圈泛着淡淡的乌青,“我说这是一种新开发的活尸保养方式你信吗?”
她堂堂阴阳客今日居然被一具尸体单手吊打了,真是耻辱啊!
不过在裴绍疆看来这人分明是直直的往他的身上撞,还没等他说什么呢崔荧就已然给自己撞的昏头脑涨蹲在地上起不来。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崔大师?”
“对尊贵的客人动手?”
一五一十地跟裴绍疆解释了他的影响后,对方竟然开始有意识的慢慢地调整自己的“气”,直到在崔荧看稀有物种的眼神中基本完全收拢。
这是崔荧第一次见到有活尸竟然可以和阴阳客一样可以控制自己的“气”完全聚拢而不外泄,特别是对方身上那浓厚的煞气和血气,此时在崔荧的视角中裴绍疆已经不再像刚才一样明亮,如果说刚刚的“气”亮得如同黑夜中的小太阳,现在的体量充其量是风中的烛火还是即将熄灭的那种。
“怎么做到的?”
极力克制自己把裴绍疆摁下仔细研究一番的想法,崔荧站起身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袖重复道,“怎么做到的?”
因离得太近裴绍疆几乎可以感受到面前女子的呼吸,这时他可以确定对方不是瞎子,那双被黑绸所覆盖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可不是目盲之人能够拥有的。
明明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头抵着头紧紧地贴在一起过一回,他却好像第一次仔细看到这位年轻阴阳客的脸,皮肤白皙的像塞外的雪,头发却黑的像边关的夜,崔荧还穿着那身荒唐的喜服,不合身的衣服显得她有些过分的消瘦,鬼使神差一般握住那双纤细的手,裴绍疆面上依旧保持严肃道,“说不定因为我是天才。”
这是在挑衅她吗?
阴阳客少时开始苦修才能入门的技巧他靠物种变异无痛就掌握了,这绝对是挑衅吧。
心中默念无数遍这是很有钱的客户,崔荧才勉强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无名怒火,此时困意全消的她决定立刻履行契约上的活尸保养职责。
将双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撑住棺材的边缘,双腿借着手臂的力量抬起崔荧纵身一跃就进到了棺材中,这般灵巧的姿态让裴绍疆不禁想起了幼时祖母养在院中的狸奴,好像也是这般黑白的配色。
“将军,明日启程舟车劳顿,为了您的身心健康着想,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开启第一个疗程吧。”
“可能稍微有点痛,但对于征战沙场的您来说这一定不算什么吧。”
淡红色的释源源不断的进入到裴绍疆的身体中,在淡红微光的映衬下他本来青白色的躯体也显得有几分活人的颜色。
方才说的时候还存着几分故意折磨对方的意思,但真上手后崔荧才惊觉,如果今晚不对裴绍疆体内的煞气进行疏导稳定他的残魂,那么明早启程不出百里,裴绍疆必因煞气逆行破体而亡,而那地方圆上百公里的百姓、房屋、牲畜……
一切都将化为灰烬,眼前的男人分明是一件行走的甲级事件!
数以万计的释从崔荧的手中注入进裴绍疆的体内,但无论多少的输入都犹如泥牛入海,转瞬间就被煞气所吞没,如此大的开销纵使是她也有些吃不消。
现阶段光靠释的力量已然无法安抚对方体内的煞气,唯有拿出适合的法器并以对方心口处那特殊的断矛为引将暴走中的“气”引入其中方可有一线生机。
这办法简直就是在拿钱来续命,如果崔荧估计不错,每三日便要重复一次这种手段,而从京城哪怕是快马加鞭赶去临城也需要月余,更别说裴绍疆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可能不分昼夜的赶路。
但无论如何也得先熬过今晚。
否则以他们之间现在的距离,裴绍疆如果出事,第一个死的绝对是崔荧本人。
心痛到无以复加的崔荧咬牙掏出刚刚从沈充那拿到的法器。
将那玉镯样式的法器靠近那半截断矛,随着她用释的驱动,点点黑色混合这鲜红的暴戾气息顺着矛尖不断涌入到玉镯内,玉镯内的煞气瞬间便超过了临界值,几乎就在裴绍疆情况稳定的下一秒,那件散发着温润光芒的传世法器在一声巨响后化为了无数碎片,散落二人一身。
崔荧颤抖着用手小心的收敛起全部的玉镯碎片,她仰头望着正竭力稳定自身状况的裴绍疆,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那近乎冷峻的面孔,似乎要将其永生永世地印刻在脑海中。
良久她才带着哭泣开口问道:“断矛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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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将你的残魂留在了体内,但也会导致你的‘气’周期性的逆行暴走,那感觉犹如凌迟。”
“煞气入体一定很疼吧……”
最后这句崔荧的语气是那么轻柔,宛若对待一具易碎的玉器一般,那是言语间不曾说出口的万般不忍。
一直保持清醒状态的裴绍疆自然知道自己体内发生了什么,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早,他本以为自己的身体起码可以像从临城回京一样撑到他再次返回临城。
如此一来裴家的计划……
淡淡的抽泣声打断了裴绍疆的思路,他这才发觉崔荧正伏在地上手上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而那张消瘦的脸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不住的往下流。
联想到她刚刚的语气连裴绍疆自己都忍不住探身扶起对方开口安慰道,“其实还好,没有那么疼。”
听到这人如此云淡风轻的话崔荧只觉得心比煞气入体还疼,她一把推开了罪魁祸首的怀抱带着哭腔喊道,“你放屁!它都碎了,能不疼吗!”
裴绍疆这才看清对方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刚刚碎开的玉镯碎片。
“裴绍疆!根据条款,你得赔钱!”
怪不得语气轻柔的像对待易碎的玉器,这还真是个易碎的玉器。
“你哭成这样就为了这个镯子?”裴绍疆感觉自己心中某些说不清的悸动随着眼前的玉镯一起碎掉了。
“什么叫这个镯子!”
好一句不知穷人疾苦的少爷发言,崔荧觉得很有必要让这位勋贵了解一下法器的物价,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整理有些激动的语言,崔荧攥着玉镯碎片的手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柔地掰开。
男人的手因为常年征战的缘故并不像京中纨绔子弟一般光滑,密集的茧子覆盖在宽大的手心,非人的体温让这只手的触感宛如绣娘针脚密实的织锦绣品。
裴绍疆一点点将玉器的残片小心翼翼地从崔荧的手心扫除,像是贪恋眼前人手心的温度动作慢了半拍似的才将一个黑色的钱袋放进对方的手中。
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崔荧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今晚承受了太多大起大落,她手中这赫然是满满一小袋金叶子!
“将……将军,咱们现在只是假扮夫妻实为客户关系吧?”崔荧感觉自己心中也泛起了一丝不明的悸动。
“说什么呢?我这不是按照合约赔偿你法器损耗吗?”
“裴家暂时没有什么法器,也不知道你手里这些钱够不够买一件法器的,难道给少了?”
手忙脚乱的将手中的金叶子收到怀中,崔荧听见对方豪气的发言只觉得脸上发热心里直跳,这可真是大客户呀,裴绍疆到底明不明白这么多黄金别说刚刚那种人造法器了,就是,就是真的全程雇佣一位阴阳客当牛做马对方也愿意啊。
“今后你每十天的报酬就是这样一袋金叶子,法器损耗另算。”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下吧,明日‘将军夫人’还要跟随将军返回临城稳定战局呢。”
要不就假戏真做从了他吧。
崔荧不记得后来她是怎么迷迷糊糊从地上躺回床上的了,她满脑子都只有裴绍疆那句“每十日一袋这样的金叶子,法器损耗另算”,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刚说这话时有多帅气呀?
不行啊崔荧,要忍住金钱的诱惑啊!
对方再帅你也没有恋尸癖啊,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客户了!
6. 大大的良民啊
没有崔荧想象中前呼后拥的仆从,也没有豪华的马车,在京中略显凉意的初晨,两个人,两匹马,她和裴绍疆就这么带着一身的晨露站在将军府的后门。
没错,他们甚至不是从正门出发。
“裴将军,我说你这是什么情况?”崔荧眼中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茫,她有些不耐烦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这是新晋夫人陪定南将军远赴战场稳定局势啊,还是咱俩双双被牢狱司通缉,一大早就踏上逃亡之路啊?”
“不会是我替嫁这事被圣上知道了,咱俩真的被通缉了吧!”崔荧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有几分靠谱,“我就说沈充那老头子成天把密谋写成书信满京城传阅,那咱们还是立刻出发吧。”
嘴上说着崔荧手脚上动作没停,三下五除二就要上马立刻逃回西州,只见她使劲蹬了蹬马镫,却只觉得一股来自旁边的神秘力量阻止她的发挥,平日里极为简单的上马动作却怎么也完不成。
崔荧在心中暗暗猜测,一定是因为整个定南将军府的诡异气场导致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让她上马失败,回身看向身侧的裴绍疆,崔荧刚要招呼他一起烧张符驱邪试试,就发现对方那只青白的大手正牢牢抓在她的衣裙下摆——哦,裴绍疆拽着她呢,怪不得上不去。
“崔荧,你脖子上长的那东西是用来增高的吗?”
有过昨晚的“同屋异梦”裴绍疆自认为对眼前的女人有了初步的了解,结果对方那清奇思路今天还是让他有些难以赶超,“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被牢狱司通缉了。”
“不是,没被通缉我们干嘛要这么偷偷摸摸啊!”
“你们将军府有钱到金叶子当树叶子那么用,怎么出门连个马车都不配啊!”
崔荧嘴上抱怨着身上倒还是乖乖地放下了踩着马镫的那只脚,边往后稍边悄悄上下打量着裴绍疆。
今天他没穿第一次见面的那身玄色喜服,虽然也是一身黑衣,但为了遮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和不自然的脸色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斗笠,此时配上身边的栗色骏马,如果忽略他披风下掩盖的断矛的话,倒还真是有几分少年游侠的气质。
“而且将军您这心口上的伤还没好,怎么骑马啊。”
“崔大师真是贵人多忘事,某是个死人,死人心都是不跳的,怎么还需在意心口上的伤。”说罢裴绍疆忽略崔荧嘴上的念叨,在人惊呼声中一把抱起崔荧利落地带她翻身上马,“你昨晚说我的魂体需要借由你体内的释来压制,这个距离足够吧了吧。”
感受着腰间那双冰凉的手臂,他们有钱人没有男女授受不亲这个说法吗?
这距离何止是够了,这也太近了,崔荧都能感受到男人胸口那截断矛此时正戳着她后背生疼。
不过考虑到此时说实话可能会被对方一脚踹下马去摔个半死,崔荧只能连连点头表示足够了。
只来得及听清耳畔一声模糊的“坐稳”,崔荧就发现身下的马匹已经洒踏流星般飞了出去,身后定南将军府的建筑逐渐缩小成一粒米粒,风在耳边呼啸,她有些迷迷糊糊的想,这哪像将军带着夫人前往前线,这感觉分明是一对男女偷偷私奔嘛。
从定南将军府向南前行就是出城的方向,但是裴绍疆一路驾马向北前行,一直绕过半座京城带着崔荧来到了一座京郊的荒地才停了下来。
“我们是要走小路出城吗?”早秋的风还带着丝丝寒气,崔荧紧了紧外衫低声向身后的人说道,“我虽不清楚你的安排,但是第一站还请务必先去祁州城。”
“而且我算过了,去临城的话祁州是必经之路,以我们现在的速度最迟傍晚时分就能到达。”
崔荧还要开口解释裴绍疆却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的眼睛正紧盯着不远处的某个地方,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道,“等会路上说。”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一小节破洞的城墙,执勤的卫兵此刻正排成一排,听从着一位身着百夫长服饰的城卫兵头目的命令向城内方向撤去。
崔荧虚着眼睛看向天空中逐渐升起的太阳,此时好像正是城卫兵换防时间。
就在最后一名城卫兵走进城内的一刻,裴绍疆双腿一夹马腹,二人便直奔那截城墙而去!
足足半分钟的换防时间,已足够让这匹矫健的战马载着它的主人化作远方的一道虚影。
保持最快的速度持续奔行一刻钟后,裴绍疆才勒住缰绳一点点让马的速度慢下来。
他俯身本想听崔荧解释为何必须要去祁州城,可刚刚低下头裴绍疆就感觉不对,出城时还抵在他脖颈处的脑袋不见了,视线继续向下,才发现崔荧整个人缩成一团此刻正使劲地把自己贴在马背上。
裴绍疆觉得自从遇见崔荧后他越发的长见识了。
青年调笑的声音传进崔荧的耳朵,“扮鹌鹑呐。”
她像沙地里的小兽一般警觉地起身,黑绸下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两圈,感受着四周景色的变化和终于平稳下来的马背,良久才终于长呼出一口气。
在马背上艰难的侧过身,崔荧一手拽着马鞍一手揪住裴绍疆披风的下摆,“你怎么这么冲动!”
“这,这下怎么办……”
“这下我们一旦被发现绝对是要被牢狱司通缉的!”崔荧简直想通知一下裴绍疆的父母,裴老将军在天有灵知道他儿子今天连犯三条大罪吗!
她的守法公民身份,她的府州县十佳阴阳客殊荣,她的大齐杰出公民褒奖……
全没了!
