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闺三年提和离,纨绔侯爷跪榻哄》 第1章 没有选择二字可言 时值深冬,靖州城飘着细碎的冷雪,落在君侯府雕梁画栋的飞檐上,积出一层薄薄的白。 正厅内烧着地龙,暖炉里焚着上等的沉香,烟气袅袅。 顾云舒垂首立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安静乖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上首的梨花木拔步椅上,端坐着萧家主母苏柔。 她鬓边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端庄,气势却沉如泰山。 “云舒,不是母亲说你。” 苏柔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碾在顾云舒心上: “夫妻间拌嘴,原是常事。如今老三负气去了并州,一去便是三个月,整日与那群世家子弟游猎玩乐,你这个做妻子的,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 顾云舒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温顺恭谨,一言不发。 苏柔见她不语,轻叹一声,语气看似缓和,实则步步紧逼: “男人家在外,哪能没有几个应酬?些许红颜知己,不过是逢场作戏。身为正妻,眼里要能容得下沙子,懂得给丈夫台阶下,才是持家之道。哪能像你这般,犟着性子,把人逼得三个月不踏家门?” 这话落在顾云舒耳中,只引得她心底一阵冰冷的嗤笑。 逢场作戏?几个红颜知己? 她嫁入萧府三年,那位名义上的夫君萧策安,靖州君侯府三公子,人人皆知的纨绔子弟,身边的莺莺燕燕哪里是几个? 秦楼楚馆的清倌人,世家贵女的贴身侍女,但凡入了他的眼,若要纳入别院安置,十个宅院都装不下。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三年前父亲牵扯进私盐大案,被打入天牢,生死一线。 母亲走投无路,哭着求她嫁入萧府,以萧三公子夫人的身份,求萧家出手搭救父亲。 门第悬殊,云泥之别。 她是攀附萧家的藤蔓,是寄人篱下的乞儿,父亲的性命,家族的存亡,全都攥在萧家人的手里。 “母亲教训的是。”顾云舒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是儿媳不懂事。” 苏柔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语气却依旧平淡:“你一向是个贴心懂事的孩子,只是偶尔钻了牛角尖。再过几日,君侯便要归来,老三这般在外游荡,成何体统。” “去往并州的马车,我已经命人备好了,干粮盘缠,随行护卫,一应俱全,你随时都能出发。这一切都由你来决断。” 顾云舒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说是让她来决断,可这哪里有她决断的份? 分明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等她乖乖听命,亲自去并州把那个纨绔夫君接回来。 嫁入萧府三年,她早已看透这侯府的规矩。 主母的话,从来不是商量,是命令。 “对了,前些日子,我刚命人给你父亲送去了些靖州的特产,都是些滋补的好物。你父亲来信说,近日想来靖州小住几日,顺便看看你。等你把老三接回来,咱们两家人,正好坐在一起,好好喝几杯团圆酒。” “轰”的一声,顾云舒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 拿娘家人威胁她。这才是苏柔真正的目的。 前面那些夫妻相处的大道理,全是铺垫。 她抬眼,对上苏柔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眸,所有的反抗,所有的不甘,全都死死压在心底,面上只剩温顺的顺从。 “儿媳明白。”顾云舒缓缓屈膝,福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一切听母亲安排,儿媳即刻出发,去接夫君回来。” 苏柔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去吧,尽早动身。” “是。” 顾云舒躬身告退。 门外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底一片死寂。 银秀小心翼翼地扶着顾云舒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刚一落下,车夫便扬鞭催马,马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驶离了侯府角门,连半分迟疑都无。 “这哪里是让您去接三公子?”银秀攥紧暖炉,气得压低声音,“分明是半分选择都不给咱们,逼着您立刻动身!” 顾云舒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选择?从嫁入萧府那一日起,她便再也没有“选择”二字可言。 她与萧策安的婚事,本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各取所需。 她以自身为筹码,换萧家出手营救身陷囹圄的父亲。 萧策安娶她,不过是一时见色起意,随手施舍的一场婚姻。 她原只是一介商贾之女,家道中落,破落不堪;而萧策安是权倾一方的侯府三公子,身份云泥之别。 他肯娶她为正妻,在外人看来,已是天大的恩赐。 她若再奢求尊重、奢求情意,那便是贪心不足,不识抬举。 门第之差,如天堑横亘。 低门嫁入高门,除了忍气吞声,除了受委屈,她没有退路。 “我眯一会儿,到了地方再叫我。”顾云舒声音轻浅,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缓缓闭上眼。 银秀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倦怠的神色,眼底青黑遮都遮不住,到了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安静坐在一旁,不敢再出声打扰。 马车一路不停。 顾云舒睡得极浅。 梦魇缠得她喘不过气…… 父亲在狱中憔悴的模样,侯府主母不动声色的威胁,萧策安三年来流连花丛的荒唐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颠簸将她惊醒。 车外已是漆黑一片,寒风吹得车帘猎猎作响,远处隐约有灯火闪烁。 车夫勒住缰绳,扬声回禀:“三少夫人,已入并州境内,三公子就在前面的温泉别庄,只是……这庄子守卫森严,外来的马车一律不许入内。” 顾云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夜色中那座隐在山林间、灯火点点却壁垒分明的别庄,轻轻叹了口气。 意料之中。 萧策安在哪里,都是这般众星捧月,防备重重。 “无妨。”她放下车帘,声音平静无波,“不过几步路,我们走进去便是。” 银秀连忙应下,扶着她下了马车。 顾云舒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步朝着别庄正门走去。 尚未靠近,便被两名手持长枪的守卫横枪拦住,面色冷硬如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放肆!”银秀立刻上前,气得柳眉倒竖,厉声呵斥,“你们瞎了吗?这是君侯府三公子的正室夫人,你们也敢拦?” 那守卫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正室夫人?这来找三公子的十个里面,少说有八个自称夫人,想来攀高枝的,我们见得多了。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赶紧滚,不然以贼寇论处,抓起来治罪!” 第2章 屈辱又如何? 银秀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争执。 顾云舒却轻轻抬手,按住了她。 “银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克制。 再争执下去,只会落个“善妒无状、不守规矩”的名声,最后难堪的,还是她自己。 “咚咚……”一阵车轮声由远及近。 一辆雕梁画栋,缀满珍珠流苏的华贵马车缓缓停在一旁。 马车周身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一看便知是权贵人家的座驾。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守卫,见到这辆马车,瞬间换了一副谄媚殷勤的嘴脸,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柳姑娘,您回来了!” 马车上的人缓缓掀开绣着金线的车帘。 一张我见犹怜、妩媚入骨的容颜露了出来。 女子肌肤胜雪,眉眼含春,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四目相对。 顾云舒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寒凉。 这是萧策安养在外面的女人,一直都在靖州的,没想到居然也一起带到这里来了。 还真是如影随形! 柳昭宁的眼神则带着几分探究。 “这是何人?”声音柔柔弱弱,却压人一头。 守卫连忙巴结回话:“回柳姑娘,又是一个想来攀附三公子的女子,小的这就把她赶走。您放心,三公子心里只有您一个。” “真是反了天了!”银秀气的胸口起伏,“三公子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就在眼前,你们不去恭敬伺候,反倒去巴结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简直荒唐!” 守卫立刻翻脸,对着银秀厉声咒骂。 顾云舒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清冷开口:“够了。” 争吵戛然而止。 柳昭宁掩唇轻笑,故作恍然:“原来真是三少夫人,天色太黑,方才没看清,三少夫人莫要见怪。”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字字戳心:“今日有缘遇见,不如少夫人与我一同乘车入庄?我这马车是庄子里特允的,可随意进出,您的马车与护卫,怕是只能留在外面了。” 作为正妻,却连踏入夫君别庄的资格都没有。 而一个外室,却能畅行无阻,受尽尊崇。 银秀急得要开口,顾云舒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 屈辱又如何? 她今日来,不是为了争一口气。 顾云舒缓缓抬眼,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如此,便有劳柳姑娘了。” …… 华贵的马车车厢内,熏香馥郁,锦褥柔软。 银秀死死瞪着柳昭宁,满眼愤恨。 柳昭宁却浑不在意,反倒慢悠悠地将目光落在顾云舒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 她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语气娇柔:“三少夫人身上这香气,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清雅得很,不知用的是哪家铺子的香粉?” 顾云舒指尖微蜷,声音平淡无波:“我素来不爱用那些香粉脂膏。” 柳昭宁缓缓倾身靠近,鼻尖几欲触到顾云舒的衣襟,再次轻吸一口气,语气骤然变得意味深长: “这味道……确实不像是寻常香粉的甜香,倒像是……处子的脂香呢。” 顾云舒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瞬间泛白。 她与萧策安成婚三年,虽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却始终有名无实,萧策安从未碰过她。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抬眼,语气冷了几分:“柳姑娘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柳昭宁轻笑一声,坐回原位。 指尖摩挲着锦帕,字字诛心: “萧三公子那般风流成性、美人环绕的人物,竟把你这如花美眷晾在家中三年,半分不曾碰过……可真是,很能忍啊。” 顾云舒心口一紧,喉间发涩。 她不想听,也不愿争辩。 此次来并州,她只有一个目的,把萧策安带回靖州。 至于他碰不碰她,有多少女人,她不想管,不能管,更没有资格管。 顾云舒索性闭上双眼,神色淡漠,闭目养神,不再给她半分眼神。 柳昭宁见她这般隐忍不发,反倒觉得无趣,勾了勾红唇,不再多言。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在外低声回禀:“柳姑娘,到别庄主院了。” 柳昭宁率先掀帘起身,抬手指向不远处灯火最盛的摘星楼: “三公子就在那里面,三少夫人要寻他,直接过去便是。” 说罢,她便由丫鬟扶着,身姿婀娜地转身进了旁边小筑,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直到那身影消失,银秀才终于憋不住,咬牙切齿:“小姐!她也太欺人太甚了!咱们就这么任由她羞辱?” 顾云舒缓缓睁开眼,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摘星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羞辱几句,不会少一块肉。”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摘星楼内暖意融融,丝竹悦耳,舞姬身着薄纱旋身起舞,衣袂翻飞间满是奢靡风流。 酒香混着脂粉香弥漫在空气里,一派醉生梦死。 顾云舒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到门口。 坐于下首的江家小公子江麟眼最尖,目光扫过那道素色身影时,手中玉杯“哐当”砸在地上,失声惊呼:“三嫂嫂!”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 丝弦戛然而止,满室纨绔的笑闹瞬间消失。 主位之上,萧策安缓缓抬眼。 他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鬓发微乱,带着几分宿醉的慵懒。 那双天生勾人的桃花眼沉沉看向门外,眸色晦暗不明,看不清喜怒,却自带一股压人的强势。 顾云舒就站在门口,垂着眼,安静立着。 江麟连忙打圆场,脸上堆着僵硬的笑: “三嫂嫂,你、你怎么来了?我们就是小酌几杯,没做什么不妥的事……” 众人连忙起身,纷纷告辞。 他们看得出来,这对夫妻气氛不对,留下来只会遭殃。 就在此时,萧策安忽然起身。 他脚步微晃,带着几分未散的醉意,声音低沉散漫:“告什么辞?” 话音落下,无人敢动。 男人身上带着浓烈的酒香,还有淡淡的女子脂粉气,扑面而来,刺得她鼻尖微涩。 一只温热的手,毫无预兆地抬起,不轻不重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 萧策安低头,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却冷得刺骨,“不是说,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怎么反倒找来并州了?” 第3章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顾云舒眉尖微蹙,却没有挣开,只低声道:“母亲命我,接夫君回府。” 姿态放得极低。 萧策安看着她这副温顺隐忍的模样,眼底戾气更重,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嘲讽: “怎么,顾家又有事求我了?还是说,你这三个月,终于想起我这个夫君了?” 他收紧指尖,语气骤然转冷:“顾云舒,我不在的这三个月,你倒是吃得好睡得香,这看着都胖了不少呢。” 尖锐的痛感从下巴传来。 顾云舒疼得眼眶微热,却依旧咬着唇,不喊痛,不辩解,只是低声道:“夫君,我们回家吧。” 她越忍,他越气。 萧策安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口堵着一团郁气,发泄不出。 他忽然松开手,嗤笑一声,转身走回主位,端起酒杯,漫不经心晃了晃: “要我回去?那也得看看你的诚意。” 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今晚,你就在这儿伺候。” 满室寂静。 顾云舒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屈辱、难堪、绝望,一齐翻涌上来。 可她看着男人那双不容置喙的眼,最终,只是轻轻垂下眼睫。 “……是。”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压垮了所有尊严。 萧策安看着她温顺应下的模样,心头没有半分快意,反倒莫名一躁。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戾气翻涌。 * 夜里,顾云舒被带到主寝房。 一路奔波,她身心俱疲,简单洗漱后便躺上床,很快陷入浅眠。 不知睡了多久,身侧忽然一沉。 一道带着酒气的温热身躯悄无声息躺了上来,手臂不由分说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顾云舒瞬间惊醒。 黑暗里,男人的呼吸就在颈侧,带着一身陌生的脂粉气。 她浑身僵硬,心脏狂跳,本能地想要推开,却又硬生生忍住。 只是微微偏过头,尽量拉开一点距离。 “嫌弃我?”萧策安埋在她颈间,闷闷出声。 语气带着醉意,却依旧强势:“我是你夫君,抱你一下,怎么了?” 顾云舒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被褥,闭上眼。 身侧男人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可她只要稍稍一动,便会被他更紧地揽在怀里,禁锢在他独有的气息之中。 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脂粉香,混着淡淡的酒气,一遍遍提醒着她这段婚姻有多荒唐、多屈辱。 她不再挣扎,在黑暗里硬生生熬到天光微亮。 天刚蒙蒙亮,萧策安便醒了。 他一睁眼,便看见怀里的人睁着眼,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她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浅灰,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安静。 萧策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一夜没睡?”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心,仿佛只是上位者随口一问的漠然。 顾云舒轻轻“嗯”了一声,便要起身:“我伺候夫君起身。” 她动作温顺,姿态谦卑,一举一动都像个训练有素的人偶。 萧策安看着她这副过分规矩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阵烦躁,却又说不清是为何。 他没拦她,只冷眼看着她有条不紊地为他整理衣袍、束好玉带。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衣襟,她都飞快收回,像是在避嫌。 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刺得萧策安眼皮微跳。 * 用过早膳,顾云舒再次提起正事。 她垂首站在他面前,声音恭敬而克制:“夫君,母亲还在府中等着,我们今日便动身回靖州吧。” 萧策安端着茶杯,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杯壁,眼皮都没抬一下:“急什么。” 轻飘飘三个字,便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顾云舒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耐着性子:“君侯不日便要归府,夫君若是一直留在并州,侯府上下……不好交代。” 她不敢说“我不好交代”,只敢抬出侯府、抬出长辈。 萧策安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看得她心头微紧。 “不好交代?”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当初把我气走的是你,如今急着把我催回去的也是你。顾云舒,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语气渐冷,压迫感扑面而来。 顾云舒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却依旧低着头,不辩解,不顶撞:“是我不懂事,夫君要罚要怨,我都认。只求夫君,先跟我回靖州。” 她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求完成任务。 萧策安盯着她低垂的发顶看了许久,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最讨厌的就是她这副模样,无论他怎么冷、怎么刺、怎么羞辱,她都一声不吭,全盘咽下。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窝火。 可凭什么呢?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越蹿越高,几乎要烧尽理智。 上前一步,伸手就攥住了顾云舒的下巴,力道大得近乎蛮横,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 顾云舒猝不及防,疼得轻抽一口气,被迫撞进他那双阴鸷的桃花眼。 “顾云舒,”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淬冰,“你跟你那位宁哥哥,也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吗?” “宁哥哥”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顾云舒脑海。 她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忘了。 萧策安之所以会一气之下跑来并州,起因就是他口中的这位“宁哥哥”。 那一晚,她发着高热,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之际,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地唤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作为妻子,在病中梦里,喊的是别人。 应该没有哪个男人会受得了。 倒不是说萧策安对她有多情深义重,只是男人的尊严,容不得这般践踏。 顾云舒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颤,却依旧发不出一句辩解。 那段过往,是她一生都洗不掉的耻辱。 在嫁入萧府之前,她曾有过心仪之人。 她曾真心相待,甚至不顾母亲反对,铁了心要与他私奔。 可最后,她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一夜,那人终究没有出现。 她被抛弃的消息,在通州传得沸沸扬扬,流言蜚语如刀,几乎将她整个人凌迟。 母亲之所以急着将她嫁往靖州,一方面是为了救父亲,另一方面,也是看中萧策安是外地人,不知道她在通州那些不堪入耳的旧事。 母亲以为,这样就可以把那些往事烂在心底。 可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 萧策安见她一言不发,冷笑一声,指尖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寒意刺骨: “怎么?戳到你的痛处,就哑口无言了?” 第4章 只要你晚上乖乖的 顾云舒依旧垂着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知道,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好,很好。”萧策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 突然,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甩了甩衣袖,眼底满是不耐与戾气,转身便大步朝外走去,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砰!” 厚重的门帘被他甩得重重作响,震得屋内烛火都晃了晃。 顾云舒僵在原地,下巴上的痛感还在蔓延,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却烫得她浑身发冷。 她缓缓抬手,轻轻摩挲着被捏红的下巴,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湿意,却依旧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 接下来的三日,萧策安果然没有再回主寝。 别庄上下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低气压,下人们不敢多言,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而靖州君侯府的信件,却像雪片一样飞来,一日一封,措辞越来越急,字字都在催促萧策安尽快归府。 顾云舒捏着最新一封字迹工整的家书,指尖泛白。 她不能再等了。 “小姐!我打听清楚了!”银秀急匆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顾云舒抬眼。 “三公子他在城中的聚轩楼前搭了个擂台!”银秀语速飞快,“说是要广交天下好友,但凡能在擂台上拔得头筹,都能跟他同桌饮酒。” 顾云舒眉头紧紧蹙起。 结交好友?摆擂台? 这哪里是什么广交好友,分明是他玩乐的新花样,不过是换了种方式挥霍时光、打发无聊罢了。 可再荒唐,她也得去。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平静无波:“备马车。” 银秀虽不情愿,却也知道此事刻不容缓,连忙应声下去。 两人刚走到别庄门口,正要登上马车,一道娇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三少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顾云舒脚步一顿,回头。 柳昭宁身着一袭水绿罗裙,身姿婀娜地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两个贴身丫鬟。 她脸上挂着柔媚的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看这方向,莫不是要去找三公子?” 没等顾云舒开口,银秀已经冷着脸挡在她身前:“与你无关。” 柳昭宁却像是没听见,径直走上前来,笑意更深:“我正好也要去找策安,三少夫人可否捎我一程?马车里挤一挤,总比我再等下人备车快些。” “不方便!”银秀想也不想便拒绝,“我们小姐的马车,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的!” 柳昭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柔缓:“银秀姑娘这话就难听了。那日在庄门外,可是我带着你跟你家小姐入的庄,不然你们怕是连别庄的门都进不来呢。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就翻脸不认人了?” 银秀气得脸颊涨红,正要开口骂人,却被顾云舒轻轻按住了手臂。 “上来吧。”顾云舒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只淡淡扫了柳昭宁一眼,便率先登上了马车。 银秀一肚子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愤愤地瞪了柳昭宁一眼,跟着上了车,还故意往顾云舒身边挤了挤,隔开了与柳昭宁的距离。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内,柳昭宁饶有兴味地盯着顾云舒,目光从头到脚,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像是在打量一件稀奇物件。 顾云舒假装未曾察觉,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最终,还是柳昭宁先按捺不住,轻笑出声:“听闻三公子前些日子与你闹了些不愉快?” 顾云舒没有应声。 她与柳昭宁,一个是正妻,一个是外室,可不是什么能谈心的关系。 银秀在一旁狠狠瞪了柳昭宁一眼,眼底满是鄙夷。 这个女人,摆明了就是来看笑话的! 柳昭宁却浑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三少夫人,说句不该说的话,你既然都已经追到并州来了,就没必要再端着那副清高架子了。男人嘛,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很好哄的。”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暧昧的暗示:“只要你晚上乖乖的,把他按倒在床上,服个软、撒个娇,什么矛盾恩怨,不都能迎刃而解?” “你不要脸!”银秀再也忍不住,厉声呵斥。 柳昭宁嗤笑一声,挑眉看向银秀:“银秀姑娘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不懂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要想收服一个男人,就得……” “柳姑娘。”顾云舒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多谢柳姑娘好意,我的事情,不劳柳姑娘费心。” 说罢,她便缓缓闭上双眼,靠在车壁上,摆明了要闭目养神,不愿再与她多言。 柳昭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见顾云舒油盐不进,也觉得自讨没趣,勾了勾唇,便也不再吭声。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不多时,马车在聚轩楼前停了下来。 顾云舒掀开车帘一看,只见楼前果然搭起了一座高大的擂台,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前来应战的江湖人士,人声鼎沸,喧闹不已。 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往聚轩楼内走去,却被门口的两名守卫横臂拦住。 “请留步。”守卫面色冷硬,语气不容置喙,“今日想要上楼见三公子,需先在擂台上比试一场,赢了方能入内。” 顾云舒眉头微蹙。 身后的柳昭宁却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递到守卫面前:“我们都是自己人。” 守卫一见到那令牌,脸色立刻缓和下来,恭敬地躬身行礼:“原来是柳姑娘,里面请。” 说罢,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可当顾云舒要跟着进去时,却又被守卫拦了下来:“这位夫人请留步,一枚令牌只能允许一人入内。” “你这是什么道理!”银秀气得不行,一路上憋的火气瞬间爆发,指着守卫怒斥道,“你们瞎了狗眼吗?这可是君侯府三公子明媒正娶的三少夫人!你们也敢拦?” 那守卫却油盐不进,依旧冷着脸:“三公子有令,今日无论是谁,哪怕是三少夫人,也得守规矩。想要上楼,必须先过擂台这一关。” 第5章 我压我夫人 “什么叫做哪怕是三少夫人也得守规矩!”银秀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知不知道……” “银秀。”顾云舒一把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得明白,这分明就是萧策安故意为难她。 他还在气头上,想用这种方式折辱她、逼她服软。 此刻生气、争执,都是最无用的事情。 柳昭宁站在一旁,“三少夫人莫急,在这里等我片刻,我这就上楼去跟三公子说说,让他通融一二。” 说罢,直接转身上楼。 “呸!”银秀狠狠啐了一口,“小姐你看到没有?看看她这副狗仗人势的样子!分明就是故意在我们面前炫耀!” 顾云舒垂着眼,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 柳昭宁如今是萧策安最宠爱的女人,仗着他的势很正常。 她又何尝不是依靠萧策安的权势呢? 如果没有嫁给萧策安,顾家早就在通州商会除名,父亲也早就被斩首。 她如今得到的一切,也不过就是萧策安给的施舍。 * 聚轩楼顶楼,珠帘轻卷,歌舞升平。 楼下擂台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楼上一众世家子弟围在窗边,纷纷押注,看今日谁能在擂台上拔得头筹,银钱筹码堆了小半桌。 萧策安独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羊脂玉杯。 目光落在楼下人群里,神色淡漠,瞧不出半分情绪。 江麟实在看不下去,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劝:“我说你差不多得了。要耍脾气也得有个度,你这般故意为难三嫂,回头她真不哄你了,有你躲起来哭的时候。” 他是真看不懂这对夫妻。 当初萧策安为了娶顾云舒,在通州城闹得人尽皆知,大胆示爱,十里红妆,明媒正娶,把尊重与体面给得足足的。 可娶回家之后,却偏偏整日冷战争吵,互相折磨。 若说不喜欢,当初何必那般声势浩大? 若说喜欢,又怎么舍得这般磋磨? 萧策安冷冷扫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的妻子,轮得到你来心疼?” 江麟一噎,无语地撇撇嘴:“得,当我没说。” 这醋坛子,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能炸起来。 旁边有公子哥笑着起哄,抬眼问道:“三哥,别愣着了,快押注!你压谁?” 萧策安漫不经心地往楼下扫了一眼,目光精准落在人群里那道素色身影上,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压我夫人。” 一句话落下,满座哗然。 有人当场就笑了:“三哥,我知道你疼三嫂,可也不能这么赌啊!三嫂那身段,一看就是深闺里娇养出来的,小胳膊小腿的,怕是连把硬弓都拉不开,你这是要把银子往水里丢啊!” “就是啊三哥,你可要三思,今日铁定血本无归了!” 萧策安只是勾了勾唇,浅啜一口杯中酒,眼底却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笃定。 柳昭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萧策安片刻,眸色沉沉,没说话。 江麟嘴角一抽,这回又支持三嫂了?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萧策安了,就这个死德行,早晚得作死。 * 楼下人声鼎沸,顾云舒走到擂台登记处,平静报上姓名。 今日擂台不比拳脚,比的是射箭,以闯关形式决胜,只要能闯过三关,便可上楼面见萧策安。 当今天下未定,旧朝虽被推翻,却仍退守蜀地,凭险据守,一时难以攻克。 而中原大地上,真正手握重兵、势可倾国的,只有萧、王、程三大世家。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未来天下之主,必定是从这三家之中走出。 能在此时搭上萧三公子这条线,便等于半只脚踏入了权力中心,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因此台下聚集的全是精壮男子,个个摩拳擦掌,都想抓住这一步登天的机会。 可当众人看清,前来报名的竟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子时,哄笑声瞬间炸开。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上前一步,嗤笑出声:“女娃子,这里不是你绣花的地方,回家待着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嘲讽。 “这细皮嫩肉的,拉得开弓吗?” “怕不是上来找男人的吧?” “别等会儿哭着下去!” …… 讥讽如刀,扎在耳边。 顾云舒却恍若未闻,只是静静接过旁人递来的弓箭。 指尖一碰到冰凉的弓身,她整个人微微一怔。 上一次握弓,还是在三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母亲曾是将门旁支,教她骑射,教她立身。 可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以后安分守己,做个贤妻,别再舞刀弄枪,别再逞强。” 她听话。 这三年,她困在侯府深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洗手作羹汤,低眉顺眼做人。 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拿起弓箭。 没想到,再一次执弓,竟是为了求自己的丈夫回家。 “诸位都是大丈夫,又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穿透喧闹,缓缓响起。 这声音一响,顾云舒浑身骤然僵硬,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缓缓抬头。 人群外,站着一道青衫身影。 眉目清俊,气质温雅,如风如月,干净得不染尘埃。 三年了。 三年不见,他一点都没变。 眼前这个人,就是三年前,她不顾一切、想要与之私奔的男子——肖宁。 顾云舒指尖收紧,弓柄几乎要被捏碎。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刻,与他重逢。 而肖宁显然也是为这场擂台而来。 四目相对。 一瞬,如同隔了三生三世。 男人缓步走到她面前,青衫微动,“云舒,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一句问候,轻得像风,却狠狠扎进顾云舒的心口。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讽。 三年前在约定的渡口,她等了他一整夜,寒风刺骨,等来的却是他失约无踪。 是他抛弃了她,是他让她成了通州城最大的笑柄,是他把她推入无路可退的绝境。 如今再装出这副关切模样,又是演给谁看? 第6章 得重新掂量了 目光扫过他腰间时,顾云舒的视线骤然一顿。 令牌上写的是每个参赛者的名字,而男人腰间上的三个字却让她陌生。 他的令牌上的名字是严游锦,不是肖宁。 她眸色沉沉,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男人显然察觉到她的注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令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开口: “名字不过是个别称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顾云舒扯了扯唇角,笑意里满是自嘲:“所以,肖宁也不是你的真名,对吗?” 严游锦身形微顿,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如实回应:“不是。”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顾云舒心上,碎得她心口生疼。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泛酸。 当年她为了这个男人,不惜与母亲反目,绝食抗议,执意要跟他在一起。 母亲那时看着她,眼神心疼又无奈,一遍遍劝她:“云舒,这个男人你看不透的,他心思太深,你能窥探几分?” 可她当时深陷情网,满心都是他的温柔体贴,自豪地反驳母亲:“我了解他,就算全世界都骗我,他也不会!” 她还记得母亲当时复杂的眼神,最后只叹着气说:“他就是个浪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她不信。 她为他顶撞家人,为他放弃安稳生活,为他赌上自己的名声与未来。 如今想来,那些奋不顾身的坚持,那些信誓旦旦的笃定,全都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母亲说得对。 这个男人,她从来就没有看透过。 甚至到最后,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严游锦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尖锐的铜锣声骤然打断。 “比试开始——” 司仪高声宣告,声音压过所有喧闹。 “第一关,百步穿杨!” 众人立刻收敛心神,井然有序地列队站好。 十米开外的靶位上,齐齐摆着三只鲜红苹果,一字排开,小巧而难瞄。 “规则很简单,一箭连穿三枚苹果,即为过关!每人仅有三次机会!” 规则一出,全场瞬间哗然。 “一箭穿三个?这怎么可能!” “苹果那么小,间距又大,便是军中神射手也未必能做到啊!” “第一关就如此刁难,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故意为难人!” …… 惊呼与抱怨此起彼伏,连方才气焰嚣张的壮汉,脸色都瞬间沉了下去。 谁也没料到,第一关便已是死关。 顾云舒收回目光,指尖握住冰凉的弓身。 身旁的严游锦依旧望着她,眸色沉沉,欲言又止。 而顾云舒却早已敛去所有情绪,侧脸冷白,眉眼沉静,再没给他半分多余的视线。 * 铜锣声落,第一组十人率先上前。 方才嘲讽顾云舒的壮汉第一个出列,他攥着长弓,双臂青筋暴起,狠狠拉开弓弦。 “咻——” 箭矢破空而出,却偏得离谱,连最前面的苹果都没擦到。 壮汉脸色一沉,又接连射了两箭,不是偏左就是射空,三箭全败。 “晦气!” 他怒摔长弓,满脸不甘地挤出人群,扬长而去。 紧接着,其他人陆续射箭。 有的箭擦过苹果边缘,有的力道不足坠落在地,有的甚至连弓都拉不满。 第一组十人,无一人过关。 第二组依旧惨淡,箭法最好的也只是射中两枚苹果,终究差了临门一脚。 两轮下来,全场的热情被浇了大半,连看热闹的百姓都开始窃窃私语,觉得这擂台根本就是刁难人。 “第三组,上前!” 司仪高声喊喝。 顾云舒深吸一口气,随着人群走到指定位置。 身侧,严游锦早已站定,他握着长弓,姿态从容,仿佛胜券在握。 随着司仪一声“开始”,他毫不犹豫地拉弓射箭。 “咻——” 箭矢如流星赶月,精准穿透第一枚苹果,力道未减,又接连穿过另外两枚。 三枚苹果应声落地,箭尾还在靶位上微微颤动。 “中了!一箭三穿!” 现场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连顶楼的世家子弟都探着身子往下看。 严游锦收弓转身,目光下意识看向顾云舒,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顾云舒却视而不见,只盯着十米外的三枚苹果,指尖缓缓收紧弓身。 轮到她了。 周围的嘲讽声再次响起: “一个女的,还想学人家射箭?” “女人就应该回去绣花,而不是在这里跟一群大男人玩闹。” …… 顾云舒闭了闭眼,将所有杂音摒除在外。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她抬手拉弓,动作带着几分生硬,松手的瞬间,箭矢直直飞了出去…… 然而却狠狠偏在了靶位左侧,连苹果的边都没碰到。 “哈哈哈!我就说她不行!” “果然是瞎凑数的!” …… 哄笑声此起彼伏。 银秀在人群外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上前打扰。 顾云舒却面不改色,仿佛那支脱靶的箭与她无关。 她重新取箭,屏息凝神,这一次,她调整了呼吸,手腕稳了许多。 “咻——” 箭矢擦过中间那枚苹果的边缘,苹果晃了晃,却没掉下来。 差一点。 周围的笑声小了些。 “好像有点东西?” “运气罢了,最后一箭肯定还是输。” …… 顾云舒没理会,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三年未用的肌肉正在逐渐唤醒,母亲当年教她的射箭心法在脑海中浮现。 她深吸一口气,弓拉满弦,指尖微动,毫不犹豫地松开。 “咻——” 箭矢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直飞去。 先是穿透最前方的苹果,接着是中间,直到最后一个。 三枚苹果接连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而那支箭,稳稳钉在了靶心位置。 全场瞬间死寂。 下一秒,惊呼与吸气声炸开: “中了!她也中了!” “一个女的居然这么厉害?” “肯定是运气好!瞎猫碰到死耗子!” …… 顶楼。 萧策安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茶,滚烫的茶水注入玉杯,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旁边的江麟却惊得差点打翻酒杯。 他瞪大眼睛看着楼下那道素色身影,又转头看向萧策安,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三嫂会射箭?” 萧策安没回答,只是抿了口茶,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江麟见状,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连忙招手:“快!我改注!我押三嫂通关!” 其他公子哥见状,也纷纷跟风改注。 一时之间,顶楼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柳昭宁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望着楼下那个沉静而立的女子,眸色晦涩难辨。 看来,这位三少夫人,她得重新掂量了。 第7章 还不快点过来 楼下。 第一关结束,仅十八人通关。 这个数字让现场再次哗然,谁也没想到淘汰率会如此之高。 没等众人缓过神,司仪又举起铜锣,狠狠敲了三下: “第二关,盲射风铃!” 他指向靶位旁悬挂的一排小巧铃铛,“蒙眼射中一丈外的铃铛,三次机会,射中即过!” 话音落下,全场彻底炸了。 “蒙眼?还要射铃铛?” “铃铛比苹果小多了,还看不见,这怎么可能!” “萧三公子这是故意不想让人过关吧!” …… 抱怨声此起彼伏,连几位通关的男子都皱起了眉,显然对这难度望而生畏。 蒙眼射箭,靠的不仅是技巧,更是耳力与专注力。 这一关,比第一关难上不止十倍。 身侧的严游锦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这一关难度太大,你……”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顾云舒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我能过。” 随即抬手取过司仪递来的黑布,利落蒙住双眼。 瞬间,眼前一片漆黑,只剩下耳边的风声与人群的窃窃私语。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将听觉提到极致。 一丈外,那排铃铛随风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每一枚铃铛的位置,都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真正的射手,从不止靠眼睛,更靠心、靠耳、靠对周遭的感知。 “咻——” 顾云舒抬手、拉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不带半分犹豫。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命中最中间那枚铃铛。 “叮——” 清脆的铃声穿透喧闹,在空气中回荡。 全场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中了!她居然中了!” “这也太神了吧!蒙着眼都能射这么准!” “刚才还说人家靠运气,现在服了吧!” …… 银秀在人群外激动得眼圈发红,用力攥着拳头,差点喊出声来。 她们家小姐终于又有点从前的样子了! 严游锦望着顾云舒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探究。 他也取过黑布蒙住双眼,同样抬手射箭,“叮”的一声,铃铛应声而响,成了第二个过关的人。 “我的天!这两人是神仙吧?” “看着毫不费力,这箭法也太绝了!” …… 议论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其他通关者陆续上前。 有人连射三箭都擦不着铃铛,有人好不容易碰到却没响,有人甚至差点射到围观百姓。 第二关结束,原本的十八人,只剩下六人过关,淘汰率惊人。 “第三关规则,”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郑重,“此关需蒙眼射击,放飞的活鸽!”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下人立刻捧着数个鸽笼上前,“射中鸽子,且鸽子不能死亡,即为过关!依旧三次机会!” “什么!”全场瞬间再次炸了锅,骂声四起:“射活鸽还不能死?这怎么可能!” “鸽子是活的,会飞啊!蒙着眼怎么瞄准?” “萧三公子这是故意耍人吧!根本没人能过!” …… 顶楼。 江麟嘴角抽搐着看向萧策安,一脸难以置信:“三哥,你这到底是想广交好友,还是想找神射手啊?这规则也太难为人了!” 旁边一位世家子弟连忙附和:“就是啊三哥!射中活鸽还不能死,这比登天还难!要是有人能过这关,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你们当凳子坐!” 萧策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的脑袋是什么稀罕物?值得我们当凳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楼下那道素色身影,指尖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地补充: “所谓高手在民间,你们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江麟眼睛一亮,凑到他身边:“你就这么肯定三嫂能过?” 萧策安扯了扯唇角,没说话,只是目光牢牢锁在楼下。 * 楼下,顾云舒听到规则,指尖微微一紧。 蒙眼、射活鸽、还不能让鸽子死……这难度,确实超乎想象。 鸽子会飞,速度极快,且肉质娇嫩,箭矢力道稍重便会致死,稍轻又射不中。 这不仅考验箭法,更考验对力道的精准把控。 司仪已经让人打开鸽笼,十几只白鸽扑棱着翅膀,在靶位上空盘旋飞舞,清脆的鸽哨声与人群的嘈杂声混在一起。 “第三关,开始!”随着司仪一声喊,第一位过关者已经蒙眼上前。 他胡乱射了三箭,不是射空就是没碰到鸽子,最终颓然放弃。 接连三人,要么射空,要么直接射死了鸽子,全以失败告终。 很快,轮到了严游锦。 他蒙住双眼,静静站了片刻,似乎在感知鸽子的动向。 忽然,他抬手射箭,箭矢直直飞向一只低空盘旋的白鸽。 “噗——” 箭矢擦过白鸽的翅膀,鸽子受惊落地,扑棱着翅膀却没受伤。 “过、过关了!”司仪高声喊道。 全场再次惊呼,没想到真有人能做到。 严游锦取下黑布,转头看向顾云舒。 顾云舒没看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取过黑布蒙住双眼。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能分辨出它们的飞行轨迹。 她抬手拉弓,弓弦紧绷,指尖微动,感知着最靠近靶位的那只白鸽。 “咻——”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擦过白鸽的尾羽。 白鸽受惊,直直落在靶位前的空地上,扑棱着翅膀,完好无损。 “中了!又中了!” “这箭法,这力道把控,简直是神了!” …… 全场的骂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喝彩与惊叹。 严游锦眸色顿了顿,他一直都知道她箭法不错,但没想到居然跟他不相上下。 她究竟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第三关结束!最终过关者:顾云舒、严游锦、温知擎。” 话音落下,聚轩楼的侧门缓缓打开,引路人躬身示意:“三位,请随我上楼面见三公子。” 温知擎是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身上还带着猎味,闻言咧嘴一笑,率先迈步。 顾云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缓步跟上。 严游锦紧随其后,目光却始终落在顾云舒身上,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一踏入顶楼,喧闹的人声瞬间静了几分。 江麟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三嫂!真没想到你箭法这么厉害!难怪三哥一开始就押你赢,原来是早就知道你有这本事!” 顾云舒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萧策安押她赢? 还没等她想清楚,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还不快点过来。” 第8章 口是心非的女人 是萧策安。 他依旧坐在那张梨花木椅上,身姿慵懒,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顾云舒抿了抿唇,缓步朝着他走去。 不过几步距离,手腕却忽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她猝不及防,身体重心一歪,直接倒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唔——” 鼻尖撞上他的胸膛,带着淡淡的酒气与熟悉的松木香,让她瞬间僵住。 “哇——”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与惊呼: “三哥!注意场合啊!” “这才刚见面就这么黏糊!” “要跟三嫂调情,也得等回去再说啊!” …… 调侃声此起彼伏,让顾云舒的脸颊瞬间涨红,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起来:“放开我……” “别动。”萧策安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再动,我不介意在这里亲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顾云舒浑身一僵,瞬间不敢再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能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算了,这家伙一向性情难测,她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见到他,还是先顺着他。 先把人哄骗回靖州才是要紧事。 柳昭宁端着茶杯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茶水都差点溢出来。 自从顾云舒踏入顶楼的那一刻起,全场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引般,尽数落在了她身上。 尤其是萧策安,他的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顾云舒,那眼底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在萧策安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如此失态。 看来三公子也没有那么不待见这位三少夫人! 萧策安低头看着怀里脸颊泛红的女人,心头那股郁气终于消散。 这女人嫁给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为了见他如此上心呢。 他收紧手臂,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三哥!你这是要去哪儿?”江麟连忙问道。 萧策安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说道:“另外两位赢者,你好好招待,按规矩赏。” 他低头,目光落在顾云舒脸上,声音放轻了几分,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我夫人累了,我先带她回去。” 说完,便抱着顾云舒,大步朝着门外走去,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完全不顾及身后一片哗然。 惊叹声与调侃声在身后回荡,顾云舒被他抱在怀里,脸颊烫得几乎要冒烟。 而顶楼角落,严游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双手缓缓握成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苦涩与不甘。 三年前,他没能抓住她。 三年后,她已然成了别人的妻子。 他终究还是错过了! 温知擎看着这一幕,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 江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来,温兄弟,严公子,我们继续喝酒!今日赢家有赏,可不能亏待了你们!” 顶楼的喧闹依旧,而楼下,萧策安抱着顾云舒,稳稳地坐上了马车。 车厢内,气氛瞬间变得安静。 顾云舒别过脸,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你放我下来……” 萧策安却没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凝视着她泛红的耳廓,“你如此大费周章的来见我,是又要气我吗?” 顾云舒心头一紧:“我没有……” 抬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她微微用力,试图拉开距离,声音带着几分柔和:“我今日赢了擂台,你能跟我回靖州了吗?” 萧策安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期盼,眸色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就那么想回去?”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 “一回到靖州,你是不是又要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缩在你的龟壳里。” 顾云舒一怔。 龟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靖州,不过是恪守本分,忍辱负重罢了。 若不是为了父亲,为了顾家,她何至于那般小心翼翼? 萧策安冷笑一声:“三年了,顾云舒,你到底还要在你的龟壳里待多久?” 他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望进她眼底,仿佛要将她的伪装层层剥开,看清她心底最真实的模样。 那眼神太过锐利,太过灼热,让顾云舒心口一窒,下意识地错开目光,声音低若蚊蚋: “我才没有……” “没有?”萧策安扯了扯唇角,冷哼一声,语气满是嘲讽,“口是心非的女人。” 他忽然俯身,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间,带着几分慵懒与依赖,“要想让我回靖州也行,你得陪我在并州玩三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三天之内,我们不能吵架。一旦吵架,我就不回去了。” 顾云舒心下一梗,只觉得无语至极。 明明每次都是他先找事,先冷嘲热讽,先挑起争执,现在倒好,搞得好像是她总爱跟他吵架似的。 可这人向来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她根本拗不过他。 罢了,不就是陪他玩三天吗? 这三日,她尽量少说话,多做事,凡事顺着他,总能避免吵架吧? 不然鬼知道哪句话又惹得他不快,到时候回去的行程又得延后,倒霉的还是她自己。 这么一想,顾云舒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一些。 可一旦放松,男人身上那股灼热的气息便愈发清晰,他紧贴着她的身体,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让她浑身都变得敏感起来。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想拉开一点距离。 “别动。”萧策安冷声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刚刚安分没一会儿,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顾云舒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道:“我们这样走了,把银秀落在聚轩楼了。” “你倒是关心那个死丫头,怎么不见得你这么关心关心你夫君?”语调不善。 顾云舒:“……” 算了,还是不说话了,免得功亏一篑。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与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萧策安依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着眼睛,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云舒靠在他的怀里,浑身僵硬,却不敢再动。 只能任由他抱着,心里盘算着这三天该如何“安分守己”,才能顺利让他回靖州。 第9章 你是猪吗 马车驶回温泉别庄,刚踏入主院,萧策安便松开抱着她的手,径直往膳堂走去。 “饿了,陪我用膳。” 顾云舒跟在他身后。 聚轩楼明明有酒有菜,怎么会饿? 算了,好不容易让他松口答应回靖州,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较真。 她转头嘱咐下人们:“快去备些清淡爽口的饭菜,动作快些。” 下人们不敢耽搁,连忙应声下去。 不多时,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白粥、一碟糕点便端了上来。 萧策安拿起筷子,吃得津津有味,倒是真像饿了许久的样子。 饭吃到一半,银秀匆匆赶了回来。 她一进门就看到萧策安,神色瞬间变得不自然,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顾云舒递来的眼神后,躬身行了一礼,便默默退了出去。 萧策安瞥了银秀的背影一眼,眉梢微挑,却没多问,继续低头吃饭。 一顿饭吃完,萧策安放下筷子,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困了,睡觉。” 顾云舒:“……” 这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可她也不敢反驳,只能任由他拉起自己的手,朝着主寝房走去。 一上床,萧策安便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扯过棉被盖在两人身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堵。 顾云舒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离他远些。 “别动。”萧策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安分点,不然我不保证会做什么。” 顾云舒浑身一僵,瞬间不敢再动。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紧贴着自己的体温与呼吸。 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脸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她看到他眼角下淡淡的淤青。 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想来是夜夜笙歌、放纵过度留下的痕迹。 顾云舒暗自撇嘴,他这般滥情放纵,日日流连花丛,这身子骨早晚要垮掉。 她的心口莫名有些发堵。 这其实跟她没什么关系,萧策安爱喜欢谁就喜欢谁。 她只要能把他带回靖州,完成任务便好。 这么想着,她缓缓闭上眼睛,学着他的样子假寐。 没一会儿,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顾云舒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帐顶。 她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身旁的萧策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让她顿时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起身。 “你要干什么?”萧策安一把扣住她的腰,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顾云舒压下心头的局促,耐着性子解释道:“这天色已晚,我要起来点灯。”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月光,视物不清。 萧策安沉默着,没有说话。 顾云舒便当他是默认了,再次尝试起身。 这次,他没有再阻拦,手指微微一松,便松开了她的腰。 顾云舒起身下床,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了桌案上的烛台。 暖黄的烛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床上那个坐起身的男人。 萧策安已经穿好了外衣,正靠在床头,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可要用晚膳?”顾云舒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 “你是猪吗?”萧策安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两个时辰前我们刚吃过饭,你这是又饿了?” 顾云舒心下又是一梗。 算了,忍一忍风平浪静,这三日可不能吵架。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耐着性子说道:“我主要是怕夫君饿。” “是吗?”萧策安冷笑一声,语气满是不信,“我怎么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关心我?” 顾云舒抿了抿唇,垂着眼帘,声音轻淡:“我一直都很关心夫君的。” 这话半真半假,她关心他,更多的是关心他能不能顺利回靖州,能不能向主母交差。 可萧策安显然不买账,他盯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讥诮:“既然你这么关心我,怎么过了三日才来寻我?” 顾云舒一噎,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 这是又要倒打一耙吗? 这三日,她哪一天不是在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可他天天行踪不定,不是在秦楼楚馆,就是在郊外游猎,身边围着一群莺莺燕燕,她能在三日之内找到他,已经算是快的了。 可她不能这么说。 她低垂着头,摆出一副示弱的模样,轻声道:“是妾身愚笨,找了三日才找到夫君。” 萧策安眸色晦暗不明,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顾云舒被他看得有些发慌,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起头,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萧策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随即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语气平淡:“走吧。” “去哪里?”顾云舒下意识地问道,心头满是疑惑。 “用晚膳。”萧策安头也不回地说道。 顾云舒:“……” 这男人的心思,还真是比天气变得还快,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可她也只能认命地跟上,谁让他是大爷呢? 晚膳依旧清淡,萧策安却吃得慢条斯理。 顾云舒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走。”萧策安放下碗筷,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顾云舒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形。 “泡温泉。”萧策安语气理所当然,“别庄的温泉可是一绝,来了并州,哪有不泡的道理?” 顾云舒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不由分说地拽着往外走。 两人刚踏出摘星楼的大门,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从远处传来。 季风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额头上满是冷汗:“三公子!不好了!” 萧策安脚步一顿,眉梢微挑:“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季风喘着粗气,指着山下的方向。 “山庄周围布满了兵马,是王家的人,王庆丰亲自带着人把四周都包围了!您快看山下!” 第10章 他是真的见不得她好 山下的夜色中,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将整个温泉别庄围得水泄不通,隐约还能看到士兵们手持长枪的身影。 “呵。”萧策安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并州可是程家的地盘,王庆丰敢在这里动兵,看来是跟程家狼狈为奸了。” 顾云舒心下一沉,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上个月,萧家二公子萧策衍刚刚攻下凉州,而凉州原本也是王家要攻下的战略要地,却被萧家抢先一步。 王庆丰是王天霸的独子,他这次带人围堵,显然是为了给父亲出气。 可并州明明归属程家,却放任王家在此动兵,其心可诛。 程家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萧、王两家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若是真的被王庆丰困住,程家再迟迟不出手,他们今日怕是难以脱身,局势对他们极为不利。 “三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季风急得团团转,“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庄里只有几十名护卫,根本不是对手啊!” 萧策安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能怎么办?” 他摊了摊手,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我们现在就是人家刀俎上的鱼肉,只能听天由命了。” “啊?”季风直接咋舌,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显然没想到自家公子居然是这个反应。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玩笑话? 顾云舒也皱紧了眉头,心头满是无奈。 都到了生死关头,他怎么还这么不靠谱? 可没等她开口劝说,萧策安便再次拉起她的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真好: “走,别管他们,我们去泡温泉。” “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泡温泉啊?”季风急得跳脚。 萧策安却连理都没理他,拉着顾云舒转身就往温泉池的方向走去,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仿佛身后那密密麻麻的兵马根本不存在。 季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连忙转身去召集护卫,做好最坏的打算。 * 温泉别院的私汤池边,水汽氤氲,白雾缭绕,将周遭的夜色晕染得朦胧不清。 萧策安早已褪去外袍,只着一件贴身里衣浸在温热的泉水中。 他靠在池壁上,姿态慵懒,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惬意。 顾云舒却站在池边,眉头紧蹙,丝毫没有要下水的意思。 “你打算站在那里多久?”萧策安抬眼看向她,目光穿过层层雾气,带着几分不耐。 顾云舒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担忧:“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山下已经被王庆丰的人包围了,我们这个时候来泡温泉,终归是不合适的。” 刀剑无眼,万一对方冲进来,他们手无寸铁,岂不是任人宰割? “有什么不合适的?”萧策安挑眉反问,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被包围的不是他,“温泉水热,正好解乏,总比在屋里干坐着强。” 顾云舒心下一梗,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冲。 这男人真是气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享乐? 萧策安见她抿着唇、瞪着眼,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头莫名舒畅。 往日里,她要么温顺得像块棉花,要么暗地里气他,今日总算让他看到她吃瘪的模样,也算是扳回一局。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笑声低沉悦耳,混着水汽漫开。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顾云舒没好气道。 “王庆丰这次明显是要拿你来消气的。他们人多势众,程家又态度不明,我们现在处境很危险。” 王庆丰性子暴躁冲动,此次来势汹汹,绝非善类。 萧策安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微微倾身,手臂搭在池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那我们干着急有用吗?” 顾云舒一怔,竟一时语塞。 “我不过就是萧家没实权的公子哥,”萧策安轻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王庆丰又是个头脑简单、只会往前冲的性子,他以为抓了我就能给他老子出气,却不知自己只是别人手里的棋子,不足为惧。” “可还有程家!”顾云舒急忙补充,“程世昌老谋深算,谁也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就是因为还有程家,我们反而是安全的。”萧策安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程世昌那个人,最是精于算计,从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不清楚程世昌到底要干什么,我们倒不妨沉住气,让他先出手。他想坐山观虎斗,我们便陪他演这场戏。” 顾云舒听得一愣,细细思索着他的话。 还没等她完全消化过来,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萧策安猛地一拉,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跌进了温泉池里。 “噗通——” 温热的泉水瞬间将她淹没,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顾云舒呛了一口水,慌乱中稳住身形,抬头看向罪魁祸首,眼底满是嗔怒: “萧策安!你干什么!” 萧策安看着她湿漉漉的模样,发丝贴在脸颊上,眼底带着水汽,像只受惊的小鹿,心头莫名一痒。 他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混着水汽喷洒在她脸上,“自然是拉你下来一起泡温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好的温泉,可不能浪费了。”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顾云舒脸颊瞬间涨红,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揽住腰,紧紧扣在怀里。 “别动。”萧策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沙哑。 “我……”顾云舒刚要开口,腰间便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 萧策安的指尖带着薄茧,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摩挲。 “这三个月,你倒是养得不错,胖了不少。”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腮帮,“脸上有肉了,连腰间的软肉都多了些。” 说着,他拇指用力,轻轻捏了捏她腰侧的肌肤。 “唔——”顾云舒浑身一痒,下意识地想挣脱开他的束缚。 这男人为何总是揪着她胖了说事? 这已经是第二次开口了,看来他是真的见不得她好。 她吃好喝好,是碍他眼了吗? 他可以在外面寻欢作乐,她就不能在家多吃一碗饭? 第11章 他该不会要在这里跟她圆房 “你先放开我。” 可萧策安哪里肯放,手臂一收,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几乎让她完全贴在自己身上。 两人贴得极近,他身上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让她莫名一阵心慌。 一股危险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她不敢再挣扎,生怕自己一动,又惹得他不快。 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屏住呼吸,尽量忽略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 “如果母亲没让你来并州,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来见我?”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顾云舒一怔。 她实在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可她不能说真话。 她垂下眼帘,大脑飞速运转,斟酌着措辞。 “我……” “算了。”刚要开口回应,却被萧策安突然打断。 他皱了皱眉,“你还是不要说话了,我不想听。” “……”这男人可真是难伺候! 问问题的是他,不让人回答的也是他,简直蛮不讲理到了极点。 萧策安依旧牢牢抓住她的肩膀,指节泛白,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云舒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这样泡温泉不太舒服,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不舒服?让我碰一下,就让你这么不舒服吗?”萧策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顾云舒:“……” 还没来得及解释,萧策安便一把将她翻了过来,两人瞬间面对面。 她还来不及反应,唇瓣就被覆上。 他的吻急切而深沉,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入其中……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 萧策安稍稍松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气息灼热,语气带着几分偏执,“是不是更加不舒服了?” 不等她开口,他再度扣紧她,吻再次落下。 顾云舒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身体骤然撞上一处坚硬滚烫…… 顾云舒心下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他该不会要在这里跟她圆房吧? 不行!绝对不行! 他日日流连花丛,身边围绕着那么多莺莺燕燕,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若是被他传染了,那简直太恶心了! 这样想着,她突然停止了挣扎,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萧策安察觉到她的变化,动作微微一顿,显然有些意外,警惕性也下意识地放松了几分。 就是现在! 顾云舒眸色一凛,趁着他放松警惕的瞬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唇瓣。 “嘶——”萧策安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她。 顾云舒铆足了全身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萧策安被推得后退了半步,显然十分不爽。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指腹上沾了一丝血迹。 看着顾云舒防备又厌恶的眼神,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嘲讽:“这么嫌弃我?” 他的语气平静,可眼底却翻涌着戾气,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随时可能爆发。 顾云舒脸色发白,一直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温热的石壁,退无可退。 眼前的萧策安眸色暗沉,带着未散的戾气与情欲,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这里不能久留。 她心头一紧,伸手就要攀着壁沿爬上去,可脚踝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 “想跑?” 他轻轻一扯,她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整个人再次跌回温热的泉水里,水花四溅。 萧策安俯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吻瞬间落了下来,杂乱又霸道,从唇瓣一路啃咬到脖颈、下颌,带着惩罚般的力道。 他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明显已经失了理智。 顾云舒慌了神,伸手拼命拍他的后背:“你冷静一点!萧策安,你冷静一点!” 可他充耳不闻,动作越来越失控。 这男人是兽性大发了? 她绝不能在这里跟他发生关系。 一想到他在外头那些莺莺燕燕,她就生理性反胃。 心一横,她闭了闭眼,做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一个决定。 她伸手往下一握…… 萧策安浑身骤然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住。 抬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呼吸粗重,眸色震惊又复杂。 顾云舒脸颊爆红,耳根烫得能烧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帮你……” 温泉池内,涟漪阵阵,水汽氤氲…… * 一个时辰后。 萧策安已经换了干净的外衫与内衫,斜倚在廊下的躺椅上,指尖捏着一颗冰葡萄,神态慵懒,神色餍足。 而顾云舒,也换了一身新衣裙,却始终蹲在温泉边,一遍又一遍用力搓洗着自己的手。 一遍,两遍,三遍……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你这么洗,怎么可能洗得干净?倒不如直接把手砍了,一了百了。”语气懒洋洋的。 顾云舒指尖发颤。 若不是为了按住他那股子兽性,她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她越想越恶心,手下的力道也更重了。 萧策安见状,啧啧两声,语气轻飘飘地戳她:“是你自己主动凑上来的,又不是我强迫你。你现在这副模样,倒搞得像是我逼你似的。” 顾云舒咬紧牙,眼眶微微发烫,一字一顿地憋出一句:“是,是我心甘情愿,行了吧!” 萧策安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得逞的愉悦,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把将人拉起来,往汤池边带。 “你干什么!”顾云舒慌忙拍着他的胸膛,警惕地往后缩。 “看在你刚才那么辛苦的份上。”他低头,气息拂在她额间,“之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接下来三日,你遵守约定,陪我在并州玩够三天。” 顾云舒白了他一眼,“你确定我们还能出去玩?你忘了?山下已经被人包围了。我们现在怕是连山庄都出不去,更别说回靖州。” 萧策安却毫不在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湿软的发梢,语气笃定:“谁说出去不了?” 顾云舒狐疑地抬眼望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策安没直接回答,只是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 顾云舒愣住,随即擦了擦自己的唇角…… 这男人绝对有病! 怎么总喜欢动手动嘴! 第12章 再来一次……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勾唇一笑,不由分说地打横将她抱起,转身往外走。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顾云舒又羞又急,挣扎着要下地。 萧策安低头,在她耳边低笑,声音又哑又痒:“刚刚是谁腿软到站不稳,还要我扶着?” 顾云舒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再也没脸抬头,直接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死死不肯露出来。 真是……没脸见人了。 一路回廊,守卫林立。 众人见萧策安抱着顾云舒而来,皆垂首侧目,仿若未见,不敢多瞧一眼。 一踏入寝室,银秀便连忙迎上。 萧策安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今晚不用伺候,退下吧。” 银秀看着自家小姐被他横抱在怀,发丝微乱,脸颊绯红。 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问,只得屈膝一礼,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室内便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萧策安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身形一倾,便覆了上来。 温热的吻落得又急又乱,从额间到下颌,带着未尽的缱绻。 顾云舒慌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又惊又羞:“你……你又要做什么?” “再来一次……” 他低笑一声,气息灼热,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方才我还没尽兴。” 顾云舒一怔,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正要开口,外衫已被他轻轻褪落。 她又羞又急,心一横,翻身,将他反按在床上,咬着唇道:“你够了!” 萧策安眸色一深,望着她居高临下的模样,笑意邪肆:“原来你喜欢这般……但是……只能以后让你尝试在上面。” 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微微一用力,便又将局势翻转回来,“你最近不太乖,我可不能由着你。” 顾云舒又气又窘,偏过头去:“你起来,我不要。” “是你让我开荤的。”他低声哄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如今我上了瘾,你总得负责。”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羞恼地瞪他,“你在外……明明有那么多人。” 萧策安低头,在她耳际轻轻一啄,声音认真而低沉:“外面女人是很多,但本公子的身子可不是她们能够染指的。” 一语落下,他再次覆上她的唇。 他拉着她的手往下…… 帐幔轻垂,暖意融融,一室缱绻。 *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顾云舒缓缓睁开眼,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地落在被褥上。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干净的寝衣,脸颊微微发烫。 昨夜后半夜,她实在太累,昏沉睡去,依稀记得结束后,萧策安抱着她进了内室,细心替她换洗擦拭。 两人虽未破最后一道防线,却把该干的都干了。 这男人的精力,真是旺盛的吓人,苦的却是她的……手。 双手到现在还酸软无力,连抬起来都费劲。 正怔忡间,腰间忽然一紧,一只温热的手揽了过来。 “醒了?”萧策安低沉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 顾云舒像被烫到一般,挣脱开他的手,掀开被子起身,快步走到妆台前找衣物穿。 脸颊的热度迟迟不退,一想到昨夜的荒唐,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策安也不恼,慢悠悠地起身,一边换外衫,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今日没别的事,陪我逛并州城。” 顾云舒换衣服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庄外被王家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他说得轻巧,她倒要看看他怎么带着她出去。 两人洗漱完毕,一同去了膳堂。 顾云舒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 昨夜“用手过度”,此刻握着筷子的手抖得厉害。 好不容易夹起一筷子青菜,刚要送到嘴边,就“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银秀见状,连忙凑过来,一脸担忧:“小姐,你的手怎么了?难道是昨日拉弓用力过猛,伤到了?” 小姐三年没碰过弓箭,昨日突然登台,定然是生疏了,怕是真的伤了手筋。 顾云舒脸颊微红,避开银秀的目光,低声道:“不碍事,过几日便好了。” “哦?”萧策安勾了勾唇,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手上,语气若有深意,“看来这手上的功夫,还是得经常练,不然一荒废,就容易‘伤’到。” “你!”顾云舒冷冷瞪了他一眼,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她的手为何会这样,这狗男人心知肚明,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萧策安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心中莫名舒畅。 这才有点活人气,不像之前那样,总是一副冷冰冰、假惺惺的样子,看着就让人生气。 他难得没有顶嘴,反而好脾气地夹起一块软糯的瘦肉,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来,我喂你。” 顾云舒别开脸,不想理他,重新拿起筷子,倔强地想自己吃。 可筷子怎么也夹不住东西,折腾了半天,食物没吃到几口,倒洒了不少。 她索性扔掉筷子,捧起面前的粥碗,直接低头喝粥。 银秀站在一旁,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三公子居然会主动喂小姐吃饭? 小姐还敢瞪三公子? 这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用完膳,萧策安拉着顾云舒径直往马厩走去。 马厩里养着几匹骏马,个个膘肥体壮。 他随手选了一匹通体乌黑的良驹,翻身而上,又伸手将顾云舒拉了上来,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坐稳了。”萧策安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 手臂一揽,将她牢牢圈在怀里,随即扬鞭一挥:“走!本公子今日就带你逛遍并州!” 骏马嘶鸣一声,撒蹄狂奔,径直朝着庄门口冲去。 顾云舒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心脏怦怦直跳。 庄门口分明守着密密麻麻的王家士兵,他这是要硬闯? 可萧策安仿佛没看见那些士兵一般,策马扬鞭,速度丝毫不减。 守在庄门口的王家士兵见状,纷纷拔刀阻拦,厉声喝道:“站住!没有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策安眼神一冷,手腕微动,腰间的佩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斩断了最前面士兵的刀鞘。 “滚开!”他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本公子的路,也敢拦?” 士兵们被他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间隙,萧策安扬鞭,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风在耳边呼啸,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顾云舒被萧策安牢牢护在怀里。 这就是他说的出庄子? 不靠计谋、不等人接应,直接硬冲? 简直是莽夫行径! 就算冲出了山庄,这么多大兵追着,他们也绝对跑不出并州城。 第13章 助我夺位 萧策安却像是玩上瘾了,故意驾着马往最热闹的闹市钻。 人潮涌动,摊贩惊叫,整条街瞬间乱成一团,追兵被挤得七零八落,根本近不了身。 顾云舒:“……”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根本不是在逃,是在逗狗。 好不容易甩开了身后的士兵,在一家烧饼店前稳稳停下。 顾云舒茫然抬头,还没反应过来,萧策安已经翻身下马,丢下一句:“在这等着。” 他大步走进铺子,不过片刻就出来,手里多了个还冒着热气的烧饼,随手递到她面前。 “这家是并州最有名的,尝尝。” 顾云舒一怔,下意识伸手接住。 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香气扑鼻。 萧策安重新上马,将她圈在怀里,不快不慢地骑着,像真的在逛街一般悠闲。 顾云舒轻轻咬了一口,酥香松软,咸淡刚好,确实好吃。 她心头越发困惑,侧头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策安低头,看她嘴角沾了点碎屑,眸底藏着笑意,语气理直气壮:“不是早就说了?带你逛遍并州城。” 顾云舒:“……” 接下来的时间,萧策安很是悠闲地带着顾云舒在并州城里走走停停。 他像是完全忘了身后还有追兵,兴致勃勃地领着她逛遍了大街小巷。 城南的糖画摊前,他陪着她看老艺人勾勒龙凤。 城西的书坊里,他随手拿起一本话本,念得绘声绘色。 城北的古玩店,他指着一块玉佩,说衬她的肤色,二话不说就买了下来。 …… 一路走下来,他手里拎满了各色物件,有零嘴、有首饰、有布料,甚至还有一只小巧的竹编蚂蚱,说是给她解闷。 顾云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稔地和摊贩讨价还价,看着他把买来的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心里的困惑越来越深。 而那些追兵,不知何时竟没了先前的凶悍。 他们明明已经追上,却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既不上前阻挠,也不擅自离开,像一群沉默的影子。 两人逛首饰店,他们就在店外守着。 两人进酒楼用膳,他们就在街角等着。 甚至两人骑马穿行小巷,他们也只是远远跟着,连喧哗都没有。 不知情的人见了,怕还以为是萧策安带了一队护卫出门。 顾云舒忍不住问:“他们怎么不追了?” 萧策安正给她夹了一筷子糖醋鱼,闻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追什么?他们要的是一个活的我,如果一直追我,不小心伤到了我,他们的筹码可就没了。” 顾云舒:“……” 这三日,他们几乎逛遍了整个并州城,从晨光熹微走到暮色四合,萧策安待她竟是难得的温和,没有冷嘲热讽,没有蛮不讲理,甚至会耐心地等她挑选首饰,会在她累了的时候,弯腰将她抱上马背。 第三日晚膳后,两人策马回到温泉别庄。 连日奔波,顾云舒确实累了,倒头就睡。 第四日,两人索性没出门,在庄子里补觉。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将整个山庄裹上了一层银白。 午后,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进室内,添了几分暖意。 顾云舒悠悠转醒,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身后传来男人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 顾云舒转过身,看到他正靠在床头,揉着眼睛,发丝微乱,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我们什么时候回靖州?”她轻声问。 萧策安眸色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如常:“快了。” 顾云舒:“我们……” “三公子!”季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王庆丰和程世昌来了,就在庄外。” 萧策安闻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勾唇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可算是来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一边穿衣一边吩咐:“让他们去主厅等着,本公子这就过去。” * 主厅内。 萧策安慢条斯理地起身,亲自执壶,给王庆丰斟了一杯热茶,语气平淡: “多谢王兄,这几日费心加派人手‘保护’我。” 王庆丰嘴角狠狠一抽。 呸…… 谁要保护他了! 萧策安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又转身给一旁的程世昌也满上茶水,“不知程兄给我二哥送去的信,可有回应了?” 程世昌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神色晦涩难辨,没有应声。 萧策安轻笑一声,转身坐回椅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缓缓啜了一口茶,语气骤然转冷: “你们这算盘,打得倒是响亮,只可惜,打错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二人。 “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能威胁我爹、威胁我二哥?