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耽搁》
1. 第 1 章
《爱人耽搁》by采采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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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年三十天刚一黑,风就发了脾气哐当哐当打窗。
零下十九度的风,饶是挤着窗户缝儿溜进来点,也能把人的肉给剐红了。
铭心的眼打墙边人的胸肌上一寸寸地过,手在纸上飞速地磨。
她有一个月没画人体素描了,今晚进度比往常慢,因为模特不配合。
但好在板子上的人体差不多已经成形,只余头部的偏向还略有点怪。
“看窗外。”
铭心用很静的语气提了一声。
三米外那男人头转了转,眼却还朝着她。
跟黏上了似的。
说是说不动他。
铭心站起身,正准备过去“帮忙”调整一下眼神方向,电话响了。
“……嗯?”
接起来。
边听电话边走到窗台那儿一靠,铭心把脸正对着男人的脸:
“等你看够了我们再开始。”
跟她一对视,她的模特——很快地把头别过去了。
铭心便也垂下眼,以免听电话的时候视线飞到他裸露的、薄薄的腰腹。
“我选的人还行吧?心情好点了没?”电话那头说。
行。可太行了。
铭心往心里叹一口气
偷眼瞥了林纵一下。
这人……
原本。
她想的是与其一个人吃速冻水饺当年夜饭,不如花点钱度过一个火热的除夕。
这才找江依帮忙介绍个模特过来,没想到这人是暗恋她……不对,该说是明恋了。
——是个明恋她的,她的同事。
并且还很难缠。
“林纵的衣服在哪啊?”铭心朝电话里问了句。
她也是真没招儿了,问他他也不说,光在这受冻。
“他才不冷呢。”江依语气有调笑的意思,“我一说让他来当你的人体模特,他可是提前三小时就开始春心燃烧了。”
“那你还找他?”铭心说这话也并不避着林纵,“你想替我扯红线啊?”
“你怎么知道的?”
……没想到还真猜中了。
江依的声音神神秘秘的:“——不过呢,线的另一端可不是他。”
“是谁都无所谓。”
铭心低头低得脖子都酸了,抬手按了按,“我剪断的话你会生气吗?”
“……别呀先见一面怎么样?”
“我保证是你喜欢的类型。”
“而且要说剪断,还不一定是你先还是那位先呢。”
“梁宵说他哥难搞的程度跟脸成正比。”
“不过呢,你都长这样了,应该不会有拿不下的男人。”
……
一大长串话叽里咕噜滚进脑子里,铭心只听着了夸她的。
“我长哪样啊?”她故意地问了句。
心情不好嘛,就想听点好话。
“就像……没有被踩过的雪?”
铭心一怔。
反应了会儿。
后知后觉地,有点感动。
以为听到的是为了应和她“自恋”的玩笑而信口夸下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类,没想到江依答得这么抽象又这么走心。
兴许是自己也觉得抽象,江依“哎呀”了声,又补一句:“你不是男的你不懂啦,清纯系的杀伤力是永恒的,何况你是清纯系里最好看的。”
她们相识多年,江依是胳膊肘狂往内拐的人,就总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铭心受了感动,愿意支持她的月老事业了:“那好吧,再说说‘我喜欢的类型’。”
“不用我再介绍了,人马上到了,真人比啥话都强。”
铭心心里一震,站直了身子。
“啊?”
江依:“你出去接一下去,万一人找不着门。”
“?”
她自己就是一路痴了,怎么能再跟路痴相亲?
铭心不乐意:“怪冷的,我不去。”
“我傅哥哥是活地图,找不着门那不可能。”电话里,梁宵突然冒了声。
“咦,你这叫法好恶心。”江依吐槽。
铭心却只记挂
这人……名字里有傅?
立刻追问:“人长什么样子?”
