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前夜,疯批世子后悔了》 第一卷 第1章 当我的侍妾,一个月 明月高挂,夜凉如水。 司瑶指尖划过窗沿的雨水,在心里默数。 三十。 还差三十天。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终于要熬出头了。 从罪臣之女,到宋棠之的贴身婢女,这条赎罪的路,她走的够久了。 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开雨水而来。 司瑶的背脊瞬间绷直。 是宋棠之。 他喝酒了。 只有喝了酒,他才会来她这个小小的偏院。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裹挟着酒气的寒风灌了进来。 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光,黑影完全将她笼罩。 她起身低敛着头,低声唤了声:“世子。” 宋棠之没说话,一步步走近。 他身上那股清洌的檀香混着烈酒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的鼻尖。 “司瑶。”宋棠之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为何不在东厢伺候。” “奴婢今日身体突发风寒,担心过了病气给世子,故让秋霜替我几日。” “风寒?”他嗤笑一声,笑声很轻,却像淬了冰。 “是担心我?还是不想见我?”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司瑶被迫仰起脸。 月光下,宋棠之的脸俊美得惊人。 眉骨高挺,鼻梁挺直,一双桃花眼在醉意下显得格外深邃,只是那眼底的情绪,是滔天恨意下的冰冷。 他的手指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疼,可她仍面目淡淡。 “自然是担心世子。” 宋棠之气的发笑。 “担心我?”他又笑,胸腔震动,那股子酒气更浓了,“司遥,你嘴里什么时候才会有句真话?” 他俯身,靠得极近。 “还是说,你在这盼着我来?” 司遥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她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奴婢不敢。” “不敢?”宋棠之嗤笑。 他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司遥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坚硬滚烫的胸膛。 “五年了,司遥,你每天对着我这张脸,就没点别的想法?”他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像恶魔的私语,“还是你觉得,你所谓的风骨,真的比命重要?” 司遥有些怒了,奋力想挣扎脱离:“你放开我!” 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宋棠之被她这不痛不痒的抵抗搅得彻底失去了耐心,眼底最后意思清明被酒意和怒火冲散。 “啊!”司遥的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疼得她闷哼出声。 不等她坐起,高大的黑影已经欺身而上。 “三十天?”宋棠之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又热又烫,“谁给你的胆子?嗯?我允你走了?” 司遥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知道了。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快忘了。 “你以为伺候我五年,就能两清了?”他冷笑着,大手一把撕开他肩头的衣料。 衣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宋棠之!” 她终于失控,尖叫出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可男女力量悬殊,他的手轻易就攥住了她的手腕,高举过头顶,压在枕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叫我的名字了。”他声音嘶哑,“你有多久没叫我我的名字了?” 司遥的眼眶瞬间红了。 恨意、屈辱、绝望,齐齐涌上心头。 就差三十天,就差最后三十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泪终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发间。 宋棠之看着她的眼泪,动作有一瞬间停滞。 他俯身,吻去那滴泪,动作竟有些温柔。 可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 “别哭了,我还没死。” 他低下头,轻轻辗转,摩挲她的嘴唇。 司遥的手颤抖着,默默承受着他的汹涌,泪水控制不住地不断滑落。 “想走?”他抬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司遥侧过头,没有应声。 “也不是不行。”宋棠之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就像一把刀,慢慢凌迟着她最后的希望。 “当我的侍妾,一个月。” 司遥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一个月,你不是婢女,是我宋棠之的女人。随叫随到,伺候到我满意为止。” 他看着她震惊的眼,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一个月之后,我就放你出府,从此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一个月。 司遥觉得这三个字像诅咒一样,将她死死钉在这里。 她看着身上的这个男人,心口的疼蔓延开,带着尖锐的恨意。 “宋棠之。”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五年了。 她像个物件一样被他禁锢在府里,日夜折磨。 他恨她,她知道。 可这恨意难道没有尽头吗? “放过你?” 宋棠之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满是冰冷的嘲讽。 他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激起一片战栗。 “凭什么?” “我宋家上百口人的性命,我父亲兄长的铮铮铁骨,凭什么要让你一个罪臣之女轻飘飘一句‘两清’就了结了?” 他的手指冰凉,缓缓抚过她白皙的脖颈,带着一股瘆人的温柔。 “司遥,你告诉我,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最后却落个家破人亡? 凭什么他眼睁睁看着父兄的牌位蒙尘,而罪魁祸首的女儿还能想着全身而退,婚丧嫁娶? 他眼底的冰凉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那点酒意催化的愤怒,让他彻底失控。 布料撕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她的领口。 冰凉的空气贴上她的皮肤,司遥打了个寒颤,屈辱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宋棠之,你疯了!”她用尽力气挣扎,双腿去踢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用膝盖压住。 “疯?”他笑了,笑声带着浓烈的恨意,“你父亲通敌叛国,害我父兄尽数折戟沙场时,我就该疯了!” “我在北境浴血奋战,换来的却是满门倾覆的噩耗,那时我也该疯了!” “我宋家满门忠烈,最后只剩下我和母亲。司遥,你记清楚,这一切都是拜你父亲所赐!” 第一卷 第2章 好好学学怎么伺候男人 他的每一个字,重重砸在了司遥的心上。 她停止了挣扎,身上男人眼尾泛红,眼里翻涌的是滔天的恨意和哀戚。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说她的父亲也是被人陷害的?说她是无辜的? 这些话,五年前她就说过无数遍了。 她也跪在雨里求过,换来的不过是更狠的羞辱。 世人只知道宋家冤屈,谁又信她父亲也被冤枉的?谁又在意她母亲兄长尸骨无存? 他们只知,她ho 宋棠之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眼底的疯狂渐渐沉淀下来,化为更深更冷的嘲弄。 “怎么,无话可说了?”他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划过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带着令人心惊的缱绻。 “还是觉得委屈了?你的父亲害我宋家百口,我只让你伺候我一个月,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仁慈?”司遥弯起一丝凄厉的笑意,“这就是你的仁慈?把我当成一个没有知觉的物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夜夜用恨意折磨我?” 她的眼底没了泪,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宋棠之,你恨我,我认。可你敢说,你对我,就只有恨吗?” 宋棠之瞳孔猛地一缩,捏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 “闭嘴!”他低吼出声。 司遥像是感觉不到疼,定定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弧度。 “五年前我父跪求你一条生路,我用这五年奴颜婢膝还了。如今这一月,我拿这残躯还你宋家满门。” “还望世子说话算话” “一月之后,我与世子,两清。” “两清?”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也配跟我谈两清?” 宋棠之瞳孔骤缩,五指猛地收紧。 司遥任由他捏着,眼角因窒息而泛红。 那双平日总是低垂,带着倔强和疏离的眼,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他半分身影。 宋棠之手上的力道突然卸了。 他没由来地觉得一阵烦躁。 这点烦躁,让他皱起了眉头。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松开她,从床上坐起,慢条斯理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袍,恢复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子模样。 “明日一早,搬去东厢。我不希望再看到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还有,”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好好学学怎么伺候男人,一个月后,我若不满意,你知道后果。”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屋外的月光。 黑暗中,司遥躺在冷硬的床板上,拉过被撕坏的衣领遮住胸口。 只要三十天。 哪怕是地狱,爬也要爬过去。 天色刚亮,宋棠之的贴身侍卫林风,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司遥姑娘,世子爷让属下带您去东厢。” 司遥没有应声,起身下床,寻了件半旧的褐色婢女服换上。 她没什么可收拾的,这间偏院里,所有东西都属于宋府,没有哪样是属于她的。 她拉开门,林风一身劲装,面无表情。 他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颈侧的淤青上,随即嫌恶地移开视线。 也是,满宋府,又有谁不恨她呢? “走吧。”林风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等她的意思。 司遥无声跟在他的身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从偏僻的西角小院,到宋棠之的东厢,要穿过大半个王府。 这个时辰,丫鬟和仆役们都已经开始忙碌。 见到林风,都恭敬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然而看到林风身后的司遥时,转身便化作了各色各样的探究和鄙夷。 “那不是司遥吗?她怎么在林侍卫身后?” “瞧她那张脸,狐媚样子,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听说昨晚世子爷歇在她那近半个多时辰呢,如今一早就让林侍卫来领人......” 声音不大,但都传到了耳朵里。 司遥垂着眼,盯着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得很稳。 她背挺得笔直,好像感觉不到那些目光。 林风把她带到正房门口就停下了。 张嬷嬷一早就在门前站着,抿着嘴。 “张嬷嬷,人带来了。” 张嬷嬷上下打量了司遥的脸,冷哼了一声。 “林侍卫您且去忙,这里自有奴家。” 林风颔首,看都没看司遥,转身大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司遥和这位神情不善的张嬷嬷,还有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小丫鬟。 “罪臣之女,也敢劳动林侍卫亲自来请,真是好大的脸面。”张嬷嬷开了口。 司遥低着头没有说话。 “进了东厢,就得守东厢的规矩。世子爷心善,留你一条贱命,你别不识好歹,以为爬上世子爷的床,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张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打量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婢女服。 “哼,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她嗤了声,“既然要做世子爷的侍妾,就该有个侍妾的样子。可别把那低贱的风气带到这来,污了世子爷的眼。” 她朝身后的小丫鬟扬了扬下巴,“去,打盆水来,让她好好洗洗这张脸,省得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来。” 一个小丫鬟应声去了。 另一个站在原地,看着司瑶,眼里尽是幸灾乐祸。 司遥站在风口,身形单薄却站得很直。 张嬷嬷最是看不得爬主人床的贱蹄子还一副清高样。 “怎么,哑巴了?” “还是觉得做了主子,我们这些下人就说不得你了?” 张嬷嬷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司瑶鼻子上。 “我告诉你,就算你成了侍妾,也一样是奴才!是世子爷的消遣玩意儿!” “这个世子府里,还轮不到你一个罪人之女在我面前摆谱!” “嬷嬷教训的是。”司遥低头轻声回应。 可司瑶越是无动于衷,张嬷嬷越是火大。 “水呢?!” “让你们打的水去哪了?” “呦,什么事儿啊,让张嬷嬷生这么大个气?” 第一卷 第3章 只要熬过一个月 那声音娇俏,带着几分刻意的天真。 张嬷嬷被打断了话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转头看去,只见秋霜接过小丫鬟打来的水,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秋霜见过张嬷嬷。”她屈了屈膝,目光却落在了司瑶身上,“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姐姐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她唤司瑶姐姐,叫的亲热,可眼底的讥诮和怨毒确实毫不遮掩。 张嬷嬷看是她,脸色稍缓。 “还不是她,”张嬷嬷瞥了眼司瑶,“如今攀上高枝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哎呀,嬷嬷您别生气。”秋霜把水盆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走到司瑶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姐姐昨夜伺候世子爷辛苦着呢,您多多担待些。” “伺候世子爷”这五个字,她咬得极重,挽着司瑶胳膊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司瑶吃痛,眉头锁紧。 昨夜她谎称自己风寒,让秋霜替她去东厢伺候。 秋霜必定以为这是自己天大的机会,巴巴地盼着宋棠之回去。 结果宋棠之却去了自己的偏院。 秋霜不会恨宋棠之,只会把这笔账,算到她的头上。 “瞧我,都忘了正事。”秋霜像是才想起来,拉着司瑶到水盆边,“姐姐昨夜辛苦,这会儿脸上定是乏了。” “我来伺候姐姐洗漱,也好精神些,免得世子爷见了不喜。” 说罢她拿起一旁布巾,浸入水中,拧了半干,作势要给司瑶擦脸。 司瑶抬手:“不必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姐姐这是嫌弃我伺候得不好?”秋霜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我知道姐姐如今身份不同了,可毕竟我们姐妹一场,难道姐姐飞上枝头了,就瞧不上我们这些旧人了?” 不等司瑶说什么,秋霜手腕一转,湿冷的布巾就用力擦上了司瑶的脸。 司瑶偏头躲开。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秋霜的怒火。 “躲什么?!”她怒喝一声,一把抓住司瑶的后颈,狠狠将她的头按进水盆里。 “唔!”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口鼻,窒息感猛地袭来。 司瑶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抓住盆沿,想要抬头。 “还敢挣扎?!”秋霜眼底迸发出快意,用尽力气死死按住她。 “你这个狐媚子,昨晚是不是就是用这副样子勾引世子爷地?!” “你让我替你来东厢,自己却在偏院等着,你好深的算计!” “司瑶,你怎么这么贱!” 凉水呛入司瑶的胸腔,眼前开始发黑。 一旁的张嬷嬷看着这景象,没半分阻止的意思。 就该这样,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 就在司瑶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秋霜猛地将她提起来。 “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司瑶趴在盆边剧烈地咳嗽,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怎么不说话?”秋霜欣赏着她的惨状,笑得残忍,“你不是很有能耐吗?不是能把世子爷勾引上床吗?” “我告诉你,世子爷不过是图个新鲜!你一个罪臣之女,连给世子爷提鞋都不配!” 话音未落,她再次抓起司瑶的头发,将她的脸又一次重重地按进水里。 这一次,司瑶没有挣扎。 她放弃了。 五年了,这样的场景,她经历多少回了? 被嫉妒的丫鬟推进荷花池,被怨恨的仆役关进柴房,被无故掌掴,被刻意刁难...... 反抗,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折磨。 麻木,才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闭上眼,任由冰冷的水将自己吞没,意识渐渐沉沦。 “在做什么。”院门口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秋霜和张嬷嬷失了魂。 秋霜的手一抖,下意识松开了司瑶。 水泼了一地,司瑶呛咳着跌坐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大口喘息。 宋棠之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提着把未归鞘的长剑。 他刚练完剑,额角带着汗意,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最后停在秋霜身上。 秋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世……世子爷……” 张嬷嬷也慌忙跪下,大气不敢出。 宋棠之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踩过地上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停在秋霜面前,剑尖垂地。 “谁给你的胆子。” 秋霜磕头颤声回答:“世子爷饶命!是.....是司瑶姐姐说脸上脏,让奴婢伺候她洗漱,奴婢......奴婢一时手拙,才......” “我问你,谁给你的胆子。” 他抬起剑鞘,挑起秋霜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条狗,一个奴才,都是宋家的私产。” 剑鞘冰凉,贴在秋霜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既是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教?” 秋霜瞳孔骤缩,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世子爷饶命!” 宋棠之收回剑,嫌恶地看了一眼剑鞘,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秋霜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宋棠之这才转过身,视线落在司瑶身上。 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脸色惨白如纸,却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得人心头火起。 “还趴在那装死?” 他抬脚往正房走去,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 经过司瑶时,脚步不带一丝停顿。 “既然没死,就滚进来伺候。”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张嬷嬷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剜了秋霜一眼,又看向司瑶,目光复杂,多了几分忌惮。 “听见没,世子爷要沐浴。还不赶紧进去伺候?” 司瑶没有说话,只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水珠顺着衣摆滴落,洇湿了鞋面。 一个月。 只要熬过一个月。 她就能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宋棠之,也没人认识司瑶的地方。 她会拥有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单单的“罪臣之女”。 为了这个,再多的屈辱,她都得咽下去! 第一卷 第4章 这才第一天,你就想反悔? 下人已经备好了热水。 司瑶走进温热氤氲的雾气里,身上的寒意却是驱散不去。 宋棠之就坐榻上擦着剑,剑身寒光凛凛,映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皱起。 她身上这件褐色的婢女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却依旧玲珑的曲线。 “谁准你穿成这副样子进来的?” “是想把外头的晦气,也带到我这里来?” 司瑶脚步顿住。 “奴婢......这就去换。”她低声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站住。” 他放下长剑,“过来。” 司瑶依言停住,默了片刻,又转过身缓步到他面前。 宋棠之瞥了眼她与他的距离,再次吩咐,“帮我宽衣。” 司瑶的背脊僵硬了一瞬,随即垂下眼,靠的更近了些。 她抬起有些发冻的手,正欲解开盘扣,下巴却忽而被捏住。 他的力道很大,迫使她抬起头,撞进了他那双幽深的眼。 “她们把你按进水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是觉得屈辱?还是觉得,这是你该受的?” 司瑶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回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奴婢不敢。”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不敢?”宋棠之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司瑶,我最厌烦的,就是你这副什么都‘不敢’的模样。” 他猛地收紧手指,司瑶吃痛,眼眶微红。 “你心里明明恨不得将她们千刀万剐,恨不得我立刻就死,脸上却偏要做出这副逆来顺受的姿态。”他凑近她,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你在演给谁看?演给我看,证明你的清高?还是演给你自己看,好让你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 字字句句,轻易地扎进司瑶的心。 “我没有。”她声音很轻。 “没有?”他轻笑一声,松开她的下巴,站起了身。 高大的身影将司瑶完全笼罩,压迫感迎面而来。 他一步一步将她逼到浴桶边,直到她的腿弯抵在冰凉的木桶边缘,退无可退。 “那让我看看,你这身傲骨,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他直接扣住她的伸的腰,不带半分怜惜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啊!” 司瑶惊呼一声,只感觉身体瞬间失重,下一秒便陷入温热当中。 她被他扔进了浴桶里。 温热的水瞬间没过头顶,呛水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胡乱地在水中扑腾着,挣扎着从水面下探出头来,趴在桶沿,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 不等她喘口气,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重按在桶壁上。 宋棠之也跨了进来。 宽大的浴桶因为两个人的进入,热水溢洒了一地。 司瑶的后背紧紧贴着桶壁,身前是男人滚烫坚硬的胸膛。 她身上的湿衣被他粗暴地撕开,散落一地。 “宋棠之!”她终于怕了,开始剧烈地挣扎,“你放开我!” 水花四溅,她的手脚并用,捶打着,踢踹着,可这一切,都像是一只落水蝴蝶的垂死挣扎,徒劳而无力。 “放开你?”他轻而易举地攥住她乱动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嘲讽,“我们的交易,你忘了?” “一个月。当我的侍妾。” “司瑶,这才第一天,你就想反悔?” 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湿热的呼吸让她浑身战栗。 “还是说,你以为答应了,就能什么都不做,像个牌位一样供着,等日子到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屈辱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司瑶的挣扎渐渐停了。 是啊,她答应了。 用一个月,换余生自由。 这是交易。 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人,只是一件东西。 一件用来平息他恨意,满足他欲望的东西。 她闭上了眼,身体软了下来,任由他摆布。 忍过去,只要忍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瞧着她死寂般顺从的模样,宋棠之有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他要的是她的恨,她的怨,她的挣扎。 而不是这样一具没有温度,没有反应的躯壳! “睁开眼!”他低吼,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司瑶没动,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看着我!” 他怒极,一口咬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司瑶闷哼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眼。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宋棠之尝到了她的血,眼底的疯狂愈发浓烈。 他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动作愈发粗暴,带着惩罚的意味。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带着薄茧的指腹刻意地擦过每一寸敏锐的肌肤,企图点燃她,逼她失控。 “怎么,没感觉?”他贴着她的唇,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是说,五年前,你父亲跪在午门外求饶的时候,也像你现在这样,一副死人脸?” “司瑶,你这张脸,真是像透了他。” “一样的虚伪,一样的令人作呕!”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司瑶封闭起来的感官。 她猛地睁开眼。 死寂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就知道。 宋棠之满意地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凶狠地吻了下去。 燎原的怒火和掠夺的欲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屈辱、恨意、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战栗。 “咚咚咚!” 门外传来林风的声音:“世子爷。英国公府的老夫人和沈小姐到了,人已经请进正厅了。” 英国公府。沈小姐。 宋棠之停住动作,眼底翻涌的欲望和怒火,瞬间褪去。 得救了。 司瑶身子软了下来,松出了一口气。 宋棠之低头看她,那双刚刚还充满恨意的眸子,此刻透着一丝掩饰不住地......庆幸。 庆幸? 他低声轻呵了一声,直起身退出了浴桶。 “你很高兴?” 司瑶的心猛地一跳。 他慢条斯理换上衣服,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矜贵冷漠的模样。 “起来穿好衣服。” “跟我去正厅,给沈小姐请安。” 司瑶猛地抬起头,“宋棠之!” 他疯了! “怎么,不愿意?”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边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去拜见主母不应该?” “快点,别让贵客等久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隔绝了他离去的背影。 浴房里的水汽依旧蒸腾,可司瑶却觉得浑身发冷。 沈落雁,京城里人人称颂的贵女,宋棠之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宋棠之让她以一个“侍妾”的身份,去拜见“正妻”。 他究竟想做什么? 第一卷 第5章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 敛下心绪,司瑶扯过布巾擦了擦身体,找到自己那件湿透的婢女服。 刚要穿上,房门就被推开。 张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裙。 “换上这个。” “正厅里都是贵客,你穿得跟个奔丧似的,丢的可是世子爷的脸。” 张嬷嬷把衣服扔在榻上。 那是一套藕粉色的罗裙,料子是司瑶这五年来从未碰过的丝绸。 司瑶看着那套衣服,没动。 嬷嬷眼睛一瞪,“怎么?还要老奴伺候您穿不成?” 司瑶只好拿起那件衣服,面无表情地穿在身上。 她的肤色本就白,藕粉色一上身,更显几分病态的柔弱。 脖颈上,宋棠之刚刚咬出的齿痕还清晰可见。 张嬷嬷扫了一眼,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还不快走?,别让主子们等急了。” 正厅里,暖炉烧得正旺。 厅内气氛正好,杜夫人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笑意。 “落雁这孩子,真是越发出挑了,跟你母亲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落雁浅浅一笑,“伯母谬赞了,落雁哪里比得上母亲。” 英国公老夫人也笑着说:“这丫头就是嘴甜。说起来,她和棠之的婚事,咱们也该……” 话还没说完,宋棠之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母亲,沈老夫人。” “棠之哥哥。”沈落雁站起身,盈盈一拜。 杜夫人看着两人,脸上笑意更深,“棠之,你来的正好,我正和老夫人说起你和落雁的婚事呢。” 宋棠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母亲,此事不急。” 对面的老夫人面色微沉,“怎么不急?你年岁不小了,早日成婚,也好为宋家开枝散叶,告慰你父亲兄长的在天之灵。” 宋棠之没接话,只淡淡道:“让下人上些新茶点来。” 他话音刚落,司瑶就跟在张嬷嬷身后,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的出现,让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杜夫人皱起了眉。 英国公老夫人看到她,脸色也是彻底冷了。 一旁沈落雁抬眼看去,目光触及她的脖子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这是谁?”老夫人率先开了口,“棠之,你府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 “穿得妖妖调调,是想勾引谁?” 宋棠之仿佛没听见老夫人的怒气,对司瑶道:“过来。” 司瑶的脚步像是灌了铅。 她走到厅中央,离所有人都有几步远的距离。 “我让你过来。”宋棠之的声音冷了下来。 司瑶只能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宋棠之身边。 他伸手,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侧。 司瑶一个踉跄,几乎要跌进他怀里。 “宋棠之!”杜夫人低喝一声,脸上满是愠怒,“你这是做什么!没看到有客人在吗?” “母亲,”宋棠之看着自己的母亲,神情却很平静,“您不是一直让我多个人伺候吗?” 他转头看向沈落雁,手却没有松开司瑶的胳膊。 “落雁,这是司瑶,府里新来的侍妾。按规矩,她该给你敬茶请安。” 侍妾。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正厅里炸开。 杜夫人的脸瞬间就白了。 老夫人气得直接拍案而起,“荒唐!简直是荒唐!” “宋棠之!我们沈家的女儿还没过门,你就在府里公然养起了这种下贱东西!你是要打我们英国公府的脸吗?” 沈落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见到宋棠之欣喜的眼睛,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她看着被宋棠之攥在手里的司瑶,眼里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棠之哥哥,这就是你的新侍妾?”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还不给沈小姐请安?”宋棠之低头对司瑶命令道。 司瑶此时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各种鄙夷的的目光。 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身上。 “司瑶。跪下。”宋棠之加重了语气。 司瑶没有再犹豫,依言跪了下去。 冰凉的地面,透过单薄的罗裙,刺得她骨头都疼。 她明白,此刻的她,仅仅是宋棠之的一把刀,没有说不的资格。 “司瑶,给未来主母磕头。” 屈辱感淹没了她。 她抬起头,看着端坐在上首的沈落雁。 那个女人,拥有她曾经拥有的一切,家世,地位,以及……清白的名声。 而自己,不过是个跪在她脚下的玩物。 沈落雁也看着她,忽然笑了,站起身走到司瑶面前。 “磕头就不必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司瑶,“我可受不起。”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 司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落雁转向宋棠之,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庄得体。 “棠之哥哥,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宋家是名门望族,镇国公府的门楣,不能被这种不清不白的人玷污了。” “你可要深思。” 她的话说得漂亮,既体谅了宋棠之,又点明了司瑶的身份。 宋棠之抬眼,“不过是个侍妾罢了,跟婢女有何不同。” 沈落雁寸步不让,“她若是婢女,打杀发卖,都随你。可你给了她侍妾的名分,让她登堂入室,就是坏了规矩,辱了门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司瑶脖子上的痕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还是说,棠之哥哥对她,并非只有恨?” 这句话,正正戳在宋棠之的痛处。 他脸色一变,眼中的冷意更甚。 “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他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司瑶扯起来,动作粗暴。 “都看清楚了。”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沈落雁脸上,“她,司瑶,就是我宋棠之的侍妾。” “怎么?沈小姐觉得,我宋棠之的府里,连一个侍妾都容不下了?” “还是说,你现在就想以女主人的身份,来管我房里的事了?”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给了沈落雁一记耳光。 杜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棠之,“你……你这个逆子!” “还不快点把这个贱婢滚下去!” 第一卷 第6章 这就是主母的规矩 贱婢两个字听得多了,司瑶本该无动于衷。 但从故人口中而出,她的心还是不自觉地被攥紧,透出丝丝的疼。 正厅里的空气在凝固。 司瑶被宋棠之攥着胳膊,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宋棠之!看来你根本就没把我们身价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这场婚事就此做......” “祖母!”沈落雁拦下自家祖母的话,眼里露出乞求。 老夫人气急,“你!不成气候!我不管了!” 沈落雁安抚了下祖母,这才看向宋棠之。 “棠之哥哥,方才是我失言了。” “既然棠之哥哥允她唤我一声未来主母,那我便给几句规矩。” 她目光落在司瑶身上。 “这镇国公府,到底是有百年门楣的地方。这位……妹妹,” “既然当了侍妾,那有些礼数,就不能不懂。” 宋棠之松开了手,“沈小姐思虑周全。” 司瑶的胳膊得到解放,孤零零地站在厅中央,却感觉更加无助。 沈落雁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一寸寸地上下打量。 “这身衣裳,颜色太艳了。” “侍妾当以素净为本,免得冲撞了主母,折了福气。” 司瑶的指尖蜷缩起来。 沈落雁的目光又缓缓上移,落在了她脖子上那块刺眼的齿痕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对身后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道:“去,把我的白狐皮披风拿来,给司瑶妹妹遮一遮。” 丫鬟应声而去。 “虽说是房里人,可在长辈和外人面前,总得知晓‘廉耻’二字怎么写。不然,丢的是棠之哥哥的脸面。” 一件带着淡淡兰花香气的披风,轻轻披在了司瑶的肩上。 那柔软温暖的狐毛,贴着她的皮肤,却像无数根针,扎得她血肉模糊。 宋棠之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姿势闲适地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杜夫人紧紧攥着手帕,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而英国公老夫人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 “你叫司瑶?”沈落雁问。 司瑶低着头应道:“是。” “以前是府里的婢女?” “是。” “那奉茶的规矩,总该懂吧。”沈落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去,给我祖母和伯母,重新换一盏热茶来。” 这是命令。 司瑶沉默着转身,走向茶水房。 张嬷嬷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司瑶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是两盏新沏的龙井。 她走到老夫人面前,依着规矩,双膝跪下。 “老夫人,请用茶。” 她的手有些抖,茶杯在托盘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就在她举起茶杯,要递给老夫人的那一刻,一只绣着金丝芙蓉的鞋尖,轻轻“碰”了她的手肘一下。 “哎呀。” 沈落雁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 滚烫的茶水瞬间倾倒而出,大部分泼在了司瑶的手背上,剩下的淋漓地洒在地上。 “啊!” 司瑶痛得低叫一声,手一松,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大片,火辣辣的疼。 “瞧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沈落雁立刻板起脸,呵斥道,“连端茶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日后还怎么伺候棠之哥哥?” “这点疼就受不住了?真是娇气!” 老夫人皱着眉,看着地上的狼藉和司瑶通红的手,眼里满是厌恶。 “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 司瑶跪在地上,忍着手背上灼烧的痛,一言不发。 她看到沈落雁的裙摆,从她面前一晃而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沈落雁投来的,那道嫌恶的目光。 “祖母,我们该回去了。”沈落雁对老夫人说。 老夫人站起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棠之,你好自为之吧!” 她看都没看杜夫人,转身就往外走。 杜夫人连忙起身想送,却被老夫人冷淡地摆手制止了。 沈落雁扶着祖母,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司瑶。 “跪在这儿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侍妾的本分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说完,她扶着老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杜夫人压抑不住的气到发抖的呼吸声。 “逆子!”她终于爆发了,指着宋棠之,眼泪夺眶而出,“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吗!” “为了这么一个东西,你把沈家的脸面都踩在脚下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怎么可以如此侮蔑未过门的妻子!你知道沈家这门姻亲,多不容易才求来的!” 宋棠之像是没听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司瑶面前。 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扫过她被烫红的手背,又扫过地上的碎瓷片。 “疼吗?”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司瑶的身体僵着,没有回答。 她能怎么回答? 说疼?那是娇气。 说不疼?那是撒谎。 “这就是主母的规矩。”宋棠之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好好学着。” 他的眼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片冰冷的荒漠。 说完,他松开手,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正厅。 自始至终,没再看他母亲一眼。 杜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气得浑身发软,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司瑶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手背上的痛,心口的痛,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张嬷嬷走了过来。 她用脚尖,将一块碎瓷片踢到司瑶的膝盖旁。 “听见没?沈小姐让你跪着反省。” 司瑶抬起头,看着她。 张嬷嬷脸上满是快意。 “世子爷也发话了,让你跪到他满意为止。”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哦,对了。方才沈小姐的丫鬟差人传话过来。” “说她那件白狐皮披风金贵得很,被你这下贱胚子碰过,弄脏了。” “让你把它洗干净,亲自送到英国公府去。” 第一卷 第7章 谁让你教她规矩了? 正厅里的人都走光了,司瑶还跪在原地。 杜夫人捂着脸的抽泣声渐渐停了,她疲惫地抬起头,看了司瑶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厌恶。 “滚出去!” 司瑶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麻得没了知觉。 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晃了晃。 张嬷嬷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夫人让你滚,没听见吗?” “别忘了沈小姐的话,跪着反省。” “现在是夫人开恩,让你换个地方跪!” 司瑶被她一路拖拽到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张嬷嬷松开手,将她重重一推。 司瑶的膝盖再次撞上冰冷的地面,疼得她眼前一黑。 “就在这跪着!”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算完!” 张嬷嬷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重重关上了门。 夜色渐深,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司瑶身上只披着那件单薄的白狐皮披风,根本抵不住凉气。 手背上被烫伤的地方,疼得像有火在烧。 她蜷缩着身体,将那双被烫伤的手拢在袖中,却依旧冷得发抖。 这一跪,就是一日。 天色愈发的黑,看来是不会有人来让她起来了。 司瑶被冻得麻木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 她得洗干净那件披风。 冰冷的井水打上来,司瑶脱下披风,小心翼翼地浸入水中。 狐毛沾了水,变得沉重。 她的手刚一碰水,就疼得缩了回来。 那双手,一只被茶水烫得通红,另一只手腕上还留着昨日宋棠之捏出的淤青。 她咬着牙,将整双手都泡进刺骨的井水里。 麻木的痛感,好过那火辣辣的灼烧。 她就这么蹲在井边,用冻得通红的手,一遍一遍地清洗那件金贵的披风。 “贱婢!谁让你起来的?!”张嬷嬷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 临近了才看到司瑶泡在水里的手,眼睛地溜了两圈,回身又端着一盆脏衣服,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既然司遥姑娘手这么巧,连狐皮都会洗,那想必洗几件衣裳,也不在话下吧?” 她把那盆脏衣服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是世子爷换下来的,仔细着点洗,要是洗坏了,你担待不起。” 司瑶抬起头,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衣物,没有说话。 “怎么?不愿意?” 张嬷嬷用脚尖踢了踢木盆,“世子爷的衣服,让你洗是抬举你。” “别以为当了侍妾就能不做事了,我告诉你,在我这儿,你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司瑶低下头,将洗好的披风晾在一旁,然后开始动手洗那些衣服。 她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搓洗的动作。 张嬷嬷看着她顺从的模样,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哼,真是个闷葫芦。” 张嬷嬷骂了一句,转身又回了屋,没过多久,又抱来一摞。 “这些是我的,顺便也洗了。” 整个白天,司瑶就没直起过腰。 一盆又一盆的冷水,一堆又一堆的脏衣。 她的手从红肿到泛白,再到破皮,渗出血丝。 血融进水里,很快就淡了。 宋棠之回到东厢时,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 “人呢?” 张嬷嬷闻声赶忙从偏房跑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世子爷您回来了。” “我问你人呢。”宋棠之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哦,您说司遥啊。”张嬷嬷连忙道,“她在院子里洗衣服呢,说是要好好反省自己的本分。” 她一脸邀功地表情,“这丫头以前懒散惯了,是该好好教教规矩。奴婢让她......” “谁让你教她规矩了?” 宋棠之的声音陡然转冷。 张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奴......奴婢是想......” “你是想什么?想替我做主?” 宋棠之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她是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了?” “世子爷恕罪!”张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只是看她......” “我让你把她带到东厢,是让你把她当下人使唤的?” 宋棠之眼底燃起一簇怒火,“还是你觉得,我的话,可以当耳旁风?” 他的怒气,七分冲着那个不知好歹躲着他的女人,三分冲着这个自作主张的奴才。 “滚过去把她叫来。” “世子爷......” “听不懂?” “是!是!奴婢这就去!”张嬷嬷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司瑶正就着月光,洗着最后一批衣服。 她的手已经烂了,血和水混在一起,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你这个丧门星!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张嬷嬷冲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世子爷叫你!还不快滚过去!” 司瑶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被张嬷嬷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正房走。 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走进屋里,宋棠之就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 他没看她,屋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 司瑶低着头,走到屋子中央,站定。 “奴婢,给世子爷请安。”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宋棠之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他看到她苍白的脸,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她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上。 “手。” 司瑶的身体僵了一下。 “拿出来。”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那双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 红肿,溃烂,一道道口子往外渗着血珠,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触目惊心。 宋棠之的瞳孔缩了缩。 “洗了一天的衣服?”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感觉如何?” 司瑶没说话。 “是觉得委屈,还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就能躲开我?” 宋棠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奴婢不敢。” “又是‘不敢’。”宋棠之气笑了,“司瑶,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什么?”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司瑶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疼?”他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眼底的怒火更盛,“知道疼,就该学得聪明点!” 他将她拽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甚至不惜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来博取我的同情?” “我没有......” “没有?”他冷笑,“那你告诉我,你这一天,脑子里在想什么?” “是想着怎么熬过这一个月,还是想着怎么让我放过你?” 第一卷 第8章 谢世子恩典 他的手指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下巴。 屈辱和疼痛一起涌上来,司瑶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他,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情绪。 是恨。 宋棠之看到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很好。” 他拽着她,粗暴地将她往床边拖去。 “既然你这么喜欢‘伺候’人,今晚,就好好伺候我!” 司瑶被他甩在床上,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高大的身影就压了上来。 他撕开她身上那件湿冷的旧衣,冰凉的空气贴上她的皮肤。 “宋棠之!” 司瑶尖叫着挣扎,她想要推开他,双手却被高举禁锢在头顶。 “现在知道叫我的名字了?”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晚了。” 身上最后一点遮蔽的布料被扯开,他滚烫的身体压了下来。 他身上的檀香裹着冰凉的寒风,惹的司遥一阵颤栗。 司遥侧过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抵抗这股蛮横的侵占。 宋棠之可不允许。 “看着我。”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司遥闭着眼睛,睫毛颤抖。 “我让你看着我。”他语气微冷,捏着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 司遥被迫睁开眼,撞进一双盛满欲望与恨意的眼里。 离得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墨色,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却足以将她焚烧殆尽的东西。 “说话。”他贴着她的唇,气息滚烫,声音低哑,“哑巴了?” 没等他回应,他的吻就碾了下来。 带着怒气,带着惩罚,毫无温柔地侵占她的所有,不断地攻略城池。 司遥的身体僵着,努力地隐忍下,还带着微微不自觉的颤抖。 他要的,无非是这句身体而已。 既然他要,她便给。 他恨她,她便受。 她只要活下去,她只要熬过一个月。 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落在她的锁骨上,烫的司遥哆嗦了一下。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 她只觉得自己似乎被拆开,又被强行拼凑了起来,身体的每一寸都叫嚣着酸痛。 她疼得厉害,尤其被他禁锢在头顶的双手,火辣辣的疼。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大概是她最后能守住的东西了。 结束后,宋棠之没有片刻留恋,起身抽离。 他绕过屏风,再走出来时,广袖深衣,一丝不苟,又是哪个清贵冷漠的世子爷。仿佛刚刚那个失控的男人,只是司遥的一场噩梦。 “来人。” 林风很快推门进来,低着头,“世子爷。” “去,端碗避子汤来。” 林风的身形顿了顿,很快反应过来,“是。” 门被合上,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避子汤。 这三个字,瞬间刺进司瑶麻木的心里。 她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费力扯过一旁的薄被,堪堪盖住自己。 宋棠之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毫无波澜。 他倒了杯冷茶,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白瓷杯,慢条斯理地喝着。 没过多久,张嬷嬷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世子爷,药来了。”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苦涩的气味。 张嬷嬷放下药退下,低头掩盖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宋棠之端着药碗,走到床边。 “起来。” 司瑶想动,身体却像灌了铅似的,无法动弹。 宋棠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他声线冷了几分,“要我喂你?”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他的耐心告罄。 高大的身影逼近,一把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薄被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她就这么赤条条地被他提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潮水般的耻辱感再次百倍千倍地涌来,司瑶的脸白得像纸。 “听不懂我的话?” 他以为她是在抗拒。 “怎么?不想喝?”他嗤笑一声,捏着她胳膊的手指收紧,“你以为你怀上了,就能母凭子贵?” “司瑶,我告诉你。”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罪人。” “我宋家的血脉,也是你这种罪臣之女配染指的?”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宋棠之的眼睛。 他眼里的鄙夷和恨意,那么清晰,那么刺眼。 是啊。 她是罪臣之女。 她的血是脏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她怎么配,拥有他的孩子。 而且,她也根本不想要啊。 司瑶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力气竟恢复了些。她挣开宋棠之的手,光着脚,一步步走到桌边。 她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手腕因为之前的伤,抖得厉害。 黑色的药汁在碗里晃荡,几乎快要洒出来。 她没有犹豫,举起碗,仰头,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一滴不剩。 她放下空碗,转过身看着宋棠之,空洞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提手,弯腰,屈膝。 “谢世子恩典。” 宋棠之眸色深了一层,蕴着不明来的怒气。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他转身走了,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司瑶还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一股尖锐的绞痛,从小腹猛地升起。 “唔.....” 她痛得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那痛楚来得又急又猛,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她的肚子里来回搅动。 不对劲。 虽然以前未曾喝过这个东西,但避子汤在从前后院里,也是常见侍妾们喝的,可却没见过她们有这反应。 司瑶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捂着肚子,缓缓滑倒在地。 疼痛一波接这一波,越来越剧烈。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 好冷。 好疼。 意识在剧痛中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五年前。 第一卷 第9章 遥儿,活下去。 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夜。 她从相府的锦绣堆里,被拖拽出来,扔在冰冷的囚车里。 男丁抄斩,女眷流放三千里。 昔日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转眼成了人人可欺的罪奴。 她看到父亲穿着囚服,戴着沉重的枷锁,跪在午门外。 那个平日里最是清高的男人,为了保住她一条命,磕得头破血流。 “陛下开恩!小女无辜啊!求陛下饶她一命!” 她看见兄长在刑场上,隔着人山人海,对着她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活下去。” 后来,父亲的哀求换来了她的性命,她被贬入宋府为奴。 临走前,她隔着重重官兵,最后望了一眼她的父亲。 父亲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她读懂了。 “瑶儿,活下去。” “......爹......” 司瑶蜷缩在地上,无意识地呢喃着,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 腹部的绞痛愈发猛烈,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拧碎。 她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可父亲和兄长最后的嘱托,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她死死咬住嘴唇,以至于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黑暗,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 她终于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负责打扫的丫鬟才发现了晕倒的司遥,传到了书房。 林风思量片刻,还是敲响了门:“世子爷。” “进。” 书房内,宋棠之正临窗而立,手里握着一管紫竹狼毫,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淋漓,一个“静”字写得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林风把下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宋棠之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在那个“静”字的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他放下笔,语气如常。 “知道了。” “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抬去偏房,别在主屋碍眼。” “是。”林风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男子多有不便,把世子爷的话带给了张嬷嬷,林风便回去复命了。 林风一走,张嬷嬷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敛了。 “呸,下贱的玩意,请大夫?她也配?” 世子爷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嘴上说请大夫,心里指不定多厌恶那个小贱蹄子。这会儿怕是正在气头上,才随口一说罢了。 再说了,府里的大夫,那都是给老夫人请脉的,何等金贵?一个罪奴出身的下贱胚子,也敢惊动这尊大佛? 要是惊动了夫人,问起来龙去脉,知道世子爷为了这么个东西跟沈家闹不愉快,倒霉的还不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 两眼一转,她便做了主意。 “去,把里屋那个东西,抬到西边最角落的柴房旁边那间屋子去。” “嬷嬷,世子爷不是说偏房……”一个小丫鬟春儿忍不住小声提醒。 “你懂什么!”张嬷嬷一个眼刀子甩过去,“主屋旁边那两间才是正经偏房,是留给未来女主子身边的大丫鬟住的!她一个侍妾,也配住那?能有间屋子给她躺着,都是世子爷开恩了!” 两个婆子不敢多话,立刻进了屋。 她们对司瑶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拿起衣服随便裹上,就给搬到了杂物房里。 “嬷嬷,那……那大夫还请吗?不去回春堂请个大夫,也该去外面药铺里寻个郎中来看看啊,司瑶姑娘的样子看着……不大好。” 张嬷嬷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春儿。 “你倒是挺会替她着想啊?怎么,看她做了侍妾,就想上赶着巴结了?” “奴婢不敢!”春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 “不敢?”张嬷嬷冷哼一声,走“我告诉你,这府里,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她司瑶就算爬上了世子爷的床,骨子里也还是个下贱胚子!一个玩意儿,病了死了,都是她的命!” “世子爷说请大夫,那是场面话!真把大夫请来了,问起怎么病的,怎么说?说被世子爷折腾的?还是说喝了避子汤喝出毛病了?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想死别连累我们!” 张嬷嬷一番话,说得春儿哑口无言。 “滚去干你的活!再让我听见你多嘴,就拔了你的舌头!” 春儿害怕地连忙退下跑了。 张嬷嬷理了理衣襟,对着身后虚弱的秋霜使了个眼色。 “去后院拔些草,随便熬碗汤糊弄过去。” “是。嬷嬷明智。”秋霜阴恻恻笑了,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这个女人无故害她挨了二十个板子,她绝不会让她好过! 司瑶是被冻醒的。 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人,空气里飘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 她动了动身子,尝试撑起身,手脚却无半点力气。 “哟,醒了?”趾高气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秋霜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进屋。 她的目光落在司瑶身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浓浓的阴郁。 她将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响。 碗里黑褐色的药汁晃动了一下。 “醒了就麻利点,起来喝药。”秋霜抱臂站着,眼里闪过不忿和嫉妒。 这个女人昨晚怎么就没死? 命是真硬。 这五年,司瑶在府里过着什么日子,秋霜清楚得很。 被池塘水淹过,被关过柴房,挨过打骂,哪一次不是司瑶自己忍过来了。 被这样对待,还死皮赖脸地活着。 要换做自己,早就跳湖自尽了。 这样想着,她脸上的嘲色更浓。 “怎么的?装死呢。”秋霜不耐烦催促道,“赶紧起来,把药喝了。” 司瑶缓了一会,才找会些有些力气,挪动着身子咬牙从床上坐起来。 腹部显然没好透,一动起来,又开始泛起微微的疼痛。 她扶着床沿,慢慢走到桌边缓缓坐下,短短几步路,便出了一身冷汗。 碗里的“药”黑得深不见底。 司瑶皱了皱眉,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混着泥土气息的腥味直冲上来,微微晃动,还可以看见碗避挂着些许泥点子。 她默默把碗放回桌上。 “怎么不喝?”秋霜盯着她的动作许久了,见她又把碗放下,声音猛地拔高,“你还想等着我喂你吗?” 司瑶嗓子哑得厉害,随便找了个理由:“烫。” 这碗里的不是药,估计不知道是从哪随便摘来的野草。 她的嗓子还有些沙哑,“晚些我自会喝。” 秋霜的脸立刻沉下来。 “烫?!你还嫌烫?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我好心好意给你煎药,你还挑三拣四?” 第一卷 第10章 这不是药。 秋霜上前一步,手指就快指到了司瑶的鼻尖。 司瑶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秋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退后半步。 “看什么看?”她色厉内荏地吼道,“赶紧喝了!磨蹭什么!” “这不是药。”司瑶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秋霜的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她厉声呵斥,“世子爷赏的药,你敢质疑?你这是诬陷!好心给你药,你却当成驴肝肺!你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秋霜说完,抬手想去按司瑶的头。司瑶下意识避开。 “行了,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张嬷嬷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秋霜抓着司瑶,药还摆在桌上。 “秋霜,你干什么?”“有些人不喝,便不喝,我们这些下人,还能管得了主子的事?” 张嬷嬷嘴里不咸不淡地训着秋霜,看向司遥的眼却满是鄙夷。 司瑶刚刚为了躲闪,腹中疼痛更甚,脸色苍白的很。 张嬷嬷看着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哎哟哟,这是怎么了?” “怎么连个避子汤,都能喝出毛病来?是不是在装啊?” 张嬷嬷的眼睛眯了眯。 “不会不想去英国公府送披风吧?”她问,语气带了促狭。 “也就是世子爷心善,还特地让秋霜熬药,你倒是在这拿起乔来了。” 司遥没有说话,盯着碗里的药,心中没有一丝涟漪。 这倒是他的作风。她也习惯了。 张嬷嬷看着司瑶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冒上来。 “赶紧把药喝了,这可是世子爷吩咐咱的,司遥姑娘还是别为难我们了,不然等世子爷问题,我们可不好交代。” 秋霜在一旁得意应声,“就是,还赶紧喝了?!” 看来这药今天是躲不过了。 司遥嘴角弯起苦笑,这一碗若是不喝,还有下一碗,还会有下下一碗。 这五年,她早就学乖了,在深渊里,抵抗会带来更多的折磨,与更深的痛苦。 她端起碗,将那碗满是泥沙草根的苦水一饮而尽。 张嬷嬷和秋霜见她喝下,倒是满意了。 张嬷嬷把带进来的披风扔在桌上,丝毫不在乎会不会弄坏衣服。 毕竟就算弄脏了弄坏了,也都会是司遥的错。 “世子爷还发话了,”张嬷嬷指着披风,“今个儿你就得把披风亲自送回去。” 司瑶的身体还在疼痛,刚刚吞下的药从腹里返出土腥味,让司遥一阵反胃。 昨日手上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着。 她看一眼披风,又看一眼屋外渐亮的天色。 她知道,这是宋棠之的惩罚。也是沈落雁对她的下马威。 而她,没有选择。为了一个月后的自由,她什么都得忍。 司瑶伸出手,默默拿起那件白狐皮披风。 她仔细地将披风叠好,柔软的狐毛覆盖住手腕上的伤痕,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还不快去?”张嬷嬷又催了一句,脸上带着不耐烦。 她转身,步履缓慢地走出房门。 清晨的凉风吹来,司瑶打了个寒颤,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衣衫。 英国公府。 她要去那个地方,以一个侍妾的身份,去向她的未来主母送上这件充满挑衅意味的披风。 宋棠之,你到底想做什么? 司瑶的心里,冰冷一片。 她每走一步,小腹的钝痛就提醒着她昨夜的屈辱,也提醒着她,在这世间,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踏出东厢。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们见到她,都停下动作,窃窃私语。 司瑶低着头,只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她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又一轮的羞辱。但她不会倒下。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活下去。 这是她对父亲兄长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 她紧紧抓住披风,指甲陷入柔软的狐毛中。 司瑶跟着张嬷嬷来到府门口。 府外,马车已经备好。 林风牵着马站在一旁。他看到司瑶,目光一闪。 “世子爷吩咐,司遥姑娘把东西送到英国公府后,直接回府。”林风的语气不带感情。 她上了马车,车厢狭窄。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些。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司瑶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她尝试着平复呼吸,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法安心。 她的思绪,却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的她,还是相府千金。 出门时,乘坐的是华丽的轿子,身边跟着贴身丫鬟。 而现在,她只是一介罪女,一个侍妾。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路途似乎很长。 司瑶知道,英国公府离镇国公府不远。 可对她来说,这段路,却像一道深渊。 越往前走,她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得越彻底。 小腹的绞痛又开始了。比刚才更剧烈。 司瑶紧紧抓住披风,指节发白。 良久,马车停了下来。 林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司遥姑娘,英国公府到了。” 司瑶睁开眼,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掀开车帘。 