大错特错。” 王庆丰皱眉,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王兄年纪轻,不知道当年旧事,也算正常。” 萧策安淡淡开口,目光落在程世昌身上。 “可程兄比我年长十余岁,总该记得,十二年前,我娘的事吧?” “在我们萧家,从来没有什么父子情深,更没有什么兄弟和睦。”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我爹为了赢,连自己的发妻都能一箭射杀,更何况,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儿子?” 一语落下,满室死寂。 十二年前的旧事,是整个萧家都不敢轻易提及的伤疤。 萧振为保城池不退半步,眼睁睁看着敌军挟持发妻,最终一箭射出,妻亡城守。 铁血狠绝,天下皆知。 萧策安把玩着手中玉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你们拿我要挟萧家,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就算你们把我千刀万剐,我爹和我二哥,也绝不会为了我,让出半寸土地,半分兵权。”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赤裸裸的野心,缓缓摊开底牌:“与其把我当人质,倒不如……助我夺位。” “你说什么?”王庆丰抬头,满脸震惊。 程世昌也终于动容,眸色沉沉:“萧三公子,好大的野心。” “男子汉大丈夫,若无野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萧策安抬眼,眼底再无半分纨绔之气,只剩锋芒毕露。 “我也不想一辈子做个任人摆布的闲散公子,凭什么都是萧家的种,我二哥生来就有继承权,有兵权,有实权,而我,就只能做个供人取笑的纨绔?” 第14章 当个开国功臣 “我爹厌我,二哥防我,这么多年,我在萧家是什么处境,你们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几分狠厉:“就像这一次,你们把我困在山庄,信也送了,威胁也做了,可如今三四日过去,萧家那边,可有半分动静?” “没有。”他自己给出答案,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王庆丰沉默了。 程世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变幻。 萧策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晦涩难辨的神色。 …… 王庆丰与程世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策安望着屏风后的阴影,勾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还要在那后面待多久?” 屏风后一阵静默,随即,顾云舒缓缓走了出来,眉头紧蹙,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来真的?你真的要反父亲和二哥?” 萧策安端起桌上的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怎么样?若是成了,你便是君侯夫人,将来……或许还能母仪天下。” 顾云舒白了他一眼,“那也得有命当。你跟那两人勾结,这简直就是与虎谋皮!” 王家与程家野心勃勃,向来只重利益,今日能与萧策安合作,明日便可能为了更大的好处反咬一口,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萧策安放下杯盏,起身缓步走向她,在她面前站定,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 “怎么?你怕了?” 顾云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眼望他,语气凝重:“这能不怕吗?你手里没有兵权,连夺权的兵马都没有,就靠着一腔热血去冲?到时候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虽与他不和,却也清楚,一旦他失败,不仅是他,整个顾家都可能被牵连。 萧策安却不以为意,指尖轻轻理了理她脸颊旁散落的秀发,“兵马可以找王庆丰和程世昌借。” “你信他们?”顾云舒简直无语,“他们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搅乱萧家,坐收渔翁之利。就算你真借到了兵马,你会带兵打仗吗?” 萧策安坦然摇头,语气直白:“我不会。” 顾云舒心下一梗,差点被他气笑。 不会还敢这么莽撞? 可他话锋一转,低头凝视着她,“但我夫人会啊。” 顾云舒瞪大双眼,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一介女流,哪里会带兵打仗?” “你怎么不会?”萧策安挑眉,语气认真,“你母亲是将门出身,你从小在她身边耳濡目染,骑射、谋略样样不差,怎么就不能当大将军?” 顾云舒呼吸一窒,“我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她母亲确实教过她骑射与谋略,可那不过是防身之用,从未想过要真的带兵打仗。 萧策安却笑了,低头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蛊惑:“我的夫人,我自然信任。” 顾云舒蹙眉:“……不是,你来真的?” 萧策安点头:“比真金还真,到时候就让夫人带兵打仗,为夫在后面妇唱夫随,这多好啊……” 顾云舒:“……” * 翌日一早,摘星楼的膳厅刚摆上早膳,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麟人还没到,声音先穿透门帘闯了进来:“三哥!” 他掀帘而入,身后跟着面色沉静的严游锦,还有一脸憨厚的温知擎。 看到萧策安和顾云舒正在用早膳,江麟悬了五日的心才缓缓落地,快步走上前:“你可算没事!吓死我了!” 自那日萧策安和顾云舒离开聚轩楼后,他们这群人就被程家军软禁了起来,关在聚轩楼里五日,虽好吃好喝供着,却连门都不让出,直到今早才被突然放行。 “你们都没事吧?”萧策安放下碗筷,语气平淡地问道。 江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没事没事,就是被关得莫名其妙。程世昌那老狐狸到底搞什么名堂?软禁我们又突然放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然是因为我。”萧策安抬眼,语气云淡风轻,却抛出一个重磅消息,“现在,我们跟程家、王家是一伙的了。” “什么?”江麟一口糕点差点喷出来,皱眉道,“你说什么鬼话?程王两家跟萧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突然就一伙了?” 萧策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出惊人:“程世昌和王庆丰要借兵给我,助我攻打靖州,夺萧家的继承权。” “噗——” 江麟直接把嘴里的糕点吐了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 “三哥,你没发烧吧?说什么胡话呢!” 萧策安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我没发烧,清醒得很。难得有这么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我可不想错过。” “机会?这分明是找死!”江麟急得跳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就算你看不惯你父亲和二哥,也犯不着跟外人联手打自己家啊!这要是输了,你小命都保不住!” 萧策安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就你这贪生怕死的性格,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纨绔子弟,混吃等死。” “混吃等死怎么了?”江麟反驳,“吃香的喝辣的,不用担惊受怕,不比你这刀尖上舔血强?你从前不也挺喜欢这种日子的吗?” “从前是没得选。”萧策安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现在我有得选了,自然要为自己谋一条新的活法。” “这叫新活法?这叫自寻死路!”江麟恨铁不成钢地吼道。 “你闭嘴吧。” 萧策安冷冷打断他,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严游锦和温知擎,语气带着几分招揽,“你们两个,要不要跟着我,当个开国功臣?” 温知擎憨憨地挠了挠头,一脸为难:“这……我本来参加擂台比试,就是想在萧家谋份安稳差事,混口饭吃。可我没想到,这还没加入呢,就要搞内战……” 第15章 三哥对你,跟对旁人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认真分析道:“萧家虽然势大,但一旦内讧,势力肯定会分散,到时候能不能赢还两说。我妻子下个月就要生了,我不能冒这个险,还是算了吧。”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多清醒!”江麟连忙附和,“不怕敌人坏,就怕自己人内讧啊!三哥,你可别糊涂!” 萧策安冷冷瞪了江麟一眼,没理会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季风。” 季风立刻进来躬身听令。 “去库房取一百两银子,给温公子。”萧策安吩咐道。 “多谢三公子!”温知擎连忙拱手道谢,又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季风匆匆离开了。 萧策安看向严游锦,语气平静:“那么你呢?是领银子走人,还是留下来跟我干?” 严游锦上前一步,朝着萧策安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坚定:“我自幼便是孤儿,四处风餐露宿,无牵无挂,也没有家室拖累。我愿意跟着三公子赌一把,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呵!”一道清冷的笑声突然响起。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顾云舒。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神带着几分讥讽,缓缓开口:“严公子还真是个玩命之徒啊。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连身家性命都能赌上。” 萧策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此言差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抱负,严公子敢闯敢拼,是条汉子。” 顾云舒抬眼,与他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她起身站了起来,语气平淡:“我吃饱了。” 说罢,便转身朝着内室走去,背影挺直,带着几分疏离与冷淡。 严游锦看着她的背影,眸色沉沉,指尖微微收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麟看着顾云舒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萧策安,忍不住说道:“温知擎都知道顾念妻子,你就不能为三嫂想想?” “我们家的事,我说了算。”萧策安语气强硬,“我同意了,她自然也会同意。” 江麟彻底无语了,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真是被权势迷了心窍!好好的烂泥不当,偏要把自己扶上墙!你就等着后悔吧!” 说罢,他负气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膳厅。 一时间,膳厅里只剩下萧策安和严游锦两人。 萧策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我身边,跟着季风办事。” “是,三公子。”严游锦躬身应道。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在萧策安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 暮色沉沉降临,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簌簌落在廊下。 顾云舒立在栏杆旁,望着漫天飞雪怔怔出神,心头纷乱如麻。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她听得真切,却没有回头。 “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带你走,远离这些纷争是非。”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缓缓响起。 顾云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缓缓回头,眼神凉得像这漫天风雪。 “三年前,我拼了一切想要跟你走的时候,你在哪里?那时你不带我走,如今反倒殷勤起来了?” 严游锦喉间一涩,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这次夺权,一战便是生死难料。你生性淡泊,不爱这些权谋厮杀,没必要留在这里,陪他一起涉险。” 顾云舒抿紧唇,指尖微微攥紧,语气却依旧冷淡:“我留或不留,与你无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三公子做何选择,我都认。”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刃,“倒是你,你有什么资格,来替我决定人生?” 话音落,她不再看他,转身便要离去。 “云舒!”严游锦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力道急切,“你别任性!三年前是我失约,是我负了你,现在我只求你能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顾云舒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 她冷笑出声,字字如冰: “我现在就很好。若你真为我好,就离我远点,离萧策安远点,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严游锦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骤然惨白,想说什么,却被她眼底的决绝堵得哑口无言。 顾云舒扯了扯唇角,再无半分留恋,转身径直离去,素色身影消失在风雪廊间。 严游锦僵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眸底翻涌着无奈。 她的脾气,还是和当年一样,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 回到寝殿,四下扫了一圈,没见到萧策安的身影。 顾云舒心头微紧,看向银秀:“三公子还没回来?” 银秀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 今日午时,萧策安就被程世昌派人叫走了,这都整整半天过去,半点消息都没有。 顾云舒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银秀上前替她解下沾了雪粒的斗篷,低声道:“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云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淡:“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看萧策安如今的架势,分明是心意已决,谁也拦不住。 “叩叩……”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有人在吗?” 顾云舒朝银秀递了个眼色。 银秀点了点头,快步上前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江麟。 他一进门就对着顾云舒讨好一笑,神色有些局促。 顾云舒淡淡开口:“三公子还没回来,你若是找他,可以稍后晚点再来。” 江麟却连忙摆手:“我不是来找三哥的,我是来找三嫂你的。” 他径直在顾云舒对面的椅子坐下,神色急切:“三哥现在鬼迷心窍,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也就只有你,能劝得住他了。” 顾云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你太抬举我了。你三哥的性子,决定的事,岂是我能左右的?” “不一样的!”江麟急道,“三哥对你,跟对旁人完全不一样。我看得出来,只要你坚持不让他做,他一定会听你的。” 顾云舒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她实在不知道,江麟是从哪里看出来,萧策安会听她的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进来: “好你个江麟,居然跑到我家夫人面前来策反她?你自己贪生怕死也就算了,还想拦着我飞黄腾达?我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萧策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一身寒气,眉眼锐利。 第16章 我们好好快活几日 江麟瞬间急了:“我那是贪生怕死吗?你这哪是飞黄腾达,你这是在拿命赌!” 萧策安神色冷了几分:“我知道你怕,怕跟着我造反,你爹那边不好交代。兄弟一场,我不为难你,你不加入便不加入,可你别给你爹通风报信。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江麟看着他一脸认真,心口一紧,声音发哑:“你……你真的要这么做?” 萧策安郑重地点头,一字一句:“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认真的一个决定。” 江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黑色令牌,递了过去。 “这块令牌,能调动我爹留给我的一百名精锐,是给我防身用的。作为兄弟,我不能跟着你公开造反,我爹对君侯忠心耿耿,我不能不孝。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这些人,你留着保命。” “万一……万一你真兵败了,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在君侯面前替你求情。” 他恨恨地瞪了萧策安一眼,眼眶微微泛红:“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就认识你这么一个冤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萧策安握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令牌,眸色晦暗不明,指尖微微收紧。 顾云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羡慕。 她一直以为,萧策安在外结交的,不过是些酒肉朋友,逢场作戏。 却没想到,真到了生死关头,还有人这般为他着想,明知他做的是逆天之事,仍愿意倾尽全力护他周全。 江麟这个人,看似玩世不恭,却是个难得的真心朋友。 顾云舒正出神,萧策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颈间,他低声问:“想什么呢?” 她轻轻叹了一声,“在想,我们会怎么死。” 萧策安眸色微顿,随即低低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顾云舒:“……” 这哪里是信心的问题,是从一开始就步步踩在刀尖上。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正面望着他,眼神认真:“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萧策安唇角微扬,指尖漫不经心地撩起她额前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猜。” 顾云舒:“……” 他忽然扣紧她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三日后就要行动了。这几天,我们好好快活几日。谁知道三日后,还有没有命在。” 话音未落,他低头便吻了下来。 …… 大掌微微抬起,正要探入她衣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慌张的哭喊: “三公子!求三公子救命!” “我们家小姐快不行了,求三公子过去看看!” 萧策安身子一僵,动作顿住,眼底的情欲瞬间冷了下去。 他松开顾云舒,脸色沉了几分,转身直接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柳昭宁身边的大丫鬟春桃。 春桃一见萧策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三公子,求您去看看我家小姐吧!小姐今日一早从聚轩楼回来后,就一直昏睡不醒,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都查不出病因。她现在一直昏迷,嘴里还在胡话念叨着您……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才斗胆来求您。” 夜色愈沉,风雪更烈。 萧策安眸色一沉,二话不说便迈步往外走。 春桃喜出望外,连忙爬起来快步跟上。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云舒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笑。 她没追,没问,没闹。 径直躺上床,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银秀轻手轻脚进来时,只看到床上鼓起一团,人连头都不肯露。 她张了张嘴,满心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明明最近小姐和三公子关系好了很多,可柳昭宁一出现,所有的温情,仿佛一夜之间就打回原形。 她轻轻叹了口气,悄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顾云舒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闷得快要窒息时,她掀开被子,胸口微微起伏。 睡意半点全无,越是闭眼,脑子里越是乱糟糟。 翻来覆去,终究还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夜色沉沉,大雪无声落下,冷得刺骨。 与此同时,柳昭宁的住处灯火通明。 三名大夫围在床边,神色凝重。 萧策安一进门,便看见柳昭宁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里碎碎念着,全是他的名字。 “怎么样?”他声音冷沉。 最年长的大夫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艰涩:“三公子,柳姑娘这是中了毒,只是毒性怪异,老朽几人暂时还辨不出是何种毒物。如果今夜之内,还查不出解毒之法……柳姑娘恐怕就撑不过去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尽,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萧策安五指缓缓攥紧,骨节泛白,神色晦暗得吓人。 “备马车,去程府!” 萧策安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半分温度。 * 程府厅堂,灯火通明。 程世昌端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去,恰好看到萧策安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你什么意思?”萧策安抬手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微微晃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程世昌故作不解地挑眉,放下茶盏,慢悠悠道:“三公子这话,在下实在听不懂。深夜到访,怒气冲冲,莫不是在下哪里得罪你了?” “少装蒜!”萧策安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昭宁的毒,是你下的吧?”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在背后给我捅刀子,到底想干什么?” 程世昌嗤笑一声,语气轻佻:“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已,三公子何必如此动怒?” “把解药交出来!”萧策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看来,三公子对柳姑娘当真是情深义重啊。”程世昌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居然要跟我撕破脸,放弃到手的大业?” 第17章 她会装,我们也能装 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你跟你爹爹萧振,可真是天差地别。他是爱江山不爱美人,你倒好,爱美人胜过爱江山。没想到萧家,居然也能出你这么一个情种。” 说罢,他摆了摆手,身旁的下属立刻上前,递来一个小巧的瓷瓶。 “放心,我没打算让柳姑娘死。”程世昌语气恢复平静,眼底却藏着算计,“如今我们正在合作,可我与三公子之间,终究没有信任基础。跟你合作,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豪赌。我总得留点筹码,才能安心。” 他指了指那个瓷瓶:“这里面是一半的解药,能暂时保住柳姑娘的性命。等三公子顺利攻下靖州,另一半解药,我自然会奉上。” 萧策安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程世昌,眸底翻涌着怒火与隐忍。 最终,他一把夺过瓷瓶,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程世昌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真是个蠢货。”他低声骂道,语气满是不屑。 “随便一个女人就能拿捏住,难怪这么多年,萧振那老家伙一直不器重他。萧策安这种人,也只配当个耽于美色的纨绔子弟,成不了大事。” 下属站在一旁,低声问道:“主子,我们这么做,会不会逼急了萧策安?” “逼急了才好。”程世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一个被情绪左右的对手,才最好控制。” * 萧策安拿着解药,快步赶回柳昭宁的住处。 他亲自将解药倒入她口中,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几分急切。 半个时辰后,柳昭宁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萧策安沉凝的脸庞,她心头一喜,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别动,躺下。”萧策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柳昭宁顺从地躺下,朝着他微微颔首,声音虚弱却带着感激:“多谢三公子救命之恩。” 萧策安眸色微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声道:“程世昌只给了一半的解药,剩下的,要等攻下靖州才肯交付。” 柳昭宁轻轻苦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释然:“没关系。我的命本就是三公子救下的,三年前若不是你,我早就在乱军中死了。这次能替三公子心尖上的人挡一劫,也算是报答当年的恩情了。” 萧策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三公子不必自责。”柳昭宁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让程世昌误以为我才是你的软肋,误以为我是你心尖上的人,才能真正护住三少奶奶。能为三公子的大业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萧策安闭了闭眼,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起身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柳昭宁脸上的柔弱与感激瞬间褪去。 “小姐,你没事吧?”春桃连忙上前,一脸担忧地扶住她。 柳昭宁轻轻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扶我去书案那边。” 春桃依言扶着她起身,缓步走到书案前。 柳昭宁拿起笔,蘸了墨,飞快地写下一封密信。 写完后,她将密信折好,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管里,递给春桃:“亲自送去程府,路上千万小心,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是,小姐。”春桃接过竹管,小心翼翼地藏在衣襟里,躬身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柳昭宁独自站在书案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风雪依旧,夜色如墨,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毒性发作时的隐痛。 “要变天了。”她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 翌日一早,雪下得更凶了,鹅毛大雪把整个山庄都裹得白茫茫一片。 顾云舒慢慢用着早膳,目光落在窗外,怔怔出神。 银秀站在一旁,心里又酸又气,忍不住愤愤开口:“那狐媚子也太会装了!装病装柔弱,就把三公子勾得魂都没了!” 她越想越不服,“小姐,她会装,我们也能装啊!不就是耍手段吗?我们也……” “好了。”顾云舒轻轻放下碗筷,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这种到处留情的男人,就算装病把他叫回来一次,难道要我天天装、日日装?你想累死我?” 银秀咬着唇,委屈道:“可是小姐,我就是看不惯……” “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顾云舒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 嫁进萧家,本就是为了顾家。 这三年,若不是萧策安在中间周旋,顾家也成不了通州首富,门楣更不可能重振。 男人一时的柔情,或许会让人迷了眼,可终究只是一时。 她得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能什么都想要。 接下来两日,萧策安没有来过摘星楼一次。 底下的丫鬟窃窃私语,说三公子一直守在柳昭宁院里,亲自照料汤药,寸步不离。 顾云舒听了,也只当没听见,该吃就吃,该歇就歇,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直到出发这日。 程家从宁州调来五千精兵,加上并州本地三千、王庆丰的两千,一共一万兵力,尽数归萧策安调遣。 刀枪映雪,马蹄声震,声势浩大。 顾云舒原本以为,自己会跟着大军一同离开。 可直到队伍集结完毕,她也没收到任何动身的消息。 山庄内外,反而被程家的士兵围得更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说白了,他们这些人,全被当成了人质,用来拴着萧策安卖命,等他凯旋。 出发前一个时辰,严游锦忽然找了过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将一卷小小的丝织地图塞到她手里。 顾云舒抬眸,眼底带着不解。 “此行凶险难料。”严游锦声音压得极低,“程世昌摆明了是拿你们当筹码牵制三公子。这张是逃生路线图,你按着上面走,山庄外有人接应你。” 顾云舒没有推辞,也没有虚情假意,直接收下地图,紧紧攥在手里。 严游锦看着她,眸色复杂,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说完,他转身快步消失在风雪里。 顾云舒站在廊下,低头看着手中薄薄一卷地图,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风雪更急,天地一片惨白。 第18章 他从一开始就另有目的 山庄门口,大雪纷飞。 一辆极尽华丽的马车停在最前列,与身后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士兵格格不入。 王庆丰抱着手臂,看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嗤道:“带兵打仗,哪有人躲在马车里的?萧策安,你这是上战场还是逛花街?” 萧策安浑不在意,弯腰掀帘上车,淡淡丢出一句:“先例,总得有人开。” “矫情!”王庆丰低骂。 萧策安掀帘的手一顿,漫不经心回头:“带兵打仗,不是靠吼,是靠脑子。” 王庆丰瞬间炸毛:“你这话什么意思?” 程世昌伸手按住他肩膀,眼神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转向马车,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客气:“那就静候三公子佳音了。祝你旗开得胜。” 萧策安扯了扯唇角,没再多言,直接放下车帘。 “出发!” 传令声层层传开,一万精兵浩浩荡荡踏雪前行,马蹄与甲叶相撞,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等人马走远,王庆丰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怒骂:“这种废物纨绔,要不是还有点用,老子早把他弄死了!” 程世昌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 夜幕降临,用过晚膳,顾云舒便坐在软榻上翻书。 可书页翻了大半,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算算时辰,萧策安的人马,此刻该已经抵达靖州城外了吧。 正怔忡间,一阵细微的响动突然传来。 顾云舒微微一愣,循着声音起身,一步步走到床榻边停下。 那声音,分明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她蹲下身,探头往床底望去。 只见床底的木板忽然轻轻晃动,接着被人从里面顶开一道缝隙。 顾云舒瞳孔微缩,下一秒,便看到本该在靖州的萧策安,从地洞里爬了出来。 床榻下,居然藏着这样一条密道。 萧策安抬眼,恰好与她四目相对,脸上还沾着泥污,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看傻了?还不快点拉把手?” 顾云舒这才反应过来,伸手用力将他从地洞里拉了出来。 看着他浑身沾满尘土、发丝凌乱的模样,她顿时有点忍俊不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没等她问清缘由,萧策安便先开口:“我先去洗个澡,你让人准备点吃的,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顾云舒点头,转身悄悄吩咐银秀送些清淡的吃食进来,特意叮嘱她动静小些。 等银秀端着食盘进来时,萧策安刚好从内室洗漱完毕走出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内衫。 银秀一见他,惊得差点叫出声。 顾云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朝着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银秀定了定神,连忙点头。 顾云舒这才松开手,低声道:“你去外面候着,三公子回来的消息,绝不能外传,否则我们都活不成。” 银秀脸色一白,慎重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替他们关好房门。 萧策安径直坐在桌案旁,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显然是真的饿极了。 顾云舒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没有主动开口。 她果然没猜错,他从一开始就另有目的。 想到这里,她心头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一时脑热真的去争夺靖州,这几日她日夜筹谋,就是想让顾家在这场夺权之战中独善其身,如今看来,或许不用那么被动了。 萧策安很快吃完了饭,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你想说,自然会说。”顾云舒语气平静,“你不想说,我就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也问不出真相。” 萧策安勾了勾唇角,眼底的笑意更深:“还是我夫人聪明。”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衣裙,话锋一转:“去换一套劲装,我们出城。” 顾云舒皱眉,下意识地问道:“出城去哪里?” “宁州。”萧策安语气笃定。 顾云舒心下一震,瞬间明白了。 原来,他从始至终的目标都不是靖州,所谓的夺权,不过是用来迷惑程世昌的幌子。 他故意利用程世昌的野心,让他把宁州的五千精兵调往并州,如今宁州城内兵力空虚,防卫薄弱,正是拿下宁州的最佳时机。 见她半晌没说话,萧策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又傻了?” 顾云舒回过神,连忙道:“你等一下,我去换衣服。”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银秀故意放大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程将军,您怎么来了?” 顾云舒心下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程世昌怎么会突然过来? 萧策安反应极快,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内室走去。 顾云舒深吸一口气,快速整理好神色,迈步走到门口,轻轻打开房门。 廊下,程世昌负手而立,目光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神色莫测。 顾云舒走上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静:“程将军。” 廊下风雪无声,程世昌负手而立,半晌没有开口。 顾云舒站在原地,一时摸不清他究竟是何意。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不知程将军半夜到访,所为何事?” 程世昌闻言,仿佛这才回过神,缓缓转身看向她,目光复杂:“你跟你娘,长得真像。” 顾云舒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居然认识她娘亲? 程世昌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当年我落魄潦倒,差点冻毙街头,是你娘亲给了我一饭之恩,我才能走到今天。” 顾云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一直不明白。”程世昌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你娘亲那般聪慧通透,最后怎么会选择嫁给李大成那等平庸无用之人。不过,既然是她的选择,定然有她的道理。”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顾云舒,语气郑重:“你放心,不管萧策安这次夺权成功与否,我都不会对你怎么样。毕竟,你娘亲对我有再造之恩。”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你嫁入萧家三年,萧策安对你并不好。日后你若是有任何想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个承诺,随时有效。” 说完,他不再看顾云舒的反应,转身便迈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顾云舒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头。 第19章 用性命换来的城池 收回思绪,转身回到屋内。萧策安已经换好了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锐利。 床榻上,还摆放着一套同款女式劲装,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快穿上。”萧策安催促道,“外面的人还等着接应我们。” 他并不关心程世昌跟她说的话,只想带她尽快离开。 顾云舒:“……”刚刚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为何要带我去宁州?” “不是说好了,妇唱夫随。”说着,便直接推着她进入内室。 顾云舒:“……”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房间里多了一位陌生姑娘,一身素衣,眉眼与她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那姑娘见她出来,朝着她微微颔首行礼。 “这是我的暗卫,青影。”萧策安介绍道,“她最擅长口技和模仿,让她留在这里冒充你,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起疑。” 顾云舒了然点头。 难怪他如此从容,原来早已安排妥当。 两人不再耽搁,一同走到床榻边。 萧策安率先弯腰,钻进了床底的地洞。 顾云舒紧随其后,爬进地洞时才发现,这地洞挖得不算深,却很狭窄,一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显然是刚挖不久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 萧策安在前面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笼,暖黄的光晕照亮了前方的路。 “你这地洞,是什么时候挖的?”顾云舒忍不住问道。 “我们逛并州城的那三日。”萧策安头也不回,语气平淡,“我让人借着采买的名义,悄悄动工,程世昌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根本没察觉。” 顾云舒眸色微顿。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布好了这盘棋。 地洞不算长,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便透出一丝光亮。 萧策安加快脚步,率先钻了出去。 顾云舒跟着爬出地洞,才发现已经到了城外的一片密林。 雪地里,一大队人马早已等候在此,个个黑衣劲装,神色肃然。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刚毅的男子,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颔首行礼:“三公子,属下奉二公子之命,率两千精锐前来协助你,务必一举拿下宁州城。” 顾云舒心头了然。 他们兄弟二人,怕是早就联手计划好了这一切。 程世昌自以为掌控了全局,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萧策安点了点头,沉声道:“事不宜迟,出发。” 他转身看向顾云舒,伸手牵住她的手:“跟我来。” 两人一同走向队伍最前方的一辆马车。 萧策安扶着她上车,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宁州的方向驶去。 * 队伍在距离宁州城十里外的密林安营扎寨,篝火燃起,隐入夜色。 而萧策安与顾云舒的马车并未停留,继续朝着宁州城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马车在城门口缓缓停下。 萧策安抬手掀开帘子,目光直直落在城门上方那“宁州”二字上。 夜色沉沉,城墙上的灯火昏黄,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时光仿佛骤然倒流,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一日。 也是这样的黄昏,萧夫人被绑在城楼之上,白衣染血,发丝凌乱。 萧振的军队就驻扎在城下,旌旗猎猎。 当时的宁州城主林辞举着长刀,架在萧夫人的脖颈上,嘶吼着威胁萧振撤兵,否则便杀了萧夫人。 萧振站在阵前,面色冷硬如铁。 林辞的刀又逼近了几分,萧夫人的脖颈渗出鲜血,她朝着萧振的方向,含泪喊了一声“夫君”。 可萧振只是缓缓举起弓箭,箭头对准了城楼,对准了他的发妻。 “咻”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射入萧夫人的心口。 萧夫人的身体软软倒下,城楼上传来林辞疯狂的大笑。 萧振趁机下令攻城,宁州城破,归萧家所有。 可这份胜利,沾染着至亲的鲜血,且如昙花一现。 不到半年,萧振身边最信任的心腹刘天临阵倒戈,投靠了程世昌,宁州城再次易主。 这一丢,便是十二年。 萧夫人用性命换来的城池,萧振终究没能守住。 如今想来,那场牺牲,何其可笑。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根刺,深深扎在萧策安的心底,十二年未曾拔去。 顾云舒坐在他身旁,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僵硬。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握着帘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木帘捏碎。 她心头一沉,他定然是想起了十二年前的事情。 当年嫁入萧家之前,顾母曾派人细细打探过萧家的秘辛。 萧策安的母亲是萧振的第二任夫人,性子温婉,却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那件事是萧家对外讳莫如深的禁忌,可天下人早已私下传遍,都说萧振为了城池,能亲手射杀发妻,冷血无情。 顾云舒轻轻伸出手,指尖落在男人紧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胜似千言万语。 萧策安身体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戾气稍稍收敛,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转头对车夫吩咐道:“进城。” 车夫应了一声,轻轻甩了甩马鞭。 城门处的守卫显然早已被萧策安的暗线打点好,见马车驶来,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两句,便抬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街道寂静,偶有巡逻的士兵走过,脚步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萧策安放下帘子,将城外的风雪与回忆一同隔绝在外。 * 城主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刘天正伏在书案上,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 突然,一阵阴风从窗缝钻进来,室内的烛火“噗”的一声被吹灭,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来人!”刘天皱紧眉头,厉声呵斥。 可屋外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连守在门外的侍卫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室内只剩下他的呼吸声,气氛诡异得让人发毛。 就在这时,窗口突然闪过一道白影。 刘天心头一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去。 只见一个白衣黑发的“女鬼”正贴在窗棂上,长发垂落,面目在夜色中模糊不清,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啊啊啊啊啊啊……” 第20章 好你个萧策安 刘天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毛笔“啪嗒”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连滚带爬地后退几步,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来、来人啊!有、有鬼!” “女鬼”缓缓从窗口飘了进来,脚步轻飘飘地,朝着他一步步逼近。 刘天吓得魂飞魄散,裤腿瞬间湿了一片,尿水顺着裤管淌在地上。 他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语无伦次地喊:“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我没害你!不是我害的你!” 就在他快要吓晕过去的时候,“唰”的一声,室内的烛火被重新点燃。 刘天紧闭着眼,浑身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睁开一条缝。 地上哪里有什么女鬼? 只有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偶,长发是用黑丝线做的,脸上画着简陋的五官,此刻正歪倒在他脚边。 他抬头。 一男一女正站在书房中央,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轮廓。 女子穿一身素白劲装,气质清冷,目光锐利。 “你、你们是谁?”刘天又惊又怒,连忙爬起来想要呼救,“来人啊!有刺客!快拿下他们!” 男子双手环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意: “刘叔,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锁着刘天。 “我是策安啊,萧策安。” “萧策安?”刘天闻言,瞳孔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惨白。 姓萧? 这个姓氏,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那眉眼、那轮廓…… “你……你……” 眼前这个男子,跟当年那个跟在萧夫人身边,怯生生喊他“刘叔”的小男孩重合。 十二年了! 那个当年才十岁的孩子,如今都这么大了。 刘天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 萧策安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既然刘叔不认识,那我不妨提醒提醒你。你曾经带我上街买糖葫芦,陪我在院子里堆雪人,教我射箭、教我骑马……这些,你都忘了?” 他步步紧逼,声音一字一顿,砸在刘天心上: “不过,小事你忘了也无妨。但你如何爬上这宁州城主之位,如何背叛我父亲,如何把宁州双手奉给程世昌……你总该没忘吧?背叛的那一刻,你就没想过,我会回来找你?” 刘天浑身一颤,再也装不下去,拳头死死攥紧,抬头嘶吼: “我那是在为夫人报仇,萧振亲手杀了夫人。你是她唯一的儿子,你难道就不想为你娘报仇吗?” 萧策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笑声里全是刺骨的嘲讽。 “为我娘报仇?你可真会给自己的一己私欲找理由。把卖主求荣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刘天,你恶不恶心?” “我没有!”刘天红着眼,疯狂挑拨,“你以为你拿下宁州,你父亲就会高看你一眼?在萧振眼里,你就是一颗雷。他杀了你娘,他怕,怕你这个儿子迟早找他报仇。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他半分重用。” 萧策安眉眼一冷,毫不动摇:“十二年了,你挑拨离间的本事,还是这么拙劣。” 他眸色一沉,杀意毕露:“让你多活了十二年,苟且偷生,还真是便宜你了。”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手起,刀落。 鲜血溅洒在书房的青砖上,刺目惊心。 刘天双目圆瞪,倒在地上,再没了气息。 萧策安收刀入鞘,指尖微微泛白,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寂的冷。 顾云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也没有惊扰。 * 饭堂内,晨光刚透窗棂。 萧策衍麾下首领沈毅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三公子,宁州全城已稳!下属官员愿降者留任,拒降者皆已伏诛,两千精锐正分守四门与要隘。” 萧策安指尖轻叩桌沿,神色平静:“知道了。并州那边可有动静?” 沈毅抬头:“斥候回报,并州方面应已收到消息,估摸此刻正乱作一团。” * 并州程府。 “砰!”一声脆响震彻廊下。 程世昌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金砖地上,四分五裂,茶渍溅了一地。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怒吼道:“该死的萧策安!竟敢阴我!” 把他们的人全部调离出去,让宁州成了空城,不费吹灰之力就钻了空子。 还真是小看了这竖子! 一旁的王庆丰脸色惨白,跺着脚气急败坏:“都怪你!若不是你劝我赌一把,我怎会信那小子的鬼话?要是被我爹知道我又被他坑了,非打死我不可!” 程世昌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眼神狠戾:“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萧策安珍视的人,不还都关在温泉山庄吗?” 他转身,厉声喝道:“来人!再调五百锐士,把温泉山庄里三层外三层围死,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将军!” 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冲进堂内,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不好了!出大事了!” 程世昌心头一沉,厉声问:“慌什么!” 小厮喘着粗气,话音发颤:“温泉山庄……我们的人全被歼灭了,昨夜突然来了上百名精锐,把山庄围得水泄不通,守兵一夜之间,无一生还。” “什么?” 程世昌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不敢置信。 “好得很……好你个萧策安!” 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温泉山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如果要强攻也不是攻不下,但城内如今兵力有限,如果全部发兵去攻打温泉山庄,并不是明智之举。 目前宁州城刚刚失守,得趁着萧策安还没稳住宁州的局势,把宁州城抢回来才是首要。 毕竟宁州目前也只有两千兵力,还是能够以较小代价拿回来。 程世昌猛地抬头,眼中杀意凛然,沉声道:“传我将令!把去往靖州一万的兵马全部撤回,往宁州集结,另再派一千精锐随我当先锋,即刻出发宁州。” “是!” 第21章 这就需要夫人相助了 温泉山庄内,风雪依旧。 江麟面色凝重,正对着一众护卫厉声吩咐: “把整个山庄看牢,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更不能让任何人私自出入!” 众护卫齐声领命,迅速四散布防。 这时,一道纤弱的身影从廊间缓缓走来。 柳昭宁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步履轻缓。 江麟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身子还没好,不在屋里好好歇着,怎么出来吹风了?若是让三哥知道我没照看好你,让你着了凉,他定饶不了我。” 柳昭宁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像雪:“我在你三哥心里,哪有这么重要。” “你可别乱说。”江麟立刻反驳,“三哥若不看重你,怎么会为了你,亲自去找程世昌要解药?你放心,三哥说了,另一半解药,他一定会想办法给你拿回来。” 柳昭宁只是轻轻勾了勾唇,没有再说话,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恰在此时,一名护卫匆匆跑来,在江麟耳边低声禀报。 江麟眉头一皱,对柳昭宁道:“我先去那边看看情况。柳姑娘,若无要事,别在外面久留,快回屋去吧。” 柳昭宁温顺点头:“多谢江公子惦念。” 待江麟一走,春桃立刻凑上前来,满脸担忧,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怎么办啊?程将军和三公子现在……怕是要打起来了!那您的解药……” 柳昭宁望着漫天飞雪,轻轻苦笑,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命,从来就不值钱。” 她从小便知道,自己能多活一日,都是赚来的。 萧策安竟然藏了这样一手,她是真的没有想到。 原来他从始至终的目的,就是宁州。 也是,那里是他母亲的葬身之地,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恨与执念。 只怕他老早就想把宁州夺回来了,这次,不过是借着程世昌的野心,顺水推舟罢了。 廊下风雪更急,柳昭宁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一吹就散,谁也看不清,她眼底究竟藏着多少悲凉。 * 靖州城外十五里,一万大军按萧策安的命令安营扎寨。 昨夜抵达至今,众人已在此等候整整一日,可本该从内部打开城门的萧策安,却迟迟没有动静。 张将军在帐中来回踱步,心头越发动荡。 突然,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将军!不好了!士兵们纷纷上吐下泻,浑身酸软无力,站都站不住!” 张将军眸色一沉:“今日伙食可是统一供应?” “是,全都一样!” 话音刚落,张将军自己腹部也一阵绞痛,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那禀报的士兵也捂着肚子,颤声道:“估、估计是夜里的粥……被人下了药!” “混账!”张将军咬牙低吼,“传令下去,立刻检查所有食物,传军医……” 话还没说完,又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带着绝望:“将军!粮仓……粮仓被人烧了!我们四周……全被包围了!” 张将军浑身一震,厉声喝问:“是谁?领头的是谁!” “是、是季风!” 季风?是萧策安身边的人。 张将军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糟了,中计了!” 他嘶吼出声:“传令!全军撤退!快撤退!” 可一切已经晚了。 营帐外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哀嚎、惨叫、兵器碰撞、烈火燃烧声瞬间撕裂夜空。 一万大军,药倒大半,粮草尽毁,四面被围,彻底沦为瓮中之鳖。 * 宁州城楼上,风雪猎猎。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望着不远处程世昌大军扎下的营寨,炊烟袅袅,旌旗林立。 顾云舒眉头微蹙,语气凝重:“虽说你设局拦截了程世昌的一万精兵,但他定然会向青城调兵。青城是他的老巢,兵力雄厚,若是大批援军杀来,我们手中这两千人马,恐怕撑不了多久。” 萧策安勾唇冷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所以,我们得在他援军抵达之前,先下手为强。” 他转头看向她,语气笃定,“青城距宁州,即便快马加鞭也需三日路程,这三日,便是我们的破局之机。” 顾云舒抬眼望他:“你打算怎么做?” 萧策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这就需要夫人相助了。” “我?”顾云舒微微一愣,指着自己,满眼不解。 “正是。”萧策安点头,“你母亲对程世昌有一饭之恩,他不是说过,要对你报恩。” 顾云舒拧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他的话能作数?” 若是真有心报恩,三年前顾家落难,濒临生死存亡之时,怎么不见他伸出半分援手? “他的话做不做数,不重要。”萧策安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由头。” 顾云舒眸色微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是要让她以身犯险,深入虎穴。 与此同时,程世昌的军营主帐内,正一片怒火冲天。 “竖子!竟敢设局坑杀我的一万大军!” 程世昌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脸色铁青,“萧策安!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一旁的副将连忙上前劝慰:“将军息怒!萧策安不过是侥幸得手,等我们青城的援军一到,定能踏平宁州,到时候,萧策安的人头,必定第一个落地!” 程世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正要说话,帐外突然传来士兵急促的禀报声: “报——” “将军!军营外面来了一名女子,自称是将军恩人的后代,求见将军!” “恩人的后代?”程世昌眉眼一挑,略一思忖,瞬间想起了顾云舒。 那日在温泉山庄,他曾对顾云舒提及她母亲的一饭之恩…… 难不成,是她来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还是沉声道:“让她进来。” 顾云舒一身破旧衣衫,头发微乱,脸色苍白。 一进大帐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将军救命!”声音哽咽 程世昌一怔,倒抽一口冷气。 在他印象里,顾云舒一向是素净端庄、气质清冷,哪里见过这般狼狈模样,竟像从泥里滚出来一般。 他连忙上前扶她。 “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在山庄吗,怎么跑到宁州来了?” 第22章 这一局……我输了 顾云舒抬眼,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 “我是趁着守卫不注意,从狗洞里爬出来的……” 话音一落,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 程世昌心头一软,拍了拍她的肩:“别哭,跟世叔说,谁欺负你了,我替你做主。” 顾云舒哽咽着诉说:“我在山庄,和柳昭宁起了争执,可所有人都护着她。萧策安临走前,亲口说要休了我。他走之后,下人们见我失势,更是百般欺辱、冷嘲热讽……我实在待不下去,只能拼死逃出来。” 程世昌给她倒了杯热茶,沉声道:“我早知道你在萧家过得不好,那日我去山庄见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顾云舒垂眸,声音细弱:“我那时不敢……我只是个弱女子,不敢赌。可这几日我想明白了,萧策安薄情寡义,根本不是良人。我若再留在他身边,迟早被他那些外室磋磨死。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她说完,再次重重跪下,额头抵地:“求世叔救我!” 程世昌眸色深深,没有立刻去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毕竟是萧策安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有心帮你,可萧家势力不小,我若强行留你,便是与萧家正面为敌。” 顾云舒心底冷笑。 什么报恩,什么承诺,全是假大空的场面话。 可她面上依旧是一副绝望又倔强的模样,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捧着递上。 “世叔的难处,我懂。将军麾下,不留无用之人。我既然来投诚,自然带着诚意。” 程世昌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靖州城防图?”他声音都变了,不敢置信地看向顾云舒,“你从哪里弄来的?” 顾云舒抬起头,“我偷偷从萧策安书房里偷出来的。这是我投奔世叔的诚意。” * 夜色深沉,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程世昌的主营帐。 顾云舒指尖扣着迷药包,正要动手,帐内却先一步传出重物倒地的声响。 她心头一紧,闪身入内。 程世昌已经昏死在地上,而帐中站着另一名黑衣人。 顾云舒眉头微蹙,握紧了袖中短刃。 那人缓缓扯下面罩,竟是程世昌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她瞳孔微缩。 “三少夫人,属下是三公子安排在此的人,特来接应您。” 顾云舒瞬间恍然。难怪她一路潜入畅通无阻,原来早就有内应在暗中清路。 那人重新戴上面罩,弯腰背起昏迷的程世昌,低声道:“请三少夫人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撤出大营,沿途守卫稀稀拉拉,显然早已被调开。不到半刻钟,便见到了萧策安等候在此的人马。 那内应将程世昌交给亲卫,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走,重新隐入暗处。 萧策安立刻上前,上下打量她一圈,见她发丝微乱却毫发无伤,紧绷的神色才松了下来。 顾云舒抬眸看他,疑惑压不住:“既然早有内应,为何还要让我去?我……并没帮上什么。” 萧策安指尖轻轻拂过她沾了点灰尘的脸颊,低笑一声:“你肯为我涉险,就是最大的用处。” 他不再多解释,只沉声道:“传令,全军直奔并州。” * 翌日天刚蒙蒙亮,并州城门口。 萧策安勒马而立,大刀横架在程世昌脖颈上,刀锋冷亮。 “你们的主子在我手上,立刻交出并州城池印,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程世昌早已醒来,此刻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萧策安,咬牙道:“我真是……小瞧了你。” 萧策安勾唇,笑意凉薄:“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城楼上的守军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不多时,一枚沉甸甸的城主印被人双手捧着送了下来。 “让城内所有兵马,立刻退往千里之外。什么时候撤完,我什么时候放人。” 城楼守将气得浑身发抖:“你欺人太甚!” 萧策安眼皮都没抬,手腕微微一用力,刀锋又贴近程世昌脖颈一分。 “嗯?” 守将脸色骤白,慌忙大喊:“住手!我下令!我这就下令撤退!” 号角声响起,城内大军陆续出城,狼狈远去。 程世昌望着自己兵马退走的方向,眼神灰暗,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局……我输了。” 不费一兵一卒,连失宁州、并州两城。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纵横半生,竟栽在一个人人都当是纨绔的人手里。 终究,是他太大意了。 “解药交出来。”萧策安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刀锋依旧贴在程世昌脖颈上,寒气刺骨。 程世昌勾唇冷笑,眼底带着几分讥讽:“你对一个外室,倒是挺上心。” 萧策安扯了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只透着几分不耐:“少废话!” 程世昌拧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又几分挑拨:“我真替云舒那丫头不值。” “这就不劳程将军费心了。” 萧策安眼底寒光一闪,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又往程世昌脖颈上凑近一分,划破一层薄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解药交出来,不然我不介意在此了结你。” 程世昌疼得脖颈一缩,却依旧硬气,冷笑出声。 “萧策安,你别以为杀了我就万事大吉。程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人,我若死了,程家子弟定会倾尽全力报复你,你以为你们萧家能独善其身?” “哦?”萧策安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你以为我没想过?”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我可以先杀了你,再把你的尸体丢去王庆丰营中,嫁祸给他。程家与王家本就面和心不和,到时候,我再添一把火,让你们两家狗咬狗,拼个你死我活。” 他直起身,笑得残忍,“而我们萧家,只需要坐山观虎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美事?” 程世昌眸色骤然一沉,死死盯着萧策安。 他以为这小子只是个耽于美色的纨绔,却没想到心思如此歹毒,算计得这般周全。 这萧家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第23章 男人嘛,嘴里的话,多半是放屁 温泉山庄的暖阁内,药香袅袅。 柳昭宁将最后一口解药饮下,指尖微微泛白。 她抬眼看向站在桌旁的萧策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感激笑意:“谢谢三公子。” 萧策安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件事,终究是我拖累了你。你没事就好,早些安置吧。” 他转身欲走,柳昭宁却轻声叫住他: “三公子。” 萧策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柳昭宁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声音轻得像羽毛:“这次去宁州,你是不是把三少夫人也带走了?”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雪飘落的轻响。 萧策安依旧没有回答,沉默本身,便是最清晰的答案。 柳昭宁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三公子对三少夫人,还真是一刻都舍不得分开。” “你好好休息。” 萧策安只留下这一句话,便径直转身离开,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柳昭宁僵坐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有动弹。 半晌,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却渐渐没了光亮。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山庄内外,有江麟安排的百名精锐日夜守卫,固若金汤,本就万无一失。 可他还是不放心,非要将顾云舒时时刻刻带在身边,闯刀山、踏火海,寸步不离。 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那份不容置喙的护佑,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以为,自己用性命做赌注,扮演他的软肋,总能在他心中占得一席之地。可到头来才发现,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半分胜算。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廊下,积起薄薄一层。 柳昭宁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的毒性已经散去,可心底的空落,却越来越重。 * 摘星楼主寝殿内,烛火摇曳。 银秀铺着锦被,嘴就没停过: “三公子大老远跑去宁州,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给那个狐媚子找解药。小姐干嘛要跟着遭那份罪,陪着他出生入死的是你,他倒好,一回来就先冲去柳昭宁那儿。” 她叉着腰,越说越激动:“小姐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那柳昭宁不过是个外人,凭什么占着三公子的心思?真是欺人太甚!” 顾云舒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都念叨一晚上了,不口渴吗?” “我这不是替小姐不值嘛!”银秀梗着脖子,“你看三公子,眼里就只有那个柳姑娘,连句关心你的话都没有……” “行了。”顾云舒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下去吧,明日还要回靖州,今晚也早点休息。” 银秀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自家小姐脸上淡淡的倦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重重跺了跺脚,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顾云舒放下手中的书卷,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被厚重的乌云遮住,一片晦暗。 萧策安那种人,要想哄一个人,从来都是轻而易举。 当初为了让她点头嫁给他,他追着她满大街跑,送的首饰堆了半匣子,新奇的吃食、女孩子家喜欢的小玩意,源源不断地送到顾家。 他对一个人上头的时候,仿佛能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可那份炽热的爱意,从来都不会长久,更不会只属于某一个人。 柳昭宁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正怔忡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熟悉的香气息扑面而来,却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脂粉味。 他好像总是喜欢这样,毫无预兆地靠近,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顾云舒下意识地想掰开他的手,可腰间的力道却骤然收紧,勒得她微微发闷。 无奈之下,她只能轻声道:“你勒紧我了。” 萧策安松开了些许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又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想什么,就是发呆。”顾云舒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萧策安低低笑了起来,侧脸贴着她的鬓角,声音带着几分缱绻:“小呆子。” 顾云舒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讥诮。 这般宠溺的口气,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他对她情深似海。 也难怪,能让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他这声音,连狗听了都要发情,确实最会蛊惑人心。 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着灼人的温度。 顾云舒身子猛地一僵,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很是不自在地想拉开距离。 可她刚动了动,萧策安便又贴了上来,力道不容挣脱。 她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几分窘迫:“痒。” 萧策安勾唇,眼底笑意更深:“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顾云舒心下一沉。 想问什么? 问他为何一回来就先去找柳昭宁?问他身上的脂粉味是谁的? 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没等她开口,萧策安的声音又响起:“这次让你深入敌营,你难道没有疑惑?” 顾云舒一怔,原来是这件事。 她敛了敛神色,转身看向他,语气平静:“那你说说,为何要多此一举?你明明已经安排好了内应,却还要让我去演那么一出戏。” 萧策安抬手,替她拂去耳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顾云舒冷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疏离,“你的心思,我哪里猜得透。” 说罢,她用力掰开他的手,像挣脱束缚般退开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萧策安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再动:“你还记得,我找你去宁州的那个晚上,程世昌来找过你吗?” 顾云舒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那天晚上程世昌说的那些话,莫名其妙提起她娘亲,还许了些空泛的承诺,她本以为他会追问,可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她便也没放在心上。 “我是想让你看清程世昌这个人。”萧策安的声音沉了几分,“他那天说的话,听听就好。这人从来都是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最是虚伪。” 顾云舒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凉薄:“我本就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男人嘛,嘴里的话,多半都是放屁。” 萧策安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我可跟程世昌不一样。” 顾云舒抿了抿唇,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第24章 不要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 她顿了顿,避开这个话题,语气诚恳了几分:“你放心,我还分得清好赖。程世昌的蛊惑也好,挑拨也罢,我都不会信。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萧家给的,我不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就背叛萧家。你大可不必为了让我看清他,费这么大的周章。” 萧策安的脸色越听越沉。 你们萧家? 在她心里,他的家,难道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便被顾云舒打断。 “好了,你快去洗澡吧。明日还要回靖州,今晚得早点休息。” 说罢,她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向梳妆台,开始卸下发间的饰件。 萧策安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内室。 等他洗完澡出来,烛火已经调暗了些。 顾云舒已经躺在床榻上,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萧策安轻手轻脚地掀开棉被躺了进去,伸手一把捞过她的腰。 将她带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没良心的。” 说完,他闭上眼睛,将脸颊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渐渐平稳。 * 第二日一早,天色微明。 程世昌被秘密押往宁州大牢,暂关押一月。 随后,他提笔给王天霸修书一封。 信中字字诛心,既点破了程家的空虚,又勾起了王天霸的野心,示意他趁这一月良机,火速攻打程家各州隘口。 等程世昌出来,怕是连程家的摊子都来不及收拾,就得忙着跟王天霸死磕。 萧策安放下笔,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两虎相争,萧家才能坐收渔利。 处理完公文,大军便整装出发,踏上回靖州的路。 车队行进平稳,萧策安与顾云舒同乘一辆主车,柳昭宁则乘另一辆紧随其后,季风与严游锦各领一队护卫,前后警戒。 车厢内,顾云舒全程靠在软垫上,双目紧闭,神色淡然。 萧策安看了她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有这么困吗?昨晚不是睡得挺早?” 顾云舒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她看着他,直言不讳:“你有没有想过,程世昌认定我已投奔于他,如今我却跟着你回靖州。等他回过神来,会不会迁怒报复我?” 萧策安挑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怎么到现在才问?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这不是晚不晚的问题。”顾云舒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愠怒,“你这么做,是硬生生给我树了个强敌。” “放心。”萧策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笃定,“他现在自顾不暇。宁州的残部早已四分五裂,我已让人散布消息,你是在乱军逃窜时趁机逃出,却在半路被我‘抓’了回来。”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如今外面只会传,是我萧策安薄情寡义,逼得你这位正妻心灰意冷想逃跑,最后又被我强行押回。” “你为什么要搞这一出?” 顾云舒追问不休,理智让她无法接受这个看似牵强的理由。 “当真只是为了让我看清程世昌的为人,不受他蛊惑?” “我不过是个后宅女子,与程世昌本就不会有几次交集。那晚他突然来访,我本就觉得蹊跷,可你后续又大费周章让我深入敌营……萧策安,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萧策安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几分讳莫如深:“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收回手,目光变得沉凝:“你只要记住,程世昌此人,心思歹毒,嘴里的话半分信不得。他这种人,心中没有情感,只有算计和野心。” 顾云舒垂下眼眸,心下冷冷一哼。 程世昌心思邪恶?那你萧策安呢? 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连自己的妻子都能当成棋子摆进棋局里。你们这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又有谁是真正干净的?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重新闭上眼。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萧策安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 马车中途停靠在一处歇脚,刚歇没多久,柳昭宁便寻了个由头,将萧策安叫去了附近的小树林单独谈话。 顾云舒心头烦闷,便独自走到不远处的河边吹风。 河风微凉,带着水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 “三公子跟柳姑娘的感情,倒是真好。”严游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轻轻叹了口气。 顾云舒扯了扯唇角,没应声。 “三公子不是你的良人。”严游锦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那日说的话,一直有效。哪一日你想离开萧家,我可以助你全身而退。” 顾云舒转身,冷冷看向他:“如果让三公子知道,你在背后挑拨我们夫妻关系,你猜猜,你还能在萧家待得下去吗?” 严游锦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 “你来萧家,当真只是为了投靠?”顾云舒的目光锐利如刀,“如果你有其他目的,我劝你最好尽快打消,离开萧家。萧家的浑水,不是谁都能蹚的。” “你难道就要这么憋屈地待在萧策安身边一辈子?云舒,萧策安不适合你,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伤害?”顾云舒勾唇,“我活到这么大,受到的最大伤害,就是你带来的。” “肖宁……不,现在应该叫你严游锦,这个世界上,伤害我最深的人就是你,不要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替我做决定。” “不管我跟萧策安如何,都不关你的事情,我很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目前这条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也不需要你为我‘出谋划策’,还有……我跟萧家目前是一条绳上的,如果让我知道,你要对萧家不利,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她不再看严游锦错愕的神色,径直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抓刺客!有刺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数十名黑衣人突然从密林冲出,直奔小树林的方向。 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宁静,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第25章 摆明了是要弄死你 严游锦反应极快,立刻挡在顾云舒身前,沉声道:“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来应付。” 顾云舒毫不迟疑,转身便往一旁的乱石堆跑去,借着石块的遮挡,观察着局势。 刺客的目标显然是萧策安,小树林那边早已混战成一团。 箭矢纷飞,刀剑相撞声不绝于耳。 突然,一支利箭带着呼啸声,直直射向正与刺客缠斗的萧策安。 “咻——” “小心!”柳昭宁想也不想,扑到萧策安身前。 “噗嗤”一声,利箭狠狠射入她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素衣。 萧策安瞳孔骤缩,连忙抱住软倒下来的柳昭宁。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剧痛淹没,眼前一黑,疼晕了过去。 “昭宁!”萧策安脸色骤沉,抱着她转身大喊:“大夫!快叫大夫!” 随行的军医早已提着药箱赶来,连忙让萧策安将柳昭宁抱上马车,平躺下来。 军医仔细把脉,又检查了箭伤,松了口气:“万幸,箭头没有射中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加上剧痛晕了过去。” 军医迅速取出麻药,给柳昭宁敷上,又让人围起帘子遮挡,随即开始动手拔箭。 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隐约传来,车厢外的人都屏息凝神。 一个时辰后,柳昭宁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萧策安坐在床边,低声安抚:“你好好休息,箭已经拔了,伤口也处理好了。” 他吩咐下人好生照料,便转身走向被制服的刺客头领。 看清那人的脸时,萧策安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竟是沈毅! 二哥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也是这次派来支援他拿下宁州的人。 沈毅被两名护卫按在地上,膝盖跪地,神色倔强。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仰头道,语气毫无惧色。 萧策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为何?” 沈毅迎上他的目光,咬牙道:“没有为何,就是看你不爽。” “呵。”萧策安冷笑一声,“你这样做,二哥知道吗?” “这件事跟二公子无关!”沈毅连忙急声辩解,生怕牵连到萧策衍,“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与旁人无关!” 萧策安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你自己的想法,那么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沈毅脸色一白,随即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心口刺去。 鲜血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很快没了气息。 萧策安看着他的尸体,双手缓缓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护卫,“今日刺客之事,谁也不准泄露半个字,否则,格杀勿论!” “是!”众护卫齐声领命,不敢有丝毫异议。 严游锦站在人群后,眸色微顿。 他没想到,萧策安竟然就这么算了。 被萧策衍的亲信刺杀,如此大的事,他居然选择压下去? 风波暂息,一行人重新上路。 马车再次启动,仿佛刚才的刺杀从未发生过。 车厢内一片寂静,顾云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半晌,才缓缓开口:“二哥这么做,摆明了是要弄死你,你确定要这么算了?” 萧策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这件事,应该跟二哥没关系。” “你就这么信任他?”顾云舒一怔,有些不解。 萧策安苦笑一声:“不是信任,是我二哥一向傲气。他若想争权夺势,不屑用这种暗中刺杀的手段。”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可那些忠心于他的人,不会容许任何威胁到二哥地位的人存在。这次拿下宁州、并州,二哥的部下,是怕我回去之后,会危及二哥的继承人之位,才想先下手为强。” 他看向顾云舒,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可他们想错了。萧家的继承人,从来只会是二哥。我,不过是父亲给二哥安排的一块磨刀石罢了。” 顾云舒沉默了。 她看着萧策安眼底的落寞,心头竟莫名地窜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 暮色沉沉,马车缓缓驶入靖州城,最终停在气势恢宏的君侯府门前。 萧振与萧策衍已从前线归来,特意吩咐摆下家宴,说是要全家吃顿团圆饭。 顾云舒与萧策安回到位于府西的云朝居,简单梳洗收拾了一番,便并肩往前厅走去。 前厅内灯火通明,一桌丰盛的晚膳早已备好。 两人抵达时,萧策衍正与二嫂严雨萱一同走来。 严雨萱性子温婉,见了顾云舒便笑着颔首:“三弟妹一路辛苦,看着清减了些。” 顾云舒回以浅笑:“二嫂客气了,二哥二嫂才是奔波前线,更该保重身子。” 四人在门口略作寒暄,便一同步入厅内。 主位上,君侯萧振身着常服,面色威严。主母苏柔端坐一旁,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起来吧,都坐。”萧振抬手,语气沉稳。 “咳咳……” 刚落座没多久,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大哥萧策谨被大嫂袁舒晴小心翼翼地扶着走进来。 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咳嗽时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格外虚弱。 “谨儿,怎么咳得这么厉害?”苏柔连忙起身,满脸担忧地迎上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吧?” 萧策谨摆了摆手,喘着气说道:“母亲莫要担心,只是近日天冷,受了些寒,不过咳几声,没什么大碍。” 他自出生起便是个药罐子,病根从娘胎里带来,二十多年来缠绵病榻,萧振遍寻名医,也没能将他的身子调理好。 苏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扶着他在一旁落座:“没事就好,快坐下歇歇,别累着。” 家宴正式开席,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萧策衍率先端起酒杯,目光看向萧策安,语气爽朗:“二弟,这次你一举拿下宁州、并州,着实给我军大涨士气。程世昌那老狐狸偷鸡不成蚀把米,往后有的他忙活,这杯酒,二哥敬你!” 萧策安端起酒杯,朝着他举了举,语气难得带着几分谦虚:“二哥过誉了,不过是我运气好。若不是二哥及时派兵支援,我也成不了这事。” 顾云舒眸色微顿,倒是难得见他这般低调。 第26章 你倒是大度 萧振看着兄弟二人和睦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老三这次干得漂亮,老二调度得当也有功。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来,我们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清脆的碰杯声响起,一饮而尽。 家宴过半,众人闲聊着家常,萧策安偶尔插言,顾云舒则大多时候安静听着,举止得体。 饭后,众人刚移步到偏厅喝茶,一个丫鬟便匆匆跑了进来,正是柳昭宁身边的春桃。 她走到萧策安面前,躬身道:“三公子,我家小姐伤口又疼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看看。” 萧策安眉头微蹙。 顾云舒抿了抿唇,说道,“你去吧,父亲母亲这边,我来应付。” “你倒是大度。”萧策安冷哼一声,便随春桃离去。 顾云舒:“……” 他这是又生气了? 她都如此体贴了,他还不满意吗? 在偏厅待了片刻,顾云舒觉得有些闷,便起身去后院小花园散步消食。 夜色渐浓,花园内月色朦胧,花香暗浮。 顾云舒漫无目的地走着,消食散心,不知不觉便逛了约莫半个时辰。 回云朝居的路上,刚转过一道回廊,便见前方立着一道身影。 是萧策衍。 顾云舒脚步微顿,朝着他颔首行礼:“二哥。” 说罢,便想侧身绕过他离开。 “弟妹留步。”萧策衍却开口叫住了她,语气平淡。 “老三,是被外面那个姓柳的女人叫走的吧?” 顾云舒的脚步彻底顿住。 萧策衍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与她隔着两步距离站定:“弟妹倒是大度。” 顾云舒:“……” 大度? 今晚怎么这么多人夸她大度? 可他们的语气怎么就那么让人听着不舒服呢? 顾云舒斟酌片刻,最终淡淡回道:“这是我身为萧家儿媳,应当做的。” 既然人人都夸她大度,那她就接着这份“大度”便是,没必要过多辩解。 萧策衍却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自从你嫁入萧家,老三就隔三差五不在府中,在外花天酒地、流连风月。弟妹,你就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顾云舒一怔,随即扯了扯唇角,语气故作轻松:“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外面的花或许更香,夫君偶尔流连,也算是正常。” 萧策衍心下一窒,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沉声道:“弟妹对老三,可真是一点都不上心。若不是因为你,老三也不会变成这样!” 顾云舒:“……” 她差点气笑了。 萧策安在外寻花问柳,现在反倒怪到她头上了? “所以二哥是认为,是我逼着夫君出去寻花问柳的?” 她抬眼,目光带着几分冷意。 “不然呢?” 萧策衍话锋一转,抛出更惊人的话:“我派人查过你。在跟老三定亲之前,你心里有个心上人,是吗?” 顾云舒浑身一僵,瞳孔微缩。 果然,曾经的过往,是不可能瞒过萧家人的。 萧家这样的门户,在娶新妇进门之前,怎么可能不调查一番呢? 她倒是越发好奇,就她这样的风评,当初萧策安是如何说服君侯娶她的? “我不管你现在对那人还有没有念想。”萧策衍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你既然已经嫁给老三,就该安分守己,恪守妇道。这么多年,老三难得对一个女子上心,你别辜负了他。” 顾云舒只觉得荒谬又不适。 合着在他眼里,是她心心念念旧情人,让萧策安伤心失望,才逼得他出去寻欢作乐? 这理由,未免也太牵强了。 “二哥在军中处理军务,也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主观臆断的吗?” 她压了压心口的憋闷,语气冷了几分,“夫君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他自有主张。我作为妻子,难道还能绑着他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于二哥说的心上人,既然你已经调查过,想必也知道,当年是他弃我而去,我们早就断了所有联系,如今更是形同陌路。” “如果二哥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告退了。”她不想再与他纠缠,转身便要走。 “站住!”萧策衍再次叫住她,语气凝重,“看来你还是不知道,老三为你做了多少。” 顾云舒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 “你可知这次凉州之战,前线战士们穿的棉服,是谁提供的?”萧策衍问道。 顾云舒一怔,没料到话题会突然扯到这里,茫然摇头。 “是你们顾氏布庄。”萧策衍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那些棉服,全是滥竽充数的次品。里面塞的不是上等棉花,而是发霉的棉絮和碎布头。战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却穿着这样的破烂衣裳挨冻,而你父亲,为了多赚黑心钱,竟敢偷工减料,还仗着跟萧家的姻亲关系,肆意妄为。” 竟然还有这事? 顾云舒浑身冰凉,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若不是老三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把事情闹大,说顾家是你的根,不能毁在这件事上。不然我定要将顾氏布庄抄了,以儆效尤。” 萧策衍的声音字字诛心。 “老三为了你,顶着被父亲责骂的风险,悄悄拿出自己的私产,重新购置了上等棉花,让人赶制了新的棉服送到前线,才堪堪掩盖了这件事。” 他看着顾云舒煞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了几分:“他做这些,从来没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为难。我希望你能明白他的心意,好好对他。” “你好自为之。” 说罢,萧策衍转身离去,只留下顾云舒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父亲竟然会如此利欲熏心,做出这种罔顾人命的事情。 