本来是想知道有什么明显特征可以让她很快地找到人,也顺便……跟她心里的那个人对照一下。
结果梁宵抢过电话抚养权猛夸了一大通——
大意是说他哥已经不是人了,帅出了一定的范畴而成为神。
“具体点?神也得有脸吧。”铭心无奈补问了一句。
“反正他往那一站你就知道是他了,特高,特帅,特打眼……硬要找呢,你就找大衣吧。大衣,长款,黑色。”梁宵说,“我哥是那种冻死也要在冬天穿漂亮大衣的人。绝对杜绝羽绒服,因为嫌肿。”
“……”
铭心低头看了眼自己充绒量300多克的厚羽绒服。
“我得走了,”铭心脱羽绒服给林纵,“穿着出去吧,找到你自己衣服再拿来还我。”
-
梁宵开的这家酒吧叫“半醒”。
两个冷白大字镶在纯黑底框内,牌子挺招眼。
到了门口。
没看见传说中的“黑大衣”。
只有一个毛刺儿头小男孩站在小笼包铺子的灯下,跟她还隔着一间理发店一间药房,个子没半个门高。
“毛刺儿头”发现了她,突然就往她的方向跑过来。跑近了,“啪!”的一声,又疯跑回去。
铭心低头一看,原来这小子掷了个摔炮在她脚下。
好在她早有准备。
还小的时候也常常被男孩们这样恶作剧,那时候傻得不行,挨了欺负,光是吓得吱哇乱跑,也不会想别的招儿。
铭心笑笑,长大也有这么点好处啊,今时不同往日了。
往兜里一掏,也掏出盒“武器”来。抽开了纸盒,她摸黑捡俩摔炮出来,胳膊用力地一掷——
“毛刺儿头”受了惊,大叫着边喊妈妈,边跑进铺子。
“只有你有妈妈吗?哼。”
铭心低声嘟囔了句,心情变得不好了。
但她又有点想看看别人的妈妈是什么样的。
很快,猴子请来了救兵。
“毛刺儿头”妈妈走出来,朝她这迈了几步。
铭心整颗心都提起来,以为要打架。
学生时代过得太乖,她连骂脏话都没学会,气急了也只会翻来覆去骂一句“你是臭狗屎”!而——
这在当下显然不够用啊!
“要放鞭了,”要跟她打架的人喊,“怕就捂耳朵!”
啊,原来不是要打架。
还好还好。
铭心很想为了感谢“毛刺儿头”妈妈而把那两个摔炮撤回。
“捂紧啦!”她回喊。
紧接着一点火光,纸屑炸得乱飞。
噼啪噼啪噼啪!
接着又是一阵。
噼啪噼啪噼啪!
两挂鞭放完,铭心抬眼,妈妈已经进门去了。
整条街空无一人。
风小了很多,缓慢地,把鞭炮的余烟从地面往上拔。
街道被分为两截,一半只有灯影,一半像仙境。
那白烟很浓,往空气里散。
浑浊的白。
——有人在那烟里。
他们上次相见是什么时候?
……隔了太久的年月,再看见他。
好像两人处在不同结界似的。
他不再像是会出现在她那个人间里的。
那白烟不断往上升,以至于恍惚间。
隔着老远的距离。
他像尊神像。
——底下是供奉他的香。
铭心整个的木住了。
直至他的衣角擦过她指尖,她才一伸手,懵懵地给拽住了。
男人回身。
只往那被抓皱的衣角上瞥了一眼。
就抬起目光,将视线漫长地,定格在她脸上。
铭心也在看着他。
看他在昏黄柔和的灯影里,依旧帅得很凌厉。
扯扯唇,他自如而淡漠地,将话里的冷箭射向她:
“搭讪的招数可真旧。”
铭心一愣,松了手。
眼也躲开。
“我没有想要套近乎的意思。”
她本来说话声音就不大,怕屋里的人听见,就又刻意放低了一些。
“现在这个状况我并不比你早知道,你有想法的话就提出来,我无所谓。”她说,“要装不认识还是什么,我都按你说的配合。”
听完,他摇了摇头。
傲慢的,玩味的。
似乎不满意她的“好心”,他主动低下身子,附到她耳边,很低声地:“这样就太无聊了……”
他说:“我们玩点有意思的?”