“这不是还没人发现呢。”裴绍疆忍不住摸了两把眼前人因为害怕而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我说崔荧,你抗旨替嫁这种诛九族的事都干了,现在想起来自己是守法公民啦?”
裴绍疆被这位罪犯迟来的正义感逗得忍不住摇摇头,“裴记现在正在府内假扮我,对上边的借口是观音瓶只是暂时让我恢复生命,还需起码休养月余才能回到战场。”
“他们对法器的具体功效并不了解,又知我的伤和南漓术士有关没人敢去府内探望,刚刚出城又是趁着换防间隙从残损处离开。”
说到这里裴绍疆顿了顿才故意压低声音在崔荧耳畔接着说道,“这三大罪呢,现在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当然,崔大师可以去官府大义灭亲地举报我。”他点了点崔荧的胸口,“我呢作为正义的大齐官员,也会去礼尚往来的举报你抗旨替嫁的。”
“现在咱俩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说说吧,为什么非要去祁州城。”
崔荧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临行前她师傅的嘱托,“小崔荧,京城不比咱们西州,那边人很复杂的。”
“凡事小心行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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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你徒弟好像要变成通缉要犯了。
崔荧感觉遇见裴绍疆后她总在坦白从宽,“去祁州城是为了拿给你续命的法器……”
崔荧他们这些阴阳客之间也有着自己的一套联络网,像观音瓶金兰袈裟这种天生地养的法器不好寻,但是有一些阴阳客依靠自己被神道所赋予的独特天赋是可以制作出法器的。
这种法器无论从功能上还是威力上都比不上真正的法器,因此被称为人造法器或伪法器。
例如沈充给崔荧的十五件报酬里,除了那件金兰袈裟外全部都是人造法器。
这种人造法器虽然依旧价值连城,却不是有价无市的难以寻觅,据崔荧所知祁州城内就住着一位精通人造法器的阴阳客。
以裴家的财力,完全可以在她那购入法器来给裴绍疆续命,现在只需要担心对方的存货充不充足,否则他们还需要接着寻找能制作法器的阴阳客。
只可惜祁州城内的情况有些出乎崔荧的预料。
他们到达祁州城时天刚刚擦黑,自从十年前解除宵禁后像祁州城这种往来人口众多的大城每每入夜后依旧人声鼎沸,各色摊贩、酒馆、勾栏瓦舍林立好不热闹。
可今晚的祁州城内,一片寂静。
在崔荧眼中整座祁州城被一股浓厚的黑气所包裹着,像是启合楼点心的包装一样,层层叠叠让人看不真切其中的内容。
入城后他们二人下马并肩而行,看着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崔荧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么大范围的气,我们好像中头彩了……”
“裴绍疆,要不咱们买完法器就走吧。”
比起崔荧的不安,裴绍疆正神情自若的牵着马四处眺望着,“城门刚刚落锁,不想闯出去吃守城军的弓箭咱们最好今晚能找到住的地方。”
说得轻巧。
现下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是城内专做客栈酒肆营生的坊区了,别说营业的店铺,那连着几家店门前直挺挺前伸的竹竿,分明是连店铺的挂晃都撤下去了,总不能一脚踹开店门强买强卖吧。
他们可是守法公民!
想到这里崔荧悄悄侧眼看向一旁浑身泛着煞气的裴绍疆,嗯,这位守法公民还是有可能干得出的。
到时候老板会不会生气偷偷往他们饭菜里吐口水呀,那她还是先装作不认识裴绍疆吧。
“收起你心里对我诋毁。”裴绍疆冷漠地用一根手指戳醒已然想入非非的崔荧,“现在带我去找你知道的那位阴阳客,求她收留我们一晚并且问清这里发生了什么。”
崔荧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行呀,李小姐生平最讨厌活尸了,你这样我们都会被赶出去的。”
“而且咱们和人家又不熟……”
“放心你‘夫君’我自有办法。”
裴绍疆俯身示意崔荧把耳朵贴过来,在她耳边讲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崔荧听得眼神逐渐从迷惑到震惊再到最后隐隐透露出清澈。
原来他们之间竟经历过这么感人的故事吗,就是这故事她怎么才知道呀。
听完裴绍疆的故事后崔荧觉得她不仅有信心在李小姐那里借宿一晚,就连买法器都能打个九八折!
毕竟对方和她的夫君在阴阳客届可是出了名的伉俪情深。
7. 钱是好东西,欠了真要命
李知微作为专门从事法器买卖生产的阴阳客,她的宅邸在崔荧这双可以观“气”的眼睛中就像一盏正在发光的烛台,在充斥着黑气的祁州城内格外瞩目。
因此二人没花多少力气便找到了。
整座宅邸的选址颇有种闹中取静的意味,精致的雕花院门体现着主人不俗的品位,能在祁州城坊市林立的位置拥有一座这样雅致的住宅完全可以展现出这位阴阳客的财力。
崔荧作为裴绍疆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相熟的阴阳客,这让他一度认为阴阳客都是如此贫穷,至于这些人每做一单营生所收取的天价酬金,他都默认为获得超乎想象的能力同时也许开销也巨大。
这样的误解直到他在看见眼前宅院时才明白,也许不是阴阳客穷,只是崔荧单纯比较缺钱。
“同为阴阳客,财力和品位怎么差距如此之大呢。”
本来正忐忑地伸手要敲响院门的崔荧听见这句感慨当即感觉脸上一热,“真是不好意思,给我们阴阳客丢人了。”
崔荧有些恨恨地道:“还是别把我这种阴阳客身上的穷酸气传染给将军您了。”说着她就有些不自在地放下二人刚刚还挽在一起的手。
感受着手上温暖的触感消失,裴绍疆挑了挑眉。
他一把牵过崔荧刚刚放开的手,上前一步敲响了院门,在对方讶异的目光中低声说道,“为夫这么富有,不怕你那点穷酸气的。”
还没等崔荧反驳,一阵脚步声从院内传来,想到一小时前裴绍疆的计划,她只得反握住男人的手,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
一定要忍住了崔荧,这可是有钱的大老板,得罪不起。
一边在心中开解着自己一边反复回想着那一袋袋金叶子的美妙,崔荧只觉得嘴角的笑容都真挚了几分。
院门被来人拉开了一道小缝,一位家仆打扮的小童正透过缝隙小心地向外面张望,“何人深夜来访?”
见这小童如此谨慎,崔荧上前一步小声反问道,“敢问此处可是阴阳客李知微李小姐的宅邸?”
听见来人准确地道出了宅邸主人的名讳和职业,小童放下了些许警惕将院门半推开道,“这正是小姐的宅邸,只是不知您二位和小姐的关系是?”
小童与崔荧二人的距离本就在刚刚的对话中被她接近到只隔了一扇院门,如今这小童一时放松警惕拉开一半院门,裴绍疆伸腿便卡在了门中,随着他双手发力,院门的开合角度逐渐扩大。
顺着他争取来的空隙,崔荧趁机一个箭步便拉着裴绍疆挤进了院内。
“你!”
不待那小童惊呼出声,便被崔荧反手捂住了嘴。
她动作极快,空余的另一只手当即扣住了小童的后颈,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人动弹不得。
“别出声。”崔荧的声音放的很轻,“我与你们家小姐同为阴阳客,如今是有求于她才出此下策,还劳烦你去通报一声。”
说到这她恰当好处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裴绍疆,“你就说一阴阳客夫君身受重伤急需法器续命,现来找李小姐求买法器。”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讲到“身受重伤”时崔荧还特意带上了点哭腔,这小童毕竟年纪尚小,被她如此一番表演下来有些惊恐地先是看了看崔荧又看向裴绍疆。
本来话便信了三四分的小童,在看见裴绍疆夜色下惨白不似人类的脸色后,竟像是做了自己人一般认真的点了点头,转头便向里屋去通传了。
就这么简单?
她现在演技这么出神入化吗?
崔荧刚想找裴绍疆炫耀一下自己的演技,回头看去,竟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遮面的斗笠取了下来。
那惨白的脸色和横亘面部的伤疤使他着实看起来不像好人。
她算是知道了那小童刚刚为何答应的如此之快了,那是怕不答应就被这俩杀人灭口了。
“你怎么擅自就把斗笠拿下来了……”
崔荧伸手就要把裴绍疆的斗笠再扣回去,却感觉手腕一凉,她低头看去是裴绍疆的手正扣在她拿斗笠的手上。
“你现在这样一点也不像活人。”她压低声音解释道。
“嗯。”
“那你松手啊。”
看出了她眼中的焦急,裴绍疆不得已皱了皱眉道,“身受重伤五感尽失没有意识的可怜活尸。”
“啊?”
这话来的没头没尾,不过崔荧立刻想起来这是来之前裴绍疆给自己安排的身份。
这样想来,此刻再打量着他如今的造型,倒是很有说服力。
“那你一会儿可得忍住别说话。”
见崔荧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裴绍疆干脆继续把手留在她的手腕上,任凭对方怎么甩动也不松手。
作为五感尽失的可怜活尸,此刻抓着唯一能带给自己安全感的妻子的手,这有什么不对吗?
崔荧尝试几次都甩不走那像狗皮膏药一样的手,生怕一会儿李知微来了暴露,便干脆当作没感觉一样望着小童走的方向。
这院子有这么大吗?
去了这么久也不见个人影。
而这边裴绍疆见她不再反抗,权当她是默认了,牵起来更是心安理得。
“小姐!就是他们深夜擅闯宅邸!”
一声有些熟悉的高呼打破了院内的沉静,伴随着这声高呼的是李宅从后向前亮起的灯光,以及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听着这明显来自刚刚小童的高呼,以及夹杂着诸如“一看他们就不是好人的”话,崔荧有些无力地原地抱头蹲下。
都赖裴绍疆干的好事!
现在好了,他俩明显是被当成劫匪了!
随着脚步声的逼近,一袭翠绿的裙摆出现在崔荧的视线中。
一道温婉的女声出现在她的耳中,“‘鬼眼’崔荧?”
听着这明显认出的反问,崔荧心中咯噔一下,她抬起头看去,一名身着翠绿留仙裙,外披耦紫长袄的女子正站在她面前。
来人生着一副貌美的容颜,做得一派清丽出尘的打扮,但那如远山黛的眉宇此刻正微微皱起,有些错愕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崔荧。
只是崔荧此刻无心欣赏对方的容貌,她脑子连续转了几圈也没在记忆深处找出这张如此有辨识度的脸,倒是对方这条翠绿色的留仙裙有几分眼熟。
她实在记不得何时与这么富有的阴阳客结过善缘。
犹豫片刻崔荧决定问出心中的疑问,“李小姐,咱们之前见过吗?”
听见她这变相承认的回答,李知微脸色骤然变得冰冷起来,她冷哼一声算是回答,转身便冲着身后的家仆挥了挥手道,“把这二人绑起来。”
看着对方身后接到命令后,人手一条泛着金光的绳子的家仆们,崔荧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是看明白了,这结的是孽缘。
人均手拿捆仙索,他俩拿什么还手。
真想和这些有钱的阴阳客拼了。
可惜再睁开眼,还是那几条泛着金光的捆仙索。
暗中向身后的裴绍疆比出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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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势,崔荧双手向上抬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真挚地看向那些跃跃欲试的家仆们,“我俩投降。”
可惜迎接她的是一条金灿灿的绳子。
“不是都说投降了吗!”
看着被捆在地上像泥鳅一般拱来拱去的崔荧,李知微脸上扬起一抹大仇得报的笑容,“骗子的话信不得。”
她抬起一根纤细的手指缓缓划过崔荧的脸颊,纤长的指甲轻易的便在那光洁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崔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安。
她走南闯北做委托皮糙肉厚惯了,这点红痕和捆仙索带来的疼痛根本对她不疼不痒,但真正让崔荧感到不安的是李知微此时的态度。
崔荧能感受到,她面前的这位阴阳客此时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失去理智的阴阳客很可怕,崔荧毕竟是带着裴绍疆来做生意的,正所谓和气生财,她现在真的很想坦白从宽。
但问题是,李知微什么也不问啊!
“李小姐。”
崔荧在地上给自己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她仰起头真诚地冲着对方发问道,“我是不是欠你钱?”
“欠钱?”李知微闻言饶有兴趣的蹲下身,她仔细端详着崔荧的表情,有些玩味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崔荧忙不迭地点头。
她对自己是有数的,入行多年,虽然贪财,但她从不做伤天害理的委托,生平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前些日子被沈充忽悠着成了“逃犯”。
如今骤然被人捆在地上寻仇,崔荧是搜肠刮肚地回想,也只憋出个欠钱。
毕竟在她眼中钱财可谓是第一要务。
她必定是欠了眼前这位温柔可人的小姐一大笔钱财才逼得人家如此。
以裴绍疆这定南将军的财力,替她还个债还不是绰绰有余。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的崔荧连回话都不禁带了几分底气,她朗声道,“李小姐您瞧我这记性,我夫君就在后面,这欠款我们肯定是连本带利地奉还。”
“你还敢跟我提夫君这个字眼!”
这两个字像是触碰到了李知微什么开关,她猛地逼近崔荧,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襟一字一顿道,“西州陈家。”
听到这个地名崔荧心中一沉,她有些难以置信的打量着李知微——身着翠绿留仙裙,外披耦紫长袄……
翠绿留仙裙!