更没想到,萧策安竟然为她掩盖了这么大的祸事,还替顾家收拾了烂摊子。 顾云舒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又酸又涩。 回到云朝居时,萧策安还没回来。 顾云舒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有些茫然。 一时间,无数念头涌上心头,让她乱了方寸。 第27章 替身 翌日一早,顾云舒醒来时,伸手摸向身侧,只触到一片微凉的被褥。 银秀端着脸盆进来,见她醒了,连忙上前:“小姐,您醒了?” “三公子昨夜回来了吗?”顾云舒坐起身,拢了拢衣襟。 “回小姐,下半夜就回来了,只是今日天还没亮,就被二公子派人叫去武堂切磋了。”银秀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回道。 顾云舒点头,洗漱完毕,依旧没见到萧策安的身影。 用过早膳,她看着院外开得正盛的红梅,突然起身:“银秀,陪我去摘些梅花。” 银秀愣了愣,还是跟着她去了。 折了满满一篮带着雪色的梅花,顾云舒径直走向小厨房。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银秀看着她熟练地清洗梅花、和面,一脸茫然。 “做梅花饼。”顾云舒头也不抬地回道。 银秀更是诧异:“小姐,您不是不爱吃梅花饼吗?做这个干嘛呀?” 顾云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给你家姑爷做的。” “姑爷?三公子?” 银秀瞪大了眼睛,随即愤愤不平。 “小姐,您干嘛给他做这个!他一颗心都扑在外面那些狐媚子身上,您犯不着对他这么好!” “一码归一码。”顾云舒叹了口气,将花瓣切碎拌进面团里。 他在外如何,是他的事。 但棉服那件事,他确实帮了顾家。若是没有他,萧策衍早把事情捅到君侯面前,顾家又会陷入难堪境地。 这些年,顾家靠着萧家,从濒临破产到成为通州首富,早已受了太多恩惠。 萧策安这次的维护,更是让她又欠了一份人情。 一个时辰后,小厨房内弥漫着浓郁的梅花香气。 顾云舒将烤得金黄的梅花饼装盘,摆盘精致,还点缀了几片新鲜梅瓣。 她端着食盘,问了下人,得知萧策安从武堂回来后便去了书房,脚步轻快地往书房方向走去。 可刚靠近书房外的回廊,她的脚步便骤然顿住。 只见二嫂严雨萱正捧着一盘同样的梅花糕点,站在书房门口,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顾云舒下意识地躲到了廊柱后,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几分。 书房内,萧策安正俯首写字,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听到推门声,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把茶水放下就出去吧。” “策安,是我。”严雨萱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萧策安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二嫂?你怎么来了?” 严雨萱将手中的梅花糕点递到他跟前,笑容温婉: “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梅花饼,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看还有没有当年的味道。” 萧策安放下毛笔,往后靠了靠,语气疏离:“不用了,我不饿。” 严雨萱脸上的笑容僵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现在,要这么跟我见外吗?” “二嫂,你现在是我二哥的妻子,给我做糕点,不太合适。”萧策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感。 “有什么不合适的?”严雨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委屈。 “请二嫂注意分寸。” “分寸?你现在跟我说分寸?萧策安,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意吗?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欢的人是……” “够了!二嫂,请慎言!”萧策安连忙打断她,眉头紧紧皱起。 严雨萱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泛红:“当年若不是为了严家,我怎么可能嫁给你二哥?我知道,你对我也是有情……” “二嫂,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萧策安的语气严肃起来,“这话若是传出去,不仅坏了你的名声,也会让二哥难堪,更会影响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你还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严雨萱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苦,不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会流连风月,更不会……娶一个替身进门。” 萧策安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二嫂,你越说越离谱了。我一点都不苦,别给我乱扣帽子。” “你还装!”严雨萱固执地说道,“你从小就嘴硬,我还看不出来吗?顾云舒跟我有三分相似,你娶她,不过是因为她像我,是我的替身。策安,既然娶了她,就好好待她。我跟你,这辈子估计是有缘无分了。若有下辈子,没有家族的束缚,我一定选择你。” 说完,她将手中的梅花糕点重重放在桌上,转身便快步离去,眼角似乎还带着湿意。 萧策安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梅花饼,嘴角抽了抽。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躲在廊柱后的顾云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花饼,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手中的食盘变得沉重起来,顾云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与荒谬,悄悄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 * 庭院的暖阳下,一条圆滚滚的白毛狗正埋头啃着梅花饼,吃得满嘴香甜。 顾云舒坐在旁边的青石板上,指尖轻轻顺着狗毛,动作温柔。 毛毛是她三年前从城外捡回来的流浪狗,刚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被养得膘肥体壮,圆滚滚的像个毛团子。 银秀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沉默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 肯定是三公子又做了让小姐伤心的事,不然这亲手做的梅花饼,怎么会全进了毛毛的肚子? “小姐,您想吃点什么?我去给您做。”银秀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自家小姐从小就这样,有心事从不肯说,只会自己闷在心里。 顾云舒勾了勾唇角,摇了摇头:“我不饿。” 正说着,银秀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走来的身影,顿时皱起了眉头。 罪魁祸首来了! 萧策安身着一袭青绿色长衫,衣袂飘飘,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偏生眉眼带笑,桃花眼流转间尽是风流,活脱脱一副“大祸害”的模样。 “你们在给它喂什么?”他走近,目光落在毛毛圆滚滚的肚子上,笑着打趣,“这小胖狗可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怕是没人能抱得动了。” 顾云舒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眼底含笑,桃花眼里像是盛着星光,亮闪闪的。 她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又快速垂眸,继续给毛毛顺毛,没搭理他。 第28章 那你打算怎么谢 萧策安也不介意,迈步走近,这才看清石桌上的盘子。 “你这里怎么也有梅花饼?”他挑眉问道。 顾云舒扯了扯唇角。 这梅花饼又不是只属于某人的,她这里为何不能有? “这是我们小姐一大早起来亲手做的!”银秀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替自家小姐抱不平的意味。 萧策安一愣,目光落在顾云舒身上,随即失笑:“你对这死肥狗可真好,居然一大早起来给狗做吃的?” 银秀:“……” “不行吗?我就要给毛毛做。”顾云舒抬眸,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倔强。 萧策安蹲下身子,毫不客气地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梅花饼,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外皮酥脆,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甜而不腻,味道竟意外的好。 “嗯,好吃。”他砸了咂嘴,看着顾云舒,“我都还没吃过你做的梅花饼呢,你对狗都比对我好。” “狗本来就比你好!”银秀立刻怼道,“毛毛可不会惹小姐生气,更不会在外头沾花惹草。” 萧策安冷冷扫了她一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寒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顾云舒之所以对他一直冷冷淡淡的,肯定是这死丫头在背后天天说他坏话,挑拨离间。 银秀被他的眼神一震慑,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角,不敢再说话,连忙找借口:“我、我去准备午膳!” 说罢,转身就快步溜走了,生怕晚一步就被三公子“穿小鞋”。 银秀刚走,毛毛突然对着萧策安龇了龇牙,扑了过去。 萧策安一时不设防,被它圆滚滚的身子一撞,竟直接跌坐在地上。 毛毛显然是盯上了他手里剩下的半块梅花饼,围着他“汪汪”叫着,想要抢过来。 “嘿,你这小胖狗还挺凶!” 萧策安又气又笑,连忙把剩下的梅花饼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还故意对着毛毛挑眉。 “抢不到吧?就是不给你吃!” 毛毛被气得原地打转,“汪汪汪”叫个不停,小尾巴都竖了起来,显然是真的急了。 顾云舒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无语了。 这厮竟然在跟一条狗抢食物! 萧策安见毛毛气红了眼,还真要扑上来咬他,眼底笑意更甚,故意弯腰逗它: “来啊小胖狗,咬到我算你赢!” 毛毛“汪”的一声,后腿蹬地就冲了过来,龇着小牙,目标直指他的裤腿。 萧策安反应极快,伸手一捞,直接把身边的顾云舒拉到自己身前,牢牢按住她的肩膀挡着。 “毛毛,你家主子在这儿,可不能乱咬人。” 顾云舒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刚站稳就感受到背后男人的体温,身前则是毛毛跃跃欲试的身影。 顿时又气又无奈,“萧策安,你够了!” “别急别急,陪它玩玩嘛。” 萧策安笑得没心没肺,一手揽着顾云舒的腰,一手时不时去戳戳毛毛的脑袋。 “你看它气鼓鼓的样子,多有意思。” 毛毛被挡在顾云舒身前,咬不到人,又被频频挑衅,气得围着两人转圈圈,“汪汪”叫个不停,小尾巴都快摇断了,满是焦躁。 不知怎的,萧策安突然牵着顾云舒往旁边一躲,毛毛扑了个空,他又顺势推着顾云舒往前跑了两步,自己跟在后面“嗷嗷”喊着。 顾云舒被他推着,不得不往前小跑,身后是男人带着笑意的呼喊,身前是追着跑的毛毛。 “萧策安!你幼稚不幼稚!”顾云舒想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揽得更紧。 “幼稚才好玩啊!”萧策安低头,心情大好,突然脚下一用力,带着她纵身一跃。 两人直接飞上了屋顶,稳稳落在瓦片上。 顾云舒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低头往下一看。 庭院的景象瞬间变小,毛毛还在原地打转,仰头朝着屋顶“汪汪汪”狂叫,小短腿扒拉着墙根,急得直跳。 顾云舒松开他的衣襟,拍了拍胸口,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别这么突然?” 萧策安咧嘴笑,俯身对着屋顶下的毛毛挥了挥手,故意挑衅,“小胖狗,有种你也飞上来呀!飞不上来吧?就知道你不行!” 毛毛像是听懂了他的嘲讽,叫得更凶了,围着屋子转了两圈,还试图往墙上爬,结果刚爬了两步就滑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又立刻爬起来,继续对着屋顶狂吠。 那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顾云舒看着底下气急败坏的毛毛,又看了看身边得意洋洋的萧策安,彻底无语了。 他居然跟一条狗都能较上劲,还玩得这么不亦乐乎。 毛毛在下面气得“汪汪”直叫,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屋顶上的两人,毫无办法。 阳光洒在屋顶上,暖洋洋的,底下是毛毛委屈的叫声。 顾云舒敛了敛神色,轻轻叫了一声:“萧策安!” 萧策安一怔,转头看向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眸此刻清亮澄澈,透着几分郑重。 他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棉服的事情,”顾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多谢你从中周旋,没让君侯发现。” 萧策安眸光骤然一顿,挑眉道:“是二哥告诉你的?” 这件事他一直压得极严,从得知顾氏布庄偷工减料的那一刻起,他就立刻派人封锁了消息,重新赶制棉服弥补纰漏。 知晓内情的,除了萧策衍和几个心腹,再无他人。 其他人不敢乱嚼舌根,唯一会跟她说这些的,只有二哥。 顾云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再次认真道:“总之,谢谢你。” 萧策安看着她眼底毫不掺假的感激,心头一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屋顶的瓦片有些冰凉,可怀里的人却带着温热的气息,软得让人心头发痒。 “既然要谢我,”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那你打算怎么谢?” 都被她知道了,不讨点好处,貌似说不过去。 第29章 夫君日日在外纵欲过度 顾云舒被他揽得极近,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 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下意识想往后退。 “那你想怎样?”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想要点报酬。”萧策安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等她反应,另一只手已经扣住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拉近。 他的吻来得又急又软,带着阳光的暖意和淡淡的梅花香。 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唇瓣,像羽毛般轻柔,带着试探的意味。 见她没有挣扎,他才敢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依,他的吻带着几分霸道,却又不失温柔,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关,与她的舌尖缠在一起。 顾云舒的身子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脸颊,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 她的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膛上,却没有推开,只是微微攥紧了他的衣襟,指尖泛白。 萧策安感受到她的僵硬,吻的动作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直到她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回应了他一下,他的眼底才闪过一丝笑意,吻得越发缱绻。 “小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从院子里传来,打破了屋顶的旖旎。 是银秀的声音! 顾云舒猛地回过神,像受惊的小鹿一般,用力推开萧策安。 她的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不敢再看他,连忙低下头,目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萧策安被她推开,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欲色。 他顺着声音往下看。 银秀正站在院子里,仰头四处张望,毛毛还跟在她脚边,依旧时不时对着屋顶叫两声。 银秀顺着毛毛喊的方向,看到屋顶上的一男一女。 “小姐,你们怎么爬上面去了!夫人那边让你过去一趟。” “好,这就来。”顾云舒应道。 萧策安再次揽住她的腰,纵身一跃,两人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落地的瞬间,顾云舒立刻挣脱他的怀抱,快步朝着院外走去,背影都带着几分仓促。 萧策安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笑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这报酬,倒是比他想象中更甜。 * 暖安居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顾云舒赶到时,苏柔已端坐在上首,大嫂袁舒晴、二嫂严雨萱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她心头一动。 今日这约见,怕是要一并敲打她们三个儿媳了。 “来了,坐吧。”苏柔抬了抬眼,语气平淡。 顾云舒应了声:“是,母亲。” 便在袁舒晴身边的空位坐下,背脊挺直,暗自做好了听训的准备。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为了传宗接代的事。” 苏柔的话直奔主题,直白得让三人都猝不及防。 顾云舒垂眸,果然如此。 苏柔的目光先落在袁舒晴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你跟老大成亲快十年了,老大身子不好,早点要个孩子,也能给他留个念想。” 袁舒晴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只是安静听着,没应声。 萧策谨缠绵病榻多年,子嗣之事,从来都不是她能做主的。 苏柔叹了口气,转向严雨萱:“你跟老二成亲也五年了,聚少离多,他常年在外打仗,你又总往慈安堂跑,常年分隔两地。如今难得团聚,可得抓紧时间,早日要个孩子。” 严雨萱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依旧默不作声。 最后,苏柔的视线落在顾云舒身上。 顾云舒早有准备,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静待训示。 “老大老二有不得已的缘由,可你跟老三,成亲三年还没动静,这可不行。” 苏柔揉了揉眉心,显然对萧策安最为头疼。 “老三年轻,经不住外面的诱惑,可无论如何,他的第一个孩子,必须从你肚子里出来。要是让外面的女人先怀了孕,成何体统?” 顾云舒攥紧手心,指尖泛白。 她能说什么? 说她跟萧策安根本没圆房? 这话若是说出口,不仅会让萧家颜面扫地,她这个“失宠正妻”的处境只会更难。 苏柔是萧家第三任主母,生有一女萧灵溪,性子野惯了,常年游历江湖,一年也回不来两次。 想起这几个孩子,苏柔就满心烦躁。 老大体弱,老二好战,老三顽劣,小女儿不着家,竟没一个省心的。 “你们也别怪母亲唠叨。”苏柔看着三个低头装鹌鹑的儿媳,无奈道,“实在是君侯府子嗣单薄,君侯像老三这么大时,孩子都有两个了。如今世道不太平,多添个子嗣,也多份盼头。” 话音刚落,下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三碗黑乎乎的汤药,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顾云舒闻着那股苦涩的药味,脸色不由得一沉。 这次居然来真的! “从今日起,厨房每日都会熬制滋补药材,你们三个每日都得喝,直到有好消息为止。”苏柔的语气不容置疑。 下人立刻将药碗分别放在三人面前。 袁舒晴率先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夫君那边还需我照顾,儿媳先回去了。”她放下碗,起身行礼。 苏柔摆了摆手,她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严雨萱看向苏柔,语气从容:“我跟老二聚少离多,我的身体并无不妥,不必喝药。子嗣之事,母亲放心,儿媳会尽早让母亲抱上孙子的。” 她说完,也起身行礼:“儿媳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苏柔看着她,终究没说什么,默许了她的离开。 顾云舒看着二嫂离去的背影,心头微叹。 有后盾就是不一样。 严家是萧家的左膀右臂,二嫂的父亲更是君侯的得力军师,她自然有底气拒绝。可她不行,顾家全靠萧家扶持,她没资格说不。 “你跟老三成婚三年,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苏柔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老大老二没子嗣尚能理解,你这边三年无动静,定是身体需要调理。” 顾云舒呼吸一窒,差点没忍住反驳。 这是觉得她身体有问题? 他们根本没圆房,没子嗣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苏柔,语气平静:“母亲说得是。只是夫君日日在外纵欲过度,每次回来都力不从心。他身边那么多女人都没怀上,这身体有问题的,恐怕是……” 话没说完,答案已不言而喻。 凭什么萧策安在外面花天酒地,她就得在这里听训。 既然如此,那么大家就都别想独善其身。 第30章 有谁能管的住萧策安 苏柔眸色微沉,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沉默片刻,道:“明日我让大夫过去,给你们夫妻俩好好瞧瞧,有问题早根治。” 她的目光又落回顾云舒面前的药碗,“不过这药你还是得喝,都是上好的滋补药材,对你没坏处。” 顾云舒心下一梗,终究还是躲不过。 看着苏柔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只能硬着头皮端起药碗。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刺激得她舌尖发麻,胃里也隐隐翻涌。 她强忍着不适,将药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嘴角还残留着药味的苦涩。 “母亲,若是没别的事,儿媳也先回去了。”她起身行礼。 “去吧,记得每日按时喝药。”苏柔叮嘱道。 顾云舒应了声,转身退出。 刚走出暖安居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严雨萱的声音:“弟妹,借一步说话。” 顾云舒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廊下立着的身影。 严雨萱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顾云舒心头微沉,依言走了过去:“不知二嫂找我有何事?” 成婚三年,她与这位二嫂实在不熟。 严雨萱常年住在慈安堂为家人祈福,极少回君侯府。大嫂袁舒晴则一心照料体弱的大哥,虽在府中,却也只是点头之交。 萧家三位儿媳,看似齐聚一堂,实则各有各的圈子,互不打扰。 顾云舒倒觉得这样挺好,不熟便少了妯娌间的勾心斗角,落得清净。 “老三性子顽劣,在外荒唐惯了,你身为他的妻子,理应多加劝诫。” 严雨萱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训诫意味。 “既然已经成婚,便是一体,丈夫在外花天酒地,你怎能放任不管?” 顾云舒心下莫名堵得慌。 果然,二哥和二嫂是一路人,都觉得萧策安在外风流,是她这个做妻子的失职。 可试问整个君侯府,有谁能管得住萧策安? 君侯和主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一个仰仗萧家扶持的孤女,又有什么资格去管束? “二嫂说笑了。” 顾云舒垂下眼眸,语气平淡。 “夫君自有分寸,我一个后宅女子,过多干涉反而不妥。” “不妥?” 严雨萱皱起眉头,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知道,你当初是被老三强娶进门的,心里或许有怨。但既已入了萧家的门,就该收收心思,好好跟他过日子,守住正妻的本分,别让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爬到头上来。” 顾云舒抬眸,看向严雨萱。 她有点看不透这个二嫂了。 明明上午在书房,还对萧策安表露心意,说他们有缘无分。 现在却反过来劝她好好跟萧策安过日子?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顾云舒的语气也冷了几分:“多谢二嫂关心。我与夫君的事情,我们自会解决,就不劳二嫂费心了。” 她顿了顿,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严雨萱眉头微蹙,似乎还想说什么,顾云舒却不再给她机会,转身便快步离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刚转过回廊,顾云舒脸上的平静便瞬间褪去,脸色沉了下来。 苏柔是她的婆婆,是萧家主母,她听训是本分。 可严雨萱与她是同辈,又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 更何况,现在一见到严雨萱,就想到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心头像压着一块石头,闷得发慌。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一直在外面候着的银秀走了过来,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顾云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气,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回去吧。” 她快步往云朝居走去。 身后的廊柱阴影里,严雨萱看着她的背影,眸色沉沉。 这个女人,除了跟她有几分相似之处,这秉性跟她差远了。 虽说是个替身,但这女人性格太软弱,处处顺着老三在外面寻欢作乐,实在是太没用了。 * 书房内烛火通明,巨大的舆图悬挂在墙面,标注着各州疆域与兵力分布。 萧策衍身着墨色常服,负手站在舆图前,指尖落在宁州与并州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 “此次拿下宁州、并州,不仅断了程世昌的左膀右臂,更打通了西进的通道。接下来,我们大可直奔幽城,王家盘踞幽城多年,根基深厚,若能将其拿下,萧家的势力便能扩张到北境,更上一层楼。”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只是幽城是王家老巢,城墙高固,层层重兵看守,且王家经营多年,城内眼线遍布,硬攻怕是不易。” 下方,萧振端坐主位,神色威严。 萧策谨坐在左侧,面色依旧苍白,却听得格外专注。 萧策安靠在右侧椅背上,姿态闲散,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对付王家,又何须我们动手?” 一句话落地,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振眸光微动,萧策衍眉头微挑,萧策谨也抬眸看向他。 在场之人皆是心思通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王家与程家本就面和心不和,如今程世昌失势,王天霸野心勃勃,定会趁虚而入。 萧家只需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时再出手,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幽城。 萧策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话虽如此,可这一等,不知要等到何时。” “急不来。”萧振开口,声音沉稳,“权谋之道,贵在隐忍。王家与程家的恩怨,不是一日两日能了结的,我们只需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萧策衍点了点头,转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萧振:“父亲,此次拿下宁州、并州,老三功不可没。他虽性子顽劣,但在兵法谋略上确有天赋,我觉得可以让他跟着去军营历练历练,既能收敛心性,也能为萧家多添一份助力,总比他整日在外胡闹要好。” “别别别!” 萧策安连忙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二哥饶了我吧,军营里的日子多枯燥,我还是在家混吃等死比较舒坦。” “你!” 萧策衍气得瞪他,恨铁不成钢。 “都多大了还胡闹!你就不能争点气?” 第31章 栽在那个女人手里了 萧策安垂下眼眸,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再接话。 一旁的萧策谨眸光闪了闪,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始终沉默不语。 萧振看着小儿子,神色顿了顿:“老三这次确实做得不错,有勇有谋。但他的性子,自由散漫惯了,军营纪律森严,容不得他胡闹,让他去了,怕是不仅历练不成,还得给我们添不少麻烦。” “正因如此,才更该让他去历练。”萧策衍坚持道。 “他不是没有能力,只是心性未定。军营的磨砺,能让他快速成长,总不能一直让他像个孩子似的闯祸。” “好了。” 萧振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三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军营。此事莫要再议。” 萧策衍还想再说什么,迎上萧振锐利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再劝也无用。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萧策安垂着头,长发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父亲不让他去军营,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性子顽劣。 二哥才是萧家既定的继承人,他若过多参与军务,展露锋芒,只会让兄弟间产生嫌隙,甚至引发家族内斗。父亲是想护着他,也是想护着萧家的和睦。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萧振起身,“老二,你继续盯着幽城的动向。老大,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休息。老三,你留下。” 萧策谨被下人搀扶着起身,先行离去。 萧策衍看了萧策安一眼,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萧振和萧策安父子二人。 萧振看着小儿子,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心里,是不是怨为父?” 萧策安抬起头,眼底平静:“儿子不敢。父亲是为了萧家,也是为了儿子好。” “你明白就好。”萧振点了点头,“你的能力,为父看在眼里。只是有些时候,收敛锋芒,才是长久之道。” “儿子明白。”萧策安躬身行礼,“父亲,儿子先回去了。” 萧振摆了摆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个小儿子,看似糊涂,实则比谁都通透。只是这份通透,终究要伴随着不少委屈。 萧策安走出书房,夜色已深。望着漫天星辰,嘴角的自嘲越发明显。 刚走出书房没几步,身后就传来萧策衍的声音:“三弟,等等。” 他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萧策衍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姿挺拔,神色依旧带着几分严肃。 萧策安微微讶异:“二哥?” 萧策衍走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放心,让你进军营历练的事,我会再找合适的时机劝说父亲。” “别别别!” 萧策安连忙摆手,一脸抗拒。 “二哥你可饶了我吧,军营里的日子多苦啊,又是操练又是军纪的,我可不想去受罪。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让我安安稳稳混吃等死。” 萧策衍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就真的这么甘心,一直如此玩物丧志下去?老三,你今年都二十二了,不小了,不能再像个孩子似的胡闹了。” “我们家不是还有二哥你嘛。”萧策安嬉皮笑脸地转移话题,“有二哥你撑起萧家,我只管逍遥快活就好,难道二哥不打算护着我了?” “你!” 萧策衍一怔,随即气笑了。 “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让你去军营历练,是为了让你成长,跟我护着你有什么冲突?” “怎么没冲突?”萧策安立刻反驳,“我要是进了军营,二哥你肯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包容我了,指不定会像对待其他士兵一样对我严格要求,罚跑罚站都是小事,说不定还得挨鞭子,我可受不了。” 萧策衍还想再说什么,萧策安却抢先一步打断他,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认真:“二哥,我的事情,你就别多掺和了,我自有分寸。”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对了,棉服的事情,是不是你告诉云舒的?” 萧策衍眸光一闪,挑眉道:“怎么,那女人跟你告状了?” 见萧策安没说话,他啧啧两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忿:“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为她做了那么多,替顾家掩盖偷工减料的罪责,还自掏腰包赶制新棉服,不告诉她,她哪里知道你的心意?这么多年,她对你一直不冷不热、不闻不问的,我看着都闹心。” “云舒对我挺好的。”萧策安轻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维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以后不许再跟她说这些。” “你这小子,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哥!”萧策衍无语,伸手想敲他的脑袋,“我还不是……” 话没说完,萧策安就像泥鳅似的溜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不听不听,我就是不听!二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萧策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老三,如今算是彻底栽在顾云舒那个女人手里了。 不过,看着老三对顾云舒上心的样子,他心里倒也松了口气。 至少,老三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 萧策安一路溜回云朝居,推门进去时,屋内的烛火已经调暗了,只剩下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床榻。 顾云舒已经睡下了,侧卧着身子,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神色安详。 萧策安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的眉眼,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显得格外温顺。 他没有打扰她,转身走进内室洗漱。 片刻后,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然后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 “这么早就睡了?”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第32章 我们俩没孩子,你心里没数? 顾云舒其实并没有完全睡熟,被他这么一抱,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 萧策安感受到她的顺从,心头一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抱得更牢。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自己身上的松木香,格外安心。 他低头,在她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撒娇一般。 指尖却不安分起来,顺着她的腰侧缓缓向上,掠过衣襟的布料,带着温热的触感,一路摩挲到她的肩头。 顾云舒被他这么一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嗔怪与不解:“萧策安,你到底要干什么?” 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透亮,像盛着一汪清泉,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炙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沦。 顾云舒察觉到他眼底的异样,让她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地想挣脱他的怀抱。 可她刚一动,萧策安就扣得更紧了,手臂像铁箍一般锁住她的腰,不容她有丝毫逃离的余地。 他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攻击性吻了上去。 “呜……” 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霸道地掠夺着她口中的气息,辗转厮磨,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失控。 顾云舒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脸颊涨得通红。 就在她快要窒息时,萧策安却突然停了下来,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灼热而急促。 他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有药味?” 他低头,在她的颈侧、肩头轻轻嗅了嗅,确认那股苦涩的药味确实来自她身上。 “你生病了?”他的语气瞬间变得紧张,眼神里满是急切,伸手就想去给她把脉,“哪里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 顾云舒一把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会把脉吗?别在这里胡闹了,我没生病。” “没生病喝什么药?”萧策安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顾云舒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是母亲让喝的,大嫂也喝了。” 萧策安眸色一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好好的,让你们喝药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顾云舒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不外乎就是传宗接代那点事。母亲说了,以后每日都要喝,直到有好消息为止。” “你是不是傻?” 萧策安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不重,带着几分宠溺的责备。 “我们俩没孩子,你心里没数吗?用得着喝这些乱七八糟的药?” “母亲的话,我不能不听。”顾云舒垂下眼眸,语气平淡。 她在萧家本就没有底气,哪里敢违抗主母的命令。 “平日里跟我犟得厉害,对母亲倒是服服帖帖。” 萧策安看着她这副委屈又顺从的模样,心头莫名有些闷。 顾云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懒得再理他。 身处后宅,很多事情由不得她。 萧策安也跟着躺了下来,再次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软了下来:“是药三分毒,这种没头没脑的滋补药,以后别喝了。” 顾云舒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你说得倒是轻巧。” 萧策安神色一怔,想起她在萧家的处境,心头微微一软,轻轻叹了口气。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母亲那边,交给我。” 屋内再次恢复静谧,月光温柔地洒在床榻上,映照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 翌日一早,刚用过早膳,桌上的碗筷还没收拾妥当,苏柔身边的张嬷嬷就带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 丫鬟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浓郁的苦涩味瞬间弥漫开来。 顾云舒刚要开口,萧策安已经率先起身,径直走到丫鬟面前,二话不说端过那碗药,转身就泼进了窗边的花坛里。 黑色的药汁溅在翠绿的花叶上,留下点点污渍。 “以后这种药,别再送来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嬷嬷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道:“三公子,这是夫人特意让人给三少夫人熬的滋补良药,说是对身子好……” “我夫人的身体好得很,用不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补。” 萧策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张嬷嬷,带着几分寒意。 “往后再让我看到你们给她送这种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嬷嬷脸上满是为难,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她是苏柔最信任的人,在府里向来有脸面,可面对这位三公子,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整个君侯府,谁不知道三公子是最不能惹的主,顽劣起来连君侯都要让三分。 她只能俯身颔首:“老奴知道了。” 说罢,带着小丫鬟匆匆退了出去。 顾云舒撇了撇嘴,这府上的下人,还真是欺软怕硬。 张嬷嬷在府内何等体面,到了萧策安跟前,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多放。 “看到没有?”萧策安走回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以后就要这样,这里是你的家,你尽管放肆。谁惹你不开心,你就让谁也不痛快,别总自己忍着。” 顾云舒:“……” 这家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里是他的家,是萧家的君侯府,可不是她的家。 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替身,哪来的资格放肆? 两人处境天差地别,他倒是能大言不惭地说这些风凉话。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萧策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听清楚了吗?每次跟你说话,你都当耳旁风是不是?” 顾云舒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得发疼的脸颊,没好气道:“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萧策安挑眉一笑,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 谁知刚过一盏茶的功夫,张嬷嬷竟又回来了,这次身后还跟着个身着青衫、背着药箱的大夫。 萧策安的眉头瞬间皱起,语气沉了下来:“我都说了,我夫人没病,不用喝药也不用看大夫。张嬷嬷,你这耳朵是聋了?” 第33章 太痒了,难受…… 张嬷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三公子息怒,这大夫……这大夫是给三公子您请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隐晦:“这位李大夫医术高超,尤其在男子……男子那方面颇有造诣,夫人是想着,让大夫给您瞧瞧,也好放心……” “噗——” 顾云舒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连忙低下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她是真没想到,苏柔的行动力这么强,昨天刚提了“瞧病”的事,今天就把大夫给请来了,而且还是专攻“那方面”的大夫。 萧策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突然仰头冷笑三声,声音带着寒意:“所以母亲这是怀疑我不行?” 这话一出,屋内的下人全都齐刷刷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脸颊涨得通红。 这种话,倒也不用说的这么大声。 萧策安的目光瞬间落在顾云舒颤抖的肩膀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好啊,这小没良心的,居然在这儿偷偷编排他。 两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戏谑:“我行不行,你不是握过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磁性的嗓音让顾云舒的脸颊瞬间爆红。 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萧策安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怎么,你也觉得我不行?” “我没有!”顾云舒立刻否认。 萧策安冷哼一声,桃花眼微眯。 他扬声朝外喊了一句:“季风!” 门外的季风应声而入,一身黑衣,面无表情。 “把这些碍事的人,全都给我轰出去。” 季风二话不说,伸手就将张嬷嬷和大夫连拖带请地请出了云朝居,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内瞬间清净,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策安俯身,一把将顾云舒打横抱起。 “今天我就让你好好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他抱着她大步朝内室走去,顾云舒吓得心脏狂跳,伸手推他:“你放我下来!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疯!” “发疯?” 萧策安低笑,一脚踢开内室门,直接把她轻轻扔到软床上。 “你不是怀疑我不行吗?我今天就证明给你看。” 话音落下,他伸手就去解自己的衣襟。 顾云舒脸色一沉,又羞又急:“萧策安!你别胡闹!” “胡闹?” 他俯身压上来,单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息灼热。 “那你刚才笑什么?那么多人,我怎么就看见你在那儿偷偷抖肩膀?” 顾云舒彻底无语。 刚才那么多人都在憋笑,他怎么就偏偏盯着她一个人? “我……”她一时语塞。 “说不出口了?” 萧策安低低笑出声,脸慢慢凑到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扫过细腻的肌肤。 “刚刚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嗯?” 他薄唇轻轻落下,一触即离,又轻又痒地吻着她的脖颈、锁骨,带着细碎的撩拨。 顾云舒浑身发麻,痒得直缩脖子:“别……别这样,太痒了,难受……” “还有更难受的呢。”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下带。 顾云舒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炸了,又羞又窘,一股无名火和慌乱猛地涌上来。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力一推。 “嘭——” 萧策安完全没防备,竟被她直接掀翻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他懵在原地,仰头看着床上的人,一脸不可置信:“你……你居然对我下手这么狠?” 顾云舒也吓了一跳,心脏怦怦直跳,声音都发颤: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刚才那么对我……” 她慌忙整理好凌乱的衣襟,从床上爬起来,脸颊烫得厉害,只想赶紧逃离:“我今日还有事,没空陪你闹。”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内室,一溜烟没了影。 萧策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摸了摸摔疼的后腰,又气又笑,眼底却没半分真怒,反而多了几分玩味。 这小姑娘,力气还真大。 他整理好衣襟,沉着脸走出内室,朝外冷声道:“季风。” 季风立刻上前:“主子。” “走,去暖安居。”萧策安眸色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有些事,必须敲打敲打。我和她的事,还轮不到第三人插手。” 季风看着他这副摆明了要去兴师问罪的模样,忍不住低声提醒:“主子,那毕竟是您的母亲,是萧家主母……” 萧策安冷笑一声,脚步未停:“母亲又如何?萧家主母,就能管到我房里的事上来了?” 话音落下,他大步朝外走去,一身气势凛冽。 季风无奈,只能跟了上去。 * 小花园内,顾云舒独自立在凉亭中,任由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 方才在房里的慌乱与燥热渐渐散去,心跳终于慢慢平复。 她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无意间一转。 不远处的花丛边,袁舒晴正低头收集着草叶上的寒露。 顾云舒微微一怔,抬脚走了过去,轻声唤道:“大嫂。” 袁舒晴抬头,见是她,温柔地勾了勾唇角:“三弟妹。” “大嫂收这寒露,是要做什么?” “给你大哥入药。”袁舒晴动作轻柔地将露水倒入瓷瓶,“他肺弱,晨露配药最是温和。” 顾云舒心中了然。 大嫂出身不高,家中祖父曾是旧朝太医,后来旧朝腐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弟弟。 她当年是卖身进的君侯府,因细心体贴,被派去照料大公子萧策谨。 府里原本是想把她抬成萧策谨的通房,可大哥却说,他这一生,不纳通房、不纳妾,只娶一妻。 也正因他体弱,婚事不必讲究世家联姻,反倒能自己做主,这才明媒正正,将袁舒晴娶进了门。 这些事,顾云舒嫁进来三年,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 看着大嫂熟练地收集露水,她忽然觉得有趣,轻声道:“大嫂,我帮你吧。” 第34章 没有那个底气 “不用,这些事我做惯了。” “我也想学点新东西。”顾云舒坚持道。 现在若是回云朝居,铁定又要撞上萧策安。 那人最近也不知怎么了,从前整日在外流连,如今反倒天天待在家里,甩都甩不掉。 三年来,她早习惯了云朝居只有自己一个主人,突然多了个阴晴不定的男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别扭又难受。 袁舒晴见她眼神认真,便不再推辞,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收完寒露,顾云舒便跟着袁舒晴去了府里的药房。 药房内,袁舒晴取药、称量、入罐、点火,动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顾云舒看得由衷赞叹:“大嫂的医术真好。” 袁舒晴轻轻摇头,笑容温和:“我不过略懂皮毛罢了。祖父在世时,我只在一旁打下手,把脉治病我不会,也就只会煎药、抓药、打理药材而已。” “即便这样,也很厉害了。” 袁舒晴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药方,急声道:“快,按照这方子把药材备齐,三公子急用!” 顾云舒目光一凝。 这不是萧策安身边的小厮吗? 他怎么来药房取药了? 小厮一抬头,正好对上顾云舒的视线,脸色瞬间一僵,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顾云舒缓缓走上前,语气平静:“是三公子出了什么事?要取这么多药材?” 小厮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小、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奉命行事。” “不清楚?”一道凌厉的女声骤然从门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顾云舒转身一看,竟是二嫂严雨萱。 严雨萱几步走进药房,柳眉倒竖,怒指着那小厮:“你是不清楚,还是打算替你家主子瞒着?你家主子胡闹,你不拦着,反倒跟着他一起胡闹。我们萧府的药材,可不是让你们这么随意往外拿的。” 小厮一脸苦相,急得快哭了:“二少夫人,这、这真是三公子吩咐的,我们只是下人,不敢不从啊……求您别为难我们……” 严雨萱脸色也冷了下来,淡淡开口:“萧府的东西,只能用在萧府的人身上。那个女人,不是我们萧家的人,凭什么用府里的名贵药材?” 她转头看向药童,语气不容置疑:“谁都不许把药材搬出去,半点儿都不行。否则,家法伺候。” 药童吓得立刻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顾云舒心中瞬间了然。 这些药材,想必是给柳昭宁准备的。毕竟柳昭宁是为了救萧策安才受的伤,用些名贵药材调养,也算情理之中。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好笑,她这个正牌三少夫人还没开口,二嫂反倒比她还要激动,简直是本末倒置。 可谁让二嫂家世显赫,有底气说这话呢? 有人替她出头,她本不该驳了面子。 可转念一想,柳昭宁若因药材不足耽误了伤势,到时候责任岂不又要算到她头上? 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替身,占着三少夫人的名头,说到底,萧策安才是她的“东家”,她不该给东家添麻烦。 权衡利弊之后,顾云舒轻轻开口:“无妨。这些药材,就记在我们三房名下,继续抓吧,送去给柳姑娘。” 话音一落,严雨萱转头看向她,一脸恨铁不成钢。 “顾云舒!你就这样任由她骑在你头上吗?” 严雨萱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那么名贵的药材,你还让人给她送去?你是脑子进水了!” 顾云舒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夫君既然喜欢柳姑娘,我身为他的妻子,总不能给他添不快。” 严雨萱当场冷笑一声,字字锋利:“你可真没用。” 顾云舒垂眸,指尖微微蜷缩。 她也想像二嫂这样无所顾忌,也想像萧策安那样肆无忌惮,可她没有那个底气。 顾家如今的安稳、生意、体面,哪一样不是萧家给的? 她一旦任性,牵累的就是整个顾家。 这些年她其实不亏,萧策安给了她钱财、田地、铺面,暗中护着顾家在商界横行无阻。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恩惠,也是她不能放肆的枷锁。 这些话,她没法说出口,只能默默咽下去。 严雨萱却半点不退让,盯着那小厮:“我不同意,这些东西今日都不准搬出去。” 小厮急得满头汗:“二少夫人,柳姑娘身子虚弱,这些药材是三公子亲自批的……” “批了又如何?”严雨萱冷笑,“一个外面来路不明的女人,还能在萧府翻了天不成?” 一旁静静煎药的袁舒晴听见动静,连忙走过来打圆场:“二弟妹,有话好好说,别动气。” 严雨萱却已经打定主意,一挥手:“走,我们今天就去会会那个狐媚子,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手段!” 她直接对小厮下令:“你前头带路!” 袁舒晴一怔,这、这是要直接上门去抓人了? 顾云舒也愣住了,她从前只觉得二嫂温婉端庄,万万没想到,性子居然这么虎,说冲就冲。 严雨萱一手拉住顾云舒,一手拉住袁舒晴: “我们是妯娌,一条心。不能让一个外面的女人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她以为凭着一点狐媚子手段,就能哄着老三、搬空萧家?今天我们就去把话说清楚,让她死了这条心。” 袁舒晴脸色微紧:“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严雨萱语气干脆,“她真要是进了门,你们两个日子都别想好过。” 她先看向顾云舒:“你想想,她这么会来事,现在还没名分就敢用府里的名贵药材,真要是抬了进门,你这个三少夫人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又转向袁舒晴:“我和策衍常年在外,内宅的事沾不到我身上。可你不一样,你在府里打理家事,真让这种女人进来,你以为你以后能清净?” 顾云舒嘴角暗暗一抽。 这位二嫂,不光胆子大,动员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怎么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顾云舒并没有很想去见柳昭宁,见了又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是自取其辱。 第35章 把她纳入府中 竹心小院内,春意正浓。 严雨萱带着顾云舒和袁舒晴推门而入时,柳昭宁正半倚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这处小院本就是萧策安在外的私产,此刻却成了柳昭宁的住处,布置得雅致温馨。 严雨萱一眼扫过,眼底寒光一闪,冷笑出声: “住着萧家的房子,用着萧家的药材,还能这般懒洋洋地晒太阳。你这狐媚子的手段,倒是真了得。” 柳昭宁这才像是刚看到她们一般,目光淡淡扫过严雨萱,又若有深意地飘向顾云舒,语气轻飘飘的:“请问你是?” “你不配知道我是谁。”严雨萱怒指庭院,“但我告诉你,这处宅院是萧家的地方,不是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能赖着的。现在,立刻、马上搬出去!” 柳昭宁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可三公子已经把这处宅院送给我了。” “什么?” 严雨萱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冷笑更甚。 “好啊,你这狐媚子手段通天,居然把老三哄得团团转,连萧家的产业都敢送。” “三公子是成年人,又不是三岁孩童。”柳昭宁勾唇一笑,眼神挑衅,“什么叫我哄他?再说,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顾云舒:“就算你是萧家的人,也不该掺和我跟三公子的事。若真要论资格,这里最有话语权的,应该是三少夫人吧?”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顾云舒。 顾云舒心里一紧。 完了,她只是被二嫂硬拉来凑数的,今天这浑水她可不想蹚。 要是柳昭宁有个三长两短,萧策安迁怒于顾家,收回那些钱财田产,顾家可怎么办? 严雨萱见她全程沉默,气得直跺脚:“顾云舒!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云舒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柳姑娘,身体可有好转?” 严雨萱和袁舒晴皆是一愣。 谁也没想到,她开口问的居然是这个。 柳昭宁立刻对着顾云舒露出友好的笑容:“多谢三少夫人关心,我很好。”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挑衅地看向严雨萱,“也多亏了三公子,给了我这处安身之所。若是没有三公子,我现在恐怕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话尾特意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气得严雨萱胸口起伏。 “你!”严雨萱脸色铁青,指着柳昭宁破口大骂,“你这不知廉耻的女人!敢霸占萧家的产业!” 柳昭宁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二少夫人这话就错了。宅院是三公子主动送的,药材是三公子亲自批的,我何错之有?倒是二少夫人,未出阁时便知书达理,如今嫁入萧家,反倒像个泼妇,这般咄咄逼人,传出去,怕是要笑掉旁人的大牙。” “你个不要脸的……”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家世骂到手段,从名分骂到出身,闹得不可开交。 顾云舒在一旁看得暗暗叹气。 二嫂啊二嫂,你这哪里是柳昭宁的对手,人家嘴上功夫比你厉害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策安一身玄色衣袍,周身寒气逼人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扫过庭院内的景象,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 “你们怎么都跑到这里来了?” 严雨萱火气正旺,叉腰道:“我们不来?难道等着把你这个狐媚子抬回家去吗?” “这是我的事。”萧策安脸色冷沉,“二嫂,以后不许再来打扰柳姑娘。” 话音落下,他扬声朝门外喊:“季风!” 季风立刻上前。 “把大嫂和二嫂送回去。” 严雨萱恨得牙痒痒,瞪了萧策安一眼,又狠狠瞪了柳昭宁一眼,最终跺了跺脚,气冲冲地离去。 袁舒晴对着萧策安微微颔首,神色尴尬,也匆匆离开了。 柳昭宁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你们夫妻要聊,我先进去眯一会儿,不打扰你们。” 说罢,起身慢悠悠地走进了屋内,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庭院内,只剩下顾云舒和萧策安两人。 萧策安双手环抱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顾云舒,眼底满是危险的戏谑:“你现在可真了不起,都学会带人来抓奸了?” 顾云舒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我要来的,是二嫂拉我来凑数的。既然这里没我的事,我先走了。” “想走?”萧策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挣不开,“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顾云舒一脸茫然:“说什么?” “通常丈夫在外面与女人纠缠不清,作为妻子,理应如何?” 萧策安步步紧逼,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顾云舒想了想,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认命:“理应……把她纳入府中。” “你!” 萧策安脸色瞬间铁青,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你可真是大度啊!” 顾云舒握紧拳头,压下心头的酸涩与委屈,语气冷冷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萧策安火大。 他气她的不在乎,气她的冷漠…… 一口气憋在心中,不上不下,萧策安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云舒轻轻推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淡:“府内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我先走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 萧策安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指节泛白。 这个女人! 什么时候才能对他上点心! * 接连半月,萧策安一直没有归家。 自那日竹心小院一别,两人已是整整半个月未曾相见。 银秀私下嘀咕,说萧策安这些日子,一直宿在柳昭宁那里。 顾云舒听了,只淡淡颔首。 不见,反倒清净。 自那日萧策安把嬷嬷和大夫一股脑赶出去后,苏柔竟再也没让人送过那碗黑乎乎的子嗣药。 想来,是他去跟苏柔闹过了,且闹得还不轻,才让一向强势的主母,暂时熄了催生的心思。 这日傍晚,银秀忽然一脸激动地跑进来: “小姐!老爷来了!” 第36章 能让你们早点怀上 顾云舒猛地站起身,心头一喜。 她已经一整年没见过父亲了。 “爹爹现在在哪儿?” “正在前厅与君侯、夫人说话呢,说是一会儿就过来。” “快。”顾云舒连忙吩咐,“去准备爹爹爱吃的几样点心,再把东边那间最透亮的客房收拾出来。” 她没料到父亲真的会来。 去并州之前,苏柔提过一句,她还只当是敲打,没想到竟是真的。 暮色降临,顾父李大成终于踏入云朝居。 看到满桌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许久不见,我的云舒清瘦了不少。” 顾云舒弯眼:“爹爹每次见我,都这么说。我哪里瘦了,明明还胖了两斤。” 李大成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一如她小时候那般温柔:“在爹爹眼里,我闺女永远都不胖。” 他环视一圈,随口问道:“怎么没见三公子?” 顾云舒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轻声道:“他……有些事外出办了。” 她连忙转移话题:“爹爹这次来,能住几日?” “三四日吧。”李大成叹了口气,“来靖州进货,顺路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方才见了君侯和夫人,听夫人的意思,是盼着你和三公子早点诞下子嗣,为萧家延续香火。” 顾云舒心下一沉。 苏柔现在是要托父亲来开口催生了? “你嫁进来三年了。”李大成语重心长,“三公子在外名声不算好,夫人也是为你着想。若是让外面的女人先有了孩子,你日后在萧家立足,就难了。” “我们家,本就不如萧家显赫,你有个孩子傍身,往后的路才能走得稳当。” 顾云舒鼻尖一酸。 这事,哪里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她与萧策安,至今都未曾真正圆房,无夫妻之实,又何来子嗣? 可她不能说,不能让父亲担心。 只能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找三公子说清楚的。” 李大成这才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悄悄塞到她手里:“这是夫人托我带给你的,说是……好东西,能让你们早点怀上。” 顾云舒指尖一紧,握着那瓷瓶,只觉得烫手。 连这种事,苏柔都能借父亲的手送来,既逼了她,又不落半点把柄。 当真是好算计。 她依旧乖巧点头:“女儿知道了。” “我就知道,我的云舒最懂事。”李大成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顾云舒沉默片刻,轻声问:“爹爹,之前棉服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哥在前线打仗,我们怎么能以次充好,把劣质棉服送上去?” 李大成脸色一黯,长长叹了口气:“这事,是爹的错。是我没管好下面的人,叫他们钻了空子。那些人,我已经全都开除了。” 他望着顾云舒,语气诚恳:“这件事,也多亏了三公子。若不是他压下消息,爹这张老脸,今天也没脸来见你了。” 他拍了拍顾云舒的手:“云舒,三公子对你是有情的。若不是真心待你,他这些年何必处处照拂顾家?男人嘛,在外有一两个相好的,不算什么。你只要坐稳正妻之位,外面的人,动摇不了你。” 顾云舒被父亲这一本正经的劝说逗得一笑:“爹爹什么时候,也懂这些后宅道理了?” 她记得,父亲一向老实本分,对母亲更是一心一意,从不曾有过半分花花心思。 李大成苦笑一声:“你娘已经不在了,我不得又当爹,又当娘?” 顾云舒心头一酸。 母亲已经走了三年。 当年,父亲是贫苦书生,入赘顾家,与母亲恩爱一生,从未纳妾。 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性子温和的父亲,怕他撑不起顾家。 所以才托了萧策安,让他照拂他们父女。 此刻望着父亲鬓角悄悄生出的白发,她忽然觉得,父亲,好像真的老了。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轻轻“嗯”了一声。 有些委屈,只能自己咽。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 送走父亲后,顾云舒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云朝居外的小道上散步。 袖口中的那只瓷瓶,被她捏得发烫,指尖都微微泛白。 父亲的到来,像一盆冷水,把她从自我欺骗的清净里,硬生生浇回了现实。 她确实该给萧策安生孩子了。 成婚三年,若一直无所出,她在萧家,真的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为了顾家,为了以后的路,她得有个孩子。 可一想到萧策安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别的女人的脂粉味,她的心就像被什么堵着一样,怎么也迈不过那一步。 他们之间,除了最后那层关系,该亲的、该抱的,其实都有过。 可如果真的要“实打实”地发生关系,她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跨不过去。 她自嘲地笑了笑。 作为一个替身,她好像不该有这种心思。 可那点心思,是她仅存的一点骄傲,也是她唯一不肯给别人的东西。 现在,却要为了生存,把自己交出去。 她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打算回去休息。 “云舒。”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顾云舒脚步一顿,回头。 严游锦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试探:“听说三公子最近又在外面,不回来了。” 顾云舒勾唇,冷笑一声,语气平平:“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转身就走。 严游锦一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却又不敢真的弄疼她。 “云舒,我还是那句话,萧家不适合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让人找的,游历册子,上面全是各地的风光。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顾云舒看着那本册子,眼神淡淡,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现在到处都是战火,民不聊生。你确定,这册子上的风光,还是最新的吗?” 严游锦一怔,脸上的温柔淡了几分。 “我不过就是个弱女子。”顾云舒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在这种世道不太平的年代,我能游历到哪里去?” 第37章 跟你欢好 她抬眸看他,目光锐利:“我不知道你一直打什么主意,总想着让我离开萧家。但我告诉你,我是不可能走的。” “萧策安在外面有女人,那又怎样?” “我始终是他的正妻,明媒正娶的三少夫人。外面的女人再多,也撼动不了我的地位。除非,他休了我。” “只要他一天不休我,我就一天不走。” “他给我的东西,是你给不到的。他的心在不在我这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多年,我跟在他身边,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严游锦愣住了。 他没想到,从前那个温婉听话的小姑娘,如今说话,竟这般清醒、现实,甚至带着几分冷意。 顾云舒望着他,语气淡淡:“今日这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也不要在我面前再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我们过去,确实有过一段情意。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如果你继续在我面前纠缠,让萧家人知道,你就是当年那个抛弃我的旧情人,你觉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严游锦脸色一白,握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绝,甚至连“旧情人”这种话,都搬了出来。 顾云舒不再看他,只是淡淡补了一句:“萧策安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呢?” “他坏,至少是明面上的坏。可你呢?做任何事都偷偷摸摸,心思藏得比谁都深。我要是真被你摆了一道,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转身便走,背影挺直,一步也不停。 严游锦站在原地,紧紧握着那本游历册子,眼眶微微泛红。 曾经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小姑娘,如今长大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救她的。 却没想到,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偷偷摸摸”的旧人,连萧策安都不如。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真的回不去了。 可她,是他自己当初亲手推开的。 * 云朝居。 房门被推开时,顾云舒一眼就看到了软榻上的人。 萧策安斜斜倚着,一手支着腮,另一只手把玩着茶盏,墨色的发丝松松垮垮地束着,衣袍也随意敞着,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语气平淡得仿佛半个月的疏离从未存在过:“去哪了?” 顾云舒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翻篇比翻书还快的性子,抿了抿唇,换了鞋往里走。 “没去哪,出去消了消食。” “听说岳父来靖州了?”萧策安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坐直。 “嗯。”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袖角,“父亲傍晚到的,来靖州进货,会住三四日。” 话题戛然而止。 屋内只剩下炭火烧得噼啪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却压不住两人之间的沉默。 顾云舒理了理微垂的衣襟,只想赶紧躲进内室,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可刚走两步,袖口中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那只从父亲手里接过的瓷瓶,竟从袖中滑落,骨碌碌地滚在地上,最后不偏不倚,停在了萧策安的软榻前。 萧策安挑眉,眸色沉了沉。 他从软榻上起身,蹲下身捡起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精致的纹路,抬眼看向她:“这是什么?” 顾云舒的心脏缩紧。 指尖的冰凉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可下一秒,又被一股莫名的热意取代。 父亲的话、苏柔的暗示、顾家的未来,还有这些年她在萧家的隐忍,全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反正早晚都要面对的,不是吗? 她是他的妻,是顾家的依靠,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 矫情什么?介意什么?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才是真的不识抬举。 深吸一口气,顾云舒抬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地从他手中拿过瓷瓶。 萧策安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拔开瓶塞,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径直丢进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盏里。 药丸遇水即化,瞬间消散无踪。 她拿起茶盏,手腕轻轻晃动,将茶水搅匀,又拿起另一只空杯,斟了两杯。 “顾云舒,你……” “这是能让我们生孩子的好东西。”顾云舒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话音落,她端起其中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灼热。 萧策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你疯了?赶紧吐出来!快吐出来!” 他抬手就要去拍她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急意。 可顾云舒早已咽了下去,任凭他怎么拍,都无济于事。 “你是不是傻?”萧策安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他们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吃了会怎么样?” “知道啊。”顾云舒抬眸看他,眼底一片清明,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会跟你欢好,然后生孩子。” “顾云舒!”萧策安怒喝一声,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你就一点羞耻心,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顾云舒的心口。 她的眼眶骤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羞耻心?自尊心?那是什么东西? 三年前,母亲撒手人寰,父亲撑不起顾家,是她跪在萧策安面前,求他照拂顾家。是她心甘情愿,做了替身,嫁入萧家。 从那一刻起,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就已经被她亲手碾碎了。 “我需要有吗?”她笑了,笑声带着几分哽咽,几分悲凉,“我配有吗?” 三年前母亲走后,这些东西就已经离她远去了。 她活着,唯一的念想就是扶持顾家,让顾家在商界站稳脚跟,照顾好父亲。 至于其他的……她不配拥有,也不该拥有。 萧策安心头莫名一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燥热从顾云舒的小腹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浑身发烫,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萧策安,身影渐渐重叠,成了唯一的浮木。 “唔……”她低吟一声,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了上去。 第38章 你别乱来 萧策安猝不及防,被她扑得向后倒去,两人一同摔在软榻上。 “顾云舒,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上的人开始不安分起来。 顾云舒的手胡乱地扯着他的腰带,指尖滚烫,带着灼人的温度。 “你别乱来!”萧策安抓住她的手腕,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装什么装?” 顾云舒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神迷离,却带着几分嘲讽。 “你平时不是对这种事情很上心吗?” “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萧策安的声音沙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而不是吃药,被迫跟我做这种事!” “有什么区别吗?” 顾云舒挣开他的手,指尖依旧在他身上作乱。 “反正结果都一样。” 区别可大了! 萧策安想吼,可顾云舒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从他的喉结,到下巴,再到嘴唇。 她的吻生涩又急切,带着药劲的灼热,瞬间点燃了萧策安本就薄弱的防线。 他对她,从来就没有抵抗力。 燥热席卷全身,理智在情欲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甚至忍不住,反手抱住了她,回应着她的吻。 两人的衣袍散落一地,软榻上一片狼藉。 …… 不行!不能这样! 萧策安突然清醒过来。 他不能趁人之危,更不能让她在这种情况下,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咬了咬牙,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一把将顾云舒打横抱起。 顾云舒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嘴里嘟囔着模糊的话语,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脖颈,惹得他一阵战栗。 萧策安快步走进内室,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盛满冷水的浴桶。 没有丝毫犹豫,他抱着顾云舒,直接将她放进了冷水里。 “啊!” 刺骨的冰凉瞬间包裹全身,顾云舒打了个寒颤,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满桶的冷水,又看向一旁的萧策安,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 这大冷天的,他竟然把她扔进冷水里! 萧策安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嘴唇,心头一紧。 他脱下外袍,毫不犹豫地也跨入了浴桶,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冰冷的水浸透了他的中衣,冻得他浑身发僵,可他还是用力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泡一泡就好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你怎么就这么冲动?”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里满是责备,却又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那种药以后再也不要吃了,听到没有?” “就算你吃了,我也不会趁人之危的。” 他低头,在她冻得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以后他们再给你什么药,都不能吃,知道吗?” 顾云舒靠在他怀里,冰冷的水让她的燥热渐渐褪去,理智也一点点回笼。 刚才的疯狂,此刻想来,只觉得羞耻又委屈。 她抬头,对着他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 “唔!” 萧策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叫出声。 “顾云舒!你恩将仇报!” 顾云舒心里又冷又怒,几乎要炸开。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用得着喝那种下三滥的药? 恩将仇报?恩将仇报个屁! 都到这份上了,他愣是没碰她。 她之前还只是开玩笑,说他在外面那么多女人,没一个怀上…… 现在想来,他是真的不行吧? 难怪之前在温泉山庄,他说自己还没跟任何人真的发生过关系。 她那时还以为是哄她的鬼话,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对……也不是不能,就是不能到最后一步…… 难不成他只能让人用手…… 一想到这儿,顾云舒更气了。 那她以后怎么生孩子? 怎么给萧家传宗接代? 怎么在萧家面前立足? 这世道本就是对女子不公,如果一直无所出,会认为是女子的问题,可这明明就是萧策安自己的问题。 凭啥要让她吃这个哑巴亏。 不行,这事必须得让人知道,是萧策安不行,而不是她的问题。 这样即使后面一直没子嗣,那么也能堵住一些悠悠之口。 但要如何让人知道萧策安不能人道呢? 如果特意散播,肯定会被发现的。 真是棘手! 心里越想越堵,她干脆把所有火气都撒在他脖子上,对着那一处又狠狠咬了好几口。 “嘶——” “顾云舒!你是狗吗?” 萧策安疼得连连抽气,叫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就这么在冷水里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顾云舒早就冻得浑身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最后是萧策安把她打横抱出来,用干净锦布一点点擦干她的身体,给她换上柔软寝衣。 夜色沉沉,她沾床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顾云舒一睁眼,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咙火烧火燎,说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显然,昨晚泡冷水,着凉了。 “阿嚏——” 身旁一声喷嚏响起。 她转头一看,萧策安也脸色发白,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微红,显然两个人都染上了风寒。 大夫很快过来把脉开药,留下两大碗黑乎乎的药汁。 银秀端着药进来,一脸纳闷:“昨夜是不是忘记关窗了?怎么两个人都着凉了?快把药喝了,可不能再严重了。” 顾云舒一看那药,眉头皱成一团:“先放着吧。” 萧策安却二话不说,端起自己那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她的药端到她面前。 “快点喝,别等我好了,又被你传染。” “我身子扛得住,不用喝。”她有气无力地别开脸。 萧策安无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这小身板扛什么扛?再不喝,烧下去,你本来就不聪明,再把脑子烧坏了。” 顾云舒白了他一眼,病得没力气跟他吵,只想闭眼睡觉。 萧策安看她不动,眼底闪过一丝坏笑。 他自己端起药,喝了一大口,然后伸手捧住她的下巴,低头直接口对口渡了过去。 “咳咳咳……” 顾云舒被呛得连连咳嗽,又气又羞,狠狠瞪他。 “你干什么!” “你不乖乖喝,我就只能这么喂。” 萧策安微微凑近,眼神带着戏谑,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怎么,你该不会是故意不喝药,就想让我这么喂你吧?没想到,夫人喜欢这一套。” 第39章 只能从你嘴里吃 喜欢你个头! 顾云舒:“……” 她太清楚了,这人一旦胡闹起来,没完没了。 一把抢过药碗,仰头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喝完,她直接翻身背对他,闭眼继续睡。 发着高烧,她连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策安看着她缩成一团的小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朝银秀挥了挥手,银秀立刻会意,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策安掀开被子,轻轻从身后抱住她,声音放得极软: “现在我们俩都生病了,就好好相处,不吵,也不闹,行不行?” 顾云舒:“……” 谁要跟他吵跟他闹了? 明明一直都是他,天天没事找事,跟她闹个不停。 她没理他,往被窝里缩了缩,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萧策安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微光,怀里抱着温软的人,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如果能一直这样抱着她,缩在这一方小屋里,不理外面的纷争,就做一对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寻常夫妻,好像……也很不错。 接连两日,两人都窝在被窝里养病。 除了起身吃饭、喝药,顾云舒大多时间都在昏昏沉沉地睡。 到第二日傍晚,她明显轻快了不少,烧退了,喉咙也不那么疼,连胃口都回来了。 没多久,银秀捧着一小袋香气扑鼻的板栗走进来,笑着道:“小姐,这是老爷一早亲手炒好送来的,见您睡得沉,就没敢打扰。” 顾云舒伸手接过袋子,指尖一暖,鼻尖一酸。 小时候她每次生病,父亲都会炒板栗给她吃,剥得干干净净,只让她张嘴等着。 袋子里的板栗全是剥好的,金黄油亮。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香软糯,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萧策安靠在床头,看着她宝贝得不行,忍不住好笑: “板栗而已,就这么好吃?” 说着便伸手要去拿。 顾云舒立刻把袋子往怀里一抱,死死捂住:“这是我爹给我做的。” “这么护食?”萧策安挑眉,“一颗都不给?” “要吃自己让人买去。”她理直气壮。 萧策安顿时来了兴致,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低头就朝她唇角吻了上去。 顾云舒一怔,下意识要推,可男人力气大得纹丝不动,竟直接从她嘴里抢了半颗板栗。 银秀站在一旁看得脸颊通红,手足无措。 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悄悄合上房门。 小姐和三公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屋内,顾云舒终于推开他,捂着发烫的唇角,又气又羞:“你有病啊?” 萧策安舔了舔唇角,笑得理直气壮:“那可不,风寒还没好透,得吃颗板栗才能好。你不给我,我就只能从你嘴里吃了。” 顾云舒:“……” 这狗男人可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 风寒彻底痊愈后,顾云舒刚松快一日,便被苏柔身边的人请了过去。 苏柔先是温声问了她几句身体状况,语气和善。 随即话锋一转,便步入了正题:“下月便是老夫人八十整寿,这场寿宴,我打算交给你来打理。你既已是萧家三少夫人,也该学着掌家理事了。” 顾云舒当即一惊,诚惶诚恐。 无论按长幼顺序,还是家世地位,这桩差事怎么轮,也轮不到她这个三房媳妇。 袁舒晴一心照料大哥,不问外事,她不掌事好像也能理解。 可严雨萱出身世家,又是未来继承人的妻子,这本该是严雨萱的分内事。 可苏柔既然开口,她没有推辞的余地,只能屈膝应下:“儿媳遵命。” 后来她派人悄悄一打听,才知原委。 原本苏柔确实是打算交给严雨萱的。 毕竟严雨萱常年陪老夫人在慈安堂礼佛,两人亲厚,由她操办寿宴再合情理不过。 可严雨萱直接拒了,说不愿沾这些后宅琐事。 别家妯娌为了掌家权争得头破血流,到了萧家,反倒一个个推来让去,没人稀罕。 顾云舒暗自失笑,却也清楚,这差事落在自己头上,未必是坏事。 萧策安那身子……她这辈子,怕是很难有自己的孩子。 既然不能凭子嗣立足,那便只能靠掌家权。 若是能借着这次寿宴在苏柔面前露脸,学好管家理事,将来再从大房或二房过继一个孩子,她在萧家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 果然,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静下心,细细列好了下月寿宴所需采买的一应单子,交给管家去置办。 老夫人的寿礼,她也得亲自精心挑选一份。 顾云舒心里清楚,老夫人一向不喜欢她。 当初她与萧策安在通州成婚,等消息传回侯府,生米已成熟饭。 在老夫人眼里,顾家门户低微,根本配不上她的宝贝孙子,即便认了这门亲,心里也始终有疙瘩。 即便不喜欢,面子上的礼数,她也必须做足。 她唤来银秀,整理了一番衣饰:“走,陪我出去一趟,给老夫人挑份寿礼。” * 街市人来人往,热闹喧天。顾云舒和银秀逛了小半圈,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给老夫人的寿礼,还是送块玉石最稳妥体面。可连着看了两家玉器铺,成色都平平,没一块能入眼。 她刚从铺子里出来,脚步还没迈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拦在了面前。 严游锦手里捧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板栗,递到她面前,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 “听闻你前几日染了风寒,以前你一生病,就爱吃这个。这是东街口刚出炉的,你拿着。” 顾云舒垂眸,没有去接。 可严游锦不由分说,直接把纸袋塞进她手里,轻声叮嘱:“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便要退开。 顾云舒握着那袋温热的板栗,心底只剩一片冷笑。 他总是这样。 重逢之后,永远一副深情又愧疚的模样,好像当年那个弃她不顾的人,从不是他。 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伤害已经刻在骨子里,再怎么弥补,也回不去了。 她不是以前那个会为一包板栗就心软的小姑娘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 才迈出两步,视线里,就撞进了一对刺眼的身影。 萧策安和柳昭宁。 第40章 你居然还和他藕断丝连 两人正从一旁的首饰店并肩走出来,说说笑笑,姿态亲昵,看上去般配得刺眼。 顾云舒心口一涩。 风寒刚好,就迫不及待出来陪美人逛街,可真是情深意重。 若不是这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她没准还能静下心,欣赏一番这对俊男美女。 柳昭宁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非但不躲,反倒落落大方地朝她轻轻一笑,温婉得体。 萧策安也随之看了过来,两人一同迈步走了过来。 萧策安的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板栗上,挑眉轻笑:“这么爱吃板栗?” 话音刚落,他才注意到一旁的严游锦,语气淡了几分:“你怎么也在这里?” 严游锦神色平静,礼数周全:“恰巧在路上碰到三少夫人,过来问声好。” 萧策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而看向顾云舒,语气自然得像叮嘱自家小孩: “外面风大,你风寒刚好,别乱跑,早些回去。” 顾云舒握着板栗的手指收紧。 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自己不也是病一好就跑出来陪美人逛街? 凭什么他能肆意快活,她连出门挑份寿礼都要被管着? 见她不说话,萧策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带着点惯常的无赖:“听到没有,呆子?” 他顺手就把她手里那袋板栗抽了过去,理所当然地占为己有。 “这种炒货吃多了上火,你前几天刚吃过一大包,今天不准再吃。” 顾云舒站在原地,竟没有去抢。 萧策安愣了一下,反而笑了:“今天怎么不护食了?” 反正这板栗,她本来就不想要。 顾云舒在心底淡淡回了一句,面上却没显露半分。 一旁的严游锦看着萧策安手里那袋板栗,眸色几不可查地暗了暗,却一句话也没说。 萧策安已经掰开一颗,慢悠悠丢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又开口:“你马车在哪?严游锦,你顺路送三少夫人回府。” 严游锦微微颔首:“是。” 不多时,马车驶到跟前。 顾云舒一言不发,带着银秀直接上车。 严游锦朝萧策安拱手一礼,也跟着登车。 萧策安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口人流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柳昭宁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三公子可真是放心,让那么貌美的一位公子送少夫人回去,就不怕少夫人的心被勾走了?” 萧策安嗤笑一声,又掰开一颗板栗,漫不经心:“你说严游锦?他有我好看?” 柳昭宁一怔,随即失笑。 确实没有。 萧策安咬着板栗,眼神淡了下去,心底却莫名堵得慌。 那个女人,连他都看不上,怎么可能看得上严游锦。 再说……她心里,不是还装着一个旧情人。 若是她真那么容易变心,倒好了。 不过他可以等,等她心里干净了,他就住进去。 三年都已经等了,他等得起。 “走吧,你不是说要引见一贵人给我认识,可别让人家久等了。” * 回到云朝居,顾云舒只觉得浑身脱力,连抬步的力气都没有。 严游锦却一直跟在她身后,眉头紧锁,满眼担忧,语气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云舒,你是不是……爱上萧策安了?” 顾云舒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尖泛白,却一言不发。 “萧策安那种人,身边女人不断,你若真的动心,往后只会苦了自己。” 严游锦步步紧逼,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 “你明明就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你以前最恨的就是男人三妻四妾,可你现在嫁的人,偏偏是整个靖州最纨绔、最风流的人。” “你看着他带着别的女人招摇过市,你心里真的好受吗?