她吸了一口气,下了马车,上前轻扣大门。 朱漆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门房探出个头来,高声问,“何人?” 张嬷嬷上前一步,对门房说:“这位是镇国公府的司遥姑娘,奉世子爷的命令,给英国公府的沈小姐送东西。” 门房打量了司瑶几眼,见她手上的披风,眼睛转了转。 “姑娘且等,奴才这就去禀告沈小姐。”说完门就关上。 张嬷嬷可不会跟着等,嘱咐了一句司遥“办不好事别想回来”,便让林风赶着马车走了。 司瑶抱着那件白狐皮披风,独自一人站在英国公府的侧门外。 这一等,就是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 她身上的衣衫被夜风吹透,腹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 从昨日至现在,她不过只进食了两碗要命的药,饿得头晕眼花。 此时膝盖也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酸痛麻木。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许久许久,久到司遥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身体最后一丝温度时,那扇紧闭的侧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晕照亮了司瑶苍白的脸。 第一卷 第11章 旧识裴然 “你就是司瑶?”那丫鬟的语气带着审视。 “是。”司瑶声音微弱,丫鬟差点儿没听见。 “叨扰沈小姐了,这件披风我已经洗净,还望妹妹代为转交。” 丫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闪过几分轻蔑。 “妹妹可不敢当,司遥姑娘叫我碧春就是。” “我们小姐说了,姑娘的歉意她心领了。至于这件披风,就赏你了。” 司瑶递出披风的手僵在半空,她垂下眼睫。 “谢沈小姐垂怜,只是奴婢身份微贱,受不起小姐的重礼。” “怎么,听不懂话?”丫鬟不耐烦地皱起眉。 “左右不过是件脏了的披风罢了,小姐不惜的了,给你你就收着。” “另外,小姐还有话吩咐。” “明日裴府设宴,小姐会与世子爷一同前往。小姐说了,你身为侍妾,理应跟在身边伺候。” “既然是赴宴,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丢了世子爷的脸。小姐发善心,让你明日就穿着这件披风去。” 丫鬟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司瑶站在原地,抱着那件柔软的披风,指尖冰凉至极。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凄凉。 昔日的京城贵女,如今不过是以色侍人的一介罪奴,没有什么比把她摊在众人面前赤裸裸地凝视她更折磨得了。 她转过身,拖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回走。 腹中因着那碗不明的药,不适加剧。 每走一步,腹中的疼痛更厉害,令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终究是撑不住了。 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栽去。 然而脑海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温润又带着急切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这个声音…… 司瑶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俊朗又担忧的脸。 那张脸,她认得。 是裴然。 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她和宋棠之年少时,为数不多的朋友。 更是……曾经在桃花宴上,对她笑言“愿为裙下臣”的少年。 五年不见,昔日的少年郎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眉眼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姑娘……司瑶?” 扶稳了人,裴然看清了她的脸,眼睛里先是惊喜,随即被巨大的错愕占据。 手中冰凉的触感传来,裴然顿然惊醒,怀中的人在寒冬腊月里仅仅穿了一层薄薄的夏衣。 他立马接下自己的披风,给司遥裹上。 “司遥,你怎么会......” 他记忆里的司瑶,是相府里被娇养的明珠,永远明媚张扬,灿烂夺目。 何曾有过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司瑶挣扎着想推开他。 她想站稳,脚下却使不出力气,身体又晃了一下。 裴然下意识地扶得更紧了些。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样子?” 他皱着眉,语里满是关切,“走,去我府上,你这样不......” “不必……” “上车。”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司瑶的话。 不远处,一辆华贵的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宋棠之那张冷峻的脸。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她,钉在裴然扶着她胳膊的手上,眼神沉得可怕。 裴然看到宋棠之,愣了一下。 “棠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再看向怀里虚弱的司瑶,脸色变了变。 “棠之,这是怎么回事?” 宋棠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视线移到司瑶脸上,又重复了一遍。 “我让你上车,听不懂?”他的声音不大,司遥确实听懂了他压抑的怒气。 她推开裴然的手,屈膝谢了礼,便朝马车走去。 “司瑶。”裴然不放心地想跟上去。 “裴然。”宋棠之叫住他,“这是我的家事。” 裴然的脚步顿住,家事?这是什么意思? 马车很高,没有马凳,她此刻也没有力气爬上去,只好踮起脚侧身堪堪坐在马车边上。 裴然瞧着她单薄的身躯,眼中写满不忍。 “棠之,不管如何,当年的事并不是司遥想发生的,你不能这么对她!” “走,司遥,你跟我去我府上。” 他伸手要去拉司遥的胳膊,司遥却轻轻一侧,躲开了。 她低敛着眼,头垂的极低,“谢公子好意,奴婢愧不敢当。” 司遥这般模样,让裴然不禁一愣。 他记忆里的司遥,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贵女的风范,何曾有过这样卑微的时候。 一阵冷风迎面袭来,灌进了喉咙里,司遥没忍住咳嗽,身体冻的发抖。 裴然心急如焚,“别硬撑了,先随我……” “裴然。”宋棠之冷冷打断他,望向他的眼里满是警告。 咳嗽一时停不下来,司遥用力想咽下喉间的痒意,咳得眼尾泛红。 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伸过来,粗暴地攥住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拽进了车厢。 巨大的力道将她甩到车壁上,钝痛从后面袭来。 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裴然的视线。 马车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司瑶只能感觉到,宋棠之就坐在她对面,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里的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司遥蜷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可她知道,躲不掉。 果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很大,捏的她生疼。 “怎么,还想钓着裴然?他当年对你可是掏心掏肺。”他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满是嘲弄。 “可惜,你现在不过是个罪奴,连裴府的侧门都摸不着。” “我没有。”司瑶的声音很轻,飘散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 宋棠之的指腹愈加用力。 “没有?”他重复着这两个字,“那裴然的披风怎么会在你身上?” “你为何不推开?” 第一卷 第12章 宋棠之,疼... 司瑶的身体因着腹痛轻轻发抖,此刻又被冷风吹透,更是寒意彻骨。 她身上的那件披风,是裴然的,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这温度,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 “我……”她想解释,却发现无话可说。 难道说她快冻死了,快痛死了,所以没有力气推开吗? 他不会信的。 “没话说了?”宋棠之的手指滑到她耳后,捏住她的脖颈。 “以为随便找个男人,就能当你的靠山?” 他凑近她,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你爹怎么死的,忘了?” “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也忘了?” “一个连裴府侧门都进不去的罪奴。” 他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的血肉。 司瑶闭上眼,不再说话。 她的沉默,彻底点燃了宋棠之的怒火。 “不说话?” 他一把扯下她身上那件属于裴然的披风,动作粗暴。 披风被丢开,车厢外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司遥猛地打了个哆嗦。 宋棠之将那件白狐皮披风从她怀里抽出来,直接扔到她身上。 “沈小姐赏你的,怎么不穿?” 赏? 司遥抱着那件柔软的披风,没有动。 穿上它,就等于承认了沈落雁的施舍,承认了自己是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怎么?” 宋棠之的声音里透出危险的意味。 “我的话,你听不见?” 他倾身向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 马车里的空间本就狭窄,他一靠近,就闻到了身上她独有的气息。 如同昨夜纠缠在她雪白颈肩的味道。 宋棠之的眸色暗了下去。 昨夜她在他身下的隐忍和颤抖,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窜起一股无名邪火。 他伸出手,一把夺过司瑶怀里的披风抖开。 “穿上!” 柔软的狐毛拂过司瑶的脸颊,带着不属于她的温暖。 柔软的狐毛拂过脸颊,司遥偏过头,躲开了。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宋棠之。 “躲?” 他冷笑一声,大手捏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在车壁上。 冰冷的木板硌得她背脊生疼。 “裴然的披风愿意,换一件就不愿了?” “司遥,是我太惯着你了?” 他将那件白狐皮披风强行披在她身上,手指却不规矩地滑过她的脖颈,停在她衣襟的盘扣上。 “宋棠之,你放开我!” 司瑶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不再沉默。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绝望的尖锐。 “放开你?”宋棠之轻笑。 他的手指轻轻一挑,解开了她第一颗盘扣。 “放开你,好让你去找你的裴然哥哥?”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谁的人?” “你这副身子,昨晚是谁在上面?” 羞辱的话语,如针尖般扎进司瑶的心里。 她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推拒着他。 “别碰我!” 她的反抗,在他眼里不足为据。 那点微弱的力气,更是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征服欲。 “不碰你?” 宋棠之的另一只手钳住她乱动的双手,高举过头顶,死死压住。 他的身体欺了上来,将她整个人禁锢在他与车壁之间。 “司瑶,看来昨晚的教训,你还没吃够。” 他低头,狠狠吻上她的唇。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啃噬。 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蛮横,不带一丝温情。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 司瑶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偏着头想躲,下巴却被他捏得更紧。 “看着我。” 他又在说这三个字。 司瑶紧紧闭着眼,屈辱,恶心,混杂着小腹传来的阵阵绞痛,让她几欲作呕。 他的吻一路向下,滑过她的脖颈,锁骨。 衣衫被他粗暴地扯开,冰凉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司瑶浑身一哆嗦。 “不……不要在这里……” 她哀求着,声音破碎不堪。 在马车里,在这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大街上……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羞辱她! “不要?” 宋棠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由不得你。” 他撕开了她最后的遮蔽。 狭窄的车厢,像一口移动的囚笼。 司瑶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车壁上,那件白狐皮披风,此刻成了裹住她的锁链。 宋棠之的身体滚烫,沉沉地压了下来,不容丝毫抗拒。 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杂着夜的寒气,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 “不……不要……” 司瑶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在这昏暗的空间里,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她的挣扎,在那双铁钳般的手臂下,动不了半分。 “不要?”宋棠之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声音却冷得像冰,“方才在裴然面前,怎么不见你说不要?” “他碰你,你就受着。我碰你,便不得?”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粗暴地划过她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司瑶浑身僵硬,小腹深处那股熟悉的绞痛,又如跗骨之蛆般缠了上来。 冷,痛,还有无边无际的羞耻,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粗暴的对待。 她的顺从,似乎取悦了他。 他的动作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惩罚的意味。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她破碎的自尊上,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想要看到的,从来不只是她的身体。 他更想看到的,是她痛苦,是她求饶,是她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为他而生的情绪,哪怕是恨。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混着泪水,没入发间。 身体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破布,被他肆意地撕扯,揉捏。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屈辱折磨至死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厢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司瑶的意识有些涣散,她像一条脱水的鱼,无力地瘫软着。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让司瑶的身体猛地一颤。 “司瑶。” 他在黑暗中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蛊惑。 “求我。” 司瑶的睫毛颤了颤,一时没反应过来。 “求我,”宋棠之又重复了一遍,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说你不想去裴府的宴会,求我别带你去。”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被咬破的唇瓣,动作暧昧又危险。 “只要你开口,我便饶了你。明天,你就可以安安分分地待在东厢,哪儿也不用去。” 第一卷 第13章 宋棠之...疼... 司瑶的意识有些涣散,她像一条脱水的鱼,无力地瘫软着。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让司瑶的身体猛地一颤。 “司瑶。” 他在黑暗中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蛊惑。 “求我。” 司瑶的睫毛颤了颤,一时没反应过来。 “求我,”宋棠之又重复了一遍,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说你不想去裴府的宴会,求我别带你去。”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被咬破的唇瓣,动作暧昧又危险。 “只要你开口,我便饶了你。明天,你就可以安安分分地待在东厢,哪儿也不用去。”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他要的,是她低头,是她开口求饶。 只要她求了,就代表她怕了,代表她在意了。 司瑶缓缓地睁开眼,在昏暗中,对上他的眸子。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掌控欲,看到了那翻涌的近乎偏执的情绪。 她不明白,他明明那么恨她,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也折磨他自己。 去裴府赴宴,是羞辱。 此刻开口求饶,是更深的羞辱。 横竖都是屈辱,又有什么分别? 司瑶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空洞,凄然,像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无声的抗拒,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能激怒宋棠之。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 “不求?”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就这么想去见裴然?” “怎么?还想着让他带你脱离苦海?” “司瑶,你是不是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你以为裴家,敢收留一个罪臣之女?” “还是说,你觉得凭你这副身子,就能让他对你旧情复燃?” 司瑶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啊,她是什么身份? 罪臣之女,下贱的奴婢,一个任人采撷的玩物。 见她依旧不语,宋棠之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好。”他怒极反笑,“既然你这么想去,我便成全你。” “我倒要看看,你明天,还有没有脸,出现在他面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次覆了上来。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任何试探,只有狂风暴雨般的掠夺。 “唔……” 司瑶痛得闷哼一声,小腹的绞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尖锐的痛楚,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衫,脸上出现诡异的潮红。 她的意识,在反复的剧痛和屈辱中被撕扯成碎片。 “宋棠之……”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 “疼……” 宋棠之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低下头,想看清她的表情。 可她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宋棠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怀里的人,没有了任何反应。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唇瓣上是他方才咬出的血迹。 他松开她,将那件白狐皮披风重新裹在她身上,盖住了那一身凌乱的狼狈。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太冷了。 像冰块一样。 他烦躁地闭上了眼睛,可脑海里却不断地闪过她那双含着泪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还有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疼”。 宋棠之睁开眼,眼底一片深沉的墨色。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半晌才冷冷地开口。 “林风,回府。” -- 司瑶是被一股浓重的药味呛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纱帐。 左右环顾了下,发现自己躺在偏房里。 这个屋子离宋棠之的正房不远,只隔着一道墙。 他的房里没有过女人,连丫鬟都不见个,偏房里只有几件旧桌椅,还扬着一股淡淡地霉味。 她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了久违的力气,腹部的绞痛也变成了微弱的钝痛。 “姑娘,您醒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司瑶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看到她睁眼,小丫鬟脸上瞬间泛起几分局促不安。 “我这是……”司瑶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 “回姑娘,是王府医给您瞧了病,说您……您要好生将养着。” 惊动了府医? 司遥一时没想到宋棠之会叫上府医。 “姑娘,该喝药了。”小丫鬟又往前走了几步,将药碗递过来。 司瑶望见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胃里一阵翻腾。 她迟疑未动,这两天的药让她怕了。 见她不动,小丫鬟有些着急,“姑娘,这是王府医亲自开的方子,您快喝了吧。” “如果你不喝,奴婢不好给世子复命。” 小丫头像是刚刚入府,见自己有可能完不成差事,一时竟红了眼眶。 司遥轻叹了口气,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司瑶轻叹了口气,接过药碗。凑近闻了闻,确定是寻常的药味,这才强忍着恶心,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世子爷还有何吩咐?”司瑶放下碗问。 小丫鬟见药喝了,声音轻快了些,“世子爷让您醒了之后准备一下,说今日要去裴府赴宴。” 司瑶放下碗的动作顿了下。 “世子爷还说,让您穿上那件白狐皮披风。” “咳咳……”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牵动了腹部,疼得她蹙起眉。 她用手按住腹部,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司瑶几乎是立刻便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压抑的气息。 他换了一身墨色锦袍,金线绣着云纹,衬得他愈发挺拔冷峻。 “醒了?” “谢世子爷关心,奴婢死不了。”司遥见他进来,眼神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嘲讽。 她再能忍,这几天的折磨,也让她不免露了脾性。 第一卷 第14章 没我的允许,你没资格死。 宋棠之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死了倒是干净。”他开口,语气刻薄,“不过,没我的允许,你没资格死。”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她的脸依旧苍白,嘴唇上也没有血色,那双眼睛却因着怒气多了几分生动。 “看来王府医的药还不错。”宋棠之的手指在她下颌上摩挲,“都能有力气跟我顶嘴了。” 司瑶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捏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既然有力气,就别装出一副要死的样子。”宋棠之松开手,“裴府的宴会,京中权贵都会去。” “你不是想找靠山吗?这是个好机会。” 司瑶垂下眼睫,“奴婢的身子……怕是去不了。” “去不了?司瑶,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 “我父兄当年身中数十刀,血流尽而死,他们说过一句疼吗?” “你这点伤,算什么?” 司瑶的身体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宋棠之直起身,“你可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宋棠之。”司瑶忽然叫住他。 宋棠之的脚步停下。 “你一定要这样吗?”司瑶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一定要把我逼死,你才甘心?” “逼死你?”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若真想让你死,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他一步步走回床边,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比刚才重了许多。 “司瑶,你父亲通敌叛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你的好兄长,在北境打开城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宋家满门的性命?” 司瑶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我父亲没有通敌叛国,”她想辩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我哥哥他……” “闭嘴!”宋棠之厉声打断她的话,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他盯着她的眼睛,“你和你全家,都欠着我宋家的血债。” “所以,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便死。” “我要你跪着,你就不能站着。” 说完,他一把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司瑶的身体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拽,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冰凉的地板,激得她浑身一颤。 “来人。”宋棠之冷冷开口。 两个丫鬟立刻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情景,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把她扶起来,给她梳洗更衣。” “记住,穿上英国公府送来的那件披风。” “是。”丫鬟战战兢兢地应声。 这时,王府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准备为司瑶复诊。他一进门,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司瑶,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世子爷!司瑶姑娘她……她身子大亏,血气未复,万万经不起折腾了!” “再这么下去,会出人命的!” 宋棠之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她是我的侍妾,是生是死,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王府医还想再劝,“世子爷,老夫……” “滚出去。” 王府医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天明明紧张的要命的王爷,今天又变成这般不在乎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的司瑶,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司瑶扶着丫鬟的手,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知道,宋棠之说得对。 她没有资格死。 她得活着,熬过这一个月。 只要熬过去,她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地为司瑶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裙,又在外面罩上那件白狐皮披风。 司瑶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有这件披风,那纯白的狐毛在镜中显得格外扎眼,让她觉得,这恐怕也不是平安穿得的。 马车行驶得平稳。 车厢里却颠簸得厉害,司遥扶着车壁,才勉强坐稳。 对面,宋棠之阖着眼假寐。车窗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线,那张脸俊美得毫无瑕疵。 司遥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裙角。 马车很快在英国公府门前停下。 车帘被下人从外面掀开,一道明艳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金斗篷,衬得一张脸愈发肤白胜雪,艳光四射。 宋棠之睁开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依着礼数,朝车外伸出手。 “外面风大。”他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关切。 “有棠之哥哥在,落雁就不冷了。”沈落雁巧笑着顺势往他旁边坐去。 宋棠之却在她靠近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往里侧挪了半分。 沈落雁的动作僵了一瞬。 往日宋棠之对她也是冷淡的,但她还以为今日面对他更讨厌的司遥,他能对她有些不同。 她低头掩盖掉失落,转头看向司遥。 “呀,司遥妹妹也在这里。”沈落雁像是才发现她。 “你身子好些了吗?瞧你这小脸白的,真叫人心疼。” 司瑶垂着头,声音低哑:“劳沈小姐挂心,奴婢无碍。”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沈落雁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如今是棠之哥哥的人,怎么还自称奴婢。” 她转向宋棠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棠之哥哥,你说是不是?” 宋棠之没有看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车厢内的空气因他这份沉默而变得紧绷。 司遥垂下眼眸,默默地当个透明人,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沉默一直到沉到裴府,马车停稳。 宋棠之率先掀开车帘,径直下了马车,未曾回头看一眼。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一出现便吸引了门口所有宾客的目光。 沈落雁紧随其后,由着贴身丫鬟扶着,姿态优雅地踩着脚凳落地。 她今日特意装扮过,一颦一笑,皆是未来镇国公府世子妃的气度。 独留司瑶一人,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第一卷 第15章 我带个下人来见见世面 外面的喧哗声,衬得车内愈发死寂。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车壁,挪到车门口。 马车很高,没有脚凳。 她的腿还是软的,身上没有半分力气。 她尝试下车,膝盖却猛地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前摔去。 在最后一刻她用手死死抓住了车辕,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饶是如此,她跪趴在车辕上的姿态,也足够难堪。 无人上前搀扶。 宋棠之只冷冷看着,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裴府门前,宾客盈门,皆是京中叫得上名号的权贵。 这突兀的响动让裴府门前瞬间安静,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那抹狼狈的身影。 “那女子……瞧着眼熟,是不是……司家的那个罪女?”一个压低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些不确定。 “嘘,小声点!她怎么会和镇国公世子同车而来?” “你们看她身上那件披风,白狐皮的,款式倒是别致,可……那不是英国公府前几日才送去给沈小姐的吗?” “想当年司相权倾朝野,这位司家大小姐出行的仪仗,比公主也差不了多少。我远远见过一次,那气派,那风姿,真真配得上‘京城明珠’四个字。”一位年长的宾客抚着胡须,感叹道。 “谁能想到,家道中落,竟会落魄至此。” 另一人嗤笑一声,接道:“明珠?如今不过是蒙尘的瓦砾罢了,还是被人随意踩在脚下的那种。与世子同车,身份不言而喻。那叛贼司相若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这话一出,众人看司瑶的眼神更加复杂,鄙夷与探究交织。 他们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如今竟沦落到这般田地。 毫不掩饰的议论与嗤笑,轻松穿透司遥的心。 她终于从车上下来,低着头整理好凌乱的裙摆,默默地走到宋棠之和沈落雁身后,垂首而立。 府门前负责迎客的是裴然,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想宋棠之竟然带司瑶前来赴宴,更没想到他会无动于衷地看着司遥如此狼狈。 他的视线落在了司瑶毫无血色的脸,再滑到她身上那件扎眼的白狐披风,心口骤然一紧。 记忆深处,那年春日桃花宴,有个少女执着酒盏,笑意明媚地对他说:“裴然哥哥,这桃花酒,可比你那陈年佳酿好喝多啦!” 言笑晏晏,顾盼生辉。 和眼前这个形容枯槁、连站都站不稳的身影,如何也无法重叠。 裴然喉头发紧,下意识地迈出一步。 “裴大人。”一道冰冷的嗓音响起。 宋棠之不知何时视线已经扫了过来,淡漠地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今日府上设宴,我带个下人来见见世面,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下人?见见世面? 这两个词,让裴然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周围的宾客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那目光里的鄙夷与幸灾乐祸,再无半分遮掩。 沈落雁见状,恰到好处出声,笑意盈盈地对着众人。 “裴公子莫要见怪。” “司瑶妹妹身子弱,我怕她路上受了寒,便将自己昨日不要的一件旧披风赏了她御寒。” 她顿了顿,柔声看向司瑶。 “妹妹,你可别嫌弃才是。” 原来是主人家不要的旧披风。 周围的世家贵女们,看司瑶的眼神愈发鄙夷。 “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名动京城的司家大小姐吗?”一个贵女故意拔高音量出声。 她是吏部侍郎之女,从前早就看不惯司遥高傲风光的样子,如今看到她落魄,怎么会放过? “罪臣之女,命倒是挺硬,就是这骨头软了些。” “瞧瞧,连别人的剩衣裳,都穿得这般服帖。” 尖刻的嘲讽,引来一片附和的窃笑。 司瑶垂着头,安静地站着。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连同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屈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掐住掌心,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 只有这一点微弱的刺痛,才能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轻浮的嗤笑。 一个年轻公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浑浊的眼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住司瑶。 “啧啧,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 “怎么站在这儿,受这等委屈?” 这人司瑶认得。 吏部员外郎之子,李衡。 一个不学无术,终日流连于花街柳巷的纨绔子弟。 上元灯会,他曾借着酒意当街拦下她的马车,出言调戏。 那时的她还是相府嫡女,众星捧月,哪里受过这等腌臜气。 她当即命护院打断了他的腿。 为此,李衡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 这笔账,他怕是记到了现在。 李衡摇摇晃晃地走到司瑶面前,“这不是司家大小姐吗?”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几年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司瑶的脸。 司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那只油腻的手。 李衡的脸色沉了下来,嗤笑一声,“躲什么?” 李衡嗤笑一声,收回了手。 “昔日京城第一贵女,如今还端着架子呢?” “我倒是忘了,司大小姐现在可是镇国公府世子爷的人了。” 他的目光在司瑶和宋棠之之间来回打量,眼神毫不避讳。 “啧啧,真是可惜了。” “连个名分都没有,说白了,不就是个供人暖床的玩意儿?” 司遥垂着头,脸色愈发苍白。 腹部的坠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要让她站不稳。 “怎么不说话?” 李衡见她不语,愈发得意。 “司大小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让人打断了我的腿,让我在床上躺了半年!” “你那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恨意。 “如今你爹死了,你哥也死了,你就是个任人践踏的罪奴!” “我今天碰你一下,怎么了?” 李衡说着,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朝着她身上的白狐披风抓去。 “让我瞧瞧,这罪奴的身段,到底有多销魂,能让咱们的宋世子都收进房里。” 第一卷 第16章 这罪奴,您也玩腻了吧?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下流。 裴然的脸色一变,当即上前一步。 “李公子,请自重!” 宋棠之却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便让裴然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那眼神里的警告,冰冷刺骨。 沈落雁更是巧笑嫣然地挽住宋棠之的胳膊,柔声道。 “裴公子,这是棠之哥哥的家事,您还是别插手了。” 家事。 又是这两个字。 像一把无形的枷锁,将司瑶死死地困在原地。 李衡见无人阻拦,胆子更大了。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披风的领口。 司瑶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车辕。 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身侧的宋棠之。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她想,他或许会出言阻止的。 不为她。 只为镇国公府的颜面。 毕竟,她现在顶着的是他侍妾的身份。 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任由一个纨绔子弟如此折辱,丢的,也是他宋棠之的脸。 然而,她错了。 宋棠之只是负手而立,神色淡漠至极。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甚至,司瑶在他嘴角看到了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在看戏,看她如何被羞辱,如何被践踏。 这冰冷的旁观,将司遥的希望彻底绞碎。 原来,他带她来,就是为了这个。 就是为了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被剥得一丝不挂,颜面尽失。 李衡的手,已经拽住了披风的系带。 他脸上带着报复的快意,用力往下一扯。 “嘶啦” 丝帛撕裂的闷响,在喧闹的府门前,清晰可闻。 初冬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瞬间灌满了司瑶单薄的衣衫。 “今日这披风,你穿着倒是可惜了。” “不如,就让本公子替你脱了吧?” 披风的系带应声而断,披风从她肩头滑落,坠在满是尘埃的地上。 底下,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旧裙。 单薄的布料勾勒出她瘦削得过分的肩线。 寒风吹过,空荡荡的衣领下,一道暗红色的淤痕在苍白的脖颈上若隐若现。 那痕迹,刺得裴然的眼一阵生疼,也刺得宋棠之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上下打量着司遥,眼里有些痴迷。 “世子爷,您看……” “这罪奴,您也玩腻了吧?” “您瞧她这副身子骨,也伺候不好您。” “不若这样,”李衡伸出一根手指,大言不惭,“我平阳侯府,有十个新买的扬州瘦马,个个娇媚动人,我拿她们来换!” “就换这司瑶,去我府上伺候一夜,如何?”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连沈落雁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这李公子,过了。 宋棠之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阴鸷的目光扫过李衡那张肥腻的脸。 李衡被他看得一个哆嗦,理智回笼了大半,心里也后悔怎么自己就心直口快说了这些。 要知道,宋棠之自五年前后,就跟疯子一样,谁惹了他都不会好过。 李衡的手僵在半空中,再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他原本满脑子都是把这朵昔日高岭之花拽入怀里狠狠揉捏的邪念,可此时此刻,他连呼吸都觉得极其困难。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世家公子们,也都纷纷屏住了呼吸。 谁不知道镇国公府世子手段狠辣。 五年来的朝堂历练,早就让他成了一个杀伐果断的活阎王。 “李公子平阳侯府的瘦马,确实金贵。”宋棠之慢条斯理地转开视线,语气毫无波澜。 “只是,我镇国公府的狗,也轮得到别人来掂量价钱?” 李衡面色一阵青白交加,“世子爷恕罪!” 他干笑着连连后退,点头哈腰地告罪。 “是小人多嘴了,小人今日多喝了两杯,满嘴胡言乱语。” “世子爷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 说完,他立刻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深处。 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 司瑶孤零零地站在风口里,低垂着眉眼。 对于那句刺骨的“狗”,她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对抗这具残破身体带来的疼痛。 初冬的寒风在裴府门前呼啸刮过。 司瑶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旧裙,原本就洗得布料单薄。 此刻没了披风的遮挡。 寒风直愣愣地灌进她的领口。 她脖颈处那道暗红色的淤痕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昨夜宋棠之留下的惩罚。 她死死咬住下唇。 用疼痛来压制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裴然再也看不下去。 他顾不得宋棠之足以冻死人的目光,迈开步子朝着司瑶走去。 他只想带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众目睽睽的羞辱。 然而,就在他动身的瞬间,林风挡在了他的面前。 “裴公子,世子爷的事,外人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裴然的脸色因这句冰冷的话变得铁青。 宋棠之! 他知道,林风只是在听令行事。 他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一字一句道,“让开。” 林风纹丝不动。 裴然抬头看向宋棠之德方向,那个男人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就在司瑶满身难堪,不知该如何起身之际。 一道温婉轻柔的女声,从裴府门内缓缓传来。 “府门外怎的这般热闹?” 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太常寺卿之女林语柔,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而出。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锦长裙。 步态轻盈。 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 林家是清流门第,她又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平时待人温和,从不摆官家小姐的架子。 哪怕是这满街的权贵,对她也有几分敬重。 林语柔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沈落雁面前,温声见礼。 “沈小姐,好巧。” 沈落雁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傲慢,换上一副亲和的笑。 “林姐姐安好。” 林语柔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裙摆处一小块不明显的污渍。 “方才下马车时,我不慎弄污了衣摆。” 她语气温柔,带着几分懊恼。 “我身边这个丫鬟,实在蠢笨,手脚都不利索。” 第一卷 第17章 多谢你,但下不为例 林语柔转头,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在司瑶身上。 “我看世子爷身边这位奴婢,低眉顺眼的,倒是个懂规矩的。” 她重新看向沈落雁。 “不知沈小姐可否割爱。” “借这位奴婢去后院,帮我梳洗打理一二?” 沈落雁嘴角的笑意顿时停滞。 她知道林语柔是在给司瑶解围。 太常寺卿林大人是出了名的耿直清正,林语柔更是京城贵女圈里的清流表率。 若是此刻一口回绝,不仅得罪了林家,还会落个刻薄侍妾的恶名。 她一时无法推脱,只得转头看向宋棠之。 “棠之哥哥,你看这……” 宋棠之负手站在台阶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裴府大门。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答应,但这番举动便是权当默许了。 沈落雁见宋棠之走了,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 她端着架子对司瑶说道,,“既然林姐姐看上了你,你便去伺候吧。” “切莫笨手笨脚,丢了镇国公府的脸面。” 司瑶应声起身,默默跟在了林语柔身后。 林语柔带着司瑶,穿过回廊,避开了前院所有的喧嚣。 她将司瑶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偏院客房。 “小春,你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林语柔对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道。 “是,小姐。”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司瑶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顺着冰冷的门板滑落在地。 “司瑶!” 林语柔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 入手处,是彻骨的冰凉,和抑制不住的战栗。 “快,快去打一盆热水来!” 林语柔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便急急解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斗篷,紧紧裹在了司瑶的身上。 司瑶的牙关都在打颤,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林语柔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昔日那个在桃花宴上,笑靥如花,明媚张扬的相府千金。 如今,却成了这个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的孱弱女子。 她还记得,三年前她初随父亲到京城述职。 在一次宫宴上,因着家世清贫,被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排挤嘲笑。 是司瑶,端着酒杯,施施然走到她面前,替她解了围。 “林大人的清名,满朝皆知。林小姐的才情,更是我等望尘莫及。” “倒是有些人的嘴,除了嚼人舌根,再无半点用处。” 那时的司瑶,是京城里最耀眼的一颗明珠,一句话,便让那些人噤了声。 这份恩情,林语柔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后来司家倒台,她想方设法打探司瑶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没想到,今日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丫鬟小春很快端来了热水。 林语柔拧了热帕子,一点点擦去司瑶额角的冷汗。 温热的触感,让司瑶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满是担忧的林语柔。 “林姐姐……” 司瑶挣扎着想站起来,朝她行礼。 “你别动!” 林语柔按住她,“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司瑶的眼睫颤了颤,终究是没有再动。 她靠在门上,低声道,“林姐姐,今日之事,多谢你。”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醒。 “但下不为例。” 林语柔为她擦拭的手一顿,低头不语。 “我如今,是宋棠之的侍妾,是镇国公府的人,是罪臣之女。” “你今日为我出头,已经落了沈落雁和宋棠之的眼。” “日后,切不可再与我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否则,只会平白连累了林家。” 她的话,冷静而又残忍,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林语柔看着她,心中酸楚难当。 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司瑶,如今却活得这般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她知道司瑶说的是对的。 在这吃人的京城里,太常寺卿府的这点清名,在镇国公府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她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我知道了。” 林语柔哽咽着应了一声,将暖手炉塞进了司瑶怀里。 “你先暖暖身子。” 接着又推过来一份点心。 “吃些甜的,能恢复些力气,我记得从前你爱吃桂花糕。” 司瑶看着那碟黄澄澄的桂花糕,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精细的点心了。 司瑶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一块,静静地看着。 林语柔见她不动,柔声劝道,“快吃吧,还是热的。” 司瑶将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 糕点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给这具早已麻木的身体,带来久违的一丝丝甜意。 这短暂的温暖与喘息,不过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房门,便被人从外面叩响。 “小姐,夫人那边派人来寻您了。” 林语柔眉头一蹙,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司瑶,你且在这里好生歇着,等宴会散了,我再想办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司瑶便轻轻摇了摇头。 “林姐姐,去吧。” “不必管我。” 林语柔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司瑶那双死寂的眼,所有劝慰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起身,最后看了司瑶一眼,才推门离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司瑶一个人。 她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慢慢地吃完。 然后,将林语柔留下的斗篷,仔细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怀里的手炉,还带着一丝余温。 这是她这几天来,感受到的唯一的暖意。 可她知道,这点暖意,很快就会散去。 她将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睛,想要汲取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 她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她闭上眼,只想就这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又夹着几分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司遥以为是林语柔回来了,没有睁眼。 直到,一个带着酒气的熟悉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 一道阴影投下,挡住了窗外本就稀薄的天光。 “在这里装死?” 是宋棠之。 第一卷 第18章 他一直都这么对你? 司瑶没有睁眼,身体往里又缩了缩,将那件斗篷裹得更紧。 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杂他独有的檀香,离她越来越近。 见她毫无反应,宋棠之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司瑶的睫毛动了动,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他自然没有忽略那眨动的睫毛,伸出手,一把将她从地上起。 司瑶本就浑身湿透,又冷又饿,早已没什么力气。 被他这么一拉,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湿冷的衣衫贴上他温热的锦袍,瞬间便洇湿了一片。 宋棠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怀里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几层布料,他都能感觉到那硌人的触感。 “装不下去了?”他声音蓦然低沉,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入手是一片冰凉。 他看到的,是一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嘴唇泛着青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死气。 一股莫名的烦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不喜欢她这副样子。 这副任人宰割,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样子。 在司瑶还未反应过来时,宋棠之忽然低头,带着浓重的酒气,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动作粗暴,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在发泄。 司瑶错愕地睁大了眼。 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伴随着糕点的甜糯,从她唇间溢出,钻入宋棠之的口中。 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这股味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相府的桃花开得正好,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子,踮着脚尖,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这个可甜了,你尝尝。” 那时的她,笑得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灿烂。 他吻的动作,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司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忘了反应,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她的顺从,像是一剂催化剂。 宋棠之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纤瘦的身体完全禁锢在怀里。 那股清甜的味道,仿佛能驱散他心底的阴霾和暴戾。 他想要更多。 “唔……”司瑶终于回过神,伸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 这一推,将宋棠之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眼中的迷茫和温存瞬间褪去,重新被冰冷的淡漠覆盖。 “宴会还没结束,你想躲到哪里去?” 司瑶靠着冰冷的树干,冷得浑身发麻。 她没有力气回答,只是看着他。 宋棠之皱眉,转身吩咐,“跟我走。” 司瑶脚下发软,强撑着跟上他的步子。 湿透的衣衫黏在身上,黏腻的寒意就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穿过幽静的回廊,宴客厅的喧闹声越来越近。 沿途遇到的丫鬟仆役,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都惊得低下头,匆匆避开。 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拖着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女人。 这画面,任谁看了都要在心里咂摸几分。 司瑶低着头,就这么跟着宋棠之踏进了繁华纷扰的前院。 原本热闹的院子,也因着他俩,瞬间安静了下来。 司遥低下头,清冷的身躯冷冷受着院内众人打量的目光。 “呀,司瑶妹妹,终于找到你了?” 沈落雁提着裙摆,从女眷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担忧,一双美目里满是心疼。 “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妹妹,裴府院大,一时不察,竟让你迷了路去。” “幸好棠之哥哥将你找来了。” 迷路?谁人不知当年相府千金司遥、宋棠之、裴然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裴府这个地界,司遥熟的不能在熟了。 不过如今沈落雁的几分薄面,还是没人拂的,两三句话,院里的气氛就缓和了回来。 司遥被沈落雁牵着,往旁边的空位走去。 “妹妹快坐下,你身子弱,可不能再吹风了。” “来人,快去取一条干净的毯子来,再给司瑶姑娘备一碗热乎乎的姜汤。” 司瑶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被冷风吹了那么久,又骤然进入温暖的大厅,她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扶住旁边的桌角,勉强稳住了身形。 “妹妹小心。”沈落雁扶着她,关切地说,“看你,都站不稳了。” 司瑶摇了摇头,挣开她的手,自己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 很快,裴府的丫鬟就取来了厚实的毛毯和滚烫的姜汤。 “姑娘,快趁热喝了吧,驱驱寒。” 司瑶接过碗,姜汤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现在胃里空空,这碗姜汤下去,只怕会更难受。 可她没有选择。 她低头,一口一口,将那碗滚烫的姜汤喝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涌入胃里,像一团火在烧。 她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脸色,却依旧白得吓人。 宋棠之就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她喝下姜汤,看到她因为辛辣而蹙起的眉头,看到她垂着眼,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可他的鼻尖,还是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众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司瑶,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只有裴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司瑶身边。 “还好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司瑶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裴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棠之,“他一直都这么对你?” 司瑶握着手里的空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又能怎么样呢? 只会连累裴然。 说“不是”,那是在自欺欺人。 见她不说话,裴然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将自己杯中的酒喝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司瑶,你听我说,”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等会结束,你……” “裴公子。”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宋棠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神沉沉地看着裴然。 “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操心了?” 第一卷 第19章 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裴然怒不可遏,“宋棠之,司遥与我自小相识!” “那是曾经。”宋棠之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裴然,你爹,吏部尚书裴大人,会允你跟一个叛臣之女走得近吗?” “你!”裴然气结,却无从反驳。 父亲能从当年司家的滔天大案中全身而退已是万幸,绝不会容许他再踏进这个泥潭半步。 司遥懂他的窘迫。她缓缓站起身,对着他弯了弯膝盖,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 “裴公子,奴婢多谢您的好意。您请回吧。” 她这般姿态,是在替他解围,也是在划清界限。 裴然还想开口,却被她一个轻轻摇头的动作给堵了回去。 五年前司家出事,他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却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谁能想到,她竟一直被宋棠之藏在府里。 看她这身形单薄的样子,就知道这些年过得有多苦。 可他不能冲动,任何鲁莽的行为,只会让她在宋府的日子雪上加霜。 三人周围的空气几乎都凝固了。 宾客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谁都看得出镇国公世子和吏部尚书公子之间的剑拔弩张。 安乐候也是,此刻他倚着不远处的一根廊柱,手里摇着一把玉骨扇,一双桃花眼正饶有兴致地在司瑶身上打转。 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妾,竟能让镇国公世子和尚书公子当众对峙,他很是好奇。 他细细着打量着司遥,虽说穿着打扮不起眼,那张脸却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甚是勾人。 他轻佻一笑,晃悠悠走了过去,打破三人僵局。 “这是怎么了?宋世子,裴公子,何故生这么大气。” “本候可是听说,平日里两家最是要好的。” 安乐侯嘴里说着两人,脚却站定在司瑶面前。 “啧啧,这小娘子脸白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想去捏司瑶的下巴,司瑶下意识地偏头躲开,身体往后缩了缩。 “哟,还挺烈?”安乐侯被躲开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随手从旁边的桌上端起一杯酒,递到司瑶唇边。 “来,美人儿,喝了这杯,给爷笑一个。” 酒气混着他身上甜腻熏香,让司瑶一阵反胃。 她忍着不适,低声回绝:“侯爷请自重,奴婢……不会饮酒。” “不会?那敢情好,本侯就喜欢手把手教人喝酒。” 他说着,手腕一用力,就要把那杯酒往司瑶嘴里灌。 “安乐侯!你放肆!”裴然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抬脚就要上前。 一只手却从旁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臂。 是宋棠之。 “别动。”宋棠之的声音很低,眼神却一直锁在司瑶身上。 裴然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怒视着宋棠之:“你疯了?你就这么看着她受辱?” 宋棠之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女人如何闪躲,如何挣扎,如何用她那点可怜的力气维护着早已不存在的尊严。 更想看看她是不是对谁都能这样逆来顺受,是不是宁愿受尽外人的折辱,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不肯对他服一句软。 另一边,陈婉那边早就乐开了花,她捅了捅沈落雁的胳膊。 “落雁姐姐,你看,有好戏看了。” 沈落雁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安乐侯见司瑶死活不肯张嘴,顿觉无趣。 他松开手,将酒杯重重地砸回桌上。 “行了行了,不喝就不喝,扫兴的玩意儿。” 他凑近司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她耳边轻佻低语: “你这副贞节烈女的样子,倒是和你娘有几分像。” 司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可惜啊,”安乐侯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恶意,“几个月前本侯在岭南流放营里见到她时,她可比你识趣多了……” 岭南……流放营…… 母亲…… 她以为……她以为母亲早在五年前就已经…… 她那双死水般沉寂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猛地抬头,一把抓住了安乐侯的衣袖。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你看见了我的母亲?” 安乐侯对她的反应极为满意,“怎么?现在想通了?” 他反手握住司遥的手腕,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陈婉看到这一幕,顿时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 “哟,装了半天,还不是个下贱胚子。” “这就受不住了?我还以为多清高呢。” 裴然一脸错愕地看着司瑶。 他不明白,前一刻还拼死抵抗的司瑶,怎么会突然…… 宋棠之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地钉在司瑶抓着安乐侯衣袖的手上。 他等了很久。 等她求饶,等她崩溃。 可她没有。 她宁愿被冻死,宁愿被羞辱,宁愿被旁人欺凌。 现在,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主动伸出了手。 “啪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宋棠之手中的白玉酒杯,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安乐侯松开手。 他慢条斯理地退后一步,伸手拂平自己衣襟上被抓出的褶皱。 “想知道?” “今晚子时,城东豫柳亭。” “你若乖乖来了,本侯便告诉你。”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宋棠之,又用眼角扫了下满面怒容的裴然。 没想到小小一个裴府宴席,还能看到如此戏码,这一趟没白来。 他心情大好,心满意足地摇着扇子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轻声叮嘱,“本候等你。” 岭南,母亲。 司瑶僵在原地,全身心都被这四个字占据,愣愣地望着安乐候离去的背影,全然忽略了眼前宋棠之眼中如天的怒火。 人已经走远,宋棠之见仍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眸色愈加深沉。 “怎么,看上了?”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动作却是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高大的阴影扑面而来,司遥抬头,撞进了他毫无温度的眼中。 见她不答,他没了耐心,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司瑶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听不清宋棠之在说什么。 “看着我!” 宋棠之低吼,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她的脸转了过来。 “安乐侯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第一卷 第20章 子时,城东豫柳亭。 裴然看不下去,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 “棠之,你冷静点!你没看到她都成什么样子了?” “滚开!” 宋棠之的怒火,全都冲着裴然去了。 “这是我府上的人,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 “你府上的人?”裴然气急反笑,“你就是这么对你府上的人的?让她受尽羞辱,让她在冰天雪地里用手去捞帕子?” “宋棠之,你还是个人吗!”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言官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脚步虚浮,眼神迷离,看到三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竟还笑了起来。 那言官打了个酒嗝,伸出手指,在三人之间晃了晃。 “世子爷……好福气啊……” “两位公子……争……争一美人……” “啧啧,真是……真是羡煞旁人……” 他话还没说完,三道能杀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宋棠之的阴冷,裴然的愤怒,还有司瑶那双空洞眼睛里骤然亮起的,死人一般的寒光。 那言官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言官连滚带爬地溜了,生怕晚一步就会被撕成碎片。 这场闹剧,总算让宋棠之眼里的疯狂,收敛了几分。 恰在此时,宴会的主人,吏部尚书裴正清,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棠之,裴然,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裴尚书脸上带着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司瑶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这位姑娘是?” “爹。”裴然开口,语气生硬,“这是宋世子府上的……人。” “哦?”裴尚书看了宋棠之一样,“原来是世子爷的人。” “既然来了,就是客,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裴尚书的话,暂时缓和了这凝固的气氛。 宋棠之松开攥着司瑶的手,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漠。 “裴伯父。” 他朝裴尚书略一颔首。 裴尚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都别站着了,宴席还没散,回去坐。” 他说着,又对司瑶温和地笑了笑,“姑娘也快回去吧,别着了凉。” 众人各自散去,司瑶一个人默默的走回了角落的位置。 沈落雁和陈婉她们,早就在不远处看够了热闹。 沈落雁和陈婉她们早就在不远处看够了热闹,见她回来陈婉忍不住嗤笑一声。 “真是没看出来,本事不小啊,连安乐侯都勾搭上了。” 沈落雁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说:“陈妹妹,少说两句。” 嘴上劝着,她看向司瑶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轻蔑和不屑。 