她终于想起来为何看见这条裙子感到眼熟了,“你是陈薇?!”
三年前,西州陈家的女婿意外离世,独女陈薇悲痛欲绝欲以一秘术复活其丈夫。
复生之法乃是被所有阴阳客公认的禁忌之术,西州府衙得知此事后立即通知了一批阴阳客前去阻止。
崔荧在这一事件中率先摧毁了那记载秘术的阴阳术书。
作为成功阻止了一起人为乙级事件的发生,她还在事后被授予了西州十大知名阴阳客的称号。
“鬼眼”之名也因此名扬齐国阴阳客届。
想起李知微和她夫君在阴阳客届伉俪情深的美名,如果崔荧回忆的没错,那她和李知微之间的恩怨,远比欠钱要可怕的多。
她好像,三年前间接阻止了李知微夫君复活。
看着眼前正揪着自己衣领的前高危重刑犯,崔荧此刻只想回到三年前抓住一起接受委托的同事狠狠给对方一嘴巴。
这就是另一组负责抓捕的说的已羁押!
现下这犯人不只是越狱了,连生意都做大做强,买上豪宅了!
8. 逃犯可以举报逃犯吗
崔荧现在很急。
她和裴绍疆作为大齐新晋逃犯,现在正面临着一个可能前无古人,也未必有来者的问题。
逃犯去府衙检举越狱重刑犯,会被一起抓住择日宣判吗?
想到这里她不禁用期望的目光环视全场,希望能有一位从天而降的资深状师为她解答。
嗯,现任逃犯二人,前越狱重刑犯一人,不太能确定主要构成成分的家丁若干人。
大家还真是杀人越货在行,法律意识淡薄啊。
李知微低头看着被自己揪住衣领威胁的崔荧,此人脸上正不断变换着各色神情,最后定格在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上。
饶是以她的资深犯罪经验,也没猜出这位大阴阳客的心理活动。
不过这都不重要,这个曾经阻止了她丈夫复活的人,即将在今晚亲眼见证这一神迹的诞生。
思及此处,李知微不仅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笑道:“看你现在的表情,肯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如今能改头换面出现在这里吧?”
还沉浸在普法情节中的崔荧听见对方的话,她用力的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好似满心满眼的好奇。
事实上崔荧才不关心李知微的算计,她只是需要时间。
捆仙索虽然名字叫起来响亮,但本身并不是那种稀少又无敌的法器。
恰恰相反,这种产品是一种可以大规模量产的人造产品。
看李知微的家仆人手一条的配比就知道,这位以制作法器扬名的李小姐肯定是掌握了这项技术的。
如果只有一条捆仙索,崔荧肯定三下五除二就挣脱开来。
奈何量变引起质变,现下她身上少说捆了十条往上。
而不远处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裴绍疆身上才只缠了一根。
这帮家仆只当裴绍疆是买一赠一的赠品,按李知微的指示全往她身上招呼。
可惜裴绍疆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冒险,捆仙索这种产品面对身为活尸的他可谓是发挥出了百分之二百的效果,这也是崔荧为什么不让他做反抗。
她是财迷惜命,可行走江湖也要讲职业道德,雇主比自己先死,说出去她一辈子在别的阴阳客面前都抬不起头。
崔荧一边对李知微做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一边暗暗手中发力,借助夜色的隐藏,她的“释”不断侵蚀着身上的束缚。
且让李知微讲着。
最好细致地娓娓道来一切的算计和阴谋,像那西州夏日祭典上的故事会一样,讲上个三天三夜。
正当她努力时,崔荧只觉得领口一松。
顺着力道看去,李知微松开了抓着她衣领的手,起身负手而立。
李知微带着回忆的口吻缓缓道:“那是个寒冷的冬日……”
看着剧情完全按照自己猜测的节奏发展,崔荧手下解索的速度加快。
她一边解着,一边回道:“那还真得多穿点。”
太过专注于手下的动作,以至于崔荧完全没注意李知微那副耍猴的表情。
想到平日里连聊天都要分神注意周边状态的崔荧现下如此专注,连一旁一直假装木头人的裴绍疆都忍不住摇头。
队友的专注力来得太不合时宜怎么办?
就在崔荧马上要成功时,她感觉全身一轻,终于分神看向四周,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像一条被拎住饵的鱼一样,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悬挂在半空中。
身上的捆仙索四散开来,但崔荧却半分没有觉得身上的束缚有所减少。
不如说正相反。
那不断收紧的感觉并不是错觉,一丝丝血痕凭空出现在崔荧雪白的四肢上。
刺痛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刚刚仿佛被蒙了一层雾的大脑此刻终于恢复清醒。
一丝丝灰白色的“气”出现在她眼中。
什么生死攸关还不断发力的专注力……
看着眼前才出现的“气”,崔荧这才明白,从他们叩门进入李宅开始,就被对方算计了!
那些灰白色的气并不是无规律的出现的。
西北,东南……
假山,活水……
整座李宅逐渐被这些气所笼罩,原本在四周的家仆与灰白的气同化,转眼间四周所有的景物都消失不见。
整座李宅赫然是个超大型法阵的阵眼!
而整座法阵的覆盖范围,是整个祁州城!
这法阵是以一整城的灵魂为祭,以阴阳客体内的“释”为引子,强行沟通神道,以此向神道进行交易。
所以崔荧明明进入李宅后,自身赖以为生的观“气”的本事消失了,她本人却没有丝毫感到异常。
那本事是神道所赋予的,理论上没有人能做得到,但借助这法阵里一部分最接近神道本身的力量,李知微成功在因果层面上让崔荧暂时的“忘记”了这项能力的存在。
包括她执着于解开捆仙索的想法,和到现在依旧坚持乖乖站在原地的裴绍疆,都是被这法阵所放大了心中所想。
简单来说,就是这法阵将他俩都降智了。
不过崔荧倒是没想到法阵会将她的话对裴绍疆放大到如此程度。
明明只是被嘱咐了一句“不要轻举妄动”,裴绍疆居然被困到此时依旧不肯在原地迈开一步。
崔荧暗自腹诽,不愧是行军打仗的将军,往哪一站就是军令如山。
眼看周围灰白色的“气”像大雾一样蔓延开来,李知微的身影在崔荧眼中逐渐明灭不清。
属于李知微自身阴阳客所代表的淡红色的“气”,也逐渐消散在一片灰白色的大雾之中。
李知微这是打算将他们困死在这儿自己遁走,待交易开始后将他们一并祭了!
崔荧刚刚恢复清明的大脑念头急转,她不断搜刮着一切能用得上的记忆和线索。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仔细想想,再仔细想想,三年前到底还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想一想李知微的那个阴阳客丈夫。
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陈薇,李知微,李宅……
突然间崔荧感觉自己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晦暗不清的回忆忽然被补齐。
一张带着一丝邪气的年轻男人的脸出现在她记忆中——
李知!
是李知!
崔荧猛地抬起头环视四周,借助被绑在半空中的视野优势,她敏锐地捕捉到李知微那最后一丝淡红色的“气”。
她冲着那处大喊道,“陈薇,你忘了李知是为什么死的了吗!”
那抹隐匿在雾气中的淡红波动了一下,随后又再次陷入沉寂。
这两个被尘封三年的名字再次被提起,成功扰乱了一瞬李知微的心。
见此招有效,崔荧决定下一剂猛药。
她继续朝着那个方向喊道,“你想浪费了李知的命吗,别忘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话音刚落,剧烈的波动出现在雾气中,一抹淡红逐渐扭曲化作猩红。
李知微再也抑制不住的怒吼道:“不要再提那个名字!”
伴随着李知微剧烈的情绪波动,一抹雪亮的刀光划破雾气。
周身的束缚骤然消失,崔荧只感觉自己在不断的向下下坠,她的身躯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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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向那没有尽头的深渊。
但比深渊更先到来的,是一具冷硬的双臂。
那尸体才有的独特体温,让崔荧一下便认出这是裴绍疆的怀抱。
在前往祁州城的路上,崔荧担心他临时煞气发作需要法器缓解,就将自己的一把长刀形态的法器交给对方随身佩戴。
眼下因李知微的情绪波动,法阵不再稳定,裴绍疆也趁机挣脱开来。
虽然他没有使用法器的能力,但作为驻守边关的少年将军,一记斩月刀法,竟快若奔雷的在法阵中活生生撕裂开一道裂口!
右手持刀拉开准备架势,左手半抱住崔荧遍布伤痕的身体,裴绍疆紧盯着眼前那道状若疯癫的身影。
他这一刀,赫然将李知微逼出了阵眼!
崔荧在裴绍疆的怀抱中渐渐恢复清明,明明身处随时会丧命到险境,她竟在此刻感受到了一丝疑惑。
没错就是疑惑。
她在疑惑,裴绍疆到底是怎么做到拔刀对战阴阳客的。
姑且算普通活尸的裴绍疆打阴阳客。
这听起来就像哪只老鼠不想活了去挑衅猫。
李知微看着眼前将崔荧护在身后的男人,对方看起来是介于生死之间的活尸,刀法的确高超,但在他们这种阴阳客的眼中不过是普通人的技法罢了。
但这个男人此刻居然敢为了护着崔荧与一位借助了神道力量的阴阳客为敌。
看着眼前的一幕,李知微仿佛想起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她连看向裴绍疆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凝重。
也许这人真的身怀什么可以决定胜负的特殊招数。
她凝实身躯,身后聚现出一道模糊高大的灰白色投影直冲裴绍疆——李知微竟一开始就对他用了压箱底的杀招!
只是轻微的注视着那道影子,裴绍疆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炸开巨响,不可直视,不可窥探,疯狂的喃语在他耳边响起——
“凡人……怎敢……你在亵渎……”
裴绍疆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声音未果,一时间头痛欲裂,只感觉脑中像是同时出现了好多人正在与他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左右摇晃之际崔荧也被他甩得一个踉跄。
察觉出事情不对,崔荧快速爬起身将裴绍疆护在身后,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桃木剑法器直指李知微身后的那道诡异身影。
那东西很不对!
在李知微召唤出那道身影后,崔荧竟再也看不到李知微的“气”了!
几乎就在她与裴绍疆位置交换的一瞬间,那灰白的身影目光转向崔荧——这竟是一具神道化身!
联想到裴绍疆刚刚的异样,她忙嘱咐对方道,“闭上眼睛,默念自己的名字!”
“千万不要产生怀疑自己存在的想法!”
只来得及听见这两句话,来不及行动裴绍疆只觉得胸口处的断矛不断发出灼热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不受控制的出现。
虽然他不清楚这代表着什么,但他知道他十有八九是要变成猪队友。
为了避免这种惨案的发生,裴绍疆拼劲最后的力气一掌拍向自己的心口处,一阵剧痛伴随着黑暗很快袭来。
而前方正摆好造型的崔荧显然没有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刚准备英雌救帅给雇主留下好印象的她,只听见一声倒地的声音。
循着声音回头一看,裴绍疆已然进入梦乡。
“啊?”
崔荧现在只觉得拔剑四顾心茫然。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的雇主突然“睡了”?
臣下正欲战死,陛下何故先降啊!
9. 缠斗
寻常阴阳客都只是借助不同神道所赐予的能力进行战斗,李知微竟然直接召唤出了亲赖她的神道化身。
想到刚来到祁州城时,这座城所透出的诡异,再加上此刻的法阵。
如果不打断李知微此刻的疯狂举动,她绝对会干出为了达成愿望活祭整座城这种事。
“吼!”
和刚刚面对裴绍疆时不同,李知微身后的化身在看见崔荧的第一眼便发出了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构成祂身形的灰雾犹如破烂的衣摆垂落下来,攻击欲望升腾到最高,不待崔荧有所反应那些灰雾瞬间凝实,直奔她的心脏而来!
“噗嗤!”
几缕淡红的血珠四溅开来,崔荧只觉得胸膛发凉,侵蚀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崔荧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飘逸出血珠,如今她和裴绍疆站在一起,不知情人看来二人可以称得上是活尸同族。
来不及处理刚刚受伤的部位,崔荧紧急向后腾挪,她以半蹲姿势落地,借助着手中桃木剑将将站稳身形。
明明场上敌人还有一个后方躺倒的裴绍疆,但那化身就像有意识一般对着崔荧狂轰滥炸。
半蹲在地崔荧脑中急转,她以往根本没见过有阴阳客能搞出这么惊悚的献祭召唤,就算真有反社会分子搞出神道化身这东西,说是化身,大部分更多只是超大型能量的集合体。
但李知微搞出来的这东西不一样。
崔荧明显能感受到这具化身跟刚刚降临时有所不同了。
原本虚幻的人形逐渐凝实,身高也拔高到三米左右,以崔荧一米七左右的身高,她如今暴起砍对方一剑,最多也就是给人家做个膝盖养护。
更为惊悚的是,崔荧能看见那道化身原本由灰白雾气凝结的脸上逐渐出现了隐隐约约的五官。
那感觉,就好像随着法阵的催化,有什么意识即将在那具躯壳里苏醒。
不待她有所反击,一道银色的气流再次将她掀翻在地。
是李知微操纵的法器所产生的攻击到了。
这次崔荧足足向后犁出半米才堪堪停住身影。
本就有伤在身的她还要护着身后“进入梦乡的裴老板”,他们这边是一加一小于二,李知微那边却是配合默契越打状态越好。
伸手拽下覆盖在眼睛上的布条,干脆利落的一脚将身后的裴绍疆踢向远处,崔荧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双黑亮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李知微。
打是肯定打不过了,崔荧没学过那种能瞬间爆发力量翻倍的能力,但相比李知微打起来沉默寡言的疯狗战术,她长了张好嘴。
确定裴绍疆已经被她踢出战斗的波及范围,崔荧观气的能力全开,仔细分辨着每一道攻击所携带的气,翻转腾挪间她已逼近李知微!