你到底何苦把自己困在这牢笼里?” 顾云舒缓缓抬眼,看着他这副大义凛然、仿佛全天下只有他最清醒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凉。 “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对我说这些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三年前,若不是萧策安出手相救,我顾云舒早就死了,顾家也早就没了。” “我记得我清清楚楚告诉过你,不要再挑拨我和他的关系。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我和我夫君的事,与你无关。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算遇见,也请绕道走。我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闲话,更不想给顾家添麻烦。” 严游锦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你一定要这么绝情吗?” 顾云舒闭上眼,压下喉间的哽咽,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这样,对你我都好。” “如果你真的想弥补当年的错,那就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严游锦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良久,他才重重点头,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声音沙哑:“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答应你。”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离开。 可他刚走出几步,一道苍老又震怒的身影,就从廊口快步走了过来。 是顾云舒的父亲,李大成。 李大成一看见严游锦,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铁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的震惊与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云舒!你居然还和他藕断丝连!” 不等严游锦解释,李大成已经冲上前,一把将人狠狠往外推,厉声呵斥: “我女儿已经嫁入萧家,是名正言顺的三少夫人!你想干什么?你想毁了她,毁了整个顾家吗?” 严游锦脸色发白,勉强稳住身形。 “伯父,你误会了,我和三少夫人什么都没有……” 他微微颔首,不敢再多留,狼狈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下父女二人。 顾云舒刚想开口解释…… “啪——” 一声清脆又狠厉的巴掌,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偏了过去,耳中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她僵在原地,彻底懵了。 长到这么大,父亲从来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 第41章 一阵细碎的痒意 李大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声音嘶哑又暴怒: “你已经嫁给三公子了!你知不知道私下和旧情夫见面,是多大的祸事?” “这事若是传出去,被君侯府、被外人知道,顾家满门都要被你连累,你想让顾家万劫不复吗?” “当年他抛弃你,弃你如敝履,你现在居然还敢和他纠缠!你是不是疯了!” 顾云舒捂着发烫的脸颊,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摇头,声音发颤,委屈得几乎说不出话:“不是的……爹爹,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他找上门来的,我已经让他走了……” “没有?” 李大成根本不信,眼神里满是怀疑与失望。 “当年你为了他,不惜和家里决裂。如今再遇见,你告诉我你们一点瓜葛都没有?那你们为什么会单独待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她,语气冷得刺骨: “最好像你说的这样。若是让我发现你和他有半点苟且,就不要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话音落下,李大成不再看她,气得浑身发抖,转身拂袖而去。 空荡荡的廊下,只剩下顾云舒一个人。 风一吹,脸颊的疼更清晰了,连带着心口,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背叛,没有纠缠,没有动心,更没有不守妇道。 她只是在拼命守住顾家,拼命在萧家活下去。 可为什么,连她最亲的父亲,都不肯信她? 眼泪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淌落,肩膀轻轻颤抖。 * 夜色沉沉,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萧策安推门而入时,屋内一片漆黑,连半点烛火都没有。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敛了周身气息,轻手轻脚走到书案旁,点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 昏黄的光晕缓缓散开,他第一时间看向床榻。 空的! 心猛地一紧,莫名的慌乱瞬间涌上。 他转身就要出门,目光却骤然定在门边的角落。 顾云舒就那样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膝,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策安脚步一顿,快步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 “怎么坐在这儿?不上床睡?” 顾云舒这才回过神,茫然地抬起头。 灯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萧策安的脸色骤然阴沉。 清晰刺眼的五指印,高高肿起,红得刺目,赫然印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他的手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居然有人敢打她! 他死死压着翻涌的戾气,呼吸都沉了几分,一言不发,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顾云舒全程安静得反常,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像失了魂一般。 萧策安心头发紧,说不清是怒还是疼。 他没追问,只是轻轻把她放在床榻上,伸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童一般,低声道:“睡吧。” 轻柔的拍打,带着安稳的温度。 恍惚间,顾云舒想起了小时候。 每当她睡不着,母亲也是这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陌生又安心的触感里,渐渐闭上眼,呼吸慢慢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彻底睡熟,萧策安才小心翼翼将她放平,掖好被角,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她。 他起身,轻手轻脚退出房间,一踏出院门,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季风。” 声音冷得像冰。 季风立刻快步上前,垂首待命。 “去查。”萧策安目光阴鸷,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戾,“今天她从街上回来后,见过谁,发生过什么,一五一十给我查清楚。” 季风抬头一看,自家主子脸色黑得吓人,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跟着萧策安多年,极少见过他动这么大的火气。 不敢耽搁,季风立刻躬身:“是,属下马上去查!” 萧策安转身返回屋内。 翻出药箱,取出一罐药膏。 走到床榻边,看着她脸上那道依旧刺眼的红痕,他的脸色又沉了沉,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 小心翼翼地打开瓷瓶,指尖蘸取少许清凉的药膏,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一点点涂抹在那红肿的指印上。 睡梦中的顾云舒被这微凉又带着点痒意的触感弄醒了些,无意识地抬手就要往脸上挠。 萧策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几分诱哄:“乖,别挠,越挠越肿。” 他低下头,对着她泛红的脸颊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缓解了药膏带来的微凉与痒意。 顾云舒哼唧了两声,像是听懂了,乖乖放下了手,脑袋往被褥里缩了缩,继续沉沉睡去。 上好药,萧策安替她掖好被角,却没有离开。 他掀开棉被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这才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顾云舒是被脸上一阵细碎的痒意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的呼吸温热地洒在她脸上。 “……”顾云舒下意识地抬手,一拳就砸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萧策安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疼得他龇牙咧嘴。 “顾云舒!你干什么?”他捂着被砸中的脸颊,又气又无语。 顾云舒也彻底清醒了,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你在干什么?” “真是好心没好报!”萧策安没好气地揉着脸颊,“没看到我正拿着毛巾吗?我在给你擦脸呢。” 擦脸? 顾云舒皱眉,一脸莫名其妙,“你有病吧?” 好端端的擦什么脸? 第42章 不会再留情面 萧策安翻了个白眼,从枕边拿起那罐药膏,丢到她面前。 “昨日给你敷的药要洗干净,今日再抹一次,脸上的印子应该就能消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她,转身起身,大步往内室走去。 顾云舒看着那罐熟悉的药膏,愣了愣。 心头莫名一阵悸动,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下一秒,脑海里就闪过昨日在街上,他和柳昭宁并肩而立、有说有笑的画面。 “呵!”她自嘲地冷哼一声。 可真行啊萧策安,家里的正妻要安抚,外面的美人也要陪,两边都不耽误,真是好本事。 那点莫名的悸动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冰冷与嘲讽。 她随手将瓷瓶扔回枕边,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存在过。 洗漱完毕,立刻找来了银秀,“爹爹现在在哪儿?我得去跟他把话说清楚。” 她不怪父亲反应那么大,三年前的她,确实为了严游锦不顾一切,傻得让父亲至今心有余悸。 误会越深,往后越难收拾,她必须当面解释。 银秀低声道:“老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和这边的几位商户商量要事。” “那你让人盯着,等爹爹一回来,立刻来通知我。” “是。” 银秀望着她脸上淡去的指印,欲言又止。 昨夜老爷怒气冲冲离开后,小姐把所有人都屏退,独自待在屋内,她看着都心疼。 她轻轻握住顾云舒的手,认真道:“小姐,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顾云舒哭笑不得,刮了下她的鼻尖:“小丫头,别乱脑补,你家小姐我没事。去传早膳吧。” “好嘞!” 不多时,早膳摆好。 顾云舒刚拿起筷子,萧策安便从内室走了出来,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没说话,径自坐下用膳。 两人安静地吃饭,一室寂静,谁也没有开口。 忽然,季风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凑到萧策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只一瞬,萧策安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啪”的一声放下碗筷,起身就往外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顾云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李大成刚从外面应酬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守在院外的季风“请”了去书房。 他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跟着季风一路走,脚步都有些发沉。 书房内,萧策安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茶盏。 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明明没说话,却透着一股不威自怒的气势。 下人端着一碗凉茶进来,轻轻放在李大成面前的案几上。 萧策安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听闻岳父大人最近火气很大,喝点凉茶,降降火。” 李大成心头一凛,干笑两声,不敢推辞,连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凉茶入喉,带着几分苦涩,却丝毫压不下他心头的燥热与不安。 “这茶如何?”萧策安又问,视线依旧锁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李大成放下茶盏,连忙点头:“不错,清洌回甘,很好喝。” “好喝就好。” 萧策安勾了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继续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声音慢了下来,“既然喝了降火茶,往后就莫要再随意乱发脾气了。”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一字一句道:“并不是什么人,岳父大人都能动的。” 李大成的心“咯噔”一下,彻底沉了下去。 到了这时候,他要是还看不出来萧策安的目的,那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他昨天打了云舒一巴掌的事,萧策安定然是知道了。 今日这哪里是请他喝茶,分明是赤裸裸的敲打!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姑爷说的是,是小老儿一时糊涂,乱发脾气了。” 萧策安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却让李大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声姑爷,我就先应下了。”他放下茶盏,目光淡淡,“不过,我应下,是因为你是云舒的父亲。”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若是没有这层关系,你这声姑爷,我是不认的。” 这话直白得近乎刻薄,却字字戳中要害。 李大成:“……” 萧策安这是在提醒他,他如今的一切,全都是沾了云舒的光。 若是没了云舒这层牵绊,萧家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连忙再次点头,姿态放得更低:“姑爷说的是,小老儿明白,明白……” 萧策安勾了勾唇,“不知昨夜是发生了何事,值得岳父大人对云舒下那么重的手?” 李大成脸色一白,心头咯噔一下。 实话万万不能说! 若是让萧策安知道云舒和严游锦的关系,指不定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到时候顾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干笑两声,眼神躲闪,硬着头皮找了个借口: “昨夜……是我太心急了。云舒嫁进萧家三年,一直无所出,我这做父亲的,跟着急糊涂了,说了些重话,一时没忍住……是我的错,是我冲动了。” “哦?”萧策安眼眸微眯,危险的光芒在眼底流转,“所以,前几日那只装着‘好东西’的瓷瓶,是你给云舒的?让她给我下药?” “不不不!” 李大成吓得连忙摆手,额角的汗珠滚落得更快。 “姑爷误会了!这都是君侯夫人的意思!君侯和夫人急着抱孙子,夫人特意托付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才……” “够了。” 萧策安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语气骤然冷冽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和我夫人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他的目光像淬了冰,死死盯着李大成,“不管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这种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次,我只当是警告。若是再有下一次,不管是谁的主意,不管你是谁的父亲,我都不会再留情面。” 李大成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策安话语里的狠戾,那不是玩笑,是真的动了怒。 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是是是,是小老儿逾越了!往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第43章 这大概就是命 顾云舒刚让小厨房做好了李大成爱吃的几样小菜,提着食盒准备去找李大成,人却已经先一步来了云朝居。 看着李大成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她鼻尖微微一酸,心头又软又涩。 李大成抬眼,目光落在她还有淡淡痕迹的脸颊上,声音放轻:“脸……还疼吗?” 顾云舒轻轻摇了摇头:“不疼了,爹爹。” 李大成重重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我做了些你爱吃的,尝尝看,爹爹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李大成将食盒打开,几样温热的小菜摆上桌,全是她小时候最爱的口味。 顾云舒也连忙将自己带来的食盒放下:“我也让人准备了爹爹爱吃的。” 两盒饭菜摆在一起,热气袅袅,香气弥漫,却一时没人动筷。 沉默良久,李大成终于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愧疚与疲惫: “昨夜……是爹爹脾气太冲,太着急了。” 他望着女儿,眼神认真又担忧:“可云舒,爹爹是真的怕你再走错路。那个男人,他根本就是居心叵测。这种男人,负过你一次,就会负你第二次,你千万不能再被他蒙了心。” 顾云舒点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爹爹放心,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如今是投奔策安而来,我们只是偶然遇见。我知道自己三年前有多可笑,我只希望……爹爹能相信我。” 李大成看着她眼底的认真,紧绷的心弦这才缓缓松了些。 “你能想明白最好。可他终究是个隐患,就算改了名字,留在萧策安身边,迟早是个雷。万一萧策安知道了你们从前的关系……”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下去,但其中的担忧,两人都心知肚明。 顾云舒何尝不明白。 哪怕萧策安对她没有多少夫妻情意,可她终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容忍自己的妻子与旧情人在眼皮底下往来,哪怕清清白白,心里也会生出疙瘩。 可严游锦如今铁了心留在萧策安身边,不走也不躲,她根本避无可避。 “我会尽量不与他接触,能不见就不见。”顾云舒轻声道,“爹爹请相信我,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信。”李大成重重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爹爹当然信你。”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眼底的悔意几乎要溢出来: “其实昨夜一回去,我就后悔了。从小到大,爹爹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你,昨夜是我冲动了……对不起,女儿,你能原谅爹爹吗?” 顾云舒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头:“我知道,爹爹是为我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大成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整日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 他连忙给她夹菜,“快吃菜,再不吃就凉了。” 热气氤氲间,父女二人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用完午膳,顾云舒又陪着父亲在府中散了会儿步。 待父亲疲惫回房歇息,她也回到云朝居小睡了片刻。 没过多久,银秀便匆匆进来禀告:“小姐,老夫人回府了!比信上所说的日子,提前了三日。” 顾云舒立刻起身。 寿宴在即,老夫人提前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快,更衣梳妆,我们去给老夫人请安。” 一番收拾妥当,顾云舒来到老夫人居住的暖寿居。 刚一进门,便听见屋内笑语盈盈,严雨萱早已坐在那里,正陪着老夫人说话,几句俏皮话逗得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眉眼间满是亲昵。 顾云舒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温驯: “孙媳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起来吧。听说这次寿宴,交由你打理了?” “是,承蒙母亲信任。” “既然嫁入了萧家,就别总闷在自己院子里。” 老夫人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提点。 “这次寿宴交给你,也是让你趁机认识认识各家世家夫人,多学一学管家理事的本事。雨萱对这些不上心,你大嫂又要一心照料你大哥,将来这府里的中馈,总归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多跟着你母亲学学。” 顾云舒垂首应道:“是,孙媳记住了。” 见她一直恭顺站着,老夫人这才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过来坐吧,免得回头让老三知道,我连个座儿都不给他媳妇儿留,反倒要过来埋怨我。” 顾云舒心里暗暗苦笑,萧策安哪里会有这份闲心来管她。 但她还是依言坐下,选了个靠边的位置。 老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开始念叨起来: “你嫁进来也三年了,也该给萧家添个一儿半女了。你们这几个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一个个成婚多年,怎么就半点消息都没有?老大身子弱是没法子,老二常年在外,如今连老三媳妇儿这儿,也迟迟没动静……我这半只脚都快踏进棺材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上一个曾孙。” 严雨萱轻轻挽住老夫人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祖母可不许说这种丧气话,祖母福气大着呢,一定能活到一千岁。” 老夫人被逗得哈哈大笑:“活一千岁?那我不成老妖精了?” “祖母才不是妖精,祖母在我心里,是仙女。” 严雨萱嘴甜会哄人,几句话就把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祖孙俩亲密无间,暖意融融。 顾云舒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羡慕。 她心里清楚,二嫂是老夫人看着长大的。 自小与萧家三兄弟一同长大,老夫人早把她当成亲孙女一般疼宠。 如今嫁给二哥,更是亲上加亲,这份情谊,根本不是旁人能比的。 也难怪二嫂可以随心所欲,不想管家便可以甩手,不屑于后宅争斗便可以置身事外。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了一切。 可顾云舒不行。 她出身低微,娘家倚靠萧家,无依无靠,没有子嗣,没有靠山。 她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必须学会掌家,必须小心翼翼站稳脚跟,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去。 原来有些东西,从出生起就注定了。 这大概,就是命吧。 “这么热闹?”一道低沉慵懒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第44章 真是败家子 顾云舒抬头望去。 萧策安与萧策衍并肩走来,身姿挺拔,眉眼间皆是世家子弟的肆意。 两人上前给老夫人行了礼。 老夫人一见他俩,眉眼笑得更弯了:“你们两个滑头,总算还记得我这个老太太了。” 萧策衍顺势坐到严雨萱身边,夫妻俩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萧策安则径直走到顾云舒身旁的空位坐下,一落座就对着老夫人挑眉打趣: “哎呦,这是谁呀?不仔细瞧,我还以为是哪家未出阁的娇俏小姑娘呢。” 老夫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个小滑头,说话没轻没重。我都快八十的人了,还小姑娘?净会哄我开心。” “祖母本来就好看。”萧策安笑得散漫。 “你啊,从小到大就没个正形。”老夫人嘴上嗔怪,眼底却满是纵容。 二哥二嫂也跟着搭话,一唱一和,屋内欢声笑语不断,暖意融融。 可这份热闹,却仿佛与顾云舒无关。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他们四人谈笑风生,默契天成。 在萧家这三年,她早就学会了做一个透明人。 不抢话、不显眼、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仿佛空气一般。 可身旁的人,却偏偏不让她清净。 萧策安一边笑着跟老夫人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伸过手,在桌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几分撩拨的暖意。 顾云舒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往回抽。 他却握得更紧,甚至微微用力,与她十指相扣。 顾云舒又羞又恼,脸颊微微发烫。 这么多人都在,他居然在桌下做这种小动作,简直有伤风化。 她狠狠掐了他手背一下,示意他放手。 萧策安吃痛,侧头看了她一眼。 眸底带着笑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凑在她耳边: “下手这么重?” “放手。”顾云舒咬牙,声音细若蚊蚋。 “不放。”他理直气壮,指尖还故意勾了勾她的掌心,“我摸我自己的媳妇儿,怎么还不让摸了?” 顾云舒彻底无语。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忽冷忽热,忽远忽近。 她永远分不清,他哪一句是真心,哪一句是戏言。 一行人在暖寿居用过晚膳,才陆续告辞离开。 刚踏出院子,萧策安就一把拉住顾云舒的手腕,带着她就要往府外走。 “你干什么?我要回云朝居。”顾云舒挣扎。 “带你出去逛逛。” “大半夜的,我没工夫。” “你不是还没选好给祖母的寿礼?”萧策安脚步不停,语气随意,“我前几日瞧见一块原石,成色极好,开出的玉料最适合做寿礼。” 顾云舒的心猛地一动。 寿礼的事,她愁了好几天,街市上的玉器铺都逛遍了,始终没找到合心意的料子。 若是萧策安真有合适的……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萧策安唇角微扬,带着她径直往街市深处走去。 深夜的玉石街竟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两人刚一踏入最大的那家玉石铺,掌柜的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态度恭敬又热络: “三公子!您可算来了!您交代留着的那块原石,小的一直给您妥善收着呢,半分没动!” 萧策安淡淡颔首:“今晚就开,我要陪我夫人一起见证。” “好嘞!都给您备好了!”掌柜的连忙躬身引路,“雅间请,两位这边请!” 顾云舒跟在萧策安身后。 * 雅间内,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被一块巨石占得满满当当,石头表面粗糙,布满青苔与裂纹,看着跟路边随便捡来的顽石没两样。 顾云舒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发问:“这……会不会太大了点?这么一块粗石头里,真能有玉?” “包有。”萧策安说得笃定,靠在椅背上,一派胸有成竹,“名家鉴定过的,错不了。” 顾云舒还是怀疑,绕着石头走了半圈,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石面。 “就算有玉,也犯不着这么大块吧?别到时候开出块碎玉,还不够折腾的。” 说话间,雅间门被陆续推开,掌柜的领着几位经验老道的开石工匠进来,身后还跟着不少闻讯赶来的客人。 这可是店内目前发现的最大一块原石,不少人都想亲眼见证,能不能开出稀世美玉。 萧策安和顾云舒在主位坐下,他抬手吩咐:“开始吧。” “好嘞!”掌柜的立刻点头,冲工匠使了个眼色。 工匠们不敢怠慢,拿起专业的工具,小心翼翼地顺着石头的纹理敲打、切割。 “哐当、哐当”的声响在雅间内回荡,石屑飞溅,围观的客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紧紧盯着那块巨石。 时间一点点过去,石头被砸开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石芯,别说美玉了,连一丝绿意都没见着。 顾云舒轻轻叹了口气,侧头凑到萧策安耳边,压低声音吐槽:“你找的这是什么名家?石头都砸过半了,玉的影子都没瞧见,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萧策安脸上的笃定也淡了几分,眉头微蹙,语气没那么硬气了:“应该……不会吧?那名家在业内名声挺响的。” 顾云舒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咬牙切齿:“你这石头花多少钱买的?” 萧策安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一百两?”顾云舒挑眉,一百两买块石头赌一把,倒也不算太离谱。 “一万两……黄金。”萧策安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传入顾云舒耳中。 “什么?”顾云舒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控制住音量。 她连忙捂住嘴,瞪着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一万两黄金! 真是个败家子! 有钱也不能这么挥霍! 工匠的凿子一下下落下,原本硕大的原石被削得越来越小,围观的人群渐渐没了耐心,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照这么看,怕是块废料了。” “这么大块石头,开出这点绿,三公子这次亏大了!” 顾云舒看着那仅露出来的一点点绿意,更是堵得慌。 这么点玉,就算成色再好,也抵不上一万两黄金。 萧策安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却还是嘴硬:“有总比没有强,好歹没空手而归。”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场赌石要以“血亏”收场时,工匠突然“咦”了一声,手中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掌柜的连忙上前。 “掌柜的,您看……这玉的形状,有点奇怪。” 众人瞬间围了上去,顾云舒也好奇地站起身,凑近一看。 那被凿开的玉石,随着外层石屑被一点点清理,轮廓渐渐清晰。 不是寻常的随形,也不是规整的方块,而是带着明显的弧度,顶部微微隆起,下方还有隐约的纹路,竟……竟像极了她在古籍画册上见过的玉玺形状。 顾云舒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玉玺? 传闻失踪百年的传国玉玺,竟会藏在这块石头里? 第45章 还有一个私生子 “停!快停下!”萧策安反应极快,立刻出声叫停。 可已经晚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客人也瞧出了端倪,有人失声惊呼:“这……这形状,莫不是传说中的玉玺?” “天啊!真的像!那纹路,那轮廓!” 一石激起千层浪,雅间内瞬间炸开了锅。 萧策安脸色一沉,迅速给掌柜的使了个眼色。 掌柜的也是个机灵人,立刻会意,连忙招呼伙计:“都让让!各位贵客,今日开石到此为止。这块原石是三公子的私产,还请各位移步外间,小的备了茶水点心。” 一边说,一边使眼色让伙计把闲杂人等往外请。 那些客人虽心有不甘,想再看个究竟,但碍于萧策安的身份,也不敢硬留,只能恋恋不舍地被请了出去。 雅间内很快安静下来。 萧策安上前一步,盯着那块露出大半轮廓的玉石,声音低沉:“继续凿,小心点,别伤了玉身。” 工匠连忙应声,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顾云舒站在一旁,心跳得飞快。 玉玺显世,这可不是小事。 近百年间,朝代更迭,战火四起,无数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这枚象征正统的传国玉玺,却始终杳无音信。 谁也没有想到,这天下人争破头的至宝,竟被他们在一块不起眼的赌石里,无意间开了出来。 如今天下未定,各方诸侯割据,暗流涌动。 玉玺一出,必定引得群狼环伺,腥风血雨将至。 工匠小心翼翼将最后一层石皮剔除,那方通体莹润、刻着古篆文的玉玺,彻底展露在眼前。 沉甸甸的一方,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云舒抬眼看向萧策安,声音轻颤:“看来……我们这次,是真的捡到天大的宝贝了。” 萧策安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沉沉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凝重。 “这玉玺,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我们闷声发财也就罢了,可此物一出,各路豺狼必定闻风而来,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顾云舒脸色微沉,也明白其中凶险。 这不是金银珠宝,是足以搅动天下的祸根。 萧策安不再多言,立刻让人取来锦布,将玉玺层层裹紧,牢牢抱在怀中,沉声道:“走,回府。” 一路沉默,马车疾驰,很快停在君侯府门前。 下车后,萧策安按住她的肩,低声叮嘱:“你先回云朝居,别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半个字都不能说。我现在立刻去找父亲。” “好。”顾云舒点头。 看着他抱着锦盒,脚步匆匆往主院书房而去,她轻轻叹了口气。 刚转身要回自己院子,目光突然一凝。 不远处,李大成神色慌张,脚步急促,正往府外快步走去,还不停催促着下人备车。 这么晚了,父亲要去哪里? 看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分明是出了大事。 顾云舒心头一紧,一股不安骤然升起。 她没有犹豫,立刻折返回还未驶离的马车,低声对车夫道:“别声张,跟着前面那辆车,远远跟着,不要被发现。” 车夫不敢多问,连忙应是。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驶入深夜的街道。 顾云舒坐在车内,指尖攥得发白,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父亲到底要去见谁? 又到底,出了什么事?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外一处偏僻的客栈前。 顾云舒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下车后,悄悄跟在父亲身后。 李大成脚步匆匆,径直往二楼走去,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尾随。 他推开一间客房的门,闪身走了进去。 顾云舒连忙躲到门侧的阴影里,心脏“咚咚”狂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爹爹,你可算来了!” 顾云舒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爹爹? 除了她,父亲还有别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凑到门缝边,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内,一个穿着华贵的陌生女子正扑进李大成怀里,旁边还站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 李大成脸色阴沉,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不是让你们好好待在通州等我消息吗?谁让你们来靖州的?” 女子委屈地撇了撇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还不是太想你了。” 她说着,朝那小男孩使了个眼色。 小男孩立刻上前,抱住李大成的另一只胳膊,软糯地喊道:“爹爹,言儿想爹爹了,天天都想。” 李大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焦虑:“再想也不能来。这里人多眼杂的。” “人多眼杂?”女子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是怕被你那宝贝女儿顾云舒知道吧?”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小男孩的头,语气陡然尖锐了些:“李大成,我可告诉你,言儿可是你们李家唯一的血脉。你的女儿姓顾,不姓李!孰轻孰重,你可得想清楚了!” “行了,别胡闹!”李大成皱紧眉头,压低声音,“明日我就派人送你们回通州,不许再任性!” 女子不满地跺了跺脚:“我不回!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才不回去!” “这里是萧家的地盘,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李大成的声音沉了下来。 “顾家的商号现在虽说是我在打理,但那些老东西根本不服我,我位置还没坐稳。等这次靖州的生意谈成了,我才有把握彻底站稳脚跟,到时候,自然会给你和言儿名分。” “名分?”女子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失望,“我还能相信你吗?十年前,你就承诺过要纳我入府,结果呢?为了你那过世的夫人,你一直哄骗我。现在她都死了三年了,你还是拖着。言儿都十岁了,再拖下去,我就不让他认你这个爹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李大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这回是真的,没有阻碍了。最迟半年,我一定解决所有事。现在,你听我的,明日一早就回通州,别给我惹麻烦。” 后面的话,顾云舒已经听不清了。 她浑身冰凉,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失魂落魄地踉跄着往客栈外走去。 父亲……外面有人? 还有一个私生子? 也就是说,在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已经背叛了母亲,背叛了这个家? 第46章 中看不中用的身子 她一直以为,父母是世间最恩爱的夫妻。 母亲在世时,父亲对她言听计从,从未有过半点二心。 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柔弱”的丈夫,反复叮嘱她要好好照看父亲,帮他撑起顾家。 这些年,她也一直照着母亲的话做,小心翼翼维护着顾家,维护着父亲的体面。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母亲眼中老实本分、深情专一的丈夫,早就背着她在外养了外室,还有了孩子。 街道上冷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顾云舒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脑子里全是客栈里的画面。 过往的所有认知,好似顷刻间粉碎。 “快让开!让开!”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与车轮声,一辆失控的马车横冲直撞而来。 顾云舒沉浸在崩溃里,半点没有察觉。 就在马车即将撞上她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往旁边一扯。 “砰——” 马车擦着她的衣角疾驰而过,带起的风掀得她裙摆翻飞。 顾云舒猛地回神,惊魂未定。 头顶落下一道低沉又焦急的嗓音:“你没事吧?” 她抬头,撞进严游锦担忧的眼眸里。 自己竟还被他护在怀里。 顾云舒立刻用力推开他,后退一步,脸色冷得像冰:“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你匆匆从侯府离开,神色不对,就一路跟着你过来了。” 严游锦望着她苍白的脸,满眼心疼。 顾云舒自嘲地轻笑两声,笑声里全是悲凉与讽刺。 严游锦上前一步,语气恳切,“需不需要我帮你……” “不需要。”顾云舒冷声打断他,眼神决绝,“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上次说得很清楚,我们之间,桥归桥,路归路。以后见到我,绕道走。”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瞬间浸湿衣料。 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沉重,像踩在刀尖上。 严游锦没有上前,就那样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一路护送。 等回到云朝居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顾云舒浑身湿透,发丝滴着水,脸色白得吓人。 银秀一开门,吓得脸都白了:“小姐!外面下这么大的雪,您怎么不知道躲一躲?前阵子风寒才刚好,这要是再冻着了可怎么得了!” 她连忙吩咐丫鬟备下热水,手忙脚乱地扶着顾云舒往里走。 顾云舒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银秀脱衣、扶进浴桶。 滚烫的热水包裹住身体,暖意一点点渗进冰冷的四肢,她才终于缓缓回过神。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崩溃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银秀,声音轻得像雪,却异常坚定: “你帮我去办件事。” *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顾云舒趴在桌前,一动不动地望着烛火发呆,烛影摇曳,映得她侧脸苍白又安静,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萧策安轻手轻脚推开门,一眼便看见这一幕。 他脚步一顿,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怎么还不睡?” 顾云舒这才缓缓回神,抬眸看向他,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茫然。 “快去睡吧,夜深了。” 萧策安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自然,转身便向内室走去。 顾云舒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床榻。 没过片刻,萧策安便从内室出来,径直上床,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就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不是没我回来,你就睡不着?” 顾云舒沉默着,没有搭理他。 成婚三年,他有两年多都在外面花天酒地,夜夜不归宿。 她早就习惯了独守空房,习惯了一个人睡一张宽大的床。 他不回来,她反倒清净。他一回来,她总要受气,还要应付他忽冷忽热的脾气。 见她不说话,萧策安也不恼,将头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肌肤上,声音放得很轻: “以后天晚了,就早点睡,不用等我。” “自作多情。”顾云舒冷冷推开他的头,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萧策安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轻声安抚:“玉玺的事,你不用担心。今晚在玉石铺看见的人,我都派人封了口,暂时压下来了,不会有事,一切有我。” 顾云舒这才恍然想起,今晚还有玉玺这一桩惊天大事。 只是父亲的秘密太过冲击,早已将这件事冲得一干二净。 于她而言,家国天下、玉玺正统,都太过遥远,根本轮不到她一个深宅妇人操心。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气不耐:“我要睡觉了,你真吵。” 萧策安低笑一声,非但没放开,反而贴得更紧,牢牢将她圈在怀里,理直气壮道: “天这么冷,你都没暖好被窝,浑身冰凉,我这是在帮你暖身子。” 顾云舒挣扎了几下,可他力气大得纹丝不动,索性不再白费力气,任由他抱着。 她实在搞不懂他。 明明在外风流成性,身边女人不断,可每次回来睡觉,却偏偏喜欢抱着她。 大概是从小被女人围着惯了,夜里没有温香软玉在怀,便睡不着吧。 想到这里,她心底又泛起一丝冷笑。 老天爷也算公平。他萧策安在外风流快活,左拥右抱,到头来,却在男女之事上…… 这,大概就是他的报应。 萧策安自然不知道她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觉得怀中人安安静静地靠着,温顺又柔软,心底莫名一片安稳满足。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闭上眼。 耳畔很快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怀抱温热紧实,像一座滚烫的火炉。 可顾云舒却睁着眼,半点睡意也无。 被他这样紧紧抱着,浑身燥热难受,她忍不住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想挪个舒服点的位置。 这一动,原本快要入睡的萧策安瞬间被搅醒了。 他眉头微蹙,低头看着怀里不安分的人,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怎么还不睡?再动来动去……我们可就干点别的。” 顾云舒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在这一刻没忍住,直接脱口而出: “就你这中看不中用的身子,还能干什么事?” 萧策安:“……” 他的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懵,连睡意都彻底飞没了影。 第47章 他居然真的行 “我中不中用,难道你不知道?” 顾云舒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冷意裹着几分嘲讽:“我当然知道。我可太知道了。” 萧策安一怔。 “你外面那么多女人,你没实际发生关系,上次我都那样了,你还是没动静,这难道不是你不中用的证明?今日我索性就把话说开了,我们两个没有孩子,是你不行,可不是我的原因。” “……”萧策安喉间发紧。 本想等她心甘情愿,想等彼此心意相契,才肯迈出那一步。 可在她眼里,这份体谅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铁证,成了他的奇耻大辱。 “你就这样给我定性了?你莫不是忘记了,每次都是你说手酸了,没力气了,我才放过你的。”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 顾云舒冷笑,“正常行的人,怎么可能让人用手给他……” 她顿了顿,“成婚前,难道你没看过避火图吗?里面生孩子,可不是像你这般的。” 萧策安心下一梗,他实在是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理解的。 多说无益! 将她翻了个身,掌心扣住她的腰,唇齿落下来, 啃咬着她的唇角,又顺着下颌线往下,带着几分急切的滚烫。 顾云舒被他啃得微微蹙眉,却没躲,反倒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划过他后颈的碎发。 “你哪次不是前期火急火燎,到最后还不是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不行就是不行,别总勉强自己。” “你闭嘴!” 萧策安咬了咬她的唇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惩罚的意味,却没真的伤着她。 “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他的吻落得又急又沉,从唇齿辗转到颈侧,烫得顾云舒浑身发软。 她本没指望他真的会迈出那一步,可今晚的萧策安,却和往常截然不同。 没有往日的戏谑散漫,也没有忽冷忽热的试探,只有实打实的滚烫与认真。 当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交缠在一起,衣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顾云舒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他是真的做不到。 可此刻,肌肤相贴的滚烫,他掌心落在她腰侧的力道,还有那克制又急切的气息,都在无声地推翻她过往的认知。 萧策安察觉到她的走神,非但没停,反倒扣着她的腰,动作更沉了几分,像是要把她所有的注意力揉进这一夜的缠绵里。 顾云舒被他弄得心口发颤,积压了一下午的火气与委屈,在这刻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她不再被动承受,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牙齿轻磨着他的肌肤,直到他闷哼一声,她才松开,随即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莽撞,指尖划过他的胸膛,声音哑得厉害,“凭什么?做这种事,就非得你们男人在上面?凭什么你们男人就能随便玩弄女人的感情,凭什么你们总是口腹蜜饯,转头就忘?你们男人,全都是骗子。” 萧策安浑身一震,眼底的急切瞬间褪去,只剩下错愕与茫然。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唇瓣就被她狠狠咬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哭笑不得:“你是狗吗?专咬人。” 顾云舒勾了勾唇,指尖轻轻刮过他的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挑衅,“别以为只有你会乱啃。” 话音落下,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像雪花落在滚烫的肌肤上,一触即融。 窗外,鹅毛大雪还在簌簌落下,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交缠的身影愈发朦胧。 没有直白的描摹,只有呼吸的交缠,肌肤相贴的滚烫…… 这一夜,雪落无声,情动暗涌。 * 第二天一早,顾云舒是在一阵酸胀里醒过来的。 脑子昏昏沉沉,好半晌才回过神。 身旁的萧策安睡得安稳,呼吸绵长,眉眼在晨光里少了几分平日的纨绔,多了几分柔和。 她怔怔望着他,心脏猛地一缩。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昨夜会荒唐到那种地步。 更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行? 所以那晚,他是忍着不碰她? 一向风流成性的他,竟在那种时候,做了一回正人君子。 可昨夜……是个错误。 到底是她冲动,因为父亲的事情心烦意乱,她才口不择言,疯了一般跟他较劲。 谁知道,会一发不可收拾。 腰间的手臂忽然轻轻动了动,萧策安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他低头,在她脸颊印下一个轻软的吻,声音沙哑又温柔:“怎么不多睡会儿,醒这么早?” 顾云舒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怀抱。 昨夜的画面一幕幕涌上来,她脸颊发烫,根本不敢面对他。 可萧策安像是毫无察觉,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吻顺着脖颈一路往上,落在她脸颊、眉心,最后稳稳覆上她的唇,缠绵又细碎。 顾云舒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猛地推开他:“你干什么,大白天的……” “干什么?”萧策安挑眉,眼底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经过昨晚,你现在对我,服不服?” 顾云舒又气又羞,简直无语。 这种事,他也好意思问得出口。 她懒得理他,挣扎着想起身,可刚一动,浑身的酸痛便涌了上来,再低头一看,更是瞬间红透了脸。 她慌忙将整张棉被往自己身上一裹,抱着被子就往内室冲,只想躲进浴池里冷静一下。 萧策安愣了愣,低头一看自己空空如也,顿时哭笑不得: “顾云舒!你把被子抱走了,想冻死我?” 他连忙抓过一旁的衣袍随意裹在身上,脚步匆匆也跟着进了内室。 顾云舒刚放好水,想要泡个热水澡冷静,身后就贴过来一个滚烫的怀抱,牢牢将她圈住。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已经被他抱着,一同滚进了温热的浴池里。 “你有病啊!”她又气又急。 萧策安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鬓角,笑得无赖又深情:“是啊,得了一看见你就治不好的病。” 话音落下,他再次吻了上来。 室内水汽氤氲,暖意弥漫,所有慌乱与羞涩,都在温柔的纠缠里慢慢融开。 等两人终于从内室出来时,已经是正午。 萧策安一脸心满意足,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又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我今日还有要事出去办,你乖乖在府里待着,别乱跑。”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期待: “晚上回来,我们继续。” 顾云舒白了他一眼,耳根通红,咬牙道:“谁要跟你继续。” 说完,她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逃也似的离开。 萧策安望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唇角的笑意越扬越高。 第48章 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萧策安离开之后,顾云舒让银秀煎了一副避子汤。 药香苦涩,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刺鼻的味道。 她从前最怕苦,一点点药汁都要皱着眉咽半天,可此刻,她只是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一切都还未明朗,她的心乱如麻。 这个时候,要孩子,太不合适,也太荒唐。 这三年,她一直为顾家而活,为父亲而活,为母亲临终那句嘱托而活。 她守着规矩,忍着委屈,安分守己,小心翼翼在萧府立足,只求安稳度日,只求不辜负母亲的期望。 可昨夜那一击,把她所有的坚持,全都砸得粉碎。 她一直以为父母恩爱一世,母亲精明一生,到死都念着父亲,放心不下顾家,千叮万嘱让她照拂父亲、扶持家业。 三年来,她也是这样照做的。 直到昨夜,她才知道,父亲早有外室,还有一个十岁的私生子。 在母亲尚且在世的时候,他就已经背叛了她。 母亲一生精明,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而她这三年的坚守、隐忍、付出,到头来,不过是在为别人做嫁衣。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从前,她不敢问自己,这样日复一日的隐忍,究竟开不开心,值不值得。 她在逃避,也认命了。 可经历过昨夜,她忽然不想再逃了。 她不想再为任何人活。 不想再为顾家活,不想再为父亲活,不想再为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活。 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错了的事,不能一直错下去。 乱了的人生,总要拨乱反正。 顾云舒缓缓抬眼,眼底的茫然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澈。 她看向银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昨夜我吩咐你的事,办好了吗?” 银秀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回小姐,已经打点好了。” 顾云舒轻轻颔首,指尖微微收紧。 她要弄清楚,父亲身边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两人是何时纠缠在一起的,这么多年,又是如何在母亲眼皮底下,做出那般苟且之事。 她要把这层遮羞布,一点一点,全部撕开。 * 靖州城中心,顾记绸缎庄的朱红大门被轻轻推开。 顾云舒一袭素色长裙,步履从容地走进店内。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掌柜老刘,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老刘是她母亲当年的左膀右臂,一直在通州。母亲去世后,却被李大成一纸调令,远调到了这靖州分号。 明面上是重用,实则是把他发配到了边缘,眼不见为净。 “小姐,人已经在里间等着了。”老刘低声道,神色间满是恭敬。 顾云舒微微颔首,迈步穿过陈列着绫罗绸缎的货架,拐进了后方的里间。 门一推开,屋内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一女一孩被黑布蒙着眼,正局促地坐在地上。 听见动静,那女子立刻挣扎着起身,尖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快点放了我。我的女婿可是君侯府的三公子萧策安。你们敢动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云舒站在门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这女人倒是聪明! 她看向老刘。 老刘立刻会意,上前两步,故意板起脸,厉声呵斥:“你在说什么胡话?还女婿?据我所知,君侯府三公子的夫人,娘家确实在通州。她的娘亲早在三年前便已过世,如今三公子只有一位岳父,哪里来的岳母?” 那女子闻言脸色微变,却依旧强装镇定,拔高了声音: “我说的是真的,我是李大成明媒正娶的续弦。虽说顾云舒不是我亲生的,但我这些年待她视如己出,她也一直把我当亲娘孝顺。” “我叫秦曼娘,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传信到君侯府给李大成,他肯定知道我。” 老刘疑惑:“续弦?” 秦曼娘连忙辩解:“我们一直在通州低调生活,你们不知道很正常。你们若是求财,我可以给你们很多钱。但我和我儿子的命容不得半点闪失。我可是三公子的岳母,要是让三公子知道你们这么对我们,他一定饶不了你们。” 老刘:“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你说这是你儿子,看着约莫十岁。可据我所知,顾夫人三年前才过世,你是如何在顾夫人尚在人世时,就生下这么大的儿子的?” 秦曼娘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胡扯: “这你就不懂了。当年顾夫人她……在生顾云舒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往后再也无法生育。可她为了给她丈夫留后,亲自找的我,让我给李大成生儿育女,为李家延续香火。顾夫人是允许我给李大成做续弦的,这一切,她都知道。” 放屁! 顾云舒听得怒火中烧,指尖死死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谎话还真是张口就来! 老刘继续说,“口说无凭,你先拿出一件信物来,我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去君侯府传信,若是你敢骗我,我直接把你扔去喂狼。” 秦曼娘脸色一白,连忙道:“我不会骗你们的。李大成可是把我当命根子疼。对了,那个……你们能不能先给我们点吃的?我和孩子一大早赶路,又被你们绑来,一点东西都没吃。你们既然是求财,总不能把我们饿死吧?饿死了,你们也捞不到好处。” 顾云舒缓缓站起身,朝老刘点了点头。 老刘会意,示意手下先带她们去偏厅,自己则跟着顾云舒,一同走出了绸缎庄。 站在门口,顾云舒抬头望了望天,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寒意。 她转头看向老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拿着她给的信物,写一封勒索信,送到君侯府,亲手交给李大成。”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躬身应道,“是,小姐,属下这就去办。” “记住,语气要狠,要让他觉得,秦曼娘母子的性命,全在我们手上。”顾云舒补充道,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属下明白。” 老刘应声离去,去安排送信的事宜。 原地只剩下顾云舒和银秀。 银秀看着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 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老爷他……他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在通州的时候,老爷和夫人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恩爱夫妻。 夫人温婉,老爷体贴,逢年过节,老爷总会给夫人备上独一无二的礼物。 夫人打理家事,井井有条,把顾家操持得兴旺和睦。 谁不说一句“李大成好福气,娶了个好妻子”? 可谁能想到,这看似美满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老爷在外面藏了外室,还有了那么大的孩子,甚至在夫人在世的时候,就已经背叛了她。 银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夫人那么好的人,一生都在为顾家操劳,到死都惦记着老爷,可老爷……他怎么能这么对夫人?” 顾云舒抬手,轻轻拍了拍银秀的肩膀,“这世上的事,本就真假难辨。我们以为的恩爱,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过往的那些美好,那些她曾深信不疑的亲情,如今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可也好,早一点看清,总比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为他人做嫁衣。 第49章 好似他们真是恩爱的夫妻 回到侯府时,暮色已沉,雪粒子还在簌簌往下落,沾得人肩头微凉。 顾云舒刚踏入云朝居的院门。 萧策安从屋内快步走了出来,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去哪里了?”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她肩头的披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眉头微蹙。 “这大雪天的,出门也不叫上护卫,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顾云舒心下一怔,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淡淡:“出去挑选给祖母的寿礼。” “寿礼?” 萧策安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带着几分宠溺。 “我已经让人去物色了,你别急。后续会有上好的玉石陆续送来靖州,到时候第一时间送到府里,你随便挑一块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现在出去找,纯属大海捞针。真正的好玉,早就被人预定了,哪能轮得到你慢慢挑?” 顾云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事情太多,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让她实在提不起兴致应付他。 萧策安察觉到她的冷淡,捧起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认真打量。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冻着了?” “没有。”顾云舒偏头,把他的手拿开,声音低了些,“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没休息好?”萧策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邪魅一笑,俯身凑近她耳边,语气暧昧,“可不是嘛。都怪你,昨夜缠着我……” “闭嘴!”顾云舒脸一红,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又气又羞,“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萧策安低低笑出声,顺势抓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眼底满是笑意:“好了,不逗你了。”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正经:“灵溪那死丫头回来了,祖母让人来传话,让我们今晚去暖寿居用膳。” 顾云舒愣了愣,无语道:“你怎么不早说?” 说着,她转身就拉着银秀往内室走,想赶紧换身衣服过去。 “急什么?”萧策安跟在她身后,语气散漫,“都是自家人,晚去一会儿没什么的。” 顾云舒懒得理他。 他是萧家最受宠的三公子,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可她不一样。 在这侯府里,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哪敢像他这般随心所欲。 银秀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裙,衬得她脸色稍显红润了些。 顾云舒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掩去眼底的疲惫与心事,才转身跟着萧策安往暖寿居走去。 雪夜寂静,两人并肩而行。 他的步子刻意放慢,与她保持着一致的节奏,偶尔侧头说上两句闲话,温热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竟莫名添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这种氛围,让顾云舒有种幻觉,好似他们真是恩爱的夫妻一般。 * 暖寿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萧策安牵着顾云舒的手走进去时,屋内的欢声笑语顿了顿。 严雨萱坐在老夫人身侧,目光不经意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眸色微沉,快得让人无从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婉笑意。 “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两人齐声行礼。 “起来吧,快坐。”老夫人笑得眉眼弯弯,指了指严雨萱身边的空位。 萧策安拉着顾云舒落座,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那个皮肤黝黑、穿着劲装的少女身上,挑眉打趣:“这是哪里来的小黑人?莫不是走错门了?” “萧策安!你说谁黑人呢?” 萧灵溪瞬间炸毛,猛地站起身,叉着腰瞪他。 “我不过是出去游历了半年,晒黑了点怎么了?总比你天天在府里养尊处优,白得像个姑娘家强!” “哦!”萧策安勾唇一笑,眼底满是促狭,“小黑人!” “你!”萧灵溪气得脸颊涨红,刚要破口大骂,就被身旁的苏柔一把按住。 苏柔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三哥叫的也没错。你一跑出去就是半年,疯玩得没个正形,这皮肤确实黑了不少。你也不小了,早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接下来哪里都不准去,就在府里好好养着,等养白了,娘再给你找个好夫家,安稳过日子。” “我才不要嫁人!” 萧灵溪满脸不赞同,拽着苏柔的胳膊撒娇。 “娘亲,你以前明明说最爱我了,怎么现在张口闭口就是把我嫁出去?我要一辈子待在爹娘身边,待在祖母身边!” “傻丫头。”苏柔无奈摇头,“哪有女孩子一辈子不嫁人的?总要有个自己的家。” “就是这个理。” 老夫人笑着搭腔,眼神慈爱地看着萧灵溪。 “你也疯玩够了,是时候定下来了。依我看,严家那小子就不错,严律那孩子,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又有你二嫂这层关系,亲上加亲,多好。” “不要不要!”萧灵溪连忙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要嫁给严律,他就是个愣头青,我只把他当成兄弟,半点男女之情都没有。” 严律是严雨萱的亲弟弟,性子爽朗,跟萧灵溪同龄,两人自小就打打闹闹,是出了名的欢喜冤家。 谁也没想到老夫人会突然提起这茬。 严雨萱坐在一旁,脸上笑意不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一丝复杂。 “好了好了,莫要逼孩子。”萧振开口打圆场,看着萧灵溪的眼神满是疼爱,“灵溪还小,性子跳脱,再让她玩两年也不迟,嫁人之事,不急。” “爹爹最疼我了!”萧灵溪立刻喜笑颜开,冲着萧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刚才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屋内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萧灵溪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游历途中的趣事,引得老夫人频频发笑。 顾云舒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神色平静。 萧策安却没闲着,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带着温热的触感。 顾云舒下意识想躲,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乖乖吃,看你脸色差的,得多补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顾云舒脸颊微热,没再挣扎,任由他给她夹菜。 而不远处的严雨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第50章 我们俩,能一样吗 用完晚膳,众人陆续散去。 顾云舒跟着萧策安刚走出暖寿居没几步,就见萧策衍脚步匆匆地从远处赶来,一身戎装还未来得及换下,肩上沾着些许雪沫,眉宇间满是风尘与急切。 严雨萱走在前面,刚要拐进岔路,就被萧策衍快步追上。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急切:“雨萱,今日有紧急军务耽搁了,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军务?又是军务!”严雨萱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怒气,“你天天忙着军务,日日不着家,干脆跟你的军务过日子好了!还回来做什么?” 说罢,她眼圈微微泛红,转身就怒气冲冲地往前走,脚步又快又沉。 “雨萱!雨萱你等等我!”萧策衍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哄着,“这次是真的紧急,边境出了点事,我也是刚处理完就马不停蹄赶回来了,连口饭都没吃……” “我不管!”严雨萱头也不回,时不时还挥开他想牵过来的手。 两人一个急着解释哄劝,一个赌气不依,渐渐走远了。 萧策安看着两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替萧策衍抱不平的意味:“二哥估计忙到现在都没吃饭,一回来就被二嫂劈头盖脸一顿骂,二嫂也太过分了点。” “……” 顾云舒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讥讽:“你们男人,果然只会帮着你们男人说话,从来不会体谅做妻子的难处。” “二哥天天让二嫂自己一个人,作为妻子,二嫂抱怨两句怎么了?” 萧策安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挑眉看向她,语气带着点试探:“是吗?那我平时也常常在外,不怎么回府,你作为我的妻子,怎么从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顾云舒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我们俩,能一样吗?” 萧策安的心莫名一沉,“哪里不一样了?难道你不是我的妻子?我不是你的丈夫?” 顾云舒抬眼,冷冷看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有期待,才会抱怨。” 她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像雪:“没有期待,何来抱怨?” 萧策安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是啊,没有期待。 成婚三年,他们看似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从未真正靠近过。 她对他,从来就没有过期待,自然不会为了他晚归、他疏离而抱怨。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想说的话最终只能堵在喉咙里。 雪夜寂静,两人并肩而行,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落在肩头、发间,带来刺骨的凉意。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清晰,衬得气氛愈发沉闷。 萧策安侧头看着身旁人的侧脸,雪光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雪沫,像蝶翼轻颤,却偏偏眉眼冷淡,没什么情绪。 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酸涩,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闷疼。 回到云朝居,顾云舒没再多言,径直吩咐银秀备水沐浴。 热水洗去一身寒气,她换了身素色寝衣出来时,见萧策安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神色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没打算过问,也没那个立场。 走到一旁的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指尖捧着茶杯,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了敲,伴随着萧灵溪清脆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三哥,三嫂,你们睡了吗?” 顾云舒一怔,没想到这个时辰了,萧灵溪会来找他们。 她转头看向萧策安,见他依旧站在窗边,没有丝毫要去开门的打算,只是眉头微蹙,不知在烦什么。 顾云舒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起身走向门口。 毕竟是侯府的小姐,又是特意找来,总不能晾着她。 她抬手拉开房门。 门外,萧灵溪穿着一身粉色寝衣,裹着厚厚的披风,小脸冻得通红,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和急切,显然是有什么事。 顾云舒侧身让萧灵溪进来,顺手接过银秀递来的热茶,递到她手上。 “天寒地冻的,有什么事让人来知会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说着,她拿起一旁的帕子,轻轻替萧灵溪扫去肩头的雪花,动作温和。 萧灵溪捧着热茶暖手,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她手中的帕子上,眼睛一亮:“三嫂,你这帕子真别致!” 帕子是素色锦缎,边角绣着一朵淡青色的祥云,针脚细密,绣工精巧。 顾云舒一怔,随即把帕子递过去:“不过是我闲来无事绣的,你若是喜欢,便拿去吧。” “真的?谢谢三嫂!”萧灵溪喜滋滋地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脸上满是雀跃。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一旁的萧策安终于转过身,语气不耐。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般刻意讨好,定是有求于他。 萧灵溪脸一垮,没好气地瞪他:“三哥,你说话能不能圆滑点?” “再不说,就滚出去。”萧策安挑眉,半点不吃她这一套。 “说就说!”萧灵溪吐了吐舌头,收敛了神色,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是这样的,我刚刚在院子里,看到今夜巡逻的护卫里,有一个是我之前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听闻他是三哥你刚收的下属,我想向你借他几天。” 萧策安眉头微蹙:“谁?” “严游锦啊!”萧灵溪连忙说道,“我听下人说,他是三哥在并州收的人,本事可大了。” 萧策安的眼神瞬间沉了沉:“你要他干什么?” “父亲让我挑几个护卫随身保护我,可府里的护卫我都不熟。”萧灵溪解释道,“严游锦我之前就认识,至少面熟,也知道他身手好,所以想选他。可他不在父亲拟的护卫名单里,是三哥你的人,我只能来找你要人。” 萧策安缓缓走近,目光审视地看着她,语气带着点探究:“你这丫头,该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第51章 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架 “我能有什么心思?”萧灵溪连忙摆手,语气急切,“我就是单纯想找个靠谱的护卫而已。算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跟父亲说,让父亲来跟你要人。” 她说着,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抓起桌上的帕子,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带着点小脾气。 “站住。”萧策安开口叫住她。 萧灵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期待。 萧策安沉声道:“严游锦有别的差事在身,不能给你当护卫。府里有几个护卫身手不错,我让人给你送去,你随便挑。” “不要!我就要严游锦!”萧灵溪固执地说道。 “没得商量。”萧策安语气坚决,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萧灵溪撇了撇嘴,满脸不开心,却也知道萧策安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更改。 她跺了跺脚,没再说话,转身气鼓鼓地离开了。 房门关上,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顾云舒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会这么巧? 严游锦跟萧灵溪也认识? 静静坐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策安身上,“严游锦……目前在你手下,都干些什么活儿啊?” 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萧策安明显愣了一下,“怎么,这就想跟我和好了?方才不是还打算跟我冷战,不想跟我说话吗?” 顾云舒:“……” 明明是回来的路上,他全程一言不发,冷得像块冰,她自然也识趣地保持距离。 现在倒好,反倒成了她主动。 “我只是随口问问。”她淡淡道。 萧策安看了她一眼,收起那点戏谑,语气终于认真了些:“严游锦这个人,有野心,有抱负,能力也确实不错。是个堪当大任的人。” 顾云舒指尖微微收紧,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有野心,有抱负? 她随即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锐利:“你这才跟他认识没多久,就这么信任他?既然要留在身边办事,他的底细,你了解清楚了吗?” 萧策安一怔。 他记得,顾云舒从来都对他下面的人漠不关心,如今突然过问起严游锦,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不由得好笑地看着她:“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来了?” “你如果不想说,就当我没问。”顾云舒端起茶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温水,语气恢复了疏离。 萧策安看着她冷淡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解释了:“我总要给身边的新人机会。至于能不能留在我身边,忠诚度如何,肯定是要慢慢来考察的。至于他的背景,我让人去查了一下,目前看来,还算干净。” 干净? 顾云舒心下了然。 别有所图的接近萧家,可不得先处理干净吗? 很明显,萧策安是有打算重用这个人的。 这可不行! 萧策安见她盯着茶杯发呆,眼神飘忽,突然提高音量喊了一声:“喂!” “啊!”顾云舒被吓了一跳,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萧策安眸色一顿。 “你之前说的话,我想了想。我觉得,我们这样下去,确实不太对。” 顾云舒微微皱眉,一脸茫然:“之前什么话?” 萧策安的心瞬间堵得慌,一股火气上来了。 她随口说的话,转头就忘? 果然还是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跟她争执,转身大步走进内室,留下一句闷闷的:“随你。” 顾云舒看着内室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手中的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还真是性情难测。 这忽冷忽热的狗脾气,真让人捉摸不透。 * 萧策安洗漱出来时,顾云舒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看似睡了,实则半点睡意都没有。 心头乱得像一团麻。 父亲的事悬而未决,秦曼娘母子像颗定时炸弹。严游锦潜伏萧家,目的不明。老夫人寿宴在即,事情繁多,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烦得只想叹气。 忽然,一道温热的身躯轻轻覆了上来,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 顾云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转身与他面对面。 “你又怎么了?”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冷意。 萧策安眉峰一蹙,冷笑一声:“我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抱自己的妻子一下,你至于摆出这种拒人千里的态度?” “那我应该什么态度?”顾云舒抬眼,眼底带着压抑已久的烦躁,“像你外面那些女人一样,对你投怀送抱、曲意逢迎、嘘寒问暖?萧策安,我不是她们。” 萧策安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半晌才沉声道:“我今天不想跟你吵。” “不想吵架?” 顾云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你这副样子叫不想吵架?阴阳怪气,动不动就发脾气,阴晴不定,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策安猛地一怔。 这女人……是吃了炮仗不成? 口气怎么这么冲? 可奇怪的是,他非但没生气,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比起她冷冰冰的沉默、视而不见的疏离,这种带着火气的争执,反倒让他觉得真实。 热战,总比冷战好。 他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散去,神色渐渐柔和下来,桃花眼认真地望着她,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云舒,我们……要不要像寻常夫妻那样过日子?” “不冷战,不吵架,不猜忌,也不试探。” “好好说话,好好相处,好不好?” 他的眼神太亮,太真诚,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恳切,像星光落进雪夜里,烫得顾云舒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却被他牢牢看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好不好?”男人的声音低得像蛊惑。 吻轻轻落了下来,贴着她的唇瓣轻轻碾过,像雪落在滚烫的肌肤上,一触即融。 床上的温度,瞬间攀升。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侧轻轻滑落,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点点将她拢入怀中。 衣料被轻轻掀开,肌肤相贴的刹那,顾云舒浑身轻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再推开。 萧策安的吻从唇瓣移开,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落在她微凉的颈侧。 他的呼吸急促而温热,每一次落下,都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 她的指尖陷进他的肩背,像挣扎,又像沉沦。 而他,却本能地放慢了节奏,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云舒……” 他只唤了她一声,便再无多言。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与床上逐渐升温的暖意。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烛火摇曳。 一寸一寸,将两人彻底缠绕。 第52章 演的越来越熟练 第二日清晨,晨光微亮。 两人用完早膳,萧策安整理好衣袍正要出门,脚步一顿。 忽然回身,伸手轻轻揽住顾云舒的腰。 顾云舒身子一僵,不解地抬眸看他:“你干什么?” 萧策安低头,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赖:“人家都说,夫妻之间要亲亲抱抱,才能增进感情。我们既然要做寻常夫妻,自然也要这般。” 不等她反驳,他微微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一触即分。 快得像一阵风,却烫得她心口发麻。 他松开她,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眉眼温柔:“我走了,乖乖在家等我。”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轻快又明朗。 顾云舒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怔怔出神。 正常夫妻……是这样的吗? 她还没理清心头纷乱的思绪,银秀便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担忧。 顾云舒立刻收敛心神,面上恢复平静,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银秀看着她,轻声劝道:“小姐,大夫说了,这避子汤伤身,不宜长期服用。您总不能……日日都这样吧。” 顾云舒放下空碗,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而坚定:“在我没想好怎么处理眼前这一切之前,不该来的,都不能来。” 她与萧策安,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 三年来,她从未把他当成真正的夫君,只当他是给她安稳的“东家”。 她以为这一生,便会这样跟他过的。 “小姐,老爷来了,在外面等着见您。” 顾云舒缓缓抬眼,眼底最后一丝柔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轻轻勾起唇角,笑意微凉:“让他进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顾云舒亲手给李大成斟了一盏茶。 茶水温热,瓷沿烫手,却压不住她眼底的微凉。 “父亲用过早膳了吗?”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用过了,用过了。”李大成接过茶盏,眼神有些闪躲,顿了顿才直言,“今日来找你,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顾云舒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淡淡抬眸:“父亲但说无妨。” 李大成叹了口气,脸上堆着愁容。 “是这样的,我的手下一个兄弟被对家盯上了。对家抓了他的妻儿来威胁我。我想……找三公子借几个人手,悄悄去把人救出来。” “哦?”顾云舒故作惊讶,眉头微挑,“靖州可是萧家的地盘,谁敢这么大胆?父亲放心,我这就让三公子把那些贼人都清剿了。” “万万不可!”李大成连忙摆手,压低声音,“人质还在他们手上,不能声张。我只想带点人手,偷偷解决,别坏了老夫人的寿宴喜气。” 顾云舒淡淡颔首,故作体贴:“父亲考虑得周全。人手的事,女儿会跟三公子说的。” 李大成长松一口气,连忙道:“能不能在明天之前派来?我怕那手下的妻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自然。”顾云舒转头唤来银秀,“去寻季风,安排几个人给父亲。” 银秀点头应声出去。 李大成这才彻底放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副慈父的模样。 顾云舒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 “父亲常年在通州奔波,女儿没能好好照顾。母亲去世三年了,父亲……就没想过再找个人照顾你吗?” 李大成神色一暖,眼底闪过一丝深情,长叹一声。 “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你娘一个人。我答应过她,不会再有别的女人。若是我真的另寻他人,你娘在九泉之下,怕是要吃醋的。” “……” 顾云舒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如果不是亲眼撞见他早就在外面有人,单凭父亲这副深情款款、对亡妻忠贞不渝的模样,她险些就被蒙骗过去。 难怪母亲能被他蒙蔽整整一生,到死都深信不疑。 批着这层“深爱亡妻”的壳,做着与之相反的事情,她的父亲,可真是很能演。 演到身边几乎所有人都信了他,从不曾怀疑他的深情。 顾云舒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却压不住心底的嘲讽。 片刻后,她缓缓放下空盏,轻声问道:“那父亲……就没想过给李家留个后吗?我虽是父亲的女儿,却姓顾。若没有子嗣为李家延续香火,父亲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会不会怪父亲?” 李大成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我本就是孤儿,生身父母从未见过,什么后不后代的,于我而言,都不打紧。” 他伸手,一把握住顾云舒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这辈子,只有你这一个宝贝女儿。如今顾家的一切,我拼尽全力打理,都是为了你。你虽说嫁入了君侯府,可我依然想给你做个后盾。只有咱们顾家壮大了,你在府里才有底气,有个真正的娘家依靠。” 他顿了顿,继续描绘蓝图:“虽说如今萧家势大,但我们也能凭自己做出一番成绩来……” 顾云舒看着他这副为女儿“深思熟虑”的模样,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差点就信了。 信他口中的“唯一”,信他的“全心全意为女儿”,信他这三年来看似兢兢业业的付出。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在外养着女人,有着十岁私生子,口口声声说“只爱亡妻”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谈“忠诚”? 有什么资格说“为女儿打算”? 他所有的算计,不过是想借她的手,在萧家谋得更多利益,为自己的后路铺砖添瓦。 顾云舒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道:“父亲说得是,女儿都记在心里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 这场戏,她演得越来越熟练。 第53章 要怎么做,他才能喜欢上我? 送走李大成,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云舒站在廊下,看着李大成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脑子还有点懵。 李大成那番“深情”的话,像一层薄冰,裹着她,让她心底一阵阵发凉。 她缓缓踏出庭院。 天空又开始飘雪了,不大,只是稀稀疏疏的雪花,一片片落在发间,悄无声息。 她没撑伞,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积雪被踩出浅浅的印痕,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冷风缓缓吹过面庞,带着冬夜的寒,她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刚走几步,眼前忽然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严游锦立在雪影里,身姿挺拔,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眼神沉得像夜色。 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你是打算……对你父亲那边动手了?” 顾云舒抬眼,冷冷看着他,眼底满是疏离与讥讽:“你在监视我?” 严游锦沉默了一瞬,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我是怕你出事,所以才稍微留意了下。” “不需要。”顾云舒语气冷淡,半点不留余地,“我不需要你帮忙,也不需要你关心。” 严游锦眉头深深皱起,看着她冷得像冰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受伤的固执: “不管你信不信,我始终……是希望你过得好的。” 他往前一步,几乎是恳求:“你父亲那边,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可以……” “我都说了,不需要。”顾云舒冷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严护卫,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不过是两条路上的人。” 严游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底的冷光,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严护卫!原来你在这儿啊!”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突然闯了进来。 萧灵溪裹着厚厚的粉色披风,像一团小太阳冲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抱怨:“我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不动呀?我都快冻死了!” 雪粒子落在她鼻尖,她却浑然不觉,眼睛只盯着严游锦。 空气,瞬间凝固。 严游锦对着萧灵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属下还有要务,先行告退了。”