司瑶对周围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母亲……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她早已冰封的心里,重新燃了起来。 今晚城东,她必须去。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去见安乐侯。 她要问清楚,母亲到底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宴席终于散了。 宾客们陆陆续续地起身告辞。 宋棠之带着沈落雁,走在最前面。 司瑶跟在宋棠之与沈落雁身后数步之遥,她身上的湿衣早已被体温捂得半干。 棠之,我有话同你说。” 裴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 宋棠之脚步未停,裴然的目光落在宋棠之的背影上,很是恼怒至极。“宋棠之!” 裴然大步上前,在经过司瑶身侧的瞬间手腕极快地一翻。 一枚温热坚硬的东西,被飞快地塞进了她的掌心,动作很快,几乎无人察觉。 “若有难处,拿着它,到城西的刘氏当铺,”裴然的声音压得极低。 司瑶的心口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那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是裴家的私印。 刘,是裴然的母姓。 她甚至不敢低头多看,只飞快地将它藏进了宽大的袖笼之中。 裴然没敢停留太久,他赶上拦下宋棠之,“宋棠之,你今日之举,他日莫要后悔!” “后悔?”宋棠之终于停下脚步,薄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宋棠之做事,从不后悔。” 他不再看裴然,转身扶着沈落雁,径直上了那辆华贵的马车。 司瑶敛下眼睫,跟在后面,默默地爬了上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裴然那双写满担忧的眼。 沈落雁依旧紧挨着宋棠之坐着,柔声开口:“今日裴府的桂花酿倒是别致,棠之哥哥,你喝了不少,回去我让厨房给你备一碗醒酒汤可好?” 宋棠之阖着眼,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车外的冬夜还要凛冽,是一种生人勿近的暴戾与压抑。 沈落雁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下不来台。她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司瑶,见她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司瑶妹妹也真是,怎么能为了安乐侯那样的人,就……” 她故意话说一半,用眼角余光去观察宋棠之的反应。 宋棠之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沈落雁自讨了个没趣,悻悻地闭上了嘴。 不久,车外林风回话:“沈小姐,英国公府到了。” 沈落雁还想说些话,“棠之哥哥,我……” “夜深了。”宋棠之打断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早些回去歇息。” 沈落雁看着他的脸,所有的撒娇和不甘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好咬了咬唇,挤出一个笑:“那……棠之哥哥早些歇息,” 司瑶蜷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对外界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子时,城东豫柳亭。 她是一定要去的。 她摩挲着袖中的令牌,那点温度是她唯一的温暖。 她知道,只要她拿着这块令牌去求助,裴然一定会帮她。 无论如何都会帮。 可她不能。 裴家能在五年前那场大祸中保全自身已是万幸,她怎能因为一己之私再将裴然拖下水? 她不能用这块令牌。 她收回纷乱的思绪,开始在脑中飞快地盘算着。 从镇国公府到城东豫柳亭,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时辰。宋棠之今夜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要如何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脱身? 时间,一点一点在车轮的滚动中流逝。 司瑶的心,也随着那越来越近的府邸,越揪越紧。 第一卷 第21章 裴然的安乐候的,又有什么区别 马车还在滚动,尚未停稳。 宋棠之猛地掀开车帘,扣住司瑶手腕把她拽了出来,大步流星地往府内走。 “世子爷……” 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想上前搀扶,却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滚开!” 下人们吓得白了脸,纷纷退下,生怕触了霉头。 司瑶被他拖着,脚步踉跄,脑子里只有出府的念头。 东厢的房门近在眼前,宋棠之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将司瑶重重地掼在桌边。 桌上一阵倾倒,茶杯都被摔倒在地。 冰冷的桌沿,硌得司瑶腰骨生疼。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身影便欺了上来,带着凛冽的寒气和酒意。 “安乐侯是什么货色,你也敢招惹他?” 宋棠之的双手撑在桌面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 他的手虎口收紧,掐住她纤细的脖颈。 “为了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窒息感瞬间袭来。司瑶的呼吸变得困难,脸颊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 她被迫仰着头,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却笑了,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世子爷……不是早就说了吗……” 她的声音破碎,断断续续,却字字扎心。 “奴婢……就是个玩意儿……” “安乐侯能给奴婢……想要的……” 她拼命地喘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哪怕他是个泥沼……奴婢……也跳得甘愿。” 宋棠之眼里的血色更浓了,手上的力道一分一分增加。 “你说什么?” 司瑶的视线开始模糊,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 她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仰头直视着他眼底的疯狂。 “我说……” “只要能离开镇国公府……” “谁的床……奴婢都愿意爬。” “裴然的……安乐侯的……你的……” 她看着他瞬间紧缩的瞳孔,继续说道。 “又有什么分别?” “你!” 这句话,像一把火,直接烧断了宋棠之的理智。 这句话直接烧断了宋棠之理智。他抓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扯,藕荷色外袍应声而裂。 “你这副身子,是我的。” “你没资格做主!” 他低下头,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狠狠咬在她细嫩的锁骨处。 尖锐的刺痛传来,血珠顺着她白皙的皮肤缓缓渗出。 司瑶却没动。 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头顶那雕花的房梁,眼神空洞。 “宋棠之。”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你杀了我吧。” 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发鬓滑落。 “你杀了我,就干净了。” “就再也没人提醒你……” 她声音很轻,却狠狠砸在宋棠之心口。 “宋家满门的血里,也有你当年……没能杀掉我的懦弱。” “闭嘴!” 这句话像是一根最毒的刺,扎进了他隐藏最深的伤口。 那是他午夜梦回时,唯一的梦魇。 也是他这些年,疯狂折磨她,也折磨自己的根源。 他暴虐地捏住她的双肩,正要发作。 怀里的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像一片枯叶般落在他怀里,毫无生息。 宋棠之下意识扶住她下滑的身躯,满腔怒火戛然而止。 “司瑶?”他拍打她的脸颊。滚烫的触感让他眉头紧拧。 一股狂躁涌上宋棠之的心头。他扬声喊道:“林风!” 林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世子爷。” 宋棠之的嗓音低沉:“去叫王府医过来。” 他抱起司瑶,将她塞进锦被中,在厚被里,她的脸色依然病态的苍白。 王府医很快就到了。他拎着药箱,步履匆匆。一进屋,看到床上苍白的人,他便放轻了动作。 王府医搭上司瑶的脉搏,不一会儿便眉头锁紧,神情凝重。 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小心翼翼地扎在司瑶的穴位上。司瑶紧闭双眼,没有一丝反应。 宋棠之守在床边。 他的神色晦暗,目光落在司瑶的脸上,没有离开。 林风快步进屋,上一封沾着火漆的密信。 信封厚实,火漆的纹路已经破损。 “世子爷,这是方才安乐侯府上送来的急报,”林风声音很低,“属下派人截下的。” 宋棠之接过信件,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转眼间,他面色忽而一冷,眼底闪过冷光。 “世子爷,探子回报,宴席上安乐侯言语挑衅,说司瑶姑娘的母亲在岭南流放营。” “安乐侯约了司瑶姑娘,子时出城,豫柳亭见。” “豫柳亭?”宋棠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风点头:“豫柳亭附近埋了私兵。” “安乐侯想抓住司瑶姑娘。然后引世子爷过去,让世子爷落个‘争风吃醋、御前失仪’的罪名。” 宋棠之轻笑,“好一个安乐侯。”眼底却没有笑意。 “派人盯着安乐侯。” “他不是想看好戏吗?”宋棠之的声音冰冷,“本世子让他看个够。”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司瑶。他的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厌恶司瑶能挑动他的情绪,他更厌恶自己此刻竟然心底泛起一阵后怕。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丫鬟:“看好她。” 丫鬟绿意赶紧应声。 宋棠之的声音很沉:“若她醒了敢踏出门半步,唯你是问。” 绿意跪下:“奴婢明白。” 宋棠之没有再多说,带着林风便匆匆离去。 屋内的药味弥漫开来。炭炉旁的绿意低头守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本该“昏迷不醒”的司瑶,指尖在被褥下轻轻颤抖。 她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困倦。 她目光落在床边的瓷碗上,手腕一转,碗就滑了出去。 “哗啦”一声,瓷碗碎裂在地上。 绿意猛地抬起头,看到司瑶虚弱地趴在床沿上,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点血迹。 那时司遥自己咬破的。 “水……”司瑶声音微弱,“我渴……” 第一卷 第22章 宋棠之,我求你 绿意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上前几步扶起司遥。 “姑娘,您怎么了?” 司瑶摇了摇头。 她看起来十分虚弱。 “快……给我拿点水……” 绿意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她快步走向桌边,拿起茶壶倒水。 喝下两口水,司遥似乎有所好转,她趁机抓住了绿意的手腕。 “绿意……”她轻唤一声。 “世子爷的外袍……沾了血。” 绿意一愣,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看向司瑶的嘴角。 司瑶虚弱地靠在绿意身上。 “方才……世子爷他……” 她没有说下去。 绿意联想到刚才宋棠之的怒火,想到司瑶被宋棠之那样对待心里瞬间明白了。 “世子爷方才待在我的偏房,那件外袍沾了血,若被沈小姐看见……” “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绿意想起沈落雁的手段,身体一阵战栗。 沈小姐对世子爷的占有欲,府里的人都知道。 若是被沈小姐知道,世子爷刚才动了司瑶姑娘,而且还见血了。 那她这个看守的人岂不是要被活剥了皮? “这……”绿意慌了,“姑娘,那怎么办?” 司瑶抓着她的手。 “快……快拿去处理掉。” “不要让人发现。” 绿意眼神闪烁几下。 她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司瑶。 “可是……世子爷不让奴婢离开。” “世子爷只说不让奴婢踏出门半步。” 司瑶虚弱地笑了笑。 “可没说不让你拿东西出去,你把外袍洗好,明日便不会有把柄。” 绿意迟疑了一下,看着摇摇欲坠的司遥,心里没有过多怀疑。 “好,奴婢这就去办。” “姑娘,您先歇着。” “奴婢去去就回。”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司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时间不多了,宋棠之随时可能回来,她得抓紧时间。 她快速走到衣柜前,从深处翻出一件粗布丫鬟服,麻利的换上。 衣服有点大,把衣摆挽了几下,然后拿起旁边的铜盆。 盆里还有炭灰,她用指尖沾了点碳粉,随意地往脸上抹去。 外面夜色正浓,她贴着窗棂听院内巡视侍卫的脚步声。 宋府里夜间的侍卫大约两刻钟一次,她只有趁这段时间悄悄溜出去。 司瑶屏住呼吸,小心沿着府邸的墙根移动。 夜色浓重,风刮过耳畔发出呜咽的声音。她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她顺利穿过几重院落,府内的巡逻侍卫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留意这个匆匆行走的粗布丫鬟。 走到府邸侧门,门房的老仆鼾声震天,司瑶推开门缝,侧身钻了出去,她身形瘦弱,钻过门缝只用了片刻。 门外是僻静的小巷。司瑶沿着巷子快步走着,不敢回头。 小巷通向宽阔的街道。路上偶尔有马车经过,发出隆隆的声音。司瑶将头埋得更低,避开路上的行人。 城东方向的豫柳亭,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念想。她脚下加快速度。母亲的消息,让她全身都燃起一股力量。 她走出两条街,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很快,她看到了城门的轮廓。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矗立。城门只有一扇小门微开,供夜间行人出入。 司瑶朝着城门方向疾步走去。心跳得很快。 小门前站着几个守城兵丁,见司遥过来,抬了抬眼皮:“出城?” 司瑶低着头,声音嘶哑:“家里有急事。” 兵丁瞥了一眼她身上的粗布衣裳,随口摆摆手:“快去快去。” 司瑶松了口气。她刚迈出城门半步,一股熟悉而冰冷的气息突然从侧面逼近。 “世子爷。” 司遥听到林风的声音,身体猛地僵住。 她缓缓转过头,月色下,宋棠之的身影笼罩了整个城门。 他的锦袍在夜风中轻动,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般,紧紧锁住了她。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 宋棠之迈开脚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 “急着去哪里?”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沉得像压着冰碴。 司遥低着头,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她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恳求。 “宋棠之”她声音沙哑,“我求你。” 宋棠之挑起眉梢,“求什么?” “求你放我出去。”司遥双手紧握,“求你让我去豫柳亭。” 宋棠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那是陷阱。” “是。我知道。”他们的话,她都听见了。 “你还想去?”宋棠之的眼神沉了下去。 “她是我娘。”司遥声音颤抖,“我娘在岭南流放营,我娘可能还活着。”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宋棠之,我求你。” 她说着,慢慢地跪了下去。五年以来,她第一次如此真正弯下6她的膝盖。粗布衣衫摩擦着冰冷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求求你,好不好?” “为了一个消息。”宋棠之声音极轻,却像刀一样划过司遥的心脏,“连命都不要了?” “只要能见到她。”司遥抬起头,眼神固执,“我什么都不要。” 宋棠之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豫柳亭附近,埋了私兵。”他语气凉薄,“安乐侯设下圈套,就等着你过去。” “他要抓住你。” “然后引我过去。” “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司遥身体抖了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些,她全都知道。可是,那又如何? “你想去送死?”宋棠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怒气。 “我娘她还活着。”司遥抬起头,重复着这句话。这成了她唯一的执念。 宋棠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幽深的墨色。 “你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他咬着牙,“甘愿被安乐侯那种人摆布?” 司遥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宋棠之突然笑了,笑声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好一个为了娘亲。” “你就这么想从我身边离开?” 他俯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宁愿去投奔安乐侯。” “也不愿求我?” 第一卷 第23章 宋棠之,你这个混蛋 司遥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 她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求你?” “世子爷能给我什么?” “你能让我见到我娘吗?” “你能放我走吗?” 宋棠之的瞳孔紧缩,片刻之后,他松开她的下巴,后退一步,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林风。”他声音冷硬,“把她带回去。” 林风应声向前,几个侍卫也从阴影中走出,向司遥靠近。 司遥看着那些高大的身影,心底升起绝望。 “我不回去。”她咬紧牙关,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抬腿就朝着城门外冲去。 她不能回去,她再也回不去了。 然而,她双腿发软,步子根本快不起来,侍卫们眨眼间便追上了她。 “放开我!”司遥挣扎着,手臂挥舞着。 她被两个侍卫架住,根本无力挣扎。 “你放开我!”她回头,冲着宋棠之大喊,“宋棠之,你这个混蛋!” 她的声音又哭又怒,还带着压抑很久的恨意。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带回去。”他再次开口,声音冷漠。 侍卫们架着司遥,将她往回拖。司遥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宋棠之!”她绝望地喊着他的名字。 “宋棠之!” 她的喊声,最终还是消散在夜风里。 回到镇国公府,她被直接带回了东厢的偏房,房门在她身后合上,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司遥扶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第二天,绿意端着饭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司遥靠着门坐在地上的样子。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还没换,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姑娘,您怎么坐地上?”绿意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托盘去扶她。 司遥没什么力气,任由她把自己扶到床上。 “姑娘,快吃点东西吧,这是厨房新熬的粥。”绿意把粥碗端过来。 司遥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摇了摇头。 “姑娘,您多少吃一点。”绿意劝着,“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了?” 司遥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绿意见她不理,只好把粥碗放下,自己在一旁收拾屋子。 她一边收拾,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姑娘,您就别跟世子爷犟了。” 司遥的睫毛动了动。 “世子爷他……他对您是上心的。”绿意声音放得更低了,“您看,您之前一出事,世子爷就让王府医过来。” “昨天晚上,世子爷也是怕您出事,才不让您出城的。” “那个安乐侯,奴婢都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人。” “世子爷是在护着您呢。” “护着我?”司遥转回头,看着绿意,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是啊。”绿意用力点头,“姑娘您想,您要是真落到安乐侯手里,那还有命在吗?” “世子爷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还是有您的。” “不然,这府里那么多丫鬟,怎么就独独把您留在身边?” 司遥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 “是啊,怎么就独独留下了我呢?” 绿意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还以为她想通了,继续劝道。 “所以啊,姑娘,您就服个软吧。” “您看沈小姐,平日里对世子爷百依百顺的,世子爷对她多好啊。” “您只要听话一些,世子爷肯定也会疼您的。” “到时候,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 “何苦要像现在这样,折磨自己,也让世子爷生气。” 司遥垂头静静地听着,像是听着什么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绿意。”她忽然开口。 “哎,姑娘,您说。” “你觉得,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绿意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姑娘,您……您怎么说这种话。” “自然是活着好了。”绿意想也不想就回答,“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就总有盼头。” “盼头?”司遥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哀戚。 她的盼头,早在五年前,就被人亲手掐断了。 现在好不容易燃起一点火星,又被宋棠之毫不留情地踩灭。 绿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发怵,不敢再多说。 她把饭菜在桌上摆好,就躬身退了出去。 门,再次被从外面锁上。 司遥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眼没动。 她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蒙了起来。 连着两天天,她都没能走出这个房门,也没见到宋棠之。 到了第三天,绿意进来的时候,司遥已经起身坐在了窗前。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头发也梳理整齐了,一改这两日的颓然。 “姑娘,您起来了?”绿意见她终于不再躺着,心里松了口气。 司遥静静看着窗外的那棵梅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气。 绿意把饭菜放下,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 “姑娘,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您再不吃东西,神仙也熬不住啊。” “世子爷这几天没过来,也是在气头上。您要是自己熬坏了身子,谁心疼啊?” “他不会心疼。”她未回头,语气清淡。 “他只会觉得,我这条命太硬,怎么折磨都死不了。” “姑娘!”绿意急了,“您怎么能这么想世子爷?” “世子爷他……” “绿意,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司遥打断她。 然后起身走至桌前,端起了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粥。 绿意见状,脸上露出喜色。 司遥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地送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全然没有对食物的喜意,只是机械地进食。 一碗粥,见了底。 她放下碗,对绿意说:“我吃完了。” “哎,吃完就好,吃完就好。”绿意高兴得直点头,“奴婢再去给您盛一碗。” “不用了。”司遥摇摇头,“把这些都撤下去吧。” 绿意虽然觉得她吃得太少,但总比不吃强。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端着托盘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 “姑娘,您可千万别再想不开了。” 司遥没说话,重新坐回了窗边。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也能画出京城最美的牡丹,弹出世间最动听的曲子。 现在,却只能在这四方天地里,等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折磨。 她就这么坐着,从清晨坐到日暮。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宋棠之,还是没有出现。 这三天,他就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没有羞辱,没有折磨,也没有他那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甚至在希望,希望约定的余日,他都不会到来。 然而夜色完全笼罩大地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不同往日的脚步声。 不是侍卫换防的声音,也不是绿意送饭的声音。 司遥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没有回头。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股浓重的药味,伴随着寒气,涌了进来。 是王府医。 他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 司遥莫名松了一口气。 看到坐在窗边的司遥,王府医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 “司瑶姑娘。” 第一卷 第24章 他让你活,你就不能死 司遥转过身,看着王府医。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姑娘,让老夫为您看看脉吧。”王府医的声音放得很轻。 司遥没说话,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那手腕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王府医三指搭上,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姑娘,你这是何苦。”王府医叹了口气,“寒气入体,郁结于心,又接连几日米水未进,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司遥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问:“我还能活多久?” 王府医被她这话问得一噎,半晌才道:“姑娘若肯好好调理,自然能长命百岁。” “若不肯呢?” 王府医看着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里一沉。 “姑娘,世子爷让老夫来,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他让你活,你就不能死。” 这话,宋棠之也说过。 司遥扯了扯嘴角,没再出声。 王府医收回手,对身后的小丫鬟示意。 一个小丫鬟端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只黑色的瓷碗。 “姑娘,这是世子爷吩咐的。”王府医指着那碗药,“这是老夫开的方子,固本培元,驱寒补气。” 司遥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闻着那浓重的苦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摇了摇头,“拿走吧,我不想喝。” “姑娘!”王府医急了,“这可使不得。” “这药,是世子爷亲自去裴府,向裴老太医求来的方子。” “裴老太医已经多年不为人看诊了,世子爷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才求得他老人家出手。” 司遥的动作顿住。 裴老太医是裴然的祖父,当年在太医院任院使,医术冠绝天下。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也是裴老太医一手调理过来的。 宋棠之……会为了她,去求裴老太医? 她不信。 “姑娘,老夫没有骗你。”王府医见她神色松动,赶紧又道,“世子爷是嘴硬心软,他若真想让你死,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 “他只是……只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司遥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过不去的坎。 是啊,宋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怎么可能过得去。 “姑娘,你就喝了吧。”王府医把药碗往前又递了递,“你若是不喝,世子爷发起火来,遭殃的还是姑娘你自己。” “还有这满院子的下人,谁都讨不了好。” 司遥沉默了许久。 她知道王府医说的是实话。 宋棠之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连累旁人。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药碗。 药汁还是温的,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却暖不了她早已冰冷的心。 她仰起头,闭上眼,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她放下碗,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小丫鬟连忙递上蜜饯和清水。 司遥摆了摆手,没有接。 王府医见她喝了药,总算松了口气。 他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丫鬟几句,转身准备离开。 “王府医。”司遥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姑娘还有何吩咐?” 司遥抬起头看他,“这几天,京城里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王府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城中一切安好,并未听说有什么大事。” “安乐侯府呢?”司遥追问。 王府医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躲。 “安乐侯……前日里在府中设宴,多喝了几杯,不慎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如今正在府中养伤,怕是三五个月都下不了床了。” 司遥的心一沉,摔断了腿?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定然是宋棠之做的。 “我知道了。”司遥的声音很轻,“多谢王府医。” 王府医转身欲走,却听司遥又问。 “王府医,您行医多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您可知,岭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王府医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岭南啊……”他想了想,“地处南疆,气候湿热,瘴气横行,与京城相比,自然是苦寒之地。” “听说那里的流放营,更是……更是人间炼狱,能活着走出来的人,十不存一。” 司遥的手指,在袖中蜷缩起来。 人间炼狱。 她的母亲,就在那样的地方。 “多谢王府医。”她起身郑重行礼,送别了王府医。 门外的王府医走到院中,看到廊下站着的那个身影,连忙上前行礼。 “世子爷。” 宋棠之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怎么样了?” “回世子爷,药已经喝了,粥也用了一些。”王府医恭敬地回答,“只是……姑娘的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心病还须心药医。” 宋棠之沉默了片刻。 “她问了什么?” “姑娘问了安乐侯的事,还问了……岭南。” 宋棠之的指节,在廊柱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 王府医退下后,宋棠之在廊下站了许久。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最终还是没有踏进那间屋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几天,司遥过得异常平静。 她不再绝食,每日都按时喝药,按时吃饭。 只是吃得不多,人依旧瘦得厉害。 她也不再整日躺在床上,偶尔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梅树发呆。 绿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 这天下午,司遥正在窗边看书,绿意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补汤走了进来。 “姑娘,喝点汤吧。” 司遥放下书,接过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小姐,您不能进去啊!” “世子爷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司瑶姑娘休养。” “滚开!本小姐今天还非要进去看看了!” 是沈落雁的声音。 第一卷 第25章 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绿意没能拦下她。 门板从来外面被粗暴的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沈落雁提着裙摆,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轻巧地得体地走了进来。 绿意慌张得跟在后面,“沈小姐,姑娘她真的在歇息......” “歇息?”沈落雁的目光落在端坐在桌边的司遥,"我看司遥妹妹的精神好得很,怎么,是我打扰你了吗?" 司遥刚喝完药,放下药碗便起身,对着沈落雁微微屈膝。 “沈小姐。” “妹妹快坐。”沈落雁几步上前,亲热地按下她的肩膀,“你身子弱不必多礼。” 她的手按在司遥肩头,指尖的力道却不轻,司遥感受到肩膀的传来的疼,面上却半点不显。 “我听说妹妹病了,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不,得了空就赶紧过来看看你。”沈落雁说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随即蹙起眉头。 “这屋子里怎么一股子药味闻着就让人头晕。”她捂起鼻子,摆了摆手。 “这门窗紧闭的,病人哪能好得快?” “去,王妈妈,把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是。”王妈妈应声极快,绿意都没来得及阻止,窗户就被一打开。 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的桌上的书页作响,野炊起了司遥宽大的衣袖 司遥本就畏寒,被这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色白了几分。 “这才像话嘛。”沈落雁满意地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在司遥对面坐下,那双眼睛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妹妹这两日看着倒是清减了不少,可真叫人心疼。”她眉眼轻皱,似乎是真的担心司遥。 然下一秒却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京中的事也真是奇了。” “妹妹可知,安乐侯府前几日出了件大事?” 司遥端坐着,没接话。 沈落雁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安乐侯也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竟从假山上滚了下来。” “啧啧,两条腿,全断了。” “太医说,就算能接上,这辈子也只能躺在床上了。” 司遥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看来王府医跟她说的保守了。 “还有裴家公子。”沈落雁的视线紧紧锁着司遥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听说裴尚书气得不轻,直接把裴公子关了禁闭,命他在书房抄写家规,没个十天半月是出不来了。” 她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司遥妹妹,你说奇不奇怪?”沈落雁放下茶盏,看着她,嘴角勾着笑。“怎么好像,哪个男人跟你走得近些,就没什么好下场呢?” 司遥终于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沈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妹妹难道不清楚?”沈落雁脸上的笑意淡去,露出此行的目的。 “我身为未来的镇国公府世子妃,自然有责任替棠之哥哥打理好后院,清除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司遥。“来人。” 她身后的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步。 “这屋子污秽不堪,给我仔仔细细地搜。”沈落雁下令,“一寸都不能放过,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绿意吓得跪倒在地。“沈小姐,使不得啊!姑娘房里怎么会有……” “闭嘴!”沈落雁厉声喝道,“这里有你一个下人说话的份儿吗?再多嘴,连你一起发卖出去!” 绿意吓得噤了声,只能担忧地看着司遥。 两个婆子得了令,便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司遥的房间本就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无他物。 衣柜被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被婆子粗鲁地一件件抖开,扔在地上。 桌上的那本旧书,也被翻得书页散乱。 连床上的被褥,都被整个掀了起来,棉絮翻飞。 司遥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她们的动作,仿佛被翻检的不是自己的住处。 很快,一个婆子上前禀报:“回沈小姐,什么都没搜到。” 沈落雁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信。 她不信司遥会这么安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司遥身上,像是毒蛇盯上了猎物。 “屋里没有,不代表身上没有。”沈落雁缓缓走到司遥面前,“司遥妹妹,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王妈妈,你去,替司遥妹妹好好检查检查。” 司遥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裴然的令牌,就在她的袖袋里。 绝不能被搜出来。 一旦被发现,不仅她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更会把裴然和整个尚书府都拖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王妈妈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司遥猛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沈小姐。”她声音带着一股冷意,“你还没有嫁进国公府,有什么资格搜我的身?” 沈落雁没料到她敢反抗,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你一个罪奴,也敢跟我谈资格?” “如今我是世子爷的侍妾。”司遥一字一句地说,“就算要处置我,也该是世子爷发话。沈小姐这般越俎代庖,是想告诉所有人,这镇国公府,已经由你说了算了吗?” 沈落雁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不过是关心则乱,怕你被人蒙骗,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进来!” “既然如此,”司遥垂下眼帘,“那便等世子爷回来,由他亲自搜查,奴婢绝无二话。” 她越是这样,沈落雁就越觉得她身上藏了东西。 今天,她非要把那东西搜出来不可! “少拿世子爷来压我!”沈落雁彻底撕破了脸皮,“给我按住她,搜!” 王妈妈得了令,不再犹豫,直接扑了上来。 另一个婆子也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司遥的胳膊。 司遥没有再挣扎。 她知道,再挣扎也是徒劳。 就在王妈妈的手探向她衣襟的瞬间,司遥被钳制住的右手,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用指尖,将藏在袖袋里的一颗小东西,轻轻拨到了袖口的位置。 那是一颗小小的玉珠,是她年幼时挂在腰间香囊上的配饰,后来香囊坏了,这颗珠子她便一直收着。珠子不大,质地也普通,但上面的纹路,却带着明显的男子气。 王妈妈的手很粗糙,搜查的动作更是毫不客气。 她的手从司遥的衣襟一路往下,摸索过腰间,又顺着手臂探向袖口。 果然,当她的手指拂过袖口时,摸到了那颗小小的,坚硬的珠子。 王妈妈眼睛一亮,立刻将那东西从司遥的袖子里掏了出来,呈到沈落雁面前。 “小姐,您看!” 第一卷 第26章 这东西,谁给你的? 沈落雁的目光落在王妈妈掌心那颗暗青色的玉珠上。 那珠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但上面的图样,一看就是男子之物。 沈落雁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得意的笑。 “司遥,你还有什么话说?”她拿起那颗玉珠,在司遥眼前晃了晃。“这是谁给你的?你背着棠之哥哥,到底跟哪个野男人私相授受?” 司遥看着那颗玉珠,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惊慌。 她越是这样,沈落雁心中的火却烧得越旺。 “不说话?”沈落雁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了吗?” 宋棠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 他迈步走了进来,目光越过沈落雁,直直地落在了司遥身上。 沈落雁惊喜地迎了上去,姿态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棠之哥哥,你来了。” 宋棠之轻声嗯了一声,目光却是越过沈落雁,落到了大开的窗户上。 以及正暗暗发抖的司遥。 宋棠之眉头拧了起来。 “谁让你们开窗的?”他声音带着寒意,让屋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特别是王妈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沈落雁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赶紧解释道:“棠之哥哥你别怪她们,是我看这屋里药味太重,怕妹妹闷坏了,才让她们开窗通通风的。” 她说着,又把手里的玉珠举了起来,“我本是好心来探望司遥妹妹,谁知竟从她身上搜出了这个。” “这珠子,一看便是男子之物,我担心妹妹被人蒙骗……” 宋棠之的视线从司遥身上离开,落在了沈落雁掌心的那颗玉珠上。 那是一颗暗青色的玉珠,质地上乘,上面雕刻的青竹图样,却是手法低劣,坏了这玉珠如此的品质。 他的目光定在那颗珠子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一下。”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女儿家该有的。”沈落雁见他不说话,继续添油加醋,“这玉珠玉质上乘,雕刻手法却是粗劣不堪,棠之哥哥,我担心司遥妹妹怕不是被那个下人拿着偷来的东西给骗了......” 说完她也转头看向司遥,一脸痛心疾首。 “司遥妹妹,棠之哥哥对你这般好,你却背着他,与其他男人......勾三搭四!” “你如何对得起棠之哥哥,又如何对得起镇国公府?!” 几番罪名下来,沈落雁眼里得意越显,司遥的神色却是依旧没变。 她低着头,余光扫过那枚玉珠,神色复杂。 那颗珠子……是她十五岁生辰时,宋棠之送的。 那时候,他们还是青梅竹马。十五岁生辰之日,他带着一手的伤,将这颗珠子塞到她的手里。 他脸上似有些懊恼,可能是对手里的东西不满意,“生辰礼太仓促,这个先当着,等回去了,我再给你补个像样的。” 她看着珠子上拙劣的图样和他手里的伤,她顿时明白,这是他亲手刻的。 “谢谢你,时安,我很喜欢。” 时安,是他的字。 她很久没再想起了。 宋棠之从沈落雁手里,拿过了那颗珠子。 他的指腹,轻轻拂过上面那片熟悉的玉竹纹路。 沈落雁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她以为宋棠之会勃然大怒,直接把司遥拖出去处置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颗珠子,神情晦暗不明。 “棠之哥哥?”沈落雁试探着开口,“这东西……”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风立刻走了进来。“世子爷。” “送沈小姐回府。”宋棠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落雁愣住了。“棠之哥哥,我……” “我说,送客。”宋棠之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幽深的眸子,终于看向沈落雁,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沈落雁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一慌。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替他抓住了这贱人的把柄,他为何反而要赶自己走? “棠之哥哥……”她还想再辩解几句。 “落雁,你还没入门,却是不好过多插手府中内务,对你名声不好。”他低头把玩这那枚玉珠,语气清淡,却是让沈落雁的脸顿觉得火辣辣。 她再不懂,也明白宋棠之的态度了。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她福了福身子,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体面。“棠之哥哥说的是,是落雁唐突了。” “那今日我便不多打扰,落雁告辞了。” 她转身,带着那两个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绿意也跟着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将房门带上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司遥和宋棠之两个人。 寒风依旧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摇曳不定。 宋棠之走到窗边,“砰”地一声,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司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那颗玉珠,举到她眼前。 “这东西,谁给你的?”他问,声音很轻。 司遥抬起眼看着他,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宋棠之嘴角轻勾,“刚才跟沈落雁顶嘴的时候,不是还挺能说的吗?” 宋棠之见她不语的样子,心中升起些许燥意。 他走到屋子中间的炭盆边,松开手。 那颗珠子便掉进了烧得通红的碳火盆里,没多久,珠子便因为高温裂开。 司遥看着那盆碳火,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颗珠子一同破裂,永无还原之日。 “留着它,”宋棠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冰冷刺骨,“是怀念你相府千金的身份,还是在嘲笑我宋棠之,当年眼瞎?” 司遥缓缓地转过身,她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那是近乎死寂的悲哀。 宋棠之不喜欢她这个眼神。 他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怎么不说话?是无话可说,还是不屑于跟我说?” 司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世子爷想听什么?” “想听你求饶,”宋棠之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檀香,“想听你说,你错了。” “我错了?”司遥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我错在哪里?” “错在不该生在司家?还是错在当年没能死了?” 第一卷 第27章 司家是冤枉的 “司遥!”宋棠之低吼一声,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司遥的下巴传来一阵剧痛,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世子爷,”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折磨我,羞辱我,都可以。” “但是你别想,让我低头认错。” “我没错。” “没错?” “很好。”宋棠之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攥住了她的手腕。 司遥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被他拖着往外走。 她以为他会把她扔进雪地里,或者关进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柴房。 她甚至做好了被他一剑刺穿喉咙的准备。 可他没有。 他拖着她,穿过庭院,绕过回廊,一路走向了主院。 主卧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碳,暖意融融。 他将她甩在地上,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墨色外袍就兜头扔了下来,盖住了她的视线。 “脱。” 一个字,冷得掉渣。 司遥扯下头上的外袍,抬头看他。 宋棠之正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腕。 “没听见?”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伺候我更衣。” 司遥跪坐在地毯上,没有动。 “怎么?”宋棠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相府千金,做不来伺候人的活?” 他伸出手,挑起她的一缕头发,放在指尖把玩。 “还是要我教你?” 司遥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双手撑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她的指尖冰凉,不小心碰到他腰腹的皮肤,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玉带被解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接着是内衫。 她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到他结实的胸膛,和上面交错的旧伤。 那些伤疤,有的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白色印记,有的却依旧狰狞,像一条条蜈蚣盘踞在他的皮肤上。 她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五年前,北境那场血战,宋家军被围困在雁回关,粮草断绝,援军迟迟未到。 是宋棠之,带着三百亲兵,杀出了一条血路。 也是那一战,让整个宋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她的父亲,当朝宰相司远,被冠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继续。”宋棠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司遥回过神,继续手上的动作,将他的中衣褪去。 当那件衣服从他身上滑落时,他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空气里。 更多的伤疤,触目惊心。 新伤旧痕,层层叠叠。 司遥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知道他恨她,恨司家,可她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这份恨意背后,他所承受的痛苦。 “看够了?”宋棠之抓住她的手腕,“去备水。” 司遥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备,水。” 司遥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走到屏风后,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浴桶,旁边早就备好了热水。 她将热水一桶一桶地倒进浴桶里,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水温。” 宋棠之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司遥伸出手,探入水中。 水有些烫。 她又兑了些冷水进去,直到水温变得刚刚好。 “好了。”她说。 宋棠之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褪去了身上最后一件衣物,抬腿跨进了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他的胸膛,他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司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过来。”他没有睁眼。 司遥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浴桶边蹲下。 “做什么,还要我教?” 司遥拿起搭在旁边的布巾,浸湿了水,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后背上擦拭起来。 他的背上,同样布满了伤疤。 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腰,几乎将他整个后背劈开。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些凸起的疤痕。 那触感,让她心头发颤。 “怎么,怕了?”宋棠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司遥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水声,和她轻微的呼吸声。 这样的安静,让宋棠之觉得烦躁。 他猛地转过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司遥的衣襟。 “你就只会这样?”他抓住她的手,将那块布巾从她手里夺走,扔到一边。 “司遥,”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装出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给谁看?” “世子爷想看什么?”司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看你哭,想看你求饶,”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想看你跪在地上,承认你错了。” “我没错。”司遥重复这句话,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宋棠之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从浴桶里站起身,水珠顺着他健硕的身体滑落。 他一把将司遥从地上拽了起来,拖着她走出屏风,将她狠狠地扔在床榻上。 柔软的床褥,让她陷了进去。 他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禁锢在身下。 “你再说一遍。” “我没错。”司遥看着他,答案依旧没变。 “通敌叛国的不是我爹,司家是被冤枉的。” “宋家的死,是朝堂之争的牺牲品,不是我司家的罪过。” “住口,你有什么证据?”宋棠之怒极,“所有证据都指向你爹,你们还能狡辩?!” 他抓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屋子里格外刺耳。 她胸前大片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牺牲品?”宋棠之冷笑,“说得真好听。” “我父亲,我兄长,我宋家十几口人命,在你嘴里,就只是轻飘飘的三个字?”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那你呢?你是不是也该为这场‘牺牲’,付出点什么?” 司遥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挣扎,也不反抗。 宋棠之却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那一点晶莹的湿润。 第一卷 第28章 不如将她发卖出去? 他胸中的暴戾,在看到那滴泪的瞬间,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他猛地从她身上起来,翻身下床,背对着她。 “滚出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司遥慢慢地睁开眼,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她坐起身,拉了拉被撕破的衣襟,遮住裸露的肌肤,然后默默地下了床。 她走到门口,手刚放到门栓上,宋棠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站住。” 司遥的动作顿住。 “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司遥回过头,看到他指的是被她解下的那件中衣。 她走过去,弯腰,将那件衣服捡了起来。 “拿去洗干净。”他说,“明早我要穿。” “还有,”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而且,你为何觉得自己没错?”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到她面前。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最深最长的伤疤上。 “这道疤,”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是拜你父亲所赐。” “你现在,还觉得你没错吗?” 司遥的手指按在他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指尖冰凉。 那道疤痕的凸起,如蛇般蜿蜒,触感粗糙。 她没有缩回手,也没有露出恐惧。 “这道疤,是战场所赐。” “是刀剑无眼,与我父亲何干?” 宋棠之攥住她的力道收紧。 “若不是他通敌,前线怎会弹尽粮绝?” “我宋家军又怎会腹背受敌?” 司遥抬起眼,那双眸子黑得不见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世子爷若真有证据,五年前就该将我一同问斩,而不是把我放在府里,当个玩物。” 宋棠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片刻后,她猛地将她推开。 “玩物就要有玩物的自觉。”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干净的寝衣换上。 “从今往后,你就睡在外间的软榻上。” “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踏出这屋子半步。” 他说完便径直走向床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没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司遥走到外间的软榻边,和衣躺下,也将被褥拉过头顶。 两人背对着背,一夜无言。 英国公府。 沈落雁的卧房里,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废物!都是废物!” 她将梳妆台上所有的东西都扫落在地,名贵的胭脂水粉摔了一地。 贴身丫鬟跪在地上被吓得瑟瑟发抖。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啊!” “息怒?”沈落雁一脚踹在丫鬟心口,“你让我怎么息怒?” “我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被他赶了出来!” “他为了那个贱人,竟然那么对我!” 沈落雁气得浑身发抖,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那个司遥,我绝不会放过她!” 丫鬟捂着胸口,忍着痛小心翼翼地抬头。 “小姐,世子爷护着她,我们……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他护着?”沈落雁的眼神变得怨毒,“他能护得了一时,还能护得了一世吗?”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抹冷笑取代。 “这镇国公府,可不是他宋棠之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重新坐回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有些扭曲的脸。 “来人,给我更衣。” 丫鬟连忙爬起来,“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给国公夫人请安。” 沈落雁看着镜子,伸手抚平自己鬓边的碎发。 “顺便,也该跟未来的婆母,说说这府里的家事了。” 沈落雁一进屋,就乖巧地给杜夫人行了礼。 “伯母安好。” “快起来,快起来。”杜夫人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外面天冷,瞧你这手冰的。” 丫鬟奉上热茶。 沈落雁亲自接过,捧到杜夫人面前,“伯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好孩子,还是你贴心。”杜夫人接过茶杯,心里熨帖。 她看着沈落雁这张端庄秀美的脸,越看越满意。 沈落雁陪着杜夫人说了会儿闲话,眼见杜夫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才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伯母,落雁今日过来,除了给您请安,还有一事……” 她话说一半,便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怎么了?”杜夫人放下茶杯,“跟伯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落雁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落雁知道,这话本不该我说。” “可我实在是担心棠之哥哥,也担心国公府的名声。” 杜夫人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 “可是棠之又做了什么混账事?” 沈落雁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 “不怪棠之哥哥,都怪……都怪那个司遥。” “她?”杜夫人皱起了眉,一提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不舒服。 “伯母有所不知,”沈落雁起身,走到杜夫人身后,轻轻替她捏着肩膀,“今日我去看望司遥妹妹,本是一片好心。” “谁知,竟从她身上,搜出了男子私相授受的物件。” 杜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那东西,是一颗玉珠,上面的图样一看便是男子之物。”沈落雁的语气里满是痛心,“我问她,她也不说。” “后来棠之哥哥来了,竟……竟也没怎么罚她。” “伯母,您说,这要是传了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棠之哥哥,怎么看咱们国公府?” “一个侍妾,在府里就敢如此不守规矩,这简直是把国公府的脸面往地上踩!” 杜夫人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 “反了她了!” “一个罪奴,竟敢如此放肆!” 沈落雁见杜夫人动了怒,心里暗喜,嘴上却继续劝着。 “伯母,您先别生气。” “棠之哥哥念着旧情,不忍苛责,咱们做女人的,得替他想周全了。” “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若是继续留在棠之哥哥身边,迟早会惹出大祸的。” “依我看,不如……”沈落雁顿了顿,“不如将她发卖出去,眼不见为净。” 第一卷 第29章 沈小姐担待得起吗 杜夫人脸色一凛,陷入了沉思。 这五年,司遥一直放在宋府,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这几年,司遥受的苦他们都是知道的,棠之一直无动于衷,如今怎么就又护了起来? 思至此,她的眼神露出担忧和肃意,宋棠之喜欢谁都可以,唯独司遥不行! 沈落雁见她不答,脸上露出委屈。 “伯母,你是不是不相信雁儿说的话?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杜夫人回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想事出神了。” 沈落雁扶着杜夫人的手臂,眼眶微红,“那伯母可为雁儿做主?如今我还没有入府,棠之哥哥就被那狐媚子蒙了心,那以后雁儿如何自处?” 杜夫人点头,“放心,一个罪奴越不过你去。” 说完便站起身,“走,伯母给你做主去。” 沈落雁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一行人绕过抄手游廊,径直朝着东厢走去。 到了东厢,推开偏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股散不去的药味。 “人呢?”杜夫人问院里的下人。 “回夫人,姑娘她……她在主院。” “主院?”杜夫人皱起眉头,声音拔高。 沈落雁也愣住了,拽着帕子的手收紧。 这个贱人,居然住进了主院?! 杜夫人没再多说,转身就朝主院走去,只是脚步加快了不少。 主院里司遥正坐在外间的软榻上,看着那个令牌,有些头疼。 这东西,不能再留了。 万一被发现,裴然势必会再受牵连,若被有心之人做上文章,连裴家都讨不了好。 她必须想办法,将它还给裴然。 可如今她被困在这里,如何能见到裴然?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司遥心头一跳,慌乱中将那块令牌往袖子深处又塞了塞。 刚做完这个动作,杜夫人一行人就闯了进来。 司遥连忙起身,垂头行礼,“奴婢,拜见夫人。” 杜夫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先是在这屋里的陈设上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在跪在地上的司遥身上。 她的身后,沈落雁的脸上挂着一丝怨恨与得意。 “这里,你也配住?”杜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司遥的头埋得更低了,没有答话。 “抬起头来。” 司遥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她对上的,是一双盛满厌恶与憎恨的眼睛。 司遥的心,被那眼神刺得生疼。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这双眼睛也曾这样看过她。 可那时候里面装的,是满满的慈爱与欢喜。 那时的杜夫人会拉着她的手,亲切地叫她“遥儿”,会笑着说,“我们棠之能娶到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时两家交好,她是相府的掌上明珠,他是国公府的少年将军。 她以为,她会是这京城里最幸福的女子。 能嫁与自己相爱的人,且能有雍和贤良的婆母。 可一夜之间,所有的美好都化成了齑粉。 “怎么不说话?”杜夫人见她不语,心中的火气更盛,“是做了亏心事,没脸见我?” 沈落雁适时地走上前,扶住杜夫人的胳膊。 “伯母,您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 她嘴上劝着,眼睛的妒意却是扎在司遥身上。 “司遥妹妹也是,伯母问你话呢,你怎么能不回话?太没规矩了。” 杜夫人冷哼一声,“规矩?她一个叛臣之女,懂什么规矩?” “我们宋家,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们司家。” “当年你父亲在朝中受人排挤,是我夫君力排众议,保他相位安稳。” “你母亲生辰,我亲自登门贺寿,送上的贺礼,哪一样不是精挑细选?” “还有你,”杜夫人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司遥的脸,“我待你如亲生女儿,为你备下的嫁妆,比我亲女儿的还要丰厚。” “可你们司家呢?” “你们是怎么回报我们宋家的?” “你爹害死我夫君,害死我两个儿子,让我们宋家家破人亡。” “你还有脸,住进棠之的屋子?” “司遥,你们司家欠我们宋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杜夫人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司遥的心上。 她只能咬紧下唇,任由那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能说什么呢? 说司家是被冤枉的?谁信。 说当年的事另有隐情?证据呢。 在真相大白之前,司家永远是那个通敌叛国的罪人。 而她,也永远是罪人的女儿。 沈落雁看着司遥那副苍白隐忍的模样,心里痛快极了。 她轻轻拍着杜夫人的后背,柔声劝慰:“伯母,您消消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说着,她的视线落在了司遥垂在身侧的袖子上。 那袖口,微微鼓起一个硬朗的轮廓。 沈落雁的眼睛亮了。 “伯母,您看!”她伸手指着司遥的袖子,“她袖子里藏了东西!” “我今日来时就说了,从她身上搜出了男人的物件,棠之哥哥护着她,不让我声张。” “现在看来,她身上定然还有别的!” 沈落雁说着,便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司遥的袖子。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还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司遥的反应比她更快,在沈落雁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司遥猛地抬手,反扣住了沈落雁的手腕。 沈落雁没料到她敢反抗,一脸不可置信,“你……你放肆!你敢动我?” 司遥没理会她的叫嚣,只是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得沈落雁心里发毛。 “沈小姐,这里面是世子爷的东西。” “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沈小姐,担待得起吗?” 世子爷的东西? 沈落雁愣住了,下意识地就想到了那颗被宋棠之亲手扔进火盆的玉珠。 她不信,宋棠之还会给她东西。 “你胡说!棠之哥哥怎么会给你东西!” “信与不信,沈小姐大可以搜走,拿去与世子爷对质。”司遥的手没有松开分毫。 杜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不信司遥的话。 可看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杜夫人心里又生出几分狐疑。 第一卷 第30章 世子爷吃醋了? “都住手。”杜夫人冷声开口。 司遥闻言,松开了钳制着沈落雁的手。 沈落雁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司遥,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杜夫人走到司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袖子里,到底是什么?” 司遥垂下眼,“回夫人,是世子爷的私人物品,不便示人。” “私人物品?”杜夫人冷笑,“我儿子的东西,还有我这个做母亲的看不得的?” 她挥了挥手,对身后的沈落雁和一众下人说:“你们,都先出去。” 沈落雁有些不甘心,还想留下。 “伯母……” 杜夫人语气缓了缓,“雁儿,你先出去。” 沈落雁只好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带着人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杜夫人和跪在地上的司遥。 杜夫人没有再多说废话。 她俯下身,亲手伸向了司遥的袖袋。 司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没有躲,也躲不开。 杜夫人的指尖隔着布料,碰到了东西的材质。 坚硬,带着棱角,绝非寻常女子之物。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拿出来。” 司遥跪在地上,身体僵直。 “要我亲自动手吗?”