银色冲击混合着灰雾尖刺再次出现,崔荧只感到庆幸,这具神道化身并非擅长物理攻击,而对方最强的精神攻击则开场就被裴绍疆接下。
双手合十祭出一件防御型的法器,如此近距离接下二打一的一击,那件金玲形状的法器瞬间化作残片炸开一地。
崔荧硬顶着爆炸的冲击,不退反进的再次向前一步,鲜血从嘴角溢出,失血过多让她眼中的李知微变成好几重摇晃的影子。
一条白皙的胳膊向前探出,再也没有防御法器的崔荧,手臂顷刻间布满血痕。
刺痛挑逗着她的神经,大脑不断发来危机的信号,但崔荧却只是仰头朝向李知微,嘴角缓缓咧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她竟直接以肉身扑向李知微!
李知微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崔荧的举动,一把弓型法器飞快拉满,伴随着箭矢划破气流的声音,崔荧脚步不停,一个飞扑竟硬顶着射入腹部的箭手脚并用地绞住了对方!
“你找死!”
李知微反应迅速,一脚就要踹开崔荧,不顾自身还在攻击范围内,就要给身后的化身下达攻击指令。
崔荧是想与李知微同归于尽?
裴绍疆的尾款还没收到呢,她才舍不得死。
打能力拉满还没有实体的神道化身崔荧打不过,打李知微这个“研发型”阴阳客她还是绰绰有余。
至于会不会被化身攻击。
袖口中短刀顷刻出鞘!
血痕出现在李知微修长的脖颈上,崔荧甚至能感受到刀下那不断跳动的脉搏。
不顾即将到来的攻击,她高声道,“不想知道三年前的真相你就尽管动手!”
“别让你丈夫白白牺牲!”
李知微身上的气在这两句话刺激下再次隐约地出现,但没等她有什么反应,那具神道化身突然自行逼近,那张本应空白的脸上竟出现了一张扭曲的笑脸!
怪诞的呓语在缠斗在一起的二人耳边炸响,李知微身上的气再次要隐没消失。
崔荧见状心一横丢出一块带着残血的破布,继续冲着李知微喊道,“这是李知死前身上的衣物碎片!”
“你也是阴阳客,你能感受到那上面熟悉的法阵波动!”
“认清现实吧李知微,三年前死的是你,不是李知!”
李知微的双眼紧缩,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整个身体不断地颤抖够向那块破布,仿佛那是能让她短暂呼吸的水洼。
崔荧适时的放开李知微,整个身体倒向地上,躲过一道突刺的雾气。
神道化身原本的笑脸消失,那张诡异的面孔死死盯着崔荧的脸,好似要牢牢记住她的样貌。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李知微在触碰到那布块的一瞬间,那属于她自己的气瞬间波动开来,她暂时放弃了法阵的隐藏!
李知微紧紧攥着那布块不似刚刚的疯狂,她面带哀恸地看向崔荧道,“真的是复生法阵的波动……”
随着她情绪的剧烈波动,那具神道化身本来已经凝实的身影又再次归于飘渺。
崔荧没时间安慰这个悲痛的女人,她咬牙站起身,观察着因雾气逐渐消散而清晰的环境。
突然,院子西北角的一片花丛引起了她的注意。
黄色的花海点缀着那片角落,一眼望去,淡淡的光晕笼罩在那处,不知是不是崔荧失血过多,她总感觉那片花丛一直在有规律的移动。
这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崔荧只用了零秒就反应出那地方就是一直被李知微隐藏起来的阵眼。
“裴绍疆!”
早在崔荧与李知微近身缠斗时便已醒来的男人,在得到崔荧的指示后提起手边的长刀,一刀斩向那片花丛!
几乎是同时,崔荧一脚踹在李知微的脖颈处!
“砰!”
对方眼睛一翻干脆利落的晕了过去。
“呼!”
被雪亮的刀芒惊醒,无数黄色的蝴蝶像一阵风暴,席卷过这座小院。
那不是什么黄色的花丛,是法阵的阵眼所化作的黄色蝴蝶,它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试图对抗死亡。
这份对生的渴望,让它们拟态的就像是生命开出的绚烂花朵。
风吹过天边的雾气,月光露出一角,伴随着一声不甘的怒吼,黄色风暴扑向那具神道化身。
法阵已毁,祂没能等到完全的降临就必须要返回了。
最后的消散前,那张似是人形的脸上,三对扭曲的眼睛同时张开对崔荧投以怨毒的目光。
这个蒙受祂们垂青的凡人,竟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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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们的力量去反抗。
祂自诞生以来混沌的思维第一次有了“记住”这个概念。
眼前这个正摊开四肢躺在地上生物,祂记住了。
崔荧要是知道祂心中的想法,肯定是要狠狠吐槽这古早画本剧情。
这不就是“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力”的意思吗?
拜托,祂们那边真该多了解一下凡人的潮流。
十年前大齐文学界就不兴这套了。
“别用这么吓人的眼神看我,”崔荧不甘示弱的回瞪回去,“好歹是个神,别搞得输不起。”
她艰难地竖起一根中指,冲着空气缓缓摇晃了两下,“手下败将。”
裴绍疆一刀破掉了阵眼后,有些焦急的寻找崔荧的身影。
他不是那种看不清形式的人,虽然在战斗中早就醒来,但是以他当时的身体状况和那未知的拉扯感,贸然假如战局化身只会化身还需崔荧搭救的猪队友。
隐而不发,关键时刻提供助力才是最好的选择。
“行啊,裴将军。”
崔荧躺在地上冲着裴绍疆比出个大拇指,“该出手时就出手。”
裴绍疆连忙循着声音的位置过去,跑得匆忙了,牵动到自身的伤势不禁踉跄两步。
崔荧连忙道:“别砸我身上,我可是重伤员。”
她颤颤巍巍的指了指胸口还在冒血的两个血窟窿——一个是刚开场就被神道化身远程射的,另一个是近距离挨了李知微带着“释”的一箭。
他俩现在活脱脱身残志坚组合。
裴绍疆看着她那副进气多出气少还有心情贫嘴的模样,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要说出嘴的关心也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责怪,“今天要是李知微没有听进去你的话,你就真死了。”
崔荧乱嗯一气算是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像吃糖豆一样一口气倒进嘴里。
随着她吞咽的动作,身上的伤口逐渐止血结痂,堪称灵丹妙药。
瞬间场上伤势最重的变成了裴绍疆。
这一套熟练的流程给裴绍疆看得愣在原地,他在想多少金叶子能跟崔荧买点。
崔荧深吸一口气爬起身,拍了拍裴绍疆的肩膀道,“别想了,师门秘方,你是活尸吃了可不好使。”
“劳驾裴老板搭把手呗。”
崔荧指向还昏倒在地的李知微道,“这可是重要活口,绑喽。”
二人三下五除二将昏迷的李知微绑在了院内一颗大树上,裴绍疆看着正研究叫醒服务是扇嘴巴子还是泼凉水好的崔荧,突然对昏迷的敌人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同情。
一个有钱且敌对的人落到崔荧手中,死掉可能是痛苦最小的选择。
就在崔荧决定两种一起上的时候,裴绍疆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三年前你是负责摧毁秘法的队伍吧,怎么会有李知的布料残片?”
“你们应该根本没见过面,而且你怎么会未卜先知的把那块布料随身带到这里。”
裴绍疆几乎已经脑补出一出阴谋大戏,他越看崔荧越觉得对方身上有着惊天大秘密。
出于勋贵们特有的被害妄想症,短短几秒他都想到崔荧会不会是南漓奸细了。
一时间院内像是阴风风阵阵,即将上演一出对峙。
崔荧看着手中的一盆凉水,她觉得的应该先把这个泼给裴绍疆让他清醒清醒。
脑子里回响了片刻金叶子美妙的色泽,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水盆。
崔荧翻了个白眼道:“你是不是被打到脑子了裴绍疆。”
她用脚踢起那片碎布,又扯住裴绍疆的袖口,“这你衣服上的布啊。”
10. 坦白从宽,抗拒从脑袋搬家
复生法阵的气息是真,但这可不是三年前的复生法阵。
就算崔荧三年前真的拿到了李知的衣服残片,先不说她会不会未卜先知的保存如此之久,单是那残存的法阵气息也早就烟消云散。
眼前这块耍的李知微方寸大乱的布块,是她十分钟前踢飞裴绍疆时从他衣服上扯下来的。
“这整个祁州城都能感受到李知微复生法阵的气息,不信你感受下我衣服。”
说着崔荧就要把自己的外袍凑到裴绍疆身上,让他感受下复生法阵的气息。
她踮起脚将脸凑近裴绍疆的脸问道,“再说,我撕你衣服时你没感觉吗?”
感受到一道温热的气息骤然接近,裴绍疆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有些不自然的退后了半步。
崔荧现在没有带着往常覆在眼睛上的布条,白皙的小脸上有着零星的血污,映衬着那双眼睛更加乌亮透彻。
被那样一双黑亮亮的眼珠盯着,裴绍疆有些心虚的后退了半步。
他总不能说,当时崔荧那一脚直接给他踢到眼前一黑。
也就是他现在已经不算活人了,要不没等被神道化身打死,裴绍疆先被崔荧踢到重伤了。
好歹他也是个将军,被自己雇的阴阳客差点踢死这事裴绍疆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好在他知道现在说点什么能转移崔荧的注意力。
“咳。”
裴绍疆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这场战斗下来你损失不小,关于报销方面……”
“稍等!”
一听见报销两字,崔荧只觉得疑问也没了,伤口也不疼了,连院子里的环境都变得清新雅致了几分。
只见她先是叫停了裴绍疆的话,又从后腰变戏法般掏出了那个熟悉等的账本。
天知道人都快被李知微轰碎的她,是怎么在战乱中保住那本账本的。
手中朱砂笔灵活一转,崔荧先是一指裴绍疆手中的长刀,“斩魂刀,次级人造法器,仿造知名法器断魂刀所造的仿品,由于构造精密维修极为苦难,租赁价格一次白银五十两。”
“不过我看将军您刚刚用得趁手,不如考虑下买断?”
裴绍疆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金叶子塞进崔荧手中,这刀他确实用得很顺手。
熟练地将金叶子塞进自己的口袋,崔荧脚尖一点地上的金色碎片,“尘音铃,次品防御法器,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天然法器,这世道,野生的最是难得,这可是有市无价啊。
”
裴绍疆掏钱袋的手一顿,干脆把一整袋金叶子连袋拿出。
看见对方手上那织锦的袋子崔荧只觉得眼睛都发直了。
不愧是一等一的有钱人,京城中的顶级勋贵,乖乖,这钱袋子都是织锦双面绣。
饶是以裴绍疆的富有,一口气拿出这满满一袋的金子也觉得有些肉疼。
他不断地在心中告诉自己,眼前的女人是救命恩人,而且再继续让对方算账下去,恐怕明日连京中的祖宅都姓了“崔”去。
快速将手中的钱袋塞进崔荧的手中,裴绍疆别过头,状似云淡风轻道,“现在这些都有价了。”
感受着手中上好锦缎光滑的手感和金子沉甸甸的幸福,崔荧连忙收起账本,用两块衣袖碎片小心地垫着将钱袋塞进了怀中。
裴绍疆看着她那没出息的样子无语道,“至于这么小心吗,这下够了吧。”
“这可是贡缎双面绣,便是手艺上好的绣娘不吃不喝的缝制这一个小钱袋也要整整两天,更别说加上用料费了。”
“这这这,这一个钱袋不就得价值五十两白银啊。”
崔荧现在再看裴绍疆,只觉得眼前这男人哪里是活尸,这分明就是一尊活的财神爷,会闪闪发光的那种。
她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的问道,“你们有钱人,是不是平时早上吃鸡蛋,都吃白水和茶叶两样的?”
只能说别让穷人做梦发财。
裴绍疆被崔荧皇后娘娘拎着金锄头下地干活理论噎得一时不知回什么好。
好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是被绑在树上的李知微醒了。
崔荧那一脚踢得刁钻,不至于危机她的生命,却也伤了气管直接昏倒在地。
如今李知微骤然苏醒,正低垂着头咳得昏天黑地。
巨大的树冠遮住了月光,在略显暗淡的光线下,李知微低垂着头,留仙裙的褶皱像盛开的鲜花。
乌黑的秀发披散开来,映衬一张苍白清丽的容颜,嘴角还残留着一缕刚咳出的鲜血。
如果忽略她那疯狂的神色,当真称得上病弱西子俏三分。
可惜崔荧看见对方只能想到身上冒血的窟窿和碎了满地的法器。
越想她是越从身到心的隐隐作痛。
伸手抓住对方的发尾,强迫李知微抬起头,崔荧一字一句的说道,“我问,你答。”
“我呸!”