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迈步,径直消失在雪幕之中,连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萧灵溪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气得狠狠跺了跺脚,粉色的鞋跟在雪地里印出一个深深的印痕。 “他怎么这样啊!”她气鼓鼓地抱怨,小脸上满是委屈。 “我刚找到他,他就走,分明是故意躲着我!” 顾云舒站在一旁,眸色渐渐深沉。 萧灵溪转过头,目光落在顾云舒身上,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疑惑与撒娇: “三嫂,你说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一来他就走,你们刚刚到底在说什么呀?” 顾云舒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也没说什么。他就是过来给我问了声好,然后就离开了。毕竟是你三哥的手下,有公务在身,忙也是应该的。” “公务?”萧灵溪撇了撇嘴,一脸愤愤不平,“三哥干嘛给他派那么多活呀?他不过是个新人,三哥这是逮着一个人使劲薅吗?” “可能是你三哥打算重用他吧。”顾云舒淡淡道。 萧灵溪眸光瞬间一亮,眼睛亮晶晶的。 “这么说来,三哥是很看好他喽?不得不说,三哥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严游锦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顾云舒抿了抿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男人都很会伪装。 严游锦是这样,李大成也是这样。 “灵溪,你对这个严护卫,似乎有点过于关心了。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萧灵溪便冲着她调皮一笑,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坦率与羞涩。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三嫂,你也看出来我喜欢他了,是不是?” 她凑近一步,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的询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顾云舒:“……” 心下微微一梗。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顾云舒看着萧灵溪满眼星光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的劝诫: “灵溪,你对他了解多少?他的底细、来历、过往,你都清楚吗?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喜欢,可不能当饭吃。” 萧灵溪却毫不在意,脸上漾起少女独有的羞涩与坚定。 “我对他是一见钟情,三嫂你知道吗?一年前在通州,我被一伙歹人围住,是他从天而降救了我。从那一刻起,我就芳心暗许了。” 她低下头,指尖绞着披风的流苏,语气委屈:“只是他对我一直都很冷淡,不管我怎么靠近,他都不理我。你说我该怎么办?要怎么做,他才能喜欢上我?” 顾云舒狠狠咬了咬牙。 严游锦……真是个祸水。 三年前的她,也和眼前的萧灵溪一模一样,被他那张温文尔雅的皮囊蒙蔽,傻傻地交付真心,最后落得一身狼狈。 如今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萧灵溪,她仿佛看见了三年前那个愚蠢又天真的自己。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硬起心肠,低声道:“他身份低微,不过是个护卫,配不上你。你是萧家堂堂大小姐,金枝玉叶,没必要为了一个护卫委屈自己下嫁。你值得更好的。” 萧灵溪微微皱眉,一脸不赞同。 “三嫂,你怎么能有门第之见?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因为他家世不如我就看不起他?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人。” 顾云舒头疼地扶了扶额。 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一旦陷入情网,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旁人越是劝阻,越是觉得对方深情难得。 就像当年的她,谁劝都没用,一头扎进去,最后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她看着萧灵溪纯粹又执着的眼睛,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劝说。 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才知道疼。 有些坑,总要自己摔过,才明白醒。 雪还在轻轻飘着,落在她的发梢,冰凉刺骨。 第54章 管家之权 雪不知何时下得密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在屋檐、枝头与青石地面上,将整座君侯府裹进一片素白之中。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微痒又带着刺骨的凉。 顾云舒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正要转身踏雪回云朝居,身后却匆匆追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苏柔身边的大丫鬟青黛,她脚步急促,脸上带着几分恭敬:“三少夫人,四小姐,夫人请二位往暖香阁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灵溪本就因为严游锦的冷淡满心不快,一听又要被母亲叫去,立刻垮了小脸,语气不耐:“我不去,母亲肯定又是要念叨我嫁人之事,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青黛面露难色,却依旧恭敬地重复:“四小姐,夫人特意吩咐了,您今日必须过去。若是不去……这个月的月例,便全都扣下了。” 这话一出,萧灵溪顿时噎住。 她在府中出手阔绰,身边丫鬟小厮又多,每月月例是万万不能少的。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粉嫩的脸颊鼓得像只受气的包子,瞪着青黛嘟囔: “母亲就只会用这一招威逼利诱,除了扣我月例,她还能有什么新花样!” 话虽如此,她却不敢真的忤逆苏柔。 毕竟在这侯府之中,夫人的话便是规矩,即便她是备受宠爱的四小姐,也不能肆意妄为。 萧灵溪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脚下的积雪被她踩得咯吱作响,一路走一路小声抱怨,活脱脱一副被家长逼迫的孩童模样。 顾云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暖意。 萧灵溪性子直率,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没有半分城府。在这复杂的人心面前,倒是一股清流。 顾云舒轻轻抬手,替萧灵溪拂去肩头的落雪,声音温和: “走吧,不过是去陪母亲说说话,左右也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萧灵溪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委屈:“三嫂,你最好了,不像母亲,天天就想着把我嫁出去。” 顾云舒笑了笑,没有多言,只陪着她一同踏雪往暖香阁走去。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在雪廊之中,雪片落在她们的发间、衣摆上,悄无声息地融化,留下点点湿痕。 沿途的丫鬟婆子见了,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如今谁都看得出来,三少夫人在府中地位日渐稳固,深得老夫人与夫人的信任,而四小姐又是府中最受宠的小姐,自然没人敢轻易得罪。 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了暖香阁。 * 屋内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天寒地冻截然不同。 精致的青铜兽首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之中,闻之令人心神安定。 苏柔正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圆桌前,桌上摊开着几张精致的宣纸。 纸上画着一个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少年公子,一旁还放着一叠写满字迹的名册。 “你们可算来了,快过来坐,外面天寒,别冻着了。” 萧灵溪磨磨蹭蹭地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胸,摆明了一副抗拒的模样。 顾云舒则规规矩矩地上前屈膝行礼:“儿媳见过母亲。” “起来吧,自家人,不必这般多礼。”苏柔抬手虚扶。 她将桌上的几张画像往两人面前推了推,“你们来得正好,我这里整理了几份靖州本地世家公子的画像,都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好孩子,你们一起来看看。” 萧灵溪一听这话,立刻炸了毛,站起身:“母亲!我都说了我不嫁人!我不看!我才不要看这些什么公子画像!” “坐下!”苏柔脸色微沉,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女孩子家,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你今年也不小了,再耽搁下去,等到年纪大了,好人家的公子都被别人挑走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不后悔!”萧灵溪梗着脖子反驳,眼底却带着几分委屈,“我一辈子都要留在爹娘身边,留在祖母身边,我才不要嫁人!” “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 苏柔的语气软了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也是为了你好。如今这世道,女子终究要寻一个可靠的归宿,才能安稳一生。娘不是现在就要你定亲,只是让你先看看,先记着模样,等老夫人寿宴之时,我把这些公子全都请到府上来,安排你们年轻人见见面、处处看。若是合得来,咱们再慢慢商议,若是合不来,便当做普通朋友相交,也没什么损失。”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现在的好男儿,就跟这侯府里的奇珍异宝一样,得提前盯着。不然等到别人都抢完了,你再想挑一个称心如意的,就难了。娘是过来人,比你懂这些人情世故,你听话,别任性。” 萧灵溪抿着唇,心里依旧不情愿。 可看着母亲眼底的担忧,终究还是没再强硬反驳,只是闷闷地坐回椅子上。 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苏柔看着她这副犟脾气,也懒得再跟她多费口舌,转头将目光投向顾云舒,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将桌上的一叠名册递了过去。 “云舒,你素来稳重有眼光,你来帮着看看。这些世家的底细、人品、才学,我都让人打听清楚了,都记在这名册上,你仔细瞧瞧,帮灵溪挑一挑。” 顾云舒双手接过名册,指尖触到光滑的纸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家公子的姓名、年岁、家世、品行乃至才学特长,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可见苏柔为此花费了不少心思。 她垂眸细细翻看,神色认真,不敢有半分怠慢。 苏柔看着她细致的模样,心中愈发满意,语气也郑重了几分:“这次老夫人的寿宴,是咱们侯府今年头等的大事。不光是宴请亲朋好友,还有一些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也都会悉数到场。我打算借着寿宴的机会,安排一场年轻人的小宴,既是让大家热闹热闹,也算是给灵溪寻一个合适的机缘。” “这是你第一次正式接手侯府的管家重任,可得好好干。老夫人和侯爷都看在眼里,你若是做得好,日后这侯府内院的管家之权,我便彻底交到你手上。” 第55章 母亲的死亡真相 这话一出,顾云舒心中微微一震。 侯府管家之权,意味着她将真正成为侯府内院的主心骨,手握实权,不再是那个空有三少夫人名头、却只能安分守己的摆设。 这是苏柔对她的信任,更是她在侯府站稳脚跟、真正立足的关键一步。 她立刻收敛心神,垂眸恭敬应声,语气沉稳而坚定:“儿媳明白,定不会辜负母亲的信任,定会将寿宴事宜打理得妥妥当当,不让母亲费心。”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苏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性子稳,做事妥帖,我信你。灵溪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性子跳脱,你平日里多看着她点,若是她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你也多担待、多劝着点。”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一旁的萧灵溪听着两人谈论自己的终身大事,又说起管家事宜,只觉得无聊透顶,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眼神飘向窗外的飞雪,心里却一遍遍想起严游锦那张清冷的脸庞。 他明明只是一个护卫,却偏偏能轻易牵动她的心绪,哪怕他对自己冷淡至极,她也依旧无法放下。 顾云舒将名册仔细收好,又陪着苏柔说了几句关于寿宴安排的话,确认了各项细节,这才带着满心郁结的萧灵溪起身告辞。 走出暖香阁,风雪依旧,寒意扑面而来。 萧灵溪立刻恢复了活力,拉着顾云舒的手,小声撒娇:“三嫂,你可千万别帮母亲挑那些公子,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心里已经有人了,除了他,我谁都不嫁。” 顾云舒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执着,心中轻轻叹息,却也没有再多劝。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萧灵溪的手背,语气温和:“好了,我知道了。快回去吧,雪大,别冻病了。” 萧灵溪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与顾云舒分开,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顾云舒独自一人踏雪往云朝居走,手中紧紧攥着那叠世家名册,指尖微微泛白。 一边想着事情,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云朝居的院门口。 刚推开院门,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便映入眼帘。 严游锦立在廊下,周身落满薄雪。 脸色凝重,眼神深邃地望着她,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候了许久。 顾云舒的脚步顿住,心头瞬间涌上一股不耐与冷意。 “严护卫倒是清闲,三番五次往我这跑,是觉得侯府的规矩太过宽松,还是觉得我这里太过好进?” 严游锦看着她冰冷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只是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这次来找你,不是闲聊,是有真正的要紧事。” “我与严护卫之间,没什么要紧事可谈。” 顾云舒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转身便要往屋内走。 “侯府规矩森严,护卫不得随意出入他人院落,严护卫若是再这般不知进退,就休怪我不客气,将你交给三公子发落。”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抬脚就要跨过门槛。 “云舒!” 严游锦突然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却又刻意放轻,生怕弄疼她。 顾云舒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眼底满是愤怒:“严游锦!你放肆!” “我知道你恨我,不想见我。”严游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但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比你想象的更加重要,事关你母亲的死亡真相。” 母亲死亡真相? 顾云舒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死死盯着严游锦,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母亲……母亲不是常年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多年,最终药石无医、病逝的吗?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母亲一生温婉贤淑,操持顾家上下,积劳成疾,身体一直不好,最终撒手人寰。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是通州城里人人皆知的事情。 怎么会……还有什么真相? 严游锦望着漫天飞雪,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在顾云舒的耳边炸响: “你母亲,根本不是病死的。” “她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风雪呼啸,掩盖了世间所有的声响,却盖不住这句话带来的惊天震荡。 顾云舒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眼前阵阵发黑。 * 城西窄巷幽深,残雪堆在墙角,风一吹便卷起刺骨的冷。 顾云舒一步步踏入巷底,目光落在被捆在墙角的老嬷嬷身上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是秦嬷嬷。 母亲顾蓉生前最信任、最倚重的大丫鬟,从小看着她长大,母亲离世后,她还亲手给了一笔丰厚的银两,让她归乡安度晚年。 她怎么也想不到,再见面时,对方会被捆成这样,出现在这条不见天日的暗巷里。 严游锦立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打扰。” 说完,他转身退出巷子,只留下一片死寂。 顾云舒缓缓蹲下身,伸手一把扯开秦嬷嬷嘴里塞着的布团。 布料摩擦过老人干裂的嘴唇,秦嬷嬷喘了几口粗气,一抬眼看到顾云舒冰冷的眼神,瞬间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顾云舒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母亲那么信任你,待你如亲姐妹,你为什么要杀她?” 一句话落下,秦嬷嬷“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拼命摇头: “不是我!小姐,不是我要杀夫人啊!是我鬼迷心窍,是姑爷……都是李大成逼我的!是他让我干的!求小姐饶我一命,看在我从小照顾您的份上,饶我一命啊!” 顾云舒的心,一寸寸沉进冰窖。 原来……真的是他。 多么的讽刺,多么的可笑…… 她的父亲,是杀害她母亲的幕后之人。 而她却到现在才知道这一切…… 第56章 萧策安……发怒了 秦嬷嬷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吐出所有真相。 十年前,秦曼娘来找她认亲,意外被李大成撞见。 李大成见秦曼娘年轻貌美,一眼动心,两人很快暗通款曲。 不久后,秦曼娘怀孕,生下一个儿子。 李大成是入赘顾家,一切荣华富贵全靠顾蓉支撑。 他深知顾蓉性子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得知他在外养女人、还有私生子,不仅会将他扫地出门,还会让他身败名裂。 为了让秦曼娘母子名正言顺,为了吞下顾家全部家产,他动了杀心。 他买通秦嬷嬷,利用她能近身伺候的机会,日复一日给顾蓉下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药不伤身,只耗元气,日积月累,一点点蚕食她的生机,让她看上去只是常年积劳、体弱多病,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不留一丝痕迹。 所有人都以为顾夫人是病逝。 所有人都称赞李大成深情不移、守着亡妻基业。 多么完美的伪装,多么肮脏的人心。 顾云舒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 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她要好好照顾父亲,要守好顾家,要体谅他的不易。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老实本分、重情重义的良人。 她到死都不知道,日夜喝下去的汤药里,掺着最狠的毒。 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她托付一生、放心不下的男人,正亲手把她推向死路。 多可笑! 多讽刺! 夜色沉沉压下来,暗巷里再无一丝光亮。 顾云舒站起身,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快要窒息。 她走出巷子时,暮色已经彻底降临,天边最后一点余晖被黑暗吞没,大雪又开始无声落下。 严游锦就站在巷口等她,一身黑衣融进夜色,看到她苍白空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疼意。 “我本来只是想查秦曼娘的底细,没想到查到秦嬷嬷,才牵连出这桩旧案。”他声音放得极轻,“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 他望着她,轻声说:“如果你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我在这里,没人会看见。” 顾云舒缓缓抬起头,雪落在她睫毛上,冰凉刺骨。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像风,却带着蚀骨的冷。 “哭?” “我为什么要哭?” 她望着漫天飞雪,眼神空茫,却又淬着淬着淬入骨髓的恨意。 “为一个背叛妻子、谋杀发妻的伪君子哭?” “还是为我这三年来愚蠢的坚守、可笑的孝顺哭?” 严游锦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 她越是强装镇定,越是不哭不闹,他心底的疼就越是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宁愿她大哭一场、崩溃一场,也不愿看她把所有痛苦硬生生咽进心底,憋得自己遍体鳞伤。 “噗!”一声极轻的闷响。 一口鲜红的血,从顾云舒唇边喷了出来,溅落在雪白的雪地上,刺目得惊心。 “云舒!”严游锦脸色骤变,瞳孔一缩。 顾云舒身子一软,眼前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整个人直直往地上倒去。 严游锦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稳稳将她接住,双臂紧紧扣住她虚弱的身体,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云舒!云舒你醒醒!” 她却毫无回应,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沾着血迹。 严游锦再不敢耽搁,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不顾漫天风雪,发了疯一般朝着最近的医馆狂奔而去。 …… 再次睁开眼时,四周是陌生的药香与幔帐。 顾云舒茫然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你醒了。” 严游锦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漆黑汤药,递到她面前,“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才会晕倒吐血。把药喝了,好好休养。” 顾云舒没有看那碗药,也没有接,只是声音平静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严游锦顿了顿,“亥时!” 竟然……整整昏迷了两个时辰。 “我要回府。”顾云舒撑着身子,就要下床。 严游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早已嫁作人妇,是君侯府名正言顺的三少夫人,夜深不归,本就不合规矩,更别说与他一个护卫独处在外。 他不再多劝,默默让人备好了马车,亲自护送她回府。 马车稳稳停在侯府后门。 车帘刚一掀开,一道焦急的身影就立刻迎了上来。 季风一看到顾云舒,整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快步上前。 “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公子找您都快找疯了,整个侯府里外都翻遍了!” 话音刚落,季风才注意到她身后的严游锦,眉头微挑:“严护卫?您怎么会和少夫人在一起?” 顾云舒脸色微敛,不动声色地掩饰道:“今日在外耽搁久了,路上偶遇,便劳烦严护卫送了我一程。” “原来是这样。” 季风没有多想,只当是偶遇。 “快,少夫人,赶紧随我回云朝居吧!三公子在院里大发雷霆,脸色难看得吓人,再晚些,恐怕要亲自出门寻您了!” 顾云舒心头微紧。 萧策安……发怒了。 * 一踏入云昭居,银秀便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伸手扶住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小姐,您到底去哪里了?出去怎么也不跟奴婢说一声,害得我一整晚都坐立难安。” 顾云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疲惫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没事,就是出去走了走。” 庭院里。 凉亭之内,萧策安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椅中,周身寒气逼人。 他抬眸看来,那双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目光先是落在顾云舒苍白憔悴的脸上,随即,狠狠扫向她身后跟着的严游锦。 那眼神,阴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顾云舒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心情极差。 可她今天实在太累了,累到不想解释,不想敷衍,不想应付任何人和事。 她甚至没有多给萧策安一个眼神,只是垂着眼,径直从凉亭前走过,转身便往屋内走去。 空气,瞬间死寂。 一旁的季风、银秀,连同几个伺候的下人,全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任由谁都想不到,顾云舒居然就这样进去了? 还是一声不吭地进去了? 第57章 你很吵,闭嘴 谁都知道,三公子今晚急疯了。 从天黑等到深夜,一遍遍地派人出去寻找,几乎把整个靖州城都翻了过来。 若不是季风死死拦住,劝他“夜深动静太大,恐影响少夫人清誉”,萧策安早就亲自冲出去寻人了,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枯坐在这里苦等。 他等了一整晚,担心了一整晚,结果人回来了,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直接转身进屋。 这态度,比冰冷的雪夜还要伤人。 萧策安坐在椅中,指节握得发白,骨节泛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没有出声,只是那双冷眸,缓缓转向了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严游锦。 “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像淬了冰。 严游锦面色平静,不卑不亢,语气沉稳无波:“属下在路上偶遇少夫人,见她气色不佳,便顺路送了回来。” “偶遇?” 萧策安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与冷冽:“还真是巧得很。本侯夫人每一次外出,都能恰好被你‘偶遇’。严护卫,你不觉得,这巧合太多了些吗?” 严游锦垂眸,不再多言,既不辩解,也不慌乱,一派坦荡模样。 可这份坦荡,落在萧策安眼里,却更像是挑衅。 他盯着严游锦看了许久,直到对方背脊微微发紧,才缓缓摆了摆手。 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 “是。” 严游锦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一眼屋内的方向。 下人见状,也一个个蹑手蹑脚地散去,庭院里很快只剩下萧策安与季风两人。 季风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 萧策安缓缓抬眼,眸色深沉如墨。 “查。”他只吐出一个字,语气斩钉截铁。 “给我仔细查,查清楚今晚少夫人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尤其是,她为什么会和严游锦在一起。” 季风颔首:“是!” * 萧策安再进屋时,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顾云舒已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 他抿了抿唇,没出声,轻手轻脚进了内室沐浴。 水声停后,他换了身宽松的寝衣出来,却见她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分毫未动。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到床边。 直到凑近,他才看清,她根本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幔帐,目光涣散,没有半点焦距,像魂魄都被抽走了一般。 那副死寂空洞的模样,莫名刺得他心口一紧。 沉默片刻,轻轻掀开被子上床,动作放得极缓。 他没有凶她,也没有逼问,只是伸出手臂,从身后轻轻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微凉的肌肤上。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门一定要带护卫。” 他的声音低低的,没了方才的戾气,只剩下藏不住的疲惫与担心。 “靖州虽是萧家的地盘,可你一个女子,深夜在外,我怎么能放心?” 顾云舒依旧呆呆望着帐顶,像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 萧策安见她始终不吭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了点无奈:“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她还是不动。 他无奈,只得伸手,轻轻挠了挠她的腰侧。 一阵细微的痒意窜上来,顾云舒猛然回神,睫毛颤了颤,缓缓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怒,没有怨,没有委屈,就只是安静地看着。 可就是这双太过平静的眼睛,让萧策安莫名一阵心慌。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甚至带了点委屈,“明明是你彻夜不归,我担心了你一整晚,派人把全城都翻遍了。我没骂你,没怪你,你回来连个眼神都不给我,现在还这么盯着我,是想跟我吵架吗?” 顾云舒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侧过身,背对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策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又闷又酸。 “你又要跟我冷战是吗?”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不冷战、不猜忌,好好做夫妻。昨天我们不是处得挺好的吗?你出去一趟,怎么又变回原来这个样子了?” “你该不会想要赖账吧?”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我昨晚表现不好?” “也不对啊,如果是我昨晚表现不好,你今天早上应该就会说了……” “还是我哪里又惹毛了你?” “喂……你怎么又不说话?” “……” 他絮絮叨叨,语气又急又快,像一只委屈又焦躁的兽,不停地在她耳边念叨。 顾云舒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吵,本就剧痛的脑袋更是一阵阵发沉。 她终于忍无可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你很吵,闭嘴。” 话音落下。 屋内瞬间死寂。 萧策安整个人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真的乖乖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沉默地抬手一挥,指尖拂灭了室内最后一盏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张床。 静了片刻,他试探性地再次轻轻揽住她的腰。 见她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才稍稍放心,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脸颊轻轻贴在她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哪有你这样做妻子的……” 抱怨完,他便不再说话,紧紧抱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怀里的人清瘦、微凉,却让他莫名心安。 哪怕她不理他、不说话、甚至对他冷淡,只要她在,他就觉得安稳。 既然她老是出门不带护卫,那么以后,他就偷偷派暗卫跟着她。 但暗卫这个事情,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跟着。 黑暗里,顾云舒睁着眼,毫无睡意。 身后男人的怀抱滚烫而有力,很是安稳。 可她的心,却像被冻在了十年前那个飘雪的冬天,再也暖不回来了。 第58章 心头像被什么软物堵住,又酸又闷 第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暖融融的。 萧策安醒来时,顾云舒还在睡,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凝视着她苍白的睡颜,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 起身时,他特意放轻了所有动作,穿衣、穿鞋,全程悄无声息。 走到院外,他叫住候在廊下的银秀,语气低沉而郑重:“少夫人还在休息,任何人都不许去打扰,等她醒了,再传早膳。” “是,公子。”银秀躬身应下。 萧策安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季风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立刻上前躬身禀报:“公子,昨晚的事情,属下查到了。” 萧策安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说。” “严护卫与少夫人并非偶遇。”季风语气凝重,“昨日是严护卫主动去云朝居找的少夫人,两人一同出府,去了城西的一条暗巷,在里面呆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少夫人便晕倒,严护卫将她送往了医馆,直到深夜才送回府中。” 萧策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 严游锦说谎了。 他明明是刻意带云舒出去,却偏偏说是偶遇,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暗巷里面见的人,如今在哪?”他追问。 “那人身份不明,”季风摇头,“属下查到时,那人已经被连夜转移出城,去向不明。严护卫那边,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萧策安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我们这位严护卫,还真是小看了他。表面上恭顺听话,暗地里却藏了这么多心思。” 他顿了顿,指尖的敲击声陡然加快,带着几分深思:“派人往通州查,查严游锦的底细,还有……他和云舒在嫁入侯府之前,是不是就认识?”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季风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萧策安一人,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眸色深沉。 * 云昭居内,顾云舒醒来时,已经是正午。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个庭院裹得一片素白。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寝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雪景,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波澜。 银秀端来一碗清淡的粥和几样小菜,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小姐,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顾云舒没有动,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没听见一般。 银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急。 小姐肯定是遇到了天大的事,不然不会变成这样。 可她问了几次,小姐都不肯说,她也不敢再多问,只能默默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吱呀!”房门被推开,萧策安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雪景,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顾云舒没有搭理他,依旧静静地看着窗外,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萧策安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淡,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看你气色不好,我让人请了大夫来,给你好好瞧瞧。” 顾云舒还是没有回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策安见状,也不指望她能主动配合,直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示意大夫: “劳烦了。” 老大夫点了点头,取出一块干净的纱布,铺在顾云舒的手腕上。 然后缓缓搭上手指,闭目凝神,开始号脉。 屋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雪花飘落的簌簌声,和老大夫沉稳的呼吸声。 片刻后,老大夫松开手,对着萧策安躬身道:“回三公子,少夫人脉象虚浮,气血逆行,是典型的急火攻心之症。想来是近日劳心费神过度,又受了极大的刺激,才会如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再动怒、再思虑过重,否则伤及根本,日后怕是难以调理。” 萧策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急火攻心?受了极大的刺激?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受这么大的刺激? 他转头看向顾云舒,她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大夫说的不是她一般。 萧策安挥了挥手,示意银秀领着大夫下去抓药。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他在顾云舒身侧轻轻坐下,试探着伸出手,缓缓揽住她单薄的肩头。 “到底怎么了?”他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从昨晚回来你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不吃饭,也不看人。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别一个人憋着。” 顾云舒依旧望着窗外,眼神空茫,没有半分回应。 萧策安轻轻叹了口气,心头像被什么软物堵住,又酸又闷。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你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了?听闻你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再不吃点,身体会垮的。” 他扬声吩咐下人端来温热的清粥,不多时,银碗盛着细糯的白粥便被送了进来。 萧策安亲自接过,挥退下人,端着碗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瓷勺,轻轻舀起一小口粥,放在唇边细细吹凉,温度合适了,才递到她唇边。 他本以为,她会像刚才那样,依旧不理不睬。 可出乎意料的是,顾云舒微微张了唇,顺从地将那口粥咽了下去。 萧策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喜,动作愈发轻柔。 一勺、又一勺…… 他耐心地喂着,吹凉、递到唇边,看着她乖乖吃下,全程没有半句催促。 一碗粥见了底,他才放下碗,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唇角。 而后,他起身绕到她身后,双臂一收,稳稳将她拥进怀里。 顾云舒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就那样安静地靠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 他的胸膛宽阔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暖意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四肢百骸。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素白,屋内却暖意融融。 萧策安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 “今早府里的梅花开了,等雪停了带你去看。” “祖母寿宴的布置,我已经交给下面的人去准备,你不用操心太多。” “你不是喜欢吃板栗吗?我刚刚让人去买了。” “……” 絮絮叨叨,零零碎碎,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顾云舒始终没有回应一个字。 第59章 我到底…… 该怎么办 接连两日,萧策安竟一步未踏出云朝居。 他推掉了所有外务,遣退了多余下人,只留银秀按时送来饮食汤药,嘱咐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云朝居里,便只有他们两人,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飘落的细碎声响。 他从不多问,也不逼迫,只是守着她。 她坐在窗边看雪,他便坐在一旁陪着,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琐事、幼时的糗事,甚至是一些世井无关痛痒的趣闻。 她闭目养神,他便坐在榻边看书,偶尔抬眼,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她不肯说话,他便自说自话,从清晨到日暮,从未觉得枯燥。 窗外的雪,终于渐渐停歇。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晶莹的光,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 萧策安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走到她面前。 桃花眼亮闪闪的,像盛满了碎光,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云舒,给你看样东西。” 顾云舒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下一秒,他从背后伸出手,捧着两个小巧玲珑的冰雕小人,递到她面前。 冰雕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一个身着宽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分明是他。 另一个穿着素裙,身姿纤细,眉眼温婉,赫然是她的模样。 两个小人并肩而立,栩栩如生,连发丝的弧度、衣袍的褶皱都雕刻得细致入微。 顾云舒的眸色猛地一顿,指尖微微蜷缩。 她没想到,向来鲜少动手的他,竟然会做这样的东西。 萧策安看着她微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期待的试探:“你看,像不像我们两个?”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冰雕,生怕化了,声音放得极轻:“雪停了,天快暖了,我就想着,刻两个我们,放在窗边,陪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前……是我不好,总惹你生气。往后,我想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顾云舒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冰雕小人,又抬眼看向他。 他眼底的真诚与期待,像春日的暖阳,一点点融化着她心底的坚冰。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雕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让她的心,莫名地暖了一下。 萧策安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你喜欢就好!我怕刻得不好,练了好多次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刻冰雕时的笨手笨脚,说着冻得通红的手指…… 顾云舒依旧没有说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冰雕在光下泛着光,映得他的桃花眼愈发璀璨,也映得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浅浅的暖意。 * 夜色像一口巨大的墨缸,将云朝居裹得密不透风。 萧策安接到季风传来的消息,说是君侯有要事相商,必须立刻去前院书房。 他临走前站在床边,深深看了顾云舒一眼,那双素来明亮的桃花眼此刻满是牵挂。 “我去去就来。”他轻声嘱咐,又转头叫来银秀,语气放得极柔,“好好陪着少夫人,寸步不能离。” 顾云舒静静坐在榻上,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也没有回应。 萧策安看着她苍白死寂的侧脸,心里一软,最终俯身,在她光洁的额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万般不舍,转身匆匆离去。 他走后,屋内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寒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云舒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那片黑,像她此刻混乱纠结的心,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光。 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银秀。” “小姐!” 见自家小姐终于肯说话了,银秀差点喜极而泣,眼眶都红了。 “小姐,您可算是开口了!这两日您一言不发,我真的快担心死了!” 顾云舒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问道: “……他,可有来找我?” 银秀一听,立刻明白她问的是谁,连忙点头:“回小姐,老爷前日确实来过云朝居外求见。只是被三公子的人挡在外面。”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我们的人,已经拿到了顾家的掌印、鉴印,还有所有的地契。” 顾云舒的眸色轻轻一动,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自从得知李大成在外面有私生子,她设局的本意是想拿回属于顾家的一切。 毕竟顾家产业是母亲一辈子的心血,她不能让母亲的心血流落在外人手里。 李大成找她借的人,也都是她的心腹,并不是萧策安的人。 不得不说,李大成还真是疼惜那个私生子。 为了他,甘愿交出地契和顾家的掌印。 可他肯定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她设局的。 这两日,她想了太多太多。 她没想到,母亲的死是自己父亲造成的。 原本,她只是想要他交出一切,不让家产散落他人之手。 可是现在,母亲惨死的真相,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头,拔不掉,咽不下。 李大成是凶手,是毒杀她母亲的幕后之人。 她该恨他吗? 该。 该让他血债血偿吗? 当然该。 可是……他是她的生父。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流着与她相同血液的亲人。 她真的能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吗? 这个问题,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若是不除掉李大成,母亲在九泉之下无法安息,她会一辈子愧疚,一辈子被这份背叛刺痛。 若是杀了李大成…… 银秀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您怎么了?” 顾云舒缓缓抬眼,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轻得像风,“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60章 继续查,挖到底 夜色正浓,云朝居里本是一片死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喧闹,硬生生划破宁静。 “你不能进去!三公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少夫人休养!” “我是你们三少夫人的亲生父亲,我见我自己的女儿,凭什么拦着?你们已经拦了我两天了!” 是李大成的声音,急躁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银秀瞬间脸色一紧,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 顾云舒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李大成便被下人带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急匆匆快步上前,一眼看到顾云舒脸色苍白、神色倦怠的模样,立刻露出一脸心疼担忧,快步走到她面前。 “我的好女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这两日我一直想来见你,可次次都被拦在门外,连你的面都见不着。你是不是生病了?爹爹担心得整夜都睡不好。” 他语气真切,眼神焦灼,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必定要赞一句慈父情深。 顾云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嘲讽,面上却只扯了扯唇角,淡淡开口: “我没事,只是染了点风寒,歇两日就好了。” “风寒?”李大成故作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爹爹了。” 他话音一转,立刻露出一脸为难懊悔,重重叹了口气:“女儿,上次爹爹托你办的事……办砸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伙贼人竟然这么猖狂,人手比你派给我的还要多。现在……现在顾家的掌印,被他们抢走了。” 顾云舒故作惊讶,微微抬眸,眉眼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诧异: “怎么会这样?顾家的掌印,怎么会被他们夺走?” 李大成立刻开始哭诉,说得声情并茂:“他们抓了我下属的妻儿,威胁我,说我不交掌印,就杀了那母子俩。我想着,先拿印信把人骗出来,再反手收拾他们,谁知道他们早有准备,不仅人多,还反过来把印信全抢走了。” “不光是掌印,咱们顾家所有在我名下的地契、房契、铺子契书……全都被他们一并拿走了啊!” 他捶胸顿足,一脸痛心疾首:“我对不起你,女儿!这些东西,爹爹本来都是要完完整整留给你的,是我没用,被一群土匪耍得团团转,全都给弄丢了!” 顾云舒安静地听他演完这场戏,唇角只是轻轻一勾,语气淡得像水: “没事。钱财家产,都是身外之物。只要爹爹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 李大成一愣,显然没料到她这么轻易就放过此事,心头微微一梗,随即又连忙趁热打铁。 “话不能这么说!那是咱们顾家的根基,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他压低声音,一脸急切,“女儿,我已经派人打听到那伙贼人的行踪了。你再给爹爹多派些人手,我们直接去端了他们的窝,把掌印、地契、房契全都抢回来!” 顾云舒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为难: “爹爹,我现在……没有那么多人可用。” “你也知道,我在萧家,地位本就尴尬。上次三公子肯派人,已经是看在夫妻情分上。如今我再频繁开口要人,他必定会不耐烦,甚至会疑心。” “再者,老夫人寿宴就在眼前,府里上下都在忙着筹备。这个时候大动干戈,闹出人命动静,万一惊扰了老夫人,惹得她不高兴,我在萧家,就更难立足了。” “……”李大成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 打发走李大成,庭院里的雪,下得比先前更猛了,漫天漫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云舒望着窗外漆黑的雪夜,声音轻而冷:“把顾记商行中,所有李大成安插进来的人,全部换掉,换成我们自己的心腹。” 有些债,是时候该都收回来了! “是,小姐。”银秀立刻应声退下。 * 另一边,前院书房。 萧策安刚从里面出来,季风便神色凝重地快步上前,将这几日查到的所有真相,一字不落地禀报。 原来,严游锦带顾云舒去见的,是她母亲当年的贴身大丫鬟秦嬷嬷。 顾夫人根本不是病逝,而是被李大成下毒,悄无声息害死。 …… 萧策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秦嬷嬷呢?”他声音发紧。 季风垂首:“我们赶到时,秦嬷嬷已经被人喂了剧毒,我们的人只在她临终前见了最后一面。” 萧策安缓缓闭上眼,自嘲地笑了一声,笑意涩得发苦。 这么大的事,这么锥心刺骨的真相。 她宁可去找一个刚入府没多久的护卫帮忙,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忍着、憋到吐血、憋到沉默不语,也不肯开口,求他这个丈夫一句。 在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丈夫? 他这个丈夫,就连一个护卫都不如吗? 心底又酸又闷,又堵又涩。 可一想到这两天她空洞麻木、一言不发、眼神死寂的模样,他所有的怒意,又瞬间软成了心疼。 一直敬爱的父亲,是杀母仇人。 一直信的亲情,是一场长达十几年的骗局。 她该有多疼,多崩溃,多无助。 他长长叹了一声,压下所有情绪,沉声再问:“严游锦和她,以前在通州,到底认不认识?” 季风摇头:“属下反复查过,目前所有线索都显示,两人之前并无交集。” “没有交集?”萧策安冷笑一声,眼底不信。 以顾云舒的性子,戒备心重,从不轻易信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外人,交底到这种地步? “继续查,挖到底。” * 刚踏入云朝居的院门,萧策安微微一怔。 漫天飞雪里,顾云舒竟独自一人站在庭院空地上,面前堆着一小堆柴火,手里拿着火折子,似乎在烤东西。 雪片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明明冷得刺骨,她却像浑然不觉。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在烤地瓜。 大雪天,在风雪里烤地瓜? 萧策安心头一软,声音放轻:“还下着雪,火一烧就被雪浇灭,这样烤不熟的。” 顾云舒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依旧低头拨弄着柴火。 萧策安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也不恼,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火折子。 “我来吧。” 第61章 以后每一个下雪天,我都陪你烤 他就那样陪着她,在风雪里一遍一遍生火。 可雪太大,刚燃起来的火苗,转眼就被飘雪压得黯淡下去,反复几次,始终不成。 萧策安无奈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哄劝:“雪太大了,火生不起来。我们去廊下吧,有遮挡,没风。” 他嘴上是询问,动作却极自然地吩咐下人移来炭火。 随即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往屋檐下带。 “你这几日气色这么差,别再吹冷风。” 下人立刻捧来厚厚的斗篷,萧策安接过,不由分说就要往她身上披。 顾云舒微微偏头,直接把斗篷扯了下来。 她身上已经穿了一件,再裹一件,笨重又闷热。 “我不冷。” 她开口。 三个字,清清淡淡,却让萧策安整个人都顿住。 两天了。 整整两天,她一言不发,像断了所有声音。 他望着她,桃花眼瞬间弯起,笑意压都压不住:“你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当哑巴。” “你才哑巴。”顾云舒瞪了他一眼,语气微恼。 萧策安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温柔。 伸手重新揽紧她的腰,微微低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颈侧。 带着几分委屈,又几分欢喜:“还是这样的你好。你不说话,我心里慌。” 温热的气息扫过肌肤,顾云舒浑身微僵,下意识推了推:“别靠这么近。” “我不。”他耍赖一样贴得更紧,“我就要近一点。” 廊下挡风,火堆很快燃了起来,暖黄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身影。 不多时,地瓜的甜香一点点漫开,在冷冽的雪夜里格外温柔。 萧策安拿起一个烤得软糯的地瓜,轻轻掰开,热气升腾。 他细心地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唇边。 顾云舒微微张口,吃了一口。 甜软温热,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好吃吗?”他轻声问。 “好吃。”她点了点头。 萧策安眼底笑意更深,立刻又添了几个,耐心地守在火边。 顾云舒望着眼前跳动的篝火,又望向外面漫天飞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遥远的轻哑: “小时候,每到下雪天,我娘就会拉着我,像这样生火烤地瓜。” “自从她走了,我再也没有烤过。” 萧策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眸色沉了沉,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他没有追问,只伸手,将她揽得更紧,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雪: “那以后,你想烤,我就陪着你。” “以后每一个下雪天,我都陪你烤。” 雪还在落,火还在烧。 * 在云朝居又安安静静待了几日,顾云舒便起身出了门。 这几日老夫人寿宴的大小事宜,全被萧策安一手揽下,替她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若是真心待一个人好,细致温柔到能让人沉溺。 可若是冷起心来,也同样绝情的不留半分余地。 这日刚过午后,苏柔便派人来请。 一踏入暖香阁,顾云舒便察觉气氛不对。 屋内气氛紧绷,萧灵溪正站在厅中,脸颊涨得通红,显然是刚与苏柔大吵过一架,情绪激动。 “我不过是让你去参加一场茶会,与那些世家公子混个脸熟,你为何次次都如此抗拒?”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嫁人!谁也不嫁!”萧灵溪梗着脖子,态度坚决,“你就算逼死我,我也不会去相看那些人的!” “你——”苏柔被气得胸口发闷,一时竟说不出话。 顾云舒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苏柔一眼便瞥见了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招手。 “云舒,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这死丫头,天底下哪有姑娘家像她这般,一门心思拒绝亲事的?” 萧灵溪转头,看到顾云舒,眼圈微微一红,却依旧硬气: “三嫂,你今日就算帮母亲劝我,我也不会听的。我这辈子,只想嫁我心悦之人,除此之外,谁都不嫁!” 说完,她不等顾云舒开口,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柔望着女儿倔强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才朝着顾云舒招了招手:“过来坐吧。” 顾云舒依言上前,在她对面静静落座。 苏柔亲手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语气缓和了几分:“听说你前几日感染了风寒,身子可大好了?” “多谢母亲挂念,已经无碍了。”顾云舒轻声应道。 “没事就好。”苏柔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渐渐变得郑重,“其实今日叫你过来,除了让你劝劝灵溪,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顾云舒心头微顿,抬眸:“母亲但说无妨,儿媳知无不言。” 苏柔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老三身边那个叫严游锦的护卫,你认识吗?” 一瞬之间,顾云舒攥着手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故作平静地反问:“母亲怎么突然提起他了?他不过是三公子身边的护卫,儿媳平日里,与他并无过多交集。” 苏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深意沉沉: “灵溪这孩子,心思单纯,什么都藏不住。我派人观察了几日,她怕是看上那个严护卫了。” 顾云舒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儿媳……竟丝毫没有察觉。” “你整日休养,自然不知。”苏柔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虑,“灵溪性子直,认定了什么便一头扎进去,可她身份尊贵,是萧家堂堂四小姐,将来的婚事,岂能如此草率?”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我派人去查过严游锦的底细,孤儿出身,无父无母,无家世无背景,一无所有。灵溪若是真的嫁给他,只会被人耻笑,一辈子都要吃苦。” 说完,苏柔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顾云舒,带着不容拒绝的托付: “云舒,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顾云舒心下一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苏柔这是要借她的手,斩断萧灵溪对严游锦的心思。 果然,要做当家主母,都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可此刻的她,有点厌烦这些…… 第62章 父子俩,为了一个女人 从暖香阁出来,风雪未歇,一路沿着回云朝居的回廊走着,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 顾云舒正欲回院,转角处,却迎面撞上了严雨萱。 严雨萱一身华贵的烟霞色披风,见了她,目光先上下扫了一圈,才淡淡开口: “听闻这几日你病了,身子可大好了?” “多谢二嫂挂念,已是无大碍了。”顾云舒微微点头,语气客气。 “没事就好。” 严雨萱收了目光,语气陡然一转,提到正事,“祖母寿宴在即,你作为此次寿宴的主办人,应当也不想在寿宴上闹出什么笑话来,对吧?” 顾云舒眉头微蹙,不解看她:“二嫂此话何意?” “我派去盯着柳昭宁的人,近日来报。”严雨萱压低声音,“她说,打算在寿宴那日,给老夫人献舞。借这个机会,让老三当众纳她为妾。” “是吗?” 顾云舒攥着手帕的手一紧,指节泛白,语气却听不出波澜,“我怎么未曾听说?” “这是我一手得来的消息,你自然没听说。” 严雨萱挑眉,看着她这副平静得近乎冷淡的反应,心里顿时有些气。 “你就这反应?你的丈夫要纳妾了,你就不能管一管吗?” 顾云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语气淡淡:“三公子外头的女人本就不少,如今要再纳一两个妾室,也是寻常之事。作为妻子,我理应替他打理好内院,容不得旁人置喙。” “你果然不喜欢他。” 严雨萱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刻薄的看透,“当初老三强娶你进门,逼得你与那情郎分开,如今他要纳妾,你却能这般云淡风轻地看着。你的心,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她顿了顿,字字戳心:“不过想来也是,你又不喜欢老三,妾室进门与否,似乎对你的地位也没什么影响。反倒落得一个贤良淑德的美名,这不是挺好吗?没有爱,怎么做都不会错,是吗?” 顾云舒心口一闷,却只是扯了扯唇角,“二嫂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手腕却被严雨萱猛地一把攥住。 “别急着走啊。” “柳昭宁想在寿宴上献舞逼宫,老三那边,怕是也早有预料。” 她故意拖长了语气,看着顾云舒:“有一场好戏,你要不要看?” 顾云舒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二嫂,这……是什么意思?” * 茶楼里书声朗朗,琵琶声脆,一楼的说书人正讲得唾沫横飞,二楼雅间里的气氛却静得让人压抑。 顾云舒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 “二嫂特意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听书的吗?我身子刚好,最近实在没多少闲工夫陪你在这儿耗着。” “急什么?”严雨萱直接打断。 “这不,人不就来了吗?”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雅间。 顾云舒抬头一望,心头猛地一沉。 柳昭宁,正走进对面的雅间。 她眸色骤然一凝,语气也冷了几分:“二嫂这是……要带我来抓奸?” 非常难理解,她这个正妻都不着急,偏偏严雨萱非常热衷抓奸这档子的事情。 上次直接闯入人家的住处,这次又来茶楼。 萧策安寻花问柳又不是一天两天的,即使真的抓奸在床,那又能如何? 无非就是从外室变成妾室罢了。 她叹了口气,“等下该不会,萧策安也会来吧?” 严雨萱轻轻摇头,嗤笑一声:“若是萧策安来,那我带你过来,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顾云舒:“……” 这是话里有话? 柳昭宁刚进雅间,对面的门便“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顾云舒看着严雨萱,声音压得极低:“你今天带我来,到底几个意思?” “别着急嘛,你看看,今日的另一个主角来了。” 顾云舒抬眸望去,瞳孔皱缩。 居然是君侯? 萧振怎么认识的柳昭宁? “你看看他们俩,在同一个雅间里独处,你觉得有趣吗?”严雨萱淡淡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顾云舒沉蹙了蹙眉,“你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叫我想怎么样?” 严雨萱冷笑一声,往前倾了倾身,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父子俩,为了一个女人,心生隔阂,反目成仇,你觉得,侯府会变成什么样?” 顾云舒手握成拳,指节泛白,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单凭他们俩在同一个雅间待着,就断定两人有什么,这也太武断了。” “武断?”严雨萱嗤之以鼻,直接甩出一记重料,“这可一点都不武断。” 她压低声音,字字清晰:“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私下见面。这几日,我派人盯得死死的,他们几乎天天相见。” “不是在这茶楼,就是君侯亲自去她住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锁住顾云舒:“你说,君侯对自己儿子的外室,到底有几个打算?” “如果让人知道了,君侯看上的,是自己儿子的外室,你觉得,会怎么样?” 一句话,像一块重石,砸进顾云舒心里。 她怔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 从茶楼出来,顾云舒整个人都是僵的,脚步虚浮,眼神空空荡荡。 严雨萱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尖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什么也没多说,只示意她上了马车。 车厢狭小,气氛沉闷。 顾云舒闭目靠在软垫上,只想清净片刻。 严雨萱打量她片刻,终是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又几分嘲讽: “我知道你不喜欢老三,可你别忘了,你是三少夫人。一旦老三和君侯因为那个女人生出隔阂,甚至反目,你在侯府的根基,也就跟着不稳了。” “你还这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早晚有一天,你这三少夫人的位置,都会保不住。” 顾云舒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苦涩,轻声道:“保不住,那又能如何?” 严雨萱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你嫁进侯府,不就是为了靠着萧策安,享一辈子荣华富贵吗?这些年,你们顾家借着老三的势,得了多少好处?一旦你失势,顾家再想从萧家捞半点便宜,门都没有。你这辈子的荣华,也就到头了。” 第63章 被劫持了 顾云舒淡淡看她一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 “你也说了,这么多年,顾家从萧策安那里拿的,已经够多了。够我用一辈子,也够我安稳余生。” “我就一个人,吃饱穿暖足矣,再多的金银珠宝,我也花不完。” “……”严雨萱彻底愣住,半晌没回过神。 “你……当真无欲无求到这种地步?” 顾云舒没有应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无欲无求吗?倒也不是。 只是经过这几日的辗转思索,她终究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能真正改变的事情太少。 娘亲终其一生为顾家操劳,为家庭付出所有,努力经营着看似美满的生活,最后却死在了她最信任、最爱的人手上,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枕边人就是索命的凶手。 而李大成,她的亲生父亲,一辈子都在扮演一个老实本分的丈夫、慈爱的父亲,说到底,不过是个为了钱财家产不择手段的骗子。 可即便他夺走了顾家所有的财产,这辈子,真的能花得完吗? 生逢乱世,时局动荡,人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未知之数。 世人总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可她如今才懂,有时候“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过去她执着于抓住亲情,抓住安稳,抓住那些看似重要的东西,可到头来才发现,一切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马车内的空气愈发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云舒抬手,掀开了车帘一角,想透进些新鲜空气。 可就在看清窗外景象的瞬间,她瞳孔骤然缩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对!这不是回侯府的路!” 严雨萱一愣,连忙凑到窗边去看。 道路两旁早已没了侯府附近的街巷宅院,取而代之的是荒疏的树木和田埂。 分明是往城外偏僻处去的方向。 “停车!快停车!” 严雨萱惊声呵斥,伸手拍打着车厢壁。 “你走错路了!给我掉头回侯府!” 可车夫像是聋了一般,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一甩马鞭。 马儿受惊,马车跑得更快了,车轮碾过石子路,颠簸得人几乎坐不稳。 “我们这是被劫持了。”顾云舒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目光凝重地盯着前方,迅速判断着局势。 严雨萱吓得脸色惨白,掀开车帘,伸手想去抓车夫的后领,嘶吼着让他停车。 可车夫早有防备,反手一把将她推了回去。 “咚”的一声,严雨萱重重撞在车厢内壁上,胸口一阵剧痛,疼得她闷哼出声。 “你抓稳了。”顾云舒立刻伸手扶住她,语气急促却沉稳。 严雨萱茫然点头,下意识紧紧抓住了车厢内的扶手。 话音未落,顾云舒拔下头上那支嵌着碎玉的银簪。 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趁着马车颠簸的间隙,瞄准车夫的后颈,毫不犹豫地狠狠扎了下去。 “啊!” 车夫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瞬间僵硬。 顾云舒手腕用力一旋,拔出簪子,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驾驶座上推了下去。 车夫重重摔在地上,很快被疾驰的马车远远甩开。 顾云舒立刻扑到驾驶座上,一把夺过缰绳,试图稳住失控的马车。 可那两匹马可早已受了惊,嘶鸣着疯狂往前冲,任凭她如何使劲拉扯缰绳,都无济于事。 马车像脱缰的野马,在崎岖的乡间小路上疯狂奔驰,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随时都有翻车的危险。 “抓紧!千万别松手!” 顾云舒死死攥着缰绳,手心被勒得生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严雨萱吓得浑身发抖,死死闭着眼睛,紧紧抓着扶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倾斜,几乎要翻倒。 顾云舒瞳孔骤缩,拼尽全力稳住车身。 绝不能在这里出事! 马车眼看就要散架,车轮与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时都可能解体翻车。 不行! 顾云舒心头一紧,这样下去,她和严雨萱必死无疑。 “你过来,抱住我!”她冲着严雨萱厉声大喊,声音压过呼啸的风声。 严雨萱一愣,虽不知她用意,但在生死关头,只能无条件顺从。 她忍着剧烈的颠簸,艰难挪到驾驶座旁,死死抱住了顾云舒的腰。 下一秒,马车彻底散架。 车轮与马身瞬间分离,两匹受惊的野马狂嘶着脱缰而去。 就在这车身即将倾覆的千钧一发之际,顾云舒猛地收紧手臂,一把将严雨萱整个人揽进怀里,抱着她纵身跃出了飞驰的马车。 “啊——” 两人像两片落叶,从飞驰的马车上一跃而下,顺着路边的陡坡翻滚而下。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们一路滚,身体相撞,尘土飞扬。 顾云舒始终将严雨萱护在怀里,死死抱着不放,任凭身体被山石树枝磕碰。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在一片荒草坡上停了下来。 摔得七荤八素,过了好半天才挣扎着缓过神来。 顾云舒撑着身子坐起,抬头一望,心头一沉。 四周是黑漆漆的荒山野岭,看来她们是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 她连忙拍了拍身旁的严雨萱,语气急促:“二嫂,你怎么样?还能动吗?” 没有回应。 顾云舒心下一紧,连忙翻身查看。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严雨萱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晕过去了。 她立刻伸手探了探严雨萱的鼻息。 还有气,活着。 她背起昏迷的严雨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 借着月光,她找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将火折纸凑上去,终于点燃了一小簇篝火。 火光摇曳,映亮了四周。 顾云舒这才看清,严雨萱伤得不轻,额头破了个大口子,鲜血混着尘土流下,手臂和脚踝也都红肿变形,显然是摔伤了。 她没有犹豫,从自己身上撕下几块干净的衣料,扯成布条,借着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给严雨萱处理伤口。 动作虽然生疏粗糙,却很轻很稳。 忙完这一切,顾云舒才环顾四周。 茫茫野外,荒山野岭,风声鹤唳。 看来,今晚这一夜,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凑合着过了。 第64章 外面的妖精勾引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荒坡,顾云舒就醒了。 脚腕传来一阵阵钝痛,昨晚扭伤后她随便找了根粗树枝固定住,此刻一动就牵扯着筋脉发疼。 她侧头看了眼还蜷在干草堆里熟睡的严雨萱,无声叹了口气。 这人倒是心大,摔成这样还能睡得这么沉。 也不知道侯府那边,有没有发现她们一夜未归。 萧策安……会不会已经派人出来找了? 正想着,身旁的人动了动。 严雨萱揉着眼睛睁开,第一眼就撞进顾云舒蓬头垢面、沾着草屑尘土的脸,吓得瞬间清醒,失声惊呼: “你的脸怎么脏成这样?” 顾云舒懒得跟她计较,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两人从山坡上一路滚下来,衣衫破烂、满脸灰土,难道还能光鲜亮丽不成? 严雨萱这才后知后觉环顾四周,惊得坐起身。 “这是哪里?” 一动弹,手臂和脚踝的伤口立刻扯得生疼。 她低头一看,顿时咋舌:“啊!我的手!我的脚!” 盯着自己身上歪歪扭扭的布条,她一脸嫌弃,“这是你给我包扎的?也太丑了吧!” 顾云舒懒得理她,撑着地面慢慢起身,一瘸一拐朝不远处那条小河走去。 冰凉的河水扑在脸上,总算洗去了几分狼狈。 她抬眼打量四周地势。 这里是山坳底部,坡陡路滑,她们两人都带了伤,想自己爬上去几乎不可能。 更要命的是,肚子饿得咕咕叫。 再等下去,救援没到,她们俩先饿死了。 还好昨夜没下雪,可头顶天色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要下雨。 今晚绝对不能再待在露天里,必须找个山洞躲雨。 她正思索着,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严雨萱也一瘸一拐挪到河边,胡乱擦了把脸,语气带着慌意: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我要是不见了,策衍肯定会疯了一样找我的!” 顾云舒转头看她,直截了当:“你身上带信号弹了吗?” 严雨萱一愣,用力摇头:“没有啊,我出门从来不带那东西!” 顾云舒闭了闭眼,无奈至极。 昨晚要是带了护卫,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偏偏严雨萱拉着她偷偷出门,只叫了一辆马车,连个随从都没有,这才被人轻易算计。 她脸色沉了沉,看向严雨萱:“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昨天那车夫,为什么偏偏劫持我们?” 严雨萱瞬间炸毛,反倒一脸理直气壮地瞪回去。 “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坐那辆马车都好好的,昨天是第一次跟你一起出去才出事,应该是你得罪了人吧?” 顾云舒:“……”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脚腕的疼都更明显了。 昨天是临时决定跟严雨萱出门的,马车也是严雨萱的…… 很显然,那车夫是冲着严雨萱去的。 偏偏这大小姐,还死不承认。 算了,都已经这样了,争执无用。 “好饿啊……” 严雨萱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 “早知道会遭这种罪,我昨天说什么也不拽着你出来了。” 顾云舒揉了揉发空的肚子,又看了眼天色。 阴云越来越沉,雨丝已经开始零星飘落。 她叹了口气,撑着一旁的树枝站起身:“我去附近找找吃的,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不行!” 严雨萱立刻摇头,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这荒山野岭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万一你迷路了找不到回来的路,我们岂不是要失联?我才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谁知道会不会有野兽。” 她眼神里满是慌乱,语气也带着哭腔,显然是真的怕了。 顾云舒无奈,脚腕还在隐隐作痛,带着她只会更累赘,可看着严雨萱这副模样,又实在没法丢下她。 最终只能妥协:“走吧,跟紧我,别掉队。”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山坳深处走。 严雨萱的脚踝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早知道”、“早该带护卫”。 顾云舒只当没听见,专注地留意着四周。 幸运的是,没走多远,就发现了几株结着野果的灌木。 果子不大,青红相间,看着就带着酸涩,可此刻饥肠辘辘,也顾不上挑拣。 两人摘了满满一捧,刚往回走,雨点就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 “快!那边有个山洞!” 顾云舒眼尖,瞥见不远处岩壁下有个黑漆漆的洞口,立刻拉着严雨萱往那边走。 躲进山洞时,两人都已经淋得半湿。 山洞不深,却足够遮风挡雨,地面还算干燥。 顾云舒找了些干燥的枯草铺在地上,两人并肩坐下,就着雨声,啃起了手里的野果。 果子入口酸涩,带着股生味,严雨萱咬了一口就皱着眉吐了吐舌头,可肚子实在饿,又硬着头皮往下咽。 她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势,眼神里的害怕又浓了几分,声音带着颤音:“你说……我们会不会等不到侯府的人来,就先饿死在这里了?” 顾云舒一边慢慢啃着野果,一边平静地点头:“有可能。” “你!” 严雨萱瞪她,气鼓鼓地拍了下地面。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一点都不会安慰人!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让我安心点?” “你说说你,这么无趣,纵使长得跟我有点相似,但我的优点,你是半点都没有。” “难怪老三娶了你,还会出去找女人,还会被外面的妖精勾引。” “你这性子,真是太不讨喜了。” 顾云舒抬眼看她,一脸坦然:“我说的是实话。” 严雨萱:“……” 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只能狠狠瞪着她。 手里的野果也咬得更用力了,酸涩的汁水溅出来,弄得嘴角都是,模样又气又委屈,偏偏又没法反驳。 山洞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咀嚼野果的声音,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顾云舒望着洞口被雨水模糊的景象,心里其实也没底。 侯府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 这下雨了,加大了侯府的人找来的难度。 第65章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外面的雨一刻没停,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两人就静静坐在山洞里,望着洞口连绵不断的雨幕,无声地等着救援。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天。 雨下了两天,她们也靠野果撑了两天。 严雨萱腿上的伤口,早已红肿发烫,边缘开始泛白发烂,看着触目惊心。 顾云舒看着她日渐憔悴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不能再等了。今天我们必须试着往外走,再困在这里,你的腿拖久了,怕是真的要废。等人救援,未必靠得住。” 严雨萱吸了吸鼻子,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好……” 她委屈地抱怨:“该死的萧策衍,该不会又忙着他那些军务,根本没发现我不见了吧?等我回去,我一定要跟他和离。” 顾云舒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笑了笑:“我看二哥平日里,对你还算上心。” “这里地势太低,又连着下雨,到处都是泥水,他们就算想找,也没那么容易锁定我们这片山坡。” 严雨萱扁着嘴,不服气:“可我们一路上,不是都留了记号吗?他们顺着记号找过来不就行了?” “记号是留了。”顾云舒无奈,“可前提是,他们得先找到我们摔下来的这座山。若是连方向都错了,记号做得再明显,也没用。” “我不想死在这里……” 严雨萱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吃,好多地方没去……” 顾云舒心一软,轻声安抚:“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严雨萱一怔,眼泪都顿住了,一脸奇怪地看着她: “你怎么突然说这么好听的话了?前几天你还直白地说,我们可能等不到人,会饿死在这里呢。” 顾云舒被她问得无言以对,只得淡淡道:“前几天你说我不会说话,只会伤人。我现在安慰你,你又不满意。” 严雨萱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抹掉眼泪:“所以你刚刚说的是安慰我的话?你这人也太虚伪了吧!” 顾云舒彻底无语,懒得再跟她争辩。 她扶着石壁站起身,看向洞外连绵的雨雾,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走出去。 * 雨终于渐渐停息,天空依旧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顾云舒扶着严雨萱,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山洞。 脚下的路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伤口被牵扯得生疼,可比起困死在这里,这点痛早已不算什么。 她们沿着山坳边缘,试图找到一条能往上攀爬的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想放弃。 可刚走出没几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四周的密林里传来。 “不好!” 顾云舒心头一沉,下意识将严雨萱往身后护了护。 下一秒,十几名身着黑衣、面无表情的人从树后、草丛里窜了出来,手持长刀,迅速围成一个圈,将她们两人死死困在中央。 冰冷的刀锋泛着寒光,黑衣人的眼神锐利如鹰,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敌人,比侯府的人,先找到了她们。 领头的黑衣人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一丝温度:“两位少夫人,不必挣扎了,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严雨萱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住顾云舒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顾云舒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轻柔却带着安抚的力量,示意她别怕。 她抬眸,目光冷静地扫过眼前的黑衣人,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丝线索。 可黑衣人个个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们是谁?想带我们去哪里?”顾云舒沉声问道,试图拖延时间,寻找脱身的机会。 领头人却根本不回答,只是抬手一挥:“带走。”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动作粗鲁地抓住她们的胳膊。 严雨萱想挣扎,却被黑衣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顾云舒知道,此刻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招来更重的伤害。 她没有硬拼,只是用眼神示意严雨萱冷静。 很快,两块黑色的眼罩被递了上来,粗暴地蒙住了她们的眼睛。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耳边只剩下脚步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严雨萱压抑的啜泣声。 她们被黑衣人架着,一步步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往何方,也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顾云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 不知被拖拽着走了多久,脚下的路从泥泞变得平坦,耳边的风声也渐渐小了。 当黑衣人终于停下脚步,扯掉她们眼上的黑布时,才看清,她们是被关在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 四周墙壁斑驳,屋顶漏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们的手脚被粗麻绳紧紧捆着,手腕和脚踝勒得生疼,只能并肩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们没直接杀我们,说明我们对你们有用。既然有用,能不能先送点吃的?我们困在山里两天,几乎没怎么进食。”顾云舒轻声道。 黑衣人面无表情,没做声,捆好她们的绳子确认无误后,便径直推门出去了,只留下一道紧闭的木门。 “怎么办?我们真的要被关在这里等死吗?”严雨萱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恐慌。 顾云舒轻轻摇头:“不会。” “你又在安慰我?”严雨萱瘪了瘪嘴,显然不信。 “这次是真话。”顾云舒看着她,语气冷静,“他们把我们关押起来,而非直接灭口,就说明我们活着才有价值。比起在山洞里吃野果、忍饥挨饿,这里至少能让我们活下来,待遇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严雨萱张了张嘴,刚想反驳,茅草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刚才那个黑衣人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两个冷硬的馒头,面无表情地走到她们面前,一手一个,直接递到两人嘴边。 顾云舒和严雨萱对视一眼。 随即各自张嘴,咬向嘴边的馒头。 冷硬的面渣剌得喉咙发紧,可此刻饥肠辘辘,也顾不上挑拣。 刚吃了几口,严雨萱就忍不住蹙眉:“能不能给点水?” 第66章 这背后之人,确实认识她 黑衣人置若罔闻,依旧保持着喂饭的姿势。 “你们既然想利用我们,总得让我们活着吧?”顾云舒立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施压,“她是严家大小姐,从小养尊处优,从没吃过这种粗粮。现在不喝水,很容易被噎死。她要是死了,你们抓我们来的目的,恐怕也达不到了。” 严雨萱:“……” 她明明是想喝水,怎么到顾云舒嘴里,倒成了娇生惯养吃不了苦? 可眼下情况特殊,她也只能硬生生憋住反驳的话。 黑衣人冷哼一声,满脸不耐:“真是麻烦。”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身出去,很快端着一碗水回来,粗鲁地捏开严雨萱的下巴,就要往她嘴里灌。 “咳……你想灌死我吗?” 严雨萱被呛得剧烈咳嗽,又气又急地怒骂。 黑衣人眼神一狠,手上力道更重。 “这位大哥,等等!” 顾云舒连忙开口,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商量的意味。 “能不能先给我们松绑?让我们自己吃。等我们吃饱喝足,你再把我们捆起来便是,你就在旁边看着,我们跑不了的。” 她抬了抬被捆住的手脚,语气诚恳: “我们俩都是弱女子,身上还有伤,就算松了绑,也没力气反抗,更别说逃跑了。你这样喂我们,你费力气,我们吃得也难受,何必呢?” 黑衣人动作一顿,盯着顾云舒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 茅草屋狭小,他守在门口,确实不怕两人耍花样。 而且喂饭灌水确实麻烦,松绑让她们自己吃,反倒省了不少事。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松了口,声音沙哑:“老实点,敢耍花招,立刻杀了你们。” 说完,他俯身,开始解开两人手上的绳子。 * 另一边,连绵山顶。 萧策安立在崖边,望着山下缭绕的雾气,眸色沉得像淬了冰。 整整三日。 三日夜不能寐,动用了侯府所有暗卫与势力,可他们却像被人牵着鼻子遛狗一般,来回打转。 对方分明是在故意布下迷阵,不断抛出假线索、假踪迹,引着他们东奔西跑,一次次扑空,一次次错失方向。 他攥紧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声音冷得刺骨:“三天了,还是半点人影都没有?你们都是废物吗?” 季风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语气艰涩:“公子,对方是有备而来。我们这三日查过的十处地方,全是故意引我们过去的陷阱。” “派去暗中保护少夫人的暗卫,早已被人悄无声息解决。对方对三少夫人的行踪、路线、甚至出门的时间,都了如指掌。” 萧策安眼神一厉。 季风继续道:“属下怀疑,我们自己人里,有内鬼。否则,不可能把一切掐得这么准。而且对方本是冲着二少夫人去的,却连三少夫人的动向都一清二楚……说明这人,不仅在二少夫人身边安插了人手,在您身边也埋了棋子。” “棋子?” 萧策安自嘲一声,胸口戾气翻涌,几乎要压不住。 “三天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是不是要等我找到云舒的时候,只能去给她收尸?” 季风浑身一僵,不敢应声。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戾气,声音发哑:“二哥那边呢?” 季风低声回道:“已经派人传信了。可二公子……两天前,刚被调遣外出剿匪,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回来。” 话音落下,山顶一片死寂。 萧策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冰冷刺骨。 “巧。” “真是太巧了。” “云舒和二嫂一失踪,二哥就被支走。我们一找人,就全是假线索。我们的暗卫被解决,内鬼藏得严严实实。” 他抬眼,望向茫茫群山,眼底是翻涌的杀意。 “所有的巧合,全都凑在了一起。” “我倒要看看,这藏在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 茅草屋内。 吃完馒头之后,黑衣人照例把两人的手脚捆紧,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顾云舒目光落在严雨萱肿得发亮的腿伤上,那里的布条早已湿透,伤口发烂的趋势明显。 她忽然转头,对着黑衣人露出一抹刻意讨好的笑,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恳求: “这位大哥,能不能赏一点金创药给我二嫂敷一敷?” “二嫂本就体弱,这伤口再拖下去,怕是要溃烂化脓,到时候腿瘸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你们若是真想抓我们来威胁萧家,总得先确保我们‘万无一失’吧?二嫂若是腿瘸了,将来你们拿什么跟萧家谈?” 黑衣人愣了愣。 想了片刻,还是转身出去,很快拿来两罐药粉,推门进来,拧开盖子,就这么随意地往严雨萱腿上一撒。 “嘶——” 严雨萱疼得浑身抽搐,眼泪瞬间飙出来。 “你这是要疼死我吗?轻点啊!” 顾云舒视若无睹,反而趁热打铁,对着黑衣人微微欠身,语气愈发讨好: “大哥,能不能先给我松绑?我给她上完药,处理干净,你再把我绑起来,也省得你麻烦。” 黑衣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严雨萱,最终点了点头,解开了顾云舒手上的绳子。 “多谢大哥。”顾云舒笑得眉眼弯弯。 