明明是问句,却完全不是在咨询她的意见。
他的呼吸是热的,铭心却只觉得冷。
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
步子沉得迈不动,铭心走得很慢,一进去,林纵靠在画室的门边——身上还穿着她的羽绒服。
一个激灵,铭心如梦方醒似的,几乎想立刻奔过去把羽绒服从他身上扒下来。
冷静过后一转念,她又想,何必呢。
他连她都已经不在意,会在意她的羽绒服?
心底暗暗觉得自己好笑,铭心没有多余的精气神放在林纵身上,径直走向吧台。
身后,林纵却突然开了口。
“你是因为他才一直不肯接受我吗?”
突突突。突突突。
铭心只觉得脑子里有辆拖拉机驶过,轱辘着轱辘着把她所有的话都给压平了。
压得扁扁的,让她此刻拎不起任何一个字句。
他这是怎么了?
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
铭心回过头去,看看突然“发狂”的林纵,又看看身后的傅西灼。
傅西灼眼中的淡漠没有减少半分,甚至没有回过头去看林纵一眼。
他只是停下脚步,脸上添了几分不耐,语气拽而冷地问:
“你口中的他,是我吗?”
空气短暂凝滞了。
铭心快步走过去,把林纵推进屋,关门,又走到傅西灼跟前,一气呵成。
“我们之间的事就不要牵扯别人了。”
“推推搡搡,看来很亲密。”他笑,那笑却是轻蔑的。
铭心:“……”
上了二楼,梁宵立刻迎上来:“哥你可算来了,我这酒都开半天啦!”
跟电话里的声音一样,那种生活中没有任何困境的男孩子的声音。
“我来介绍下,这是我哥,我是梁宵。”
江依谈恋爱以来,铭心听过不少关于她男友的事,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铭心笑笑:“叫我铭心就行。”
“你也打个招呼啊。”梁宵用胳膊肘捣一下他哥。
哥冷着脸。
铭心不想让场面变得难看,率先打破僵局,对傅西灼露出个礼貌的笑:“初次见面,幸会。”
特意这样强调,仿佛欲盖弥彰似的,客套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闻言,傅西灼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
落了座,倒了酒。
头顶水晶灯的光映在玻璃杯里,闪着蓝色。
铭心纠结半晌,还是把酒杯推给江依:“我酒量不好,喝多了比较麻烦。”
“这不打紧啊,”梁宵先接了话,他讲话的音调总是很高,话也有着与之匹配的热情,“我哥能提供接送服务!”
说完,搭了下旁边人的肩膀:“是吧哥?”
不过半秒,手被无情甩下。
“问我干什么?问你哥啊。”
“你不就我哥吗……我还有别的哥?”梁宵鼻子上皱起一点纹路,表示委屈和轻微的不满。
“有吧。”
傅西灼往铭心那儿打了眼,浮皮潦草地一掠,却意有所指似的:“要不然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哪个哥,会送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回家?”
“初次”两个字,像咬碎了牙说的。
“……”
铭心深感无语。
问他打算怎么办的时候他不说正经的,现在她自由发挥了他又不乐意。
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铭心隐隐地,心里也憋了股气。
一丁点儿委屈之外,还生出强烈的物是人非之感。
她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显得开朗:“不需要送,我打车就好了。”
他说不送,她就偏要喝。
既然解决了回家的问题,那摆明了是说今天醉了也没事,梁宵一听挺高兴:“那正好啊!我哥会调酒,让他给你露一手。”
还露一手呢。铭心寻思,他不给我露巴掌不错了。
正这么胡乱琢磨着。
以为会因为这不合理要求扭头就走的人,却真的起身,还一反冷态,对她满眼温柔地笑了下:“想喝什么?”
“?”