杜夫人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就在她的手要用力扯开司遥袖袋的瞬间,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 “母亲,何事动怒?” 宋棠之?司遥抬头,他怎么去而复返了?她今日已经问过绿意,他要去西郊军营巡查,至少需要两天才能回来。 宋棠之快走到了杜夫人身边。 他一只手自然地覆在杜夫人的手上,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另一只手,则顺势探入了司遥宽大的袖笼之中。 他的动作极快,司遥只觉得袖中一空,心跳都停了半拍。 完了。 当宋棠之的手收回时,掌心轻轻摊开,露出了昨晚破裂的玉珠。 “母亲要看的,是这个?”宋棠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司遥看到珠子时愣住了,片刻后低头掩去眼中的复杂。 杜夫人看着那颗碎裂的珠子也愣住了。 这东西,她认得。 是棠之少年时亲手刻给了司遥的生辰礼。 杜夫人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良久才收回心绪。 “既是无用的旧物,那边罢了。” 她揉了揉眉头,转身往外走,经过宋棠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宋家与司家,不共戴天。” “你别忘了,你父亲兄长是怎么死的。” “别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迷了心智。” 宋棠之没有应声,只是垂眸看着掌心那颗裂开的珠子。 沈落雁早就在宋棠之进来时,按捺不住跟了进来。 眼前这一幕,让她几乎咬碎了银牙。 她不甘心,冲上前指着司遥。 “伯母!棠之哥哥!你们别被她骗了!” “我刚才明明看见她袖子里鼓鼓囊囊的,绝不止这一颗珠子!” “她定是趁棠之哥哥不备,把别的东西藏起来了!” “这个女人最会蛊惑人心,棠之哥哥你不能信她!” 宋棠之抬眼,目光冷冷地扫向沈落雁。 “沈小姐。” “你管得太宽了。” 沈落雁的叫嚣卡在了喉咙里。 “林风。”宋棠之扬声。 林风从门外应声而入,“世子爷。” “送沈小姐回府。”宋棠之的视线,没有再在沈落雁身上停留片刻。 “让她闭门思过。” “在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前,不必再来国公府了。” 沈落雁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闭门思过? 他竟然为了这个贱人,要罚她闭门思过? “棠之哥哥,我……” “送客。”宋棠之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林风走到沈落雁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小姐,请吧。” 沈落雁看着宋棠之冷漠的侧脸,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堵在心口。 她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狠狠地剜了司遥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杜夫人站在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走前看向司遥的眼里,更是多了一份冷意。 下人们躬身退下,林风体贴地将房门带上。 屋子恢复了安静。 司遥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宋棠之走到桌边,将那颗裂开的玉珠随手扔在桌上。 然后,他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了另一件东西。 “啪”的一声。 裴家令牌,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块令牌。 “裴然的东西。”宋棠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怎么敢留?” 司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该怎么解释? 说这是裴然硬塞给她的? 说她正想办法还回去? 他会信吗? “怎么不说话?” 宋棠之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终于勾搭上了裴然?” “不是的。”司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不是?”宋棠之冷笑,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那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他给你的时候,都跟你说了什么?” “是不是跟你说,让你拿着它,随时可以去找他?” “是不是还跟你许诺,会带你离开国公府?” 司遥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在宋棠之看来,就是默认。 一股暴怒从他心底腾起,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说话!” 他猛地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你告诉过我,谁的床你都愿意爬。” “裴然的床,是不是比我的更让你期待?” 窒息感瞬间袭来。 司遥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 她双手抓着他禁锢着自己的那只手,徒劳地挣扎着。 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面翻涌的,是她熟悉的疯狂和毁灭。 “怎么……” 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世子爷……吃醋了?” 宋棠之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说什么?” 司遥看着他,嘴角扯出微弱的弧度。 “我说……” “世子爷是不是……怕我真的……跟别人走了……” “所以才……这么生气……” 第一卷 第31章 世子爷要的,我都给。 这句话刺中了他内心最不愿承认的角落。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司遥抓住这个机会,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 剧烈的咳嗽声,从她喉间爆出。 “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流了出来。 宋棠之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司遥扶着地,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黑白分明。 “没有解释。”她说。 “你!”宋棠之气极。 “这块令牌,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一旦被发现,裴然会被我连累,整个吏部尚书府,都会被拖下水。” 宋棠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还想护着他?” “我不是在护着他。”司遥摇了摇头,“我是在护着裴家。” “五年前,裴伯父能在司家的大案中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我不能因为我,再让他们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宋棠之听完她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他轻飘飘地问。 是啊,所以呢? 裴家的生死,与他何干。 若论以前,裴宋两家还算交好,但五年前大案后,两家也再无情分可言。 司遥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片刻之后,她垂下头颅,双膝弯曲,朝着他跪了下去。 冰凉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骨髓。 “这东西,烦请世子爷物归原主。” “请世子爷,帮我还给他。” 宋棠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我凭什么帮你?” 司遥沉默了。 她知道她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他做什么。 可她,真的没有人可求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司遥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许久,她再次开口。 “宋棠之。”她叫了他的名字。 “我求你。” 这三个字,像是点燃了引线。 宋棠之眼中的戏谑瞬间消失,怒火从眼底喷薄而出。 他猛地俯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就这么心疼他?” 他的脸凑得很近,呼吸都喷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压抑的暴戾。 “为了裴然,你竟然跪下来求我?” “司遥,你真是长本事了。” 司遥被他拽得站立不稳,只能被迫仰头看着他。 “与他无关。” “无关?那这令牌算什么?你们的定情信物吗?” “好。”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本世子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换裴然的一条生路。” 司遥看着他反问,“你要什么?” “我要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她还能再怎么生不如死呢? 司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了手。 那双手,苍白瘦弱,微微发颤。 她解开了自己刚刚换好的干净衣衫的第一个盘扣。 接着是第二个。 她的动作很慢,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外衫松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她没有停,继续去解中衣的系带。 宋棠之就那么看着她,眼中的怒火越涨越高。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裸露的肩头。 她冷得打了个哆嗦,皮肤上泛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世子爷要的。” “我都给。” 宋棠之抓着她胳膊的手,猛地松开。 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只会用身体折辱她的禽兽。 他想要的,就只有这个。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怒和失望席卷了他。 他俯下身,狠狠地咬住了她的肩膀。 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发泄一般的啃噬。 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司遥疼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宋棠之终于松开了口。 他抬起头,看着她肩上那个清晰的齿痕,血珠正从皮肤下渗出。 他猛地站直身体,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牌转身离去。 “砰”的一声。 房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脚步声远去,司遥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衣衫半褪,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她缓缓地睁开眼,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 他就这么走了,带着那块令牌。 他会还给裴然吗? 还是会用这块令牌,去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 她慢慢地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捡起来,重新穿好。 她拉上衣襟,遮住了那个还在渗血的齿痕。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外间的软榻上,和衣躺下,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都裹了起来。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宋棠之出了府,一路疾行。 凛冽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 林风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去裴府,让裴然出来见我。不要惊动裴家家主。” 宋棠之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是。” 林风不敢多问,立刻去办。 宋棠之前脚出了府,杜夫人就收到消息。 “夫人,世子爷刚刚急匆匆出府了。瞧着应该是生气了。” 杜夫人挑眉,自己护下的人,自己还恼起来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 刚才在司遥袖中,她的指尖分明触到了一个方正的物品,有棱有角,材质坚硬,绝不可能是一颗小小的圆珠。 贴身的张妈妈递上一杯热茶,她没有接。 杜夫人闭上眼,思考几番后出声,“张妈妈。” “老奴在。” “去把伺候司遥的那个丫鬟,叫过来。” “是。” 张妈妈躬身退下,很快就把绿意带到了正厅。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奴婢……奴婢绿意,拜见夫人。” 杜夫人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抬起头来。” 绿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杜夫人那双平静的眼睛,心头又是一跳。 “你在司遥身边伺候多久了?” “回……回夫人,有个三五天了。” “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就……就是在屋里待着,看看书,偶尔……偶尔会坐在窗边发呆。” 杜夫人放下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世子爷,常去看她吗?” 第一卷 第32章 不是司家,哪有会是谁。 绿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常去,怕夫人动怒。 说不常去,又是欺瞒主子。 “说实话。” 杜夫人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绿意身子一抖,不敢再有隐瞒,“世子爷,这几日常去。” “姑娘落了水身子不好,世子爷还……还特地请了王府医过来。” 杜夫人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王府医?” “是……是的。姑娘喝的药,也是王府医开的方子。” “听说……听说那方子,是世子爷亲自去裴府,跟裴老太医求来的。” “裴尚书家的老太爷?” “是。” 杜夫人没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绿意跪在地上,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再问你。”杜夫人再次开口。 “前几日,安乐侯府和裴家公子的事,你可有耳闻?” 绿意猛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奴婢听说了些闲话。” “说来听听。” “外面都传……安乐侯爷调戏姑娘,被世子爷撞见,才……才失足摔断了腿。” “裴公子也是因为在宴席上与姑娘走得近,被裴尚书……关了禁闭。” 绿意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越低。 这些话,府里的下人私底下都在传。 谁都看得出来,世子爷对那位司遥姑娘,上了心。 杜夫人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 “记住,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世子爷。”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绿意如蒙大赦退了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下杜夫人和张妈妈两人。 张妈妈上前,给杜夫人续了些热水。 “夫人,您看这事……” 杜夫人没忍住,压抑已久的气此刻顿时翻涌,手中的茶杯直接扔向了地面,打破屋内的平静。 “真是宋家的好儿子!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如此费劲心思!” “他还记得司家如何毁掉自己的父兄亲长的吗?!” 张妈妈低声劝慰,“世子爷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等沈小姐进了门……” “沈落雁?”杜夫人冷笑一声。 “你今日也看到了,她连那个贱人的身都近不了,还指望她能管住棠之?” “五年了,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装得逆来顺受,我还真当她磨平了棱角。” “如今看来,我倒是小瞧她了!” 杜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那是她夫君还在世时,亲手种下的。 她还曾在那棵树下,嘱托过儿子与未来儿媳相伴相爱。 她以为,那是个好孩子的。 可是她,可是偏偏是司家! “我不能让那个祸害,毁了棠之。” “毁了我们宋家,最后一点血脉。” 杜夫人转过身,眼中是一片冰冷。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将烛台上的一点烛花,干脆利落地剪掉。 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醉仙楼,雅间。 裴然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棠之已经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世子爷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裴然话里略带嘲讽。 前几日宴后一别,他三番五次找他,可都是被他拒之门外的。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小厮后便让小厮退了出去。 宋棠之没看他,只是抬手,将袖中的那块令牌扔到了桌上。 “裴公子的私物,掉进了镇国公府的后院。” “下次若再掉了,捡到的,恐怕就是刑部的人了。” 裴然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 “东西怎么在你那?你是不是又为难她了?” 宋棠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听到裴然的话火又蹭的一下上来了。 “为难?” “我看,是你们两个在为难我。” 裴然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棠之,你明知她无辜。” “无辜?”宋棠之放下酒杯,终于正眼看他,“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你跟她是青梅竹马,还是你对她的一腔衷情?” “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清白?”宋棠之嗤笑,“孤男寡女私相授受,这也叫清白?” “裴然,你若是不想再被裴尚书关禁闭,就少管些闲事。” 裴然被他的话激怒,“宋棠之,你既然不爱她,何必折磨她至此?” “司家大案,远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不简单?”宋棠之拎起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 清冽的酒水顺着壶嘴流下,漫过了杯沿,溢在桌上。 “简单与否,是你说了算?” “裴然,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你若再伸手,裴尚书头上的那顶乌纱,恐怕就得换个人戴了。” 裴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着宋棠之的眼睛。 “当年岭南送来的那份折子,被人中途截获。” “那上面写的,是宋家军真正的粮草来源和行军路线。” “你真以为,那是司远动的手脚?” 宋棠之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眼底泛起一片阴沉。 “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截获前线军报,害宋家军腹背受敌的,另有其人。” “司远,不过是个替罪羊。” “啪嚓——”宋棠之手中的白玉酒杯,应声而碎。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 他感觉不到疼。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裴然。 “证据。” 裴然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 “当年经手此事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没有证据,你说这些,是想替她开脱?” “我不是在替她开脱,”裴然直起身子,“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你一直不愿去想的可能。” “宋棠之,你扪心自问。” “这五年,你把她折磨成这个样子,你真的痛快吗?” 宋棠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 那些旧伤疤,与新添的伤口叠在一起。 裴然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凄然。 “我今日来,不是想跟你争论谁对谁错。” “我只是想告诉你。” “她即便被你折磨至死,心里记着的,也还是当年那个会在生辰时,亲手为她雕刻玉珠的少年。” “宋棠之,你若真的杀错了人。” “你这辈子,都只能活在炼狱里,永无宁日。” 说完这句话,裴然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那块令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雅间。 宋棠之坐在那里,望着风雪愈来愈大的窗外,眼中墨色翻涌。 折子,粮草,行军路线。 若这叛国的不是司家,那又会是谁? 第一卷 第33章 你真的还给他了? “林风。”他低声唤了一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世子爷。” “岭南那边,可有消息?” 林风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半个时辰前,加急送到的。” 宋棠之接过信,信纸展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捏着那封信,感受着纸张的厚度。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 寥寥数语,却让他胸口血气翻涌。。 司遥的母亲,司夫人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岭南瘴气重,司夫人入流放营不久便染了病。 营中缺医少药,她硬是拖着病体,熬过了头一年。 可后来…… 营里的守卫见她虽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便起了歹心。 她拼死反抗,却终究抵不过那几个如狼似虎的畜生。 事后,她被扔回牢房,衣不蔽体。 当夜便发起了高烧,第二天清晨,人就已经没了气息。 最后,不过是一卷破草席,被扔进了山后的乱葬岗。 “砰!” 宋棠之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烛台都跟着跳了一下。 跳跃的烛火,照出他晦暗不明的脸。 “除了我的人,还有谁知道这个消息?” 林风垂下头。 “安乐侯那边,之前似乎也派人去查过,但只知道司夫人病故,具体的细节,属下已经全部封锁了。” 宋棠之拿起桌上的信纸,凑到烛火前。 火焰瞬间舔上了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 “信里提到的人,都处理干净。” “是。” “手脚利落些,我不希望京城里,听到半点关于此事的风声。” “属下明白。” 宋棠之看着窗外茫茫的雪夜,沉默了片刻。 “岭南那边,回信。” “告诉他们,司夫人尚在人世,好生照料,所需银两,从我私库里出。” 林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头。 “世子爷?” 宋棠之没有回头。 “至于真相。” “她这辈子,都不必知道了。” 林风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躬身领命,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宋棠之一人回了府,走到了东厢的门口。 屋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他停下脚步,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没有进去。 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细微的咳嗽声。 他推开门,一阵寒风惊醒浅睡的司遥。 司遥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得更深了些。 是宋棠之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寒气,似乎在外面待了好久。 良久半天,室内是诡异的沉默。 司遥没坚持住,起身和衣行礼。 “世子爷。” 宋棠之望着低头看似温顺的司遥,少见没了平日的冰冷。 他只是走到桌边,将一个冰凉的白玉盒子放在桌上,朝着她的方向,推了过去。 “自己抹。”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没了往常那种尖锐的戾气。 司遥看着那只药盒,没有动。 宋棠之也没催她,走到屋子中间的炭盆边,拿起火钳,将里面烧得发黑的银丝碳拨了拨,又添了几块新炭进去。 火苗窜了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屋子里很快又暖和了许多。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着依旧站着不动的她。 “怎么?”他眉头微蹙,“还要我帮你抹?” 司遥这才慢慢走过去,隔着一小段距离,伸出手将那只药盒拿了过来。 盒子入手温润,还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一点温度。 她打开盒盖,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 她背过身,走到屏风后,拉开衣襟,将那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肩上的伤口处。 药膏触到皮肉,一阵刺痛,随后便是舒缓的清凉。 身后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裴然把令牌带走了。” 他忽然开口。 “你可以不用担心裴家。” 司遥涂药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探出屏风,看向他的方向。 “你……你真的还给他了?” 宋棠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他抬眼,对上她那双写满惊疑的眸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然呢?”他挑了挑眉,“留着给你当谢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好像……不是。 那感觉,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还未曾反目的时候。 他偶尔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开玩笑。 司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连忙垂下眼,不再看他。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宋棠之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看着她低垂的头颅,露出的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他想起信中描写的,她母亲在岭南的遭遇。 想起裴然质问他的那些话。 “这五年,你把她折磨成这个样子,你真的痛快吗?” 痛快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当看到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他胸口的恨意就会被另一种莫名的烦躁所取代。 “司遥。”他又喊了她一声。 司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以后,少去招惹安乐侯那种人。” “我不一定每次都有空去救。” 司遥听到这话,停顿了一会,良久才平静说道:“是你把我带到他们面前的。” 宋棠之僵住了。 他的指节收紧,泛起了白色。 是啊。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那个不堪的境地。 是他,让她在众人面前,受尽羞辱。 现在,他又在这里,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告诫她不要去招惹那些人。 何其可笑。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再次被关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来。 司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都没有动。 她慢慢地将衣襟拉好,盖住了肩上的伤。 屋子里很暖,炭火烧得很旺。 桌上那盒上好的药膏,还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平和。 这种平和,对现在的她来说,竟然比淬了毒的匕首,还让她不知所措。 第一卷 第34章 镇国公府,容不下你。 第二天一早,绿意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看到司遥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桌边。 “姑娘,您起来了?”绿意将托盘放下,“今儿厨房熬了莲子羹。” 司遥看着那碗甜羹,摇了摇头。 “我不饿。” “姑娘,您多少吃一点吧。”绿意劝道,“您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姑娘,奴婢跟您说个事。” “昨天……昨天夫人来过了。” 司遥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 “奴婢被叫去问话了。”绿意一脸后怕,“夫人问了好多关于您和世子爷的事。” “奴婢不敢撒谎,就……就都说了。” 司遥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她都问了什么?” “就问世子爷是不是常来看您,还问了安乐侯和裴公子的事。”绿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姑娘,夫人她……她好像很不喜欢您。” 司遥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不喜欢? 何止是不喜欢。 是恨之入骨。 “姑娘,您以后在夫人面前,可千万要小心啊。”绿意不放心地叮嘱,“还有那个沈小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昨天世子爷罚她闭门思过,她肯定把这笔账算在您头上了。” “我知道了。”司遥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庭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 几个小丫鬟正在廊下扫雪,动作很轻,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对了,姑娘。”绿意又想起一件事,“林风侍卫方才过来传话。” “说让您……让您好好在屋里待着,世子爷这几日,要去西山大营,暂时不回府了。” 司遥莫名地松了一下。 他不回来,也好。 她需要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 比如,宋棠之这忽如其来的转变,到底意味着什么。 比如,母亲在岭南的消息。 “姑娘,您在想什么?”绿意见她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心。 司遥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重新坐回桌边,端起了那碗莲子羹。 “你说的对,我是该多吃一点。” 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将那碗甜羹吃了下去。 只有养好身体,她才有力气,去做她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天,宋棠之果然没有再出现。 司遥的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或者说,是死寂。 她每日按时吃饭,喝药,偶尔会在窗边坐上一会儿。 杜夫人和沈落雁,也没有再来找过她的麻烦。 整个镇国公府,好像都把她这个人给忘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看书,绿意忽然端着一个食盒,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您快看!” 绿意献宝似的打开食盒,里面装的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这是厨房新做的,奴婢特地给您抢来的!” 厨房的人一听是给姑娘的,可是不乐意,她花了好大力气心思抢到几块的呢。 那桂花糕做得小巧玲珑,上面还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司遥看着那盘糕点,眼神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她也最爱吃这个。 每到桂花开的季节,母亲都会亲手为她做。 “姑娘,您尝尝?”绿意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司遥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是熟悉的味道。 可她吃在嘴里,却觉得满心苦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 “好吃吗?”绿意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司遥点了点头,“好吃。” 她正要再吃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绿意见到来人,惊慌站起行礼。 “张……张妈妈。” 来人是杜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壮硕的婆子,此时都面无表情,十分严肃。 张妈妈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司遥身上,语气无半点客气。 “司遥姑娘,夫人有请。” 司遥却是毫不惊讶,似是早有预期。 她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有劳张妈妈带路。” 绿意不放心地跟了上去,却被其中一个婆子伸手拦住。 “夫人只见司遥姑娘一人。” “可是……” “绿意,”司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留下。” 绿意看着司遥平静的侧脸,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担忧地退到一旁。 司遥跟着张妈妈,穿过庭院。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没有被带去正厅,而是绕到了后院一处偏僻的佛堂。 佛堂里燃着檀香,烟雾缭绕。 杜夫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正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 张妈妈领着司遥进去后,便和那两个婆子一起退了出去,还将门轻轻带上了。 佛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司遥安静地跪在了杜夫人身后的另一个蒲团上,没有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杜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才停了下来。 “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这里?” “奴婢不知。” “呵,”杜夫人冷笑一声,“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她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那双曾经满含慈爱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全是冰冷的厌恶。 “我原以为,五年的磋磨,能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看来,是我错了。” “你不仅没有半分悔改,还变本加厉,妄图用那些狐媚手段,再次搅得我们镇国公府不得安宁。” 司遥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奴婢没有。” “没有?那你告诉我,棠之为何会为了你,三番两次地动怒?” “他为何会为了你,去求裴家的老东西?” “为何为了你,把我亲自定下的未来儿媳,赶出府去?” “司遥,你这张脸,跟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样,天生就是个祸害。” 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 杜夫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父亲害死我夫君和我两个儿子,这笔血债,我们宋家没齿难忘。” “我让你活着,不过是棠之念着那点可笑的旧情。”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你这个罪臣之女拖进泥潭里。” 司遥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有很多话想说。 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杜夫人心里,司家早已被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夫人,”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想如何处置奴婢?” “处置?”杜夫人看着她,嘴角挑过一抹讥诮的笑。 “镇国公府,容不下你。”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去处。” 第一卷 第35章 夫人求你,我不能走 司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杜夫人拍了拍手。 佛堂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打扮十分艳俗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眼里透着一股精明和算计。 “哎哟,杜夫人,您叫我来啦。” 妇人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司遥身上。 她围着司遥走了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啧啧,这身段,这脸蛋,虽说瞧着病弱了些,但底子是真好。” 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对杜夫人笑道:“夫人放心,调教个把月,保准让她成为我们戏春苑的头牌。” 戏春苑,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 司遥的血液瞬间冷到了冰点,脑子一片空白。 “不……”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那妇人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卖身契和一小袋银子,递给了张妈妈。 “夫人,这是说好的价钱,您点点。” 张妈妈接过,交给了杜夫人。 杜夫人看也没看,直接扔在了旁边的供桌上。 “人,你现在就带走。” “好嘞!”妇人笑着朝司遥走去,“姑娘,跟妈妈走吧,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走!”司遥猛地抬头,一把挥开那妇人的手。 她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了杜夫人的裙摆。 “夫人!求您,我不能走!” 她仰着头,眼里露出了哀求和惊惶。 “求您别把我卖了,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让我去洗衣,去劈柴,去刷马厩,做什么都行!” “只要不把我赶出府,求您了!” 杜夫人厌恶地皱起眉,“你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棠之,我早就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 “夫人!”司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真的不能走!” “你果然还是贼心不死!”杜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想留下来,继续纠缠棠之!” “我告诉你,司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得逞!” 她一脚踹在司遥的肩膀上。 司遥被踹得跌倒在地,可她的手依旧死死地抓着那片裙角。 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来人!”杜夫人厉声喝道,“把她的手给我掰开!拖出去!” 外面候着的两个婆子立刻冲了进来。 她们一个去掰司遥的手指,一个去架她的胳膊。 司遥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那力道几乎要将她的指骨折断。 “啊——” 她痛呼出声,手终于松开了。 “夫人!宋棠之不会同意的!他回来……他回来……” “闭嘴!”杜夫人打断她,“你以为我选在今天,是为什么?” “等他从西山大营回来,你早就是别人床上的玩物了!” “堵上她的嘴!带走!” 一个婆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破布,狠狠地塞进了司遥的嘴里。 那股酸臭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 她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架起来往外拖去。 她拼命地挣扎,可她那点力气,在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个叫“李妈妈”的鸨母,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出了佛堂,穿过庭院。 绿意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食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桂花糕撒了一地。 “姑娘!姑娘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绿意哭着冲上来,想拦住她们。 “滚开!” 一个婆子毫不客气地将她推倒在地。 绿意摔在雪地里,额头磕在石阶上,瞬间就红了一块。 她顾不上疼,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冲着杜夫人的方向磕头。 “夫人!求您开恩啊夫人!姑娘她身子弱,您不能这么对她啊!” 杜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由张妈妈扶着,转身回了佛堂。 大门,在她们身后,重重地关上。 司遥绝望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被拖着,一路拖出了东厢,拖出了国公府的侧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就停在巷口。 李妈妈掀开车帘,回头对那两个婆子说:“行了,把人给我弄上来吧。” 两个婆子合力,将司遥粗鲁地塞进了马车里。 “李妈妈,人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进了我的戏春苑,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光线。 司遥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嘴里塞着布,手脚被反绑着,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像是正滚向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良久,车帘被掀开一道缝隙,光线刺了进来,李妈妈那张敷着厚粉的脸出现在缝隙后。 “醒着呢?”她凑近了些,看着司遥的脸眼里露出满意的笑意。 “啧,这副样子倒是真能勾起男人的兴致。” 她伸出手指,挑起司遥的下巴。 “丫头,听好了。进了妈妈我这戏春苑,就别再想着什么相府千金、国公府侍妾了。” “以前那些再金贵的身份,到了我这,都是贱命一条。” 司遥的目光越过她定在车顶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李妈妈看着她这副死人样子,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怎么?不服气?” “我见过的贞洁烈女,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最后,哪个不是哭着喊着求男人疼?” 司遥依旧没反应。 “怎么,哑巴了?” 李妈妈见她不理不睬,心头的火气窜了上来,对着司遥的脸就甩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司遥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指印,火辣辣地疼。 一丝血线,从她嘴角渗了出来,滴在了素白的中衣领口。 那颜色,像雪地里开出的一点红梅。 李妈妈打完人,心里的气顺了些。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司遥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 “这里面装的什么?也给我交出来。” 她伸手就去扯。 司遥一直安静的身体,在她的手触碰到荷包的瞬间猛地侧身躲开。 “你还敢躲!” 李妈妈被她这个动作激怒了,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后拽。 “小贱蹄子,还敢跟我横?” 第一卷 第36章 宋棠之,你若再不来... 她另一只手更粗暴地去撕扯那个荷包,指甲在司遥的腰侧划出几道血痕。 司遥咬紧牙关,任由她施为。 荷包最终还是被扯了下来。 李妈妈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瓣干枯的桂花。 “穷酸货!” 她嫌恶地将荷包扔在司遥脸上,不再理她。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外面的嘈杂声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女人的笑声,男人的调戏声,混杂着丝竹管弦,还有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司遥知道,戏春苑到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 她这样身份的人,一旦踏入这种地方,就是掉进了万劫不复的泥潭。 她赌的,是宋棠之。 赌他那颗被仇恨包裹的心,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亲手为她雕刻玉珠的少年。 赌他,还存着那么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恻隐。 马车在一个偏僻的后门停下。 “妈妈,到了。” “嗯,拉下来吧。” 车帘被掀开,婆子们探进头来。 “手脚轻点,别弄伤了脸。” “这可是咱们院里未来的摇钱树。”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将司遥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她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一婆子不耐烦地骂了一句,“走快点!” 后门狭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和酒气混合的作呕味道。 她被推进一间屋子,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还落了锁。 屋里的陈设还算干净,只是那张过分艳丽的锦被,和铜镜台前散落的珠花,都透着一股风尘气。 司遥退到墙角,警惕地望着门口。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 李妈妈扭着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套轻薄的纱衣,那料子薄得几乎透明,颜色是鲜艳至极的桃红。 李妈妈将那套衣服扔在桌上,“换上这个,今晚就有贵客要见你。” 司遥看着那堆布料,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 “我是镇国公府的人。”她的声音很冷,“你敢动我?” 李妈妈嗤笑出声,“镇国公府?” “小姑娘,你这梦还没醒透呢?世子爷亲自把你发卖出来,你还以为自己是哪根葱?”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慢悠悠地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在司遥眼前抖开。 “睁大你的眼睛瞧瞧,英国公夫人亲手给的卖身契。” “你啊,这辈子生是戏春苑的人,死是戏春苑的鬼,注定要烂在这里。” 李妈妈得意地收起那张决定她命运的薄纸,随手塞回袖中,对着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得了眼色,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扯司遥的衣服。 “滚开!”司遥积蓄的力气在瞬间爆发,她猛地侧身,将左边的婆子狠狠推了一个趔趄。 另一个婆子却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司遥拼命挣扎,后背重重地撞在墙边的方桌上。 桌角顶得她腰间生疼,桌上的茶具被这股力道撞得滑了出去。 “啪!”碎裂声在屋内炸开,茶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司遥的目光,落在那一地白花花的碎瓷片上。 在两个婆子再次扑上来的瞬间,她猛地蹲下身,捡起一块最锋利的瓷片,毫无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瓷片的尖锐边缘,瞬间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都别过来。” 婆子被吓得停住了脚,李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跟我玩寻死觅活的把戏?” “我告诉你,进了我这扇门,是死是活,可就由不得你了!” 她转头怒斥两个婆子,“还愣着干什么?没见过这阵仗?快把她按住,今日这衣服她不换也得换!” “李妈妈。”司遥朗声大唤了一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 “夫人是不在乎我生死,但世子爷却未必。” 李妈妈愣了一下。 “你说若他从西山大营回来,发现我死在你这里……” 司遥握着瓷片的手,又往里送了一分。 血珠顺着瓷片边缘滚落下来,滴在她的衣襟上。 “你觉得,镇国公府世子的怒火,你这小小的戏春苑,接得住吗?” 李妈妈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了宋棠之那个活阎王的名号。 那可是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主。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你少唬我!” “世子爷若真在乎你,杜夫人又怎么敢把你卖了?” “他在乎的,不是我的命。” 司遥看着李妈妈,不疾不徐。 “他在乎的,是亲手折磨我的兴致。” 李妈妈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听懂。 “世子爷恨我入骨,所以他要我活着,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任他作践,任他羞辱。” “这五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我这条命,是他留下来的玩物。除了他,谁都碰不得。” 司遥的嘴角,勾起一个凄冷的弧度。 “你今日若逼死了我,便是坏了他的兴致。” “你猜,他会不会拆了你的戏春苑,把你剁碎了,拿去喂狗?”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妈妈看着司遥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竟生出几分寒意。 她见过太多被卖进来的官家小姐。 哭的,闹的,寻死觅活的,什么样的都有。 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 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着如此疯魔的话。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事实如此。 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赌不起。 她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着司遥。 “算你狠!” 她冲着那两个婆子摆了摆手,“先关着!” “等明儿个天亮,老娘亲自去探个虚实!”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是不是真那么金贵!” 两个婆子不敢再上前。 李妈妈转身,扭着腰,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司遥靠着墙壁,身体缓缓滑落。 手里的那块瓷片却仍死死握在手里。 她不敢放。 黑暗中,她将脸埋进膝盖里。 宋棠之。 你若再不来。 我便真成了这棋局里,一枚无人问津的弃子。 第一卷 第37章 宋棠之他一清二楚 城西,西山大营。 绿意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这是她头一回骑马,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两天前姑娘吩咐她,万一她出事就去马厩找马夫借马,直奔西山大营。 她当时还觉着姑娘是想多了,府里的马都是有数的,哪是她个丫鬟说借就借的。 直到今天夫人带人上门,那阵仗,她才彻底明白。 她冲进马厩,马夫听了司遥两个字一句话没多问,沉默的牵出一匹高头大马,还帮她打了掩护。 绿意不会骑,可她没得选。 眼瞅着大营的旗帜就在眼前,她再也撑不住,连人带滚地摔下马背,沉重地砸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嘴里只剩下四个字。 “司遥姑娘……” 中军帐内,风卷着帘子,呼呼作响。 宋棠之立在沙盘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小旗,目光沉静。 帐帘猛地被掀开,林风一身风雪闯了进来。 “世子爷。”他的声音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 宋棠之眼皮未抬,“何事?” “绿意拼死传出的消息。” 林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她……她将司遥姑娘,发卖去了戏春苑。” 他握着令旗的手顿住,一寸寸收紧。 他慢慢转过头,声音低的吓人。 “你说哪儿?” “戏……戏春苑。” 宋棠之眼中墨色翻涌,下一瞬他猛的转身冲出军帐。 他一把夺过亲卫手里的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 披风在风中卷起,一人一骑瞬间消失在雪中 此时的戏春苑中,司遥还没回过神来,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李妈妈谄媚的嗓音。 “侯爷,您慢点儿,里面黑,仔细脚下。人就在里头,跑不了的!” “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妈妈点头哈腰,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四个膀大腰圆的家奴,抬着一架木轮椅,跨进了门槛。 轮椅上坐着的人,双腿被夹板固定着,正是安乐侯。 司遥的心一沉,她捏紧了手里的碎瓷片,后背死死的贴着墙。 碎瓷的尖端又刺破了皮肉,血珠顺着她脖颈滚落。 “滚出去。”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安乐侯挥了挥手,李妈妈立刻会意的退了出去。 那四个家奴则守住了门窗,断了她所有的生路,屋子里只剩下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木轮碾过方才摔碎的瓷片,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安乐侯的目光黏腻,贪婪的盯着她脖颈上的血痕。 “终于见到你了小美人,宋棠之护你护的那么紧,没想到我还能在这见到你。”安乐侯阴恻恻的笑了两声,眼神里全是怨毒。 “本侯花了一千两,买你一夜。” “宋棠之断了我两条腿。” “我便在这榻上,狠狠办了他的心头肉。” 司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压下恶心,目光冷冷的落在他废了的腿上。 “侯爷如今这副废人模样,连站都站不稳。” “也配碰我?” “你若敢动我分毫,宋棠之,定会要了你的命。” “宋棠之?” 安乐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还指望他来救你?” 他操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朝着墙角砸去。 “砰”地一声,水花四溅。 “你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吧?” 他眼底泛起恶毒的光。 “你娘在岭南的那些底细,他宋棠之,可摸得一清二楚!” 司遥浑身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母亲?宋棠之?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剧烈波动。 她将碎瓷片从颈侧移开了半寸,声音发颤。 “侯爷此言何意?” “我娘……她到底如何了?” 安乐侯见她终于服软,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他操控着轮椅,又向前逼近了两分。 “想知道?” 他伸出手去勾司遥的衣摆,冰凉的指尖划过她脚踝。 “本侯这身子,确实不大方便。” “你乖乖跪过来,伺候本侯舒坦了。” “本侯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几句。” 司遥强忍着作呕的冲动,任由那只肮脏的手,攀上了她的小腿。 她狠狠咬破舌尖。 借着那股血腥气,维持着冷静。 “宋棠之恨我入骨,怎会去管我娘的死活。” “侯爷莫不是,拿话诓我?” “诓你?” 安乐侯冷笑,手上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拽向了轮椅。 “镇国公府的暗卫,半月前就从岭南折返了!” “宋家军的旧部,将那个破流放营,翻了个底朝天!” 他一把掐住司遥的腰肢,喘着粗气,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凑到她的脖颈间。 “你娘那个老货……” 话未说完,安乐侯的大手已经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襟。 布帛碎裂,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司遥的眼底,寒光陡现。 她握紧瓷片的手,在被拽倒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高高扬起。 朝着安乐侯的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贱妇尔敢!” 安乐侯下意识地偏头躲避。 那块锋利的瓷片,最终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肩膀。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 安乐侯发出一声痛呼,反手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司遥的脸上。 司遥耳朵里一阵轰鸣。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重重撞在桌角,又摔在地上。 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守在门口的两个家奴听到动静,立刻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安乐侯捂着流血的肩膀,面目狰狞地从轮椅上扑下来,朝着地上的司遥爬去。 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脚踝。 “轰隆——” 柴房那扇脆弱的房门,在这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扇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了进来! 安乐侯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惊怒地回头。 “谁?!” 第一卷 第38章 本世子的人,你也配碰? 门口的两个家奴根本没看清来人。 只觉得一阵带着雪的风扑面而来,两扇木门就炸成了碎片。 一块木屑擦着一个家奴的脸飞过,留下一道很深的血口子。 “啊!”他捂着脸惨叫,另一个人愣在了原地。 宋棠之顶着风雪,踏过门槛。 他手里提着长剑,剑尖斜指着地面。 血顺着剑刃滑落,在地上砸开血花。 “宋……宋棠之?” 安乐侯顾不上肩膀的痛,狼狈的撑着地面,手脚并用的往轮椅那边爬。 “你敢在天子脚下,动我这个侯爵?” “你就不怕皇上降罪吗?!” 宋棠之没说话,他那双眼睛黑的吓人,里面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屋里剩下的家奴对视一眼,壮着胆子举起手里的刀,一左一右的朝着宋棠之砍了过去。 宋棠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随便一翻。 刀剑碰撞和利刃砍进肉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左边家奴的刀被砍成两段,右边那个握刀的手臂从肩膀处被整个砍了下来。 断臂飞出去砸在地上,血溅了安乐侯满脸。 “啊!我的手!我的手!”那家奴抱着断掉的肩膀,跪在地上痛苦的嚎叫。 剩下那个完好的家奴双腿一软,连滚带爬的往墙角缩。 “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啊!” 宋棠之根本没听见。 他的目光穿过屋里的血腥味,落在了墙角蜷缩的身影上。 司遥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血丝。 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 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抖的厉害。 宋棠之身上的杀气,又重了几分。 他拖着剑,一步步朝着安乐侯走去。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安乐侯手忙脚乱的想爬上轮椅。 可他刚抓住轮椅的扶手,一只军靴就重重踩在他打着夹板的腿上。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晰。 “啊啊啊啊!” 安乐侯发出惨叫,痛的在地上抽搐。 宋棠之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松开手任由那把沾满血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大步走到墙角解下大氅,弯腰将地上抖个不停的人严严实实裹着,打横抱起。 “本世子的人,你也配碰?” 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被他抱在怀里,闻到的全是外面冰雪的冷,他身上独有的檀香和浓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她浑身抖的更厉害了。 她伸出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把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滚烫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无声的沾湿了他脖子边的皮肤。 宋棠之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抱着她,走出了这间让人恶心的屋子。 马车在风雪中快速行驶。 车厢里还没点炭盆,非常冷。 宋棠之将司遥放在铺着软垫的长凳上,转身想去给她倒杯热茶。 可他刚一动,衣袖就被人死死拽住了。 他低下头。 司遥还是用大氅裹着自己,只露出一张小脸。 那张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眼角还泛着红。 “别走……”她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带着哭过的鼻音和一丝战栗。 宋棠之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这么依赖他的样子。 这五年,他从来没见过。 他心里的暴躁,竟被这两个字奇妙的抚平了些许。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坐了回去。 他反手一捞,将那个连人带大氅的小东西,直接整个抱进了自己怀里。 “今天倒知道怕了?”他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没了那股戾气。 “敢拿瓷片往自己脖子上抹,胆子不小。” 司遥伏在他胸膛上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衣襟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这副又乖又怕的样子,让宋棠之皱起了眉。 他不喜欢。 他宁愿看她对自己张牙舞爪,也不想看她这副随时都会碎掉的样子。 “安乐侯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看着他,里面还带着没散的惊恐。 “他……他说……” 她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他说,你知道我娘在岭南的事。” 宋棠之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听他胡说。” “他说……”司遥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的往下说,“他说你派了镇国公府的暗卫去岭南,把那个流放营翻了个底朝天。” 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白了。 “宋棠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告诉我,我娘她……她到底怎么样了?”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窗外的风声。 宋棠之看着她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喉咙哽住了。 他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她娘早在三年前就受不了折磨,病死在了那个肮脏的地方? 告诉她,那些畜生不如的守卫,是怎么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的? 告诉她,她娘最后连口棺材都没有,只被一卷破草席扔进了乱葬岗? 他不能说。 他看着她此刻这张脆弱的脸。 他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彻底毁了她。 “她很好。”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响起。 “我派人送了钱和药材过去,那边的人会好好照顾她。” 司遥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真的?” “嗯。”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的眼睛。 “那……那我能给她写信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岭南路远,信件往来不方便。” “那……” “闭嘴。” 宋棠之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养好你自己的身子,少操心些没用的。” 司遥果然闭上了嘴,不再追问。 她只是重新将头埋回他的胸口,安静了下来。 宋棠之却觉得,怀里的人烫的吓人。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她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她发烧了。 “林风!” 他冲着车外喊了一声。 “世子爷。” “去王府医那,拿退烧的药,直接送到府里。” “是。” 林风领了命,马鞭一甩,马车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宋棠之看着怀里烧的有些迷糊的人,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将裹在她身上的大氅,又拉紧了一些。 “司遥。” 他低声叫她。 怀里的人没什么反应。 “司遥。” 他又叫了一声。 她好像是听到了,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只是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 宋棠之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了些。 “……别碰我……”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和无尽的恐惧。 “……滚开……” 宋棠之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她这是魇着了。 还在那间屋子的恐惧里,没有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依旧很冷。 “我在这里。” 第一卷 第39章 宋棠之,你是不是疯了? 马车在国公府门口急停,车轮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痕。 宋棠之没等车夫放好脚凳,一脚踹开车门,弯腰将怀里昏迷的人抱了下来。 府门家丁看到他怀里的人时,都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宋棠之视若无睹,抱着人径直跨过门槛。 通身还没散尽的血腥味和杀气,让整个前院噤若寒蝉。 刚走到通往东厢的垂花门,一道身影带着几个健壮的婆子,气冲冲地迎了出来。 “站住!” 杜夫人扶着张妈妈的手,挡在了路中间。 她的视线落在宋棠之怀里那团看不清面容的人身上,声音凛厉。 “你去了哪儿?你怀里抱的是谁?” 宋棠之脚步一顿,看向自己的母亲。 “母亲让开。” “你让我让开?”杜夫人指着他,气的浑身发抖,“你深更半夜从军营回来,闹得人仰马翻,就是为了去戏春苑那种腌臜地方,把这个贱婢捞回来?” “宋棠之,你是不是疯了?!” 宋棠之没说话,只是绕过她,想继续往里走。 “我让你站住!”杜夫人猛地转身再次拦住他。 “我们宋家满门的忠烈,你父亲,你两个哥哥,都死在司家手上!” 她指着他怀里的司遥,声音凄厉。 “你现在抱着的,可是司家之女,为了这么一个下贱的罪奴,连我们宋家的血海深仇都忘了?!” “来人!把她给我扔出去!” 杜夫人一声令下,她身后的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抢司遥。 宋棠之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侧身躲开,随即抬脚,狠狠踹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婆子小腹上。 那婆子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抱着肚子半天没动静。 另一个婆子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上前。 “谁给你的胆子?给我滚。” 婆子连忙退下,杜夫人被他这股狠劲骇得后退两步,被张妈妈及时扶住。 “你……你为了她,竟敢对我的人动手?” 杜夫人的嘴唇都在哆嗦,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宋棠之抱着怀里的人,又往前逼近一步。 他身形高大,压迫感十足,杜夫人一行人不由自主地又退了几步。 “母亲,”他的声音极冷,没有一丝起伏,“她是我宋家的罪奴。” “是生是死,都只能在我宋家的府里。” “就这么丢出去,让安乐侯那种货色捡了便宜,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镇国公府的笑话?” “还是说,母亲觉得,我宋棠之的东西,别人可以随便染指?” 杜夫人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噎。 她看着儿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阵陌生。 他怀里的人,烧得更厉害了,不安地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了细微的呢喃。 宋棠之低头看了一眼,将大氅的帽兜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半张脸。 