她一边动作轻柔地给严雨萱上药,一边状似闲聊: “大哥,干这一行的,应该都挺不容易的吧?” “若是真的缺钱,其实好说。你们报个数,我让侯府送钱过来,无非就是个钱财二字。” “你们绑架我们,说到底也是为了钱,对吧?” “这靖州是萧家的地盘,若是等萧家反应过来,你们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又像是在利诱: “其实大家在道上混,都不容易。你们幕后之人给你们开了多少价码?我们给你双倍怎么样?” “只要你放了我们,钱管够,大家各取所需,何必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干这种事呢?” 黑衣人定定地看着她。 看了半晌,突然轻笑出声,冷冷瞥了她一眼:“我们老大说的对,你果然诡计多端。” 顾云舒瞳孔微缩,心头一沉。 看来,这背后之人,确实认识她。 第67章 到底是想从萧策安身上拿什么东西 等严雨萱的伤口敷好,顾云舒二话不说,主动伸手,乖乖让黑衣人重新捆紧。 黑衣人冷哼一句“安分点”,便推门离去。 门一关,严雨萱立刻炸了毛,痛骂道:“顾云舒!你是不是有病?你跟这些人说这些废话干什么?还帮他们出谋划策?” 顾云舒理都没理她。 只是动了动手上的绳子,手腕轻轻一旋,原本捆得死紧的麻绳,瞬间松脱滑落。 严雨萱瞳孔骤缩,震惊得忘了呼吸:“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云舒依旧不答,反手给她解开脚上的绳子,又给自己松了绑。 严雨萱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惊涛骇浪。 她一直以为,顾云舒是那种娇弱、不能自理、需要人处处呵护的大家闺秀。 可这几天,她彻底被颠覆了…… 敢跳车,敢跟黑衣人谈判,能在野外宠辱不惊,甚至……比自己更能适应绝境。 严雨萱咽了咽口水。 萧策安到底娶了个什么人回家啊? 顾云舒轻步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草帘,仔细打量着四周。 茅草屋外围,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名黑衣守卫,眼神锐利,来回巡逻,戒备得密不透风。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看守得这么严,想硬逃,几乎不可能。” 严雨萱立刻慌了,拉住她的衣袖:“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一直等着被他们宰割吗?” 顾云舒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 随即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刚才解开的绳子,走到严雨萱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严雨萱往后缩了缩。 “别慌。”顾云舒声音很低,“外面全是他们的人,一旦让他们发现我们能自行松绑,一定会加倍提防,甚至对我们下狠手。我们现在,必须装得和之前一样。” 她手上动作轻而快,一边给严雨萱重新捆上绳子,一边低声道:“我给你系的是活扣,只要你轻轻一挣就能解开。先稳住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我们才有生机。” 严雨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顾云舒又从容地将自己重新绑好,乖乖坐回原地,脸上恢复了之前那副安静温顺的模样。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木门被再次推开。 还是之前那个黑衣人。 顾云舒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抹温顺又讨好的笑,轻轻打了个招呼:“大哥。” 黑衣人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径直走到她面前,弯腰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力道极大,直接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她!”严雨萱瞬间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顾云舒被拽得肩头生疼,心里同样惊疑不定,不知道对方要把自己带去哪。 但她没有慌乱,更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向严雨萱,轻轻摇了摇头,投去一个让她别冲动的眼神。 顾云舒被黑衣人半拖半拉,带进了另一间屋子。 这里比刚才的茅草屋整洁许多,甚至还摆着一张木床,看得出是特意收拾过的。 黑衣人冷冷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你果然有些本事,连捆死的绳子都能挣脱。” 顾云舒心头一沉。 “我劝你,最好收收那些小聪明。”黑衣人语气冷硬,“再耍花样,别怪我们不客气。”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木门“砰”的一声被锁死。 屋子里只剩下顾云舒一人。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他竟然知道她能自行解绑……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对她的习惯、手段、心思,了如指掌? 她像一只被扒光了放在明面上的猎物,而猎人躲在暗处,把她看得透彻。 这种全然被动、一无所知的感觉,让她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亮,顾云舒刚一睁眼,一块黑布便粗暴地蒙住了她的双眼。 她被人架着走了许久,直到冷风刮在脸上,刺骨冰凉。 黑布被掀开。 刺眼的阳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等视线清晰,顾云舒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被粗绳紧紧捆住,绳子另一端缠在崖边的老树上,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而她身旁,吊着的正是严雨萱。 严雨萱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已然昏迷不醒。 “二嫂!二嫂!”顾云舒压低声音急唤,可对方毫无反应。 她咬牙,微微用力抬起脚,轻轻踢了踢严雨萱的小腿。 一下、两下、三下…… 严雨萱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她茫然地扫过四周,目光往下一瞥,看清自己悬空在悬崖边的瞬间,失声惊呼: “啊——” 尖叫声刺破长空,回荡在悬崖峭壁间。 顾云舒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麻的胳膊,语气冷静得近乎漠然: “别喊了,喊破喉咙也没用,省点力气吧。” 严雨萱瞬间噤声,浑身发抖,泪眼婆娑地看向她,语无伦次: “现在怎么办啊?” “今天,会不会就是我们的死期啊?” 顾云舒眸色微沉,缓缓吐出四个字:“不好说。” “我不想死!”严雨萱崩溃地低泣,“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在这里!” “行了。”顾云舒打断她,语气冷硬了几分。 “再怎么叫唤,该死的还是会死。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天。与其哭,不如想想怎么活。” “呵呵呵……” 一阵低沉而阴鸷的笑声,从大树浓荫后传了出来。 顾云舒循声望去,只见几名黑衣人从树后缓步走出,围成一个半圆,将她们死死困在悬崖边。 为首的黑衣人尽管蒙面,可那双眼睛里透着淬毒的寒意,像鹰隼一样盯着她们,气势逼人。 “三少夫人,果然淡定。”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经过伪装,沙哑又诡异,“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如此从容,倒是令我佩服。” 顾云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语气镇定:“如果我没有猜错,等一下,萧策安应该会过来吧?” 她目光锐利,直视着对方:“你们抓了我们两个,费这么大劲,到底是想从萧策安身上拿什么东西?” 黑衣人再次发出一阵低沉的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三少夫人果然聪明……” 话音未落,远处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滚惊雷,由远及近,疯狂逼近。 烟尘滚滚中,一支身着黑衣卫队的人马正飞速冲来。 为首那道熟悉的身影,白马银枪,气势如虹…… 是萧策安的人马来了! 第68章 二选一 萧策安的人马,堪堪停在对面悬崖。 两岸相隔不过数丈,却已是生死一线。 当他看见顾云舒被粗绳捆着、悬在半空摇摇欲坠时,那双素来带着桃花暖意的眼,瞬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冰,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勒住马缰,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直直射向黑衣人:“你们想怎么样?” 为首的黑衣人低笑一声,语气轻佻又阴毒: “三公子这是动怒了?别急,我们今日,只是想跟三公子玩一场游戏。”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悬崖上悬空的两人身上扫过,字字诛心: “听闻二少夫人,是三公子年少时的爱慕之人。而三少夫人,又是三公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两个美人,两条性命,不知道三公子,会选谁活?” 顾云舒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布了这么多局,最终等在这里的,竟是一场二选一的死局。 萧策安脸色晦暗得可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字一顿:“我最后说一次,放了她们,否则,我让你们生不如死。” 黑衣人却毫不在意,勾唇笑得残忍: “靖州是萧家的天下,三公子要我们死,确实容易。可我们本就是亡命之徒,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 “但三少夫人和二少夫人不一样……她们,可是三公子心尖上的人。” 他往前一步,声音拔高,清清楚楚传到对岸: “今日这场戏,主角就是你,三公子,你选谁活,我们就让谁活。” “怎么样,三公子?我们够意思吧?” 风卷着悬崖上的寒气,刮得人脸颊生疼。 两岸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萧策安身上。 黑衣人攥紧绳索的手微微发力,悬在崖边的两人随着绳索的晃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云舒的身体被勒得生疼,手腕处的皮肉早已磨破,鲜血混着尘土黏在麻绳上,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严雨萱则早已吓得瘫软,眼泪混合着雨水糊满了脸颊,死死盯着对岸的萧策安,眼神里满是绝望。 “只要你放了她们,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黑衣人嗤笑一声,指尖在绳索上轻轻摩挲。 “若是三公子两个都不选,那我就只好让她们一起去死。我数到三,你再不选,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黑衣人握着绳索,笑意阴鸷。 萧策安怒吼:“你敢!” “一!” “你若敢动她们分毫,伤一根头发,我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二!” 黑衣人指尖微微一松,悬在崖边的绳子陡然下滑半寸。 顾云舒与严雨萱同时往下一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萧策安脸色骤变,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恐慌,几乎是脱口而出:“我选!我选!” 黑衣人勾唇,慢条斯理地等着。 萧策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我选顾云舒。”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悬崖上,却重如千斤。 严雨萱猛地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对岸,声音发颤:“萧策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就在这时,崖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与甲胄之声。 “放开她们!”萧策衍厉声大喝,“这四周早已被我埋伏好弓箭手,只要你敢松手,今日你们全都要被射成刺猬!” 黑衣人却冷冷一笑,毫无惧色。 “做到这一步,我就没想过活着出去。我只是想跟二位公子,玩一场有意思的游戏。” 他看向萧策衍:“刚刚三公子选了自己的妻子活。不知二公子,你选谁?” 萧策衍看向萧策安,又惊又怒:“你竟然选了顾云舒,让雨萱去死?” 萧策安垂眸,一言不发。 萧策衍沉声道:“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两位夫人但凡有一人出事,你们全都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这话我听腻了。”黑衣人嗤笑,“二公子,不必强调。刚刚三公子已经选了,现在该你了。” 话音一落,他手腕一松。 绳子骤然下滑数尺。 “啊——” 严雨萱失声尖叫。 “不要!”萧策安与萧策衍同时嘶吼出声。 黑衣人堪堪攥紧绳索,语气戏谑:“二公子,选谁?选你自己的夫人,还是三少夫人?” 萧策衍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黑衣人不耐烦:“我没耐心等。” 他手上再次用力,绳子又往下滑。 “我选我夫人!”萧策衍嘶吼出声。 黑衣人收紧绳子,似笑非笑地看向对岸两兄弟,故作为难: “哎呀,这可怎么办?三公子选自己的妻子,二公子也选自己的妻子。” “你们两个,选的不一样啊。” 他语气骤然一冷,猛地松手: “既然选不一样……那两个都去死!” 绳子飞速下滑,两人几乎要坠入深渊。 “不要!”萧策衍猛地大喊,“我是萧家未来的继承人!这家里,我说了算!” 萧策安抬头,看向自己二哥,眼底通红:“二哥,云舒是我的妻子!” 萧策衍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狠绝与愧疚。 “老三,今日是我对不起你。” “但是,我不能让雨萱有事。”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那就只能对不起三公子了,人家二公子是萧家未来的继承人,论身份,论权势,您确实比不上二公子。” “比起三公子您的报复,我们这些人,更怕二公子的报复呢……” 话音未落,黑衣人手中的绳索一松。 没有了绳索的束缚,顾云舒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瞬间朝着万丈深渊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失重的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她下意识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竟是萧策安那张带着桃花笑意的脸…… 是他给她披斗篷时的温柔,是他陪她烤地瓜时的执着,是他深夜为她寻药时的焦急…… “云舒——”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萧策安翻身下马,不顾脚下陡峭的崖壁,疯了一般朝着崖边冲去。 “公子!不可!” 季风眼疾手快,死死抱住萧策安的腰,将他往后拖拽。 “放开我!”萧策安疯狂挣扎,眼底布满血丝。 他的手臂不断挥舞,想要挣脱季风的束缚,可季风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将他按住。 身后的侍卫也纷纷上前,将萧策安团团围住,不敢让他有丝毫异动。 “噗——” 一口鲜血从萧策安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眼前骤然发黑,胸口的剧痛如同翻江倒海,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第69章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再次醒来时,熟悉的熏香萦绕鼻尖。 是云昭居。 萧策安睁开眼,胸口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可比起失去顾云舒的恐慌,这点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顾身体的虚弱,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连鞋袜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云舒!云舒呢?”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赤着的脚掌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冻得发麻,却浑然不觉。 院子里的积雪还未消融,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可他眼里只有焦急。 “公子!” 季风连忙追上来,一脸担忧地拦住他。 “您冷静点!大夫说您气急攻心,伤及内腑,得好好静养!” “静养?”萧策安猛地转头,眼底布满血丝,猩红得吓人,“云舒还在悬崖下!我怎么静养?” 他一把攥住季风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拎起来:“我问你,云舒找到了吗?” “目前……目前已经加派人手,连夜去悬崖下搜寻了。” 季风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心头一紧。 “只是悬崖陡峭,又下了雪,搜寻难度极大,还需要时间。” 萧策安的手松开,指尖微微颤抖。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 “那些黑衣人呢?”他声音发颤,带着滔天的恨意,“抓住了吗?” 季风垂下眼,语气沉重:“他们早有准备,撤退时都服毒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服毒自尽?”萧策安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 “备马!我要亲自去找云舒!” “公子!万万不可!”季风连忙拉住他,“外面雪下得正大,山路湿滑,您现在身子虚弱,出去只会凶多吉少。大夫再三叮嘱,您不能再动怒,更不能劳累。” “放开我!”萧策安彻底失控,掐住季风的脖子,眼底的疯狂几乎要将人吞噬,“我让你备马!听到没有?” 季风被掐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却依旧不肯松手:“公子……您清醒点……”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萧策衍一身玄色锦袍,立于风雪之中,身后跟着几名随从。 他看着院中失控的萧策安,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复杂的担忧。 “老三,你别冲动。” 他缓步走上前。 “你放心,弟妹的下落,我已经派了最精锐的人手去查,就算把整个悬崖底翻过来,也一定会找到她。” “你闭嘴!” 萧策安转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不等萧策衍反应过来,冲上前,一拳狠狠砸在萧策衍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 萧策衍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嘴角瞬间裂开,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玄色的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随从们顿时大惊,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萧策衍抬手制止了。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弟弟,眼底满是愧疚:“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呵呵……”萧策安冷笑一声。 “老三,”萧策衍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现在身子虚弱,再这么折腾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 “大夫说了,你这次气急攻心,伤得极重,必须好好调养。” 萧策安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假惺惺!”他字字诛心,“萧策衍,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萧策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辩解,反而沉沉开口:“是,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很自私。” 他抬眼,直视着萧策安猩红的眸子。 “可你又何尝不是?你选择了顾云舒,放弃了雨萱。我选择了雨萱,放弃了顾云舒。我们俩,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人。为了自己想护的人,不惜牺牲别人。” “哈哈哈……”萧策安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是啊,我们都是同一类人,自私自利。” “哈哈哈……对啊……自私自利……哈哈哈……” 突然,他收住笑,眼底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自嘲: “可为何黑衣人偏偏听你的?为何松开的是云舒的绳索?” “因为你是萧家的继承人,手握重权,而我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懑。 “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那些亡命之徒也不例外。是我没本事,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渊。” 萧策衍喉结滚动,艰涩地开口:“这不是你的错,老三。” “那些黑衣人是故意的,他们就是要挑拨离间,让我们兄弟反目。今日这局,从头到尾都是冲着我们萧家来的,冲着我们兄弟俩来的!”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换做是我,我也会疯。但你别受人蛊惑,别让外人看了笑话,更别让这份算计,毁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兄弟之间的感情?” 萧策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萧策衍,你现在跟我提兄弟感情?” 他的笑声渐渐停歇,眼底的笑意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意,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们是挑拨了,可他们也确实挑拨成功了。” 萧策衍瞳孔骤然一缩。 那股从萧策安眼中蔓延开来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让他心下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是你二哥,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杀了我替她报仇吗?” 萧策安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如刀:“有何不可?” “你们胡闹够了吗!” 一声威严震怒的喝斥骤然炸开。 众人猛地回头。 萧振一身深色锦袍,面色沉如寒铁,在随从的簇拥下大步踏入院中。 风雪落在他肩头,却半点不及他眼底的寒意。 “一个两个,成何体统!” 第70章 云舒你等着我 不过几日未见,他最不成器的儿子已然面目全非。 衣衫凌乱,赤足踏雪,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眼底翻涌着疯魔般的戾气,哪里还有半分侯府公子的模样。 萧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指着萧策安,声音因震怒而发抖: “逆子!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为了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赤足疯癫,甚至对亲兄长动手,你把萧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云舒失踪,府中上下谁不在找?” “季风领着暗卫把悬崖下翻了个遍,你二哥调了城防军连夜搜山,我也遣了心腹四处打探,所有人都在为你奔走,你倒好,关起门来内讧,简直无可救药!” “不过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要对你二哥下杀手吗?” “不过为了一个女人……” 萧策安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自己的父亲,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寒凉。 “呵呵……”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凄厉,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抬手指着萧振,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语气里满是疯癫的嘲讽:“在父亲眼里,云舒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就像当年的娘亲一样,对不对?”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萧策衍脸色骤变,慌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道:“三弟!慎言!” 侯府上下,谁都知道,当年先夫人的死是整个萧府最大的禁忌,是埋在骨血里的伤疤,谁都不敢轻易触碰。 可此刻,萧策安却当着君侯的面,赤裸裸地掀了开来。 萧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骇人的铁青。 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他死死盯着萧策安,声音冷得像冰:“逆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萧策安嘶吼出声,彻底撕破了所有伪装,疯态毕露。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父亲,你可以冷血,可以无情,可以为了你的权势地位牺牲一切,可我做不到!” “你可以为了你的权势,牺牲掉娘亲,亲手把她射杀在城楼上,而我不能。” “我做不到像你如此冷血无情……” “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发妻,事后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对外只宣称娘亲暴病而亡,把一切都掩埋得干干净净。这些年,你夜夜安寝,就从来没有梦到过娘亲来找你索命吗?” 萧策安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气急攻心之下,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咽了回去,眼神愈发疯狂。 “娘亲死了,你转头就娶了新夫人,坐拥美人权势,风光无限。在你眼里,妻子、骨肉,都比不上你的权位,比不上你的名声,比不上萧家的荣耀!” 萧振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逆子!” 萧策安非但不躲,反而主动迎了上去,仰着头,眼神疯癫又倔强。 “打!你打死我好了!” “当年你能射杀娘亲,现在也能打死我!反正在你眼里,我们都只是你权路上的绊脚石!” “父亲,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可曾好好待过我?” “从小到大,好的东西都是二哥的,爵位是他的,兵权是他的,父亲的疼爱也是他的!” “我就像府里的一个透明人,不争不抢,只想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守着我的妻子安稳度日,可你们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 “在你眼里,只有二哥才是你的好儿子,只有他选的女人才值得珍惜,我的云舒,就活该去死,对不对?” “够了!策安!”萧策衍厉声喝止。 他从未见过弟弟如此疯魔的模样,心底又惊又怕,“三弟,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父亲心里也不好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云舒。” “找到她?”萧策安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血水滑落。 “真的能找到吗?” 萧策衍垂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黑衣人都服毒自尽了,悬崖下万丈深渊,大雪封山…… 萧策安昏迷了两日,他们找了两日,根本一点线索都没有。 生还的几率很低…… “我恨你们!我恨这个家!恨你们所有人!” 萧策安推开想要拉住他的萧策衍,赤着脚在雪地里踉跄几步,指着萧振和萧策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萧振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儿子,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刺痛。 先夫人的死,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也是最大的罪孽。 他以为所有人都已经遗忘,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永远掩埋,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会被萧策安在这样的场合,赤裸裸地剖白在阳光之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找到了!找到了!三少夫人找到了!” 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浑身落满雪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方才还疯癫嘶吼、眼底燃着滔天恨意与绝望的萧策安骤然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雪落在他赤红色的眼尾,落在他凌乱的发间,落在他冻得发紫的赤脚之上,他却浑然不觉。 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一句反复回荡: “找到了,三少夫人找到了!” 在这一刻,一股汹涌而上的狂喜冲上心头。 他原本猩红疯魔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束近乎病态的光。 那是沉入无尽黑暗后,突然抓住的一根浮木。 “云舒……” 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下一刻,他推开身前的萧策衍,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前厅的方向狂奔而去。 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踩过积雪,踩过碎石,硌得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知疼痛。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要见她,他要立刻见到她。 他要告诉她,他错了,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他要抱着她,告诉她,他以后拼了命也会护着她,再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云舒,云舒你等着我……” 第71章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萧策安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前厅,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目光疯了一般扫过整个厅堂,急切地寻找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云舒!” 他大喊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可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寒冰死死钉在原地。 前厅中央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身上盖着一块冰冷的白布,白布之下,轮廓单薄得让人心惊。 整个前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轻得可怕。 萧振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吓人。 萧策衍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满是不忍。 下人们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空气仿佛凝固了,冷得刺骨。 萧策安脸上的狂喜一点点僵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空白。 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死死盯住刚才跑来禀告的那名护卫。 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濒临破碎的执拗,一字一顿地问: “你……不是说找到了吗?人呢?” 护卫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敢看萧策安的眼睛,只能缓缓低下头,目光艰难地落在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身体上。 这个动作,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策安的心上。 “不……不会的……” 萧策安摇着头,一步步后退,脚步虚浮,踉跄得几乎站不稳。 他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那白布之下躺着的,会是顾云舒。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把攥住那名护卫的肩膀,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像是要将护卫的骨头捏碎。 眼神疯癫得吓人,猩红的眼底布满血丝,泪水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 “你说话啊!” “你不是说找到了吗?人呢?云舒人呢?”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啊!” 他嘶吼着,摇晃着护卫的身体,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伤的孤狼,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他不愿意接受那个眼神指向的答案,他宁愿护卫是骗他的,是谎报消息的,也不愿意去看那白布之下的人。 护卫被他摇得浑身发抖,只能闭紧眼睛,硬着头皮,声音哽咽着,一字一句,残忍地砸在萧策安心上: “三公子……三少夫人她……就在这里……” 护卫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那具冰冷的尸体。 “就在……白布下面。” 轰—— 萧策安只觉得脑子里一根弦,彻底断了。 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一瞬间彻底冷却,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松开护卫,脚步踉跄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方白布,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那白布下面……怎么可能是云舒呢?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伸出手。 指尖在触及白布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传来,如同悬崖下的寒风,狠狠扎进他的骨头里。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抓住那块薄薄的布。 他不敢掀。 他怕掀开之后,看到的是顾云舒苍白冰冷的脸。 他怕看到她紧闭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看向他。 他怕看到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对他笑,不会对他无奈翻白眼,不会轻声喊他的名字。 “云舒……” 他蹲在地上,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破碎的哽咽。 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地上,骨节瞬间磕破。 鲜血涌出,混着泪水,混着积雪,触目惊心。 可他感觉不到疼。 心口的疼,早已淹没了一切。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他喃喃自语,掀开那块白布。 一眼,只一眼。 萧策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彻底停止。 眼前的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曾经灵动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曾经温热的身体,此刻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是顾云舒。 真的是她。 他疯了一样想要救回来的妻子。 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再也不会回应他。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萧策安的喉咙,响彻整个前厅。 他扑上前,一把将顾云舒冰冷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身体冰凉,凉得刺骨,透过衣衫,狠狠冻着他的心脏。 “云舒……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是策安啊……我来接你回家了……” “你别睡好不好……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让你出事,不该让你坠入悬崖,不该……”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泪水疯狂涌出,滴落在顾云舒苍白的脸颊上,晕开一片冰凉。 他紧紧抱着她,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她毫无生气的眉眼,她再也不会握住他的手。 他像个失去所有的孩子,蜷缩在地上,抱着怀中冰冷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近乎窒息。 之前所有的疯癫、恨意、倔强,在这一刻,全数崩塌。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痛。 前厅里,所有人都低着头,无人敢出声,无人敢上前。 只余下萧策安崩溃的哭声,和窗外越下越大的风雪,一点点,将这世间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掩埋。 萧策衍站在一旁,看着弟弟蹲在地上,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哭得几乎断气,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知道,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是多余的,语言在生死面前,苍白得像一纸笑话。 “都下去吧。”他终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随从们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躬身退下,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已成定局的离别。 厅堂里很快只剩下一人一尸体,还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人走空,灯影孤。 第72章 我藏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山间小院雅致清幽,草木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空气清冽得让人头脑发醒。 顾云舒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橙黄色床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 她僵了一瞬,破碎的记忆涌上来: 悬崖上绳索勒紧的痛感、身体不断下坠的失重感、手脚被缚无法挣脱的绝望……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腰间突然被一条柔韧的绳索狠狠套住,硬生生将她拦在半山腰,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原来,她没有死。 她掀开薄被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过,换上了干净的素色衣裙。 轻轻推开屋门,庭院里的阳光落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而下一秒,她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青衫素衣,正蹲在小炉前煎药,身姿挺拔,气质温润,与这山间小院融为一体。 顾云舒脚步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居然是你,严游锦。” 煎药的人缓缓转过身,眉眼依旧温和,看向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早已等候多时:“你醒了。” 顾云舒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进院中,目光锐利如刀,“你费这么大功夫救我,又把我藏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严游锦垂眸,转身继续拨弄着药炉里的小火,不答反问。 顾云舒却没耐心跟他周旋,径直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地剖析:“让我来猜一猜。” “你们原本的目标,是二嫂?” “二哥被你们故意引去剿匪,靖州城防卫空虚,又恰好由萧策安管辖。这个时候,二嫂若是死了,二哥必定会将所有罪责怪在萧策安头上,兄弟离心,甚至反目成仇,这才是你们最想看到的结果。” “只是你们没算到,那天晚上,我会和二嫂同乘一辆马车。” “所以你们临时改变计划,顺手将我一起掳走。” 她顿了顿,看着严游锦始终平静的侧脸。 “悬崖上那场二选一的戏,也是你们安排的。不管萧策安选我,还是选二嫂,他和二哥之间,都再也回不去了。选我,二哥恨他。选二嫂,二哥会怀疑萧策安跟她的关系……” “无论怎么选,他们兄弟的隔阂都会产生,那么你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说得对吗?” 严游锦握着药勺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把煎好的药倒入碗中。 转过身,把药递了过去,“先喝药吧。” 顾云舒抬手,“砰”的一声,药碗被打翻在地。 褐色的药汁溅湿了青石板,氤氲出淡淡的苦涩气息。 他没去看那狼藉的地面,只是垂眸,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原本的计划,确实如你所说。” “引萧策衍去剿匪的军令,是我们动了手脚。严雨萱的行踪,是我们盯了半月才摸清。” “萧策衍与萧策安兄弟和睦,是萧家最坚固的屏障。只要拆了这道屏障,靖州城就会乱,我们要的机会就来了。” 他抬眼,看向顾云舒通红的眼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杀了严雨萱,让萧策衍恨上萧策安,怀疑是他为了夺权故意纵容,这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 “可我没想到,你会在那天晚上,跟严雨萱同乘一辆马车。” 提到这里,严游锦的声音低了几分,“把你们掳走后,我第一反应就是让人放了你。你不该卷进来,这跟你没关系。” “但师父不同意。” 他的眼神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沉了下去: “师父说,既然你来了,就没有放回去的道理。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不如做一场二选一的戏。” 人都是自私的,萧策安选谁,另一个都会死。 不管死的是顾云舒,还是严雨萱,萧策衍和萧策安之间,都再也回不去了。 活下来的那个,会成为兄弟俩永远的隔阂。 死了的那个,会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招,确实攻心。”严游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顾云舒死死盯着他,手指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既然你们都决定要杀了我,为何现在又要救我?” “我没有。”严游锦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辩解,“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你死。” “悬崖下的绳索,是我提前布置的。” 他算准了坠落的方位,所以一直在下面等着。 “我不能看着你死,绝对不能……” “你少在这里演戏!”顾云舒打断他,眼底满是戒备,“你费这么大劲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你究竟是谁的人?是王家?还是程家?” 能与萧家抗衡、且敢动如此手脚的,无非就是那几家觊觎权势已久的世家。 王家与程家,更是多年来与萧家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云舒,请你相信我,我从始至终都不想你死,我……”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顾云舒几乎是怒吼出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润如玉,此刻却身份成谜的男人,只觉得陌生又可怕。 严游锦看着她暴怒的模样,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缓缓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缓慢而沉重。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救你,不是为了利用你,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又似乎在隐藏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先喝药吧。”他站起身,看向顾云舒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未愈的伤口,“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又受了惊吓,身子很虚。我再去给你煎一碗。” 顾云舒看着他转身走向药炉的背影,眼神冰冷,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深。 这个男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第73章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接连两日,顾云舒都被关在这间雅致却逼仄的屋子里。 窗外是青山绿水,屋内却像一座无形的牢笼,让她喘不过气。 严游锦说,要等城门看守松懈,再悄悄送她出城。 还说,如今靖州城里,她顾云舒早已是“死人”一个。 真是可笑。 他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的局,搅动萧家兄弟反目,到头来,竟然是为了做实她的死讯,把她从这摊浑水里摘出去? 顾云舒靠在窗边,望着外面自由的飞鸟,心底满是嘲讽。 “叩叩——” 敲门声响起,不等她回应,门便被推开。 严游锦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两菜一汤,皆是清淡口味,看得出是特意为她伤后身子准备的。 他将饭菜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与算计:“吃饭吧。” 顾云舒没有动,只是转头看向他,眼神冰冷。 “三年前,你就是这样。” “从来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想让我走,就逼我走。想让我留,就把我困在身边。”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三年后,你还是老样子。嘴里说着为我好,说着怕我卷入是非,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不想要。” 严游锦眸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靖州城迟早会大乱,萧家兄弟反目只是开始,后续的纷争只会更烈。我让你离开,是想让你彻底摆脱这是非之地,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安安稳稳?”顾云舒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可你问过我的意思吗?我若不想走,你就算把我送出城,我也会自己走回来。” 严游锦眉头紧锁。 “难道你还想回侯府?顾云舒,你醒醒!你明明不喜欢那里的生活。勾心斗角的内宅,虚与逶迤的应酬,还有萧策安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你何必委屈自己?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彻底摆脱侯府,重新开始。” “摆脱?”顾云舒挑眉。 “我为何要摆脱?侯府的日子虽有不自在,却也是安稳度日。我放着好好的少夫人不当,跟着你到处颠沛流离,躲躲藏藏,图什么?” 严游锦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喜欢上萧策安了?” 不等她回答,他便自顾自地冷笑起来,语气刻薄:“就他那样到处留情、风流成性的男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他对你的好,不过是一时新鲜,等新鲜感过了,你依旧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甚至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顾云舒平静地打断他,眼神坚定,“至少,萧策安从来没有骗过我。他风流,他身边有别的女人,这些从我嫁给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从未隐瞒,也从未假装,比起某些人满口谎言的‘为我好’,我更愿意接受他的坦诚。” “你!”严游锦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一闷,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满眼都是他,如今却为另一个男人辩解的女人,眼底的情绪翻涌。 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看来,你是真的爱上了那个男人。” 他顿了顿,“可你真的了解过他吗?你以为,他对你的好,都是发自内心的?” 顾云舒心头一跳,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前,你爹爹为何会突然入狱?” “为何偏偏在你们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时候,萧策安会突然出现,雪中送炭,不仅救了你爹爹,还帮你们家还清了所有债务?” “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这一切根本不是巧合吗?” 顾云舒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爹爹会卷入盐税案,根本不是意外。” 严游锦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那是萧策安一手策划的局。” 顾云舒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盐税案……那是三年前压垮她们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大成被人诬陷贪巨额盐税,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为了救出李大成,顾蓉不惜变卖家产,打通了一切可以打通的关系,但最终还是没能把人捞出来。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萧策安出现了。 “你胡说……”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可能!萧策安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必要害我们家!” “没必要?”严游锦冷笑一声。 “怎么没必要?他处心积虑策划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你们家走投无路,让你爹爹身陷囹圄,让你从云端跌落泥潭,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对你雪中送炭。” “他救你爹爹,帮你家还清债务,甚至对你百般呵护,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家对他感恩戴德,让你对他死心塌地,最后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你以为他是拯救你的大恩人?”严游锦一步步逼近她,“殊不知,如果没有他,你们家三年前根本不会遭遇那些灭顶之灾。” “萧策安这人心思深沉得很,你看到的,不过是他想让你看到的表面。可你不知道,在那副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算计与野心。” “你们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而你,就是那个傻傻入局,还以为嫁给恩人报恩的傻瓜。” 顾云舒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冰冷得让她瑟瑟发抖。 三年前的画面,与眼前的真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困住,让她无法呼吸。 李大成入狱时的绝望,顾蓉终日以泪洗面的憔悴,她跪在街头求人时的屈辱,还有萧策安出现时的光芒万丈,他递出银票时的温柔,他说“嫁给我,我护你一辈子”时的坚定……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萧策安精心策划的一场戏。 她以为的救命之恩,是他一手造成的灾难。 活到现在,她竟然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步步被人算计,被人摆弄,被人骗得团团转。 真是可笑! 第74章 这个女人就是个祸害 “云舒……”他的声音放柔了许多,带着一丝愧疚与心疼。 “三年前,是我对不住你。那时候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事情,更不该让你落入萧策安的圈套。” “我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些,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他握紧她的手,语气真挚,眼神里满是恳求,“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一直被他欺骗,一直傻傻地守着一场虚假的婚姻过日子。” “他对你的好是假的,他的深情是假的,你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云舒,醒醒吧,别再自欺欺人了。” “呵!”顾云舒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严游锦被她看得有些心慌,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却被顾云舒抽回手。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 “所以……”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严游锦心头一沉,“你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救我?还是……另一场算计?” 严游锦心口猛地一抽,指尖都在发颤。 “云舒,你就是这么看我的?难道在你心里,我跟萧策安,是一样的人?” “不然呢?” 顾云舒抬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像个解不开的谜。我连你的真实身份,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背后站着谁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觉得我好骗、好拿捏、随便几句话就能哄得团团转?”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越说越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人: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翻出三年前的旧账,戳破我和萧策安的假象,是想干什么?是想让我对他彻底死心,然后顺理成章回到你身边,跟你重修旧好?” 严游锦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抿紧唇。 他的沉默,在顾云舒眼里,成了最直白的承认。 “呵。” 她忽然低笑一声,笑得自嘲又清醒。 “难道我顾云舒,离开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了?这世上就只有萧策安和你两个人,我必须二选一?” “没有谁离不开谁。” 她一字一顿,眼神亮得惊人。 “我过去的人生,一直被你们这些男人攥在手里,玩弄于股掌之间。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一切,让我看清自己活得有多荒唐、多可笑。” “但我也告诉你,接下来的路,我要自己走。” “我不想再待在这儿,跟你耗时间、猜心思。你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变成一个‘死人’,让我一辈子躲躲藏藏、见不得光,这就是你口中的‘为我好’?” 严游锦急得想开口,却被她一眼堵了回去。 顾云舒懒得再跟他废话,侧身直接推开他,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云舒!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严游锦连忙追上去,伸手想去拉她,“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城门……” 话音未落。 院外小径两侧的树林里,骤然掠出十几道黑影,身形迅捷如豹,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 刀刃寒光一闪,杀气扑面而来。 严游锦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的一步跨上前,将顾云舒死死护在身后,掌心悄然扣紧了暗器。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走出,一身黑袍罩身,连面容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冷厉如刀的眼。 他看着严游锦,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果然,你到现在还是放不下她。” 严游锦浑身一僵。 下一秒,他“咚”的一声,直直跪倒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带着恳求: “师父,求您……饶了她。她是无辜的,跟我们的事没有半点关系。” “无辜?”师父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三年前,就是因为这个女人,你耽误了大事。三年后,你又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我。” “这个女人就是个祸害!她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乱你的心、扰你的志。” 黑袍人步步紧逼,声音冷得刺骨,“你忘了你当年发过的誓?忘了你肩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忘了我们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 “师父,我没忘!” 严游锦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嘶哑。 “我一刻都没忘,但她真的与此事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会立刻把她送出靖州城,让她永远不再踏足这里,再也不跟我们的纷争扯上关系。求师父……放她一条生路。” 顾云舒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形,听着那冷厉中带着几分熟悉的语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荒谬。 她怎么也想不到,严游锦口口声声敬畏的师父,竟然会是这个人。 纵使他蒙着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身形、那眼神,还有说话时不自觉微微扬起的下巴,都是她刻在记忆里的模样。 严游锦还跪在地上,死死护着她,一遍遍恳求师父网开一面。 可顾云舒却觉得浑身发冷,比悬崖下坠时还要冷,比得知萧策安的算计还要冷。 她缓缓走上前,绕过严游锦,站到那人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冯叔。” 这一声“冯叔”,像一道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冯文博的身体明显一怔,周身的冷厉气息瞬间滞了滞。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蒙面巾。 一张温文儒雅的脸露了出来,眼角虽有细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还是被你这个丫头认出来了。”冯文博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顾云舒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记忆里的冯叔,是娘亲顾蓉最敬重的师兄,是喜欢四处游历、见多识广的长辈。 每次他从外面回来,总会给她带各地的新奇小玩意儿,带酸甜可口的蜜饯,然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她讲沿途的风光。 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西域的奇珍…… 那时候的他,笑容温和,眼神慈祥,是她童年里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的长辈。 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个看似与世无争、逍遥自在的人,竟然会是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为何她最敬爱的长辈,现在要置她于死地? 第75章 你要杀我,那就来杀吧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是他的师父。”顾云舒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我更没想到,从小疼我爱我的冯叔,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冯文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别过脸,语气平淡:“丫头,人都是会变的。” “为什么?”顾云舒追问,声音陡然拔高。 “你明明看着我长大,明明对我那么好,为什么现在要治我于死地?” 她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解。 冯文博转过身,重新看向她,眼神里的复杂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丫头,很多事情,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顾云舒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得彻底。 “我那么敬重你……”她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我把你当成亲人一样的存在。” “你现在要置我于死地,我问你为什么,你跟我说没有为什么?” 她往前一步,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信任与依赖,全都掏出来摔碎在他面前: “那我这么多年,把你当成长辈敬爱,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把你带回来的蜜饯、小玩意儿当成最宝贝的东西……那些小时候你给我讲的江湖故事,你陪我在院子里晒过的太阳,你摸着我的头说丫头要平安长大……全都是假的吗?” “如果连这些都是假的……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 最后几乎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崩溃。 她活在一个巨大又密不透风的骗局里,兜兜转转,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萧策安骗她,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冤案,换她一场以身相许的恩情。 严游锦骗她,用“为你好”三个字,把她困成一个见不得光的死人。 而她的父亲李大成,骗了她母亲一生,让她到死都不知道是枕边人毒死自己。 现在就连她从小敬若亲长的冯叔,也在骗她。 温柔是假,疼爱是假,游历四方的洒脱是假,留在她记忆里所有温暖的模样,全都是假的。 原来她这一生,从始至终,都只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被摆布,被利用,被牺牲,被抛弃。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顾云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笑得浑身发颤,眼泪却流得更凶,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我活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天,是活在真话里。” 冯文博眼眸翻涌起难以掩饰的复杂。 他别开了眼,不敢再看她那双含泪通红的眼睛。 他静静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得像一声叹息: “你就当……以前的那个冯叔,已经死了。” 他本就没打算和她相认。 本想让那个疼她护她的冯叔,永远留在她最干净的记忆里,不被这肮脏的恩怨沾染。 可终究,还是被她一眼拆穿。 顾云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止住颤抖。 她抬眼,眼泪还在滑落,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从崩溃的委屈,变成死寂的坦然。 “死了……”她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凄厉至极的笑,“真是可笑。” 她挺直脊背,擦干脸上的泪,一步步往前,直视着冯文博,声音平静得可怕: “行啊。你要杀我,那就来杀吧。” “我不躲了,也不逃了。” “这条命,你们想要,尽管拿去。” 严游锦脸色骤变。 在顾云舒上前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像一堵不肯退让的墙,死死挡在她与冯文博之间。 “师父!” 他声音嘶哑,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你要杀她,就先杀了我!” “三年前我没能护住她,三年后,我死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冯文博看着挡在顾云舒身前的严游锦,眼神骤然一冷,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席卷而来: “你为了这个女人,连师门、血海深仇、性命都不要了?” 严游锦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要杀顾云舒,先踏过我的尸体。” 风声穿过林间,带着刺骨的凉意。 顾云舒只觉得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间,她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云舒!” 严游锦脸色大变,慌忙伸手将她稳稳接住,掌心触到她滚烫的额头,心瞬间揪紧。 他抱着她瘫软的身体,声音都在发颤:“云舒!你醒醒!” 可回应他的,只有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这一晕,便是整整三日。 再次睁开眼时,山间小屋的橙黄色床幔依旧熟悉,只是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 顾云舒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便看到守在床边的严游锦。 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下是浓重的乌青。 见她睁眼,严游锦紧绷了三日的神经骤然松懈,长长松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可算是醒了,整整发了三日高烧,再不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云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没有波澜,只轻轻扯了扯唇角。 “你干嘛要救我?你们不是……都想杀我吗?”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严游锦立刻开口,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错开,声音轻了些,“师傅已经答应,送你出城。从此以后,你不要再踏足靖州城,再也不要回来。” 顾云舒眸色轻轻一顿,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却没有追问。 * 这日,天刚蒙蒙亮。 严游锦将备好的干粮和一个素色包袱递到她面前。 “路上一切我都打点好了,等会儿让小满送你出城。出了城,你就一路往南走,不要回头。” 顾云舒沉默地接过包袱,指尖触到布料的温度,没有抬头。 径直走出了小屋,踏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点点驶远。 严游锦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车消失在林间小路。 冯文博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你要记住,我当初要杀她,是因为你把她看得太重。我们这种人,不能有软肋。” “如今我放她走,也是因为你。因为你求我,因为你放不下。” “既然已经放她走了,那你这辈子,就不要再跟这个丫头有任何牵扯,更不要再见面。” 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 冯文博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你我背负血海深仇,本就不该有情,不该有念,更不该有软肋。从她离开的这一刻起,顾云舒这个人,就彻底从你生命里抹去了。” “我知道的,师父。” 第76章 是怕弄不死她 君侯府内。 庭院里的松柏常青,却压不住这满府的死寂与压抑。 云朝居的大门,紧闭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府中众人谁都不敢大声喘口气。 所有人都站在门外,焦灼地徘徊,眼神里满是担忧与不安。 尸体,终究是会腐烂的。 可此刻的云朝居里,萧策安就那样抱着顾云舒的尸体,在空无一人的屋里,一动不动,已经守了七日。 银秀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苍白,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心急如焚。 她再也忍不住,高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不能再让三公子这么胡闹下去了!” 她往前一步,红着眼眶,字字泣血:“我们家小姐生前,没能给她什么体面。死后,不能让她走得这么不体面。任由尸体放在这里腐烂,等她真的腐坏了,那我们家小姐走得有多难堪?” 她说着,就要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硬要冲进去。 “我要进去!我要把小姐抬出来!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你等等!”季风一把死死拉住了她的胳膊,急得满头大汗,“你先别冲动!公子他……” “别拉我!” 银秀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怒火与委屈。 “你别拦着我!我们家小姐死了,你家公子现在装什么深情?生前不见他有多在乎,死了抱着尸体装模作样。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我看他就是假惺惺。”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季风一脸无奈,急得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人正争吵得不可开交。 “吱呀——” 紧闭了七日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众人齐刷刷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萧策安正抱着顾云舒的尸体,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发间未束,任由青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双素来桃花潋滟、眼底藏着万千情绪的眸,此刻却是一片空洞死寂,没有一丝光。 他就这么抱着她,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脚步虚浮却异常沉稳,一步步走向前厅那早已布置好的灵堂。 风卷着白色的纸钱,从他脚边飘过。 他走进灵堂,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了那口漆黑的棺材里。 放下的那一刻,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眼神依旧空洞,却仿佛在低声呢喃。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后退一步,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守着。 在场的众人,看着这一幕,悬了七日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齐齐松了一口气。 * 马车轮子碾过尘土飞扬的官道,窗外的树影像被扯碎的帛书,飞速倒退。 顾云舒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帘,眼底是化不开的暗沉。 冯文博和严游锦安插在萧家的眼线,职位竟高到能打通城防,让她悄无声息地出城。 这意味着,他们混入萧家内部的细作,远不止严游锦一个人。 那严游锦到底是谁的人? 是王家? 程家? 还是其他暗中蛰伏的势力? 他到底是棋手,还是棋子? 无数个念头像乱麻般缠在心头,马车却在此时猛地一顿。 “姑娘,先下来歇息一会儿吧。”小满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刻意的温和。 顾云舒推开车门,脚下刚落地,便被四周的寂静惊得一怔。 四下无人,连鸟虫都噤了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小满递过一个水囊,语气依旧平顺:“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顾云舒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囊,突然—— 一把淬着寒光的匕首,从囊底骤然弹出,直刺她的心口。 “唔!” 顾云舒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躲,匕首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划破了皮肉。 她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小满,声音发颤:“你要杀我?” 小满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硬的漠然。 “对不住了,姑娘。留着你,只会成为少主的软肋。只有除掉你,才能一劳永逸。” 顾云舒的拳头“咔哒”一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是翻涌的自嘲与心寒。 “是冯叔……给你的命令吧?” 小满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否认。 这沉默,就是默认。 冯文博果然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在严游锦面前假意放过她,假意送她出城,不过是做给严游锦看的戏。 让严游锦彻底放下戒心,心甘情愿送她上路。 等她真的出了城,落入他布下的圈套时,再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她到底是何德何能? 引得这样对她赶尽杀绝。 想想,真是可笑。 “受死吧!” 小满低喝一声,手中的匕首再次刺来,招招狠戾,直取她的要害。 顾云舒眸光一冷,反手将水囊狠狠砸向匕首的刃口。 “嘭!” 水囊炸开,湿了小满一身。 借着这一瞬的阻碍,她旋身一跃,直接翻上了马车车顶,攥紧缰绳,扬鞭便抽向马臀。 “驾!” 骏马吃痛,四蹄翻飞,马车像离弦之箭狂奔而出。 小满眼疾手快,身形一掠,竟也跟着跳上了车顶,匕首再次刺来。 小满越打越心惊,难怪上头特地嘱咐,让他不能掉以轻心。 顾云舒居然会武功! 她的每一次躲闪都灵活得惊人。 小满加快攻势,可顾云舒借着马车驶过坑洼的颠簸,突然发力,一掌拍在他的肩头。 “砰!” 小满闷哼一声,被直接甩下马车,重重摔在尘土里,再抬头时,马车已经越跑越远。 顾云舒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前方的路,骤然被一群黑影封堵。 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利刃,呈扇形冲来,杀气腾腾。 顾云舒眼底一寒。 冯文博是怕弄不死她,又派了这么多人来斩草除根吗? 她咬紧牙关,手中的马鞭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挥动都格挡开黑衣人射来的箭与刺来的刀。 马车一路狂奔,却在转过一道弯后,顿住…… 前方,是悬崖。 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又是悬崖,还真是跟悬崖杆上了! 黑衣人从四面围拢,箭尖直指马车。 顾云舒看向身后紧追的人影,又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决绝的笑。 匕首出鞘,一刀斩断马与车之间的缰绳。 “走!” 她摸了摸马的脑袋,掌心传来温热的起伏,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跑!”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 顾云舒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竟直接纵马,跃向了那悬崖。 风在耳边炸开,眼前是万丈深渊,身下是呼啸的山风。 第77章 心,第一次稳了 夜色沉沉,墨色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拼了命地往前跑,鞋底磨破,脚底板渗出血丝。 每一步都踩在尖锐的碎石上,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不敢停。 身后的打骂声、追赶声越来越近…… “啊!” 粗粝的手掌狠狠揪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垂死的小兽,狠狠甩进一间阴冷潮湿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锁死。 小男孩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呛出一口血沫,挣扎着爬起来,才看清屋里挤着七八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被人贩子抓了。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还没给娘亲报仇,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疯了似的扑到门板上,用拳头砸,用肩膀撞,嘶哑的哭喊刺破死寂,换来的却是门外人贩子不耐烦的毒打。 棍棒落在背上、腰上,疼得他蜷缩在地。 直到那些人打累了,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离开,屋内才重新归于死寂。 死气沉沉的空气里,只有孩子们压抑的啜泣声。 小男孩趴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视线模糊地看着周围怯生生的眼神,心底翻涌着彻骨的绝望。 难道他要死在这里?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试过无数次逃跑,藏在柴房,钻过狗洞,翻过矮墙,可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抓回来就是一顿更狠的毒打。 如今的他,浑身是伤,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等着死亡一点点降临。 突然,“吱呀”一声,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人粗暴地推了进来,房门随即再次锁死。 那是个女孩子,穿着干净的锦缎小袄,虽有些凌乱,却依旧能看出是富家小姐的模样。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 “你们,都是被抓来的吗?” 没人敢回应,所有孩子都把头埋得更低。 女孩抿了抿唇,没有在意这份沉默,又轻声问:“你们被抓来多久了?” 依旧无人应答。 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你们不要怕,我会救你们出去的。” 趴在地上的小男孩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突然低低地冷笑出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被现实磨碎的嘲讽: “别白费力气了。” “你一个女娃娃,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少折腾,不然……下场就跟我一样。” 女孩这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墙角浑身是伤的小男孩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夜色透过破旧窗棂,洒下一片清冷的月光。 女孩缓缓走到他身边,轻轻蹲下身。 从袖中摸出一罐小小的金创药,轻声对他说: “我给你上药,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不等男孩点头,她便笨拙地打开药罐,指尖轻轻沾了药膏,往他背上、手臂上的伤口敷去。 她动作很轻、很小心,只是实在不熟练,包扎的时候缠得歪歪扭扭,模样有些丑,却裹得格外紧实。 男孩借着月色,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眉眼精致,眼珠子亮晶晶的,像上好的琉璃,又像瓷娃娃一般干净剔透。 他喉头动了动,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不客气。” 女孩很是自来熟地在他身边坐下,语气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很久:“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一个月了。” 女孩轻轻点头,眼神依旧坚定:“你放心,我会救你们出去的。” 男孩还是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低哑疲惫:“没用的,这里四周都是他们的人,跑不掉的。” 女孩忽然凑近,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 “其实,我是主动被他们抓来的。” 男孩一怔。 “我身上抹了追踪粉,衙门的人一直跟着我,很快就会到。这些人贩子,一定会被抓起来的。” 男孩瞳孔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她,压低声音: “你……是衙门派来的?” 女孩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小小的得意,又软又安稳: “对呀。所以你别怕,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一个月来的恐惧、绝望、挣扎、挨打,在这一句轻轻的安抚里,莫名一点点平复下来。 心,第一次稳了。 后半夜,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紧接着便是人贩子凄厉的惨叫。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推开,灯火照亮了这间暗无天日的屋子。 女孩眼睛一亮,立刻飞奔出去,一把抱住了站在人群里,气质温婉的女子。 “娘亲!” 顾蓉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尖,眼底满是宠溺: “做得很不错,我们家云舒,真是越来越勇敢了。” 小顾云舒立刻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睛亮晶晶地仰头:“那……我可以吃糖吗?” 顾蓉无奈地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失笑: “你呀,真是个贪吃鬼。” 另一边,衙役们挨个询问孩子们的家世住址,大多都是通州本地人,唯有那个小男孩,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不是这里的人,是从外地被抓来的。 无亲无故,无人认领。 小顾云舒一眼就看见了孤零零站在角落的他,心里微微一软,拉了拉顾蓉的衣袖: “娘亲,要不……我们先把他带回家里吧?他伤得这么重,需要好好养伤。” 顾蓉看着那孩子浑身是伤、单薄又倔强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好,那就带回去。” “先在咱们家住下,等日后,再帮他找家人,或是送他回乡。” 小顾云舒立刻转头,对着角落里的男孩,露出了一个比月光还要温柔的笑。 男孩站在原地,望着她,久久没有挪开目光。 突然,一道冰冷的利剑划破黑暗,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 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小男孩心口射来。 剑光太快,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小心!” 小女孩几乎是本能地尖叫出声,想也不想便扑上前。 第78章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不要!” 萧策安额间全是冷汗,浑身剧烈抽搐,整个人深陷梦魇,无法挣脱。 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嘴里不断喃喃着破碎的字眼。 “娘……云舒……别离开我……” 严雨萱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哽咽: “策安,你醒一醒……萧策安,醒一醒!” 一遍又一遍。 陷入无边黑暗的男人,终于缓缓掀开了眼帘。 视线慢慢聚焦,映入他眼中的,是严雨萱满是担忧的眼眸,还有四周一片惨白的灵堂。 白幔、白灯、白烛,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停在正中,里面躺着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 他又做梦了。 又梦到了十二年前。 娘亲被父亲一箭射杀在城楼之上,他愤然离家,一路颠沛流离,最后在通州被人贩子拐走,受尽折磨,奄奄一息。 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蹲在他身边,笨拙地给他上药,轻声告诉他:“别怕,我来救你们出去。” 十二年。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顾云舒,当年那个被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小男孩,就是他。 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找了你好久。 可她,已经死了。 严雨萱看着他空洞死寂、满眼是泪的模样,心口一阵酸涩,轻声劝道: “策安,云舒走了,我也很难过,所有人都很难过。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走下去。你振作一点,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萧策安缓缓转动眼珠,冷冷看向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极致的自嘲与悲凉: “担心我?” “我不过是这侯府里一个多余的影子,一个透明人,有什么值得你们担心的。我看,他们巴不得我死了才干净。” 严雨萱一怔,眼圈微微发红:“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伤人吗?” 她轻轻叹了一声,“云舒虽然是……是我的替身,可她死了,我是真的伤心。当初我们一起被掳走,落在山里那段日子,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护着我。” “替身”二字,狠狠刺进萧策安的耳朵。 他眉头骤然拧紧,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掀起一丝冷厉: “你说什么?” “云舒,从来都不是谁的替身。” 严雨萱愣住了,一脸不解: “你当初娶顾云舒,不就是因为你求而不得、放不下我吗?她本就与我有几分相像,不然你为何会娶她?” 萧策安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发苦,冷得发涩。 “二嫂,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萧策安,若真喜欢一个人,便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把她本人娶进门,而不是找一个替身,自欺欺人。” 严雨萱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以前……不是喜欢我的吗?你喜欢我,才娶了一个和我相像的人,这一点,你到现在都不肯承认?” “承认?”萧策安眉峰紧蹙,眼底只剩漠然,“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你?” “那小时候是谁!”严雨萱声音陡然拔高,眼眶通红,“是谁在我伤心时给我买糖?是谁在我难过时陪我放风筝?是谁在我被爹爹责骂后,偷偷给我送泥捏的小人?你还为我写过情诗……这些,难道都不是你吗?” 萧策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平静,却字字击碎她多年的执念: “那些糖,是二哥买的。那些风筝,是二哥让我陪你放的。那些泥人,是二哥捏的。就连你口中的情诗,也全都是二哥写的。” 他抬眼,目光清冷,直直看向严雨萱: “每一次我去找你,二哥都在不远处跟着。你真的从来没有发觉吗?” “喜欢你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萧策衍,不是我。” 他缓缓转头,望向灵堂中央那口棺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请你,在云舒的灵前,不要再讲这些胡话。”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 严雨萱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惨白的裙摆扫过灵堂冰冷的地面,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她刚走,季风便领着一身素衣的女子快步走入,躬身朝萧策安颔首: “三公子,仵作带到。” 萧策安淡淡点头,目光自始至终未再看那口棺材一眼,仿佛多看一瞬,心就会彻底崩裂。 他迈步走出灵堂,立于漫天夜色之下,冷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袍,周身寒意刺骨。 “严游锦那边,可有异常?”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冽,指节在身侧悄然攥紧,骨节泛白。 季风垂首,恭敬回道:“回三公子,暂无异常。” 萧策安抬眼,望向漆黑无边的天际,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戾气。 “给我盯紧了。”他一字一顿,语气狠绝,“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 与此同时,悬崖之巅。 顾云舒瘫坐在崖边乱石之上,惊魂未定,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 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望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 她终究是活下来了。 借着那匹马拼死一跃的力道,借着悬崖间短暂的气流推力,她硬生生落在了对面崖壁的窄道上,捡回一条命。 可那匹救了她的马,却嘶吼着坠入了深渊,再无踪迹。 若不是它,此刻粉身碎骨的,就是她顾云舒。 她撑着发软的双腿,缓缓站起身,望着茫茫山林,心底一片寒凉。 那些人想要她死,无论她逃到天涯海角,追杀都不会停止。 如今乱世将起,战火纷飞,天下之大,哪里还有真正的安身之处。 离开靖州,她无依无靠,只会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一股从未有过的不甘,从心底炸开。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被人随意摆弄? 