李知微一口带血的唾沫直奔崔荧的脸而去,“别当我是傻的,几句胡话就能骗得我团团转!”
“刚刚你们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不过是你们苟且偷生的手段罢了!”
偏头躲开那口唾沫,崔荧干脆席地而坐,双手托腮的从下往上看向李知微。
“哦?”
“看来我们的胡话骗不了你团团转,但是有的人却能。”
说着崔荧伸手一指身后乖乖充当背景板的裴绍疆朗声道,“大胆逃犯陈薇!”
“这可是定南将军裴将军,见了朝廷命官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听了这话李知微看崔荧的眼神不怨毒了,她改成看傻子的同情了。
李知微不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不过区区一个被人算计不生不死的将军……”
“唰”
刀刃出鞘的声音打断了李知微剩下的话,锋利的刀身瞬间逼近她的脖颈,几缕黑发被切断飘散在空中。
裴绍疆出手极快,他几乎闪现在崔荧身侧。
手中刀逼出几丝血痕,裴绍疆半蹲在崔荧身旁,半边脸隐匿在黑暗中叫人看不出神色。
李知微就是再被仇恨冲昏头脑如今也清醒了,刀架脖子式的沟通方式很有成效,刚刚还企图用唾沫攻击的敌人,如今正竭力伸长脖颈咽下一口唾沫。
李知微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真的会手起刀落让她脑袋搬家。
“你套我话!”
“哎,都说了朝廷命官办案,你怎么还这么横,”崔荧摇了摇头有些意味深长地问道,“莫非你背后有比定南将军还大的存在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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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
李知微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她算是学聪明了,多说多错,只要自己什么都不说,任谁来也拿她没辙。
见李知微一副抗拒从严的模样,崔荧干脆拉了拉裴绍疆的衣摆,示意对方收起刀也坐下。
裴绍疆犹豫片刻,斩魂刀刀身干脆利落地归鞘,一甩衣摆紧挨着崔荧坐下。
李知微目光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两人,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虽然同为阴阳客,但她根本跟不上崔荧那清奇的脑回路。
至于崔荧本人,她打算跟李知微这块硬骨头好好地促膝长谈。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李小姐。”
崔荧就这样语调轻柔地讲了一个发生在西州的爱情故事。
四年前,西州首富的女儿陈小姐意外被画皮诡所纠缠。
那诡物日日夜夜在陈小姐的梦中幻化为她早逝的母亲,不断地蛊惑着少女自尽而亡,好在阴曹地府母女团聚。
被这诡物所纠缠的日子里,陈小姐是半夜去自家的池塘里赴宴,白日用披帛当绳子脖子和房梁拔河……
而陈老爷虽爱女心切,却只当女儿思母成疾害了失心疯,自此人人都盛传这陈小姐已然疯癫。
如此整个府邸上上下下无不十二时辰的贴身轮班看守着陈小姐,那画皮诡一时间竟不得方法下手。
一日,那画皮诡逼急,竟直接想要操控陈小姐的身体,让她跟自己的脑袋来一场蹴鞠游戏。
这一操作所暴露的诡气让一位路过的阴阳客所感知。
那一日,一位帅气的青年阴阳客叩响了西州首富的家门,他想,首富家的报酬一定很可观。
“释”叠加在桃木剑上,只是一剑陈小姐身上的画皮诡就魂飞魄散地赶去投胎。
春日和煦的微风下,笼罩了陈府几日的阴霾随着纷飞的杏花一起被吹散,朦胧的光晕下,年轻的阴阳客只记得那是一条裙摆像花一样绽放的翠绿留仙裙。
他没猜错,陈老爷给出的报酬真的很丰厚。
十里红妆,长街挂彩,原本一袭布衣的阴阳客身着红色喜袍打马而过,少女的留仙裙也染上了脸颊的绯红,被鸳鸯合绣的盖头悄悄遮住。
郎有情妾有意,双方的爱情故事一时间成为了西州成的一幢美谈。
如果故事只停留在这里,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场美梦。
只可惜好景不长,婚后不久陈小姐就生了场怪病,不到一年就病到即将撒手人寰的地步。
崔荧讲到这里裴绍疆有些好奇的插嘴道,“这病就来的这么巧?”
“和之前那画皮诡没关系吗?”
崔荧叹了口气回道,“就这么巧,那区区画皮诡可做不到这一点,常言道病来如山倒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崔荧故事讲到这里,李知微便是再迟钝也知晓这话中的意有所指,只是这故事一来与她心中所认定的事实相差过大,二来裴绍疆那明显问给她听的问题也让她不禁陷入思考。
世上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联想到自己得到这复生之法的途径……
饶是李知微再怎么精神不正常,如今被崔荧和裴绍疆一通身心疗法也不得不冷静下来。
感受下脖子隐隐传来的痛楚,李知微吸了口凉气,决定还是先闭嘴听崔荧把故事讲完。
12. 老兵包子铺
崔荧所谓的“抢劫”并非是去抢她那些阴阳客同行,那样危险系数大容易被追杀不说,也不符合她守法公民的定位。
她是准备带裴绍疆去“抢劫”查案沿途二人可能会路过的持有法器的不法势力。
虽说在阴阳客兴起后,齐国境内的诡异事件有所控住,很久没有特大恶性事件发生,但与之相对的,一群想方设法谋求利用这些超自然力量进行不法事件的人群也逐渐增多。
各地方政府虽经常阻止阴阳客与府兵进行清理,但长久下来,这些人聚集在齐国各个偏远地区,将自己包装成宗教宗族势力以进行扩张。
官府虽有心清理,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和那些受雇于齐国官方的阴阳客,连这些村子和教团的领地都进不去。
私兵,法器,大杀伤力武器……
在那些地方,即使你见到的老幼妇孺,一旦接到“神”的指示他们也会拿起手边的武器化身恐怖分子。
早年间朝廷试图派人彻底围剿过这些势力,但当老巢被打散后,这些恐怖分子如同细雨汇入水中,分散在各地普通民众间,前后造成了几起骇人听闻的事件。
在这之后,朝廷干脆将他们犹如“监狱”一般,将这些不法分子聚集在一起,再选择恰当的时机进行一次削弱,周而复始,齐国境内的犯罪率竟然有了不小的下降。
毕竟这些思维比较活跃的不法分子们聚集在一起,再配合“教团”的煽动,还没来得及向外“传播神的旨意”就先被自己内部活祭了。
这些地方的存在与位置在阴阳客间不是秘密。
崔荧不仅知晓大多数的方位,她也曾受雇于一地官府进行过几次清剿。
至于那次被一个和善的老奶奶一柴刀砍进猪圈里的故事,已然快成为崔荧的成年阴影。
这也是为什么爱财如命的她,宁愿选择带着裴绍疆去李知微这里买法器,也不想干这种“惩恶扬善”后爆敌人装备的无本买卖。
那位起码七十的老奶,两柴刀就劈碎了崔荧的大侠梦。
但如今,为尾款,不,为了查明事情的真相,为了裴将军的性命,她崔荧如今将直面柴刀老奶!
侧头看了一眼孔武有力,身材高大的裴绍疆,崔荧只觉得更有自信了。
实在不行,就裴绍疆如今这副诡异气息和外表,起码得有两三个教团能当他是圣子。
这浓厚的不法分子气息,高低引起过两单乙级事件。
从李宅出来,崔荧就这样一路思维发散,裴绍疆走在她旁边,看着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面带得意,全程保持高冷的沉默。
二人就这么走了半条街,崔荧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向被急刹绊了个踉跄的裴绍疆,认真的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在想什么?”
裴绍疆早已习惯崔荧跳脱的思维。
他从善如流地发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崔荧深吸一口气,“我饿了,裴绍疆去给我买个早餐。”
这话题转换的生硬,裴绍疆顺着崔荧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一家卖包子的早餐摊老板正在叫卖着。
他们在李知微家先是缠斗了一整晚,问出真相后,裴绍疆又在崔荧的指挥下将李知微的骸骨埋在了院中曾经作为阵眼的那个角落。
崔荧后来悄悄去看过了,那里原本是李知的衣冠冢。
如此一番忙碌下来,如今他们二人走在街上,祁州城的天色早已泛白,一众贩夫走卒正在街道上忙碌。
幸而昨夜李知微的法阵刚刚发动就被崔荧和裴绍疆合力破除,祁州城内的百姓只觉得作夜睡得格外沉,并无其他大碍,今日才有这和往常别无二致的热闹景象。
没有再发出别的疑问,裴绍疆出乎意料的听话。
崔荧默默的观察着他径直走向包子铺的身影,在心中暗暗惊叹裴将军的反应。
作为乙方,崔荧很是赞赏如此配合的甲方。
“你说你用一块碎银就买了这五个包子?!”
看着裴绍疆手上纸包中的包子,崔荧决定收回刚刚的发言。
五个包子最多五文钱,碰上那种会做生意的老板说不定四文钱就拿下了,就裴绍疆所谓的一块碎银都够买下那一整个包子摊了。
崔荧真要被这有钱的大将军气笑了。
“并非,”裴绍疆认真地向崔荧展示了一下他的右手,“还有一碗米粥。”
“祁州城民风很淳朴,老板坚持要把这个碗送给我。”
是,能不送给他吗?
也就是裴绍疆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旅人,老板怕他这是黑钱,要不包子摊都对给他了。
他也不用查什么真相当将军了,以后就本本分分在祁州城干“老兵包子铺”就行了。
崔荧觉得很有必要给这位京城来的有钱人科普一下平民的生活。
她低声在裴绍疆耳边道,“我说你真不知道物价吗?”
“都说了我们现在是逃犯,这么招摇会被官府抓的!”
面对崔荧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裴绍疆直接将一个包子塞进了那张一开一合的嘴中。
“唔!”
崔荧突然被冒着热气的肉包塞了满嘴,她条件反射的就要吐出去。
裴绍疆在她耳边幽幽道,“一块碎银。”
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崔荧咬牙切齿的将口中的包子咽下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包子抢了她的钱。
裴绍疆虽然不理解崔荧对他钱袋莫名的占有欲,但他依旧认真解释道,“没有更小的钱了。”
好小众的烦恼。
崔荧觉得嘴里的包子更噎挺了。
一把抓过裴绍疆右手中的米粥,几口喝下去她的呼吸才重回顺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崔荧觉得裴绍疆好像在笑。
可惜为了不让他引起恐慌,裴绍疆如今大半张脸都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小截青白色的下巴。
拿不出被嘲笑证据的崔荧,只好恶狠狠地拿走了裴绍疆手中的早餐,她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啃完了剩下的四个包子。
昨晚裴绍疆倒是开局就在地上睡了一觉,全程下来体力花费最大的是给李知微挖坑。
但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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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可是实实在在的又失血过多又贴身格斗。
别说五个包子一碗米粥,裴绍疆就算真对下来包子摊,她也能清场。
不用进食的裴将军就这么站在崔荧身后的阴影中,认真地看着蹲在路边的阴阳客将早餐吃的干干净净。
赶巧前面有行人发出一声惊呼,“是天再旦!”
二人双双抬头看向那人所指的天空,刚刚升起的太阳正缓缓暗淡下去,整片天空染上了晚霞的颜色。
看着这罕见的天象,崔荧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拽着裴绍疆衣袖的手暗暗发力,刚刚还好似不在人间的男人立刻被拽回了现实。
裴绍疆紧挨着崔荧坐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观赏天象。
他没有问崔荧下一站是哪,也没有问她要看多久。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像齐国内无数最普通的友人一般坐在一起,依偎着看完了这场连续的日落日出。
“裴绍疆。”
他听到崔荧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天再旦’一千年才有一次吗?”
裴绍疆觉得他的大脑像锈住了一般,他该回什么。
什么回答才是完美的。
崔荧跟别的雇主也会一起看“天再旦”吗?
这么想着他就听见自己这么问出了声。
崔荧还在内心感慨这么罕见天象也是有幸见证到,活着可真是太美好了。
随即她就被裴绍疆没头没尾的问题问的一愣。
“你当我是妖怪吗,活一千年。”
想到裴绍疆说的和别的雇主一起看,崔荧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再说了,凭什么我都活一千年了,还给别人打工啊!”
裴绍疆觉得自己刚刚的那点说不清的心思,就这样被崔荧三言两语像吃包子一样嚼吧嚼吧吞下了肚。
他干脆利落地起身,还不忘一把给还沉浸在“打工一千年”可怕幻想中的崔荧也薅起来。
看见裴绍疆莫名其妙的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崔荧赶紧小跑着在后面追上。
“裴绍疆!”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裴绍疆头也没回地留下了一句“找客栈”,脚步却很听话的逐渐放缓。
崔荧有些气喘吁吁的撵上对方,她一把挎住裴绍疆的右臂,两个人又再次靠在一起。
感受着阴阳客身上传来的温度,裴绍疆心中被崔荧当包子吃下去情感好像又在胃里活了过来。
他偏头仔细盯着那条挎在右臂上的手臂,“为什么?”
崔荧现在早已对这位老板的说话方式达成了无障碍沟通,心领神会地晃了晃挎在一起的手,“怕你走太快不安全呀!”