铭心看着傅西灼的背影想。
他一定是被她气到,中邪了。
-
“调酒的姿势很帅啊,人也没想象中那么高冷。”短短时间,江依已经完全被他俘获,还反过来催铭心表态,“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
铭心嚼着江依妈妈做的一盘酱牛肉,装出一副中年男人指点国家大事时的姿态:“我不喜欢这么装的。”
“你看见他那表情了吗?我差点以为我欠了他几辈子的债没还呢。”
铭心又故意地,企图破坏一点他的形象。
江依却很宽容:“帅哥有点架子很正常啦。”
他那是架子吗?他那是棍子,就等着扁我呢。
铭心忿忿地,又咬一口牛肉。
“我特意让梁宵叫他来的,”江依无视她的“不怎么样”,自顾自交代月老历程,“他回国的那天我们去帮着接风,一下车,老远在那站着。我就看啊,太帅了。不需要修饰,就一个字,帅。帅得很鲜明很直观。”
“而且你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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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这种冷冷的鬼鬼的长相吗?正好呢,梁宵也一直缠着我说要见娘家人,我就作为交换条件,让他带他哥来了。”
“他知道是来见……”顿了顿,铭心把那个“我”字吞了,换成“谁”,“知道是来见谁吗?”
“我给他看你照片了呀,人家看过才答应来的。”
“什……”一口肉险些噎在喉咙里,铭心赶紧送了口水顺下去,“什么?看的哪张?”
“就这张啊。”江依一亮手机。
“……”
姿势这么猥琐?!
铭心感觉天都塌了。这完全是可以用来吓跑不喜欢的相亲对象的程度。
“我看起来像即将偷狗的。”
“这多可爱啊,上回你去狗房子的时候我偷拍的,显得非常有爱心啊。而且这也不能怪我啊,你一看见小狗就跟恶霸看见良家妇女似的,馋得不行。”
“……”
铭心无语,没话反驳,只好揪住个小小的错处:“那叫流浪犬收容中心好吗,什么狗房子。”
“不重要。”江依把手一挥,“重要的是,他们家也养狗!我跟梁宵打听过了,一只比格犬,个头不大,长得挺老实。你不说你也养过狗吗,你俩天然就有共同话题啊!”
比格犬。老实。认真的吗?
而且。嗯。我是养过狗。
我养的就是他的狗。
“……”铭心又吸一口气,问江依:“你说,狗狗会想念人类吗?”
也不知道摩卡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长胖,和想她。
江依:“会吧。”
“真的?”
“真的呀,有科学家做过实验的,什么实验我忘了。”
“嗯。”铭心没什么灵魂地信了,片刻又垂下眼,“可我现在没有狗了。”
“一个样儿,”江依很乐观,“你俩要发展好了,你就能合法抚养冰美式了,他的狗就是你的狗。”
愣了会儿,铭心突然想到:
“……谁是冰美式?”
“狗啊,他狗叫冰美式。”
“……?”
-
回神,一杯淡粉色液体已经落到眼下,桌上。
铭心看了看,江依那杯也是同样的颜色。
江依很体贴,先尝了口自己的,替铭心判断:“甜甜的,你应该会喜欢。”
“这酒叫初恋,”梁宵介绍着,语气里透出骄傲,“名字是我起的。好听吧?”
“别在这里邀功了,你初恋是谁?幼儿园同学还是小学同桌?”江依顺势盘问。
“你。”
“别撒谎。”
小情侣甜蜜调情中。
一声冰冷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截停了铭心露到一半的姨母笑。
“调酒师”调完酒,又坐回了她对面。
都看着呢,不喝有点小尴尬。
铭心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细品。
“……”
又细品。
“…………”
脑海中溢满了从没说出口的脏话。
再怎么品也是。
尝不出一丁点甜味啊!
苦。
苦妈妈给苦孩子开门——苦到家了!
“怎么了,不好喝?”
见她表情不太对,梁宵关怀完立马去问他哥:“是不是调错啦?”