风卷过悬崖,吹动她凌乱的发丝。 顾云舒望着远方靖州城隐约的灯火,眼底最后一丝软弱褪去,只剩下淬了冰的决绝。 这不到半月,她都已经死里逃生两回了…… 既然那些人想要她死,那么她就偏要活着。 第79章 萧策安,来了 云朝居书房内,烛火昏沉,映得满室寂然。 萧策安静静坐在案前,指尖悬在那份薄薄的尸检报告上,久久没有打开。 他怕。 怕自己心底那点疯狂的猜想落空,怕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碾碎,怕打开之后,看到的还是她彻彻底底离开的证据。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闷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最终,还是咬牙,缓缓翻开了那份报告。 视线落定的一瞬,瞳孔皱缩。 报告上一行字刺得他眼睛发疼:“尸身已生育,骨盆有孕产痕迹。” 轰的一声,脑海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不是震惊,不是错愕,是一股近乎狂喜的暖意,瞬间冲垮了所有冰冷的绝望。 果然! 那具躺在棺材里的人,根本不是顾云舒。 有人用了极高明的易容术,仿了她的容貌,替她“死”了一场。 这些天他抱着那具尸体,日夜凝视,竟半点看不出易容的痕迹,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可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追究背后之人的阴谋。 顾不上想对方为何要布下这场死局。 他只知道一件事: 云舒没有死,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 萧策安缓缓靠回椅背上,眉眼一点点松散开来,连日来紧绷死寂的眼底,终于重新泛起一丝光亮。 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漏出几不可闻的轻颤,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还活着。 * 窗外,天蒙蒙亮起,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整个侯府、整条街道,都覆上一片惨白。 今日,是君侯府三少夫人顾云舒的出殡之日。 街道空旷,行人稀少,只有漫天纸钱随风飞舞,凄凉又肃穆。 街角一间不起眼的绸缎庄内,一道素衣身影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外面飘落的纸钱与白雪。 顾云舒伸手,接住一片飘到窗前的白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嘲讽的弧度。 有生之年,她居然还能亲眼目睹自己的葬礼。 还真是……有趣得很。 身后,掌柜压低的声音轻轻传来:“小姐,李大成那边最近很不安分,四处散播您已经离世的消息,还扬言,顾家所有财产,理应自动归属在他手上。” 顾云舒指尖微微一收,将那片纸钱捏碎。 冷冷一笑,眼底寒意刺骨。 真是贼心不死。 * 夜色深沉,绸缎庄后院树影斑驳,连虫鸣都透着压抑。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掠入院中。 顾云舒立在廊下,一身素衣,眉眼冷得像冰,静静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严游锦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悬了数日的心轰然落地。 长长松了一口气,快步就要上前,语气里全是后怕与欣喜:“云舒,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我了,我不知道师父他竟然……” “够了。” 顾云舒直接冷声打断,目光没有半分温度。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招来杀身之祸。请你离我远一点,行不行?” “不是这样的,云舒,你听我解释,我现在只想确保你的安全……” 他话音未落,头顶屋檐骤然风声一紧。 十几道黑影从天而降,利刃出鞘,杀气瞬间笼罩整个后院。 顾云舒唇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 “你看见了吗?如果不是你,这些人根本找不到我。他们是跟着你,才找到这里的。” 严游锦脸色骤变,心头一沉。 一心急着赶来见她,竟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早已被师父的人跟踪。 他立刻将顾云舒死死护在身后,声音满是慌乱与愧疚: “云舒,对不起……我真的太着急了,没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对不起……” 顾云舒只是冷冷一笑。 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听得实在太腻了。 每次都是这样。 他给她带来灾难,把她拖入深渊,然后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好像就能抹平一切。 好像只要他说了抱歉,她所受的惊吓、追杀、颠沛、绝望,就全都可以一笔勾销。 可明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而他又要以救世主的身份来临…… 如果他真的觉得对不起她,那么其实很简单。 只要他离她远一点,她根本不会落得这般走投无路。 她如今所受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他带来的? 不等她再开口,黑衣人已持刀冲杀而来。 严游锦将她护得更紧,挥剑迎上,瞬间缠斗在一起。 “铮!” 兵刃相撞之声刺耳,杀气冲天。 顾云舒本就伤势未愈,悬崖逃生、一路奔波,身子早已虚弱到极点。 此刻被这凛冽杀气一逼,只觉得头晕目眩,心底一片冰凉。 今晚,怕是真的要命丧于此。 她上辈子是欠了严游锦什么人情? 为何这辈子要如此折磨她? 黑衣人足有十几人,个个都是好手,招招狠辣,根本无心与严游锦纠缠,目光死死锁定在顾云舒身上,只寻空隙要取她性命。 严游锦渐渐落入下风,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 顾云舒一步步后退,后背最终抵上了房门,退无可退。 严游锦一把将她推进屋内,“砰”地关上房门。 “别出来!不管发生什么,都待在里面!等我解决他们!” 他转身,死死守在门口,以一己之力挡住所有黑衣人。 可下一刻,院墙外又跃入第二批黑衣人,密密麻麻,将整个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严游锦心头一片死寂。 师父到底派了多少人来? 为什么一定要置云舒于死地? 当真只是因为她是他的软肋吗? 他想不通,也没时间想。 “砰!” 房门已经被黑衣人劈出裂痕,眼看就要被破门而入,顾云舒在屋内,几乎必死无疑。 “咚咚……” 一阵整齐的铁甲声音,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屋檐上、院墙后,瞬间布满了弓箭手,漆黑的箭头齐刷刷对准院内黑衣人,寒光凛冽。 下一刻,箭矢如雨,破空而出, 黑衣人接连中刀倒地,惨叫连连。 严游锦僵在原地,看着那些弓箭手…… 是萧策安的人。 他来了。 萧策安,来了。 第80章 幸好她还活着 片刻之间,黑衣人尽数被制服,可他们竟无一被俘,全都咬破了口中毒囊,当场自尽,连一句口供都没留下。 一道玄色衣袍不顾满地狼藉,不顾一切,径直冲进了屋内。 顾云舒抬眸望去。 不过几日未见,眼前的男人,却憔悴得不成样子。 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猩红血丝,下颌泛着青茬,往日里那副风流散漫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狼狈与死寂过后的狂喜。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便被一个滚烫而颤抖的怀抱,狠狠拥住。 萧策安将她死死扣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云舒……你还活着,真好……真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你活着……真好……”一遍又一遍,低哑呢喃。 顾云舒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更要命的是,她背后本就藏着伤口,被他这么一勒,剧痛瞬间窜上来。 “嘶——”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萧策安浑身一僵,立刻松开手,眼底满是惊慌失措,声音都在发颤: “你受伤了?” 顾云舒轻轻点头。 他再也不多说一字,不由分说,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急促却又无比轻柔,仿佛抱着的是一碰就碎的珍宝。 马车在夜色中一路疾驰,直奔侯府。 萧策安一路将她紧抱在怀,不曾松手片刻,径直回到了云朝居。 屋内,大夫早已等候多时。 诊脉、查看伤口,一番忙碌后,大夫写下内服与外敷的药方,再三叮嘱:“少夫人身上擦伤、旧伤不少,需每日用药浴浸泡调理,切记不可碰冷水,不可动气。” 萧策安一直守在床边,牢牢握着顾云舒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言不发,生怕一眨眼,她又消失不见。 银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苍白虚弱的模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眼眶通红。 顾云舒见她这副模样,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朝银杏招了招手。 银杏连忙走上前,声音哽咽:“小姐,你、你是不是哪里难受?” “我没事。”顾云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我这不回来了吗?别哭鼻子了。” “嗯……”银杏用力点头,抹掉眼泪,“奴婢不哭,小姐回来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就去给小姐准备药浴的东西。” 说完,她连忙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顾云舒没理会床边沉默的男人,微微侧身,径直背对着他,闭上眼休息。 可下一秒,身后的床榻微微一陷。 萧策安轻轻躺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背后,缓缓地揽住了她的腰。 他不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真实的温度与呼吸。 仿佛只要这样抱着她,就足够了。 一刻钟后,银秀缓缓走了进来,轻声道:“小姐,药浴备好了。” 顾云舒点了点头,起身走进内室。 温热的药汤漫过肌肤时,那些细小的伤口被药液一激,瞬间传来一阵刺痛。 她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轻轻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假寐。 连日逃亡、追杀、跳崖、心力交瘁,她早已累到了极点。 银秀站在一旁,看着她苍白疲惫的模样,眼眶又是一红,满心都是心疼。 萧策安推门走了进来,目光一落就定在浴桶里的人身上,神色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朝银秀轻轻摆了摆手,银秀不敢多留,躬身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汤淡淡的气息。 萧策安在浴桶旁缓缓蹲下身,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紧锁的眉心上。 他抬手,指腹轻轻揉按着她的眉心与太阳穴。 顾云舒实在太累,懒得睁眼与他纠缠。 更何况他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按得格外舒服。 倦意一阵阵涌上来,她没撑多久,呼吸便渐渐均匀,竟在温热的药桶里,沉沉睡了过去。 萧策安看着她安然睡去的模样,心头一软,眼眶却控制不住地发烫。 泪珠无声滚落,滴落在浴桶边缘,碎成一小片湿痕。 幸好……幸好她还活着。 这一个时辰里,他就静静守在她身旁,一动未动。 直到药汤微凉,才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浴桶中打横抱起,用软巾细细擦干她身上的水珠,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可当他看到她背上、腰上、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时,眸底的温柔瞬间被刺骨的阴狠取代。 这些天,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他给她换上干净柔软的内衫,轻轻抱上床榻,盖好棉被。 确认她睡得安稳后,才转身,一步步走出了云昭居。 院外,气氛凝重。 严游锦一身狼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直。 季风立在一旁,垂首不语。 萧策安走到廊下的太师椅上缓缓坐下,抬手接过季风递来的茶盏。 指尖摩挲着杯沿,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神色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说说吧,少夫人这次失踪、遇袭,是不是跟你有关?” 严游锦立刻叩首喊冤: “三公子明察,属下冤枉。属下只是路上偶然发现端倪,才一路跟过去的,绝非有意窥探,更没有加害少夫人。” “路上碰巧?” 萧策安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严游锦,你这个借口,用一次两次也就够了,难不成还想次次都用?” 严游锦满脸苦恼,神色看起来无比真切: “可属下说的是实话。就算三公子对我严刑逼供,我也只能这么说,我真的是偶然发现的。” “偶然?” 萧策安放下茶盏,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每一次‘偶然’,都能让你碰到我夫人?你与我夫人的缘分,倒是比我这个做夫君的还要深。” 严游锦连忙道:“少夫人在府中待下人宽厚,听闻她‘去世’,属下心中也十分痛心。今夜我在城内例行巡逻,恰巧撞见一批行踪诡异的黑衣人,心生疑虑才跟了上去,万万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活着的少夫人,更没想到,那些人的目标竟是她。” 解释得滴水不漏,态度恳切,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萧策安始终垂着眼,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究竟信不信。 夜色沉沉,云朝居内外,一片死寂。 第81章 我又能怨你什么呢 一夜风雪停歇,翌日天光微亮。 顾云舒还活着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君侯府。 众人要来看望,可无一例外,全被萧策安亲自安排的侍卫,拦在了门外。 谁都不准进。 谁都不能打扰她休养。 众人虽无奈,却也明白萧策安这几日的疯魔与煎熬,只得纷纷将带来的千年人参、雪燕、鹿茸等珍稀补品一一留下,嘱托银秀代为转达慰问与关切。 对于萧策安这般强硬的庇护,顾云舒反倒乐得清闲。 她不想见人,不想应酬,更不想面对那些虚伪的关心与探究。 屋内安静得很,她坐在床边,正垂眸给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上药。 指尖刚碰到药膏,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萧策安走了进来。 一眼便看到她手上狰狞的伤口,脚步一顿。 快步上前,不由分说直接从她手中拿走了药瓶与棉棒。 “我来。” 他蹲在她面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蘸取药膏,一点点涂抹在她泛红的伤口上。 一边涂,还一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声音低沉又小心翼翼:“疼吗?” 顾云舒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还好。” 萧策安手上的动作一顿,长长叹了口气,眼底布满愧疚:“对不起。” “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差点……再也回不来。” 顾云舒轻轻勾了勾唇,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凉: “你想听我什么回答?” 萧策安一怔,抬眸看她。 “你想听我说……没关系吗?”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可没关系这三个字,我说不出口。那个时候,我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你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作用。” “我能听到这句对不起,不过是因为我命大。若是我命不好……此刻躺在棺材里的人是我,你这句对不起,我永远都听不到了。” 萧策安身子一僵,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垂眸,自嘲一笑,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可是在怨我?” 顾云舒淡淡反问:“我要怨你什么?” 萧策安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怨我没二哥有本事震慑匪徒,怨我没二哥有权有势。” “所以所有人都怕他,都听他的话,连绑匪也是。” “他们最终留下了二哥的心上人,只因为在他们眼里,二哥更强、更狠、更握得住他们的命。” 他在恨!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在生死关头,连护住她的力量都没有。 顾云舒听完,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这种事,我又能怨你什么呢?” “从我嫁给你,你就整日在外寻花问柳,从不过问正事,本就没有实权。这是事实,没什么可怨的。” 萧策安心口一紧,握紧她的手,眼神骤然变得坚定而狠厉。 “云舒,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让我自己,这么被动了。” 顾云舒却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神色淡了下来:“我有点累了,想休息。” 她不再看他,径直躺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目不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萧策安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喉间发涩,最终只能低低呢喃一声:“那你好好休息。” 他轻手轻脚起身,一步步退到门外,贴心地合上房门,生怕惊扰了她。 房门“咔嗒”一声轻响,彻底关上。 紧闭着眼的顾云舒,睁开了眼眸。 眸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暗流。 从昨夜回到侯府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 这一日里,萧策安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汤药亲自喂,膳食亲自验,连她翻身的动作重了些,他都会紧张地追问是否牵动了伤口。 可奇怪的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这几日她的遭遇。 顾云舒摸不准他究竟有什么样的心思。 不过他不问,她也不会主动提起。 她不清楚萧策安的沉默背后藏着什么,是早已查到了蛛丝马迹,故意试探? 还是单纯不愿再揭她的伤疤? 无论哪种,她都没有主动开口的必要。 如今的她,羽翼未丰,伤痕累累,冯文博的追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随地都可能落下。 君侯府是她暂时能找到的最稳妥的庇护所,而萧策安,是她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人。 想到这里,顾云舒不由得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真是可笑。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她好似都得借他的势力苟延残喘。 萧策安刚刚在怨恨自己不够强大,而她与萧策安,又有什么分别? 他依仗的是整个君侯府,她依仗的是他。 不过是一层依靠着一层,始终都在仰人鼻息。 可她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再也不要过这种任人摆布、任人宰割的日子。 属于她的,她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君侯府只是她暂时的庇护所,养伤的这段时日,她必须把顾家当年被蚕食的实权一一收回,把被李大成觊觎的财产尽数夺回。 只有手握钱财,她才能豢养属于自己的护卫,攒下真正能护住性命的力量。 否则,就算暂时躲过一劫,来日也依旧会死得不明不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你们让我进去!我要见三嫂!”一个清脆又带着哭腔的声音执着地响起。 “三哥凭什么关着严游锦?你们快让开!” 紧接着是侍卫们为难的劝阻声:“四小姐,三公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少夫人休养,您还是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严游锦是被冤枉的,三嫂一定能救他!” 顾云舒眉头微蹙,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窗边,透过窗棂往外望去。 萧灵溪正被两个侍卫拦在院门外,小脸涨得通红,眼眶却红得厉害,显然是急哭了。 顾云舒略一思索,便朝着院外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侍卫们闻言,便连忙躬身退到一旁,松开了拦住萧灵溪的手。 萧灵溪一得到放行,立刻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裙摆上还沾着些许雪沫。 她跑到顾云舒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哀求:“三嫂,求你救救严游锦吧!” 第82章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顾云舒被她抓得微微一怔,“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是三哥!” 萧灵溪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三哥最近是怎么了,疑心病重得厉害,一口咬定是严游锦把你掳走的,说严游锦接近你是别有用心,根本不听他任何解释,昨天晚上就把人关进地牢了。” “地牢那种地方阴暗潮湿,还全是刑具,严游锦身上本来就有伤,再被这么折腾,肯定会出事的。” 萧灵溪越说越急,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三嫂,你最清楚情况了,你知道严游锦没有掳走你,求你去跟三哥说一声,放了他吧。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再关下去,他可能就……” 说到最后,萧灵溪已经泣不成声,紧紧攥着顾云舒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云舒静静地听着,指尖微微收紧。 萧策安关了严游锦? 她倒是没想到,萧策安动作这么快。 看来,他对严游锦也是起了疑心的。 但严游锦若是死了,那些眼线,就更难找出来。 那些眼线在侯府多待一日,她便多一分危险。 顾云舒沉默片刻,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萧灵溪的手背,沉声道:“别哭了,我知道了。” “我会去跟你三哥说,至于他会不会放了严游锦,还要看你三哥的意思。” 萧灵溪闻言,立刻停止了哭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真的吗?三嫂,你愿意帮我?” 顾云舒点了点头,眼底却一片平静:“我只是去把事情说清楚,毕竟,冤枉了人,总归是不好的。” “三嫂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比三哥明事理。” “萧灵溪,你来干什么?”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萧策安快步踏入院中,周身戾气翻涌,脸色沉得吓人。 萧灵溪被他这股慑人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最近的三哥像是变了个人,暴戾又难测,她是半分也惹不起。 她慌忙求助似的看向顾云舒,眼眶微微发红。 顾云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安稳:“你先回去,这里有我。” “那就拜托三嫂了!” 萧灵溪连忙点头,怯生生地瞥了萧策安一眼,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般,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现在的三哥,也太可怕了。 萧灵溪一走,萧策安周身的戾气瞬间消散无踪,脸色骤然温和下来。 他快步走到顾云舒面前,眉头微蹙,带着几分责备: “外面天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也不披件斗篷?冻着了怎么办?” 说着,他转身从一旁候着的下人手中接过雪白的狐裘斗篷,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细心地系好系带,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走吧,外面风大,回屋里去。” 顾云舒微微偏过头,望着庭院里落了薄雪的枝桠,淡淡开口:“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 萧策安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纵容:“好,那我陪你。”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下,廊外寒风渐起。 细碎的雪花又开始簌簌飘落,落在屋檐上,给整个云朝居添了几分清冷的静谧。 顾云舒目视着前方飘落的雪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说,你把严游锦关起来了。” 萧策安脚步微顿,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是不是灵溪告诉你的?那死丫头刚刚过来,是不是让你替严游锦求情?” 顾云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是,她让我替严游锦求情。” 萧策安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探究,沉沉看着她:“所以,你也要替他求情?” “是,也不是。”顾云舒淡淡回道。 萧策安微微蹙眉,显然没明白她的意思。 顾云舒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视着他,眸色清亮而冷静。 “这次我被黑衣人掳走,又接连遭遇追杀,那些人对我们的行踪、对侯府的布防都了如指掌。很明显,我们内部,出了内奸。” “你怀疑严游锦,并非没有道理。可在我看来,府中的内奸,绝不止他一个。” 她抬眸,目光锐利而通透:“你既然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何不将计就计,借着严游锦这颗棋子,引蛇出洞,揪出藏在更深地方的人?” 萧策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脸色尚白,身形清瘦,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好似有点不一样。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是认真的?” 顾云舒轻轻挑了挑眉,“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 地牢阴冷潮湿,霉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严游锦被粗铁链牢牢捆在十字架上,手腕与脚踝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身上新旧伤口交错,显然已经受过刑讯。 他垂着头,墨色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气息微弱,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一道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掠出,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少主,属下已经打点好了,今晚亥时,趁着守卫换防,我们的人会接应你离开。” 严游锦缓缓抬眼,眸色冷冽如冰。 扫了一眼四周阴暗的牢房,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需要你多事。” “少主!”黑衣人急声低劝,“萧策安已经对你动了杀心,再待下去,您只有死路一条。冯老那边……” “我自有分寸。”严游锦打断他,声音冷硬,“今晚的计划,取消。” “少主不可!”他实在不懂,明明有机会逃生,为何少主偏偏要留在这虎狼之地。 严游锦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顾云舒苍白倔强的脸,心头一紧。 他不能走。 他走了,她怎么办? 师父绝不会放过她,萧策安又心思深沉,她孤身一人在侯府,步步皆是险境。 他必须留下来。 黑影还想再劝,可地牢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重而清晰,显然是有人来了。 黑衣人脸色一变,不敢再多逗留,终是无奈地纵身一跃,重新隐入黑暗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牢门的锁芯发出轻微的响动。 严游锦重新垂下眼,掩去眸底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虚弱又漠然的模样。 第83章 试探我? 地牢深处阴冷刺骨,水汽与血腥味缠在一起。 萧策安牵着顾云舒,一步步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甬道里回荡。 越往里走,顾云舒的心越是微微发紧。 “哗啦!”牢门被打开。 一眼便看见被锁在十字架上的严游锦。 他手脚被铁链勒得通红,衣衫破烂,身上纵横着新旧伤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从容。 顾云舒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萧策安立刻伸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别怕,仔细看看,他是不是那天掳走你的黑衣人。”声音低沉。 严游锦闻声,缓缓抬眸。 在看见顾云舒的那一瞬,他眼底瞬间翻涌起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费尽心思,只想让她远远离开靖州城这滩浑水。 可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萧策安身边。 造化弄人,不过如此。 萧策安轻抚她的发顶,目光冷冽地望向严游锦,“你让人传话说有要事禀报,说吧。” 严游锦眸色一沉,视线落在萧策安搂在顾云舒腰上的那只手,声音微哑: “我只让人请了三公子一人,不知三公子为何把三少夫人也带来了此地?” 萧策安低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严护卫倒是对我夫人格外关心。难不成……你们早就认识?” 顾云舒心头一紧,“不认识。” “是,属下认识夫人。” 可几乎同一刻,严游锦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顾云舒浑身瞬间僵硬。 她指尖猛地攥紧,心直直往下沉。 他这是做什么? 要把一切全盘托出,拉她下水? 萧策安搂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微微发沉。 他垂眸看向她,眉梢微挑,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 “既然早就认识,夫人为何不早说?” 顾云舒抬眼,神色强装镇定:“我之前从未见过他,不知他在胡说什么。” “你说不认识,可严护卫却说认识。” 萧策安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严游锦。 “那你说说,你们是何时相识的?” 严游锦迎着萧策安锐利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声音平静而沉稳: “回三公子,属下与夫人,五年前便在通州见过。” “那时候属下落魄,身无分文,又冷又饿,恰逢顾家施粥。夫人那时在粥棚帮忙,给过属下一碗热粥。若不是那碗粥,属下或许活不过那个冬天。” “夫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属下实属正常。可属下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一字一句清晰:“这次夫人失踪、坠崖,属下心急,只是想报恩,想护着夫人活着。” 顾云舒听完,悬在半空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萧策安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这么听来,你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是我冤枉了你,你怪我吗?” “属下不敢。”严游锦垂眸,“三公子疑心我,乃是为少夫人安危着想,怀疑属下是应该的。属下那晚出现在那里,换作是我,也不会信那只是巧合。可属下所说,句句属实。” 萧策安微微眯了眯眼,这才转头,看向身旁的顾云舒,语气放软: “云舒,那你说,我该放了他吗?” “你觉得,他和绑架你的那些黑衣人是一伙的吗?” 顾云舒抿紧唇,指尖微微发凉。 沉默片刻,“那些黑衣人个个蒙面,我分辨不出。” “至于放不放他,全凭你决定。” 随即直接推开萧策安,转身便往外走。 “云舒!” 萧策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快步跟上去。 牢内,严游锦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眼眸幽深如潭,藏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 大雪漫天纷飞,落在肩头、发顶,顷刻便融成刺骨的凉。 顾云舒一言不发,只顾着急匆匆往前走,裙摆扫过积雪,带起一片簌簌声响。 萧策安紧随其后,几步便追了上来。 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牢牢将她拉住: “云舒,等等我,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手腕被攥紧的一瞬,顾云舒顿住脚,几乎是立刻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放开我!” 她转过身,漫天白雪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你刚刚什么意思?” “你怀疑我?试探我?” “把我带到地牢,让我跟他对峙。萧策安,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绑起来,一起严刑逼供呢?” 萧策安眉心骤然拧紧,唇瓣张了张,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竟一时无从说起。 她质问得没错。 他方才,的确是在试探。 严游锦一次次“巧合”出现在她身边,次次都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现身,这份蹊跷,由不得他不疑心。 派去查两人过往交情的人,迟迟没有消息传回,他心里的疑虑便越积越重。 方才严游锦传话说有要事相商,他思来想去,终究是忍不住,把她一并带了过来,名为对质,实则,是想亲眼看看她与严游锦之间,到底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牵扯。 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她,只是……控制不住的猜忌。 见他沉默不语,顾云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说不出来了?” “行啊。”她抬眸,“如果你真的怀疑我,觉得我跟严游锦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觉得我配不上这侯府三少夫人的位置,那我们和离。” “和离”二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萧策安的心口。 他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沉下来,周身气压骤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和离。”顾云舒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话音未落,萧策安已然失去了所有耐心。 他上前一步,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大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两人纠缠的身影上。 这个吻没有半分温柔,蛮横又急切,像是要将她狠狠揉进自己骨血里。 顾云舒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搡,可萧策安却抱得越来越紧,手臂铁箍一般锢着她,半点不肯松开。 慌乱与委屈涌上心头,她心一横,狠狠咬了下去。 “嘶——” 第84章 是我的错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萧策安吃痛,闷哼一声,这才被迫松开了她。 “你有病吧!”顾云舒喘着气,眼眶通红。 萧策安抬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丝。 “和离这两个字,以后不许你再提。” “不许?”顾云舒冷笑一声,“既然我们夫妻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继续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互相折磨,成一对怨偶罢了。” “反正你外面女人多的是,和离之后,你大可以再娶你的新夫人进门,眼不见为净。” 说完,她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迈步的瞬间,萧策安突然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臂牢牢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裹在自己怀里。 “云舒,别闹了,好不好?”声音很低。 顾云舒身子一僵,冷声道:“明明闹的人是你。” 萧策安轻叹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拥的体温传到她身上,满是无奈与妥协: “是是是,是我的错。” “是我疑心太重,是我不该试探你,不该把你带到那种地方,让你受委屈了。” “别生气了,别再说和离了……我只有你了……” 大雪无声落下,将两人的身影裹在一片白茫茫里。 风很冷,他的怀抱却很烫。 可顾云舒的心,却依旧凉得没有半分暖意。 按照现在这个情况,萧策安应该是对她和严游锦有所怀疑,但并没有查到实证。 可这始终是个雷! 必须得在他查到之前,把那些藏在萧府的细作都揪出来。 不然,她的一举一动,估计都会被冯文博的人盯着。 目前,她需要依靠萧策安的权势来保全自己。 * 严游锦是被两名护卫狼狈抬着回到住处的。 身上的铁链虽已解去,可鞭伤、棍棒伤交错纵横。 原本清俊温润的人,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萧灵溪早已提前请好了大夫,焦灼地在屋内等候。 一见到被抬进来的严游锦,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泪,和护卫一起小心翼翼将人挪到床上,连声催促:“大夫,快!快给他看看!” 等到大夫剪开他染血的衣袍,露出背后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鞭痕时,萧灵溪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眼泪直直滚落。 “我三哥……他怎么能这么狠……” 她声音哽咽,浑身都在发颤,心底把萧策安埋怨了个遍。 不过是些许疑心,竟下手这么重,把人折磨成这副模样。 严游锦虚弱地睁开眼,气息微弱: “我没事,不碍事的,多谢四小姐关心。” 顿了顿,他还是艰涩地补了一句:“只是四小姐这个时候留在属下这里,于礼不合,还是早些回去吧。” 又是这样。 永远是推开她。 萧灵溪心头一酸,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你到现在还要把我推开吗?” “我的心意,你难道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喜欢你,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严游锦原本虚弱的神情多了几分紧绷。 “四小姐,不可胡言乱语。属下身份低微,卑贱如尘,根本配不上你。” “我不在乎。” 萧灵溪脱口而出,眼神倔强又认真。 “什么身份、什么门第、什么配不配,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可我在乎。”严游锦打断她的话。 “四小姐金枝玉叶,不该把心思放在属下身上。请你速速离开,若是被人看见,有损你的闺名声誉。” 萧灵溪却偏偏不肯走,直接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坐,抹了把眼泪,倔强道:“我不回去。” “你伤得这么重,身边没人照料怎么行。我今天就守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严游锦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唇瓣动了动。 最终还是只能无奈叹息一声。 *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 顾云舒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微凉。 银秀端着温水与梳洗之物轻步走进来。 “小姐,三公子出门前特意吩咐过,说他今日有事要外出处理,晚间会晚些回来,让您不必等他。” 顾云舒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银秀见她不在意,便说起府里的琐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四小姐……昨夜一整夜都守在严游锦的住处照料,寸步不离。结果今日天刚亮,就被夫人派人强行带回去了。” 顾云舒擦手的动作微顿。 “四小姐回去后便闹开了,当着满府人的面,说她非严游锦不嫁,谁劝都不听。夫人气得不行,当场就把她关进了院子里闭门思过,现在这事,整个府都传遍了。” 顾云舒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萧灵溪这是彻底摊牌了。 本来还以为,这小姑娘会把心意藏得更久一些,没想到竟这般直接,这般不顾一切。 只是这傻姑娘,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严游锦那样的人。 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藏得太深,根本给不了她安稳,更给不了她想要的情意。 * 用过早膳后,下人进来通传,说是严雨萱求见。 顾云舒微微一怔。 自那日悬崖边生死一别,两人竟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她让人将严雨萱请了进来。 严雨萱一踏入屋内,见到活生生站在眼前的顾云舒身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云舒,你还活着……真好。”声音带着哽咽与庆幸。 顾云舒没有多说什么,只朝银秀递了个眼色。 银秀立刻会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合上,给两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顾云舒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温热的新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严雨萱面前。 “这是今年的新茶,味道还算清醇,二嫂尝尝看。” 严雨萱指尖攥着茶杯,却一口未喝,“对不起。” 顾云舒轻轻勾了勾唇角,神色平静无波:“二嫂对不起我什么?” “那日……劫匪让策衍选,他选了我,没选你。” 严雨萱声音发涩,眼眶微微泛红,“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难得见她如此,顾云舒心底并无波澜,只是淡淡一笑:“没关系。” 严雨萱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易释怀,满眼错愕。 第85章 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日的情形你也清楚,劫匪只给一个选择,二哥选你,本就无可厚非。” 顾云舒端起茶盏,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淡然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人的心本就是偏的,总会选自己更看重、更在意的那个。由此可见,二哥对你,是真心好。” 严雨萱垂落眼帘,声音轻了些:“他……确实待我不错。” “我们做女人的,选择本就少得可怜。” 顾云舒轻叹一声,目光落向窗外。 “那群劫匪说劫就劫,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若不是二哥最后及时赶到,我们两人或许都活不成。能活下来一个,已是万幸。好在我命大,侥幸逃过了一劫。” 这番话听得严雨萱心中越发愧疚,鼻尖微微发酸。 顾云舒话锋微转,缓缓切入正题:“只是不知,那日掳走我们的贼人,如今可找到了?” 严雨萱无奈叹了口气:“你二哥一直在派人追查,可那些人藏得太深,但凡被抓住的,全都提前服毒自尽,半分线索都没留下,至今毫无头绪。” 顾云舒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我们那日是临时出门,却能被他们如此迅速地截住,路线、时间、地点都掐得极准。” 严雨萱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府里有细作?” 顾云舒抬眸,轻轻抿了一口茶,“不然,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能让他们的目的如此明确。” 严雨萱眉头紧紧蹙起,“可那些细作为什么要这么做?大费周章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挑拨离间。”顾云舒沉声道。 经她这么一点醒,严雨萱瞬间恍然大悟,后背竟冒出一丝冷汗。 好像……确实是这样。 之前得知顾云舒“死讯”时,萧策安整个人都疯魔了,守着尸体七日不出,对府中所有人都充满敌意,与侯府上下彻底生出隔阂。 兄弟之间的裂痕,早已在无形之中被撕开。 “这些贼人的心机,怎么能这么恶毒……”严雨萱声音发颤,“为了离间他们兄弟感情,竟然使出这么阴损的招数。” 她慌乱地看向顾云舒,“我们都是萧家的儿媳,绝不能让那些贼人得逞。你二哥那边我去说,我给他吹吹枕边风,三弟这边就靠你劝一劝,让他们兄弟俩赶紧和好,别再被人利用了。” 顾云舒扯了扯唇角,“二哥和萧策安从小一起长大,血脉相连,就算有隔阂,也不会真的反目。他们兄弟间的情分,没那么容易被挑拨。” “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劝和,而是把藏在府里的细作一个个揪出来。只有斩草除根,才能以绝后患。” 严雨萱面露难色,“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些细作一看就是埋伏多年的老手,藏得极深,要找出来,恐怕比登天还难。” “正是因为难,才需要二嫂帮我。” * 严雨萱走后没过多久,苏柔、老夫人连同袁舒晴便结伴而来,显然是得知她如今能见客,特意上门探望慰问。 几人围着她嘘寒问暖,说了些关切体面的话,见她面色依旧苍白,也不敢多做打扰,稍坐片刻便相继离去。 整整半日,顾云舒都在应付这些迎来送往的表面功夫,身心俱疲。 她这几日足不出户,本就身子虚弱,这般周旋下来,只觉得头昏脑涨,只想安安静静歇上片刻。 可她刚靠在软榻上,打算闭目养神,门外便传来下人小心翼翼的禀报声: “少夫人,李老爷来了!” 顾云舒眉心一蹙,疲惫感瞬间更重了。 她回来,最不想见、也最不愿应付的人,就是李大成。 这个所谓的父亲,虚伪凉薄,满心满眼只有顾家的家产。 她如今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拆穿他的花言巧语,陪他演那父慈女孝的荒唐戏码。 可避是避不开的。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低低叹了一声:“让他进来。” “我的女儿!我的好女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李大成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立刻扑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爹爹天天担心你,夜不能寐,生怕你出半点意外……” “好在我女儿福大命大,平安无事,不然爹爹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 这些虚伪至极的关切,一句句砸在耳边,让顾云舒只觉得心口闷。 轻轻推开李大成,“多谢父亲关心,我没事。” 李大成长长叹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当初接到你死讯,我差点没晕过去,顾家上下乱作一团,我撑着一口气稳住局面,就怕对不起你死去的娘亲……” 顾云舒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懒得再听他废话,直接开口: “爹爹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没事的话,爹爹可否先回去?我身子还没恢复,需要静养,若没什么要事,我便先休息了。” 李大成脸上立刻堆起担忧的神色,连忙上前: “女儿,你身子这么虚?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看看?可千万要养好啊!” 顾云舒摇了摇头,“大夫说,我需要静养。” 李大成:“……” 犹豫片刻,他才讪讪住了口: “其实……爹爹今日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你‘死’的消息传回来后,顾家彻底乱了。那些族老、旁亲个个野心勃勃,都盯着咱们顾家的产业,想趁机分一杯羹。” “现在爹爹没有掌印,根本没法处理顾家的事务,再这么下去,顾家的家业就要被那些人掏空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顾云舒,语气恳切至极:“女儿,爹爹求你一件事,你写一封转让契书,先把顾家所有的家业转到我名下,让我来代管。你放心,爹爹就你一个女儿,我帮你把那些坏人清理干净,把家业守好,将来迟早还是要传给你的。” “你现在身子弱,又精疲力尽,这些烦心事不该你来扛,爹爹只是想帮你分担,替你解决后顾之忧……” 顾云舒听完,缓缓扯了扯唇角,眸底一片冰冷的嘲讽。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真的就信了! 第86章 你动她,就是在动我 顾蓉临终前,早就留下过亲笔遗书。 遗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顾家所有产业的最终受益人,只有她顾云舒一人。 李大成是入赘女婿,顾家上下族老向来不服,生怕他吞了顾家基业,这封遗书,不过是为了安抚族人,稳住局面。 只有这样,让李大成暂代家主一职,才能让大家闭嘴。 毕竟最后李大成打理的产业,还是要留给顾云舒。 作为顾云舒的父亲,帮忙打理可以,但绝对不能是实际受益人。 还好顾家还有其他人有防备心,不然如果都像顾蓉那样,估计顾家产业,现在早就落入外姓人手中。 顾云舒看着眼前这张虚伪至极的脸,心底只剩一片寒凉。 “如果我把顾家产业转给你,日后父亲真的会再交还给我吗?那父亲在外的儿子,又该怎么办?他毕竟是李家的血脉,父亲当真能不顾半点父子之情?” 李大成脸色骤然一变,慌忙摆手:“什么儿子?我哪里来的儿子?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 “是吗?” 顾云舒冷冷一笑,“那秦曼娘,还有她身边那个十岁的孩子,父亲这么快就忘了?” “你为了她们,连顾家掌印都能交出去,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 李大成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念头飞速转动,前因后果在脑中一闪而过。 瞬间恍然大悟。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是你让人抓走了曼娘和言儿,就是为了逼我交出掌印,对不对?” 他又气又怒,指着顾云舒,手都在发抖:“我是你父亲!你竟然敢这么算计我!” “算计?” 顾云舒笑声更冷,眼眶却一点点泛红,“你真的有把我当过女儿吗?从头到尾,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你瞒着娘亲,在外养着外室,生下十岁的私生子。你顶着顾家女婿的名头,背地里,却想要掏空顾家。这难道不是你先算计的我?” “娘亲对你那么好,你对得起她吗?” “我哪里对不起她了?她在世的时候,我也没纳妾,我做的还不好吗?” 李大成索性破罐子破摔,“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传宗接代,天经地义。我是入赘顾家,又不是卖身顾家。我想要一个儿子,继承李家香火,有错吗?” “你母亲不能再生育,我不曾逼过她半分,我不过是在外找人生了一个儿子,何错之有?这么多年,我兢兢业业打理顾家生意,对你母亲恭敬体贴,对你更是从小疼到大,我哪里对不起你?” “云舒,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自私?” 顾云舒手掌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好,既然你说我自私,那我今天,就自私给你看。” 她一字一顿,清晰冰冷:“顾家的铺子、田产,你半分也别想碰。你想养你的外室、养你的儿子,我不管,那是你的事。但顾家的钱,你从今往后,一文都别想动用。” 李大成气得浑身发抖:“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绝?” 顾云舒缓缓抬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做得最绝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是你,父亲。” “你为了侵吞顾家的家产,暗中给娘亲下慢性毒药,一点点耗空她的身子,让她至死都不知道,害死自己的,是她朝夕相处的枕边人。” “父亲,你好深的算计。” 李大成身形一踉跄,如同被雷劈中,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 “你、你胡说……你休要血口喷人!” 顾云舒缓缓站起身。 她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带着死寂般的平静。 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李大成逼近,将他死死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她眼眶发酸,泪水终于滑落:“娘亲待你不薄,顾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她?” 李大成偏过头,不敢与她对视,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 顾云舒吸了吸鼻子,抹掉眼角的泪,眼神彻底冷硬下来:“既然今天话已经说开,那就彻底算清楚。” “你谋害我娘亲,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是你的女儿,我不能亲手杀你,那样会遭天谴。但,我也绝不会让你逍遥法外。” 她抬眸,目光决绝:“父亲,我们官府见。我要告你,谋害母亲,图谋家产。” 李大成整个人都慌了,再也没了刚才的强硬,脸上只剩下狼狈与伤心,死死抓住她的手。 “云舒,我可是你的亲生父亲啊!你母亲已经走了,你难道还要失去我这个父亲吗?” 顾云舒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李大成最后的侥幸。 他看着眼前这个冰冷陌生的女儿。 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决绝,看来她是认真的。 一旦闹到官府,他谋害顾蓉的罪行败露,别说顾家的家产,就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李大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你这个孽障!”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是你爹!你敢告我?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他力道极大,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指甲几乎要嵌进顾云舒的皮肉里。 顾云舒本就身子虚弱,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强撑着后退,想要挣脱,可李大成像是疯了一般,死死攥着她不放。 “砰!”房门被人踹开。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疾风般冲了进来,抬手一把攥住了李大成扬在空中的手腕。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萧策安眼神阴鸷得吓人。 “啊!”李大成手腕被攥得生疼,疼得龇牙咧嘴,却怎么也挣不开。 “策安,是误会!” “误会?” 萧策安冷笑一声,手上力道骤然加重。 “咔嚓”一声轻响,李大成疼得惨叫出声。 他将顾云舒护在身后,“你对我夫人动手,还敢说是误会?” “云舒是我的妻子,你动她,就是在动我!” 第87章 她真的不是他的女儿 “季风,把人拖下去!” 萧策安怒声嘶吼,周身的戾气还未散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季风不敢耽搁,上前一把架起瘫软如泥的李大成,不顾他的哭喊挣扎,直接拖拽着往外走去。 屋内的嘈杂很快归于死寂。 萧策安快步走到顾云舒面前,满脸急切与担忧。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伤到你哪里?” 顾云舒微微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平淡得看不出情绪,轻声回道: “我没事。” 说完,她便不再看萧策安,转身缓缓往内室走去,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疏离。 萧策安望着她的背影,满心的担忧无处安放,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多问。 他看得出来,她此刻心绪复杂,不愿被人打扰,即便他满心牵挂,也只能默默站在原地。 夜色渐深,侯府内灯火阑珊。 用完晚膳后,萧策安接了个消息,又有急事匆匆外出,临走前再三叮嘱银秀好好照顾顾云舒,一步都不许离开。 屋内只剩顾云舒一人,她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 “小姐。” 银秀轻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顾云舒的思绪。 她缓缓转头,看向银秀。 银秀快步上前,从衣袖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到她面前,低声道: “这是傍晚有人悄悄塞给奴婢的,说是给您的,交代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顾云舒眸色微沉,伸手接过纸条,指尖微微一顿。 “可看清送纸条之人的面容?是何模样?” 银秀摇了摇头,“那人动作极快,蒙着脸,一晃就不见了,奴婢没看清长相,只知道是个身形瘦小的下人。” 顾云舒没再多问,捏着纸条,转身走到桌旁,拿起火烛,借着微弱的火光,缓缓拆开了纸条。 可当看清上面字迹的那一刻,她的瞳孔骤然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拿着纸条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纸条上的字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纸条是严游锦让人送过来的。 没想到严游锦在府内的眼线已经如此深入。 并且他还知道了很多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严游锦告诉她,李大成并非她的生父,萧策安三年前便已知晓此事。 严游锦承诺她,如果想要离开,他会护她周全。 短短几行字,字字诛心。 顾云舒怔怔地看着纸条,大脑一片空白,半晌都回不过神。 李大成不是她的生父? 她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 而萧策安,早在三年前就知道了一切,却一直瞒着她,从未透露过半分。 他娶她,留她在身边,难道真的如严游锦所说,是用李大成牵制她? 她缓缓抬手,将纸条凑到火烛之上。 火苗一点点吞噬着纸张,黑色的灰烬随风飘落,纸条上的字迹渐渐化为灰烬,消失不见。 火烛的光影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无尽的冰冷。 * 阴冷潮湿的柴房里,弥漫着霉味与尘土的气息。 李大成蜷缩在角落,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衣衫脏乱,面色蜡黄。 “吱呀”一声,柴房门被轻轻推开,昏黄的光线透进来。 李大成猛地坐直身子,抬眼望去。 看清来人是顾云舒时,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眼眶唰地泛红,挣扎着想要起身,语气里满是委屈与希冀: “女儿!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到底还是顾念咱们父女亲情的,不会真的不管我!” 顾云舒神色淡漠,一言不发地走进柴房,将手中攥着的两个白面馒头,轻轻丢在他面前的地上。 随即靠在门沿上,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饿了整整一天的李大成,早已饥肠辘辘。 看到馒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灰尘都没拍,连忙抓起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女儿,快告诉爹,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啊?爹实在受不了这地方了……” 他吞咽着馒头,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又摆出至亲的姿态: “你已经没了娘亲,难道还想没了我这个父亲吗?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血脉相连的父女,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了,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真的孤苦无依了。” 顾云舒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缓缓勾了勾唇角,语气轻飘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是吗?唯一的至亲?”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李大成,一字一顿地说道:“可你,又不是我的生父。” 李大成啃馒头的动作骤然僵住,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 抬头看向她,瞳孔骤缩,满脸的不可置信,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你、你胡说什么?” 他慌乱地咽下口中食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强装镇定地沉下脸,厉声呵斥: “休要胡言乱语!这种话岂能乱说!我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顾云舒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慢悠悠地开口: “这么喜欢喜当爹?既然如此,那你就吃了这馒头,到九泉之下去跟我娘说吧。” 李大成心头一慌,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声音发颤:“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顾云舒神色冷淡,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馒头,我已经下了剧毒,不出半个时辰,你就会毒发身亡,五脏六腑衰竭而亡,流血不止,死得透彻。” “什么?” 李大成脸色骤然大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丢下手中的馒头,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拼命想要把吃进去的馒头吐出来。 “咳咳……” 剧烈地咳嗽着,脸憋得通红,可无论怎么折腾,都吐不出多少,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咳咳……” “你、你居然敢下毒毒害我!我是你父亲啊!” “我为何不敢?”顾云舒冷冷一笑,眼神没有半分温度,“你是杀害我娘亲的仇人,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为何不敢?” “咳咳……”李大成又咳又喘。 “你……” 他嘶吼着,试图打亲情牌:“就算、就算我不是你的生父,那我也是你的养父啊!养育之恩大于天,你这么做,会遭天谴的!” 这句话落下,顾云舒袖口下的手,瞬间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原来,她真的不是他的女儿! 第88章 他们耗得起,她却耗不起 心底翻涌的震惊与茫然,被顾云舒死死压下,脸上依旧是冰冷的神情,没有半分流露。 她冷笑一声,语气狠绝:“养育之恩?我姓顾,从小到大,吃穿用度都是顾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个孽障!”李大成气得浑身发抖。 “早知道你这般狼心狗肺,在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就该直接掐死你!” “当年若不是我真心喜欢你娘,怜惜你娘孤苦,我根本就不会留下你,更不会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跟你那个亲生父亲一样,都是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白眼狼!” 顾云舒的拳头攥得更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 果然,李大成知道她亲生父亲是谁! 她强压着心底的波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反而慢悠悠地开口,步步紧逼: “你凭什么说我父亲忘恩负义?我告诉你,我父亲他已经来找我了,他比你有实力,有地位,比你强上千倍万倍。” 李大成此刻被毒性与愤怒冲昏了头脑,早已失去理智。 闻言更是嗤笑出声,满是不屑与怨怼,口不择言地嘶吼: “来找你?你以为程世昌是什么好人?” “他当年就是个负心汉,弃你娘于不顾,害得你娘未婚先孕,背负着满乡的骂名,受尽冷眼,一个人艰难生下你。这么多年他不闻不问,就算现在来找你,又能磨灭掉当年的罪孽吗?” 程世昌! 三个字,清晰地传入顾云舒耳中。 原来,她的亲生父亲,就是程世昌。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彻底有了答案。 难怪当时宁州之行,萧策安会多此一举让她去见程世昌。 原来,程世昌是她的父亲啊! 呵…… 真是可笑! * 夜色寂静,连落雪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策安回来时,顾云舒已经躺在床上,面朝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早已睡熟。 他轻手轻脚进了内室洗漱,怕惊扰到她,动作放得极轻。 上床之后,他还是习惯性地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 “最近事多,可能要经常往外跑,你别多想。” 顾云舒身子微僵,悄悄伸手,想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 可挪了两下,那只手依旧稳稳扣着,纹丝不动。 她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你抱太紧了。” 萧策安身形一顿,力道稍稍松了些,却依旧没有彻底放开。 仍然圈着她,像是怕她一转身就消失不见。 “听说你今天去柴房看李大成了。”声音听着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提。 顾云舒唇角微扯,没有应声。 “我知道他是你父亲,你下手难。”萧策安低声道,“要是你不忍心,我可以帮你……” “不用,直接送官府吧。”她直接打断。 萧策安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声音放柔: “好,都听你的。明天我就让人把他移交官府,按律审问,不叫你为难。” 屋内又陷入一阵沉默,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萧策安才又开口,絮絮叨叨地叮嘱: “再过半月就是祖母的寿诞。你出事那阵子,家里本打算不办了,如今你平安回来,父亲说还是照常办,现在事情都交给母亲打理,你不用费心。” “到时候府里会来不少宾客,你要是不想应酬,就待在云朝居,哪儿也不用去。要是觉得闷,想出去走走也可以,记得多带几个护卫,派人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安心。” “……” 他一句接一句,细碎又温柔,全是惦记。 顾云舒没说话,听着他低沉温和的声音,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了下来。 侯府的纷争、身世的谜团、冯文博的眼线……她此刻都不想再去细想。 明天还有要事要做,得先养好精神。 想着想着,她呼吸渐渐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萧策安感受到怀中人儿安稳的呼吸,久久没有闭眼。 他轻轻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无声叹了口气,低低呢喃了一句: “云舒,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语毕,他才轻轻闭上眼,拥着失而复得的她,一同沉入夜色。 * 接连几日,顾云舒都在云朝居里静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是真的安心养伤,不问外事。 严游锦却没断了联系,断断续续让人捎来纸条,一会儿提醒她府中凶险,一会儿再三保证,只要她肯信他,他一定能悄无声息带她离开靖州。 顾云舒每次只淡淡一瞥,便将纸条丢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这几日来送纸条的人,面孔没有一个重复的,可见严游锦在侯府安插的眼线遍布各处,根深蒂固。 她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冷冽。 这么多眼线藏在暗处,若是不能一击即中,连根拔起,日后必成大患。 可对方藏得极深,她一时竟也找不到突破口。 银秀捧着一件厚实斗篷走近,轻轻披在她身上,轻声道: “小姐,外面又下雪了,您身子刚好,可不能再着凉。” 顾云舒裹紧斗篷,望着窗外纷飞的白雪,忽然开口: “萧灵溪最近如何?” 银秀回道:“四小姐一直被夫人关在院里闭门思过,至今没出来过。” 顾云舒眸色更深一层。 以萧灵溪的性子,绝不可能这么安分。她越是安静,越是不对劲。 正思忖间,一小厮匆匆跑至院外,递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说是二少夫人差人送来的。 顾云舒拆开一看,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她凭着记忆,写了几处冯文博可能藏身的据点,让严雨萱借萧策衍的人手暗中查探。 可信上说,那些地方早已人去楼空,连根线索都没留下。 她还将冯文博的画像一并交给严雨萱,让她在城内暗中排查,结果也是一样。 无人识得此人,仿佛从未在靖州出现过。 顾云舒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冯文博是已经带着人离开了靖州,还是藏得更深,在暗处伺机待动? 她本想借着严雨萱的手引蛇出洞,可眼下看来,这些“蛇”比她更沉得住气。 他们耗得起,她却耗不起。 每多拖一日,她便多一分凶险。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第89章 她终于想明白,要跟着他离开了 严游锦的住处僻静简陋,冬日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 萧灵溪一身粗布小厮打扮,帽檐压得极低,悄悄溜了进来。 她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黏在床榻上的人身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严游锦抬眸看见她,眸色当即一沉,撑着身子想坐得更端正些。 “四小姐,你怎么来了?快请回去吧,若是被夫人发现,不仅你要受罚,还会连累属下。” 萧灵溪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压得又轻又委屈: “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趁着守卫换班才偷偷换了衣服过来……都好几天没见你了,你的伤好些了吗?” “已无大碍,劳四小姐挂心。” 严游锦目光扫了一眼窗外,语气越发坚决,“时辰不早了,请四小姐尽快回去。” “我才刚进来一会儿,你就要赶我走吗?” 萧灵溪鼻尖一酸,忍不住拔高了些许声音,“你当真就这么冷血无情?” 严游锦微微一叹,“属下不敢,只是为了四小姐好。” 他话音刚落,忽然轻轻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微微发颤。 “咳咳……” 萧灵溪瞬间慌了,连忙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热茶,快步走到床边。 一手轻轻扶着他,一手将茶杯递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严游锦喝完茶,又轻咳两声才缓过来,脸色依旧苍白: “四小姐,我身上病气重,怕过给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看你根本就还没好全。” 萧灵溪心疼地望着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后背,忽然顿住…… 衣料下隐隐有血丝渗了出来,“你的纱布是不是今天还没换?血都透出来了。” 她不由分说便要动手。 “我帮你换药……” “不用,不必劳烦四小姐。”严游锦连忙伸手阻拦。 “有什么关系,男人的身体我又不是没看过。” 萧灵溪执意要解开他的衣襟…… “砰!” 忽然,一个绣着祥云图案的荷包从严游锦怀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荷包样式陈旧,针脚却很细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萧灵溪一愣,弯腰捡了起来。 指尖抚过上面的祥云纹样,莫名觉得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等她细想,严游锦忽然神色一紧,几乎是抢一般把荷包夺了回去,动作珍视得不像话。 “四小姐,伤口我自己会处理,麻烦你先回去吧。” 他低头轻轻拍掉荷包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重新揣进怀里,按了按,像是在护住什么稀世珍宝。 萧灵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一酸,一股莫名的涩意涌了上来。 “你这么宝贝这个荷包……它对你很重要?” 严游锦指尖一顿,“是,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是我喜欢的人送我的。” 萧灵溪身子一晃,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严游锦轻轻点头,“是,已经喜欢很多年了。” “所以四小姐,不必在我身上再费心思。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也给不了你想要的。”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萧灵溪所有的期待与勇气。 她眼眶瞬间通红,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脸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严游锦缓缓从怀中再次掏出那个荷包,指腹一遍又一遍细细摩挲着上面已经有些褪色的祥云花纹。 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一块裹着纸条的小石头,精准地砸在窗棂内侧,滚落在地。 严游锦眸色骤然一凛,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小石头,小心翼翼拆开外层缠绕的纸条。 寥寥数语,却让他瞳孔微微一震,握着纸条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终于想明白,要跟着他离开了。 * 同一时刻,侯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季风垂首立在一旁,“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二公子的人手,一同追查那些黑衣人的下落,可那些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依旧一无所获。” 萧策安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揉着发胀的眉心,眼底满是疲惫。 顾云舒让严雨萱借助萧策衍的力量追查黑衣人,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怪她不信任自己。 毕竟二哥手握兵权,人脉广、威望高,手下的人也比他多得多,选择相信二哥,确实是最稳妥的做法。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头,还是像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说不出的憋闷。 他那么想护着她,那么想成为她的依靠,可在她眼里,他或许依旧是那个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 季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脸色沉郁,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还有一事……我们的人探查到,少夫人近日,让人给严游锦传过信。” “唰”的一声。 萧策安揉着眉心的动作骤然停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凝固。 室内的气压,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风几乎要站不住脚,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确定吗?” “确定。”季风不敢怠慢,连忙回道,“我们的人亲眼看到,有小厮借着送东西的名义,给严游锦递了纸条,只是没能看清纸条上的内容。” 萧策安没有再说话,重新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的雕花,眸底一片晦暗。 她为什么要给严游锦传信? 是为了感谢他当日的“救命之恩”? 还是……真的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对严游锦有了别的心思? 严游锦那番“五年前受恩”的说辞,他始终存着疑虑,可云舒既然为他求情,他便暂且压下了疑心。 可如今,她竟然私下给严游锦传信,这让他如何不多想? 她跟严游锦难道就只是曾经的一面之缘那么简单吗? 可如果他们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他该当如何呢? 这个念头一出,萧策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满是挣扎与痛苦。 良久之后,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盯死严游锦!” “是” 第90章 他必须得要一个答案 云朝居内,案烛摇曳。 顾云舒正伏在案前,笔尖沙沙作响,宣纸上是一行行清隽有力的小字。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萧策安推门而入的刹那,顾云舒身形微僵,手速极快地将写好的字帖折起,收入抽屉,动作利落得几乎一气呵成。 萧策安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紧的侧影上。 随即缓步走近,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手臂顺势一揽,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语气慵懒又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在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顾云舒指尖微蜷,语气平淡:“没写什么,闲来打发时间。” 萧策安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将下巴搁在她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喑哑道: “你身上好香。” 他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灼热的温度。 顾云舒身子一僵,下一秒,萧策安的唇轻轻贴上她的脖子,从颈侧一路向上,辗转吻过下巴,最终在唇上停驻。 吻渐渐深了,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长驱直入。 顾云舒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语气带着一丝慌乱: “天色不早了,我有点累了。” 说着,她起身便往床榻方向走去,背影透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回避。 萧策安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唇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的目光,在她刚刚合上的抽屉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还是没去打开。 他进了内室洗漱,翻身上床时,顾云舒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环住她的腰,呼吸渐渐平稳,跟着一同入睡。 夜半三更,窗外月光冷寂。 顾云舒缓缓睁开眼,睫羽轻轻颤动。 她不动声色地,将萧策安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一点点撤下,起身下床,拿起一旁的衣物,悄无声息地穿好。 动作极轻,生怕吵醒床上的人。 可她刚一出门,床榻上的男人便骤然睁眼。 萧策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随即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穿上衣服,跟在了她身后。 * 深夜的侯府小花园寂寂无声,只有寒风吹过枝桠的轻响。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碎影。 严游锦已经在假山后等候多时,身上依旧是素色布衣,身形站得笔直,目光始终望着云朝居的方向,眼底藏着几分焦灼与期待。 终于,一道纤细的身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步履轻缓,生怕惊动了巡夜的侍卫。 严游锦看清来人是顾云舒时,悬着的心瞬间落地,不由得松了口气。 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喜,“你来了,放心,一切我都已经打点好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着计划: “再过半月就是老夫人的寿诞,那日府内宾客云集,守卫必定混乱,我们趁着人多眼杂,从后院角门离开,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一出城就能彻底安全。” 顾云舒微微点头,心头却依旧悬着。 随即想到上次的凶险,眉头微蹙,低声追问:“那你师父呢?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你真的能避开他的眼线吗?上次你说能安全送我出去,可他还是暗中布下杀手,差点让我死在悬崖下。” 提及往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那次的死里逃生,让她再也不敢轻信任何承诺。 严游锦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随即又变得坚定,伸手想要安抚她,却又碍于礼数收回手,沉声保证: “你放心,这次我确保万无一失。师父再过几日就要离开靖州,届时他远在外地,根本顾及不到我们,对我们再也造成不了威胁。” 顾云舒闻言,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下,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轻轻点头: “好,那我信你这一次,寿诞那日,我等你。” 严游锦眸光微动,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有期待,有不舍,还有藏了多年的情意。 “我……” 刚要开口说出心底的话,顾云舒却率先打断了他。 “时候不早了,我出来太久,容易被人发现,先回去了。” 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留恋,说完便转身,依旧是轻手轻脚的,沿着来时的路,悄悄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严游锦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眸底满是复杂的情意。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他才回过神,警惕地往四周环顾了一圈,确认无人察觉后,也转身迅速离开了小花园。 而两人都未曾察觉,不远处的月季花坛后,一抹玄色身影静静伫立,将方才的对话与场景尽收眼底。 萧策安攥紧了双拳,指节泛白,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夜色将他的身影笼罩,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无尽的冰冷与痛楚。 心像是被狠狠撕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严游锦离开后,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在顾云舒身后,一路回了云朝居。 顾云舒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静谧,床榻上的男人依旧安睡,呼吸平稳,仿佛对方才的一切毫不知情。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屏住呼吸,慢慢褪去身上的外衣,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身旁的男人在她躺稳的瞬间,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滔天的惊涛骇浪。 屋外,雪又下大了。 身侧的女人呼吸渐趋平稳,绵长而均匀,仿佛真的沉入了熟睡。 萧策安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帐幔,眼底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未平。 小花园里那番对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悄悄起身,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窜,却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冷。 一步步走向书案,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书案的抽屉虚掩着。 萧策安的指尖悬在抽屉把手上,顿了许久。 他怕。 怕打开之后,看到的是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可……很多事情,他必须得要一个答案…… 深吸一口气,他猛地拉开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叠折得整齐的宣纸,是她惯用的那种上等宣,带着淡淡的墨香。 萧策安颤抖着手,将宣纸拿起,缓缓展开。 起初是空白的纸页,他的心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真的只是她随手打发时间写的…… 可当“和离书”三个清隽有力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第91章 是不是从前就在一起过? 翌日清晨,顾云舒醒来时,身侧的床铺早已冰凉一片。 指尖触到那片冷意,她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银秀捧着温水、巾帕等洗漱之物轻步走进来,伺候她起身梳洗。 窗外暖阳穿透窗棂,柔柔地洒进屋内,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意,连带着空气都温润了不少。 这连日的严寒,总算是要渐渐回暖了。 用过早膳,顾云舒难得生出散心的兴致,这几日困在云朝居里,心绪繁杂,也该出门晒晒太阳。 她摒退了大部分下人,只让银秀跟在身侧,慢悠悠地在侯府的庭院里闲逛。 庭院里草木覆着薄霜,在暖阳下慢慢融化,微风拂过,带着清新的气息。 她缓步走着,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迎面遇上了大哥萧策谨与大嫂袁舒晴。 袁舒晴正缓缓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萧策谨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气,唇色浅淡,身形也清减了不少。 顾云舒早前便听闻,前几日大哥旧疾复发。 府里请了一波又一波的大夫,折腾了许久才稳住病情,如今看着,果然是气色大不如前。 她连忙走上前,朝着两人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大哥,大嫂。” 袁舒晴瞧见她,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 “难得见三弟妹出来散步,好一阵子没见,你看着倒是清减了些。” 顾云舒扯了扯唇角,“经了此前那场波折,终究是有些身心俱疲,静养了几日,才想着出来透透气。” 说罢,她目光落在萧策谨身上,“听闻大哥前几日旧疾复发,现下如何了?” 萧策谨唇角噙着淡笑,声音温和,带着病后的轻哑: “不过是老毛病了,歇养几日便好,让弟妹担心了。” 袁舒晴顺势接话,“今日天气放晴,我便推着他出来晒晒暖阳,总闷在房间里,身子都要僵了。” 萧策谨无奈地看了身旁妻子一眼,轻声道:“我都说了无妨,是你太过紧张了。” 袁舒晴闻言,垂眸浅浅一笑,没有再多言,眼底的关切却藏不住。 顾云舒看着两人这般相敬如宾、温情脉脉的互动,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艳羡。 正说着,一道娇俏的身影急匆匆从远处跑来,脚步轻快,正是萧灵溪。 早前便听说,苏柔将她关了几日,她终究是松了口,答应乖乖相看世家子弟,想来是对严游锦死心了。 但这死心未免太快了! 萧灵溪跑到近前,先规规矩矩地给萧策谨与袁舒晴行了礼。 随即目光落在顾云舒身上,“三嫂,我有要事找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顾云舒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看向大哥大嫂,温声道: “既如此,我便不陪着大哥大嫂晒太阳了,改日再登门探望。” 袁舒晴笑着摆手,“无妨,你们年轻人说话去吧,我陪着你大哥再逛逛。” 说罢,便推着轮椅,与萧策谨一同缓缓离开。 萧灵溪左右环顾了一圈,拉着顾云舒走到僻静的假山角落。 确认无人听见,才从袖口处掏出一方素色帕子,递到顾云舒面前,指尖指着帕上绣着的祥云图案,质问:“三嫂,你是不是曾经绣过一个荷包,上面也绣着这朵祥云?” 顾云舒眸色骤然一顿,看着帕上熟悉的祥云纹样,心头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解地看向她: “四小姐为何突然这般问?” “严游锦身上,藏着一个破旧不堪的荷包,那荷包上的祥云花样,还有针脚,跟我这方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这方帕子,是你之前送给我的,你们俩……是不是从前就在一起过?” 顾云舒眸色微眯,心底暗自讶异。 万万没有想到,在萧家众人里,第一个察觉她与严游锦过往情愫的,竟然是向来娇憨的萧灵溪。 见她沉默不语,萧灵溪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几分指责: “你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是不是?顾云舒,你这样做,对得起我三哥吗?我真是小看你了,你一面跟我三哥恩爱相处,一面又吊着严游锦,你这个女人,心思未免也太深了!” 顾云舒看着她满脸愤懑的模样,反倒平静下来,轻轻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 “同为女子,为何遇上这般事,你第一反应便是指责我,认定是我的错?” 萧灵溪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严游锦进入萧府,本就是他自己主动求来的,并非我所邀。” 顾云舒直视着她,“我跟他,确实在我嫁入萧府之前,有过一段情,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自从我嫁给你三哥,成为萧府三少夫人的那一日起,我便彻底断了过往的念想,一心守着这侯府的规矩。” “可世事难料,他后来偏偏得了你三哥的赏识,入府为萧家办事,兜兜转转,我们又在这府里遇上。你说,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顾云舒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深深的无力,“一切从不是我主动,是他执意留在府中,是他不肯断干净。我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你三哥知晓过往旧事,怕毁了侯府的规矩,也怕连累他人。” “我也曾试过让他离开萧府,可他死活不肯,我试问四小姐,换做是你,你能怎么办?” 萧灵溪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原本满肚子的指责与怒火,竟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细细一想,确实如此,整件事,本就不是顾云舒能够主导的。 可她还是咬了咬唇,依旧固执地说道:“你休要巧言辩解。” “我警告你,既然你说过往情分已经断了,那从今往后,你便安分守己,做你萧府三少夫人,绝不能做出半点对不起我三哥的事。至于严游锦那边,我会想办法,让他彻底离开萧府,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更不会纠缠你。” 顾云舒讶异,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萧灵溪竟会为了萧策安,选择舍弃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这般护着自己的兄长。 她倒是小瞧了萧家兄弟姐妹四人的情谊,萧灵溪看似娇纵任性,实则最重亲情。 萧灵溪看着她,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 “三嫂,你早前失踪坠崖,外界都传你已经不在了,那时候我三哥,整个人跟活死人没什么两样,不吃不喝,守着你,谁劝都不听。