“属下肯定竭诚保卫您的安危。”
战场上厮杀凶悍的裴将军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不过他回想了一下昨夜的经历,默默的咽下去了口中反驳的话。
毕竟眼前这个可是能一脚踢晕他的阴阳客。
看着崔荧笑眯眯的表情,裴绍疆突然感觉偶尔被人保护着,好像也不错?
毕竟他可是真金白银出了保护费。
13. 我不听,我不听
祁州城内酒肆客栈林立,如今一切恢复正常,莫说白日里想找一家客栈,便是夜晚来此,也绝非难事。
崔荧和裴绍疆二人很快便寻得了一家客栈。
这家店规模不算大,但胜在地理位置方便。
裴绍疆说下一步前往的地点,还需他在祁州城内和一人接头后才能确定,而在这家客栈楼上的房间内刚好可以观察到那处接头地点。
不过在进入之前,崔荧还有些话要嘱咐裴绍疆。
只见她悄悄将裴绍疆拉到身后,小声伏在对方耳边道,“一会儿进去,你不要说话,一切听从我的安排。”
她委实是担心对方像早上买包子一般,做出冤大头一样的行为。
虽说花的是裴绍疆自己的钱,但在崔荧的认知里,那部分钱已然被划分为尾款部分。
浪费裴绍疆的钱=浪费她的尾款=浪费崔荧自己的钱!
这等式一旦成立,每每想起那五个包子,崔荧只觉心如刀割。
便是京中最贵的酒楼,也不该有如此价位的包子!
倘若裴绍疆能听见她的心声,一定会告诉崔荧,其实京中比这还贵的包子实在是有很多。
看着裴绍疆认真的点头答应,崔荧这才放下心来。
她牵着裴绍疆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客栈,“掌柜的,来两间房。”
“呦,这位客官真是不巧,”正埋头在账本中的掌柜闻声抬起头来有些为难地道,“实在是小本买卖,今日就剩一间房了。”
本以为这两人举止如此亲密,定是选择住在一起的新婚夫妻,没想到二人竟是订两间房的关系,见多识广的掌柜也不禁暗自感慨一句世风日下。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崔荧竟然眼前一亮道,“当着?”
“这……当然没有假。”
崔荧像是怕掌柜反悔一般,立即从口袋中掏出五十文钱拍在了桌子上。
“太好了!就这间了!”
干了一辈子客栈老板的掌柜一时间也没搞清楚这是什么发展。
说这二人不熟,现下又要住一间房;说熟,他俩一开始又要开两间房。
掌柜的仔细揣摩了一下这两位客人的心思,后知后觉的发现,根本无法揣摩啊。
这俩人怪啊,真怪啊!
老老实实收了钱,把钥匙递给崔荧,掌柜的还在陷入思维发散中。
裴绍疆站在崔荧身后,看着她欢天喜地的样子,若有所思。
但想起崔荧在门口的嘱托,他忍住了没有开口。
一直到上楼的时候,崔荧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裴绍疆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崔荧走在前头头也不回,“省了一间房的钱!”
裴绍疆沉默了一秒,“……就这?”
“什么叫‘就这’?”崔荧回过头看他,“你知道一间房多少钱吗?五十文!省下来能买五十个包子!”
这下裴绍疆明白了,早上的包子还没翻篇呢。
仔细斟酌一番后他小心地问道,“所以你高兴,是因为省了包子钱?”
“对!”
裴绍疆看着她,想了想还是没提醒崔荧,其实很少有雇主和员工睡在一个房间的。
崔荧没搭理他,推开房门往里一看,一张床。
整个房间内真的只要一张床。
这并不是形容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床,毕竟一间客栈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是很正常的。
但这间房内,除了这张床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椅子,没有可以倚靠的榻,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木制的床,剩余的陈设只有地板和墙壁。
哦,还有裴绍疆所需要的一扇临街的窗户。
看着眼前的房间崔荧愣在门口。
这显然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
本以为可以像在将军府那晚一样,二人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床上,再不济她为了钱在椅子上凑合一宿。
现下别说这些不存在的家具了,便是打地铺也是需要两套被褥的,可这房间明显走的极简风装修,枕头都只有一个。
裴绍疆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了看,然后低头看她。
“咳,”崔荧有些不自然道,“这样有利于保护你的安全。”
“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节约空间吗?”
“哦?”
裴绍疆双手抱胸倚在门口看着崔荧瞎编。
崔荧本就心虚,被他这般看着更是没了脾气,干脆一咬牙直接靠着床边躺下。
“好吧,那我睡地上你睡床上。”
大不了晚上有点冷,这么多年崔荧连野外也风餐露宿过,她还没那么脸大跟老板睡一起让老板睡地上。
裴绍疆有些疑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睡床,你睡地上?”
崔荧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提出这种问题,“你是老板啊!你出的钱雇我,当然你睡床!”
裴绍疆沉默了一下,“那我睡地上,你睡床。”
不是这是什么孔融让梨的故事吗?
不同的是,此时客栈冰凉的地板,好像成了故事中那个又大又美味的梨。
崔荧简直是要怀疑这客栈地板是不是有什么玄机了。
突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道,“我懂了!”
“在你家那回你也没睡床上,你们活尸这方面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比如床太软,尽量要选地板这种硬度和棺材差不多的,这样才有家的感觉?”
虽说让老板睡地上不好,但如果是老板主动提出的,那她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绍疆现在已经能做到无视崔荧的神奇脑回路了,他走进房间在崔荧的惊呼声中一把抱起对方。
“你干什么裴绍疆!”
摁住怀中不断扑腾的崔荧,他将人像卷饼一样放在床上用被子卷起来。
“明天还要赶路,你早点休息。”
崔荧化身巨型毛毛虫和被子开始了一场搏斗,等她终于把脑袋伸出来后裴绍疆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抻着脖子冲对方喊道,“那你干什么去?”
“去接头,”裴绍疆回头,“你也去吗?”
崔荧没有打探客户隐私的习惯,她摇摇头再次把头缩回被子里继续当毛毛虫。
隔着被子让她的声音瓮声瓮气,“记得带晚餐回来。”
听见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崔荧又接着嘱托道,“不许乱花钱!”
一直到听不见裴绍疆的脚步声后崔荧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房间的窗户前,她在被子里的时候可是察觉到了裴绍疆站在窗前观察了一会儿才走到门边。
想必是那接头人比了什么暗号。
崔荧发誓她真没有打探客户隐私的习惯,就是太好奇来跟裴绍疆接头的是谁了。
毕竟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传说中京中勋贵所养的探子。
崔荧在西州的时候可没少听说过关于这些探子的八卦,据说皇室的探子甚至能够做到知晓京中大臣昨夜晚饭吃了几口饭,喝了几口汤。
这么想着崔荧把头小心的伸出窗外,一眼便看见了街角雨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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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裴绍疆。
以这人的身材气质,还真不适合干这种偷偷摸摸的接头,崔荧明显能感觉到周边的人都在有意避开他走。
谁都怕不小心碰着这位爷,稀里糊涂就过下辈子去了。
至于接头的探子,崔荧视线左移看见了裴绍疆身边一个偏矮的身影。
明明隔了很远,崔荧还是一眼便看出来了对方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突然正低头交谈的那个探子像是感受到了崔荧的视线一般,只见他的脑袋竟然活生生转了一圈!
那张浑布满怨气的脸直接转到后面,猛然与崔荧对视!
那人竟是裴记!
瞬间整个客栈弥漫开一股恐怖片的氛围。
崔荧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抱头蹲在地上,然后保持蹲姿一步步让自己远离窗边。
终于把自己挪到床边,她扒着床边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还未平复的心跳,劫后余生的叹了口气。
崔荧怎么也没想到裴家的探子竟然不是人!
虽说以成亲那天崔荧对将军府的粗略了解,探子不是人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裴记!
但裴记不是在将军府假装裴绍疆吗?
如此关键的任务对方此时竟然亲自来到了祁州城,那京中局势必然有变。
裴记所带来的情报也必然是牵扯到桩桩机密。
身为阴阳客崔荧太清楚什么叫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如果有可能她恨不得在雇主面前假装是个聋子和瞎子。
而当裴记出现后,接下来他和裴绍疆所要干的事情崔荧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再知道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立刻就送自己进入了梦乡。
开玩笑,过过瘾满足下好奇心看看探子长啥样就可以了,再知道点要命的秘密可就不礼貌了。
这边崔荧是哄自己睡着了,裴记发现窥探的视线消失也将脑袋转回了原位。
他有些跃跃欲试道,“要不要杀了那个偷窥的人。”
说着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裴绍疆有些遗憾的收回看向客栈窗户的视线,他本来就是默许崔荧看的,最好再用点什么法器偷听一下他和裴记间的对话。
他再不经意间透露给崔荧这次接头的机密内容,这样对方以后再想置身事外也没有办法了。
共同知晓会招来杀身之祸秘密的盟友,永远是最可靠的利益关系。
裴绍疆转头看向正在自己身边的裴记,可惜了,以崔荧的本事比然是被这人身上的怨气给惊跑了。
越想越气的裴绍疆,看着还在一旁研究要不要上去解决掉崔荧的裴记,干脆利落的伸手给了对方一下子。
“哎呦!”
冷不丁挨了邦邦一拳的裴记抱着头疑惑地问,“你干嘛打我啊将军!”
“闭嘴。”
“接着说你发现的线索。”
裴记很委屈,但是依旧一五一十的汇报了发现的线索。
等到裴绍疆拎着打包好的晚餐回到客栈时,迎接他的便是熟睡的崔荧。
为了防着裴绍疆回来发现她装睡,趁机对她把机密坦诚相待崔荧这回是真的睡得很死。
本就一宿没睡的她,这会儿正摊开四肢连口水都睡了出来。
见自己的计划又一次被识破,裴绍疆也不气馁。
他慢条斯理地一个个打开打包的食盒,专门挑了几道香气扑鼻油汪汪的荤食放在了崔荧的鼻子下面。
只见床上的人睫毛不断扇动,一副即将要醒的样子,裴绍疆立刻调整坐姿,开始讲故事一般将刚刚裴记接头的消息娓娓道来。
14. 一条绳上的蚂蚱
崔荧是被一阵饭香熏醒的,伴随着饭香还有一道低沉的男声好似在她耳边讲着什么。
崔荧的本能告诉自己,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听。
可对方讲的什么兮贤妃生的双胞胎其实是七王爷的孩子,户部尚书岑夫人背地里其实真爱是自己的侍女,至于那侍女其实是男扮女装十八年的俏儿郎……
崔荧只觉得自己根本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她想听,她太想听八卦了!
“所以其实那御前的王侍卫根本没有短袖之癖,那俊俏的小太监是十二公主假扮,后来他俩还……”
裴绍疆讲到这儿故意停顿,给正听得认真的崔荧记得抓耳挠腮。
她再也忍不住了,睁开眼睛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皇上真的赐婚了吗?”
“后来啊……”
裴绍疆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突然加快语速道,“后来,裴记来是汇报沈充和沈明珠再次现身京中,他们现在改头换面以庆阳王妃远亲的身份借住在王府,我失踪的事情将军府已经快压不住了,朝廷已经怀疑到了沈家,沈家父女俩如今正在借助庆阳王的势力不知在密谋什么。”
他这段话说得又快又长,像连珠炮一般轰进了洗耳恭听八卦的崔荧耳中。
等到崔荧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全听见了,全听明白了,她甚至人物关系逻辑顺序都掌握了!
崔荧绝望地捂住耳朵,“我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裴绍疆深吸了一口气,“裴记来是汇报沈充和沈明珠再次现身京中,他们现在改头换面……”
“够了!”
眼看裴绍疆打算不厌其烦地再来一边贯口,崔荧直接打断了对方的施法。
这话里的致死信息量密度,她那独一无二的脑袋根本不足以支撑听第二遍。
听第一遍时候就被砍头了!
听第二遍按齐国法律裴绍疆犯的是“侮辱尸体罪”!
被打断了裴绍疆也不恼,他摩挲着下巴有些意犹未尽道,“真听明白了?”
崔荧已经自暴自弃地抱着一只烧鸡啃到满嘴流油,闻言嚼着嘴里的鸡肉猛猛点头。
开玩笑,裴绍疆要是突然杀心大发让她听第三遍怎么办?
咕噜一声咽下嘴里的鸡肉,崔荧讪笑道,“裴将军您早说是这个意思,我不就跟您一起去了吗?”
“这还让您转达一番,多不好意思。”
“哦?”裴绍疆若有所思地开口,“我不是有邀请你吗?”
崔荧回想起白天那人说的“你也去吗?”
这句话不是重点,重点是上一句“去接头”,但凡是个有点脑子的正常人都不会答应吧!
但这话崔荧只敢在心中想想,她面上依旧保持微笑继续进食。
就她刚刚听到的那个信息量,说不定这顿就是断头饭了。
静静地等待崔荧吃完,裴绍疆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这是裴记刚刚一并交到他手上的。
崔荧仔细端详着地上的那张齐国舆图,这张图来历可不小,近乎详细地记载了齐国境内大小地区和政治区域划分,更为难得的是这张图成图是在十年前。
这对于当今的齐国所处的发展状况来说,这张地图的准确性和时效性堪比京城郁香楼的每日要闻八卦。
偷偷瞟了裴绍疆一眼,崔荧猜测这地图搞不好是朝廷特批定南将军的战略物资,旁人看一眼就要死的那种级别的战略物资。
崔荧有种预感,这种会让人离死不远的消息和道具,她日后很可能托裴绍疆的福,比金叶子见得还勤。
“你应该还记得李知微死前说的话吧。”
崔荧从烧鸡中抬起头,“你是说‘王’?”