他抬起头,越过杜夫人,视线落在了她身后那条通往东厢的路上。 “母亲,此女牵涉到当年旧案的一些线索。” “在我问出我想知道的东西之前,她不能死,更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说完,他再没给杜夫人开口的机会,抱着人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杜夫人僵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张妈妈,你听见了吗?” 她的声音空洞。 “他……他说,是为了旧案。” 张妈妈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夫人,世子爷说的,或许是真的呢?” “或许是吧。”杜夫人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可她心里清楚。 那不过是个借口。 宋棠之抱着司遥,一脚踹开东厢的房门。 屋子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屋里冷的像冰窖似的。 他将司遥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昏迷中的人还在发抖,眉头紧紧皱着。 “水……”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宋棠之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端着茶杯,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外间,吩咐守在门口的下人。 “去烧热水,再把王府医给我叫过来。” “是。” 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宋棠之重新回到床边,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额头,可指尖在离她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又顿住了。 他收回手,走到炭盆边,重新点燃了炭火。 火苗跳跃起来,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没过多久,林风提着药箱,带着王府医匆匆赶来。 王府医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血腥味,看到宋棠之,先是行了个礼。 “世子爷。” “少废话,去看看她。” 王府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给司遥诊脉。 他的手指搭在司遥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宋棠之的声音很沉。 “回世子爷,”王死医站起身,“姑娘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惊吓和风寒,导致高热不退。” “身上还有多处外伤,若是再晚一些,怕是……” “我问你怎么治。”宋棠之打断他。 “是是是,”王府医连忙从药箱里拿出金针,“需先施针,为姑娘退热,再辅以汤药调理。” “只是姑娘身子骨太弱,这针下去,怕是会疼得厉害。” 宋棠之看着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人。 “施针。” “是。” 王府医取出金针,在烛火上烤了烤。 他撩开司遥的衣袖,露出她纤细的手臂。 那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被人抓握过的痕迹。 宋棠之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王府医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根金针,刺入了她手腕的穴位。 床榻上的人,身体猛地一颤。 细密的冷汗,从她额头渗出。 “嗯……”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角滚落一滴泪。 宋棠之的拳头莫名攥紧。 王府医的手很稳,第二根金针落下。 昏迷中的司遥身体弓起,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世子爷,这针走的是死穴,疼是难免的。”王府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了一句。 宋棠之没应声,目光落在司遥紧咬的下唇上。 那片唇瓣已经被她自己咬破了,渗出血珠。 王府医不敢停,第三根针捻入穴位。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司遥喉间溢出。 第一卷 第40章 我说过,她很好。 她的牙关咬得更紧,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素色的被褥上晕开一小朵红梅。 “姑娘!可不能再咬了,再这样下去会咬断舌根的!”王府医急道。 宋棠之猛地一步上前。 他伸出手,强行掰开她的嘴,将自己的手腕直接横了进去。 疼痛再次袭来,司遥无意识地用力,齿尖狠狠陷进他的皮肉里。 宋棠之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顺着他的手指,流进她的嘴里,带着一股铁锈味。 王府医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针都差点没拿稳,他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林风站在门边,垂着眼,将自己当成了一根木桩。 屋子里只剩下金针刺入皮肉的细微声响,和司遥无意识的战栗。 一刻钟后,王府医终于收了针。 “世子爷,高热退了大半,剩下的得靠汤药慢慢调理了。” 他躬着身,声音放得很轻。 宋棠之没看他,只是看着床上的人。 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方子留下,出去。” “是。”王府医如蒙大赦,连忙写下药方,和林风一起退了出去。 屋子恢复了安静。 宋棠之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两道深深的牙印嵌在他手腕上,还在往外冒着血。 他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拿起桌上干净的帕子,将血迹擦掉。 床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司遥幽幽转醒。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宋棠之。 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几乎是瞬间,她手脚并用地往床榻内侧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双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全是戒备和惊惧。 宋棠之看着她这个动作,眸色沉了下去。 他将那块染血的帕子扔在地上,端起床头已经温好的药碗。 汤药是浓稠的褐色,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张嘴。”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命令。 司遥靠着墙,浑身都在疼。 她不去看那碗药,也不去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安乐侯呢?”她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废了。” 司遥的身体僵住,猛地转头看向他。 宋棠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司遥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娘呢?”她哑声问,“你派去岭南的人,查到了什么?” 宋棠之端着药碗的手,稳稳地悬在半空。 “你想知道?” “告诉我。”司遥撑着床榻,试图坐直身体,“我娘她……” “喝药。”宋棠之打断她的话。 他将药碗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你看着我的眼睛。”司遥没有退缩,“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样了?” 宋棠之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 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我说过,她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司遥就那么看着他。 许久,她垂下眼。 “我自己来。” 宋棠之没动。 “我自己可以。”她又说了一句。 宋棠之这才将药碗递到她手里。 司遥接过碗,入手还有些温热。 她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闻着那股浓重的苦味。 她仰起头一口气喝了下去,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沾湿了衣襟。 她喝完,将空碗递还给他。 “多谢世子爷。”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副顺从的样子,让宋棠之的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烦躁。 他接过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最好安分些。”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宋棠之。”她忽然在身后叫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安乐侯是皇后娘娘的弟弟。” “你为了我惹怒了她。” “皇上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宋棠之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屋子。 门被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司遥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慢慢地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药渍。 他刚才,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在说谎。 司遥闭上眼,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宋棠之出了主院,林风已经在廊下候着。 “安乐侯府那边,都处理好了?” “回世子爷,都处理干净了。”林风低声回道,“侯府的人只当是您上门寻仇,断不会想到同司遥姑娘有关。” “嗯。” “只是……”林风抬头看了他一眼,“早在半个时辰前,夫人来话,让您去找她。” 宋棠之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那抹微弱的鱼肚白。 雪停了。 镇国公府外,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巷口。 沈落雁掀开车帘,看着那扇紧闭的侧门,捏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小姐,”丫鬟在一旁劝道,“咱们回去吧,您在这儿等了一夜了。” “我不回。”沈落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棠之哥哥一定是被那个狐狸精给迷惑了,我要等他出来,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正说着,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风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小姐。” “林风,”沈落雁连忙问,“世子爷呢?他回来了吗?他是不是跟那个贱人在一起?” “世子爷昨夜回府了。” “那司遥呢?那个贱人是不是也被他带回来了?” “沈小姐慎言。”林风的语气冷了几分,“世子爷刚刚吩咐,在没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前,让您闭门思过。” “这是世子爷的原话。沈小姐莫忘了。” “沈小姐请回吧。” 林风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转身进了府。 沈落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狠狠地将手里的帕子扔在地上。 “司遥!” “我跟你没完!” 第一卷 第41章 留下她,不是因为私情 宋家的祠堂,终年不见天日。 烛火在漆黑的牌位间摇曳,空气里全是陈年檀香和灰尘的味道。 杜夫人站在堂中,手里攥着一根胳膊粗的藤条,上面还带着倒刺。 “跪下。” 宋棠之走进祠堂,看了一眼那根藤条,撩起衣袍,一声不吭地跪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你还知道这里供着的是谁吗?”杜夫人的声音,比祠堂里的风还冷。 宋棠之挺直了背脊,没有回答。 “你父亲,你大哥,你二哥,他们的牌位就在你面前。” “你看着他们!” 杜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藤条卷着风,狠狠抽在了宋棠之的背上。 “啪!” 一声闷响,衣料破开,血痕瞬间就显了出来。 宋棠之的身形晃都没晃一下,依旧跪得笔直。 “我问你,昨夜你去哪了?!” 藤条再次落下,带着破风声,一下比一下重。 “为了那个贱婢,你连军营的差事都扔下了?” “宋棠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 藤条抽在旧伤上,皮肉翻卷。 血很快就浸透了中衣,黏在背上。 张妈妈站在一旁,看着宋棠之惨白的侧脸,吓得不敢出声。 杜夫人抽了十几下,自己先喘了起来。 她扔掉手里的藤条,捂着胸口,眼泪掉了下来。 “你说话啊!” “你是不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她父亲害死你全家,你现在把她当个宝一样护在手心里,你对得起谁?!” 宋棠之终于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他母亲那张因为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 “母亲。”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疼痛。 “留下她,不是因为私情。” “不是私情?”杜夫人冷笑,“那你告诉我,你动安乐侯,是为了什么?” “安乐侯三番两次挑衅,该死。” “那你派人去岭南,又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你也是在查案!” “是。”宋棠之吐出一个字。 杜夫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宋棠之的目光穿过烛火,落在最上方那块属于他父亲的牌位上,“我就是在查案。” “司家通敌一案,疑点重重。” “安乐侯,就是第一个疑点。” 杜夫人皱起眉,“他能有什么疑点?” “他为何对司遥如此执着?”宋棠之反问,“京中贵女千千万,他为何偏偏冒着得罪我的风险,也要对一个罪奴动手?” “只有一个可能。” “他想杀人灭口。” 杜夫人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惊疑取代。 “灭口?他要灭什么口?” “我不知道。”宋棠之垂下眼,“所以我才要留下司遥。” “一个活着的相府千金,一个顶着罪臣之女名号的活靶子,对当年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只要她还在我手里,那些人就一定会坐不住。” “他们会想尽办法,让她彻底闭嘴。” “到那时,我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杜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满是血痕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 “这都是你的猜测。” “是。” “万一猜错了呢?” “那也无妨。”宋棠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不过是多养一个闲人。” “我养得起。” 杜夫人闭上眼,许久才重新睁开。 “好。” “你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不管她是什么靶子,我亲手绞死她,给她父母送去。” “谢母亲。” 宋棠之低头,朝着牌位,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冰凉的地面上,他背后的伤口,又渗出了新的血。 祠堂的窗外,一丛枯枝后面,绿意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她听到了。 全都听到了。 活靶子。 原来姑娘在世子爷心里,就是这么个东西。 她不敢再多留,趁着没人发现,提着裙子跑回了东厢。 屋子里,司遥刚刚醒来。 她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肩上的伤口也重新上了药。 她靠在床头,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娘!” 绿意哭着扑了进来,直接跪在了床边。 “姑娘……呜呜呜……” 司遥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欺负我……”绿意抹着眼泪,话都说不囫囵。 “姑娘,奴婢……奴婢刚才都听见了……” 司遥的心沉了一下。 “你听见什么了?” 绿意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 “世子爷……他被夫人叫去祠堂了……” “夫人用鞭子打他,打得满身是血……” 司遥攥着被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他还好吗?” “奴婢不知道……”绿意摇着头,哭得更凶了,“奴婢只听到,夫人问他,为什么要护着您。” “世子爷说……他说……” 绿意哽咽着,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说什么?”司遥追问。 “他说……留下您,不是因为私情……” “他说您……您是个活靶子……” “只要您还活着,那些当年害了司家和宋家的人,就都会自己跳出来……” 绿意的话,在司遥的心口来回地割。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炭火烧得正旺,可司遥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绿意那张哭花了的脸,忽然就想笑。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呢。 他是宋棠之。 是那个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宋棠之。 他怎么可能会对她有半分怜悯。 救她于水火,为她杀人,替她照顾母亲。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她这个“靶子”,能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替他钓出那些真正的敌人。 “姑娘……”绿意见她不说话,脸色白得吓人,心里更慌了。 “您……您别难过。” “世子爷他……他也是为了保住您,才这么说的。” “我知道。” 司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绿意的肩膀。 “别哭了。” “去打盆水来,我想洗把脸。” 绿意愣愣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抽噎着站起身,端着铜盆出去了。 司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上。 活靶子。 原来,他费尽心思从戏春苑把她捞出来,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他的玩物,不能被别人弄坏了。 第一卷 第42章 还学会听墙角了? 金銮殿上,一个御史跪在殿中,声泪俱下。 “陛下!镇国公世子宋棠之,目无王法,仗着军功在身,光天化日之下,私闯侯府,将安乐侯打断双腿!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他身后,乌泱泱跪倒一片。 “请陛下为安乐侯做主!” “严惩宋棠之,以正国法!”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拿起龙案上的一本奏折,看都没看,直接扔了下去。 奏折砸在地砖上,滑到了宋棠之的脚边。 “宋棠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参你,你怎么说?” 宋棠之站在殿中,鹤立鸡群。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带血的衣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玄色大氅,将血迹都掩了下去。 他没看地上的奏折,也没看那些跪着的大臣。 他只是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臣无话可说。” 这话一出,大殿里一片哗然。 “陛下!您听听!他这是认了!” “狂妄至极!简直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无话可说?” “那朕,是不是该治你一个藐视君上之罪?” 宋棠之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的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册子。 那册子颇厚,玄色封皮上空无一字。 “这是何物?”皇帝发问。 “安乐侯的账本。”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御史,脸色瞬间就白了。 “一派胡言!你这是污蔑!” “张大人还未看过册子,怎么知道我这是污蔑?万一我这是歌颂安乐侯呢?”宋棠之面无表情反驳,气得吏官直发抖。 跑人家家里把人腿都没了,现在掏出个册子还能是什么好事? “是不是污蔑,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皇帝揉了揉太阳穴,使了个眼色。 内侍总管立刻躬身下阶接过册子呈了上去。 皇帝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他越往后翻,脸色越是铁青。 “混账东西!” 他猛地将那本账册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强占永安县良田三百亩,致秀才李文渊一家七口投井自尽!” “私吞赈灾粮款三万两,致使河东流民饿桴遍野!” “勾结淮南盐商,暗中抬高盐价,一年获利,竟达十万两之巨!” 皇帝每念一条,殿中百官的头就低一分。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严惩宋棠之的吏官,此刻抖得跟筛糠一样。 “来人!”皇帝怒喝。 “将安乐侯府一干人等,给朕拿下,抄家!严审!” “至于这些人……” 皇帝的目光,如刀子一般,从那些跪着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 “全部给朕拖下去,摘去乌纱,打入天牢!” 哀嚎声和求饶声,响彻整个金銮殿。 没有掺和的官员,可无人再敢多言半字。 宋棠之从始至终,只是静静站着。 他看着那些人被禁卫军拖拽出去,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处置完这些人,皇帝的怒火才稍稍平息。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看向宋棠之。 “你早就查到这些了?” “是。” “为何不早些呈上来?” “臣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底下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许久,他才挥了挥手。 “行了,你也退下吧。” “谢陛下。” 宋棠之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金銮殿,外面的光有些刺眼。 他抬手挡了一下,身上的血腥味让他觉得有些烦躁。 他直接回了东厢,带着一身寒气和血腥味推开了门。 司遥被开门声惊醒,下意识地就要往床角缩。 可在看清来人时,却停住动作了。 她看着宋棠之,看着他满身的煞气,看着他衣摆上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 她掀开被子,强撑着酸软的身体,下了床。 地面很凉,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瓶昨夜王府医留下的金疮药。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宋棠之面前。 宋棠之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伸出那双还在发颤的手,去解他染血的外袍。 外袍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 背上那十几道纵横交错的鞭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血已经和衣服黏在了一起。 司遥的指尖抖了一下。 她垂着眼,将药瓶打开,把那些细腻的药粉,一点一点,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轻柔。 可药粉落在伤口上仍带来一阵刺痛,宋棠之的肌肉下意识的绷紧了。 司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作依旧平稳。 她离他很近,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她自己的体温,钻进他的鼻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她离得这么近了。 “你倒是会献殷勤。”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司遥没抬头,只是用指腹将药粉抹匀。 “别动,会粘上衣服。” 宋棠之的喉结动了动。 “怎么?以为给我上了药,我就会感激你?” “世子爷想多了。” 司遥终于上完了药,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只是觉得,”她抬起眼,那双眸子黑沉沉的,看不到底,“世子爷若因伤倒下,我这个活靶子,也就没用了。” 宋棠之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眼神幽深莫测。 “怎么,还学会听墙角了?” 她平静地看着他,“无意间听到的。” 若是提到绿意,他必然会罚她。 宋棠之眸子闪了闪,“所以,这就是你给本世子上药的理由?” “用本世子的话来恶心本世子,你长本事了。” “这话,是世子爷说的不是吗?” “是又如何?”宋棠之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所以你得好好站着,替我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狼。” “最好别自作聪明。” “世子爷高估我了。”司遥轻轻答道,视线却落在了他手腕上还泛着血色的牙印上。 “这一个月我是世子爷的人,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第一卷 第43章 怎么?怕我死了? “一个月?”宋棠之嗤笑一声。 “你倒是记得清楚。” “差点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侍妾。” 话音刚落,下一瞬,司遥只觉得身体一轻。 宋棠之竟是单手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转身重重地放在了旁边那张厚实的方桌上。 司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宋棠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环在他颈后,柔软得不像话。 他正要开口讥讽,却感到环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 “你的伤……”司遥的声音很轻。 “怎么?”他的声音很哑。 “怕我死了?” 司遥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宋棠之喉咙发紧。 他不想再看到这双眼睛。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带着惩罚,带着宣泄,带着这五年来所有无处安放的恨意。 他啃噬着她的唇瓣,直到尝到了血的铁锈味。 司遥的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即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屋外,风又起了,卷着残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司遥睁着眼,看着头顶上那深色的床帐。 帐子上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他的体温,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和檀香的复杂气味。 她伸出手,慢慢地回抱住了他,动作很生涩,甚至有些笨拙。 宋棠之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落进了两点星火。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来不及去想。 他只是遵循着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再次沉沦下去。 ……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 司遥睁开眼,身侧的床榻早就没了温度,只余下一点点冷掉的檀香气。 昨夜纠缠的体温,像一场没做完的梦。 她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和锁骨间深浅不一的印子。 她看都没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她一件一件捡起来,慢条斯理地穿好。 绿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司遥脖子上的痕迹,连忙别开脸。 “姑娘,怎么不穿鞋就下地了,地上凉。” 绿意放下铜盆,从床边拿起那双软底鞋,蹲下身,要替她穿上。 “我自己来。” 司遥避开了她的手,自己将鞋穿好。 绿意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些。 “姑娘,快过年了,前院那帮小丫头都在挂红绸剪窗花了,热闹得很。” “奴婢想着,也去跟她们讨几张红纸,给咱们屋也贴上,好不好?” 司遥走到盆架前,看着水面倒影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伸出手,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 “不必了。” 绿意还想再劝,“好歹也添点喜气,大过年的……” “绿意,这里不需要喜气。”司遥打断她。 这里不是她的家,不过是个好看些的囚笼罢了。 绿意还想再劝,外面院子里却传来了说话声。 是张妈妈的声音,她像是故意拔高了嗓门,好让屋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扫干净点!尤其是这屋檐底下,别留着什么晦气的东西,冲撞了年节的好兆头。” 旁边一个婆子立刻谄媚地接话。 “妈妈说的是。这雪啊,就跟有的人一样,瞧着白净,骨子里却脏得很。” “可不是嘛。” 张妈妈冷笑一声,“有些人就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真当爬了床,就能飞上枝头了?” “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罪臣之女,下贱的胚子,还妄想越过规矩去?” “要我说,就该关死在屋里,省得出来碍眼!” “砰!” 绿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里的铜盆摔在地上。 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她们太过分了!我去跟她们理论!” 她提着裙子就要往外冲。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姑娘?” 司遥摇了摇头,端起桌上早就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入夜,前院的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 喧闹的笑语声,混着酒菜的香气,穿过风雪,砸在东厢紧闭的门窗上。 这里,连一盏新灯笼都没有。 司遥一个人坐在那盆早就熄透了的炭盆旁,屋里黑漆漆的。 宋棠之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再来过。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昨夜用过的金疮药。 冰凉的瓷瓶在她指腹间来回摩挲。 她不急。 关于母亲的消息,她总能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问个清楚。 第二天一早,府门外,一辆雕花马车缓缓停下。 车身上,是英国公府醒目的徽记。 镇国公府的正厅里,杜夫人拉着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妇人,笑得合不拢嘴。 “亲家母,这庚帖一换,咱们可就是正经的一家人了。” “往后落雁嫁过来,你我可得时常走动才是。” 沈夫人拍着杜夫人的手,满脸的笑意。 “那是自然,我们家落雁能嫁给棠之,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宋棠之被小厮从书房请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一身玄色锦袍,衬得整个人越发冷峻。 对满屋子的道贺声,他像是没听见。 “棠之,快来见过你沈伯母。”杜夫人朝他招手。 宋棠之走上前,对着沈夫人略一颔首。 “沈夫人。” “哎,还叫什么沈夫人,该改口了。” 杜夫人笑着打圆场,拉过站在一旁,满脸娇羞的沈落雁。 “你们小辈去说说话,别在这儿陪着我们两个老婆子了。” “外头园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你们去赏赏梅,联络联络感情。” 沈落雁提着裙摆,走到宋棠之身边,羞答答地唤了一声。 “棠之哥哥。” 宋棠之看都没看她。 刚跨出正厅的门槛,他就停下了脚步。 他扯下腰间的玉佩,随手抛给了跟在身后的林风。 “备马。” 林风接过玉佩,“世子爷,去哪儿?” “西山大营。” 沈落雁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手里的丝帕,被她生生捏碎。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想扶她。 沈落雁一把甩开她的手,目光怨毒地投向了东厢的方向。 都是那个贱人。 一定是那个贱人在棠之哥哥面前说了什么。 她提着裙子,转身就往东厢走。 “你们几个,跟我来!” 第一卷 第44章 是婚期,亦是离期。 她身后,那几个跟着她从沈家来的壮硕婆子,立刻跟了上去。 东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廊下扫雪的小丫鬟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绿意正在屋里给司遥换药,听到动静冲了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沈落雁根本不理她,带着人径直闯进了屋里。 屋子里,司遥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听到声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小姐。” 沈落雁看着她这副从容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走到司遥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狠狠扔在地上。 “司遥,你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怎么?棠之哥哥刚走,你就耐不住寂寞了?” 司遥的目光从地上的书卷上移开,落回沈落雁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 “沈小姐若是来找世子爷的,他不在。”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沈落雁冷笑。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她走到屋子中间,像个女主人一样,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这屋子,也该换换主人了。” 她回头,看着司遥,眼神里全是炫耀和得意。 “杜夫人已经和我母亲交换了庚帖。” “不日,我就会是这里的女主人。” “而你,”她伸出手指,指着司遥的鼻子,“不过是我脚边的一条狗。” 绿意气得冲上来,“你……你别太过分了!” 沈落雁身后的一个婆子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绿意推了个趔趄。 “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 司遥扶住差点摔倒的绿意,将她护在身后。 “沈小姐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止。”沈落雁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与棠之哥哥的婚期,已经定下了。” 她故意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司遥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就在,正月二十。” 司遥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正月二十。 她记得很清楚,她与宋棠之的约定,是三十天。 到正月二十,正好一个月。 见司遥半天没说话,沈落雁以为她是被这个消息打击到了。 她走上前,凑到司遥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怎么样?是不是心都碎了?” “你以为爬上了他的床,就能留在他身边了?” “我告诉你,司遥,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司遥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落雁。 “那我就提前,恭喜沈小姐了。” 沈落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预想中的痛哭流涕、失魂落魄,一样都没有。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觉得有些不爽。 “你倒是嘴硬。” “没关系,等我嫁进来,有的是时间,慢慢磨掉你这身傲骨。” 沈落雁直起身子,理了理自己名贵的衣裳。 “对了,忘了告诉你。” “昨日我来,母亲特地让人从库房里,给我挑了一套南海进贡的东珠头面。” “说是,给我做嫁妆的。” “那珠子,又大又圆,听张妈妈说,是陛下当年赏赐给老国公夫人的。” “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套。”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司遥的表情。 可司遥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干净的指甲,好像根本没在听。 沈落雁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 “司遥!”她拔高了声音,“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司遥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听见了。” “沈小姐的嫁妆,想必是极好的。” 沈落雁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 她本想看一场好戏,结果对方连台子都懒得搭。 “好,好得很。”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等到正月二十,我八抬大轿从正门进来的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说完,狠狠地瞪了司遥一眼,带着她的人,气冲冲地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绿意看着司遥,眼圈都红了。 “姑娘,她……她也太过分了。” “她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司遥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了进来,吹在她脸上,有些疼。 院子里,沈落雁踩在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新的雪覆盖。 就像她这个人,很快,也会被这个府邸彻底遗忘。 绿意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 “姑娘,世子爷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您?” “他明知道您……” “绿意。”司遥打断她。 她转过身,看着绿意。 “扶我起来,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您身上还有伤,外面风大。” “无妨。” 司遥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绿意只好找来一件厚实的斗篷,替她披上。 司遥走出屋子,踩在庭院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她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这棵树,是她小时候,和宋棠之一起种下的。 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会笑着叫她“遥遥”。 会在她生辰的时候,亲手为她雕刻玉珠。 会把从战场上缴获来的,最漂亮的小刀送给她。 他说,等她长大了,就娶她过门。 让她当他的世子妃,当镇国公府唯一的女主人。 司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树干。 树干上,还刻着两个小小的名字。 一个“棠”,一个“遥”。 字迹已经很模糊了,被风雪侵蚀得不成样子。 就像他们之间,那些回不去的过往。 “姑娘,咱们回去吧。”绿意在一旁劝道,“您的手都冻红了。” 司遥收回手,将手拢在袖子里。 “绿意。” “奴婢在。” “你去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 “岭南那边,最近可有商队回来。” 绿意愣了一下,“姑娘,您要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给我娘,送些东西过去。” 司…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快过年了。” “她一个人在那边,想必会很冷。” 第一卷 第45章 世子大喜,奴婢高兴 绿意出去走了一圈,带回来的是个坏消息。 “姑娘,奴婢问遍了城南的几个车马行。” “都说这雪太大,通往南边的官道早就封了。” “那些走南闯北的商队,没一个敢在这时候上路的,最早也得等开春了。” 司遥手里正拿着一根细针,给一件刚刚改好的棉袍收线头。 听到绿意的话,她停下了动作。 手里的灰布是她能弄到的最普通的料子,她覆在买来的棉袍上,期待有机会能送到母亲的手里。 她抬头看向窗外,雪正不停的下着。 “岭南的冬天,又湿又冷。” “母亲最怕冷了。”司遥低喃。 绿意看着桌上那件棉袍,出声安慰,“姑娘,您别急,等雪停了,路通了,咱们总有办法的。” 司遥没有接话,眉间轻轻蹙起。 她拿起棉袍旁边的一个小纸包,轻轻打开。 里面是晒干的桂花。 熟悉的香气,让她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糕。 “姑娘……”绿意还想说些什么,房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冰冷的风灌了进来,宋棠之站在门口,一身玄衣,宽阔的肩膀上还落着一层没来得及化的白雪。 他目光在屋里一扫,最后落在了司遥手边的棉袍和手中的纸包上。 司遥站起身行礼,下意识地想把东西往身后藏。 “世子爷。” 宋棠之轻瞥一眼便径直像她走来。 “手里拿的什么?”他走到桌前俯视着她。 “没什么。”司遥的手往后缩了缩。 宋棠之不语,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司遥吃痛,手指一松,那个小纸包掉在了桌上。 他捻起一小撮干枯的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你在打什么算盘?” 司遥语塞,垂下眼不去看他。 “天冷了。” “我想给我娘,送些御寒的衣物。” “桂花……是她喜欢的味道。”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宋棠之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司遥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才松开她的手腕,“岭南那个地方特殊,你送不过去。” 是啊,她也是清楚的,但是她没有办法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的,”司遥接过纸包,“但是万一呢?” “万一母亲收到了,兴许能过个温暖的冬天。” 宋棠之眼底情绪翻涌着,她如此期待,但若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然去世,会如何? 他蓦然转过身去。 “包起来吧。”宋棠之出声。 司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世子爷?” “把东西包起来。” “我会派人送过去。” 司遥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心中跃上欣喜,赶紧将那件棉袍叠好,又把散落的桂花重新包好,生怕他后悔似的。 她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将两样东西仔细地包在一起,打了个结。 “林风,明日一早,走军驿,加急送去岭南。” 门口的林风闻声而进,拿起桌上的包裹便领命退了下去。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两人默默一站一坐,一时竟不知如何对话。 “夜晚了,奴婢伺候世子爷更衣吧。”司遥打破了平静。 她起身缓缓上前,低着头,纤细的手指覆上宋棠之的衣扣。 宋棠之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专注认真的脸上,忽而出声。 “沈落雁今天来过?” 司遥手一顿,“是,沈小姐今日传来了喜讯。” 她替宋棠之取下了外衣,挂到了身后的衣架上,随机才转身看向他。 “听闻夫人已经和英国公府交换了庚帖,奴婢在此恭喜世子与沈小姐新婚大喜,白头偕老。” 说完,她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这个礼,也曾在他们婚约既定时行过。 刚刚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宋棠之眼神瞬间变得森然,语气低沉,“你很高兴?” 司遥敛下眉眼,“世子爷大喜,奴婢自然高兴。” 宋棠之脸色愈发阴沉,眼底透出怒火。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高兴?”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的指腹很烫,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 “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个高兴法。” 司遥被迫仰着头,呼吸有些不畅。 她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是她看不懂的晦暗。 “世子爷大婚,是镇国公府的头等大事。” “沈小姐出身高贵,与世子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奴婢在这里,提前祝世子爷与沈小姐,百年好合。” 每一个字,都说得既清晰又平稳。 宋棠之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节收紧。 “司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你是不是觉得,我娶了妻,你就可以走了?” 司遥的睫毛颤了一下,“奴婢不敢。” “你敢。” 宋棠之的另一只手,抚上她脖颈间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 “你的胆子,比谁都大。” “敢拿瓷片对着自己,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现在还敢跟我提百年好合。” 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个一个月的约定。” “没忘。”司遥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 “奴婢记得清楚,到正月二十,正好一个月。” 正月二十。 沈落雁口中,他大婚的日子。 宋棠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好。” “好得很。” 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倒是把日子算得一清二楚。” “怎么?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国公府了?” 司遥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 她的沉默,在宋棠之看来,就是默认。 一股无名的火气,从他胸口直冲上来。 她就怎么想离开他?! “你走了,你母亲不顾了?” “别忘了,现在能帮你的,只有我。岭南那个地方,可没有几个人熬的过三年五载!” 他的话,带着几分危险与要挟。 司遥蓦地抬头,眼里带着几分冰冷,“你什么意思?” 第一卷 第46章 一个罪奴而已 拿她的母亲威胁她? 宋棠之嗤笑,松开她,“我没什么意思。” “既然是约定,我自然遵守。” “只不过司遥你想好了,今日这个包裹我能送,以后我也能不送。” “约定之后你若是想留下来,我也能护你。你可好好想想。” 司遥精致的眉眼染了怒气,眸中起两簇怒火,“宋棠之,你威胁我?!” 宋棠之轻笑,抬脚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下次再敢自作主张。” “我就把你这双手,一根一根地折断。” 屋门又缓缓合上。 绿意走上前,扶住司遥。 “姑娘,世子爷他……他怎么……” “我没事。” 司遥摇了摇头。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男人留下的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宋棠之,你到底什么意思? 东厢的书房里,林风捧着那个灰布包裹,安静地站在一旁。 宋棠之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的,正是司遥包起来的那一包干桂花。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包的边缘。 许久,宋棠之站起身,走到屋子中间的那个炭盆前。 盆里的碳火烧得正旺,发出红亮的光。 他松开手。 那个纸包,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炭火里。 火焰瞬间吞没了纸张,随即而来的是焦糊的桂花香味,弥漫在整个书房。 “消息传出去了吗?” “回世子,都传出去了,那伙人似乎已经接受到你今晚不在府里的消息,已经蠢蠢欲动了。” “包裹拿下去处理了吧。” “是。” 林风抱着那个只剩下棉袍的包裹,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宋棠之站在那盆火前,久久伫立。 东厢的屋檐下,连最后一盏灯笼都熄了。 司遥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宋棠之的话和母亲的模样,来回在脑海里浮现,纷乱至极。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被子里,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忽而,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一瞬。 “噗。” 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像是窗纸被什么东西戳破了。 司遥的身体瞬间绷紧。 什么声音? 她轻生坐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跳下床,摸索着抄起了桌上那只沉重的铜制烛台。 屋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为首那人手里,握着一柄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刀,刀尖直指床榻的方向。 他们是冲着她来的。 是谁?安乐候的人?还是五年前的人? 司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烛台,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躲在屏风的阴影里。 一个黑衣人径直走向床榻,扬起短刀,狠狠刺了下去! 刀锋没入棉被,发出的却是沉闷的声响。 空的! “人不在床上!”那人低喝一声。 另外两人立刻反应过来,目光扫向屋内,很快锁定屏风的角落。 司遥知道自己躲不住了。 在对方扑过来的瞬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铜烛台狠狠砸了过去! 黑衣人下意识地偏头躲避。 司遥提着裙摆,转身就往门口跑。 可她刚跑了两步,后颈的汗毛就猛地倒竖起来。 一道凌厉的劲风从身后袭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躲不开了。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司遥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 宋棠之提着剑,裹挟着一身风雪与杀气,踏门而入。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身在昏暗中,像一泓流动的冷月。 刺客看到宋棠之,眼皮跳了一下。 “走!”黑衣男人一把抓住身前的司遥,用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咙。 “你们先走!”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便立马往墙角跃起。 “去追,要活口。”宋棠之吩咐。 “是!”身后的林风带人追上刺客的方向,显然都是有备而来。 司遥忍住颈间的疼痛,望着对面清俊挺拔的男人。 他的眼神带着凉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早就知道了。 “宋棠之,你退下,不然我就杀了她!” 宋棠之的目光,越过司遥的头顶,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半分神色未动。 “你是谁派来的?” 黑衣男人不答,“我再说一遍,退下!” 男人手里的匕首,又往里送了一分。 司遥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 她看着宋棠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唐的期待。 他会不会救她? 哪怕只是为了他的计划。 “一个罪奴而已。” “你想杀,就杀。” 司遥的血液有一瞬间逆流,随即清醒过来。 她在期待什么? “你……你说什么?” “我说,”宋棠之拖着剑,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命,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我只要你。” “活的。” 司遥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神情。 她低敛了眉眼。 原来,活靶子是这个意思。 她的命,她的死,都只是他用来引诱敌人上钩的饵。 饵若是坏了,换一个便是。 何其可笑。 她之前竟然还因为他派人送去的那件棉袍,有过片刻的动容。 黑衣男人被宋棠之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让她血溅当场!” “你大可以试试。” 宋棠之的剑尖,已经快要碰到他的胸口。 “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 黑衣男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赌不起。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宋棠之动了。 一道黑影从他眼前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黑衣男人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巨力袭来。 他握着匕首的手,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那把锋利的匕首,在他松手的前一刻,顺着惯性,狠狠地划过了司遥的肩膀。 “呃……” 司遥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浸透了她单薄的寝衣。 宋棠之一脚踹在黑衣男人的膝弯处。 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就被人卸了。 几个亲卫一拥而上,用绳子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又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宋棠之收了剑。 剑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第一卷 第47章 我笑自己蠢的可怜 他看都没看地上被制服的刺客,走到了司遥面前。 司遥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抬起手,捂着肩膀上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里不停地往外冒。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双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世子爷的计策,果然高明。” 她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虚弱,却带着清晰的嘲讽。 宋棠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看来,你这个靶子,还算有用。” 他蹲下身,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外面风雪的温度。 “疼吗?”他问。 “不疼。” “世子爷的饵,怎么会知道疼呢?”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司遥,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能救你第一次,就能让你死第二次。” “那真是……多谢世子爷不杀之恩了。” 宋棠之看着地上那个捂着伤口,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难得容忍了她的脾气。 “还不起来?”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等我扶你?” 司遥撑着墙,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她流了太多血了,身体早已虚脱,刚刚勉强站了起来,眼前就是一阵发黑。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看就要重新摔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横过来,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她撞进一个冰冷又坚硬的怀抱。 鼻息之间,瞬间被那股熟悉的的檀香味占据。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可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更紧了些,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下一秒他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把她放到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狐皮,很软,可那一下的力道还是让她肩上的伤口剧痛。 司遥咬着牙,没吭声。 宋棠之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匣子,重重地扔在她脚边。 金疮药,纱布,还有一把泛着冷光的小刀。 他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肩上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 “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司遥看着他手里的刀,那把刀她认得,是他常用的匕首,削铁如泥。 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去解自己寝衣的盘扣。 可她伤在左肩,用右手根本够不着。 试了几次,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棠之没了耐心。 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襟,手上用力。 单薄的寝衣应声而裂。 伤口周围的布料早就被血黏住了,这么一扯,直接牵动了伤口,疼得司遥倒抽一口凉气。 那道口子很深,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血。 宋棠之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世子爷不必费心。” 她喘着气,声音很轻,“死不了。” “我让你死了吗?”宋棠之冷声反问。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了烈酒,动作却在碰到她皮肤前,不自觉放轻。 烈酒沾上伤口,剧烈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心中的恼意更甚。 “世子爷特地留的诱饵,自然要好好活着。” 宋棠之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那双黑眸里像是凝了冰。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世子爷的饵,我死不了。”司遥的额头冷汗涔涔,眼睛却仍然盯着宋棠之,又重复了一遍。 “很好,”宋棠之被气得冷笑出来。 “既然是诱饵,就要有诱饵的自觉。” 他扔掉手里的帕子,拿起旁边的小刀,刀尖轻轻抵着她的伤口与碎布粘连的边缘。 “忍住了。”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刀尖就轻轻一挑,那块碎布硬生生的剥离了出来。 “唔……”剧烈的疼痛袭来,司遥疼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宋棠之垂眸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他额头豆大的汗珠上,眉头皱的更紧,却没有再出声。 “世子爷。人都招了。”林风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宋棠之手上的包扎动作没有停下,头也不抬地冷声吩咐道:“说。” “他们说……他们是司家的旧部。” 司遥猛地一抬头。 司家……旧部? “他们说奉了司大人生前的密令,前来营救小姐出府。” 司大人,救她? 司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下意识看向宋棠之,“不可能,他们是来杀我的。” 刚才那一刀,就是冲向被子里面的人去的,根本没有留活口的念头。 “他们还说了什么。”宋棠之手上的动作变缓,面无表情地问。 “他们还说,早知小姐会投身于仇人的身下,司大人就不该拼死保下她的姓名,如此自轻自贱之人不配为司家之后。说完,这几人便咬断舌头,自尽身亡了。” 林峰说的每一个字都扎进了宋棠之的脑子里。 之前在酒楼里,裴然的话犹然在耳。 “司家大案,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一刻他承认,他曾经有过一丝动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 可现在这可笑的侥幸,被这所谓的真相击得粉碎。 不是旁人构陷。 从头到尾,就是他们司家。 好一个司家! 好一个清傲一世的司首辅! 他不仅害死了他的家人,还把他当成傻子一样耍! 司遥看着宋棠之阴沉下去的的侧脸,忍不住出声: “如果他们真是司家旧部,为何司家出事五年多了,直到到现在才来救我?” “而且我爹为官清廉,从不来结党营私,何来的旧部?!这一定是圈套!” “清廉?圈套?” 宋棠之猛地转头,如今的他看到司遥,更想起这几日愚蠢的自己。 他居然因为裴然的一句话,就动摇了。 真是可笑啊,宋棠之。 当日朝堂的凿凿铁证,他居然因为一句话就因此动摇,他如何面对父亲和兄长! 他嗤笑不已,看向司遥的眼神逐渐狠厉。 “司遥你可知你的父亲什么罪名?!到了现在,你还在狡辩?” “惺惺作态,巧言令色,和你那通敌卖国的爹爹和兄长一模一样。” “说,裴然的话是不是你让他跟我说的?特地让他来动摇我?” 裴然?动摇?原来如此。 司遥忽然想清楚了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来世子爷今晚演的这出戏,就是为了等这个结果。” 宋棠之看到他脸上的笑,只觉得刺眼至极。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蠢的可怜。” 司瑶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两道牙印上。 “我原以为世子爷,是念了半分旧情。”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引出我司家的‘余孽’,既然世子爷的目的达到了,那是不是也该送我上路了?” “上路?你想得美!”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一卷 第48章 原来,他从未想过要送 此时的皇宫深处。 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回陛下,那几个死士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都招了。” 龙椅后传来一声轻笑,“很好,宋棠之可信了?” “信了。” “那就好。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臣子,才最好用。” 那声音顿了顿,想起来什么,又问道:“那个司家丫头如何了?” “回陛下,受了一些伤,但……没死。” “没死啊……” 那声音带了些玩味与可惜。 “那可真是有点意思了。” ---------------- 接下来的几天。东厢主院被一把大锁从外面锁上了。 每日只会在固定的时辰,会有一个哑巴婆子从角门送些残羹冷饭进来。 司遥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屋子里开始发炎,整日整夜的烧着。 见她实在严重,才会给上一碗汤药。 宋棠之的目的很简单,留她一口气,别让她死了便成。 她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多。 她清醒的时候,就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小小的屋顶,想着远在岭南的母亲。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了。 母亲如果收到那件冬袍,会是什么心情? 会不会悄悄的哭。 会不会?闻着那熟悉的桂花香,想起她小时候缠着要吃桂花糕的样子? 一想到这些,那些蚀骨的疼痛,似乎也能忍受了。 绿意的行动范围也被限制在了东厢,一步都出不去,每天看着昏昏沉沉的姑娘便着急到不行。 直到第五天,或许是看管的婆子们松懈了,趁着她们换班时,才寻了个空隙偷跑出去。 她必须去找个大夫,姑娘的伤不能再拖了。 寒风凛冽,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裳,步履匆匆。 绿意直冲冲冲进要管,凭着记忆和之前大夫的诊断,急切描述了司遥的病情,抓了些消炎退烧的药,便直冲冲往回赶。 路过一个偏僻的巷口时,她看到一个乞丐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那乞丐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 绿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那件棉袍上。 那灰色的布料,是姑娘亲手从府里旧衣堆里寻出来的,洗了又洗,晒了又晒的。 那宽大的袖口处,为了不显眼,还用同色丝线绣着一小朵不起眼的桂花。 那是姑娘特意绣上去的,属于她们母女俩之间的记号。 绿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 她走过去蹲在那乞丐面前,“你……你这件衣服,是哪里来的?” 乞丐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冻得发紫的脸,含糊不清的回答道。 “捡……捡的……” “在哪儿捡的?” “就在……就在那边街口的垃圾堆里……嘿嘿可暖和了。”乞丐说着,还得意地紧了紧身上的棉袍。 绿意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疯了一样,解下自己耳朵上那对唯一的银耳环,塞进了乞丐手里。 “换给我!” 她不等乞丐反应,不由分说地扒下那件棉袍,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转身就往国公府跑。 她跑得很快,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冰冷的风,灌进她的喉咙,像刀子一样割着。 可她感觉不到。 她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姑娘知道。 绝对不能让姑娘知道。 可冲进来东厢时,她不愿瞒住。 司遥艰难地抬起眼,看到绿意通红着眼眶,站在门口。 “姑娘……” 绿意一开口,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想把那件衣服藏起来,可她身上没有地方藏。 司遥正想问怎么了,目光就落在了她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上。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拿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绿意哭着摇头,“姑娘,外面冷,奴婢……奴婢给您找了件厚衣裳……” “我让你,拿过来。” 绿意不敢再违抗。 她抖着手,将那件又脏又旧的棉袍,递了过去。 司遥接了过来。 她甚至不用凑近了去闻。 那股混杂着污泥和馊味的布料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的香气。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朵小小的桂花上,轻轻摩挲。 一针,一线。 都是她借着微弱的烛火亲手缝上去的。 “这是在哪儿发现的?”司遥颤抖着问。 “在……后街一个老乞丐上。” 老乞丐……身上? 司遥颤抖着手,抚着这脏污不堪的棉袍。 她曾想象过无数次。 母亲收到这件棉袍时,会不会欢喜。 会不会,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了。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他从来想过要送。 什么军驿加急。 什么送去岭南。 他不过是随手将她的心意,连同那个装着桂花的纸包,一起扔进了垃圾堆里。 就像扔掉一件,再也引不起他半分兴致的破烂玩具。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司遥口中喷出溅在那件灰色的棉袍上。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绿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司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什么都听不见。 也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句“我会派人送过去”,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何其讽刺。 何其可笑。 她死死地抓着那件棉袍,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原来,他连骗她,都懒得再费心思。 原来,他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要亲手碾碎。 宋棠之。 你好狠的心。 司遥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再睁开时,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也有些东西,在废墟之上,重新立了起来。 她推开绿意,撑着墙,挣扎着站起身。 “扶我起来。” “姑娘,您要去哪儿?”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 她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再待下去,我会死的。” 她不能死。 她若是死了,母亲怎么办? 谁去查清当年的真相? 谁去还司家一个清白? 她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绿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帮我。” “姑娘,您要奴婢做什么?” “我要出府。” “我要去找裴然。” 绿意愣住了。 “可是……可是府里守卫森严,我们怎么出得去?” “总有办法的。” 