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他那般模样,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很在乎你。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他的这份心意。” 说罢,萧灵溪不再多言,攥着手中的帕子,转身便快步离开了僻静的角落。 顾云舒站在原地,抬眸望着头顶澄澈的天空。 阳光洒在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她冷冷一笑,眼底满是复杂与嘲讽。 萧策安喜欢她? 是吗? 那她倒要好好看看,他这份所谓的喜欢,究竟能持续多久? 又能忍到何种地步? 第92章 那便随你 顾云舒在庭院里散了片刻心神,便转身回了云朝居。 刚一进门,就见严雨萱脚步匆匆从里头出来,一见她便松了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我正打算出去寻你。” 顾云舒侧身引她入内:“二嫂先进来说话。” 银秀很快奉上新茶。 严雨萱落座便直奔正题:“按你给的那幅画像,靖州四个城门我们都派人日夜盯紧了,至今没见到冯文博出城的踪迹。” 顾云舒指尖一顿,眸色沉下:“他没出城?” “多半是易容改了模样。”她略一思忖,“让盯守的人再多留心相貌细节,别只看表面。” “已经格外仔细了。”严雨萱皱眉,“这几日你二哥亲自守在城门,没有三年以上路引的一律不放,戒严得很紧。” 顾云舒垂眸片刻:“他难道根本不急着出城?” “如今城里风声紧,他暂时蛰伏不出,也说得通。” 严雨萱顿了顿,又道,“只是眼下为给老夫人贺寿,各地宾客陆续进城,人多眼杂……他该不会是想等到寿诞当日,趁乱混出去吧?” 顾云舒眸色一眯:“极有可能。那日必须在城门多加人手。” “你放心,你二哥心里有数。” 顾云舒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辛苦二哥二嫂了。” 严雨萱轻轻叹气:“说这话就见外了,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自悬崖那回生死一关,她早把顾云舒当成自己人了。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起身道:“我还有事要先回去处理,改日再来看你。” 顾云舒起身送她到门口。 严雨萱刚转身,便迎面撞上走进院门的萧策安。 两人客气颔首示意,错身而过。 顾云舒微怔。 这还只是正午,离天黑尚早,他今日竟回来得这么早。 银秀跟着进来,小声问:“少夫人,要不要现在传膳?” 顾云舒看了一眼屋内的男人,点头:“上吧。” 不多时,餐桌摆好,四菜一汤,皆是顾云舒往日爱吃的菜式。 可两人相对而坐,却没半分温馨,只有挥之不去的疏离。 萧策安执起筷子,却没先动,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听似关切,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几日外来宾客多,各地的人都往侯府涌,鱼龙混杂,说不准就藏着别有用心之人。” 顾云舒拿起汤匙,轻轻舀了一勺汤,动作慢条斯理: “二哥二嫂已经安排妥当了,城门戒严,府内也加强了守卫,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府外戒备再严,府内人多手杂,难免有疏漏。” 萧策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里。 “你出门不管去哪儿,都带上护卫,让他们寸步不离跟着。” 顾云舒看着碗里的青菜,没动,只抬眸看他: “多谢关心,只是不必了。我素来喜静,身边跟着人,反倒束手束脚。” “束手束脚?” 萧策安唇角扯出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冷意。 “是怕护卫碍事,还是怕有人盯着,你做不了想做的事?” 这话直白得带着刺,顾云舒握着汤匙的手微顿,眸色冷了几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策安避开她的目光,拿起筷子扒了口饭,声音低沉,“只是觉得,你近来行事越发隐秘,连在府里走动,都不愿让人跟着。” 顾云舒心中冷笑。 她放下汤匙,语气平静无波:“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三公子若是不放心,大可不必这般拐弯抹角,直接派人把云朝居守起来,我不出门便是。” “你非要这么想?” 萧策安抬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被误解的不甘。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上次悬崖之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担心我的安危?”顾云舒轻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当真只是担心我的安危吗?” 萧策安握着筷子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顾云舒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三公子心思深沉,藏了太多秘密,我实在猜不透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让我如何全然信任你,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担心’?” 萧策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对视着,眸中都藏着未说出口的话,藏着深深的嫌隙与隔阂。 良久,萧策安终是移开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 “府内不比从前,闲杂人多,带护卫,只是求个稳妥。如果你实在不愿……那便随你吧。” 他不再看她,只是低头一口口扒着饭,食不知味。 顾云舒也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是麻木地夹着菜,慢慢咀嚼。 餐桌之上,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越敲越厚,越敲越冷。 刚用完膳,还没等两人缓和气氛,季风便火急火燎冲了进来,脸色发白: “三公子,少夫人,出大事了!” 看到顾云舒也在,季风悄悄在萧策安耳边说了句话。 萧策安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随即便快步往前院赶去,玄色衣袍掠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看得出事态的紧急。 屋内只剩顾云舒一人。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转头对着屋外喊道:“银秀。” 银秀立刻应声进来,垂首等候吩咐。 “你去前院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银秀不敢耽搁,连忙领命往前院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银秀才匆匆回来,脸色带着几分为难:“小姐,我尽力了,可还是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顾云舒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前院前厅早已被侍卫把守得严严实实,里外都戒了严,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得。我只远远听到,说是老爷把三公子、二公子都叫进了主厅,连大公子也被人推着过去了,府里的几位长老也都悉数到场,气氛特别凝重,具体发生了何事,半点风声都传不出来。”银秀低声回禀,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忐忑。 第93章 是对谁动刑 顾云舒眸色一沉,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竟要如此大动干戈,把萧家几位公子与族中长老全都召集起来,还戒备得这般森严,绝非小事。 种种猜测让她心绪难平,可前厅守卫森严,她也不好贸然前去,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在云朝居静静等候。 时光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沉入西山,夜色缓缓落幕,沉沉的月色洒遍侯府。 庭院里一片静谧,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更显压抑。 可直到夜深,萧策安依旧没有回来,连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回云朝居。 顾云舒用过晚膳,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指尖摩挲着窗沿,心头的不安再也压不住。 她等不下去了,这般毫无音讯的等候,远比知晓事情真相更让人煎熬。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屋外沉声喊道:“银秀。” 银秀立刻推门进来:“少夫人。” “走!我们去前厅。” 说罢,她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往外走去。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侯府主干道上连风都静得诡异,唯有廊下灯盏摇出昏黄的光,把顾云舒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脚步不算快,却步步带着紧绷。 银秀跟在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前厅方向隐隐透出的森严气息,隔着半座庭院都能察觉。 刚转过抄手游廊,尖利又带着愠怒的女声便撞进耳里。 “你们放肆!”严雨萱怒斥道。 顾云舒快步上前。 前厅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立着两排持刃侍卫,甲胄冰冷,眼神肃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严雨萱一身素色锦裙,鬓发微乱,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满是戾气。 她指着拦路的侍卫厉声呵斥,指尖都在发抖。 “我乃萧府二少夫人,要进前厅寻我夫君,你们这群下人也敢拦路?当真不要命了!” 为首的侍卫单膝跪地,额头渗着冷汗,语气满是为难却寸步不让: “二少夫人息怒,属下是奉君侯之命把守前厅,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是放您进去,属下人头难保,还请少夫人不要为难属下。” “为难?”严雨萱冷笑,“我夫君午时被老爷叫走,至今五个时辰未出,里面动静诡异,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让我如何回去安坐?今日我非要进去不可!” 她说着便要强行往里闯,侍卫们立刻起身围成一道人墙,死死拦住去路。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二嫂。” 顾云舒轻声开口,快步走到严雨萱身边,伸手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抬眼扫过紧闭的厅门,又看向周身戒备的侍卫,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帕子,帕面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严雨萱转头看到她,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云舒,你可来了,你是来寻三弟的吧?策衍午时就被父亲派人叫到前厅,到现在都没出来,我派了好几拨人来打听,都被拦在外面,半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顾云舒轻轻回握,沉声道:“你可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到底出了何事,要这般戒备森严?” 严雨萱咬着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我在这儿站了小半个时辰,起初只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后来……后来突然传来棍棒打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压抑的痛哼,像是……像是在动刑。” “动刑?” 顾云舒瞳孔骤然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是对谁动刑?” 是萧策安,还是萧策衍? 严雨萱摇着头,“我不知道,里面隔音极好,只能隐约听到声响,分辨不出是谁。我求了他们半天,哪怕让我看一眼也好,可他们死活不肯放行,我真的快急疯了。” 顾云舒沉默着,眸色沉如寒潭,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萧家两位公子同时被侯爷召见,还动用家法,绝非小事,要么是触怒了君侯,要么是牵扯进了天大的祸事。 紧闭的前厅大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着夜风飘了出来,顾云舒和严雨萱同时抬眼,死死盯着厅门方向,呼吸都瞬间停滞。 只见四名侍卫分作两拨,抬着两副简易担架快步走了出来,担架上躺着的,正是萧策衍与萧策安。 刹那间,严雨萱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脚。 萧策衍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衣衫被鲜血浸透,破烂地贴在身上,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显然已经疼得昏沉过去。 而萧策安,玄色衣袍被棍棒撕裂,后背、肩头的血迹触目惊心,平日里挺拔如松的人,此刻虚弱地躺在担架上,眉头紧紧皱着,即便昏迷,脸上也带着隐忍的痛楚。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往日深邃锐利的眼眸紧闭,连唇色都褪得毫无血色。 “策衍!” 严雨萱再也忍不住,失声尖叫着冲上前,泪水汹涌而出,想要扑到担架旁,却被侍卫再次拦住。 她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放开我!你们让我看看他!他都伤成这样了,你们还要拦着我!” 躺在担架上的萧策衍似是听到了妻子的呼唤,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严雨萱。 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安抚: “雨萱……别哭……我没事……不疼……”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严雨萱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挣扎,怕惊扰到他,只能隔着侍卫,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顾云舒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萧策安身上,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开半分。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萧策安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虚弱又涣散,费力地转动眼珠,精准地落在顾云舒身上,昏沉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云舒……夜里风大,天寒……你快回去……这里冷,别冻着……” 第94章 你能帮我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费力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牵强的镇定: “我……我这边没事,就是一点小伤,处理完就回去,你不用等我,早些歇息。” 明明自己身受重伤,被人抬着,却还在惦记她会不会受凉,还在强装无事安抚她。 顾云舒心口莫名一揪。 她刚要开口,抬着担架的侍卫便加快了脚步,不敢停留,径直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萧策安!”顾云舒终于喊出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策安闻言,微微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藏着千言万语。 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 “你们站住!把人放下!”严雨萱高声怒喊,想要追上去,却被侍卫死死拦住,“我夫君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为首的侍卫垂首,语气恭敬却冰冷: “回二少夫人,君侯有令,二公子、三公子触犯家规,暂且扣押地牢,听候发落,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阻拦,还请两位少夫人回府,不要为难属下。” “地牢?”严雨萱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那地牢阴暗潮湿,刑具遍布,他们都受了重伤,进去怎么熬得住?我要见父亲,我要问他清楚!” 侍卫垂眸不语,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牢牢把守着前路,不让两人靠近半步。 顾云舒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眸色沉得可怕。 君侯突然对两位公子动刑,还押入地牢,此事绝非触犯家规这般简单。 严雨萱看着侍卫们寸步不让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厉声喝道: “好,你们不放人,是吧?既然你们都这般不讲情面,那我便去寻老夫人。祖母最疼策衍和策安,定然不会看着他们受这般委屈。等祖母来了,我看你们还敢不敢不放人。” 说罢,她不再与侍卫纠缠,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带着身边的丫鬟,脚步匆匆又带着决绝,转身往老夫人的寿安堂快步走去。 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顾云舒站在原地,看着严雨萱离去的背影,却没有丝毫要跟上的意思,只是眸色愈发沉冷。 这件事,恐怕就算老夫人亲自前来,也未必有用。 如果说萧策安是弃子,那么萧策衍可是君侯素来器重的儿子。 如果连萧策衍都能被动刑,还被押入地牢。 可见,牵扯的事情,绝不是触犯家规、公务失误那般简单,定然是触碰到了君侯心底最在意、最忌讳的底线。 君侯一生最看重萧家的安稳,最怕的,便是兄弟离心,手足相残,兄弟阋墙。 想到此处,顾云舒心头一震,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看来这次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定然是有人从中挑拨,让君侯误以为兄弟二人心生嫌隙,才会下这般狠手惩戒。 再过几日便是老夫人的寿诞,寿诞之上,无论是接待宾客,还是维持府中秩序,都离不开这两人。 若是他们一直被扣押在地牢,她原本的计划,根本就无从执行。 不过,老夫人的寿诞近在眼前,君侯即便再生气,应该也不会在这般重要的日子里,还将两位公子关押着,坏了寿宴的喜气,让外界看萧家的笑话。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里?”银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她本以为,小姐会跟着二少夫人一同去寿安堂求老夫人做主。 毕竟三公子如今生死未卜,自家小姐理应着急才是。 顾云舒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声音平静无波:“回云朝居。” 银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却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跟在顾云舒身后。 两人踏着夜色,沿着原路缓缓返回。 一路沉默无言,唯有夜风呼啸而过,更显心绪繁杂。 回到云朝居,银秀伺候着顾云舒洗漱更衣,褪去一身在外沾染的寒气与尘埃。 顾云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种种事情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麻。 窗外突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窗棂上,细微却清晰。 顾云舒心头一动,瞬间清醒过来,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她缓缓起身,披起床边的素色外衫,系好衣带,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窗户。 窗外月色清冷,一道身影立在树下,身形挺拔。 顾云舒微微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不解,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严游锦抬眸看向她,月色洒在他脸上,神色温和。 “夜里睡不着,便出来随意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顾云舒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的住处离云朝居隔着大半个侯府,路途甚远。 深夜散步,怎么可能偏偏散到这里来? 这番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严游锦也看出她眼中的不信,也不辩解,只是神色认真地看着她,转入正题: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离开靖州。你在靖州,可有什么未完成的事,或是未了的心愿,尽管告诉我,我都可以帮你处理。” 顾云舒斜靠在窗沿上,一手环胸,一手轻轻抵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你能帮我做什么?”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严游锦眼神真挚,没有半分敷衍。 顾云舒勾唇一笑,眸色骤然变冷,直直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行啊,那你帮我杀了冯文博。” 严游锦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半晌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为难:“你……他毕竟是我师父,我……”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行了,不为难你了。”顾云舒打断他的话,语气淡漠,“我知道,他是你师父,我让你杀他,便是让你做欺师灭祖之事,这种事,我不会逼你。” “只是你也清楚,你师父对我恨之入骨,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就算跟着你离开了靖州,我的下场究竟如何,还是未知之数,未必能得安稳。” 第95章 这步棋,有多毒 严游锦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愈发坚定。 “你放心,师父那边,我已经彻底打点好了,我向你保证,他绝不会再对你动手,往后也不会再纠缠你。接下来的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万无一失,只要你跟着我离开靖州,就能过上你想要的日子。” “过上我想要的日子?” 顾云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勾唇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知道我想要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记得,你从前常常跟我说,你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不想被凡尘俗事、家族规矩束缚,你说你想做一名快意恩仇的剑客,仗剑走天涯。”严游锦眸中闪过一丝怀念。 顾云舒心底微微一怔,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轻笑。 剑客!自由自在! 那已经是多么遥远之前的事情了,遥远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记,曾经年少的自己,还有过这般不切实际的心愿。 可如今,战乱四起,天下烽烟不断,到处都是纷争与凶险,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呢? 她唇角勾了勾,“其实,我对你并非全然信任。” 严游锦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顾云舒继续道:“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一直都很神秘,我始终很好奇,你到底是谁的人?我始终看不透你的底细,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 “不管我是谁的人,不管我有什么底细,我永远都不会做伤害你的事,这一点,你务必相信我。” 严游锦看着她,语气诚恳,“我让你趁早离开靖州,真的是为了你好。靖州城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接下来不久,必定会大乱,你趁早离开,才能免于一难,保全自身。” 顾云舒眸色微动,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为何他会如此确定,靖州城会大乱? 自从严游锦进入萧府,在萧策安手下做事开始,他就一直在劝她离开靖州,一次次无比笃定地告诉她,靖州会大乱,仿佛这里是是非之地,再留下去必有杀身之祸。 可靖州乃是萧家的管辖之地,君侯治理有方,眼下治安还算太平,为何严游锦会如此笃定,这里会生大乱? 除非,他目前正在谋划着一场大乱…… 她眸光一顿。 今夜,萧策安与萧策衍兄弟二人,突然被君侯动刑,关押地牢,事发突然,毫无征兆……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顾云舒瞳孔微微一缩,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看向严游锦,语气冰冷,带着质问:“萧策安和萧策衍两人,突然被君侯责罚,打入地牢,这件事,应该也有你出的一份力吧,是你在背后挑拨离间,从中作梗?” 严游锦身形一顿,脸上的温和瞬间消散。 显然没有想到,顾云舒竟然如此快就联想到了此事,猜到了他的所作所为。 不过他也没有打算隐瞒,神色平静,坦然承认:“我不过只是推波助澜,稍稍挑拨了几句而已。若是他们兄弟二人,真的情真意切,彼此信任,旁人的一点挑拨,又算得了什么,又怎么会轻易中计,触怒君侯。” 顾云舒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勾唇冷笑,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果然,严游锦进入萧府,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挑拨萧家内部的关系,让兄弟离心,父子猜忌,从内部瓦解萧家。 萧家乃是名门望族,势力庞大,想要从外部强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若是从内部攻破,让萧家人心涣散,兄弟阋墙,便会不攻自破。 严游锦,打的正是这个算盘。 顾云舒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指尖几乎嵌进掌心。 能让君侯动如此大怒,甚至连夜召集族中长老,摆出清算家法的架势,绝不是小事。 若是寻常口角、府中内务、情感纠葛,君侯断不至于如此小题大做,更不会把两位公子一同重罚。 唯一能触碰到萧家根本,让全族震动的,只有政权之争。 而严游锦跟着萧策安一路从并州、宁州再到靖州,真正能拿来做文章,又同时牵扯到萧策衍的…… 当初沈毅奉命刺杀萧策安,事败后自尽。 萧策安为了保全兄弟情义,怕牵扯出萧策衍,硬生生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沈毅失踪,对内也绝口不提。 这件事做得隐秘,知情者寥寥,而严游锦,正是其中一个。 顾云舒眸色冷了几分。 “我从前竟没看出来,你心机如此之深。你一直在策安身边蛰伏,就是为了找机会挑拨他们兄弟,让萧家内乱,是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沈毅自尽那日,你也在场。萧策安为了不让家族内斗,宁可自己咽下这口气,把事情瞒下来。你以为,凭这一桩旧案,就能挑断他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 严游锦眉梢微挑,并不否认,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冷澈: “萧策安重兄弟情,他自然觉得能忍、能压、能大事化小。可他二哥,未必这么想。” “沈毅是什么人?那是从萧策衍刚入军营就跟着他的心腹,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跟了他十几年。这么一个人,在并州宁州一战后突然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萧策安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么压着。” 严游锦轻笑一声,带着十足的把握。 “萧策安自以为这是顾全大局,可在萧策衍那边,只会越想越偏。” 顾云舒心头一震。 她终于完全明白,严游锦这步棋,有多毒。 严游锦继续说道,眸色沉得像夜:“你真以为,沈毅去刺萧策安,是他自己一时兴起?” 顾云舒微怔:“什么意思?” “就算萧策衍本人顾念兄弟情,不想争权,他手底下那批人呢?” 严游锦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戳心,“那些跟着萧策衍出生入死的部将、幕僚、势力,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萧策安一步步坐大,威胁到他们主子的地位?” “政权之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整个阵营的事。萧策安若得势,萧策衍那一系的势力必然被削,利益受损。你觉得,那些人会甘心?” 他看向顾云舒,语气带着近乎残忍的清醒: “退一步说,就算今夜萧策安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是沈毅主动刺杀他,沈毅是自尽而亡,他是为了萧策衍才压下消息。你觉得君侯会信吗?” 第96章 担忧无用 “萧策衍心里会毫无芥蒂吗?” “就算他们兄弟俩勉强信了,萧策衍的部下会信吗?族里那些盯着兵权、盯着继承权的长老,会信吗?” 有些猜忌,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 有些裂痕,一旦被人掀开一道口子,就会彻底崩开。 严游锦要的从来不是“一击致命”,而是让萧家自己乱起来。 只要猜忌生根,兄弟心生隔阂,阵营互相提防,不用外人动手,萧家自己就会先垮。 顾云舒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再好的关系,也经不起一次次的挑拨。 严游锦看着窗前呆立不动的顾云舒,显然是被这番权谋算计的真相狠狠冲击到了。 他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不想让你被这些是非之事扰了心神。” “我告诉你这一切,只是想让你认清现实。你身处侯府,看似锦衣玉食,实则早已被卷进这权力纷争的漩涡中心,只是你从前未曾深究,看不清这其中的波谲云诡、尔虞我诈。” 他抬眸望向夜色深处,语气沉了几分:“如今这世道,萧家、陈家、王家三大家族分庭抗礼,积怨已深,势力制衡早已岌岌可危,用不了多久,势必会掀起一场惊天大战,到时候生灵涂炭,靖州城必将沦为是非战场。” 说着,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顾云舒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真切的担忧: “我别无他求,只希望你能独善其身,趁着大乱还未到来,早点离开这趟浑水,平安顺遂地过安稳日子。” “我只想要你平安无事,仅此而已。” 顾云舒抬眸看着他,目光复杂。 夜风渐凉,严游锦见她依旧不语,也不再多劝,只轻声叮嘱她早些歇息,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顾云舒关上窗,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顾云舒便准时起身,没有丝毫迟滞。 简单洗漱过后,她安安静静用了早膳,神色淡然。 用完早膳,她径直起身去了小厨房,吩咐厨娘退下,亲自挽起衣袖,动手做起了糕点。 银秀跟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有条不紊地揉面、配料、摆盘,动作悠闲从容,半点看不出担忧的模样,心里满是疑惑与焦急,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小姐,三公子还被关在地牢里,身受重伤,生死未卜,您怎么还有心思做糕点啊?” 在她看来,小姐与三公子即便平日里有嫌隙,可夫妻一场,又亲眼见了三公子那般惨状,理应心急如焚才是,这般淡定从容,实在让她捉摸不透。 顾云舒手上动作不停,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担忧无用,与其乱了阵脚,不如做些该做的事。” 不过片刻,一碟碟精致软糯的桂花糕、云片糕便做好了,香气四溢,色泽诱人。 她将糕点小心翼翼装入食盒,吩咐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把这个送到书房,呈给君侯,就说是我亲手做的,让君侯尝尝鲜。” 小厮领命,捧着食盒快步离去。 银秀越发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能默默收拾小厨房。 顾云舒做完这一切,便径直回了屋,和衣躺下补觉,仿佛真的全然不在意地牢里的萧策安,也不在意府中的暗流涌动。 刚躺下没半个时辰,屋外便传来小厮匆匆而来的脚步声,隔着门轻声传报: “少夫人,君侯吩咐,请您即刻去前院书房一见。” 顾云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随即轻声应道:“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屋外,淡淡吩咐:“银秀,进来伺候我更衣梳妆。” 银秀连忙进屋,麻利地帮她换上一身素雅得体的锦裙,梳理好发髻,没有过多装饰,却显得端庄温婉。 * 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沉肃。 君侯萧振负手立在棋盘前,指尖捻着一枚墨玉棋子。 反复摩挲摆弄,落子又拾起,神色晦暗难辨。 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顾云舒轻步走入,垂首敛眉,对着君侯的背影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萧振头也未回,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来了,过来,陪我下盘棋。” 顾云舒轻声应下,缓步走到棋盘对面的软榻上坐下。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的瓷盘,里面的糕点已然被吃掉了一半。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萧振指尖敲击着棋盘,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亲手做的糕点,味道倒是特别,只是本侯倒要问问,你为何要在糕点里特意放醋?” 顾云舒眸色微微一顿,没有丝毫隐瞒,神色坦然地如实回答:“回君侯,是夫君告诉我的。” “夫君说,他小时候,母亲第一次学着做糕点,一时不慎,将醋误当成糖水,搅进了糕点里。那盘糕点本是要呈给君侯您品尝的,您吃了之后,为了不让他母亲伤心,非但没有责备,反倒连连夸赞好吃。直到后来母亲自己尝了一口,才发现酸得难以下咽,可您却说,这是您最喜欢的味道。”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里说的“母亲”就是萧策安的生母。 “夫君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眸中满是对母亲的思念,还有对您的孺慕之情,满是幸福。” 萧振捻着棋子的手指骤然一顿,缓缓放下手中棋子。 “所以,你故意做这盘点心,是为了给老三求情?” 顾云舒却轻轻摇了摇头,“儿媳并非为他求情,因为夫君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既无过错,便无需儿媳替他求情。” 萧振闻言,冷冷一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愠怒:“没有做错?为了一己私利,暗中杀害兄长的心腹手下,毁兄弟情义,乱家族根基,这叫没有做错?” 顾云舒扯了扯唇角,眼底泛起一丝无奈与了然,轻声叹道:“果然,夫君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独自把一切都扛下了。” 她抬眸,语气陡然变得郑重,带着几分质问:“这么多年,您真的关心过夫君吗?您真的懂他内心的想法吗?” 第97章 为何偏偏看中她 “夫君他是个最重情义的人,君侯可知沈毅为何会死?并非是夫君加害,而是沈毅要刺杀他,刺杀不成,才自尽谢罪!” 顾云舒声音微微拔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这件事发生后,夫君选择压下所有消息,封锁内情,不是他心有愧疚,而是他知道,一旦沈毅刺杀他的事情败露,必定会牵扯出二哥,必定会让兄弟离心,让侯府陷入内斗,毁了阖家和睦。” “这么多年,他在府中不争不抢,不恋权位,不夺势力,君侯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在他心里,兄弟手足之情,阖家团圆安稳,远比那些权势地位、侯府继承权要重要得多。” 顾云舒深吸一口气,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愤懑: “今日这些话,本不该我一个妇道人家来讲,更不该我来置喙侯府内务与公子们的事,可我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君侯或许觉得,我是萧策安的妻子,理所应当偏帮他说话,可正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我帮他、护他,难道不是分内之事吗?” “如今这侯府里,早已没有人能站出来,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性子执拗又隐忍,心里的苦、受的冤,从来都不说,只闷不吭声,独自承受一切。可作为他的妻子,我亲眼看着他被冤枉、被责罚、被打入地牢,我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沉默不语。” “君侯若真想知道事情真相,只需派人去并州、宁州旧地探查一番,所有内情便能水落石出。可君侯没有查,不是查不到,而是您根本不想查,您只是想借着沈毅这件事,彻底将夫君排除在侯府继承人之外,让他再无半分势力,不会对二哥造成任何威胁,对吗?” 萧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眼神冰冷地盯着顾云舒。 顾云舒却毫无惧色,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决绝:“既然君侯这般容不下夫君,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那我与夫君,自请出府立户,搬出这侯府,从此远离侯府纷争,不掺和任何权位之争,这侯府,我们不待也罢!” “放肆!” 萧振一拍桌案,厉声怒斥。 “你一介妇人,不好好恪守本分,维护家族内部和谐,反倒在这里挑拨离间,妄议侯府决策,还敢提出分家立户,简直大逆不道!” 顾云舒反倒冷冷一笑,眼神坚定,毫无退让:“那君侯让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夫君被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看着他身受重伤被关在地牢,看着他成为你们争权夺势、保全家族平衡的炮灰吗?” “君侯口口声声说要家庭和睦,可为何你们所谓的家庭和睦,一定要建立在牺牲夫君的前提之下?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一心护着兄弟,守着家族,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争,你们却仅凭猜忌,不经查证,就将谋逆害兄的帽子扣在他头上,这对他公平吗?” “如果我作为他的妻子,在他受冤受难时都不站出来为他说话,那我也不配做他的妻子。今日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君侯若是觉得我大逆不道、出言不逊,便尽管治我的罪,反正这么多年,我们夫妻二人忍气吞声,也没换来半分安稳日子,既然忍气吞声无用,那也没必要再忍了。” 她一番话铿锵有力,条理分明,将满心的委屈与愤懑尽数道出,没有半分怯意。 萧振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又张,神色变幻不定。 他显然没想到,平日里在府中娴静寡言、看着像闷葫芦一般的顾云舒,今日竟如此牙尖嘴利。 不等萧振开口反驳,顾云舒直接站起身,对着他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淡漠:“君侯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儿媳便先告退了。” 话音落下,她不等君侯回话,径直转身,挺直脊背,迈步离开了书房,没有半分留恋与迟疑。 萧振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与玩味:“老三这个媳妇儿,倒是个有胆识、牙尖嘴利的,倒是本侯看走眼了。” 话音刚落,书房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他躬身笑道:“君侯现在,可算明白三公子为何偏偏看中她了吧?” * 顾云舒刚走出书房没几步,廊下一道身影便匆匆迎了上来,正是满面焦灼的严雨萱。 她一见顾云舒,立刻上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君侯召见你了?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肯放他们兄弟二人出来?策衍伤得那么重,在地牢里怎么熬得住……” 顾云舒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往来侍卫、仆妇络绎不绝,此处实在不是说话之地。 她轻轻拍了拍严雨萱的手,沉声道:“二嫂,这里人多眼杂,不便细说,你随我回云朝居再说。” 严雨萱也知事关重大,立刻点头。 一回到云朝居,顾云舒便示意银秀关上房门守在外面。 银秀奉上热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顾云舒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抬眸看向严雨萱,开门见山: “二嫂,你可认识沈毅?” 严雨萱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人,下意识点头: “当然认识,他是你二哥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跟着策衍出生入死许多年,情同兄弟,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顾云舒眸色微沉,继续问道:“那二嫂可知,沈毅前段时间为何突然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严雨萱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与无奈: “这件事,你二哥也一直派人在暗中查找。说是沈毅去并州、宁州支援回来之后,曾写过一封信,说要辞官回老家侍奉老母,你二哥当时坚决不同意,可他人就这么没了踪影,派出去的人遍寻无果,只当他是悄悄走了。” “原来你们听到的……是这样。” 顾云舒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直视着严雨萱,一字一句清晰道: “二嫂,沈毅不是失踪,他是死了。” “什么?” 第98章 装兄友弟恭,还有意思吗 严雨萱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都在发颤: “死了?怎么可能!沈毅武功高强,又是策衍的心腹爱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动他?” “他是自杀。”顾云舒语气平静,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严雨萱心上。 “自杀?这绝不可能!” 严雨萱连连摇头,根本无法相信。 “沈毅家中有年近八旬的老母,还有妻儿要养,他最重情义,怎么可能抛下一家老小,无端端寻死?” “他不是无端寻死,他是为了二哥而死。” 顾云舒一句话,让严雨萱瞬间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半天回不过神。 顾云舒轻叹一声,“当初沈毅奉命去并州支援策安,拿下两州之后,我们返程途中,沈毅突然出手,要刺杀策安。行刺失败之后,他不愿被生擒拷问,牵扯出背后之人,当场自尽了。” 她顿了顿,看着严雨萱震惊的神情,继续道:“萧策安知道,沈毅是二哥的人,此事一旦曝光,必定会引火烧到二哥身上,挑起兄弟猜忌,甚至引发萧氏内乱。所以他硬生生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沈毅失踪,对内也绝口不提。” “可现在,有人故意把这件事翻了出来,颠倒黑白,挑拨离间,说萧策安是为了夺权夺势,忌惮二哥,才暗中杀了沈毅。君侯之所以大发雷霆,不惜对兄弟二人同时动刑、关入地牢,就是因为信了这番谗言。” 严雨萱僵在原地,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万万没有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祸,根源竟然在早已“失踪”的沈毅身上。 可她依旧满心不解,声音发飘地问:“可是……沈毅为什么要刺杀策安?策安跟他无冤无仇……” 顾云舒看着她,“萧策安凭一己之力拿下并州、宁州,立了战功。在二哥的部将眼中,这何尝不是一种威胁?他们担心,萧策安权势日盛,日后定会削弱二哥的势力,断了他们的前程。” 严雨萱喃喃道:“不可能……策衍性子敞亮,从来不屑做这些阴私算计,他一直都想让策安进军营,助他一臂之力……” “二哥是不屑,是坦荡,可他挡不住身边人的私心与算计。”顾云舒声音轻却有力,“他们兄弟二人的确情深义重,可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旁人一次又一次地挑拨、猜忌、泼脏水。次数多了,间隙深了,再牢固的兄弟情,也会慢慢生出裂痕。” 严雨萱彻底沉默了。 她靠在椅上,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顾云舒抬眸直视严雨萱,语气郑重而沉静: “二嫂,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信得过萧策安吗?你信他,对二哥从无半分不义之心吗?” “我当然信三弟。我与他们兄弟二人从小一同长大,小时候打也打过,闹也闹过,可我比谁都清楚,他们最重的就是兄弟情分。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挑拨,我绝不相信他们兄弟会真的反目。”严雨萱坚定地说道。 顾云舒悬着的心缓缓落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二嫂信,那就好。接下来要想把二哥和萧策安平安救出来,还要劳烦二嫂与我配合。” 严雨萱立刻点头:“只要能救他们出来,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 另一边,地牢深处阴冷潮湿,石壁上挂着昏黄油灯。 火光摇曳,把两道身影拉得狭长。 萧策安与萧策衍分关在相邻的两间牢房,虽不见面,声音却能清清楚楚传入对方耳中。 萧策安背靠石壁,闭目养神,一身伤痕未愈,气息依旧沉稳。 隔壁的萧策衍却忽然冷冷一笑,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与疲惫: “你心可真大,落到这般境地,还睡得着。” 萧策安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眼都未睁:“有什么睡不着的?二哥,你可是父亲最器重的儿子,如今都与我这个弃子关在一处,我心里反倒舒畅得很。” 萧策衍冷冷瞥了一眼牢栏方向,语气沉了下来:“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不然我该怎么说?” 萧策安终于睁开眼,眸中一片漠然。 “事到如今,装兄友弟恭,还有意思吗?” 萧策衍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我不知道,我们兄弟之间,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沈毅自尽之后,你就该把事情告诉我,而不是一个人瞒着。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容不下事、这么狭隘?” 萧策安扯了扯唇角,笑意泛着苦涩: “我该怎么说?告诉二哥,沈毅是受你部下指使,来刺杀我?然后呢?二哥会大义灭亲,帮我揪出幕后之人吗?” 萧策衍语气一厉:“有何不可!” “就算二哥愿意,父亲会答应吗?” 萧策安声音陡然尖锐,带着压抑多年的不甘。 “从小到大,我就是二哥的磨刀石。我很清楚自己在父亲心里是什么位置,家族安稳、兄弟和睦、势力权衡,哪一样不比我重要?牺牲我一个,成全你们所有人,这不一直是你们惯用的手段吗?”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反正我也习惯了。你们爱扣什么屎盆子在我头上,我无所谓。” 萧策衍冷笑一声:“是吗?你当真一点不怨?若是对我没有怨,你会是这般态度?” 萧策安胸口起伏一瞬,字字咬牙: “我当然怨你。我嫉妒你,恨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父亲的宠爱、族老的器重。而我呢?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我不只怨你,我更怨我自己……怨我自己没本事。” 萧策衍眼眶微微泛红,“所以,悬崖那件事,你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难道我不该耿耿于怀?”萧策安抬眼,“我亲眼看着我的妻子坠下悬崖,身为男人,却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这对我而言,比凌迟处死更痛。” 他一字一顿,逼视着隔壁的兄长:“我就问你一句,如果当日是二嫂,在你面前坠崖,你会如何?” “……”萧策衍久久没有说话。 地牢里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萧策安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不愿再谈。 “咚咚咚……”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地牢长廊尽头缓缓传来。 有人来了! 第99章 怎么不见三弟妹? 地牢深处的湿气像针一样,钻进骨头缝里,石壁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两道身影在粗糙的石墙上映得忽长忽短。 “谁?”萧策衍警惕抬眼。 待看清来人,瞳孔骤然一缩,语气里满是惊怒,“你怎么来了?这里是地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严雨萱提着一个描金食盒,裙摆沾了些尘土,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 听到萧策衍的呵斥,她非但没退,反而加快脚步走到牢门前,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 那是她软磨硬泡从掌管地牢的狱卒那里借来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动作麻利地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打开了牢门。 “我担心你。”严雨萱走进牢房,将食盒轻轻放在唯一一张木桌上,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萧策衍的后背。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渍浸透,后背隆起的伤痕轮廓清晰可见,新渗的血迹将布料染成深褐色,看得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连忙从食盒侧边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罐,掀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压过了地牢的霉味。 “快躺下,我给你上药。” 萧策衍直了直脊背,故作轻松地摆手:“没事儿,都是些皮外伤,过几日就好了,不用这么麻烦。” “什么皮外伤!”严雨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后背都渗血了,怎么可能不疼?你躺下,不然我今天就守在这里不走了。” 她语气强硬,眼眶却红得厉害,鼻尖微微抽动,显然是心疼坏了。 萧策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究是软了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侧身躺下,后背的伤口被拉扯得生疼,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严雨萱见状,动作愈发轻柔,她小心翼翼地撩开他后背的衣服,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痕。 一道道鞭痕交错纵横,有的还在渗着血珠,触目惊心。 “父亲下手也太狠了……”严雨萱的声音哽咽着,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萧策衍的背上,带着温热的触感。 她连忙吸了吸鼻子,拿起干净的棉巾,极轻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渍,生怕稍一用力就扯痛了他。 萧策衍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后背传来清凉的药膏触感,混杂着她压抑的抽泣声。 他心头一软,轻声安慰:“别哭了,真的不疼。地牢湿气重,你一个女子待久了伤身,上完药就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看着你吃点东西再走。”严雨萱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上药的速度,药膏敷在伤口上,清凉感驱散了几分疼痛。 她替他整理好衣袍,转身打开食盒,里面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将饭菜摆好,又想起隔壁的萧策安,从袖中摸出另一罐金疮药,走到牢栏边,抬手隔着铁栏递了过去:“三弟,你身上的伤也不轻,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赶紧涂上,别让伤口发炎了。” 萧策安睁开眼,伸手接过药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罐,抬眸看向严雨萱,微微颔首: “多谢二嫂挂心。” 萧策衍见状,起身将面前的桌子往牢栏边挪了挪。 桌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他拿过一碗米饭,又夹了些青菜和鸡肉,递到萧策安手边:“雨萱备了两份,你也吃点,垫垫肚子。” 萧策安抿了抿唇,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碗筷。 兄弟二人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栏,相对而坐,低头默默吃着饭。 油灯的光映在他们脸上,能看到彼此眼底的疲惫。 地牢里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侍卫脚步声,气氛沉闷又微妙。 吃了几口饭,萧策衍终究是先打破了沉默。 “你二嫂能找到这里来,怎么不见三弟妹?她就不担心你?” 萧策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碗里的饭菜,声音平淡:“云舒在府中孤立无援,没有依靠。二嫂身份不同,走动起来方便,她若是贸然前来,只会被人说三道四,反而惹麻烦。”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其实也盼着她能来看看自己,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可他更清楚,她在府中处境艰难,若是真的来了,指不定又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萧策衍看着他这副处处维护的模样,心底冷笑一声,嘴上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碗里,慢慢咀嚼。 严雨萱坐在一旁,心里却五味杂陈。 来之前,她特意去问顾云舒要不要一起过来看看,可顾云舒却摇了摇头,说自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瞧不透顾云舒,说她不关心萧策安吧,她又在暗中筹谋着救他们兄弟二人。 说她关心吧,面对丈夫身陷地牢,她又能如此平静,连来看一眼都不肯。 这种冷热交织的态度,让严雨萱实在捉摸不清。 算了,不想了! 为今之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见他们都吃的差不多了,严雨萱这才开口,“策衍,我有事情要让你帮忙。” “什么事?”萧策衍抬眸看她。 “你把调军令牌借我一用。”严雨萱语气恳切,“再过几日就是祖母的寿诞,府里要来很多宾客,人多眼杂。现在你们兄弟二人被困在地牢,府中的安防肯定会松懈,之前那些黑衣人还没抓到,我怕他们会趁寿宴混乱之际作乱,或者趁机逃出城。我想拿着令牌,去城门增派些人手,再加强府内的守备,确保万无一失。” 萧策衍眉头微蹙,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也好,寿诞之事事关重大,不能出任何纰漏。不过调军令牌太过重要,你不用拿,若是需要人手,直接去找流年就行,他是我的心腹,你的话,他自然会听。” “嗯。”袁雨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又叮嘱了萧策衍几句,让他好生养伤,不要太过忧虑,自己会想办法尽快救他们出去。 萧策衍看着她担忧的模样,温声说道:“你不用太过着急,父亲心里有数,他不会真的为难我们太久,估摸着祖母寿诞那日,就会放我们出去了。” 第100章 不想跟我走了? 严雨萱点了点头,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可还是忍不住再三叮嘱。 她走到牢栏边,又看向萧策安:“三弟,你也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就想办法让人给我递个信。” 萧策安颔首:“劳烦二嫂费心了。” 严雨萱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了地牢。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牢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寂。 萧策衍扒了一口饭,看向萧策安,“说真的,三弟妹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都伤成这样了,她连来看一眼都不肯,哪怕让季风来送点药、带句话也好,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做。” 萧策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了,她在府中不易,没必要为了来看我,惹一身麻烦。” “麻烦?”萧策衍嗤笑一声,“父亲虽然关了我们,可地牢的守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森严,你的人若是想进来,有的是办法。她若是真的关心你,哪怕不能亲自来,让季风送点东西、带句话,总该能做到吧?可她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萧策安紧绷的侧脸,又道:“我真是搞不懂,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她性子冷淡,对你又不冷不热,值得你这么护着她吗?” 萧策安放下碗筷,正要开口反驳。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又从长廊尽头传来,比刚才严雨萱的脚步声更重一些,带着几分急促。 兄弟二人同时抬眼望去。 季风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衣,神色匆匆,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萧策安看到他,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看向萧策衍,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谁说她没有让人来?你瞧,季风这不是来了。” 萧策衍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看向季风。 季风走到萧策安的牢房前,熟练地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他先是看了一眼萧策安,又瞥了一眼隔壁的萧策衍,神色有些复杂,不过很快就收敛了情绪,默默地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又把萧策安的桌子往萧策衍那边挪了挪,让两张桌子紧紧挨着牢栏,仿佛兄弟二人就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一般。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鱼汤,香气扑鼻,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萧策安看着桌上的饭菜,眸色柔和了许多,轻声问道:“季风,是云舒让你过来的吧?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季风正在摆放碗筷的手一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他抬起头,看着萧策安期待的眼神,终究是如实说道:“回三公子,并非少夫人让我来的。属下担心公子在地牢里吃不好、穿不暖,伤口也得不到好的照料,所以私自备了些吃食和伤药,送过来给公子。” “……”萧策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隔壁牢房的萧策衍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阴冷的地牢里回荡,带着几分畅快,又带着几分调侃: “哈哈哈……萧策安,你也有被人打脸的时候!我就说她心里没你,你还不信!” 萧策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筷子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季风站在一旁,看着这兄弟二人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低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哈哈哈……” 地牢里的笑声还在回荡,夹杂着萧策安压抑的呼吸声,油灯的光依旧忽明忽暗。 * 寿诞当日,侯府张灯结彩,红绸遍挂,府内府外宾客云集,车马络绎不绝。 达官显贵、世家宗亲携礼登门,欢声笑语充斥着前庭后院。 一派热闹喜庆之景,可这份热闹之下,却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暗流涌动。 谁也没有想到,此前被关入地牢的萧策安与萧策衍,直至寿宴开席,依旧没有被君侯放出来。 反倒是久病卧床、缠绵病榻多日的大公子,这几日身体逐渐好转,已然能够下地行走,今日全程负责迎接宾客、打理府中内外事务的重任,尽数落在了萧策谨与袁舒晴身上。 这般变故,实在是始料未及。 云朝居。 顾云舒临窗而坐,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 她原本笃定,君侯即便再生气,也绝不会在老夫人寿诞这般重要的日子,将两位公子关押在地牢,坏了寿宴喜气,更会让外界揣测萧府内乱。 可如今的局面,彻底打破了她的预判。 若是萧策安一直被关,无法现身寿宴,她的计划还能顺利执行吗? 难道是她猜错了君侯的心思,还是君侯另有更深的盘算? 种种疑虑在她心头盘旋,久久不散。 “小姐,吉时快到了,该收拾收拾前往前厅,给老夫人拜寿了。”银秀轻手轻脚走进屋内,低声提醒道。 顾云舒抿了抿唇,神色依旧沉静,没有起身,只淡淡开口:“再等等。” 银秀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不敢多问。 微微屈膝行礼,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留她一人在屋内静思。 不过片刻,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凌厉的身影,身形矫健,从天而降,稳稳落在窗台之前,带起一阵微风。 顾云舒抬眸。 严游锦一身素衣,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今日靖州城四个城门把关极严,只许进不许出,守备比往日森严数倍。不过我已经拿到了出城调令,无人会阻拦我们,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们即刻离开这里。” 顾云舒面上不动声色,“调令从何而来?据我所知,二嫂早已吩咐流年,将各个城门守得密不透风,出城调令管控极严,除非是萧氏宗亲,旁人根本无从获取。” 严游锦也不隐瞒,如实回道:“是四小姐帮的忙。” 顾云舒微微眯起眼眸。 竟是萧灵溪! “四小姐知晓你我之间的过往,想要让我离开,我便顺水推舟。她便动用自己的关系,弄来了府上采买人员的出城调令,我们只需乔装成府内送货的小厮,便能顺利出城。”严游锦解释道。 他顿了顿,说道:“云舒,我们尽早启程吧!” 话落,严游锦满心期待地看着顾云舒,可眼前的女子却依旧端坐原地,没有丝毫起身离开的动作。 严游锦心下骤然一紧,“你怎么了?该不会……是要反悔,不想跟我走了?” 第101章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顾云舒缓缓抬眸,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会。” 说罢,她站起身,对着严游锦道:“你稍等片刻,我去拿包袱。” 严游锦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下,连连点头:“好,我在这里等你,你快些。” 顾云舒微微颔首,转身走进内室。 不过片刻,便提着一个素色包袱走了出来。 两人不再多言,趁着云朝居无人,悄悄绕过后院偏僻小径。 换上早已备好的小厮粗布衣衫,将面容稍稍遮掩,混在偶尔往来的仆役之中。 一路低调,顺利走出侯府,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抵达城门处,果然如严游锦所说,守城侍卫林立,个个神情肃穆,对出城人员逐一盘查,往来行人被拦在城门处,排起长队,但凡稍有可疑,便会被拦下仔细审问,守备森严至极。 严游锦上前,将出城调令递了上去。 侍卫仔细查验,见是萧府采买的正规调令,又看了看两人小厮装扮,没有丝毫怀疑,便挥手放行。 两人顺利走出城门,一路前行,约莫出城五里地,周遭渐渐变得偏僻,道路两旁荒草丛生,树木繁茂,少有人烟,彻底远离了靖州城的热闹。 严游锦停下脚步,缓缓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顾云舒,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总算顺利出城了,我们安全了,往后再也不用卷入侯府的纷争,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他的话音刚落,周遭树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 数十道黑衣人影从天而降,迅速将两人团团围住。 个个手持利刃,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将前路后路彻底堵死。 为首之人缓步走出,一身黑袍,面容冷峻,眼神阴鸷,正是消失多日的冯文博。 顾云舒看着眼前的阵仗,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倒缓缓勾唇。 终于,还是把他引出来了。 这几日,她假意配合严游锦筹划逃离,处处流露想要离开侯府的心思,就是为了引诱疑心极重、一心想置她于死地的冯文博现身。 此人狡猾至极,一直隐匿踪迹,想要杀他永绝后患,唯有这般设局,才能让他主动现身。 心头掠过一丝涩然,她始终想不明白,冯文博从小看着她长大,待她一向亲厚,为何长大后却非要对她赶尽杀绝,步步紧逼。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的存在,会牵绊严游锦,影响他们的计划? 可若是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就要痛下杀手,也未免太过离谱,太过心狠。 严游锦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挡在顾云舒身前,“师父,你答应过我的,你怎可出尔反尔!” 冯文博眼神冰冷,满是怒意,厉声斥责:“你这个逆徒!一而再再而三为了这个女子,坏我大事,乱我心神!这个女人只要一日不死,你就一日无法斩断私情,全心成事,休怪师父心狠。”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抬手一挥,厉声下令:“杀!” 数十名黑衣人闻言,手持利刃,齐齐朝着顾云舒冲杀而来,招式凌厉,招招致命。 严游锦立刻吩咐自己带来的亲信迎上。 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兵刃相撞的清脆声响、厮杀声、闷哼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顾云舒趁机迅速后退,闪身躲到一旁茂密的草丛之后,隐蔽好自己的身形,冷静地看着眼前两拨人马互相厮杀,冷眼旁观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一路而来,她早已悄悄留下印记,眼下只能寄希望于严雨萱。 二嫂,可得加把劲! 厮杀声在荒野上炸成一团滚烫的烽火,刀剑相撞的脆响与闷哼交织。 尘土飞扬中,严游锦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破黑衣人的包围圈,径直冲到顾云舒身侧。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地,声音带着厮杀后的沙哑:“走,我带你先离开!” 顾云舒心头微顿,看向不远处缠斗的双方。 冯文博的黑衣人死死缠住严游锦的亲信,而她身后,严雨萱的追兵未至。 她没有挣扎,只是沉沉看了严游锦一眼,最终还是任由他将自己拽上马背。 两人刚跨上马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暗夜擂鼓,滚滚追来。 严游锦回头瞥了一眼,瞳孔骤缩。 狠狠抽了一鞭:“驾!” 马背上,顾云舒静静回头,望见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策马而来,黑袍猎猎,正是萧策安。 心底那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她赌对了。 君侯从未真的打算困住他们,这几日的地牢囚禁,不过是一场引蛇出洞的戏码,用他们作饵,引冯文博的黑衣党现身。 “加快速度!”严游锦的声音带着狠戾,马鞭抽得马腹嘶鸣。 两人的身影很快化作两道残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萧策安勒住马缰,立于原地,目光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眸色沉如寒潭,指尖攥得马鞭泛白。 “追!” * 夜色渐浓,荒野之上,马蹄声急促如鼓。 不知奔逃了多少里路,直到远处的灯火彻底被甩在身后,周遭只剩虫鸣与夜风呼啸,严游锦才缓缓勒住马。 两人翻身下马,顾云舒扶着客栈门框,指尖还残留着马缰的勒痕。 严游锦将马缰递给匆匆赶来的小二,沉声道:“备两间上好客房。” 小二面露难色,躬身道:“客官,实在抱歉,今日客栈客满,只剩一间空房了。” 严游锦眉头微蹙,终究是叹了口气:“那就一间吧。” 两人走进客栈客房,严游锦将包袱放在桌上,看向顾云舒,“出门在外,委屈你了。我今晚打地铺。” 顾云舒微微颔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漆黑如墨的夜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唯有远处客栈外的树林,影影绰绰,透着诡异的安静。 她没回头,严游锦却以为她在担忧,轻声宽慰:“不必担心,短时间内他们追不上来。” 这一路上,他故意留下了几处假的印记,就是为了迷惑身后的追兵。 两人用过简单的晚膳,各自洗漱后,严游锦抱着一床被褥,打在了地板上。 顾云舒躺在床榻上,看着头顶斑驳的房梁,毫无睡意。客栈的木板床很硬,硌得后背发酸,可她连动都不想动。 地板上,萧策安也没睡。 他侧着身,目光落在床榻上顾云舒的侧影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清她紧绷的下颌线。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云舒,等我结束了我的使命,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第102章 全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顾云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应声。 严游锦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着,“我知道之前是我伤了你,让你受了委屈。这么多年,你身边也没有别人,不是吗?我知道你跟萧策安在一起,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曾经我能走进你心里,以后我一定也能。云舒,我可以等,等你原谅我,等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顾云舒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依旧没有回应。 严游锦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终究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半时分,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了客栈的木梯上。 顾云舒猛然睁开眼。 严游锦瞬间睁开眼,眸中满是警惕。 两人其实都未曾入睡。 夜半的脚步声细碎却清晰,贴着客房门板缓缓移动。 严游锦当即轻手轻脚起身,指尖刚触到腰间佩剑,便压低声音对床榻上的顾云舒道: “你好生待着,我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一缕刺鼻的浓烟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裹挟着辛辣的药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不好,是迷烟!快点屏住呼吸!” 严游锦脸色骤变,低声疾呼,同时屏住气息,朝顾云舒使了个眼色。 顾云舒心下了然,立刻闭紧口鼻,屏住呼吸。 两人默契十足,下一秒便双双瘫软,顾云舒歪倒在床榻上,严游锦则伏在地板上,皆是一副被迷烟迷晕的模样,一动不动。 “哐当”一声,客房房门被人粗暴踹开,几道黑影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冯文博。 他看着床榻、地板上“昏迷”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眼神狠戾地挥手下令: “把这个逆徒给我绑起来,那个女人,直接杀了,永绝后患!” 他的指令刚落下,原本“昏迷”的两人瞬间睁开眼,齐齐起身。 严游锦横剑挡在顾云舒身前,剑身出鞘,泛着冷冽寒光。 他死死盯着冯文博,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怒意:“师父!事到如今,你就非要赶尽杀绝,不肯放过云舒吗?” “放过她?” 冯文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震怒。 “你这个蠢货!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一意孤行要带她走,我们埋伏在侯府十多年的暗线,全被萧家人连根拔起。你自以为安排得天衣无缝,实则早就中了他们的圈套。我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毁于一旦,全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严游锦浑身一震,握着剑的手一颤。 他从未想过,自己不过是想带顾云舒离开是非之地,竟会酿成这般大祸。 那些暗线、关系网,是他们蛰伏靖州多年的全部筹码,如今一朝尽毁,多年谋划尽数落空。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后悔,只要能护顾云舒周全,一切代价他都愿意承受。 他眼神一沉,语气坚定:“暗线没了可以再布,计划毁了可以重来,但我绝不许你伤她分毫。师父,你不要逼我!” “逼你的人是你自己!” 冯文博目眦欲裂,不再多言,抽出腰间长刀,刀刃映着窗外的月光。 直逼床榻上的顾云舒,招招致命。 “今日我便先杀了这个祸水,再清理门户!” 严游锦见状,立刻挥剑迎上,长剑与长刀狠狠相撞,迸发出刺眼的火星。 师徒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招式凌厉狠绝. 狭小的客房里,劲风四起,桌椅被剑气扫得东倒西歪。 顾云舒慢悠悠从床榻上起身,冷静地看着缠斗的两人。 冯文博带来的几名黑衣人见状,纷纷提刀朝她扑来,企图趁机拿下她,可都被她巧妙避开。 就在师徒二人打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之际,顾云舒眸光一沉,迅速抄起身旁的木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冯文博最近的一名黑衣人狠狠砸去。 那黑衣人毫无防备,被凳子砸中后背,踉跄着往前几步,直直朝着冯文博身上倒去。 冯文博下意识侧身避让,身形瞬间露出破绽,胸口径直对着严游锦的剑尖。 严游锦心头一惊,下意识收剑,可已然来不及。 就在这瞬息之间,顾云舒再次抬手,将手中的凳腿砸向冯文博的后背。 冯文博被砸得往前倾倒,胸口狠狠撞向严游锦来不及收回的长剑。 “噗嗤”一声,锋利的长剑瞬间刺入冯文博的胸口,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渗出,染红了他的黑袍。 严游锦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怔怔地看着刺入师父胸口的剑,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师、师父……” 冯文博低头看着胸口的长剑,又缓缓抬眼,看向严游锦,最后目光落在一旁的顾云舒身上,嘴角溢出鲜血。 “逆徒!你现在看清楚了吗?这个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祸害!若不是她,我们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噗——” 话音刚落,他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摇摇欲坠。 严游锦浑身一颤,颤抖着松开手中的剑柄,踉跄着上前扶住冯文博倒下的身躯。 “师父!师父你怎么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我一定救你!” 他伸手死死捂住冯文博胸口的伤口,可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涌出,怎么都止不住。 冯文博紧紧抓住严游锦的手腕,“别忘了……我们的使命……不要在沉溺儿女情长……成大事者,必须狠下心……不能因为这个女人,毁了我们多年的大计……” 话未说完,他又接连吐出几口鲜血,气息愈发微弱。 “噗——” 严游锦泪流满面,正要扶着冯文博起身出门寻医,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瞬间将整个客栈团团包围。 “砰!砰!砰!” 客房的门窗尽数被破开,铁甲铿锵作响。 萧策安一身玄色铁甲,率领大批精锐铁甲卫冲了进来。 铁甲卫手持利刃,气势凛然,瞬间控制住整个场面。 第103章 也该提上日程了 萧策安一眼便看到站在一旁的顾云舒,眸中满是担忧。 他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护在身后,声音急切: “云舒,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顾云舒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安然无恙。 萧策安这才放下心,抬眼看向地上的冯文博,以及失魂落魄的严游锦,眼神瞬间冷冽如冰,没有丝毫温度,厉声下令: “铁甲卫听令,逆党严游锦、冯文博及其余党,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铁甲卫立刻冲杀上去,与冯文博带来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厮杀声震天,客房内一片混乱。 冯文博看着己方人马被铁甲卫步步逼退,节节败退,心知今日已然无路可退。 他心下一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拽着身旁的严游锦,踉跄着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师父!”严游锦惊呼。 “快走!别管我!活下去,完成我们的大计!” 冯文博厉声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将严游锦直接从窗户推了下去。 随后,他捡起地上的长刀,转身嘶吼着冲向铁甲卫,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此时,客栈早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窗外的弓箭手早已就位,严游锦刚跳窗落地,无数箭矢便朝着客房疯狂射来,穿透门窗,射入屋内。 不知是谁点燃了火油,瞬间,火光四射,浓烟滚滚,整个客栈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硝烟弥漫,火光映红了漆黑的夜空,厮杀声、火光、箭矢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片惨烈的绝境。 半个时辰后,客栈的厮杀动乱终于渐渐平息。 火光被悉数扑灭,只余下满地狼藉、断刃残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久久不散。 * 客栈外的林间小道上,停着一辆朴素却严实的马车,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狼藉与寒凉。 车厢内,顾云舒静静靠在萧策安肩头,双目轻阖,长长的睫毛垂落。 经过一夜的惊心动魄,她周身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 萧策安端坐一旁,身姿挺直,一手轻轻护着她的肩头,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放缓,生怕惊扰了身侧之人。 车厢内一片静谧。 不多时,季风掀开马车帘,躬身走进,神色肃穆地对着萧策安低声汇报: “公子,逆贼余党已全部捉拿归案,只是……严游锦还是趁乱逃走了,暂无踪迹。不过冯文博已然毙命,尸首就地看管。” 萧策安微微颔首,薄唇轻抿: “你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我带少夫人先行回府。” 季风拱手应下,恭敬地退下马车,放下车帘。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萧策安抬手,拿起身侧备好的素色斗篷,轻轻披在顾云舒身上,将她裹得严实,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温柔。 他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子,眸色深沉晦涩。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寂静的街道,待抵达萧侯府门前时,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夜色将尽。 马车停稳,萧策安小心翼翼地俯身,将顾云舒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缓步走下马车。 府门前,萧策衍与严雨萱早已等候在此,一夜未眠,皆是在担忧二人的安危。 严雨萱快步上前,看着萧策安怀中双目紧闭,面色略显苍白的人儿,眉头微蹙: “三弟妹这是怎么了?可是在昨夜的动乱中受了伤?” 萧策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轻轻摇头:“无碍,她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抱着顾云舒径直踏入侯府大门,步履沉稳,朝着云朝居的方向而去。 萧策衍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依离去的背影,眸光微微一顿,神色复杂,低声喃喃: “没想到三弟妹与严游锦,竟还有这般年少纠葛,倒是我小瞧了这个女子。” 严雨萱闻言,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维护: “你本就对三弟妹心存偏见,年少时倾心之人,怎能与如今相提并论?她昨夜以身入局,本就是为了配合我们引蛇出洞,何来二心。” 萧策衍眸光闪了闪,看向严雨萱,语气莫名,带着一丝试探: “是吗?你也是这样的吗?” 严雨萱身形一顿。 随即皱紧眉头,神色微冷,“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萧策衍,转身径直走进府中。 萧策衍薄唇紧抿,沉默片刻,也抬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萧策安一路抱着顾云舒,穿过庭院回廊。 回到云朝居,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榻上,替她盖好锦被。 刚安顿好,顾云舒便缓缓睁开双眼。 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眸光微顿。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正熟,便没舍得。”萧策安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温和,“你先在榻上歇息,我需得即刻前往前厅,向父亲汇报昨夜之事。” 顾云舒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萧策安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房间。 他刚走,银秀便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心疼与埋怨,上前拉住顾云舒的手,轻声道: “小姐!你谋划这么大的事,怎么半点风声都不透露给我?” 顾云舒看着她,淡淡一笑,语气平静: “此事机密,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你性子单纯,藏不住心事,若是提前知晓,平日里难免露出端倪,若是被严游锦察觉,我们全盘计划都会落空。” “可就算如此,你也不该亲自以身入局啊!”银秀眼眶微红,“冯文博那般心狠手辣,若是昨夜出了半点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我别无选择。”顾云舒收了笑意,眸色沉了几分,“冯文博的人一直暗中蛰伏,死死盯着我,只要他一日不死,我便一日身处险境,永无宁日。唯有我亲自做饵,引他现身,才能彻底根除隐患,一劳永逸。” “可……” 银秀抿紧双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顾云舒打断。 “我饿了,你去小厨房,帮我准备些清淡的吃食来吧。” 银秀看着她疲惫的神色,终究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安静,顾云舒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书桌旁。 她伸手打开桌案一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缓缓展开。 纸上“和离书”三个大字,清晰醒目,笔墨沉稳。 冯文博已除,心腹大患尽去,再无后顾之忧。 这件事,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第104章 和离是迟早的事 夜幕沉沉笼罩侯府,云朝居里烛火轻摇。 暖黄的光映着满桌精致膳食,顾云舒端坐桌前。 本以为萧策安必定很晚才会归来,便打算独自用膳。 谁知她刚拿起筷子,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萧策安便推门而入,玄色常服还带着些许夜露的寒凉。 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沉稳气场。 银秀见状,连忙喜滋滋地多拿了一副碗筷进来。 轻手轻脚摆好,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萧策安一言不发,径直在顾云舒对面落座,拿起碗筷安静用膳。 席间,他夹起一块软烂的焖肉,轻轻放进顾云舒碗里,声音低沉温和: “多吃点,这些时日折腾,瞧你瘦了不少。” 顾云舒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默默将那块肉吃了下去。 一顿晚膳,两人皆是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可静谧的氛围里,却藏着一股压抑的暗流,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土而出。 用膳完毕,侍女收拾好桌案退下,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顾云舒放下手中茶杯,抬眸看向萧策安,“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萧策安指尖一顿,心下莫名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直觉告诉他,她要说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压着心底的不安,跟着顾云舒缓缓走入寝房。 顾云舒径直走到书桌前,伸手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质文书,转身递到他面前。 萧策安看着那份文书,瞳孔微微一缩,只觉得无比眼熟。 他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紧绷:“你这是要作何?” “你先打开看看,看完便知。”顾云舒语气平淡,举着文书的手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萧策安却别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刻意回避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闪躲: “天色不早了,我奔波一日,先去沐浴更衣。” 说罢,他转身便要往外走,想要逃离这让他窒息的氛围。 “站住!” 顾云舒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坚定: “先打开这份东西,再去沐浴也不迟。” 萧策安被她拽住,手臂上青筋瞬间暴起,指节攥得泛白,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他终究是没能躲开,顾云舒直接将手中的文书,塞在了他的手里。 掌心触到那薄薄的纸张,萧策安浑身一僵,连看都没看,直接双手发力,将那份文书狠狠撕碎。 纸屑纷飞,散落一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顾云舒,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怒意:“我都说了,我不看!我不看!” 顾云舒看着满地碎纸,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对不对?萧策安,你可以撕掉这一份,没关系,我能写一次,就能写十次、百次,你撕不完的。” 那被撕碎的,正是她藏了许久的和离书。 萧策安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怒火与痛色。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地质问: “顾云舒!你是不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跟我和离?如果我没有追去客栈,没有拦下你,你就打算跟严游锦假戏真做,直接私奔,再也不回这侯府了?” 他不敢去想,若是他晚一步,他是不是就永远失去她了。 顾云舒闻言,反倒轻轻笑了起来,笑意冰冷,带着十足的嘲讽。 她抬眸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字字戳心:“是啊,没想到,竟被你猜中了。” “你再说一遍!” 萧策安瞬间被激怒,面目陡然变得狰狞,双手死死握住她的肩膀,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肉里,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他眼底通红,“顾云舒,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本就打算跟严游锦走,再也不回来。”顾云舒丝毫不惧,迎着他暴怒的目光,语气越发决绝,“我跟你本就不是一路人,这侯府的日子,我过够了,和离是迟早的事。” “够了!” 萧策安嘶吼一声,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的怒火渐渐被委屈与痛惜取代。 “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这三年来,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掏心掏肺?” 顾云舒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萧策安,你所谓的掏心掏肺,就是满心满眼的欺瞒吗?你敢说,你这一路走来,没有一件事瞒着我?没有对我虚与委蛇过?” 萧策安心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气弱了几分:“我……我……” “怎么?说不出来了?还是心虚了?”顾云舒步步紧逼,“李大成根本不是我的生父,这件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的亲生父亲,是程世昌,你也一早便心知肚明,对不对?” 这话一出,萧策安浑身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底满是惊愕与恐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她竟然全都知道了。 “当初你明明早已在程世昌身边安插了眼线,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却偏偏还要多此一举,安排我与他见面。” “你娶我,是不是为了日后牵制程世昌?” 顾云舒看着他慌乱的神色,笑意越发悲凉,“我现在可算是明白了,只是可惜,我明白的太晚……” “云舒,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策安慌了神,想要上前拉住她,语气急切地想要辩解。 “我不想听!”顾云舒厉声打断他,别过头,“事到如今,你我之间,夫妻缘分早已耗尽,没必要再纠缠不清,好聚好散,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同意!”萧策安怒吼道,“我死都不会跟你和离,我绝不答应!” “所以,你这是要强迫我留在你身边,强迫我继续这段满是欺瞒的婚姻吗?”顾云舒冷笑,眼底满是失望。 萧策安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心头剧痛。 他缓缓闭上眼,过了良久,这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又无奈:“我不是要强迫你,我不告诉你身世真相,是因为我答应过你母亲,要守口如瓶。” “……”顾云舒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