“你怀疑这个‘王’指的是庆阳王吗?”
裴绍疆没直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沈家父女的确与他有不小的关系。”
提起沈家父女崔荧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她就知道沈充那老狐狸没那么简单。
什么重金求阴阳客,现在想想那要求几乎就是照着崔荧的人生履历写的。
但是唯一让崔荧想不通的是,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可被图谋的。
这么想着崔荧掏出随身的铜镜法器,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嗯,依旧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没多也没少,就是原本盖在眼睛上的黑布丢在了李知微家,多少有点不习惯。
“你这是看什么呢?”
裴绍疆正要询问崔荧那些不法分子聚集的点位在哪里,被她着突然的照镜子直接打断了疑问。
崔荧也不见外,她直接拉过裴绍疆的手,认真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不同?”
裴绍疆只以为她中了什么招数在提点自己,被害妄想症瞬间发作,当真仔细看了半晌。
这一看可不了得,崔荧竟然就这么露着眼睛一整天了!
“你怎么没带黑布?”
裴绍疆是这边问着,这边偷偷拉开距离准备拔刀。
想到崔荧那堪称超人的身体素质和实力,裴绍疆暗暗祈祷这个化形的妖怪并未复制本尊的实力。
崔荧一看他那神经质的模样就知道裴绍疆是想差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东西他怎么说呢?”
崔荧想到个贴切的形容,“这就是类似人设啊!”
“你想想一般饭馆都会有招牌吧,这个黑布覆眼不影响视物就类似于我的招牌,毕竟我主要能力在眼睛上。”
“我们阴阳客要是没点这种异于常人的人设,客人怎么放心来下委托啊!”
裴绍疆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回她好了。
他可能一辈子也不能理解阴阳客的思维了。
也许得到神道亲赖的前提是抛下脸皮这种身外之物?
裴绍疆认识的阴阳客案例还是太少了,他此时很希望有一位同样好奇的前辈有出过《阴阳客分析大全》之类的专业著作,他一定会好好拜读的。
思来想去他还是问了最关心的一个问题,“那你平时盖着眼睛也能看见是怎么一回事?”
“哦,你说这个啊。”崔荧在指尖释放出一抹释,“在布上覆盖一层释就可以了,阴阳客能力很神奇吧。”
“……”
“根据裴记打探到的消息,庆阳王在收留沈家父女前曾派人到过岑山城,但是他们具体做了什么还不得而知。”
裴绍疆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岑山城的位置,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干脆对崔荧的举动选择无视之。
“切。”
崔荧对裴绍疆的回避行为表达了不屑,但既然该听不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一耳朵,她自然也得认真分析事情的下一步进展了。
而且很巧的是,岑山城这个地方还真有一伙符合要求的势力。
“岑山城这个地方四面环山,从祁州城出发大约向西南方向行进五天左右能够到达。”
“在前往这里的路上,沿途皆是层峦叠嶂的群山,少有人烟,所以我们明日出发时最好在祁州城带好路上的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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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绍疆心领神会的从身后掏出两个布口袋,一个是装干粮的,另一个是足够二人喝好几天的淡水。
齐国的西南方向群山相连,气候潮湿水资源丰沛。
但一旦进入那边的山林之中,一切可见的湖泊河流都含有大量的寄生虫。
曾有一整座村庄因地下水被附近的河水污染,爆发了严重的寄生虫病。
发病这浑身体表仿佛有无数红色的线虫在游走,食欲不佳整个人快速变得消瘦,直到满七天后,体内积聚的线虫犹如发芽的种子一般破开被感染者的身体,病人在尖嚎中慢慢失血过多而亡。
因线虫破体而出时,犹如盛开的血红色花朵,这种病被称为血花病。
崔荧对裴绍疆的靠谱很是满意,“不过很巧的是,在第四天左右我们会路过一座名为雾惘山的地方,那里有一座村庄自称被一名叫一目五先生的神明所庇佑。”
“雾惘山那地界根本打不出地下水,那个村庄就是山里的全部活人,他们就吃山中自然发源的溪水,但是至今岑山城的疫病所没有接到过这座村庄的血花症发病报告。”
“而这个信仰一目五先生的教团,主张万物依附于自然,只能进食最纯天然的食物,不可以进行任何的人为加工。”
这下不用崔荧再做介绍裴绍疆也感受到这个村子的不对劲。
岑山城那边可谓是毒区,一切能见到的自然出现的东西都带寄生虫和毒性。
这样一座小山村能在那里靠山吃山的过什么最原始自然的生活,那必然是全员带毒的狂信徒。
崔荧伸出手掌比出了一个五,“据上一个死在那边的阴阳客死前传回来的消息,那边的法器起码这个数。”
裴绍疆眉头一挑,“五个?这不算多吧。”
崔荧摇了摇头,“是五十个!”
“近五年来,他们正在有意识的收集整个岑山城范围内的法器,并且先后十几波前去清缴的阴阳客都有去无回,据说他们在有意识的收集法器,那些阴阳客死前多半都遭受了拷打,被收走了随身的法器。”
“那地方民风太过彪悍,岑山城那边本就穷乡僻壤,根本请不起什么知名阴阳客,再加上雾惘山的人除了收集法器鲜少出村劫掠——这不符合他们的教义。
“久而久之岑山城官府就咬牙和他们和谐共生了。”
裴绍疆对崔荧的说法不置可否,这完全就是如今齐国地方对这些诡异事件的应对措施。
这十年来,齐国大兴土木,一座座新的城池与宫殿拔地而起,就连岑山城这种小地方当地的府衙办公地点也是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而拥有这样奢华的建筑背后是连年与南漓开战所支离破碎的财政。
地方政府被沉重的赋税与徭役压得喘不过气,中央的官员下来视察还要配合大办宴席,竭力表现出一派繁荣之景。
这样一番下来别说花大价钱请知名阴阳客来清缴这些不法分子,还愿意开支请普通阴阳客来定期清理的都算是顶顶有钱的州县了。
只不过他们刚想去岑山城,正好路上必经之处就有这种天然藏宝地。
这种打瞌睡就递枕头的感觉,还真是熟悉。
崔荧自然清楚裴绍疆心中所想,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嗯,就是很巧啊。”
“裴将军,你不会怕了吧?”
裴绍疆没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走到崔荧身前,“该例行稳定魂魄了。”
“崔大师还是不要忘了,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15. 所有人都穿黑色但不通知他俩
“你到底还要这样闷闷不乐多久”
裴绍疆骑在马上有些有些无奈地回头看着崔荧拉着的长脸。
今天已经是他们从祁州城出发的第四天了。
除去在客栈内崔荧为他所做的稳定残魂,昨天在路上她又做了一次。
便是这一次,因为法器库存告竭,崔荧咬牙祭掉了她宝贝好几年的金兰袈裟。
崔荧是因此肉疼到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裴绍疆就是拿来金叶子哄她也依旧是拉着一张小脸。
不问不要紧,这一问崔荧又想起昨天早上在她怀中变成“一片片”的宝贝袈裟,“你根本不懂!那可是不可复刻的宝贝!”
她伸手比了个一怼到裴绍疆眼前,“你懂什么叫当世仅存一件吗!”
“本来跟李知微打那一次就已经掏空家底了,再多的金叶子也买不来我的宝贝袈裟……”
眼看崔荧越讲越激动,一双黑亮亮的眼珠里就差滚出两滴眼泪,裴绍疆自知失言赶紧岔开话题道,“你看前面我们马上就要进雾惘山了。”
“那可是足足五十件法器的金山,到时候这些法器全归你!”
他这一说,崔荧立刻便感觉悲伤的心情少了几分,她坐在马背上抬头眺望着雾惘山的方向,仿佛眼前不是阴森恐怖的山村,而是一座金灿灿的金山在跟招手。
崔荧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手里沉甸甸的,仿佛那五十件法器已经在她怀中了。
她就这样在马背上想美了,心里那点对裴绍疆的埋怨也烟消云散了。
突然裴绍疆一拉马绳,马匹顺势停了下来,崔荧一头磕在裴绍疆背上。
“嘶!”
崔荧磕得眼冒金星,她埋怨道,“你干嘛突然急刹车!”
裴绍疆手指前方,“前面没路了。”
崔荧从他肩膀处探出头向前看去,原本在林中蜿蜒的小路在前方像被人为截断一般,只剩下茂密的山林。
这是雾惘山到了。
崔荧利落地翻身下马,她招呼裴绍疆道,“我们到地方了,再前面进山的路不能骑马,只能用双腿。”
她上下打量一番裴绍疆身下的马,“你这马听话吗?”
“听话,飞扬原本是军中的战马。”
说着裴绍疆下马给了飞扬一个原地待命的口令,它便果然乖乖地一动不动。
“听话就好,让它在这附近保护好自己,雾惘山这地方没有马,到时候抢完东西这可是咱们的跑路利器。”
“到时候就让那帮野人用两条腿追去吧,”崔荧摸了摸飞扬的马头,“赶不上我们飞扬一根马毛!”
飞扬从马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打了个响鼻算是认同她的话,给正从储物法器里往外掏衣服的崔荧逗得哈哈大笑。
裴绍疆看着一人一马其乐融融的样子,有些好奇的问崔荧,“你在掏什么呢?”
“当地特色民族服饰啊!”崔荧双手捧起一堆蓝蓝紫紫的衣服给裴绍疆看。
“岑山城和京城所在的中原民族风俗都不相同,当地人不穿咱们常穿的宽袍长裙,”崔荧拎起手中一条藏蓝色点缀着繁复紫色花纹的短裙举例道,“这边山多雨水也多,和你们城里人一样穿长裙的话下过雨泥泞的山路根本没法走。”
裴绍疆接受的倒是很快,他常年领兵打仗对齐国和周边境内大小民族风俗都有些涉猎,自然知晓岑山城的特色服饰。
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崔荧手中的那一大堆繁复的银制饰品。
那银冠制作工艺高超,花朵枝叶打造的颇为仔细,更别提银冠左右那三只不对称造型的银制蝴蝶,随着佩戴者的一步一行,三只蝴蝶宛若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而那一对对的银镯,脚镯,项圈,就连腰间所配装饰皆是通体银制,一幅幅山林间的秀丽景象全部雕刻于上,陈得佩戴者好似与整座钟灵毓秀的山川相融,虽是银饰却通体透着自然的气息。
不用裴绍疆这种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富家公子,便是街边的乞丐也能一眼看出这套饰品的价值不菲。
以裴绍疆对崔荧的了解,这玩意绝不可能是她自己花钱买的。
这么久以来她身上的饰品,除了常用的法器,就是头上用来束发的那根红绳,现下掏出的这一堆东西,裴绍疆只怀疑她是不是打劫了岑山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收起你那怀疑的眼神。”
崔荧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想,她抓起一套男子服饰抛给裴绍疆,才解释道,“我这是上次来这边帮忙办事岑山城府衙给的报酬。”
裴绍疆对岑山城的贫穷有了新的认知,这边官府居然穷到请阴阳客都掏不出现银了。
毕竟这套衣服怎么看怎么像从岑山城知州小姐身上扒下来的。
崔荧将裴绍疆撵到树后换衣服,自己则在原地开始研究岑山城服饰怎么穿。
“这么说你曾经来过雾惘山?”
“他们可请不起我进山,我是上次被请来抢救伤员的,”崔荧试图将银冠固定在头上,“要是没有我,那个剩半口气的也传不回消息,那些年雾惘山跟生灵禁区一样,各种说法都有。”
“这么说我找你一起进山算是请到专业人士了。”
裴绍疆得到崔荧的示意从树后现身,如今换下了平日常穿的一袭黑袍,倒是让她感觉眼前一亮。
白色的短打干练清爽,藏青色的裤子上是手工刺绣的紫色五毒花纹,为了入乡随俗,他的头上装饰着蓝紫色相间的布条,耳朵上还带了一对造型夸张的银耳环。
忽略那不断渗血的胸口断矛,横亘在脸上的伤口,还有那青白的肤色,裴绍疆如今活脱脱的岑山城当地阳光小伙打扮。
“没想到啊裴绍疆,你竟然还有耳洞!”
虽说衣物是崔荧准备的,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裴绍疆竟然有耳洞。
岑山城男女老少皆有穿耳的习惯,但中原男子讲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莫说穿耳洞,便是让他们剪头发都是要寻死腻活一般。
“你说这个?”裴绍疆伸手摸了摸耳边的饰品,“我刚刚自己穿的。”
崔荧真是瞠目结舌,“你……你们中原人不是都讲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
“嗯,我还活着时候确实讲就这个,可惜现在已经死了。”说着裴绍疆还有点怀念。
“第一次没有呼吸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一个道理,什么礼教都是强加给活人的束缚,人一旦死了才叫什么都没有了。”
他反问道,“我带耳饰不好看吗?”
崔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好看。”
生与死的话题还是太沉重了,崔荧原地转了个圈,没有接裴绍疆关于礼教的观点,而是展示给他看自己刚换好的衣服。
她笑盈盈的凑近问道,“裴绍疆,那我好看吗?”