司遥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角落里那堆用来引火的干枯稻草上,喃喃自语。 第一卷 第49章 他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绿意。”她轻声唤了声。 绿意往前迎了迎,“姑娘,您说。” “待会,把那边墙角的柴草点着。” 绿意听完有些迟疑,“点火?姑娘,这……这要是烧起来……” “烧不起来。” 司遥看着她,“只点靠着墙根的那一小堆,弄出些烟就够了。” “那两个婆子惜命,又懒散,见着烟就会大呼小叫地过去查看,不会真的等火烧起来。” “到那时,院门那边就会无人看守。” “我从侧门走,你留在屋里。” “他们灭火的时间足够你回来。” 司遥将一床被子递给她。 “你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装作是我,咳嗽几声,把他们糊弄过去。” “她们怕忌讳,生怕染了病,一般不愿意进屋子。” 绿意抱着被子,手心全是汗。 “姑娘,您一个人,奴婢不放心……” “听话。” 司遥打断她,转身将自己平日的荷包塞进绿意手里。 里面是她身上仅剩的银钱。 “若是我天亮前回不来,你就想办法出府吧,别回头。” 她帮了她太多了,可惜她没有什么可回报的了。 “姑娘……” 说完,她不再给绿意说话的机会,转身将那件灰色的棉袍,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好。 片刻后,院子角落里果然升起了一缕微弱的黑烟。 “走水了!走水了!” 守门的婆子最先发现,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另一个婆子也从门房里冲出来,看着那烟,骂骂咧咧。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大晚上的生火!” “快!快去看看!那边离主院近,可别烧到主院了!” 两个婆子一溜烟地朝着着火点的方向跑去。 院门大开。 司遥忍着肩膀的疼痛,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挪了出去。 她不敢停,也顾不上疼。 凭着记忆里那条最偏僻的小路,朝着国公府的侧门跑去。 身后,是绿意压抑着的,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声。 …… 裴府门前。 守门的家丁看着那个浑身狼狈,衣衫带血的女子,几乎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 “你……你是何人?” “我要见裴然。” 司遥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家丁还想再问,却被她那双清亮又死寂的眼睛看得心头一颤,竟是不敢再拦,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裴然来得很快。 他披着一件狐裘大氅,手里还握着一卷书,显然是从书房匆匆赶来的。 当他看清站在风雪里,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司遥?” 他快步上前,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肩上那片深色的血迹,看着她破旧衣衫下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一股怒火瞬间从裴然的胸口烧了起来。 “宋棠之!” 他咬着牙,俊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狰狞的神色。 “他竟敢如此对你!他简直不是人!” “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裴然转身就要走。 一只冰凉的手,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别去。” 司遥摇着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裴然,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裴然回过头,看着她那双没有半分光亮的眼睛,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你先跟我进来,外面冷。” 他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司遥身上,半扶半抱着将她带进了府里。 温暖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司遥喝了一口热茶,身体里那股僵硬的寒意,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宋棠之把你关起来了?”裴然的声音里还压着怒火。 “嗯。”司遥轻轻回答。 “这是他伤的?” 司遥摇了摇头,“这......是个意外。” “司遥,你都这样了,还护着他?” “宋棠之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现在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裴然怒不可遏,恨不得现在就去给宋棠之两刀。 司遥无力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愿再说。 裴然看着她,也不再追问,他知道她的性子。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司遥抬起头,那双沉寂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我母亲的下落。” 裴然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司遥,眼神里全是惊愕和不解。 “你母亲?”裴然惊愕不已。 他皱起眉,不忍看着司遥,声音放得很轻。 “司遥,你是不是……记错了?” “伯母她,不是早在五年前,流放岭南的路上……就病故了吗?” 司遥恍惚了一下。 是的,五年前母亲被流放岭南,流放队伍没走多久,就传来了母亲的死讯。 “是谁……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司遥缓缓地回过神,轻声回答,“是安乐侯。” “前些时日,他曾派人掳我,说……知道我母亲还活着。” 裴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安乐侯那个人渣,他说的话怎么能信!” “我知道。”司遥蓦地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可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母亲真的活着呢?” “裴然,我只想求一个准信。”她垂下眼,掩去眼中的不安。 哪怕有一丝丝的希望和可能……她也要赴汤蹈火。 看着她这副样子,裴然说不出一个“不”字,他始终无法拒绝她任何,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他立刻叫来自己的心腹,沉声吩咐,“去把城里所有从岭南回来的商队、镖局、脚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找来打听一遍。” “我要知道,五年前,从京城押送去岭南的那批犯人里,司家的人是否还活着!。” “是!”心腹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裴然看着司遥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却都是一样的。 “公子,问过了,南下的商队都说,当年那批犯人,路上折损了大半。” “公子,城西的脚夫也说,押送的官差亲口说的,那位司夫人根本就没能走出荆州地界。” “公子……”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听着,司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裴然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他走到司遥面前,蹲下身,看着她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 “司遥……” “所以,”司遥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 第一卷 第50章 那你杀了我吧 裴然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是谁跟你说这些的?是安乐侯吗?还是……”他轻声问。 司遥没有回答。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眼底是无尽的哀戚。 裴然的心被紧紧揪住,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抱住她,却忽然止住,他们已经不再是小时候两小无猜的天真孩童了。 就在这时,一个仆从快步走进来。 “公子,城门口有个行脚商人,说是刚从岭南过来,一路风雪,京城里还没有他的落脚处。” 裴然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快!速速请他进来!” 仆从领命而去,很快,一个身穿粗布棉衣的商人被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饱经风霜,脸上满是疲惫。 “草民参见裴公子。”商人躬身行礼。 “免礼。” 裴然直截了当地问。 “我问你,你可曾在岭南见过一批从京城流放过去的犯人?她唤为司夫人?” “司夫人?”商人皱起眉头,似是陷入了回忆,半晌才想起些什么。 “草民确实听过一个妇人,说是京城前首辅的夫人。公子可是寻她?” “对!你可见过她?”裴然的声音急切了几分。 司遥的心跳几乎停止。 商人摇摇头,“裴公子提的那位夫人,早在三年前便去世了。草民没有见过。” “但草民印象极其深刻。听说那位夫人在那些犯人里面,气质也与旁人不同。但她后来的结局……” 商人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忍。 司遥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地盯着商人。 “她怎么样了?” 商人叹了口气。 “哎,那位夫人,生得太过貌美。流放的路上便屡遭调戏,但路上艰苦加上有官差在,倒也是躲了过去。” “到了岭南后,日子也极其艰难,还生了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草民听说,最后她是被那些……” 商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被那些下三滥的……凌辱致死。” 凌辱至死。这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司遥的头上。 司遥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只觉得周身血液倒流,脑袋嗡嗡作响。 不可能。 不可能! 她的母亲,清高孤傲了一辈子。 即便是死,也该是体面而从容。 绝不可能遭受如此污浊的对待。 “你撒谎!”司遥猛地喊出声。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娘她不会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 “她不会的!” “宋棠之说过,她很好!” “她明明就很好!” 商人被司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草民不敢撒谎!” “草民所说,句句属实啊!” 司遥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撕裂,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不堪与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 她不相信。 她绝对不能相信。 宋棠之说过,她娘很好。 他亲口说的。 他还答应过要送冬衣去岭南。 他不会骗她的。 他不会的。 司遥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去找宋棠之。 她要问他个清楚。 她要他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司遥猛地转身,完全不顾肩头的疼痛,直直冲出房门。 她要回镇国公府。 她要找宋棠之。 她要他给她一个解释! 裴然看着司遥踉跄跑去的背影,心急如焚。 “司遥!”他大喊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司遥!你站住!”他追到院门口。 却被两个家仆拦住了去路。 “公子,您不能出去!”家仆躬身道。 裴然的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滚开!”他怒喝一声。 家仆纹丝不动。 “公子,裴大人有令!从现在起,您不得踏出裴府半步!否则,家法处置!” “父亲他……”裴然的身体僵住了。 父亲知道司遥来找他了,他不会答应他在插手司家的事。 裴然的手紧紧握成拳,第一次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 司遥一口气跑回了镇国公府。 肩上的伤口早就全部裂开了,血混着雪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可她却浑然不觉。 东厢的院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院子里站满了人,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张妈妈,还有几个脸生的婆子。 他们围成一圈,圈子中间,绿意被人死死按在一张长凳上。 绿意看见了她,哭喊出声:“姑娘!您快走!别管奴婢!” 宋棠之就站在廊下。 他换了一身墨色的常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目光锁定他,神情晦暗不明,“玩够了?” 司遥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那个高高举起的板子。 “放了她。”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放了她?”宋棠之轻嗤一声,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冷意,“她帮你私逃出府,按府里的规矩,打死都算轻的。” “是我让她做的。”司遥往前走了一步,“你要罚,就罚我。” “罚你?”宋棠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肩头那片骇人的血迹上,“你这副样子,还受得起罚吗?” “那你就杀了我。” 宋棠之的眸色沉了下去,“拿死威胁我?” “威胁?”司遥猛地一笑,眼底全是毁灭的疯狂,“我的命哪能算的了威胁?” “宋棠之,我问你。” “我娘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院子里。 “你说什么?”宋棠之皱眉。 “我问你,我娘她到底怎么样了!”司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不是说她很好吗?你不是答应我,会派人把冬衣送过去吗?” “那件棉袍呢?我亲手缝的棉袍呢!你说啊!” 宋棠之心中一凛,她这是,知道了? “为什么不回我?”得不到他的回答,司遥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滚下。 “不回?你当然不会回我,因为你根本就没送!” “你把它扔了,像扔一件垃圾一样!” “宋棠之,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我最后一点念想?!” 第一卷 第51章 我娘早就死了!是不是! “住口!”宋棠之厉声喝道。 “我为什么要住口!”司遥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娘早就死了!是不是!三年前就死了!”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是不是!” 宋棠之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司遥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不住。 原来,都是假的。 什么“她很好”,什么“派人送过去”,全都是假的。 他让她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来回翻滚。 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痛苦。 他一定觉得,很有趣吧。 “宋棠之……”司遥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好狠的心。” “来人。”宋棠之像是失了耐心,不再看她,对着那个举着板子的婆子冷声命令。 “打。” “不要!”司遥尖叫出声。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扑倒在绿意身上。 “我不许你们动她!” 宋棠之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司遥,你找死。” “是,我就是找死!”司遥回过头,满脸都是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你杀了我啊!” “你不是早就想杀我了吗?” “现在就动手!你不敢吗?!” 她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他面前。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怒火。 “你恨我,恨我爹,恨整个司家。” “你把我从戏春苑带回来,折磨我,羞辱我,把我当成玩物,当成诱饵。” “这些,我都认了。” “可我娘……你怎么敢……” 司遥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怎么敢拿她的死,来骗我!” “你怎么敢!”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最后一句,然后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带着五年来的委屈,带着家破人亡的仇恨,带着母亲惨死的悲痛。 她用了死力。 铁锈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宋棠之闷哼一声,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推开她。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她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她的痛苦和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遥终于松开了口。 她抬起头,嘴唇上沾满了他的血,让她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有种妖异的美。 “宋棠之。”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恨你。” 说完这三个字,她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宋棠之伸出手,下意识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世子爷……”林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低。 “放了那个丫鬟。”他沉声吩咐。 说完,他打横抱起昏过去的司遥,转身走进了屋子。 东厢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司遥已经昏睡了两日了。 高热不退,整个人极冷和极热之间反复煎熬。 宋棠之坐在床榻边的太师椅上,手中转动着茶杯,指腹杯子上无意识地摩挲。 王府医照例诊了脉,却仍摇了摇头。 “世子爷……” “姑娘这病……起的太急,太凶。” “更要命的是,姑娘心脉很弱,心里有郁结,这是一心求死啊……” “求死?” 宋棠之手中的动作一顿,幽深的凤眸里,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是,用药治病,需要病人自己有求生的意志。可姑娘……姑娘牙关紧咬,汤药灌进去大半,咽下去的却没几口。这……” “她敢?!” 宋棠之猛的将手中的茶杯扔在桌上。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床榻前。 床榻上的人,脸色极其惨白,原本莹润的唇瓣此刻干裂起皮,毫无血色。 她紧闭着双眼,眉心死死地蹙着。 “娘……冷……” 细若蚊蝇的呢喃声从她唇齿间溢出。 “别怕……遥儿给您缝了衣裳……有桂花……香的……” 宋棠之的呼吸猛的一滞。 梦魇似乎更深了。 司遥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像是在撕扯掉什么。 “别碰我……别碰我娘!” “滚开……都滚开!” 凄厉的嘶吼声,带着绝望的哭腔,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她陷入了那场她未曾亲历的噩梦。 岭南的瘴气,肮脏的囚车,还有那些在她母亲身上肆虐的脏手。 “啊!” 一声悲鸣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按住她!”宋棠之厉声喝道。 一旁的几个婆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按住司遥的手脚。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娘……我要去找她……”司遥虽然昏迷着,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个婆子竟是按不住她。 宋棠之看着她这副癫狂的模样,心脏像被狠狠攥住,无言生出一股暴戾。 她宁愿死在梦里,去寻那个已经死去三年的人,也不愿意醒过来看他一眼? 哪怕是恨他? 极致的愤怒涌上心头,“滚!都给我滚下去!” 屋内的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世子爷,这……”王府医犹豫道,“姑娘长久处于梦魇当中会损耗心力,切记要唤醒她。” “知道了,下去吧。” 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却隔绝不了满室的压抑。 宋棠之坐在床沿,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指尖刚触到那滚烫的肌肤,昏迷中的司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厌恶的东西,猛地偏过头,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是一片猩红。 “司遥,你想死?”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欠我的债还没还清,整个司家欠的人命还没还清。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 回应他的,只有司遥急促又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泪珠滚落,没入枕套中,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宋棠之盯着那片水渍,目光幽暗。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她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国公府的红梅树下,笑着回头唤他“时安”。 那时的她,眼底有光,可如今,他多久不曾见过那双眼睛了。 第一卷 第52章 只要是人,就总有软肋 “来人。” 宋棠之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恢复了平日冷漠的样子。 “奴婢在。” “药煎好了吗?” “回世子,煎好了,一直温在炉子上。” “端进来。” 婢子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散发着苦味。 宋棠之接过药碗,挥手示意婢子退下。 他用汤匙搅动着药汁,瓷勺碰撞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司遥,起来喝药。”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宋棠之耐心耗尽。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伸手将司遥从床上捞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她的身体太瘦,瘦的像一具枯骨,硌得他胸口生疼。 “张嘴。” 他捏住她的下巴,试图将汤匙送进她嘴里。 可司遥的牙关却是咬得死紧。 宋棠之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强行卸开了她的下颌。 一勺苦涩的药汁灌了进去。 下一瞬,怀里的人剧烈地呛咳起来,刚喂进去的药汁又尽数吐了出来。 宋棠之看着自己胸前湿透了的衣裳,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松手,反而将怀里的人勒得更紧。 “不想喝是吗?” 他重新端起药碗,这次不再用汤匙,而是直接将碗沿抵在了她的唇边。 “给我咽下去!” “咳……呕……” 司遥在本能的驱使下抗拒着那股苦涩的液体。 她虽然意识不清,但求死的意志却异常坚定。 药汁大半都洒在了外面,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流进衣领。 宋棠之看着她这副宁死不从的样子,胸腔里的怒火越烧越旺,最后化作一声极怒反笑的冷哼。 “好,很好。” 他一把将手中的空碗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宋棠之松开手,任由司遥软软地倒回床榻上。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阴的。 这世上,只要是人,就总有软肋。 只要抓住了软肋,哪怕是块石头,也能给它捏碎了。 “林风。” 林风推门而入,目光触及屋内的一地狼藉,头垂得更低了。 “把那个叫绿意的丫头,拖到院子里来。” 宋棠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就在这窗户底下,行刑。” “让她叫,叫她主人的名字。” 床榻上,原本死寂一般的司遥,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林风愣了一瞬,随即抱拳应道:“是。” 不过片刻,院子里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粗暴的拖拽声和女子的惊呼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我不走!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绿意的叫喊。 紧接着是行刑板子落下的闷响。 “呃……” 绿意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叫出声来。 她知道姑娘就在屋里,她怕姑娘听见了伤心。 “世子爷吩咐了,让你喊司遥姑娘的名字。”监刑婆子恶狠狠地骂道。 “砰!”又是一棍下去。 巨大的痛意消磨着小丫鬟的意志。 板子是实打实的军棍,每一棍下去几乎都是皮开肉绽。 “快喊!” “砰!”板子一声接着一声。 绿意终于坚持不住了,开始呼喊,“姑娘……” 屋内。 宋棠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药汁。 他重新走到床边,俯下身,在那张惨白的脸庞上方停下。 “听见了吗?”他的声音透着诡异的温柔。 “那是你的好丫鬟,绿意。” “她这几天为了给你求情,还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真是个忠仆啊。” 宋棠之的手指,轻轻抚过司遥紧闭的眼和颤抖的睫毛。 “可惜,跟错了主子。” 院子里的板子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监刑婆子尖锐的喝骂声。 “叫大声点!蚊子点大声音谁听得见呢!” “打!给我狠狠地打!世子爷说了,不用留口气!” 终于,绿意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这声音穿透窗纸,直直刺进司遥的耳膜。 那一瞬间,司遥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死寂的瞳孔里,此刻映出了宋棠之那张冷峻如修罗的脸和无尽的恐惧和恨意。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住……手……” 宋棠之看着她终于肯睁眼,嘴角残忍勾起。 “醒了?” 他从一旁的托盘里,端起备用的第二碗药。 “醒了就好。” 他用汤匙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喝下去。” 司遥死死地盯着他,“你……卑鄙……” “我是卑鄙。”宋棠之坦然承认,“我若是想杀人,有的是比这更卑鄙的手段。” “司遥,你可以不喝。” 他微微侧头,示意窗外那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声。 “只要这碗药还在我手里,外面的板子就不会停。” “那丫头身子骨弱,前几日又受了风寒。你猜,她能挨过几板子?” “二十?还是三十?” “或许,就在下一板子,她就没气了。” “不要……”司遥胸口剧烈地起伏,悲戚地哀求着,“别打了……求你……” 那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亲近的人了。 “那就喝药。” 宋棠之的声音冰冷至极。 “你若咽气,我即刻让人乱棍打死那丫头,送她下去给你陪葬。” “你也别指望能在黄泉路上见到她。我会让人把她的尸首扔去乱葬岗,让野狗分食,让她死无全尸!” “宋棠之!” 司遥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他的名字,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千刀万剐。 宋棠之却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全是疯狂。 “喝。”他将汤匙再次抵在她的唇齿间。 这一次,司遥没有再紧闭牙关。 她颤抖着张开嘴,机械地含住了瓷勺,咽下了无比苦涩的药汁。 那是她此生尝过最苦的东西。 比黄连还苦,比胆汁还涩。 那是混着尊严、希望和仇恨的味道。 她一口一口地吞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 宋棠之看着她顺从地喝药,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几分。 直到一碗药见底。 宋棠之放下空碗,抽出帕子,想要替她擦拭嘴角的药渍。 司遥却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放了……她。”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生命。 宋棠之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站起身,对着门外扬声道:“停手。” 院子里的板子声戛然而止。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掩盖了那一地的血腥与罪恶。 第一卷 第53章 为何你待我如此之好 司遥喝完药后,便没了半点精神,瘫软在床上。 她侧着头,目光空洞的盯着床帐,胸口微弱的起伏着。 “以后每日三顿药,少一口,绿意身上就多一道口子。” 宋棠之瞧见她如此,冷冷地抛下这句话。 司遥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就像是没听见,又或者是,已经不在乎了。 只要绿意活着,她这具残破的身躯受怎样的折磨,都无所谓了。 宋棠之胸中的暴戾并没有因为司遥喝了药而退出,反而越甚。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左肩。 那是前几日她留下的咬痕,深可见骨,至今还没愈合。 伤口在疼,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好好看着她,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宋棠之扔下这句狠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压抑的屋子。 门外,风雪未歇。 行刑的长凳已经被撤下去了,地上的血迹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薄薄一层,透出暗红色。 宋棠之目不斜视地踩过那片血雪,直接走出东厢的院门,到了角亭里才停下脚步。 “世子爷。”林风出现在角亭外。 “如何?”宋棠之没有回头,负手而立。 林风上前几步,从袖中掏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双手呈上。 “这是刚从青州那边传回来的加急密信。” 宋棠之转过身,接过纸条。 纸条很轻,上面盖着一个暗红色的泥戳,那是他安插在各地的暗桩特有的标记。 他展开纸条,快速扫了一眼。 【青州现流寇,疑有司家旧部踪迹。另,查当年流放名单,随行押送官差中,有一人名为赵老三,酒后失言,称当年司夫人并未死于凌辱,而是……被一贵人半途截走。】 宋棠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被贵人截走? 并未死于凌辱? 那裴然查到的消息,甚至安乐侯放出的风声,全是假的? 还是说,这背后有一只更大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宋棠之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薄薄的纸条在他掌心化为粉末。 如果司夫人没死…… 如果这一切另有隐情……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触碰到真相的战栗。 “那个赵老三现在何处?”宋棠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正在押送回京的路上。”林风顿了顿,又道,“不过,似乎还有另一拨人在找他。” “谁?” “看身手和路数,像是……宫里的人。” 宫里? 宋棠之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当年的司家灭门惨案,或许不仅仅是通敌卖国那么简单。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 那扇紧闭的窗棂里,透出灯火,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司遥。 若是你母亲真的没死…… 你是不是会愿意好起来? “传令下去。” 宋棠之松开手,任由掌心的纸屑随风飘散。 “加派人手,务必将赵老三活着带到我面前。” “是!” 许久,司遥的高热终于散去。 刚睁开眼睛那一个,,她便对上了绿意那双红肿的眼睛。 “姑娘……您终于醒了。” 司遥艰难地侧过头,眼睫轻颤。 小丫头脸颊青肿未消,唇角亦有裂痕,显然这些日子受了不少折磨。 她的心尖猛地一抽,说不出的疼惜与酸楚涌上心头。 “绿意……让你受苦了。”许久未曾说话,司遥嗓音嘶哑。 绿意摇头,眼泪却是控制不住纷纷落下,“不苦,奴婢不苦。只要姑娘好好的,奴婢什么苦都不怕。” 司遥定定地望着她,眸光深邃而复杂。 她心中积郁的疑问,此刻再也无法压抑。 “为何……你待我如此之好?” 在这人情淡薄,命如草芥的世道,这般真心实意的守护,着实让她困惑。她司家已然落魄,自己更是罪奴之身,何德何能,能让一个与自己并无血缘的女子,如此舍命相护? 绿意闻言,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股哀伤。“奴婢……奴婢曾有个姐姐。” “她与姑娘一样,生得钟灵毓秀,心善纯良。” “当年家中遭逢变故,姐姐为了护我周全,将我藏于柴草之中,自己却……却被乱兵所害。” 绿意抬头看向司遥,语调又轻了几分。 “姑娘的眉眼,像极了奴婢的姐姐。尤其是那份外柔内刚,那份清高不屈……在奴婢心里,姑娘便是奴婢唯一的亲人了。” 司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傻丫头。”她轻声唤道,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 绿意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力挤出一个笑容。 “姑娘,您既然醒了,便要振作起来。无论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奴婢都会陪着您。” 司遥苍白的嘴角弯起一道弧度,目光转向窗外。 “是啊,无论有多难,左右不过一个死字,又有何怕。” 她不该轻信任何人。 无论母亲是生是死,她都要亲自去岭南看一眼。 就算是尸骨无存。 她也要亲手将母亲的魂魄,亲手带回来! 司遥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绿意连忙上前搀扶,并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床头矮几上,还摆着汤药。 司遥看了一眼,眼神中不再有抗拒与厌恶。 她主动伸手,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 “我要起来了。在这屋子里躺了太久,身上都要生锈了。” 绿意忙不迭地应下,小心翼翼地伺候司遥起身。 司遥身形摇晃了一下,却站稳了。 她看着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风雪依然没有停歇。 鹅毛般的雪花从空中落下,覆盖了整个院子。 她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重新注入了生机。 第一卷 第54章 只是尽侍妾的本分而已 看着自家姑娘虽身形依旧纤弱,但那双眼眸中,却重新焕发出了不屈的生机,绿意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 夜幕降临,宋棠之回到了东厢。 屋子里透出的微弱光亮,在他的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推门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屋内之人歇斯底里或者绝望死寂的模样。 然而,当他推开房门时,映入眼帘的却并非他所预期的那般景象。 司遥并未如前几日那般枯槁地躺在榻上,而是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寝衣,墨发披散,显得愈发清瘦。 她的面容苍白,却已无高热时的潮红与倦怠,一双眼眸,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的深潭,不起丝毫涟漪。 屋内的还熏着香,香气清雅,早以冲掉了屋内这几日浓厚的药味。 看到宋棠之进来,司遥缓缓从软榻上滑下,行至他的面前。 那双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搭在他的皂靴上。 “奴婢伺候世子更衣。” 宋棠之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猛地拂开她的手,那股力量让司遥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跌坐在地上,但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焦躁。 “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司遥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世子多虑了。” “奴婢只是在尽侍妾的本分而已。” 尽侍妾的本分?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宋棠之的心口。 宋棠之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忍不住厉声讥讽,“下贱!” “你的骨头,就这么软吗?” 司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朝着宋棠之叩首。 “世子教训得是。” “你。” 失控的感觉凶猛的要将宋棠之整个人吞噬。 他再也待不下去。 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翻涌的暴戾摔门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颤抖了一下。 司遥缓缓地直起身子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心里清楚,宋棠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乖顺的玩物,而她,也不是那个可以被他轻易摆布的无知少女。 她要活下去,为自己,为母亲,为司家的清白。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便是离开这里,离开宋棠之的掌控。 岭南相隔数千里,若无通关文牒与足够的银两,寸步难行。 虽然很俗气,但很现实。 而距离他之前说的那一月之期,如今只剩半个月了。 要如何,才能避开宋棠之,储得银两? “绿意,”司遥唤她。 绿意赶紧走到跟前,“姑娘有何吩咐?” “你去账房找些纸墨来。” 绿意有些为难,“姑娘,账房那些人……” “你就说,”司遥打断她,声音很轻,“我要为亡母书写经文,抄些佛经,替她祈福超度。” 她立刻领会了司遥的意图,忙道:“姑娘放心,奴婢去账房那边看看,定能寻到些废弃的边角料。” “嗯,小心些,别引人注意。”司遥嘱咐道。 没过多久,绿意抱着一小摞东西回来。 “姑娘,这是账房婆子丢弃的边角宣纸。”绿意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墨块也干了,奴婢只能找到一些炭笔。” 司遥接过那堆破烂。 边角料的熟宣,墨色干涸的墨块,还有几根断裂的炭笔。 东西很简陋,却已经足够了。 司遥下床走至在桌边,握住那半截断炭笔,开始慢慢勾勒。 五年没有执过画笔,一开始司遥竟有些陌生。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很是用力。 渐渐地找到了感觉,画也开始成型。 画中的山水,线条粗犷,全然不是她以前的风格。 画里没有闺阁女儿的柔和,只有锋利的线条,一笔一画间透着山谷的清冷与凛厉。 绿意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她能感受到,画中那种压抑的悲伤。 司遥一画,就是一整夜。 直到天色微亮,屋外传来几声鸟叫,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几幅画作,在她面前铺开。 画中的意境,很沉郁,却也透着一股不屈。 “姑娘,您要画这些……”绿意迟疑地问。 司遥没有回答。她小心地将画卷起来,然后走向床边,把画作塞进床榻下的。 司遥转头,目光落在窗外。 经历过上次逃离,整个东厢院子,守卫更加森严了。 她已经明显察觉,昨晚他们巡防的人数变多了,而且换防更加频繁。 “这些画,我要想办法运出府外卖了去。”司遥指了指床榻下。 绿意瞪大了眼睛,“姑娘,这……” 绿意止住了话头,没有多问,小姐这么做,必定是有她的理由的。 她思索着小声提议,“奴婢可以去买通门房。给些银子,他们或许会放行。” 司遥立刻摇头,“不行。” “门房的人,眼皮子很浅。他们得了好处,定会招摇。到时候,宋棠之会知道的。” “这个事,不能让宋棠之知道。” 司遥坐在软榻上。她靠着窗框,望向外面。 “世子爷,他何时会过来?”司遥问。 “回姑娘,世子爷今日出去公务了。”绿意回道,“归期不定。” 司遥陷入沉思。 绿意看着司遥,欲言又止。 “姑娘,您的伤……”绿意指着她的左肩,“还没有好全呢。” 司遥垂下眼,伤口很疼,但她已经习惯了。 “没事。”她轻轻摇头。 她需要时间去思考,去谋划。 如何避开宋棠之的眼线,如何将东西运出去。如何,在这一座牢笼里,找出一条生路。 这几天,司遥每天都会在纸上画画。她画了很多幅。 有些是山水。有些是人物。笔法都很利落。 她把画都藏在床榻下,如今她也没有别的法子挣取银两,只能先多画些。 “绿意,你明日去打听一下。”司遥忽然说。 “打听什么?”绿意问。 “京城里,可有谁喜好收画。”司遥顿了一下,“最好是那些,不那么在乎画师出身的人。” 绿意点头,“奴婢记下了。” 这天晚上,屋外风雪很大。 司遥依旧在作画。她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墨迹在纸上晕染,画中的山峰,峭拔险峻。 屋门忽然被人重重踹开。 “砰”一声。 积雪从屋檐上,扑簌簌落下,风雪也跟着涌进来。 司遥握着炭笔的手猛地一紧,目光笔直地看向门口。 第一卷 第55章 她就这么希望我成亲? 来人是沈落雁。 她拢着一件披风,身后跟着一群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地踏入东厢。 来的不是宋棠之,司遥紧握炭笔的手松了松,心中松了一口气。 沈落雁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粗糙的纸和炭笔,眼里划过一丝轻蔑。 “呦,司姑娘这是在做什么雅事?”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娇柔,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嘲讽。 “画得是什么?” “莫不是在这东厢里,画出了一片世外桃源?” 司遥放下炭笔,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回沈姑娘,不过是打发时间的随手画画罢了。” 沈落雁走上前,细长的手指拿起桌上一幅山水画,假装欣赏。 “这画里的意境倒是挺特别的。” “山势险峻,笔法苍劲,倒是男人画的。” “只是这颜色,未免也太阴沉了些。” 她轻笑一声,把画随手扔回桌上。 “也难怪,司姑娘现在这样,怕是也画不出什么明媚的春光了。” 绿意听着她句句带刺的话,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反驳。 司遥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到沈落雁面前,又福了福身。 “沈姑娘说的是,我身在泥沼,又怎么能描绘云端之景呢。” “只是沈姑娘您能来我这,不知道有什么事?” 沈落雁冷笑一声,对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一个婆子立刻上前,把一个雕工精致的红木锦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我听说,棠之哥哥最近心情不太好。” 沈落雁抚了抚鬓角,慢悠悠地说道。 “想想也是,婚期快到了,府里上下却看不见一点喜气。”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司遥身上。 “我心想,许是府里的绣娘手艺不精,拿不出让世子满意的绣品。” 说着她打开锦盒。 盒内静静地躺着一方极品蜀锦,色泽流光溢彩。 绿意见到那蜀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贡品,稍有不慎便会勾丝。 她欲上前争辩,这等艰难的活计,姑娘现在的身体怎么能支撑得住? 司遥按住绿意的手腕,上前一步,将那锦盒接过。 她垂眸,目光落在锦盒里的蜀锦上。 “沈姑娘心系世子,奴婢自愧不如。” “只是这般精贵之物,不知沈姑娘有何吩咐?” 沈落雁满意地看着司遥的顺从,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再过半月,就是我和世子爷的婚期了。” “这块蜀锦,就是我嫁衣的底料。” “听说司姑娘从前可是针线了得,我想请司姑娘,在五日之内,将这蜀锦绣成嫁衣上最美的图样。” “这样,也讨个好彩头,也全了你和世子之间那份情谊。” “五日?”绿意惊呼出声。 “这等精贵的蜀锦,寻常绣娘即便耗费半月,也未必能绣好!” “更何况……” 沈落雁眼中寒光一闪,她身后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步,将绿意的话打断。 “这是沈姑娘对司姑娘的恩赐,哪有讨价还价的份儿!” 司遥静静地看着那方蜀锦,半晌才看向沈落雁,语调恭谨而缓慢。 “奴婢定当尽力。” “只是这等极品料子,府库中的普通绣线配不上,需得去南街的‘锦绣坊’,亲自挑选金银丝线,方能配得上沈姑娘的尊贵。” 沈落雁闻言,微微挑眉,她可是知道司遥被禁足的事。 她打量着司遥,见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落雁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让司遥出府,对她而言,绝无坏处。 京城南街锦绣坊,素来是达官显贵常去之地。 倘若司遥在那里出了什么“意外”,那可与她沈落雁毫无干系。 若司遥真能绣出惊艳之作,沈落雁也乐得坐享其成。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她稳赚不赔。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嗯,司姑娘所言有理。” “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允你走一趟。” “只是司姑娘记住,南街锦绣坊,并非你闲逛之地。” “挑选好绣线,就速速回府。” “若有半分差池,这嫁衣绣不好,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沈落雁说完,轻蔑地扫了司遥一眼,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离开了东厢。 人一走远,绿意焦急地握住司遥的手。 “姑娘,这沈姑娘欺人太甚了!五日之内绣好嫁衣,这分明是要刁难你!” “这蜀锦金丝银线,稍微一点错,便要前功尽弃,姑娘这伤还没好,如何能……” 司遥轻轻拍了拍绿意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绿意,沈落雁要刁难我,又何止这一次。” “只是这一次,她的刁难,恰好为我们开了一条路。” 绿意疑惑地看着她,“路?什么路啊姑娘?” 司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锦盒盖好,眼中划过一丝幽光。 “南街锦绣坊,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那里人来人往,各色人等皆有。” 她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总好过在这东厢里,坐以待毙。” 绿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姑娘,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司遥轻叹一声,重新坐到桌边,拿起那截炭笔。 “画。” “要尽早画出更多的画。” 第二天清晨,沈落雁身边的婆子就送来了银两,走之前还耀武扬威了几番。 司遥拿到钱,便让绿意去找林风一趟,问及出府的事情。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宋棠之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走游龙,在公文上批阅着。 林风躬身上前禀报,“世子,绿意来报,司遥姑娘说是奉了沈姑娘的吩咐,需为世子妃的嫁衣购买绣线,需要出府一趟。” 宋棠之手中的笔尖猛地一顿。 “嫁衣?”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是。沈姑娘吩咐,让司姑娘在五日之内,为她绣制嫁衣。” “司姑娘应下了,还说那蜀锦精贵,府里的绣线配不上,需得去南街锦绣坊,亲自挑选金银丝线,方能配得上沈姑娘的尊贵。” 宋棠之的眼底瞬间凝结成一片冰霜。 他捏着狼毫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公文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迹。 “她还说了什么?”宋棠之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压抑着怒火。 “司姑娘言语恭敬,句句都在理。除了提及要出府采购绣线,并无他话。” “并无他话?” 宋棠之猛地将手中的狼毫笔扔了出去。 那狼毫笔带着墨点,砸在墙上,溅开一片漆黑的污渍。 “好一个并无他话!” “她倒是乖顺得很!”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为了一个出府的由头,她竟然连嫁衣都愿意替沈落雁绣!” “她就这么期望我成亲?!” 他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让她去!” “派两个嘴严的婆子,跟紧她。” “若她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第一卷 第56章 锦衣绣线、逃离 司遥将连夜赶制的几幅画,用油纸小心翼翼地裹好,塞进宽大的袖笼里。 绿意提着那只雕花锦盒,亦步亦趋地跟在司遥身后。 主仆二人刚踏出院门,宋棠之派来的两个粗使婆子,便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 她们的目光带着审视,死死盯住司遥的每一步,毫不掩饰其中的警惕。 其中一个婆子粗哑地开了口。 “司姑娘,沈姑娘吩咐了,早去早回。” 另一个婆子则眼神闪烁,不停地打量着司遥袖笼的形状,试图看出什么端倪。 司遥微微侧过头,只回了一个淡漠的“嗯”字。 她知道,这趟出门,必定是如履薄冰。 马车在南街最繁华的地段停了下来。 司遥由绿意搀扶下车,身形似乎有些摇晃。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缓,似乎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那两个婆子紧随着其后,瞧着司遥这一步三喘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不耐。 “这司姑娘身子骨也太弱了,走几步路都喘。这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着什么急呢,这次我们可得小心,你忘了上次她偷跑出府后,那两个看门婆子的下场了吗?!” 似是想起那人的凄惨样,两个婆子更是警惕,眼神不敢离开司遥半刻。 司遥的脚步,在锦绣坊门前停下。 抬眼望去,坊内绫罗满目,各色锦缎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 “请。” 司遥对身后两位婆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语气平静。 两个婆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着走了进去。 锦绣坊的掌柜见有客来,连忙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司遥目光扫过前堂,最终停留在货架顶端一排精致的木盒上。 “掌柜的,请将那几盒最细的金银丝线取下来,让奴婢看看成色。” 司遥轻声说,指向了最高处。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下司遥,有些为难。 “姑娘,这几盒丝线乃是特供之物,取放都需小心。” “无妨。”司遥眼中波澜不惊。 “我乃为英国公府的沈小姐绣制嫁衣,今日特地前来采买这金银丝线。” 听到是英国公府家的,掌柜连忙拿下了丝线。 “原是英国公府的姑娘,失礼失礼。这就是我们店里最好最细的丝线,姑娘看看。” 司遥点头,接过递过来的丝线,左右转动了身子。 “这等精细活计,对绣线的品质要求极高,不如去后院,那里的光线更充足,也方便奴婢仔细比对。” 掌柜看了看太阳,连忙点头,“是是是,上午前院光线不足,姑娘可以一幕后院查看。” 后面两个婆子有些不愿,“这锦绣坊的货怎么可能差,我看司遥姑娘这里也能看得七七八八了。我们早点买完早些回府。” 她们显然不想多生事端。 “大胆,”绿意拧着眉说道,“沈姑娘的嫁衣怎么可以马虎,这万一丝线不对绣坏了,沈姑娘怪罪下来,你们担当着起吗?” 其中一个婆子不乐意了,“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说着就想上前教训一下这个不懂礼数的小贱人。 “两位嬷嬷,”司遥轻轻侧身,拦下他们的动作,“锦绣坊的质量不会差,奴婢仔细挑的是绣线的颜色。” “这绣线,红一分便是太艳,浅一分却又是不够契合,所以丝线的颜色都需细细筛选,才能修成好绣品。” “两家大婚,都是主子的大事,还烦两位嬷嬷见谅。” 此话一出,两个婆子也找不到什么理由了,若真有事,她们也担当不起, 掌柜领着司遥主仆与两个婆子,穿过前堂,走向后院。 后院是一条蜿蜒的长廊,两侧是堆放布料的库房和染坊。 “后院到了,还请姑娘们慢慢挑选。” 司遥行礼谢过掌柜,便开始细细挑选起丝线。 两个婆子站在阳光下看着她摆弄,眼里的不耐越来越明显。 许久过去,司遥才将挑选完丝线。 “这些就够了。”她的声音清淡。 走出锦绣坊的大门。 南街的街市人潮比来时更加密集。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一阵锣鼓声,伴随着人们的欢呼。 “快看!是太平戏班!”有人大喊。 人群开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挤去。 司遥的眼神亮了一下,这是老天给她机会。 身后两个婆子的目光,仍紧紧地钉在她身上。 锣鼓声越来越近人潮也越来越汹涌。 司遥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捂住额头,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绿意立刻紧张地上前扶住她,“姑娘你怎么了?” “头有点晕……”她的声音微弱。 “前面人太多了。”司遥低声说,“我们靠边走吧。” 她说着,便顺势朝着人群最密集的缝隙中走去。 两个婆子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跟上,她们不敢让司遥出事,否则回去无法向世子爷交代。 人流像一股巨大的漩涡,将她们几个卷入其中。 司遥刻意放慢脚步,又走得不稳,身体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她看似无意地往一个方向偏去。 绿意心领神会,也配合着她的步子挤在人群中。 两个婆子很快被落在后面。 她们急了。 “司姑娘!慢点!” “你这贱婢,快把司姑娘扶稳了!” 她们的叫喊声很快被淹没在喧嚣的人潮中。 司遥看准时机,侧身闪入一条小巷中。 第一卷 第57章 顾公子,顾轻舟。 连拐了几个巷口,司遥才放下心来喘两口气。 司遥扶着绿意的胳膊,脚步踉跄却急促,七拐八绕间,身后那两个婆子的呵斥声才渐渐远去。 直到喧闹的人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靠着砖墙重重喘息。 肩上的伤口被牵扯的阵阵抽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姑娘,您没事吧?”绿意连忙扶住她。 司遥摆了摆手,“没事……我们暂时安全了。” 她缓缓掀开宽大的袖笼,确定里面的画是否还在。 “我们走,去古意斋。”她深吸一口气,将袖笼拢紧,率先朝着巷弄尽头走去。 南街尽头的古意斋隐在两棵老槐树下,与不远处锦绣坊的热闹格格不入。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店内冷清的只听见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典当还是卖画?放柜台上吧。” 司遥缓步上前,将画稿放在柜台上,指尖轻轻掀开一角。 掌柜随意扫过画纸,眼底却闪过一丝惊艳。 他终于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下司遥,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就这?用炭笔代墨的野路子,看着就晦气,笔法粗鄙的很。” 他用算盘珠子敲了敲柜台,“五十文,要就拿走,不要就赶紧收起来,别污了我的眼。” 司遥眉心微蹙,五十文,这连去岭南的马车钱的零头都不够。 她刚要开口,店门被推开,几名身着锦缎长袍的学子说说笑笑的走了进来。 “掌柜的,上次订的墨兰图好了吗?”为首的学子话音刚落,目光便落在了柜台上的画稿上,“哟,这是什么画?笔法倒是凌厉,可惜没个落款,是哪位隐士的手笔?” 众人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指点起来。 “线条太硬,全无文人的雅致,分明是野路子出身。” “你看这山,画的太尖,这水,画的太细,怨气太重了。” 一名白面学子忽然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司遥单薄的衣衫和蒙着面纱的脸,语气刻薄:“依我看,这画定是出自心术不正之人之手。莫不是秦楼里的姑娘,没钱换酒钱了,才拿这种东西来糊弄人?” 话语落下,学子们哄笑起来。 司遥站在原地,清冷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波澜。 绿意却忍不住,上前一步护在司遥身前,“你们胡说!我家姑娘不是……” 话未说完,那名白面学子便不耐烦的挥袖一推。 男子的力气大,绿意被这一推直接跌坐在地。 “绿意!”司遥心头一紧,俯身想去扶她,一只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稳稳的扶住了绿意的胳膊。 “姑娘,当心。”那人的声音温润平和,显然是位男性。 绿意站稳了身子,惊魂未定地躲到司遥身后。 司遥垂着眼睫,视线落在那人青色的衣摆上。 那衣料是上好的,走线细密,压着并不张扬的流云纹。 “顾……顾公子?” 原本还气焰嚣张的白面学子,此时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其余几名学子也纷纷变了脸色,脸上的轻浮被局促取代。 “顾某竟不知,各位同窗在书院研习圣贤书,学到的竟是这般市井泼皮的行径。”青衫男子撒开手,转过身。 他生得一双极为漂亮的丹凤眼,本该是多情的长相,此刻却透着肃然之气。 “光天化日,欺辱两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这便是你们口中的文人风骨?” 白面学子面色涨得通红,嗫嚅着辩解。 “顾公子误会了,我等只是见这画来路不正,怕掌柜的被这等粗鄙之物蒙蔽了双眼……” “是啊顾公子,您瞧那画,连墨都舍不得用,用这种炭笔涂抹,简直辱了咱们文人的眼。”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试图找回点面子。 顾轻舟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说辞。 他缓缓挪动步子,走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一见是他,连忙热情起来,“顾公子,您可是稀客,快请坐,快请坐。” 顾轻舟摆了摆手,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柜台上那幅被揉皱了边角的山水画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越看越是欣赏。 “炭笔代墨,虽是无奈之举,却意外留下了这般枯索冷寂的味道。” “这山势陡峭,看起来确实尖刻,可你们仔细瞧瞧这勾勒的笔力。” 他侧过头,扫了一眼那几名学子。 “这起承转合之间,若非有深厚的家学渊源,断画不出这般苍劲的力道。” “你们说它怨气重?” 顾轻舟轻笑一声,眼中透着些学子们不识货的讥讽。 “顾某却觉得,这画中藏着一股绝地求生的志气,更有那份即便身处污淖,亦不肯低头的傲骨。” “此等画作,若这也叫粗鄙,那各位平日里那些附庸风雅的涂鸦,又算什么?” 几名学子被这一番话训得面红耳赤。 他们深知顾轻舟如今在京城文坛的地位,又是大儒苏老的得意门生。 他说好,那便是极好。 他们若是再反驳,无异于自扇耳光。 白面学子讪讪地收回视线,对着顾轻舟胡乱行了个礼。 “我等才疏学浅,受教了。” 说罢,几个人再也不敢停留,灰溜溜地挤出门去。 原本喧闹的古意斋,瞬间安静了下来。 掌柜的也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 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着压价,此刻心思却是转得飞快。 “哎呀,这……这确实是我眼拙了。” “这位姑娘,刚才小老儿那是开玩笑,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司遥看着他那副市侩的嘴脸,低垂了眉眼。 她没力气去计较这些。 她只想拿了钱,赶紧离开。 这里离锦绣坊并不远,那些婆子随时都可能寻过来。 她微微福身,声音清冷。 “掌柜的,那这画,您出什么价?” 第一卷 第58章 她不能倒下。 掌柜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顾轻舟,心里掂量着。 要是出低了,怕是会得罪顾公子。 要是出高了,他又心疼银子。 最后,他一咬牙,伸出十个指头。 “十两银子,成吗?” 这价格在京城,已经是一个有名气的画师出单幅画的市价了。 司遥的手指在袖中紧紧蜷缩。 十两,够了。 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是高价。 “成。” 掌柜的利索地从柜台里取出几块碎银,又凑了一些铜钱,整整齐齐地递给司遥。 司遥收好银子,转身对着顾轻舟深深一拜。 “多谢公子援手。” 顾轻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蒙着面纱的侧脸上。 “姑娘不必客气,顾某平生最惜才,不愿见明珠蒙尘。” 司遥不再多言,拉起绿意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掌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姑娘!姑娘且慢!” “姑娘画技如此了得,不知可愿再多画几幅?只要是这等水平的,小老儿这古意斋愿意长期寄卖,价格好商量。” 司遥自然愿意,如今她正缺稳定的进项。 “自然,往后我有......” “司姑娘,且慢。” 一旁的顾轻舟侧身,温声打断了她。 司瑶停下脚步,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色面纱看向他。 她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即便是此刻透着深深的防备,也掩不住那股子清冷。 “姑娘这些画,立意高远,风骨奇峻。” “若是放在这古意斋里寄卖,实在是有些糟蹋了。” 司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银钱。 尊严和风骨,在活下去面前,早就被她丢进了泥地里。 顾轻舟看出了她的顾虑,声音又轻了几分。 “顾某有个不情之请。” “若是将来姑娘还有这等佳作,可否不要再送来这些市井店铺?” “若是姑娘信得过顾某,直接将画留给我来赏鉴收藏,如何?” 司瑶微微一怔,陷入沉思。 在这人来人往的铺子里露面,确实太危险了。 若是被镇国公府的人抓到风声,不仅她要遭殃,恐怕连这古意斋的掌柜都要跟着脱层皮。 司瑶低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对着顾轻舟微微欠身。 “公子雅量,奴婢感念在心。” “只是奴婢身份卑微,这些信笔涂鸦,能入公子的眼,已是万幸。” “若将来还有拙作,定会如公子所言。” 她没有交待自己的身份,更没有问顾轻舟的名讳。 在这乱世里,不问出处,反倒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顾轻舟看出了她的疏离,并没有多加纠缠,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如此,顾某便在此谢过姑娘了。” 她再次福了福身,转头对着绿意使了个眼色。 主仆二人匆匆走出了古意斋。 司瑶刚走出巷口,一阵寒风吹过来,让她单薄的身体颤了颤。 她脸色苍白得厉害,绿意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紧张地扶着她。 “姑娘,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吧。” “您这身子,实在撑不住了。” 司瑶紧紧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不行。” “那两个婆子肯定还在锦绣坊附近转悠。” “若是被她们发现我们消失了这么久,宋棠之那里,我们交代不过去。” 她比谁都清楚宋棠之那个男人的疯狂。 若是让他怀疑自己动了出逃的心思,那这一月之期,恐怕就会变成她的死期。 司瑶忍着疼,目光在街角扫视了一圈。 “绿意,去那边的杂货摊看看。”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小小的铺子。 绿意虽然不解,但还是扶着她走了过去。 到了杂货摊,她随意抓了几块绣嫁衣要用的碎布头。 “走吧。”司瑶将布头塞进怀里。 两人往锦绣坊走去,还没走近,就看见两个婆子正在锦绣坊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人呢!死哪儿去了!” “这要是把人弄丢了,世子爷非把咱俩的皮剥了不可!” 其中一个婆子正跺着脚骂街。 一抬头,她正好看见了从风雪中走过来的司遥。 那婆子眼珠子一瞪,像是疯了一样冲了上来。 “好你个小蹄子!竟敢跟老娘耍心眼!” 她伸出大手,对着司遥的肩膀就要抓下去。 司瑶身形一晃,顺势靠在了旁边的砖墙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嬷嬷……救命……”她的声音细如蚊蝇,透着一股子虚弱。 那婆子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司遥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里也突地跳了一下。 司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刚才人太多了。” “我被那些人冲到了巷子里,险些跌倒。” “伤口疼得厉害,便在附近的茶棚歇了片刻。” 她说着,从袖子里露出了那几块碎布头。 “我想着沈姑娘要的嫁衣马虎不得,便去看了看练手的料子。” “嬷嬷,是我没用,耽误了回程的时辰。” 司瑶这一番话,说得凄婉又动人。 绿意在一旁看准了时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嬷嬷饶了姑娘吧!” “姑娘为了那嫁衣,在风雪里比对了半天。” “她这身子骨本就还没好全,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 她们心里其实也虚。 若是把跟丢人的事情闹到宋棠之面前,她们俩肯定也讨不着好。 眼下司瑶自己送上门来,还给了个这么合适的台阶。 她们自然巴不得赶紧把这件事平息下去。 “哼,算你识相!” 刚才骂街的婆子冷哼一声,“既然歇够了,就赶紧回府!” “沈姑娘的活计若是耽误了,有你受的!” 她虽然语气还很凶,但那只准备打人的手却放了下来。 司瑶被绿意搀扶着,走进了马车。 马车停在镇国公府侧门的时候,司遥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 绿意伸出手去接她,触手竟是一片湿冷。 入眼指尖的血色,惊得绿意差点叫出声。 两个婆子领了赏钱,互相使了个眼色,谁也没提在街上跟丢了人的差池。 她们只想保住这颗脑袋,更不想惹祸上身。 东厢的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 司遥跌在软榻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那张脸白得比外面的积雪还要吓人。 绿意抖着手去解她的斗篷,指尖刚碰上肩膀,司遥就疼得打了个冷颤。 衣料和伤口已经粘连在一块,每撕开半寸,都带下点血肉。 “姑娘......”绿意的眼中写满不忍。 司遥死死攥着榻上的席子,“继续,拿药来。”,她说话都带着颤音。 这一针一线的绣活,若是完不成,不仅沈落雁那边交不了差,宋棠之那边也更有理由发疯。 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第一卷 第59章 你去哪 绿意小心翼翼地拿温水敷着伤口,一点点把黏在肉上的线头挑出来。 司遥咬着一块干净的手帕忍着痛,额前被打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终于,伤口重新撒上了药粉。 那种火辣辣的疼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把银子藏好。” 司遥等这股劲儿缓过去,指了指床底下那个隐蔽的角落。 绿意抹干眼泪,动作利索地把东西塞进最深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宋棠之坐在书案后批驳公文。 林风推门进来,“世子,婆子说司姑娘在锦绣坊挑了一个时辰的线,因为身子的伤,还差点在街上晕过去。” “她们还说司姑娘很安分,买了东西就赶紧回府了。” 安分?宋棠之顿了顿,垂下眼将公文上的最后一个字批完。 这两个字用在司遥身上倒是有些稀奇。 这样也好。 听话的玩物,总比带刺的野猫要省心。 …… 东厢房内,司遥坐在绣架前,将今日买回来的金银丝线一缕一缕地分拣理顺。 “姑娘,让奴婢来吧。” 绿意看着她额头冒出的细汗,有些担忧,“您歇一歇,奴婢手脚也算利索的。” 司遥摇了摇头,“不行。” “这蜀锦太过精贵,你没绣过,万一勾了丝,就是天大的麻烦。” 那不仅是沈落雁发难的借口,更是宋棠之折磨她的由头。 她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院子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久,房门便被推开,宋棠之携着一身寒气,踏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绣架前的那个纤瘦背影。 她穿得极其单薄,整个人羸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可就是这样一具残破的身躯,却在为另一个女人的嫁衣,耗尽心血。 听见动静,司遥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缓缓行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宋棠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绣架上那渐渐成型的并蒂莲图样上。 一股不适,从心底翻出。 “你对沈落雁交代的事,倒是上心。” “怎么?为了讨好未来的主母,连这等熬干心血的活计也肯日夜赶工了?” 司遥没有辩解,重新拿起绣花针穿引着丝线。 “奴婢不敢耽误世子的大婚。”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足以让他怒火丛生。 他上前两步,一把攥住了她正欲落针的手腕。 “唔……” 司遥痛得闷哼一声,手中的绣花针失了准头,直直刺破了她的食指。 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滚落。 血珠掉在那方鲜红的蜀锦上,颜色重叠,转瞬便看不见。 宋棠之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腕捏得更紧。 “这嫁衣对你来说,就这般重要?!” 这股怒火来得毫无缘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只知道,他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她如此平静,甚至如此尽心地,为他与另一个女人的婚事做准备。 那模样,仿佛她对他,再也没有半分留恋与执念。 司遥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阴鸷与疯狂,心中清醒无比。 她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逆着他。 她那点微薄的生机,绿意的命,都还攥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她必须稳住他。 熬过这最后的半个月。 司遥强忍着手腕处骨骼错位般的剧痛,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 “世子大婚,是国公府的头等大事。” “奴婢自当尽心尽力。” “只求世子息怒,莫要为了奴婢,气坏了身子。” 这句温顺到卑微的话,非但没有抚平宋棠之的情绪,反而像一滴冷水溅入了滚烫的油锅。 他心底那股偏执的占有欲被彻底点燃。 “司遥!”他猛地一用力将她拽进了怀里。 下一瞬,他低下头,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怜惜可言,带着浓惩罚、掠夺,凶狠与暴戾,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司遥的身子僵了一瞬却没有挣扎,任由他粗暴地索取。 