好半晌。
业余调酒师的一声轻笑才钻入耳膜。
“初恋的话,这个味道应该很写实吧?”抬眼,他问:
“历小姐认为呢?”
他是笑着的,她却想哭。
喝这个还不如喝中药呢!
刚想开口反驳,嘴里的苦味就又泛上来,相比刚入口时,后劲更加浓重。
铭心被苦懵了,咬了咬牙,突然端起酒杯。
仰头喝干了。
而后,视线看回他,她怼:“这酒好甜。”
说完,忍住了被苦味逼出的眼泪,她继续点评:“就是甜得有点齁嗓子,是不是调酒师水平一般啊?”
-
“那个……”人一走,梁宵出面解释,“我哥平时挺绅士的,今天可能碰上什么事了心情不太好。”
起身离席,心情不好。
铭心看着傅西灼上楼的背影,隐隐有种报了仇的快感。
藏在这快感之下的,是一小点失落。
他心情不好不是因为碰上事了。
是因为碰上她了。
“你们很奇怪啊。”梁宵上楼去看他哥了,江依凑过来,眼睛像侦探拿的放大镜似的,死盯着她:“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哪里奇怪,你是说我明明没有介绍过姓什么他却叫我历小姐这件事?”
“不只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铭心笑了下,那笑也不高兴。
“就是,”江依想了一会儿,“你平时是一个挺随和的人,尤其跟不熟的人,那更不会轻易垮脸了。他呢,按梁宵跟我透露的来看,不一定随和,但很擅长保持体面,可你们今天——”
顿了顿,江依做出个厮杀的手势。
“两个人都,向着对方不停挥剑呢。
那杯酒喝得猛,不知道是不是附加了情绪上脑的副作用,让人觉得眩晕。
往手臂上趴了会儿,瞥见卫衣袖口已经轻微起球。
真的只是很轻微的一点。
是谁也看不明显的。
铭心是没什么物欲的人,一件衣服穿来穿去穿许多年,反而觉得越来越舒服熨帖,最后也不舍得丢而沦为睡衣。
此刻,她却觉得这细小毛球分外扎眼。
她不应该就这样出门的。
应该精心打扮一番。
——她不想让他觉得,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很用力很用力地生活。
却依旧过得很糟。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江依递给她一张房卡。
“说你羽绒服在他那,要你去找他。”
羽绒服?
“不是林纵穿着吗?”
怎么会到他那里?
“不知道啊,可能他给从林纵身上扒下来了?”江依在猜。
扒下来……
把这仨字儿跟傅西灼一联系起来铭心都觉得想笑。
就算天塌下来她都不敢想象傅西灼会做扒男人衣服这种事。
那太野蛮了,不符合他的“绅士”气质。
可眼下……
要去吗?
不该去。
那件羽绒服已经很旧,他也不会稀罕,没准儿气消了就还给她。
可是摩卡现在变成了冰美式。
他……
居然连狗的名字都给改了!
这真的很难忍住不问。
情感最终压过了理智。
铭心去敲门。
没用房卡。
咚咚——
没等敲第三下,走廊的灯忽然灭了。
停电了?
不知怎的,她的心乱跳。
不好的征兆。
转身想走,门却突然打开。
下一秒——
她整个人被拽进有他的黑暗里。
2. 第 2 章
他那么恨她,携着他的恨,他将她摔向门板。
可出乎意料的,铭心感觉不到疼。
明明整个身子都震了一震,她的头脑她的五脏,此刻都晃晃悠悠地在晕船。
“……怎么敢来的?”
他的冷声冷气让铭心的感知回了笼,她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是抵在一层软肉上。
——他的手掌。
她的“绅士”用一只手横在背后,替她隔绝了冰冷的门板。
而她的手则被他攥着,高高地往门上一锢,上了绞刑架。
“给了我这个。”
铭心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伸进口袋,掏出房卡来。
他头低着,像头猛兽伏在她身上。
灼热的鼻息喷在她颈侧,似乎是轻笑了声。
“我以为是邀请呢。”
见他并不满意“给”这个回答,铭心又补了例证。
说完,她想把房卡还给他。
可……怎么还?