这是裴绍疆第二次看见崔荧身着饰品,第一次是他们成婚那天。
比起那套充满束缚意味的红色喜服与满头珠翠,崔荧现在的打扮就像山间的精怪,自然纯粹。
随着她的旋转,轻盈的裙摆旋开蓝紫色的花朵,满身的银饰叮当作响,她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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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山间银白色的晚风,吹开层层涟漪,吹进群山的心脏。
也许是还不是适应穿着这样的服饰,她的头饰有些歪歪扭扭的卡在黑发上,小腿上还绑着系了一半的绑腿。
裴绍疆伸手扶正崔荧头上歪斜的银冠,又蹲下身,耐心地系好那一根根蜡染的绑带,他抬起头郑重地对着少女道,“很好看。”
崔荧很满意裴绍疆的答复,牵着男人的手,她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那一会儿就好好看专业人士的表演。”
进入雾惘山上的路并不好走。
山中无四季,雾惘山这里一年到头全是雨季。
在他们到达的前一天,这里才刚刚下过一场大雨,泥泞的山路让人脚下止不住地打滑。
幸好崔荧与裴绍疆二人体能都格外优异,再加上岑山城传统服饰里的鞋子确实适合这种山路,二人磕磕绊绊走了小半天终于进到雾惘山的腹地。
映入眼帘的地形和攀爬了一路的山地不同,雾惘山的中心地带竟然是一片凹陷的山谷,崔荧眼力好,隔着几百米就看见了那谷底有着人类的建筑。
“这是,竹楼?”
崔荧拉着裴绍疆蹲在离谷底百米远的一棵巨树后,她小心地探出头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贸然进入敌人的老巢无疑是送死的行为,因此崔荧决定先观望一番再有所行动。
“看出来什么了吗?”裴绍疆偏头问道。
崔荧摇了摇头,“建筑就是很普通的竹制吊脚楼,和岑山城别处的民风差不多,至于‘气’的话……”
“我大概知道这里为什么叫雾惘山了。”
她朝着那处谷地扬了扬下巴,“那个所谓的先生当真是个有能耐的,别说祂的气了,靠近这里后我连这里面村民的‘气’都感受不到,目之所及处全被一种雾气笼罩着。”
“你是说一目……唔!”
裴绍疆话没说完,崔荧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她头快摇成拨浪鼓,“嘘!”
“在这里不能说那个名字!”
裴绍疆闻言立刻闭上嘴,点点头算作明白。
见他点头保证后,崔荧才心有余悸的松开手,“吓死我了,我忘了告诉你,像这种能被信奉并吸收信仰之力的东西,到了他们的地盘是不能直呼祂的名讳的。
崔荧伸手指了指天空,“一旦说出口就会被祂‘看见’”
裴绍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就是这条规则不知为何让他有种熟悉感。
崔荧没注意到他的若有所思,她给裴绍疆比了个跟上的手势,便向谷地的方向走去。
手脚并用的爬到谷底,一座风景秀丽的村庄出现在眼前。
用村庄来形容这里可能不是很贴切,进入谷底崔荧才发现,这座村庄的规模有一座小镇那么大,密密麻麻的吊脚楼沿着谷底的溪流坐落在其中,整座村庄的最中心是一座泛着浓重雾气的湖泊。
而村庄中的各色人群则身着黑色服饰正整齐划一的朝向湖泊的方向跪拜。
像是听见了有人来访的动静,那一道道跪伏着的身影缓缓抬起身,步调完全一致地看向崔荧和裴绍疆的方向。
崔荧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让她感觉有些不上不下的难受。
衣服形制是穿对了,但是怎么没人告诉她,颜色不对啊!
什么奉密命潜伏在外寻找有潜力的圣子如今得圣归来献宝的村中密探,这村子还怪排外的,所有人都穿黑色就不通知他俩!
她和裴绍疆这小清新配色就差把外乡人仨字写脸上了!
16. 雇主丢了怎么办
崔荧试探地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没人搭理她,那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宛若一座座黑色的墓碑,沉默地盯着他们。
崔荧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小步,这回有了反应。
那些村民齐刷刷地站起身来,也向她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
这下崔荧不敢动了,她的感知在不断地警告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估测了一下和目前离她最近的村民之间的距离,崔荧要是再往前走几步,他俩就能朋友抱一下了。
至于跑起来,就目前这个数量,崔荧可能快着一下,一不小心就比别人快了一辈子。
她保持着一只脚迈出的动作,浑身僵住一般将自己定在原地。
崔荧连呼吸都竭力降到最低,一时间场面安静的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在胸膛中跳动,这种声音在一片死寂的环境中越来越大,大到崔荧不禁怀疑对面的人影也能听见。
心跳声像鼓点,不断敲击着她紧绷的内心,很快担忧就变为了现实。
虽然很细微,但崔荧依旧能感觉到那些村民正在缓缓抬起另一只脚!
崔荧用余光瞄向自己的胸膛,心脏的跳动带起衣服的褶皱——那不是错觉!
她竭力的压制自己的心跳,屏息凝神,随着那种诡异的跳动感逐渐消失,村民们抬起的脚又缓缓放下。
不光是行动,就连活人的心跳也会被这些村民捕捉到!
但无论是永远保持同一个姿势不变,还是一直压制自己的呼吸心跳,这对于崔荧来说都不现实。
她是阴阳客没错,但前提也是个活人,崔荧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已经开始打颤,时间不多了。
“裴绍疆,”崔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但饶是这样那一双双漆黑的眼睛依旧随着声音不断扫视。
一鼓作气地说完剩下的话,“把我迈出去的左脚收回去。”
她在赌,赌在在这些村民眼中,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的裴绍疆是同类。
崔荧的视野有限,但她能感受到有一双手掌缓缓扶上她的小腿,而随着她那只迈出去的左脚缓缓收回,那些村民一瞬间又全部跪伏回了原地,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崔荧的幻觉。
崔荧又小心地勾了勾自己的食指,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村民,很好,依旧都保持着原地不动。
“呼——”
长舒一口气,崔荧试探着伸手去抓身后裴绍疆的手,“现下为了保证安全我们必须一起行动……”
话说了一半她感觉手扑了个空,明明刚刚这人还在身后帮她来着,崔荧的手向后摸索半天却只摸到一片空气。
顾不得那么多了,崔荧转头看向后方,那里只有一片空地,哪有裴绍疆的身影。
完了。
崔荧发现她好像把老板搞丢了。
更要命的是,随着她的转身,崔荧只感觉天旋地转,然后便是眼前一黑。
在失去意识前,崔荧下意识的护住了自己的脑袋,希望这些村民一会儿不会抢她的银冠。
“醒醒,醒醒,醒醒!”
崔荧恍惚间好像感觉有人在不停地拍着她的手臂,耳边还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随着那人手劲的不断加大,说拍有些不准确,那力度简直是在殴打崔荧。
崔荧试图找到自己的舌头和说话的感觉,“别打了……”
“你刚刚是说话了吗!”
巴掌更用力的落在了崔荧的身上,突然她感觉自己的嗓子里传来一阵刺痛,“呕!”
随着一团黑黢黢的泥水被呕了出来,崔荧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不断回笼。
“啪!”
一把抓住那双不断“殴打”着自己的手,崔荧也感觉有些气急,“我说你能不能别打了!”
“对不起……”
那道声音这回带了点哭腔,抽抽噎噎道,“我就是怕你死了……”
崔荧感觉手脚发软,眼前还隐隐发黑,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刚刚被推入湖底,然后在死于窒息前又被人捞了上来。
见崔荧没理她,也没放开手,那个声音干脆低声地哭了起来。
“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崔荧被她哭得心烦,偏头看过去才发现,那人与其说是女人倒不如是个还没长开的孩子。
她看起来远比崔荧如今的状态体面得多,一身打扮看起来和崔荧晕倒前看见的村民相同,如今可能是被吓到了,正皱着一张小脸哭个不停,也不知道她刚刚哪来的那么大的手劲。
崔荧一向拿这种小孩子没辙,眼前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一二那么大,更别说这人可能是崔荧现下唯一的情报来源。
这样想着,她先是松开了女孩的手,又软下声音柔声道,“刚刚是姐姐不好,我受了点伤,初醒只当你是晕倒前见到的敌人,吓到你了。”
女孩听到崔荧的话,当真止住了哭泣,抬起小脸,“真……真的吗?”
崔荧继续循循善诱道,“当然是真的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告诉姐姐这里是哪里?你叫什么名字呢?”
说着她伸手摸向腰间惯常佩戴的储物法器,想从中掏出个糖果零食的哄小女孩开心,没想到却掏了个空。
天杀的,她就知道这帮野人不干人事,崔荧现在浑身上下,别说法器,连脚上的银链子都别扒走了,这一手雁过拔毛的手艺她今天也是遇见同行了。
虽然崔荧没拿出什么实质的好处,但小女孩依旧一五一十的开口道,“我……我叫小山,今年十一岁了,这里是雾惘山,我进山是来找姐姐的。”
听到小山的话崔荧感到有些疑惑,他们还在雾惘山里她并不意外,只是本以为看打扮小山也是当地村民,结果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说自己是来进山找姐姐的。
到底是什么人家,才会放任一个小女孩自己来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那小山你是从哪里来的呢?你姐姐又是谁呀?”
“我就是山里的,”小山不太能理解崔荧的问题,不过听到有关姐姐的问题她又打起了精神道,“我姐姐是山里最厉害的!”
崔荧对小山的这两个答案都持保留意见,这山里除了他们所在的村子外连只猴子都养不活,更别说俩活生生的小姑娘了。
至于山里最厉害的姐姐,崔荧打量了一下小山的年纪,她这个年纪时候还跟别人到处吹牛说自己师傅敢吃人类排泄物呢。
根据小山的描述,她是在偷偷溜进村子的路上捡到崔荧的,至于崔荧所描述的裴绍疆,她表示完全没有见过这个人。
小山说她遇见崔荧的时候便是她一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你胆子还挺大的,不怕我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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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绑走你姐姐的人,醒来把你也一并绑了吗?”崔荧摸了摸小山的头,站起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你穿的和他们都不一样的,我知道你是山外来的,我不怕的,姐姐告诉过我,我们要尽力救助每一个进山的人!”
说着她偷偷看了崔荧的衣服一眼,“不过你胆子真大呀,我都只敢和他们打扮的一样才进村,你居然穿成这样就进来了。”
崔荧被这善意的夸奖噎得慌,想起那几个死状可怖的同行,倒也没人通知她穿黑色啊!
崔荧岔开话题道,“对了,这里是村子外围废弃的竹楼吧,你进村时是怎么带着我躲过那些诡异村民的?”
无论崔荧怎么观察,小山都应该是活人才对。
而且崔荧在昏迷状态下根本控制不了呼吸心跳,这双重移动靶子,她不相信那些村民没有采取行动。
除非……
她暗暗戒备着眼前人畜无害的女孩。
小山似乎没太懂崔荧的问题,“你别这么说那些村民,他们,他们只是和我们信仰不同,虽然是绑了姐姐的坏人,但是不是什么怪物,他们和你是一样的人呀。”
“我打扮的和他们一样,背着你就说你是我在山外捡的有潜力的新人,他们就信啦!”
说着小山还为自己的聪明暗自骄傲一般挺起了胸膛。
这下轮到崔荧搞不清状况了。
这小女孩是不是有点太生猛了,雾惘山村民这种野怪也可以交谈吗?
那对她招呼的阵仗是怎么回事,这村子纯歧视不穿黑色的人啊!
小山看着崔荧突然一拍脑袋,啪嗒啪嗒的向竹楼的二楼跑去,“姐姐你先等我一下。”
崔荧趁着她去二楼的功夫,仔细打量了一番竹楼的一楼。
很传统的岑山城风格的竹制吊脚楼,一楼看起来原本用作会客,只是因为长久没人居住,各种木制的家具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这里确实和小山所描述的一致,是村子外围一座废弃的竹楼。
只是崔荧始终想不通一点,裴绍疆到底去了哪里。
她来雾惘山是为了裴绍疆寻找法器好撑到岑山城。
可如今这人不见了,她便是找到了法器也没有办法给他治疗,如若三日内还是没有对方的消息,那裴绍疆必会魂飞魄散。
“姐姐你先穿这身!”
女孩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崔荧的思绪,小山手捧着一叠黑色衣物从二楼跑了下来。
“这是我在二楼找到的,你先换上,这样一会儿他们就不会发现你是外乡人了。”
说着她把衣服塞进崔荧怀中,背过身去一副等待对方换衣服的样子。
崔荧没客气,都是女的,她三下五除二就扒下了自己那身扎眼的蓝紫色,换上了这套黑色的衣物。
只不过崔荧还是不太会系小腿上的绑带,她和那条繁复的绑带搏斗了半晌,最后还是小山转过身来蹲下帮她系。
这一刻崔荧眼前的小女孩的身影好像和什么熟悉的人影逐渐重合,“裴绍疆……”
“你在说什么呢,姐姐?”小山干脆利落的系上最后一根绑带,“这就好啦!”
崔荧摇摇头,“没什么。”
“你救了我,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呢?”
听到崔荧这话小山又要哭了,“姐姐我知道你是很厉害的阴阳客,那你能帮我去救救我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