她的双手微微抬起,虚虚地攀附在他的腰间,乖顺到宋棠之无法忍耐。 他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边,将她重重地压在了冰冷的床榻上。 修长的手指,扯开了她单薄的衣领。 微凉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让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宋棠之的呼吸越发粗重。 然而,就在他准备褪去她最后一层遮蔽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她的左肩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层层叠叠的纱布下,还隐约透出暗红的血色。 他喘息着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司遥那双半睁的眼眸里。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屈辱,没有恐惧,也没有情动。 所有的情欲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理智回笼,眼底逐渐清明。 他将她被扯开的衣领重新掩好,连带着将她的手,也从自己的腰间拿开。 然后,一言不发地翻身,躺在了她的身侧。 一室之内,只余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宋棠之平躺在床榻外侧,呼吸沉冷而克制。 他身上那股常年浸染的龙涎香,侵占了司遥所有的呼吸。 司遥僵硬地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身上被揉乱的寝衣,勉强遮住那具单薄残破的身躯。 她一动也不敢动。 仿佛只要稍稍一动,就会被身侧那头假寐的猛兽撕成碎片。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身旁的呼吸声,似乎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睡着了? 司遥屏住呼吸,试探着将蜷缩的身体一点点舒展开。 锦被摩擦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她侧耳倾听,身侧的人,依旧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异动。 她稍稍松了口气,准备轻声下床。 脚尖刚探到地面,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猝不及防地从锦被中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腕。 宋棠之并未睁眼,“你去哪。” 第一卷 第60章 把东厢给我盯死了 司遥垂下眼睫,“回世子爷。” “奴婢资质愚钝,手脚慢。” “怕耽误了世子与沈姑娘的大婚之喜,必须得起来日夜赶工,才不负世子的恩典。” 大婚?宋棠之霍然睁开眼,幽深的凤眸在昏暗中沉得骇人。 下一瞬,天旋地转。 宋棠之翻身而上,用他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都压制在了锦被之中。 “司遥,你就是这样尽你的本分?” 他冷笑一声,“镇国公府,还不至于差你这几针几线。” “若是你想用这种作践自己的方式来惹我不快,那便是打错了算盘。” “我告诉你,就算你绣穿了这双手,熬瞎了这双眼,也没有人会感谢你。” “现在,我就让你做这睡觉,那都不许去。” 感谢?她不需要任何的感谢。 她只是想在这个罅隙中,求得一丝生存的余地而已。 司遥没有拒绝,顺从地闭上眼,她真的累了,很快入了睡。 而宋棠之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他躺在司遥的身侧,鼻息间,是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身侧的人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偏过头,打量着她沉睡的侧脸。 她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眉心死死地蹙着,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似乎被困在了噩梦里。 宋棠之伸出手,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终究没有落下。 他缓缓地坐起身,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她。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榻的一个角落,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在那道接缝上轻轻摩挲。 一丝细微的的灰烬,沾染了他的指尖。 宋棠之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犹豫,直接掀开了床板的一角,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的布包,还有一个钱袋。 他拿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画稿,还有几根用剩下的半截炭笔。 画上的山水,线条凌厉,里外透着一股不折的气节。 尽管画风一变,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的画。 宋棠之捏着那几块冰冷的碎银,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来如此。 什么挑选绣线,什么身子不适。 全都是她为了出府变卖画作的借口。 好,好一个司遥。 他竟不知,她还有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 他以为他折断了她的傲骨,却不想,她只是将那份傲骨藏得更深,悄悄地谋划着如何从他身边离开。 走? 宋棠之的薄唇,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这天下之大,没有他的允许,她能走到哪里去? 他将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合上床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重新躺下,侧过身,将那个在梦中依旧不得安宁的人揽进了怀里。 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别动。”他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司遥果然不动了,任由他将她禁锢在怀中。 他要让她知道,她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永远离不开他。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世子爷。” 宋棠之松开司遥,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衣。 他打开门,闪身出去,又将房门轻轻带上。 “何事?” “人,带回来了。”林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只是,在京郊的路上,遭遇了一拨刺客。” “人没死。” 宋棠之的眼神骤然变冷,“宫里的人?” 林风点头,“身手利落,招招致命,不留活口。若不是我们提前做了准备,怕是……” “知道了。”宋棠之打断他,“把他带去暗牢,我亲自去审。” 地底暗牢。 赵老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火把的光,将宋棠之修长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充满了压迫感。 “赵老三。说说吧。” “三年前,岭南流放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老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世子爷……小的……小的不敢说啊……” “啪!” 马鞭裹着劲风,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瞬间皮开肉绽。 “啊!”赵老三发出一声惨叫。 “看来,你这身骨头,还不够松。”宋棠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我说!我说!”赵老三彻底崩溃了,“世子爷饶命!小的全都说!”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口。 “当年……当年押送犯人的车队,在半路上,确实……确实遇到了山匪。” “但那些山匪,只是个幌子。” “司夫人……她……她没有死于凌辱。” 宋棠之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 “说下去。” “就在我们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 “他的人出手极快,很快就解决了那些山匪。” “然后……然后他就走到了司夫人的囚车前。” 赵老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拿出了一块玉佩,给司夫人看了一眼。” “那玉佩……那玉佩……” “是什么样的?”宋棠之追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是……是龙!” “上面雕着一条五爪的金龙!” “小的当时就趴在不远处的死人堆里,看得清清楚楚!” “小的还听到,那个黑衣人对司夫人说……说……” “说什么?” “说,‘奉贵人之命,接您回家’。” “然后,司夫人就被他们带走了。对外只说,是惨死在了山匪手里。” 龙纹玉佩,奉贵人之命,接您回家。 司夫人没死。 她不仅没死,还被皇室中人,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秘密接走了。 那司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棠之眸光冰冷,浑身散发着凌厉肃杀之气。 如果司家是冤枉的…… 那害他宋家之人,到底是谁? 那他这五年来,对司遥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宋棠之的心脏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 不可能。 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司家,就还是那个害死他满门的罪人。 而司遥,就必须留在他身边,偿还这一切。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后的林风下令。 “把他处理干净。” “是。” 宋棠之走出暗牢,冬夜的冷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司遥今日卖画换来的那几两碎银。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若是让她知道,她的母亲可能还活着…… 她是不是,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离开他,去寻找她母亲的下落? 不,他绝不允许。 他不能给她任何希望,不能给她任何可以挣脱他的力气。 他要她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无论是身,还是心。 宋棠之的脚步,停在了东厢的院门外。 那扇窗里,依旧透着昏黄的烛光。 他的眼神,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变得越发偏执与疯狂。 “林风。”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从今天起,加派一倍的人手,把东厢给我盯死了。” “没有我的允许,她不准踏出这院门半步。” 第一卷 第61章 你也随行伺候 林风的声音消失在门外。 宋棠之在黑暗中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到屋里。 他没有再躺回床上。 只是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司遥便从极浅的睡梦中惊醒。 身侧的床榻早已冰冷,宋棠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可空气中那股檀香,却依旧萦绕未散。 她拥着略显潮湿的薄被坐起身,心头无端地往下沉。 有什么不对。 院子里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似乎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绿意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姑娘,您醒了。” 她放下水盆,快步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 “姑娘,外头多了好些面生的佩刀侍卫。” “把咱们这东厢围得跟铁桶一样。” “连奴婢方才去大厨房提个早膳,都被人拦着,从头到脚细细盘问搜身了一遍才放行。” 司遥的心忽地一沉。 这般突然加紧守备,必定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察觉到了什么。 “绿意,你可以瞧见杜夫人院里是否也是加强守卫了?”司遥眉头蹙紧地问。 绿意摇摇头,“奴婢特地打听了的,杜夫人院里一切如常。” 司遥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 她示意绿意守在门边,自己则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冰凉的地面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却顾不上。 她轻手轻脚弯下腰,探向那个隐秘的角落。 那个粗布包裹和钱袋,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拿出来,细细查看。 画稿没有多余的折痕,那十两碎银也分毫未少。 从表面看,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可不知为何,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却愈发浓烈。 不行,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 司遥眼底最后一点犹豫被决绝取代。 她毅然将那几幅画稿尽数抽出,走到屋角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炭盆边。 司遥毅然抽出所有画稿,走到还带着余温的炭盆边,将画投了进去。 纸张很快燃烧起来,仅仅片刻便变化为了灰烬。 这里刚把画烧了,宋棠之就接到了消息。 “世子,司姑娘方才把藏在床底下的那几幅画,全都烧了。” 宋棠之正提笔批阅公文,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才将狼毫笔搁在笔架上,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轻笑。 “倒还有几分谨慎的样子。” “既然她这么能藏,这么会断了自己的后路。” “我便亲给她递个梯子。”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像是要酝酿另一场大雪。 沈落雁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再次踏入了东厢。 “司姑娘,这几日辛苦了,我特地来看看。” 她声音娇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当那方流光溢彩的蜀锦在绣架上缓缓展开。 看到上面用金银丝线交织而成的,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时,沈落雁的眼中,控制不住地闪过一抹惊艳。 她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大婚那日,穿着这身嫁衣,该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可这惊艳之后,便是不可遏制地,从心底涌起的嫉妒与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下贱的罪奴,能有这样一双巧手? “针脚也太密了些,看着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丹蔻长指,故意在绣面上最精细的一处花瓣上挑剔。 “还有这颜色,金线用得太多,俗气。” 她瞥了一眼旁边木盒里分拣好的各色丝线,冷哼一声。 “也难怪,你如今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罪奴,见识浅薄,哪里配得齐这上好的金银丝线。” “能绣成这样,也算是难为你了。” 司遥低垂着眼睫,任由那些羞辱的言辞砸在身上,离府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不能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她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在那纤长的手指离开后,默默地将那几缕被她指尖勾乱的丝线重新理顺。 沈落雁心头的火气更盛,“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说错了?” “司遥,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是我和世子爷发善心,才让你在这府里有口饭吃!” “你最好给我用心些,若是在嫁衣上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仔细你的皮!”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下人恭敬的通传声。 “世子爷到!” 沈落雁脸上的刻薄跋扈,瞬间僵住。 下一秒,她将所有尖锐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娇羞柔婉的姿态。 宋棠之修长的身影,踏入了门内。 “棠之哥哥,你怎么来了?”沈落雁迎上前去,满眼都是对未来夫婿的倾慕与依恋。 宋棠之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深邃的目光,却越过她娇俏的脸庞,落在了那个始终垂首而立的纤瘦身影上。 司遥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奴婢,见过世子爷。” 沈落雁察觉到宋棠之的目光,心下不悦,却不敢表露。 她亲昵地挽住宋棠之的胳膊,将他拉到绣架前,巧笑嫣然。 “棠之哥哥,你快看,司姑娘的手艺真好,这并蒂莲绣得跟活的一样。” “再过几日,落雁就能穿着它,嫁给你了。” 宋棠之的视线,只在嫁衣上停留了一瞬,便显得意兴阑珊。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随意地提起。 “听闻京郊的大慈恩寺,近来香火鼎盛。” “寺里的菩萨,很是灵验,引得许多权贵都前往祈福。” 沈落雁闻言,立刻心领神会,一双美目亮了起来。 她娇声道:“真的吗?大婚在即,落雁正想去寺中为家中长辈祈福还愿呢。” “不知……棠之哥哥可愿同去?” “好。”宋棠之淡淡应允。 一个好字,足以让沈落雁喜笑颜开。 “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着,明日一早我们便起身去祈福。” 正欲出门,宋棠之的话拦住了她的脚步。 “择日不如撞日,天色尚早,不如现在动身。” “可是......”沈落雁有些犹豫,她还得回家换套好看的衣裳呢。 “林风,去备车马。”宋棠之打断她,径直下了决定。 下完决定之后,宋棠之的目光随即又落回了司遥沈落雁身上。 “待会去寺庙,你也随行伺候。” 第一卷 第62章 给她做几件像样的衣服 司遥交错握着的手紧了紧,心中一颤。 这一趟怕是鸿门宴。 她上前行礼,想要推拒这趟出行。 “世子爷开恩。” “沈姑娘的嫁衣工期实在紧迫,奴婢手脚慢,怕若是出了门,会耽误了主母的大婚吉日。” “还请世子爷,允准奴婢留在东厢赶工。” 宋棠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主子做的决定,何时轮到你一个罪奴来推三阻四?” 一句话堵死了司遥。 沈落雁原本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 带上这么一个狐媚胚子,不是存心给她添堵吗? 可眼见宋棠之态度如此坚决,她若再反对,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她很快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端出未来主母的贤良与大度。 她上前一步,轻轻柔柔地开口,话却是对着地上的司遥说的。 “妹妹,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世子爷心善,念你整日闷在屋里辛苦,特意开恩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你且受着便是。” “只是要时时记着,认清自己奴婢的本分,莫要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是,莫要失了体面。”宋棠之似笑非笑地重复。 司遥听着这话,心中不安更甚。 她深知,这趟突如其来的安排,绝非宋棠之一时兴起。 这更像是一个早已为她设好的局。 推脱不掉,也躲不过。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 沈落雁找借口去了客房熟悉一翻,司遥也找出了她最旧的一件衣裳。 那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婢女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起了毛边。 颜色暗沉,样式也最是普通,丢进人堆里,便再也寻不出来。 “姑娘,真的要穿这个吗?” 绿意手里捧着那件衣裳,满脸都是心疼。 司遥点了点头,“我是去伺候人的,自然该有伺候人的样子。” 绿意咬着唇,没再多话,伺候着她换上了那身衣服。 宽大的衣袖垂下来,堪堪遮住了她手腕上还未消退的青紫痕迹。 铜镜里映出的那个人,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穿着一身黯淡的灰衣,越发显得渺小又可怜。 司遥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这样最好。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越不起眼越好。 司遥理了理衣襟,正准备开门出去,宋棠之正好推门二进。 他的目光在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就落在了司遥的身上,当看清她那一身装扮时,他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子,瞬间沉了下去。 “你就准备穿成这样,跟着出门?” 司遥垂着头,双手在身前交握,姿态恭顺。 “回世子爷,奴婢是去伺候沈姑娘的,自然要有奴婢的样子。” “奴婢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是在提醒我,镇国公府的世子,身边就只配跟着这种货色?” 司遥不明白,他到底在为什么动怒。 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安全,更不起眼,难道这也有错? “奴婢不敢。”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不敢?”宋棠之冷笑一声,“穿成这样,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宋棠之是如何苛待身边人的?” “还是说,你觉得穿上这身破布,就能撇清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换掉。”宋棠之冷声命令。 宋棠之松开她,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司遥站在原地没有动。 “世子爷,奴婢没有别的衣裳了。” 这是实话。 自从被贬为罪奴,她那些绫罗绸缎,早就被付之一炬。 剩下的,不过是几件最普通的婢女服,聊以蔽体。 宋棠之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转身,对着门口吓得脸都白了的绿意开口。 “去,把本世子前几日让人送来的那件月白色的夹袄拿来。” 绿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了声“是”,转身就往里屋跑。 很快,绿意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走了出来。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素面夹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几簇极淡的兰草,雅致又精巧。 “世子爷……” 司遥看着那件衣服,眉头一紧,她的身份不该穿这个衣服。 沈落雁的嫉妒,府里下人的议论,足以将她凌迟。 “怎么?”宋棠之挑眉,“要我亲自帮你换?” “你......”司遥被她的流氓之词一堵,说不出话来。 她也信,宋棠之会干出这样的事。 她换上了那件夹袄,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月白色的衣料,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清冷羸弱。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雪中独自开放的寒梅,脆弱又倔强。 宋棠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才像话。”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冷硬。 “世子爷,沈姑娘那边,怕是已经等急了。”她小声提醒。 宋棠之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头发也给我束起来。” “戴着那根木簪子,像什么样子。” 他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根墨绿色的玉带,随手扔给了绿意。 “用这个。” 绿意手忙脚乱地接住。 那玉带触手温润,显然价值不菲。 她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为司遥将披散的长发束起。 墨绿色的玉带,缠绕在如瀑的青丝间,与月白色的衣衫相得益彰。 当一切都收拾妥当,宋棠之终于满意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绿意吩咐。 “去把京城最好的绣庄的尺寸单子拿来。” “等我们回来,给她做几身像样的衣服。” 绿意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司遥。 司遥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那件衣服的重量,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忽然有些摸不准宋棠之的心思。 宋棠之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司遥。 “再让我看见你穿得像个乞丐。” “我就把绿意身上那身皮,也给你剥了。” 赤裸裸的威胁,让她无处可逃。 司遥闭上眼,将所有情绪都掩藏起来。 “奴婢……谢世子爷恩典。” 第一卷 第63章 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等候。 沈落雁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衣服,正在马车边与宋棠之说着话。 当她看到从东厢走出来的司遥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司遥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夹袄,像是针一样,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料子,那做工,分明是宫里出来的贡品。 连她,也只在太后赏赐的时候,得过一匹。 宋棠之,竟然舍得把这样的好东西,给一个下贱的罪奴穿? “棠之哥哥,她……”沈落雁指着司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宋棠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伺候人的丫头罢了,穿得太寒酸,丢的是镇国公府的脸面。” 沈落雁心里的火气,被这句话硬生生压了下去。 是啊,她才是未来的世子妃。 跟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计较,失了身份。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还是棠之哥哥想得周到。” 司遥上前,虚虚行了礼。 她本在布衣时就难掩姿色,更何况是盛装之下,这般的熠熠光彩让沈落雁心中闪过一丝嫉妒。 沈落雁上前几步,虚扶起她,忍不住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衣服倒是不错。” “就是不知道,你这副贱骨头,配不配得上。” 她伸出手,假意为司遥整理了一下衣领,指甲却用力地掐进了司遥的皮肉里。 司遥疼得闷哼一声,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沈姑娘提点。” “奴婢定当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 沈落雁见她这副样子,心里的气总算是顺了一些。 “上车吧。” 她冷哼一声,转身由丫鬟扶着,上了那辆宽敞华丽的马车。 司遥被安排在另一辆稍小一些的马车上。 车厢里很简陋,只有一条长凳。 她刚坐下,车帘就被人掀开。 宋棠之弯腰,坐了进来。 车厢本就不大,他一进来,更显得拥挤逼仄。 司遥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怕我?”宋棠之开口,打破了沉默。 司遥摇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车壁。 “奴婢不敢。” 宋棠之没再说话。 司遥也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努力维持平和。 然而天不遂她愿,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司遥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倾倒,直直撞向宋棠之的怀里。 宋棠之没有躲,反而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掌滚烫,隔着几层衣料,依旧烙得她肌肤发疼。 司遥的身子瞬间僵硬。 她挣扎着想退开,那只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牢牢禁锢在他的怀里。 “坐不稳?”他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司遥的耳朵烫了起来。 “奴婢……谢世子爷。” 她撑着他的手臂,重新坐稳,立刻就想抽身退回角落。 宋棠之却没松手。 他的手指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这件衣裳,倒还衬你。”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司遥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 “怎么,穿了我的衣服,连话都不会说了?” 宋棠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司遥深吸一口气开口,“谢世子爷赏赐。” “赏赐?”宋棠之轻笑。 “错了,这不是赏赐,这是我的东西,暂时放在你身上穿着罢了。” “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收回来。” 他说着,手指顺着她的衣领往上,停在了她纤细的脖颈处。 冰凉的指腹,贴着她温热的皮肤,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看,就像这样。”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窒息感瞬间传来,司遥的脸憋得通红,却依旧没有挣扎。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宋棠之心头的燥火升起,他最恨她这副样子。 像是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在她心里掀起半点波澜。 他猛地松开手。 司遥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咳咳……咳……” 宋棠之冷眼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暖手炉,扔进了她怀里。 “拿着。”他的语气生硬,像是命令。 司遥捧着那个暖手炉,指尖触到那份暖意,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缩回手。 “怎么?”宋棠之的眼风扫了过来,“本世子的东西,你也敢嫌弃?” “奴婢不敢。” 司遥只能将手炉抱得更紧,紧接着马车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这次宋棠之没有放过她。 他再次揽过她的腰,覆上她的唇,辗转反侧。 “唔……”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指尖在他的胸间抓出褶皱。 她驶进推开他,求得暂时的呼吸,“宋棠……” 没来得及唤完他的名字,他的吻再次席卷而下。 他强势地侵入她的领地,剥夺她的所有呼吸。 失去了空气,她几欲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的唇,转战她敏感的耳垂。 雪白的脖颈仰起,司遥不自觉地发出嘤咛。 这声嘤咛似乎取悦了宋棠之,他的动作顿了下,埋在了她的脖颈。 喘息间低喃,“原来是这里。” 司遥浑身僵住,骤然惊醒。 她居然…… “不,不要碰我……”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想要推开他。。 “求我。”宋棠之抓住她作乱的手,将她的双手交叉按在头顶的车壁上。 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将她彻底困在车厢角落。 扰人的旖旎侵蚀着司遥仅存的理智。 忽而,马车外的一声打破安静。 沈落雁身边的丫鬟在外面高声喊:“世子爷,前面路面结了冰,车子颠簸。我家姑娘问您是否要过来同乘?” 两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宋棠之眼里的炙热逐渐散去,渐渐恢复清明。 司遥连忙逃出他的怀抱,将自己缩在角落。 宋棠之静静看着他的动作,随即转头,冲着外面冷冷吐出几个字。 “不必。让她坐稳。” 外头没了声响。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紧紧盯着司遥。 “这一趟去大慈恩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清楚。” 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去的情欲,略带沙哑。 “别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等司遥回答,他便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利落上了马。 司遥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第一卷 第64章 并不认识这位贵人 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直到马车缓缓停下。 “司姑娘。大慈恩寺到了。”婢子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司遥下了车,古朴庄严的寺庙山门前,沈落雁正站在那里。 宋棠之下了马,走到沈落雁身边,语气淡然。 “走吧。” “好。”沈落雁上前,自然而然地想要挽住宋棠之的胳膊。 宋棠之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寺庙乃清净之地,注意言行。” 沈落雁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难堪得几乎要站不稳。 周围下人们的目光,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归结到了不远处的司遥身上。 都怪这个贱人!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了寺门。 寺庙里香火鼎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沈落雁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领着众人去大雄宝殿上了香。 上完香,她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司遥。 “司遥妹妹。”她柔声开口,“今日来这佛门圣地,你也去为你的家人,求支签吧。” 司遥的心猛地一沉。 沈落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毒。 “毕竟,你司家满门,如今也只剩下你一人了。” “去求菩萨保佑,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 “也为你自己,求一求。” “求菩萨,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这等祸国殃民的罪臣之女了。” 空气瞬间凝滞。 司遥扶着殿门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她的视线越过沈落雁,越过袅袅的香火,落在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上。 “多谢沈姑娘提醒。”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我身为女儿,自当为他们日夜祈福,求他们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至于我的下辈子……” 司遥抬起眼,那双总是浸着寒潭般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沈落雁。 “奴婢的命是世子爷的,这辈子都由世子爷做主。” “奴婢不敢奢求下辈子。” 此话一出,沈落雁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本想看司遥崩溃求饶的丑态,却不想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心口发闷。 她还想再说什么,身旁的宋棠之却冷不丁地开了口。 “你话太多了。”声音很轻,但足以凌迟沈落雁的心。 她的身体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宋棠之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司遥的背影。 那背影纤瘦,却挺得笔直。 沈落雁身侧的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陷入皮肉里。 司摇,她不能再留了。 沈落雁掩饰住眼底的阴鸷,正要招呼下人下山。 山门前,几个身着青衫的学子正往里走,谈笑声打破了古寺的沉静。 “那画中的枯山瘦水,虽无落款,骨气却胜过当今许多名家。” 顾轻舟正说着话,余光扫过阶前的一道人影,瞬间停住了脚步。 虽然那日司遥带着面巾,但他仍一眼就认出了她。 “顾兄,你瞧什么呢?”同窗在身后喊他。 顾轻舟拱了拱手,“杜兄,失陪片刻。” 说完他便向着司遥的方向走去。 “姑娘且慢。”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司遥的背脊骤然僵硬,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她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那个在古意斋为她解围的顾轻舟。 恐惧蓦地爬上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宋棠之就在前面,她没敢回头,不禁加快了速度往前走。 男子的步伐到底块,顾轻舟很快挡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果真是你!” 他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意,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前日你走得匆忙,我正愁没法问得你的居处,不想竟在此重逢。” 他注意到司遥今日没戴面纱,那张绝美的脸庞透着绝望的苍白。 “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这身装扮……” 他看向司遥身后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婆子,手还没抬起便觉失礼。 司遥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她察觉到前方那道身影已经停下,正缓缓转过身来。 宋棠之正站在不远处,那一双凤眼里压着即将爆发的暴虐。 “这位公子,您认错人了。”司遥的声音透着冷漠与疏离。 顾轻舟一愣,轻轻皱起眉头。 “认错?姑娘忘了?前日在古意斋……” “公子是否记错了?”司遥打断他,“奴婢从未去过什么古意斋” 她往后退了一步,福身屈膝行礼。 “奴婢是镇国公府的下人,今日随主子祈福,现需回府。还望公子尽早寻得有缘之人。” 顾轻舟眼里的喜悦褪去,眸底闪过一丝深思。 他知道他不会认错。 “司遥。”一道暗哑阴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宋棠之迈着步子走近司遥身边,伸手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指尖冰凉,像冰块一样贴在司遥滚烫的皮肤上。 “这位公子说,你是他的旧友。” 宋棠之勾起嘴角,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怎么,你还没跟我说过,你在京城竟然还有这等雅致的朋友?” 司遥低下头,“回世子爷,奴婢身份卑贱,并不认识这位贵人。” 顾轻舟见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明白了眼前的女子有不言之隐。 如此孟浪行为,确实是他唐突了。 思及此,他转身与宋棠之拱手行礼。 “这位公子,在下顾轻舟,并无恶意。” “这位姑娘的背景极像在下的故交,顾某一时欣喜认错了人,打扰贵府女眷,唐突了。” “故交?”宋棠之冷笑一声。 他一把扣住司遥的肩膀,动作生硬地将她扯进怀里。 掌心故意按在她还带着伤口的左肩上,指尖狠狠收拢。 司遥疼得冷汗直冒,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住唇。 “顾公子,大慈恩寺的斋饭不错,你该多吃些。” 宋棠之眼里杀意横生,盯着顾轻舟的脖颈扫了一圈。 “别在大街上随便认人,容易认掉脑袋。” 第一卷 第65章 偏偏去搭理那等污糟女子? 顾轻舟向后退开半步,再次拱手作揖,“公子息怒。” “顾某确是认错了人。” 他的声音清润,不疾不徐,不见半分被威胁的紧张。 “只因顾某素来痴迷书画,前些日子在一画师见得一幅气骨绝佳的画作,那画师,竟与这位姑娘眉眼神韵有几分相似。” “顾某寻那画师心切,一时失察,才有了今日的唐突。” 好一个“神韵相似”。 宋棠之听着,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哦?”他轻笑一声,“不知是何等画作,竟能让公子般失态?” 宋棠之边问着,手里的力度变本加厉的收紧。 顾轻舟的视线从司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凉意。 面上他神色自若地接过了宋棠之的话头。 “那画师并非用墨,而是用寻常的炭笔所作,如此粗陋之物,画出了那苍劲傲骨的山水风貌,顾某佩服不已。” 看着他露出的欣赏,宋棠之眼底闪过冷意。 “公子倒是雅兴不浅,可惜今日认错了了。” 他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随后便强硬地揽过司遥的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马车走去。 司遥踉跄着被他拖拽着,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宋棠之的手劲极大,直接将司遥整个人重重摔进了马车里。 厚重的车帘被人猛地扯下。 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天光。 宋棠之带着一身骇人的寒气弯腰跨了进来,逼近司遥,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认错人了?” “司遥,你当本世子是那些好糊弄的蠢货吗?” 司遥被迫仰着头,下颌骨被他捏得生疼。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彻底惹怒宋棠之。 母亲还没有确切的下落,她还要留着这条命去查清当年的真相。 司遥直视着宋棠之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奴婢整日在国公府的东厢里赶制嫁衣,连大门都不曾迈出过一步。” “那位公子如何认得奴婢,奴婢确实不知。” “还不肯说实话?”宋棠之手上的力道猛然加重。 “难道在古意斋卖画的人,不是你吗?!” 司遥的呼吸重重漏了一拍,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他果然全都知道了。 那床底下的画,还有那突然将东厢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 全都是他为了逼她露出马脚布下的局。 既然已经被完全揭穿,司遥也不打算再做无谓的狡辩。 “是。” “奴婢身无长物,只想用自己这点微末的画技,换几两碎银子傍身。” “若是世子爷觉得奴婢丢了镇国公府的脸面,大可重重责罚。” 她的坦诚反倒成了一把火,将宋棠之心头的怒意彻底点燃。 傍身? 她要银子傍身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谋划着有朝一日能彻底从他身边逃走! 宋棠之猛地低下头,张口狠狠咬住了她脆弱纤细的脖颈。 尖锐的痛楚瞬间传遍全身。 司遥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浓重的血腥味在小小的车厢里弥漫。 宋棠之喘息着松开她,死死盯着她白皙脖颈上那个鲜血淋漓的牙印。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心思。”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怕是死,也只能死在镇国公府的后院里。” 他粗暴地扯过一旁的薄毯,兜头扔在司遥身上。 “遮好你这副身子,别再出去给我招蜂引蝶。” 司遥没有去擦脖子上的血,只是木然地拢紧了身上的毯子,将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 马车外,大慈恩寺的冬风呼啸着刮过。 顾轻舟独自立在风雪中,长身玉立,青衫随风翻飞。 他的目光长久仍停留在镇国公府马车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眼底藏着探究。 “顾兄,你还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同窗孙兄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顺着顾轻舟的视线望了望。 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孙兄收起手中的折扇,有些不解。 “顾兄,你可是大儒苏老的得意门生,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想请你赴宴都请不到。” “你怎么偏偏去搭理那等身份污糟的女子?” “平白跌了顾家公子的高贵身份。” 顾轻舟挑眉,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袖口,顺着他的话问。 “听孙兄的意思,似乎早就认得那位姑娘?”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惹得孙兄如此嫌恶?” 孙兄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唏嘘。 “顾兄才回京城不久,自然不知道这京城里曾经翻天覆地的大事。” “那位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粗使丫头。” “她可是昔日名满京城,清高绝尘的相府千金,司遥。” “只可惜啊,如今凤凰落架不如鸡,连给未来的世子妃沈落雁提鞋都不配。” 顾轻舟的脚步猛地一顿。 司遥。 相府千金。 他到京这几日,多少也听说过三年前那桩震惊朝野的谋逆大案。 司丞相被人检举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圣上震怒,下令将司家满门抄斩。 男丁尽数斩首示众,女眷流放岭南或沦为罪奴。 昔日高高在上的相府,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沦为京城最大的笑柄。 “竟然是她。”顾轻舟低声呢喃,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孙兄还在继续说着,语气里的鄙夷越来越重。 “可不就是她么。” “当年这司遥在咱们京城,那是何等风光无限的人物。”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世家公子挤破了头想求娶她进门。” “可人家眼光高得很,成日里端着一副清高绝尘的架子,谁也瞧不上。” 孙兄冷哼了一声,“谁能想到她爹包藏祸心,干出通敌叛国的卖国勾当。” “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全都是她司家咎由自取。” 孙兄拍了拍顾轻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告。 “所以啊顾兄,你可千万别去招惹她。” “这种背着满门血债的脏女人,谁沾上谁倒霉。” 顾轻舟站在寒风中,久久一言不发。 满门抄斩。 贬为罪奴。 任人践踏的玩物。 他无法想象,一个曾经名满京城的娇贵千金,经历了怎样的惨剧。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幅用炭笔画出的枯山瘦水。 那画里的山势陡峭险峻,水流细瘦却苍劲有力。 每一笔都透着绝地求生的志气和宁折不弯的傲骨。 原来如此。 原来那是相府千金的手笔。 顾轻舟的心脏紧紧缩成一团。 在那样暗无天日的泥潭里,换做任何人,恐怕早就疯了,或者死了。 最不济的,也会放下所有的尊严,去谄媚讨好,以求得苟活的余地。 可是司遥没有。 能在那般屈辱泥潭中画出如此孤直画作之人,绝非流言中那般不堪。 他也不相信,能教出这等女儿的司相,会去干通敌叛国的下作事。 孙兄见顾轻舟一直不说话,奇怪地皱起眉头。 “顾兄,你这是怎么了?” 顾轻舟收回纷乱复杂的思绪,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掩藏在温润的面容之下。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与孙兄拉开了些许距离。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山上的风愈发大了。” “孙兄,我们回书院吧。” 第一卷 第66章 我杀了你! 宋棠之将司遥摔进车厢的动作,没有半分遮掩。 沈落雁站在马车旁,看着宋棠之进去又出来,车帘落下,隔绝了那个女人狼狈又引人遐想的模样。 “棠之哥哥。”沈落雁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迎了上去。 “这山路颠簸,司遥妹妹一个人在那辆小车里,也无人照拂。” “万一磕着碰着,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她顿了顿,话说得愈发温婉贤淑。 “不如,就让她与我同乘吧,我也好照看一二。免得回府了,她身子不适,再耽误了嫁衣。” 宋棠之的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车帘,眸色沉沉。 “看好她。” 三个字,从他薄唇里吐出,听不出情绪。 说完,他翻身上马,看都没再看沈落雁一眼,径直策马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沈落雁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她随即恢复如常,转身对着身后的丫鬟婆子吩咐。 “去,请司姑娘过来。” 很快,司遥被两个婆子请下了小马车,又被扶上了沈落雁的座驾。 宽敞华丽的车厢里,熏着名贵的香料。 司遥一进来,就被那股甜腻的暖香包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沈落雁温和的笑着,示意自己身边的丫鬟。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吧。” “是。” 丫鬟婆子们躬身退下,车厢内,只剩下二人。 沈落雁端起小几上的茶盏,轻轻拂去茶沫。 “司遥妹妹,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她将茶盏递到司遥面前。 司遥没有接,“奴婢不敢。” 沈落雁的笑容淡了些,“是不敢,还是不屑?” 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我倒是忘了,妹妹如今攀上了高枝,自然瞧不上我这盏粗茶。” “妹妹身上这件衣裳,这料子,这绣工,连我都要眼红几分呢。” “棠之哥哥,待你可真是不一般。”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贴着司遥的耳朵说的,话音里淬着毒。 没等司遥回答,沈落雁就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司遥的脖颈。 “你这个贱人,真以为穿了件好衣裳,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力道之大,让司遥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视线落在沈落雁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眼中划过一丝可笑。 她费劲心思想要离开宋棠之,却有人同样费劲心思想要靠近宋棠之。 这世间,真是可笑。 沈落雁被她这眼神刺的怒火更盛,“你笑什么?!” 她手上力道更重,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脖颈。 下一瞬,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司遥月白色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肌肤。 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一个鲜红刺目的牙印,赫然在目。 印痕很深,周围还带着青紫的瘀痕,甚至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 那是一个充满了占有与暴戾的痕迹,是男人留在女人身上的印记。 沈落雁的呼吸停滞了,她知道那是宋棠之的杰作。 “你……你们……”她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 凭什么! 她沈落雁,是即将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是镇国公府未来的主母。 可宋棠之待她,永远是客气疏离,连指尖都未曾碰过。 而司遥,一个家破人亡的罪奴,一个低贱的玩物,却能得到他如此亲密的对待! 嫉妒的毒火,烧毁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你也配留着他的痕迹?” 沈落雁的面容扭曲,她猛地拔下自己的步摇,尖锐的簪尾对准司遥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便要狠狠划下! “我今天就毁了你这张脸!看你还怎么去勾引男人!” 金簪携着破风之声,直逼面门。 司遥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再忍耐,手腕一翻扣住了沈落雁持簪的手。 “沈姑娘!”司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讥诮与冰冷。 “你这般作态,是怕世子爷心里,压根就没给你留过位置吗?” 一句话,正中沈落雁的死穴。 “你胡说! “我是未来的世子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叫板!” “世子妃?”司遥冷笑一声。 “那你可知道,世子爷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不止这一处。” 沈落雁的眼睛瞬间红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我杀了你!” 她尖叫着,用另一只手去抓司遥的头发。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沈落雁的身子顺势向前一扑,被司遥扣住的那只手,也因此获得了片刻的松动。 她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与恶毒。 她借着两人纠缠的遮掩,手腕猛地一转,金簪调转方向,从车帘的缝隙中,狠狠刺了出去! “噗嗤!”是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一声凄厉至极的马鸣,撕裂了山间的寂静。 金簪子刺入马的臀部,剧痛直接让马匹瞬间失控,不顾一切地甩开马夫的控制,拖着整个车厢,冲出了平整的山路官道! “啊!”沈落雁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车厢里天旋地转。 司遥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马车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在崎岖不平的山路里疯狂颠簸,直直朝着不远处的悬崖乱石林冲去! “停车!快停车!” 沈落雁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车内的扶手。 然而一切都晚了。 马车撞上了崖边一块巨大的山石,整个车厢瞬间四分五裂。 司遥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甩出了车厢。 天与地在眼前疯狂旋转,刺骨的寒风灌满了她的口鼻。 她的身子重重砸在破碎的车厢边缘,随之而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抓住了一块崖边突起的石头,身体悬停在半空中。 风吹开了她眼前纷乱的发丝。 她低下头。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山谷。 第一卷 第67章 坠崖,相拥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宋棠之猛地勒住缰绳。 他转过头,瞳孔骤然紧缩。 那辆华丽宽敞的马车已经撞碎在悬崖边的乱石丛中。 车厢四分五裂,木板和绸缎散落一地。 而那抹穿着月白夹袄的纤弱身影,正大半个身子悬空在万丈深渊之上。 司遥的手死死抠住崖边凸出的一块锐石。 狂风卷着大雪扑面而来,扯开她原本束好的长发。 “救命!救命啊!” 沈落雁被几个丫鬟婆子从马车残骸里七手八脚地拖了出来。 她华丽的衣裙沾满了泥水和血污,发髻散乱,珠翠落了一地。 刚一站稳,她便看见了调转马头疾驰而来的宋棠之。 “棠之哥哥!” 沈落雁嚎啕大哭着扑上前,想要去抓宋棠之的衣摆。 “那马不知怎么突然疯了,我差点就没命见你了!” 宋棠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赤红的杀意。 他根本没有勒马停下的打算。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宋棠之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沈落雁的肩膀上。 “滚!”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沈落雁尖叫出声,整个人被这股大力踹得飞了出去,重重跌进泥坑里。 她疼得浑身抽搐,却被宋棠之那要吃人的眼神吓得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宋棠之借着马背的力道,腾空而起,疯了般去冲向那处碎裂的悬崖。 司遥悬挂在半空中,体力正在急速流失。 崖边的岩石极为锋利。 她掌心已被石头刺进血肉里,鲜血顺着石块壁缝往下流。 痛,但是她不敢松懈半分。 哪怕只有一点点松懈,她就会坠入粉身碎骨的地狱。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翻腾的云雾,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抠进石缝里的手指再次往深处扎去。 鲜血越流越多,将石头染得触目惊心。 她听到了上方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也听到了石头渗人的开裂声。 本就松动的石块,再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 咔嚓一声脆响,整块岩石连带着边缘的泥土,瞬间崩塌。 司遥手中一空,身体骤然失重。 强烈的狂风将她单薄的身躯迅速往下拉扯。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 掉落的瞬间,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宋棠之直接扑倒在崖边,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死死抓住了司遥的手腕。 因石头擦伤的手臂,流出了温热的鲜血顺着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低落到了了司遥的脸上。 司遥猛地睁开眼。 上方那张素来高高在上的俊美面容,此刻双眼红得滴血。 他死死盯着悬挂在半空中的司遥,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司遥!”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试试!” 司遥仰着头,看着那顺着他手臂不断滴落的鲜血。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关头抓住她不放的,竟然是那个恨不得将她踩进泥里的宋棠之。 “宋棠之……” 司遥的声音支离破碎,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放手吧。” “再这样下去,您也会掉下来的。” 这悬崖边的泥土因为刚才的撞击已经松脆不堪。 她能感觉到,宋棠之半个身体都在向下滑落。 宋棠之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手上的力道却有增无减。 “闭嘴!”他怒吼出声,暴戾的情绪彻底撕裂了他平日里的沉稳克制。 “我说了不准你死!” “你这条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阎王也休想收你!” 他想要将她拉上来。 可稍一用力,崖边的土层便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那些碎石砸在两人的身上,预示着死亡的逼近。 瘫坐在后方泥地里的沈落雁终于回过神来。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崖边,探出头看清了下面的景象。 当她看到宋棠之为了救那个贱人,竟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时,嫉妒让她彻底发了疯。 “棠之哥哥!” 她哭喊着伸出手去拉宋棠之。 “快放手啊!悬崖要塌了!” “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奴,你难道要搭上镇国公府的未来吗!” 宋棠之猛地转头,目光森然地剜向沈落雁。 “滚开!” 沈落雁被他这骇人的模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松软的泥土上。 就在这剧烈的拉扯和挣扎中,又是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从宋棠之身下响起。 司遥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宋棠之,你疯了。” “闭嘴!抓紧了!”宋棠之加大了力气,断裂声更加密集明细。 司遥定定地看着宋棠之那双满是执拗的眼,忽然释然地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去掰宋棠之紧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宋棠之看穿了她的意图,心脏猛地骤停。 “司遥!你敢!” “你若是敢松手,我定将绿意碎尸万段!” 他在用绿意的命威胁她。 可这一次,司遥没有停顿。 “世子大恩,奴婢只能来生再报了。” 她用力掰开他的一根小指。 紧接着是无名指。 宋棠之拼命想要抓紧,可脱臼的肩膀和鲜血淋漓的小臂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素白的手,一点点从自己的掌心滑脱。 “不要……” 剧烈的坍塌声彻底掩盖了所有的呼喊。 崖边的岩层终于走到了极限,带着大片的泥土彻底崩塌碎裂。 “棠之哥哥!”伴随着沈落雁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宋棠之高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松手。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用力一扯,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狠狠拽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两道身影紧紧相拥着,坠入了那万丈无底深渊。 第一卷 第68章 司遥,不要走 风声在耳边疯狂撕扯,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夺走了司遥所有的呼吸。 她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腰间横过来一条坚实的手臂。 那条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将她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过来。 随后她被狠狠按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崖壁上横生的枯树枝重重抽打下来,尖锐的乱石剐蹭过皮肉,宋棠之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 扣在她后脑勺上的大掌却收得更紧了。 他把司遥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前,不让周围的断木碎石伤到她分毫。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滴落,重重砸在司遥的脸颊上。 巨大的水花炸开。 两人重重坠入崖底的深潭,刺骨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突然的水让司呛住,胸腔发疼,使不出半点力气。 腰间那双大手在却此刻骤然发力。 宋棠之从下方死死托住她的腰肢,用尽全身最后一丝余力,将她整个人猛地推出了水面。 司遥破水而出,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看清周围,腰间的那股强悍支撑力却骤然卸去了。 水面上泛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晕。 宋棠之双眼紧闭,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高大的身躯直直往深暗的水底沉坠下去。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平息。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高处的风声呼啸而过。 司遥踩着水漂浮在潭面上,望着下方那团不断下沉的玄色阴影。 只要她转身游向对岸。 只要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场长达五年的噩梦就彻底结束了。 宋棠之会永远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崖底。 再也没有人会把她踩在脚下羞辱。 自由就在眼前。 水下的血迹还在不断往上翻涌。 司遥死死咬住发白的嘴唇。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全是绿意被按在长凳上痛哭的脸。 还有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于母亲的线索。 若是宋棠之死了。 镇国公府的怒火会将绿意撕碎。 她也永远无法查清当年相府满门抄斩的真相。 更何况刚才下坠的这一路,是宋棠之拼死护住了她的命。 司遥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一头扎进浑浊冰寒的潭水中。 水下的视线极其模糊,水压逼得耳朵生疼,她强忍着不适往深处游去。 终于摸到了一截布料,她一把攥住宋棠之的衣领,奋力蹬着水往上拖拽。 男人的身躯极其沉重,好几次带着她一起往下坠。 司遥在水里又被呛了几口水,喉咙里满是腥甜的味道。 她没有松手,拖着这具几乎身体拼命往水面游。 再次破水而出时,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司遥拖着宋棠之游到岸边的乱石滩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推上岸,自己也脱力地瘫倒在碎石上。 寒风扑面砸来,冻得骨头缝都在打颤。 司遥强撑着坐起身。 四下张望。 崖底三面环水。 周围全是高耸入云的绝壁。 根本没有出路。 不远处一块巨石后方。 隐约有个天然凹陷进去的裂缝,像是一个废弃的浅山洞。 司遥咬牙站起来,双手穿过宋棠之的腋下,艰难地拖着他在乱石堆里挪动。 她浑身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凭着本能一步一步把人拖进山洞里。 山洞里好歹挡住了部分风雪。 司遥将宋棠之平放在干燥的地面上。 他身上的玄色衣衫已经破烂不堪。 尤其是后背,布料被树枝撕扯成条状,深可见骨的伤口往外不断渗着血水,与湿透的衣料黏连在一起。 必须生火。 不然两人都会冻死在这。 司遥跑出山洞。 在边缘摸索着捡来一堆干枯的树枝和苔藓。 她从溪边找来两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双手冻得通红僵硬。 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力互相敲击。 手指被石头磨破了皮。 流出的血沾在石头上。 不知道敲了多久。 点点火星终于落在了枯黄的苔藓上。 司遥赶紧凑过去轻轻吹气,细小的火苗颤巍巍地窜了起来,慢慢点燃了细树枝。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山洞,驱散了一点彻骨的寒意。 司遥挪回宋棠之身边,伸出手去解他的衣带。 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布料紧紧贴在伤口上。 司遥手指发抖,一点一点将那些黏连在血肉上的碎布撕扯下来。 昏迷中的宋棠之发出一声闷痛的低吟,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司遥终于看清了他背上的伤,血肉翻卷。 这一路撞断了多少树枝乱石。 全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身上。 司遥低下头,将自己最外面那层湿透的外衣脱下丢在一旁。里面穿着的粗布里衣只湿了一半。 她没有犹豫,用力将里衣的下摆撕成几条长布带,凑近火堆稍微烘烤去水汽。 然后跪在宋棠之身边,忍着酸痛为他缠绕包扎。 她离他很近,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重凌乱的心跳。 火光映照在宋棠之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往日里总是高高在上,总是用尽手段折磨她。 可此时他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深重的阴影。 司遥垂下眼睫,心口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为什么要救她。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她不敢去深想背后的缘由。 手下的动作更加麻利,迅速将布条打上死结。 宋棠之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开始发烧了。 皮肤滚烫得吓人。 哪怕靠近火堆,他的身子依然在不自觉地轻微战栗。 司遥脱下自己烘得半干的月白夹袄盖在他的身上。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火势渐渐微弱,司遥准备起身去洞口再捡些柴火。 刚直起身子,手腕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道骤然死死攥住。 那只手烫得吓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牢牢扣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 司遥转头看去,宋棠之依旧闭着眼,只是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应该是陷入了梦魇中。 他干裂的唇瓣微微张合,发出极其沙哑低迷的声音。 “不准走……” 司遥的身子猛地顿住,心跳漏了一拍。 “司遥……不准走。” 他连在昏死过去的时候,都要把她死死拴在身边。 司遥试着去掰开他的手指。 可那手指就像长在她手腕上一样,怎么也掰不开。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 山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低吼。 司遥猛然看向洞口,这是某种大型野兽在靠近的喘息。 火堆最后闪烁了一下,眼看就要熄灭。 周围的黑暗瞬间压迫过来。 司遥停止了挣扎,反手摸到了刚才用来生火的那块尖锐石块。 死死握在掌心。 第一卷 第69章 嗯……还没死 那声低吼越来越近。 司遥握紧手中的尖石,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洞口。 火堆只剩最后一簇跳动的火苗,微弱的光照不出三尺远。 黑暗里,两点幽绿的光亮缓缓浮现。 是狼。 一头灰毛杂乱的独狼,低伏着身子,从洞口的裂缝处挤了进来。 它的鼻翼急促翕动,循着弥漫在山洞里的血腥味,一步一步逼近。 司遥的瞳孔骤缩。 她没有退。 身后是昏迷不醒的宋棠之,她退无可退。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从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抽出一根还燃着火星的木棍,用力吹了两口,火苗重新窜了起来。 “走!”她挥动火把朝狼的方向猛劈过去。 火光晃了狼一下,它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更加暴躁的低吼。 但它没有走,饥饿让它的眼睛愈发贪婪。 司遥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冷。 冰水泡过的身体早就没剩多少力气,光是握住石块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意志。 狼绕着她缓慢地踱步,试探着寻找进攻的空隙。 它很聪明,知道火是危险的,所以一直在等。 等她力竭。 等火灭。 司遥咬紧后槽牙,将火把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弧,逼退了狼的又一次试探。 她的余光扫向身后。 宋棠之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紧皱着眉头昏迷不醒。 火把上的火苗越烧越短。 木棍的末端已经烧到了她的手指。 灼烧的疼痛让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地松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狼扑了上来。 灰色的身躯直直撞向司遥的胸口,巨大的冲力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火把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彻底熄灭。 山洞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而司遥的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锋利的狼爪已经撕开了她的左臂。 撕裂声伴随着剧痛同时传来。 她感觉到皮肉被利爪翻开,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整条手臂。 疼。 疼到骨头缝里。 司遥咬牙死死忍住,没有叫出声。 她右手死死攥着那块尖锐的石头,照着狼的眼睛狠狠砸了下去。 石头擦过狼的眼角,划开一道血口。 狼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暂时松开了她的手臂。 司遥趁这一瞬翻身爬起来,踉跄着退到宋棠之身前,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左臂已经使不上力了。 整条手臂从肩膀往下全是血,袖子被撕得稀烂,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伤口。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依然牢牢盯着前方那双幽绿的眼睛。 狼舔了舔嘴角的血,重新压低身子。 这一次,它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浓重到呛人的血腥味灌入鼻腔。 宋棠之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被猛地拽了出来。 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他就看见了眼前那道单薄的背影。 她跪在他面前,左臂无力地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血,右手握着一块沾满血的石头,挡在他和一头饿狼之间。 那背影瘦得不成样子,可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寸不让。 宋棠之的瞳孔猛地缩紧,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匕首还在! 狼已经起跳了。 宋棠之瞬间坐起,一把揽过司遥的腰将她扯到身后。 匕首出鞘的声音短促而凌厉,匕首精准地没入狼的咽喉。 热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 狼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山洞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宋棠之甩掉匕首上的血,转过身来。 火堆虽然灭了,但洞口透进来的微光足以让他看清司遥的模样。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左臂的衣袖已经被撕得不剩几块布,露出的伤口触目惊心。 三道深深的爪痕从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最深的那一道已经见了骨,白色的骨头在血肉中若隐若现。 而她的右手还死死的攥着那块石头,手指僵硬的掰都掰不开。 宋棠之喉结滚了滚,一步直接跨到她面前蹲下。 “手给我。”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司遥抬起头,视线涣散的看着他。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没入颈侧的血污里。 “宋棠之。”她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 “我这只手……是不是废了。” 宋棠之的动作顿住。 “是不是……以后再也画不了画了。” 她的嘴唇在颤,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冷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恨和怨,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画是她最后的东西了。 是她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活过的东西。 宋棠之的心猛然一紧。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 而是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动作太大扯到了后背的伤,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紧拧,但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些。 他扯出干净的布带,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她血肉模糊的左臂。 她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他缠得极慢,极轻。 每绑一圈,他就停下来看一看她的脸色,生怕弄疼了她。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份小心。 司遥靠在他的胸膛上,耳朵贴着他的心口。 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带着滚烫的温度,一下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垂下眼。 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宋棠之将最后一个结系好,低头看着怀里安静到不正常的人。 她闭着眼,呼吸浅的几乎察觉不到。 “司遥。” 他哑着嗓子叫她。 没有回应。 “司遥!”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握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的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 “嗯……还没死。” 宋棠之悬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她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她抱得又更紧了一些。 山洞外,风雪渐渐小了。 远处的崖壁间忽然亮起了火光。 “爷”,林风拿着火把冲进山洞里,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待看清洞里的场景,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洞口横着一头死狼,咽喉上插着一把匕首,周围的地面被血浸透。 他们的世子靠着石壁,浑身是伤,满脸血污,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弱的女子。 那女子左臂缠满了布条,鲜血已经将布条浸透,整个人缩在世子的怀中,了无生息。 宋棠之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沙哑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 “找大夫。”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先救她。” 第一卷 第70章 爷,你的伤…… 林风立马招呼人拿来担架,“爷,担架备好了,先把司姑娘放上来,属下们抬着走。” 宋棠之看了眼简陋的担架,没有应声。 他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后背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层层布条,渗出来洇湿了整件中衣。 林风脸色一变,“爷,您的伤……” 宋棠之低头,将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让开。”两个字,不容反驳。 林风张了张嘴,没敢再劝,侧身让出了路。 宋棠之抱着司遥,一步一步踩着乱石往洞外走。 崖底的碎石滩湿滑难行,他的靴底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 每走一步,后背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额角的青筋根根绷起,但那双手臂却从头到尾都纹丝未动,稳稳地将怀里那具单薄的身子抱在胸前。 跟在后面的暗卫们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的世子浑身浴血,脚步沉重却一刻不停,周身翻涌着的煞气让山谷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从崖底到山腰的小路,走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期间宋棠之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让任何人碰司遥一下。 林风带了人在前面清路,搬开挡道的碎石枯枝。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世子的背上,衣衫下面隐约露出的伤口已经发黑了,血和布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肉哪是布。 可他的步伐,始终没有慢下来。 大慈恩寺的后院客房里,灯火通明。 沈落雁坐在软榻上,一个丫鬟正拿着药膏小心地往她胳膊上的擦伤处涂抹。 另一个丫鬟端着热茶站在一旁,弓着身子好声好气地劝。 “姑娘,您好歹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沈落雁红着眼眶,哭得梨花带雨。 “棠之哥哥他……他还没回来吗?” “那么高的悬崖……我好怕他出事……” 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正说着,就听见门外的婆子喊了句“世子爷”。 沈落雁猛地抬头,满脸惊喜地立马起身,打开房门时却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宋棠之大步跨进了院子。 他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污泥水糊了满身。 脸上是干涸的血痕,衬得那双眼更加赤红骇人。 他怀里抱着司遥。 那个女人左臂裹着浸透了血的布条,脸白得跟纸一样,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臂弯里,了无声息。 而宋棠之抱着她的姿势,谨慎地似乎生怕怀里的人碎了,小心翼翼。 沈落雁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嘴角的弧度僵在脸上。 “棠之哥哥!你受伤了!” 她冲上前两步,伸手去够宋棠之的手臂。 宋棠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绕过她,大步往客房走。 “大夫呢?”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回世子爷,大夫就在客房候着。”林风紧跟其后。 “叫进来。” 宋棠之将司遥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放得极缓,像是怕磕碰到她身上任何一处伤口。 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手指不小心蹭过她左臂的伤处,司遥在昏迷中皱了下眉。 宋棠之的手顿时悬在半空。 大夫被林风催着一路小跑进了屋,一看见床上的情形,手里的药箱差点没拿稳。 他哆嗦着蹲下身查看司遥的伤口。 层层布条揭开,露出下面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老大夫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伤口太深了,筋脉都伤了,若不及时用药,只怕……” “只怕什么?”宋棠之站在床边,声音低沉得不像人说出来的。 孙大夫额头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只怕这条手臂日后……使不上力了。” 他说完,整个人缩了缩脖子,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屋里安静了两息。 “需要什么药?” 孙大夫愣了一下,连忙报了一串药名,最后支支吾吾地加了一句。 “若是有百年血参入药做底,续筋接脉的效果能好上十倍不止,只是这味药极为罕见……” “林风。”宋棠之打断了他。 “爷。” “立马回国公府的库房,把那棵百年血参取来。” 林风愣住了,“爷,那棵血参是老国公爷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一直留着救命用的。” “我说取来。”宋棠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正是这份平淡,让林风的后脊一阵发凉。 “是!属下这就去办!”林风转身跑了出去。 孙大夫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伤口,宋棠之就站在一旁看着。 从头到尾,没让任何人给自己上药。 直到大夫将司遥的伤口处理完,又灌下了一碗安神汤,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宋棠之伸手,拉了拉她身上的被角。 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剩下的的人,守好这间屋子。” “少一根头发丝,你们拿命来填。” 说完这句话,他拔出了其中一个侍卫腰中的长剑。 他提着剑,一步步往外走去。 月光将他拉长的影子拖在廊下,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般。 沈落雁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此时的沈落雁正坐在铜镜前,手忙脚乱地将那根金簪重新簪回发髻。 簪尾上的血迹已经被她用帕子反复擦拭过,又蘸了茶水洗了几遍,勉强看不出痕迹。 她刚把手放下,就看见铜镜里映出了那道浴血的身影。 宋棠之提着一柄长剑,站在门口。 剑尖拖在地上,划过石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落雁的脸瞬间白了,“棠之哥哥……” 第一卷 第71章 沈落雁,我给你一次机会 她站起来,膝盖一软,险些跌倒,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棠之哥哥,你怎么……你的伤还没处理,怎么不先去让大夫看看……” 宋棠之没有应声,转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句。 “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侍卫将一具马的尸体拖进了房里,重重的摔在地下。 马的身躯已经僵硬,身上皮肤完整,唯一的伤口,就是屁股上的刺伤。 那伤口窄长,明显是细长的利器刺的。 沈落雁的目光触到那个伤口,瞳孔猛地收缩,随即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棠之哥哥,怎么抬个死马进来,你这是何……” 话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剑锋抵在了她的喉咙上,冰凉的锋刃贴着皮肤,稍微一动就能割破她的脖颈。 沈落雁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沈落雁。”宋棠之的声音冰冷至极。 “我给你一次机会。” “告诉我,那匹马为什么会发疯。” 沈落雁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开始泛红。 “棠之哥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马突然就疯了,我也差点丢了性命……” “是吗。”宋棠之目光移到了沈落雁头上那根金簪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抬手从她发髻上直接拔下那根金簪。 簪尾在烛光下微微泛着暗红。 她洗得再仔细,金簪镂空雕花的缝隙里,依旧残留着血渍。 宋棠之将簪子举到她面前,“这上面的血,你也不知道?” 沈落雁的身子剧烈地抖了起来。 “我……那是……”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泪不停的往下落。 "是司遥!是她想害我!" "她在车上发了疯一样抓我打我,我的簪子是被她抢过去的!" "她故意用簪子扎马,就是想让我死在悬崖底下!" 沈落雁越说越急,"棠之哥哥你想想,她是罪奴,她恨我们镇国公府的所有人!她就是想借机报仇!" 宋棠之听着她的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沈落雁愣了一下,疯狂点头。 "棠之哥哥,你要相信我……" "那你告诉我。" 宋棠之的剑往下压了压,逼得沈落雁不得不仰起头。 "如果是司遥抢了你的簪子去扎马,那簪子应该留在马身上。" "可现在簪子是在你的身上,而且擦的这么干净,这又是为何?" 沈落雁的脸一瞬间白透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落雁,你当我是傻子吗?" 宋棠之念着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带着碾压的力度。 "你当我查不出来?" 沈落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棠之哥哥,我是一时糊涂!" "我只是太害怕了,看到她脖子上的……我太害怕了……我没想过要害人命,我只是想吓唬她……" 她膝行上前,去抱宋棠之的腿。 宋棠之退了一步,剑身横在她面前,拦住了她所有的靠近。 "你扎的那一簪子,差点让两个人摔死在悬崖底下。" 他低下头看她,眼里是冷到极致的漠然。 沈落雁跪在地上,身体抖的厉害,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狡辩了,再辩下去,宋棠之会真的杀了她。 她咬着牙,逼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棠之哥哥,我沈家和宋家的婚约,是太后娘娘也亲口应允过的。" 她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又软又可怜。 "你若动我,沈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爹在朝中经营多年,你现在还需要沈家的助力。" "棠之哥哥,我们之间的婚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沈落雁以为自己赌赢了。 宋棠之却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挂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让沈落雁的血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你说得对。"他收回了剑。 沈落雁如蒙大赦,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两家的婚约,我暂时不动。" 宋棠之将长剑往旁边一扔,剑身哐当落地,在寂静的屋子里砸出回响。 "你的人,我来动。"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把秋萍拖出去。" 秋萍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两个暗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手臂,直接将她拖了出去。 "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啊!" 秋萍尖叫着挣扎,沈落雁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棠之哥哥!秋萍是我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她什么都没做,你不能……" "什么都没做?"宋棠之站在门槛上,侧过半张脸看她。 "你那支步摇上的血,谁帮你洗干净的?" 沈落雁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残存的血色彻底消失殆尽。 "打。"宋棠之只说了一个字。 棍棒落在血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秋萍的惨叫声从院子里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到后来渐渐没了人声,只剩下棍子砸在肉上的钝响。 沈落雁捂住耳朵,浑身哆嗦着蜷缩在地上。 她想冲出去拦,但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一个暗卫走到门口,单膝跪下。 "回世子爷,人已经断气了。" 沈落雁的瞳孔猛的放大,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倒在地砖上。 秋萍从她七岁起就在她身边伺候。 十一年了。 说打死就打死了。 夜风卷进屋内,将窗棂上溅到的血沫吹得微微晃动。 血点洒在窗纸上,触目惊心。 宋棠之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廊下时,停了一步。 "沈落雁,今天死的是丫鬟。" "下一次,死的是谁,你自己掂量。" “死的是谁?!”一道女声在房门口响起。 第一卷 第72章 血参拿去给谁用? 沈落雁抬头,看见来人,眼睛瞬间亮起。 “伯母!”她踉跄着冲出房门。 “伯母救我!” “司遥在马车上疯了,她抢了我的簪子要杀我,还拿簪子去扎马……” “马疯了,车翻了,我差点就死在悬崖底下了……” “棠之哥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秋萍打死了……伯母,秋萍她什么都没做啊……伯母……你要为秋萍做主啊。” 杜夫人低头看着哭成泪人的沈落雁,又抬眼扫了一圈院子。 秋萍的尸体被草席盖着,露出一只已经变了形的手。 杜夫人的脸色沉了下去,“把人抬下去。” 两个婆子赶紧上前,将秋萍的尸体抬走。 杜夫人弯腰扶起沈落雁,“落雁,别怕,有伯母在。” 沈落雁哭得更凶了,“伯母,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是那个贱……是司遥,她想拉着我一起死……” 杜夫人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伯母知道,莫担心。” 说完她直起身,看向宋棠之。 宋棠之行礼,“母亲怎么来了。” 杜夫人走到宋棠之面前,目光从他满身的伤口上扫过,眼眶泛了红。 “你是我的儿子,你摔下悬崖,差点没了命,我能不来吗?” 她伸手想去碰他后背的伤,手指还没落下就被宋棠之侧身避开了。 杜夫人的手顿在半空,收了回来。 “你先让大夫看看你的伤。” “不急。” 宋棠之转过身,看着被杜夫人护在身后的沈落雁,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被他扔掉的金簪。 他将簪子递到杜夫人面前。 “母亲看看这个。” “马臀上的伤口是被尖锐利器刺穿的,创口和这根簪尾完全吻合。” 杜夫人看着手中的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宋棠之。 “就算是落雁一时冲动犯了错,你也不该打死她的丫鬟。” “落雁是沈家的嫡女,是你未来的妻子。” “沈家和宋家的婚约关系到两家在朝中的根基,你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这么折辱沈家的脸面,传出去像什么话!” 宋棠之看着自己的母亲,唇角弯了弯。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后背那些深可见骨的伤。 “这些是我替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挡下来的。” “而那些伤,是您眼前这位贤良淑德的未来世子妃扎马造成的。” 杜夫人握着簪子的手紧了紧。 “棠之!” “沈家和宋家的联姻是大势所趋,你为了一个罪奴,要把这些全都推翻吗?” 宋棠之没有接话。 他看着杜夫人护着沈落雁的模样,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林风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爷!血参取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将匣子递到宋棠之面前。 “属下快马加鞭,从库房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站在世子身边的杜夫人。 杜夫人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个檀木匣子上。 那个匣子她太熟悉了。 匣盖上刻着镇国公府的族徽,边角包着银片,里面用三层锦缎裹着的,是她丈夫当年从北疆战场上带回来的百年血参。 他把血参交到她手里时说的那句话,杜夫人至今记得。 “这东西留着,日后若棠之有个万一,能保他一条命。” 杜夫人的手开始发抖,“林风。” “这棵血参,是拿去给谁用的?” 林风的嘴巴张了张,下意识看向宋棠之。 宋棠之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个眼神。 林风硬着头皮开口,“回夫人,是……是世子爷吩咐的,给司姑娘入药续筋。” 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了。 杜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褪去。 老国公留给亲儿子保命的血参。 要拿去救一个罪奴。 一个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 “宋棠之。”杜夫人的声音在颤。 “你再说一遍,这棵血参是给谁的?” 宋棠之看着她,没有躲避,也没有解释。 “给司遥。她的手不能废。” 杜夫人浑身的血猛地涌上头顶。 她一把夺过林风怀里的檀木匣子,紧紧抱在胸前。 “你疯了。”她的眼眶通红,嘴唇抖得厉害。 “你爹拿命换回来的东西,你要拿去给一个害死你爹的仇人之女续什么筋?” “宋棠之,你对得起你爹吗?” 宋棠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杜夫人抱着檀木匣子转身便走。 她的步子又急又快,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夫人,司姑娘的客房在东边那间。”身后的婆子低声提醒。 杜夫人脚步一转,径直朝东边走去。 两个贴身婆子紧紧跟在她身后,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房门被推开。 屋内药味浓重,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司遥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左臂裹着层层布条,鲜血已经将最外面那层浸得透红。 她呼吸极浅,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杜夫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手指猛地攥紧了匣子。 这张脸,像极了年轻了二十岁的林氏。 杜夫人的眼眶一瞬间涨得通红。 她想起了丈夫。 想起了她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七天七夜,膝盖骨都跪碎了,也没能等回丈夫的一块完整的尸骨。 而害死她丈夫的罪魁祸首的女儿,此刻安安稳稳躺在镇国公府世子的床榻上,盖着世子的被褥,用着世子亲手包扎的布条。 她的儿子甚至要拿出他父亲拿命换回来的血参,去救这个女人的手。 杜夫人的胸口疼得几乎站不稳。 “把她拖下来。” 杜夫人冷极了,声音充满杀意。 两个婆子有点犹豫,这是世子的人。 “没听到吗?我说,把她拖下来!” 婆子一惊,连忙称是,上前就要抓住司遥手臂。 门口守着的侍卫上前一步,“夫人,世子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 “我是他的母亲。” 杜夫人转过头,眼底的泪光和怒意搅在一处。 “镇国公府的主母还管不了一个下人?” 侍卫低下头,退到了一旁。 杜夫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司遥。 杜夫人曾经也是喜欢她的。 她曾经拉着司遥的手,笑着跟林氏说“这孩子日后嫁进宋家,我当亲闺女疼”。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心上。 “拖下来!” 第一卷 第73章 若救不了她,我便退婚 两个婆子弯腰去拽司遥的胳膊。 手刚碰到司遥受伤的左臂,昏迷中的司遥眉头猛地皱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吟。 婆子的手缩了回去,“夫人,她伤着的……” “伤着的又如何?”杜夫人冷笑了一声。 “当年我丈夫死的时候,谁来心疼他伤着没有?” “拖!往后山的雪地里扔!冻死了算她的命!” 两个婆子咬着牙架住司遥的双臂,将她从床榻上拽了下来。 司遥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床沿,闷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布条崩开了一截,伤口撕裂,血顺着指尖淌了一地。 杜夫人没有看她,她抬起手中的檀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这颗血参,就谁都可以。” “唯独不能救你!” 匣子脱手。 檀木撞击地面的声响还没来得及炸开,一道身影从门口掠了进来。 宋棠之一把接住了半空中坠落的匣子,五指死死扣在木沿上。 杜夫人猛地抬头。 宋棠之将匣子放在桌上,将手中的剑锋横在两个婆子面前。 “放手。” 两个婆子吓得腿一软,立刻松开了司遥,跪倒在地。 宋棠之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司遥。 她歪倒在床脚边,左臂的布条散了大半,血从重新裂开的伤口里往外涌。 眼睛闭着,眉头拧得死紧,整个人蜷成一团。 宋棠之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握剑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他没有去扶司遥,转过身面对杜夫人。 剑横在身前,挡在床榻与杜夫人之间。 “母亲。” 杜夫人盯着那柄横在面前的剑,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宋棠之,你拿剑指着你的母亲?” “为了那个害死你全家的女人,你拿剑指着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寒。 “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你忘了宋家军三百余人的人命了吗?” “司诚扣住粮草,泄露行军路线,把你父亲和你叔伯兄弟全部送进了北蛮人的刀口下!” “你大哥死的时候才十六岁!他的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三天!” “你二叔一家老小十一口,全部死在乱军之中,连个全尸都没有!” 杜夫人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而你现在告诉我,你要用你爹拿命换回来的血参,去救司诚的女儿?” “宋棠之!你对得起宋家列祖列宗吗?!” 宋棠之的手在抖,剑锋轻微地颤动着,在烛光下划出细碎的光。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是那日的烽火。 是大哥的人头被高高悬挂。 是父亲的铠甲碎成齑粉。 是三百余具棺椁抬进国公府时,长街上跪满了哭嚎的遗孀。 那些血,那些命,压在他肩上整整五年。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杜夫人看着他的沉默,胸口的怒意和悲意同时涌到了顶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 剑锋抵在了她的胸口。 宋棠之猛地睁开眼,手腕下意识后撤了半寸。 杜夫人没有退。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剑尖的寒意隔着衣料刺进皮肉,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要救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不会让司家的人,再毁掉宋家仅剩的血脉。” “你死了的父亲,不会允许。” “我这个活着的母亲,更不会允许。” 宋棠之看着自己的母亲,手腕一翻,将剑身收入鞘中。 “母亲,血参的事,没得商量。” 宋棠之与杜夫人四目相对。 “今夜这株血参若救不活她的手。” “明日一早,儿子便进宫面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退掉与沈家的婚约。” “你疯了!”杜夫人的声音尖厉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沈家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御史台、六部、内阁,多少人是沈家的门生故吏!” “你爹死后,镇国公府在朝堂上的根基折了大半,这五年若不是沈家在暗中斡旋,那些政敌早就把宋家啃得渣都不剩!” “你现在跟沈家退婚,等同于把我们宋家推出去让人活活撕碎!” “宋棠之,你要拿整个镇国公府给一个罪奴陪葬吗?!” 杜夫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声音在直直发颤。 “母亲高看沈家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这五年,儿子手上沾的血够不够多,母亲不清楚,沈家应该很清楚。” “去年秋闱舞弊案,沈尚书的心腹被牵了出来,是谁替他按下去的?” “今年开春户部亏空的银子查到了沈家的商号头上,又是谁替他善的后?” “沈家现在跟镇国公府的关系,不是他们在帮我们。” “是他们的把柄捏在我手里,他们不敢不帮。” 宋棠之往前走了一步,直视杜夫人。 “沈家若因为退婚翻脸,那些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御前。” “母亲觉得,沈尚书敢拿全族的前程来跟我赌吗?” 杜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说得出来的话,做得出来。 五年前那个跪在灵堂里哭红了眼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头比他父亲更嗜血的狼。 “你……”杜夫人的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门外的廊下,沈落雁躲在柱子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退婚,他说的是退婚。 他宁可把沈家得罪到死,宁可拿出那些把柄来撕破脸,也要救那个贱人的手。 沈落雁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屋内,杜夫人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经被一层更深的悲凉压了下去。 “好。” “宋棠之,你今天用你父亲的命去救仇人的女儿。” “来日她若反过来害了你,我做鬼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杜夫人带着两个婆子消失在夜色中。 廊下的沈落雁缩着身子,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杜夫人从她面前经过时,脚步都没有停。 沈落雁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又涌上来。 屋内,宋棠将匣子递给门口候着的孙大夫。 “切参入药,现在就熬。” 第一卷 第74章 喂药,苏醒。 孙大夫双手接过,“世子爷放心,有了这株血参做底,老夫有八成把握保住姑娘这条手臂的筋脉。” “要十成。”宋棠之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孙大夫嘴角抽了抽,连忙抱着匣子跑了。 宋棠之转身走到司遥身边,蹲下来。 她蜷在那里,像一只被人丢弃在雪地里的幼猫,浑身都在细微地发着抖。 他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重新放回床榻上。 她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宋棠之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低头去看她的左臂。 布条散了大半,被杜夫人的人拖拽时伤口又裂开了。 血还在往外渗。 宋棠之的下颌绷紧,重新拿起新的绷带给她缠上。 指腹擦过伤口边缘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烛火跳了两下,映着他低垂的眼。 谁也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到底装着什么。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孙大夫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小跑进屋。 “世子爷,药好了。趁热服下效果最好,凉了药性就散了。” 宋棠之接过药碗,一手托起司遥的后脑,将碗沿凑到她唇边。 药汁碰到她的嘴唇,司遥的眉头猛地皱紧。 她的牙关死死咬着,怎么都撬不开。 黑褐色的药汤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浸湿了脖颈,洇进衣领里。 一碗药灌进去大半碗,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宋棠之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看着药汤一滴一滴从她的下巴滑落。 孙大夫急得搓手,“世子爷,这药必须在一炷香内服下,否则血参的药效就……” “出去。” 孙大夫一愣,“世子爷?” “所有人,出去。”宋棠之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孙大夫看了看他的脸色,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拎着药箱退出了门。 房门从里面关上。 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和碗中药汤的苦涩气味。 宋棠之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端起药碗,仰头含了一口药,俯下身去。 他一手扣住司遥的后脑,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用力,将她紧咬的齿关一点点撬开。 司遥的嘴唇冰凉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低头覆上去,将口中的药液一点一点渡进她的唇齿之间。 苦涩的参汤混着血腥味,从他的口腔漫进她的喉咙。 司遥的喉结动了一下,药汤被迫咽了下去。 宋棠之直起身,再次端起药碗,含了第二口。 就在他再度俯身的瞬间,司遥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开始剧烈地挣扎。 她眼睛紧闭着,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她的手胡乱地抓挠着,指甲刮过宋棠之的胸口,又攀上了他的肩膀。 五根手指死死扣进他后背的伤口里。 宋棠之闷哼了一声,血再次涌了出来。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抓住她的手放至胸前,低头再次将药汤渡了进去。 "不要……不要带走她……"含混的字句从她的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宋棠之的动作顿了一瞬,而后继续俯身。 一口。 两口。 三口。 直到碗里的药汤终于见了底。 宋棠之将空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大拇指按在她的唇角,轻柔地抹去溢她唇角的药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她抓出来的血道子,有几条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当回事,拿袖口随手擦了一下。 药效上来了。 司遥的身子开始发烫。 先是手臂,然后是脖颈,再是整张脸。 那层白到透明的皮肤上浮起了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烧得浑身都在颤,牙齿打着颤咯咯作响,嘴里开始说胡话。 "哥哥……"宋棠之正在给她掖被角的手停住了。 "哥哥,别丢下我……" 司遥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娘在哪……哥哥,带我去找娘……"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枕面上,宋棠之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梦什么。 五年前那个夜晚。 三千禁军围了相府。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司家上下七十三口人被绳索串成一排,跪在堂前的青石砖上。 司遥那时候才十五岁,被两个兵卒从后院的暗道里拖出来,赤着脚踩在碎瓦片上,脚底板全是血。 她的母亲被按跪在最前面,头发散了满肩,一边哭一边回头去看自己的女儿。 她的哥哥挣断了绳子冲过去,被一刀劈在肩膀上,血溅了司遥一脸。 这些事,宋棠之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那道圣旨,就是他亲手递到御前的。 药效还在持续。 司遥的体温越升越高,潮红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 她左臂上的布条被汗浸湿了一层,裹着伤口闷在里面,疼得她在梦里直抽气。 宋棠之拧了一块冷帕子,按在她的额头上。 帕子贴上去的瞬间,司遥哆嗦了一下,头偏向一侧,嘴里的呓语变得断断续续。 "不要杀……不要杀他们……" 宋棠之的手搭在她额头上,没有收回去。 他就那么坐着,听她在梦里哭,听她喊那些早就死了的人。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司遥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体温也一点一点降了下去。 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拧得死紧。 宋棠之换了第三块帕子,刚要放到她额头上,忽然感觉到衣摆上有什么东西在拽。 他低头看去。 司遥的左手正微微蜷缩着,攥住了他垂落在床沿边的衣角。 宋棠之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许久,才慢慢伸出手,将她那几根蜷着的手指,连同自己的衣角,一起握进了掌心里。 天光微亮,昏迷的司遥终于慢慢清醒。 一恢复意思,她的左臂就传来一阵密集的钝痛,痛得她眉心猛地皱紧。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根一根地微弱屈伸。 能动。 她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司遥缓缓偏过头,目光还没来得及聚焦,就撞进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第一卷 第75章 我还有一只手没伤 宋棠之靠坐在床畔的圈椅上,半个身子斜倚着床沿,身上的玄衣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棠之的脊背猛地绷紧。 那双微红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就垂下眼,再抬起时已经换回了司遥最熟悉的冷漠。 宋棠之撑着扶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半扇窗的光。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嗤了一声。 “命倒是硬,省了口薄棺。” 司遥躺在那里,看着他逆光的轮廓。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凑回来。 崖壁上他以命相护的臂膀。 坠落时他将她死死按进胸膛里的力道。 水潭里他从水底把她推出水面的那双手。 还有山洞中他挡在她身前,一刀捅穿狼喉的侧影。 这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多谢。”两个字,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鸟鸣盖过。 宋棠之却听得清清楚楚。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往日的尖刺,没有恭谨的疏离,让宋棠之已经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愣了片刻,随后才反应过来,继续大步走到窗边的炭盆旁。 炭火上温着一只粗瓷小盅,盅盖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揭开盖子,盛了一碗药粥,转身走回床边。 “张嘴。” 他重重坐在床沿上,动作带出的震动让床榻晃了一下,瓷勺却轻柔地抵到司遥的唇边。 司遥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将那勺温热的药粥咽了下去。 宋棠之的手腕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顺从。 瓷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又舀起第二勺。 这一勺送到她嘴边的时候,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第三勺更轻。 到第四勺时,他甚至会在送到她唇边之前,先在碗沿上蹭掉多余的汤汁,免得淌下来烫着她。 这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屋内只剩下瓷勺磕碰碗壁的轻响。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司遥一口一口喝着,宋棠之一勺一勺冷着脸喂着。 谁也没有开口提相府。 谁也没有说起镇国公。 谁也没有去戳破这份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安宁。 药粥很快见了底。 宋棠之将空碗搁在床头矮几上。 “你那只手要是真废了,留你在府里还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冷硬,嘴上说的话半点不留情面。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他在看她左臂上那些重新缠好的布条,看结痂的伤口边缘渗出的淡粉色血水。 他盯着那处伤看了很久。 久到司遥都能感觉到他视线里压着的那股沉重。 她没有接他的话。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右肩上。 “你的肩膀。”司遥的声音很轻。 “怎么不上药包扎。” 宋棠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 “无妨。” 司遥看着他肩上那片还在扩大的血渍,撑着右手想要坐起来。 宋棠之皱了下眉,“你做什么。” “给你包扎。” “用你那只手?”宋棠之扫了一眼她缠满布条的左臂,冷声道,“我花了一棵百年血参才把你这只手保住,别还没好利索又给我废了。” 他说完就要站起来。 司遥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袖。 宋棠之的动作停住了。 “我还有一只手没伤。” 司遥抬起头看着他,眸底带着执拗。 宋棠之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 指节纤细,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被狼爪蹭出来的浅淡擦痕。 可她攥得很紧。 宋棠之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慢慢坐了回去。 司遥从床头够过孙大夫留下的药箱,单手打开,取出干净的绷带和伤药。 “衣服。” 宋棠之侧过身,解开中衣的系带,将衣衫褪到腰间。 他上半身的线条硬朗分明,肩宽背阔,常年习武练出的肌理轮廓清晰。 但那些伤痕更清晰。 新伤叠着旧伤,深浅不一的疤痕纵横交错。 昨夜从悬崖上磕出来的伤最为触目,整片后背血肉翻卷,有几处结了薄痂,被衣料黏连后又扯裂开,正往外渗着血水。 司遥拧开药膏的瓷瓶,用右手的指腹蘸了药,轻轻按在他肩膀上那处最深的伤口边缘。 宋棠之的背脊肌肉猛地绷了一下。 司遥的手顿了顿,力道更轻了。 她一点一点地擦拭掉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动作慢得不行,指尖的力道极其得轻。 宋棠之垂着眼,看着她凑近自己肩头的那张脸。 她的眉眼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碎发,能看清她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细纹。 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耳廓边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绒光。 司遥将绷带绕过他的肩头,从腋下穿过,右手拉紧,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打了个结。 她抬起头,正要去检查绷带松紧。 目光对上了宋棠之正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两个人都没有动。 呼吸交缠在不到一拳的距离里,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皮肤上。 屋内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 “砰!”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林风满脸焦急地冲进门槛。 “爷,京中出事了!” 宋棠之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转头看向他。 看到赤裸着上半身的宋棠之,林风身形一僵。 但事关重大,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汇报了。 “爷,昨夜子时,刑部大牢走水,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扑灭。关在甲字号牢房的三名重犯全部身亡,验过了,不是烧死的,是被人割了喉。” “兵部调拨粮草的那批账册,原本存放在刑部库房西侧的暗格里,如今……连灰都没剩下。” 宋棠之的手搭在膝盖上,眉头微微蹙起。 “昨晚谁值的夜?”他问。 “刑部侍郎周安亲自点的人,但据暗桩回报,换班的时辰里有小半刻的空档,守卫被人调开了。” “周安。”宋棠之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眸底闪过几分沉色。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第一卷 第76章 再动就把你扔回崖底 “是!”林风起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宋棠之叫住他。 “备一辆最宽敞的马车,车厢里铺双层软垫,再加一床厚褥子。” 林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床上的司遥。 宋棠之的目光也跟着偏了过去。 司遥靠在迎枕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是醒着的。 她的右手正攥着锦被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的话没有避开她,她都听见了。 刑部。 这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时,她下意识的想起当年相府的所有涉案卷宗,都在刑部的库房里。 调拨粮草的账册……里面有什么,司遥不知道。 但她知道,能让人连夜放火灭口的东西,绝不会是无关紧要的。 宋棠之收回视线,对林风道:“去办。” 林风应声退了出去。 屋内又安静下来,司遥松开攥着被角的手,垂下眼。 宋棠之则走到桌边,将匕首重新别回腰间,系好腰带,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低声劝阻的声音。 “沈姑娘,世子爷那边还没……” “让开。”沈落雁的声音从廊下传进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裙,鬓发重新梳过,眼眶还泛着红,端着一只食盒,站在门外。 “棠之哥哥,我熬了补汤,你的伤……” 房门从里面打开。 宋棠之的身影挡在门槛上,一寸都没有让开。 他从上往下看着沈落雁,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谁让你过来的?” 沈落雁的笑僵在脸上。 “我……我担心你的伤,昨晚你流了那么多血,总要喝点东西补补……” “我的伤不劳你费心。”宋棠之直接打断她。 “倒是你,哪来的闲心给人熬汤?秋萍的尸体收拾了吗?” 沈落雁端着食盒的手猛地一抖,指甲扣进了木盒的边沿。 她咬了咬唇,强撑着没有失态,“棠之哥哥……” “我听说你要启程回京,路上颠簸,你伤还没好,不如我跟你同乘一车,路上也好照应……” “不必。”宋棠之断然拒绝,没有给她留一丝情面。 “沈姑娘自重,我车上有伤患。” 沈落雁的脸刷地白了。 伤患。 他说的是司遥。 他的车上坐的是司遥。 沈落雁的手开始发抖,食盒里的瓷盅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宋棠之不再看她了,转头对廊下的侍卫吩咐。 “沈家的马车安排在队伍最后面,隔开三十丈。” “是。” 沈落雁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她想说什么,但宋棠之已经转身进了屋,房门在她面前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食盒里的汤还是热的,白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一缕一缕散在冷风里。 屋内。 宋棠之径直走到床边,从架子上取下狐裘。 他弯腰,将狐裘连头带脚裹在司遥身上,把她整个人兜得严严实实。 司遥皱了下眉,“我自己能走。” “少废话。” 宋棠之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扯动了他后背上所有的伤口。 司遥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微颤,下意识挣了一下。 “放我下来,你的背……” 宋棠之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将她的脸摁回了他胸口。 “别动,再动就把你扔回崖底。” 司遥的脸贴在他胸膛上,听见他心跳的声音重得发闷。 她没敢再挣扎,生怕他的伤口再加重裂开。 宋棠之抱着她走出房门,穿过长廊,一步一步往院外走。 院子里跪了一排侍卫,马车已经备好了。 路过沈落雁身边时,宋棠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落雁看着他怀里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个人,指甲刺穿了掌心的皮肉,嫉妒的怒火无法掩藏。 马车的帘子放了下来,队伍缓缓启程。 车厢里铺得软和,颠簸感被压到了最低,但每过一处坑洼,宋棠之的手臂还是会下意识收紧一分。 司遥半靠在他怀里,动也不敢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宋棠之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温热的,带着浅浅的血腥气。 车厢里很安静,是那种不压抑的安静,甚至称得上……平和。 司遥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在镇国公府的两年里,她和宋棠之之间的空气从来都是绷着的,带着刺的,带着血的。 可此刻,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靠在软垫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整个人的气息沉稳得不寻常。 “刑部大牢的事。”司遥开口打破了沉寂,“会牵连到镇国公府吗?” 话一出口,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宋棠之睁开眼,捏住了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将她的脸掰了过来。 司遥的对上了那双半睁着的眼睛。 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干净,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那种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剖析,好像要把她的脑子劈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心思。 司遥没有躲。 她回望着他,眼底干净明澈。 宋棠之的拇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松开了手。 “你倒操心得宽。”他的声音带着困意,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镇国公府还轮不到你来担心。” 司遥被他松开的脸偏向一侧,“我只是问一句。” “问一句?”宋棠之嗤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关心起镇国公府的死活了。” 司遥没接话。 宋棠之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没有告诉她那批账册记录的是什么。 更不会告诉她,那小半刻的守卫空档,是被羽林卫副将刻意调开的。 而羽林卫,是皇上的人。 这条线牵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还没理出全貌。 司遥低下头,看到他外袍的领口歪了,右肩上包扎的绷带边缘露出一截,被风灌进来吹得往外翻卷。 她伸出右手,把那截绷带压回去,顺手将他外袍的领口拢正。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宋棠之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衣领上整理的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他顺势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重新按回了自己怀里。 下巴搁回她发顶,鼻尖埋进她的发间。 她身上没有脂粉味,只有药草和干净皮肤的淡淡气息。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司遥便听着头顶传来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而后方隔了三十丈远的马车里,沈落雁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第一卷 第77章 英国公府要退婚? 她坐在车厢角落里,锦帕在手里绞了一圈又一圈。 她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辆马车,指甲掐进掌心里。 “姑娘,您的手在出血。”新换上来的婢女叫春桃,怯生生地递过去帕子。 沈落雁转头看着她。 “春桃。” “奴婢在。” “下一个驿站停车的时候,你下车先回府。” 春桃的手抖了一下,“英国公府?” 沈落雁嗯了一声,“你找老夫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往外挤,眼里满是恨意。 “就说我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身边贴身伺候了十一年的丫鬟被活活打死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让外祖母带人到镇国公府门前等着。” 春桃的脸白了白,“姑娘,这……世子爷那边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又怎样?” 沈落雁猛地抬头,一把攥住春桃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春桃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打死了秋萍,当着我的面打死的!” “他让那个贱人坐他的车,让我一个沈家嫡女隔在三十丈后面吃灰!” “他还拿百年血参去救那个女人的手,他宁可得罪沈家也要护着她!” 沈落雁的声音越说越尖,“我沈家的脸面不能这么被人踩在脚底下碾!” 她松开春桃的手腕,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去。就按我说的办。” “要是外祖母问起细节,你就把昨晚的事一个字不漏地说给她听。” “记住,说的时候哭惨一点。” 春桃咽了口唾沫,低头应了声是。 马车在傍晚时分驶入京城。 暮色将长街染成昏黄,镇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在街尾渐渐清晰。 宋棠之的眼睛睁开了。 他在司遥动的那一瞬就醒了,但没有出声,只是收回了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撑着车壁坐直了身子。 “爷,到了。” 宋棠之掀开帘子,弯腰将司遥抱了起来。 司遥身子僵了一瞬,但到底没有再拒绝。 她明白他的性子,拒绝又有什么用呢。 宋棠之抱着她跨下车辕,靴底踩上石阶。 抬起头,脚步却顿住了。 司遥有些疑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清秀的眉头也是微微蹙起。 国公府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杜夫人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面色铁青,双手交握在身前,嘴唇紧紧抿着。 她身旁,则站着英国公老夫人。 司遥偏头看他,“放我下来吧。” 英国公府显然不是来叙旧,这一趟,估计就是为沈落雁讨公道来。 宋棠之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没理会她的话,抬脚继续往门前走去。 门前的老夫人看到宋棠之的动作,气的不轻。 她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宋家世子,老身倒要问问你。” “我沈家的外孙女,在你镇国公府是怎么被作践的?” “雁儿还没过门呢,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就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抱着一个罪奴招摇过市。” “秋萍跟了雁儿十一年,说打死就打死,连句交代都没有。” “宋世子,你把我沈家的脸面放在哪儿了?!” 沈落雁从车上下来,看到自家外祖母似是一惊,小步踏上台阶迎去。 “外祖母……”她的眼泪说来就来。 她哽咽着声音,“外祖母,雁儿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昨日在山上,马突然发了疯,车翻下悬崖,我差点就没命了。” “棠之哥哥也摔下去了,我在崖上等了整整一夜,我好害怕……” “好不容易等到棠之哥哥回来,可是……” 她说着说着,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外祖母,秋萍没了,以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老夫人心疼得眼眶发红,弯腰将沈落雁扶起来,转头厉声道:“宋世子!你听听!落雁在你宋家受了多大的委屈!” 宋棠之站在台阶下,怀里的人安安静静靠着他的胸膛,一声不吭。 他抬起眼皮。 目光越过老夫人,直直钉在沈落雁脸上。 那双眼底映着睥睨的冷意。 沈落雁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对上那道视线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下意识往老夫人身后缩了两步。 “害怕?”宋棠之看见她的动作,轻嗤一声。 “沈姑娘倒是会挑时候害怕。” “拿金簪扎马的时候不怕,事后让丫鬟帮你擦簪子上的血时更不怕。” “怎么到了外祖母跟前,就怕得连腿都站不直了?” 沈落雁的瞳孔猛缩,捂着脸的帕子差点攥不住。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拐杖往前一横,挡在沈落雁面前。 “马的事老身不想追究,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各有各的说法。” “但老身今日要问的,不是这桩。”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宋棠之怀里的司遥。 “宋世子,你怀里抱着的这个人,究竟作何打算?” “她可是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朝廷定罪的罪奴。” 宋棠之怀里的司遥睫毛颤了一下。 罪臣之女。 通敌叛国。 这些字眼她听了五年,每一次听到,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往她心口上烙。 她的手指蜷了蜷,缩回了袖子里。 宋棠之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千里迢迢从英国公府赶过来,就为了跟晚辈讨论一个下人的去留?”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沈家如今这般有闲心,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老夫人冷哼一声,“你少跟老身打马虎眼!老身今日话撂在这儿——” “沈家门楣清白,我外孙女不与罪奴共侍一夫。你若执意留这个女人在府中,大婚之期,就此作废!”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住了。 杜夫人的眉心跳了一下,终于开口:“老夫人……” “我说的是实话。”老夫人打断她,“杜夫人,你也是当娘的人,将心比心,你的儿子这般行事,你心里就当真没有半分不安?” 杜夫人沉默了一瞬,垂下了眼。 宋棠之看着老夫人,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退婚?” “老夫人确定要在这跟我谈退婚?” 第一卷 第78章 灯亮着时,就是我在 老夫人抬起下巴,“老身说得出口,就做得到。” “老夫人似乎忘记了,这桩婚事是沈家求来的。” “沈家需要镇国公府这块牌子挡刀,不是镇国公府需要沈家。” “老夫人若真想退,明日便可去圣上面前自请了去,只不过,不知英国公答不答应。” “你!”老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台阶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老夫人的拐杖在石阶上敲了三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好……好……宋家出了个好世子……” 她转过身,拐杖点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外走。 经过沈落雁身边时,冷冷撂下一句。 “走。” 沈落雁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看了宋棠之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跟着老夫人走了。 杜夫人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今天把沈家得罪透了。” “得罪不了。”宋棠之语气淡淡的,“沈家比谁都怕死。” 杜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迈下台阶,走到宋棠之面前。 “英国公府的事,我不跟你争。” “但这个人,”她视线投向宋棠之怀里的司遥, “不许留在东厢。” “你要救她的手,我今日不拦你。血参的事,就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的身份,是罪奴。”杜夫人一字一顿。 “罪奴就该待在罪奴该待的地方。柴房也好,后院杂屋也好,哪儿都行。” “唯独不能堂堂正正地住在我儿子的院子里。” 司遥抬起眼,迎上了杜夫人的视线。那眼里,不再有往日的疼爱,只有冰冷的杀意。 意识到这个,司遥心刺痛了一下。 “三日之内,把人挪走。” “否则,我亲自来搬。” 杜夫人说完,便甩袖离去。 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宋棠之低下头,看着司遥望着杜夫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神情平静得过了头。 “宋棠之。”司遥的声音轻轻的,“放我下来吧。” 宋棠之没有动。 “我说放我下来。” 宋棠之垂着眼看了她几息,手臂终于松了。 司遥的脚落在石阶上,踩稳了,往后退了半步,和他之间拉开了一个清晰的距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凉的。 “你不用为了我跟你母亲闹。” 司遥望着他的眼睛,“我住哪儿都一样。” 宋棠之的下颌绷紧,唇线压成一道。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捏住她的下巴。 “司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做决定了?”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沉静,“我没有替你做决定。”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没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嗓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那你的意思是,你住哪儿都一样,是吗?” “柴房也好,杂屋也好,你都无所谓?” 司遥没有吭声。 宋棠之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身朝府内走去。 “林风。” “爷!” “把东厢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 林风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爷,暖阁紧挨着您的书房,夫人那边要是知道了……” “我让你收拾,你就收拾。” 宋棠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丢在身后的夜风里。 “炭火烧足,褥子铺三层,窗户多糊两道纸,别透风。” “药箱搬过去,把绿意也叫过去。” “再从库房拨一套笔墨纸砚送过去。” 林风愣了一下,“笔墨纸砚?” 宋棠之停下脚步。 他站在廊下,背对着林风,沉默了两息。 “她的手好了之后要画画。”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林风差点没听清。 但他听清了。 林风的嘴张了张,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低头应了声是。 暖阁在东厢和书房之间,原是府里存放古籍的小间。 屋子不大,但胜在位置隐蔽,从外头看只当是书房的附属杂间,不惹眼。 离宋棠之的书房,只隔了一道花墙。 说白了,他坐在书房的窗前批公文,偏头就能看见暖阁的门。 林风带着人连夜收拾,不到一个时辰,暖阁里便焕然一新。 炭盆烧得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窗台上放了一只素净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两枝腊梅,是林风让小厮从后院折来的。 被褥铺好了三层,又加了一张狐皮褥子。 矮几上放着一套上好的湖笔端砚,宣纸压在镇纸下面,整整齐齐。 司遥被送到暖阁门口时,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屋子里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矮几上那套笔墨上。 宣纸是松烟的,她从前在相府用的就是这种。 巧合吗?她说不清。 “进去。”宋棠之站在她身后,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司遥迈过门槛,走到窗边坐下。 左臂上的伤口经过重新包扎,疼痛已经钝了许多,但整条胳膊还是抬不起来。 她用右手拨了一下窗栓,窗缝里灌进一缕冷风,混着院子里的腊梅清香。 宋棠之跟着进了屋,视线扫了一圈,在窗户上停了一瞬。 他走过去,伸手把窗栓重新扣上。 “夜里不许开窗。” “闷。”司遥说。 “闷也不许。” 宋棠之拉过一张圆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王府医新配的外敷药,早晚各一次,每次用棉布蘸了涂在伤口边缘。不许碰水,不许使力,不许自己拆绷带。” 他一条一条往外数,语气跟点兵似的。 司遥看着桌上那只小瓷瓶,轻声道:“知道了。” 宋棠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现在倒是听话了。” 司遥没接话。 宋棠之也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暖阁外面我安排了两个人轮班守着。” “白天你想在院子里走走可以,不许出这道花墙。” “晚上亥时之后不许出门。” “有事叫人传话,不许自己跑。” 司遥坐在窗边,听着他一条一条的规矩。 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高大,沉稳,把整扇窗都挡住了。 “还有。”宋棠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书房的灯亮着的时候,就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