他看起来不想要。
黑暗中看不清什么,只能自己动手摸索。
铭心太熟悉他的身体,换做以前,她两秒钟就能摸出口袋的准确位置,从而把自己冻红的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放进去。
今天却不一样。
时光不复。
旧人又变成了新人……
为了配得上这份“生分”,她故意地,十分“不熟练”地,把手指在他身上游移。
仿佛是面对第一次进入的迷宫,而无从找到出路。
磨蹭了将近一分钟,才最终心满意足地把手放到早就定位好的那个位置。
——演这么一出多余的戏,不过是怕他多想。
她不想让他觉得,分开的这四年,她仍时不时地,在脑中复习研磨他的□□和骨骼。
不想让他觉得,她对他仍有很大迷恋似的。
……并没探到口袋,她手一滑,扑了个空。
又看不见他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想了想,铭心暂且把房卡塞到自己屁股后面的牛仔裤口袋里。
没承想他的手一摸,只一秒就准确地从她口袋里取走了那张房卡。
在一点偷泄进来的月亮的光下,她看到他手的影子。
他将那卡一丢,潇洒地掷到了某个平面上。
随即,她的腰间一阵温热。
他居然顺势——
把手环上了她的腰!
“是警告。”
耳语低低响起。
“意思是不立刻跑掉的话……我不会放过你。”
警告?
铭心勾勾唇角。
听起来更像威胁呢。
再说了,他回来,她就该跑吗?城市又不是他的。
铭心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下。
他话间的冷漠和无理让她在这晕头转向的暗夜里找到了抓手。
她放了狠话:“那放手啊,我现在走。”
她本来还想放点更狠的。
但她的腰在他手里掌着。
他又不十分老实。
惹得她一张开口来,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很快地,他捕捉到了那点颤抖,也捕捉到了她话中掺入的,不屈的挑衅意味。
掌在腰上的手突然一掣。
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都几乎全紧贴了他的。
“你人在我这,想走就能走?”
他语声很轻,还带着点缠绵的轻蔑。
铭心一听,就有些恼:“你是流氓吗?”
“总好过逃兵。”
他有他的武器。铭心哑了声。
可他的身体烫得吓人,一直这么下去……恐怕不是个事儿。
铭心终于又忍不住,“我今天不想当逃兵。”
她拿出好声好气跟他商量的口吻:“你就干脆点直接让我走不行吗?”
“逃兵当然要抓起来啊。”
他用一种轻飘飘的、含笑的口吻回。
铭心瞪着他,生了气。
但很快,她意识到生气没用。
——这该死的停电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气了,谁能知道呢?
于是调整了更为鲜明的表达愤怒的方式。
她稳准狠地,朝着大片黑暗里一块裸露的白,咬下去。
自认下口很重咬得很疼,却意料之外地,连声闷哼都没听到。
“……”
吃了瘪,铭心像个跑完气的大气球一样,从他肩上缓慢抬起脸。
“除了这份精心准备的见面礼,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
他不痛不痒的话让铭心感觉受到了蔑视!
她的牙印在他看来成了礼物!他好像没有一点痛觉!
“看来抱了期待啊。”答非所问地,铭心故意跟他对着干。
“嗯,说说看。”他的声音里照旧没什么情绪,“骗得好的话我说不定会再次上钩。”
“那之后呢?再被我甩掉?”
一阵急风掀动了窗帘,漏进来大片月光。借着那月光,她看清了。
他的目光,是在她唇上。
“嘴巴……看着倒没听起来那么硬呢。”
“……”
怕他干出点不该干的事,铭心不打算再跟他缠斗下去。
“我们和解吧。”她提议鸣金收兵。
风闯进来,很猛烈而尖锐的凉意。
使她腰间的皮肤倏地打了个抖。
是方才他的手掌覆盖过的地方。
……原来,他已经松开了她。
是由于温差吗?铭心不由得想,他的掌心那样烫,包裹她。所以一走,风才显得那样凉。
傅西灼退开她一些距离,靠在玄关的柜子上,抬手拍亮了上方墙上的一盏小灯。
把那小狗形状的挂灯拉得低低的,对准了他的伤处。
圆圆的发光的两只大眼睛,瞪在他一侧的锁骨。他又把头稍微歪了一歪,好让她看清皮肤上的牙印。
“这个能和解吗?你觉得。”
“……”完全是不打算放过她的口吻。
头脑风暴了一会儿,铭心没想出让他变得善良的方法,只好放弃这个话题,转而提出一个更棘手的:“我想看看摩卡。”
看到小狗灯,想到狗,很正常吧?
傅西灼并不应声。
怀疑是没听清,铭心又抬高音量。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跟摩卡见面,不见面也可以,但我想你应该有照片和视频。”
小狗灯一松手又弹了上去,他起身,向她迈了半步。
“谁是摩卡?”
他一字一顿:“也是你今天‘初次见到’的人?”
“……”
哇记性可真好,重音落得也好,能把她说过的话都嘲讽地、如数地,奉还给她。
铭心忍着脾气,诚挚建议:“你报复心能不能不要这么重?”
“重?”
“难道不是吗?你到底要把我们的‘初次见面’说到什么时候,说到八十岁吗?”
他似是觉得可笑,也就真的笑出来。
“转头就走的人说什么八十岁。”
她知道他是在说分手那天。
“……”
错开他的眼,铭心把视线扫到客厅里的陈设。
小狗灯的光照亮了屋内一大片空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客厅内视线所及的地方都冰冷而有序。
铭心向来认为他拥有一处极大的优点:在任何地方重建自己秩序的能力。
换房子,换工作,出差……她是对这类变动感到堂皇和不安的性格。事情未定之前,就像浮尘一直悬空。
深受这种不安感的影响,她极其讨厌搬家。
即使房子不那么满意,也想尽办法找它的可取之处用来抵消,好用来安慰自己:再住一段时间看看吧,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而他总是干脆、迅疾,在经历任何不安定因素之后,都能以果断意志和最快速度重建自己的秩序。
——所以才给小狗改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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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铭心忍不住举一反三。
因为她是从他人生中走掉的人。
所以连她起过的名字也要抹除痕迹。
沉默了好一会儿,铭心尝试再次沟通:“我听说摩卡现在叫冰美式了,但——”
“你对我的消息知道得有对狗这样灵通吗?”
“……”
她都没有主张改回原名,就只是打算问下他的“理由”,就被他干脆利落地打断。
狗是狗,人是人。他是他。怎么能这样比?
不打算回复此类无理取闹的问题,铭心继续上下而求索:“你就这么讨厌我起的名字吗?”
“多说了几个字。”
铭心闭眼,沉气,纠正。
“你就这么讨厌我?”
“是。”
他像机器触发程序后吐出快捷指令,只一秒就回答了她的问题。
是料想之中的答案,心里的失落却比她料想的要多。
“在超市遇见的话,打算扔光你购物车里所有的零食;在咖啡店遇见,会买通店员为你投放五倍的浓缩液,在大街上遇见……”顿了顿,他笑,“干脆抓住锁进卧室怎么样?
“这四年里我一直在这样设想,所以,应该得有自知之明吧?
“我得讨厌你到什么程度,才会每天都只想这些事。”
他的话像连绵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连续不断地向她打来,每一个字都拥有击疼海岸的巨大力量。
铭心很震动。
仿佛今晚喝下的那杯苦酒又重生在味蕾里,一时之间堵住了喉咙,不知能说出些什么来回应。
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关于他们重逢——
如果再次遇到,会在哪里?
他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吗?
又或者没有,只是把她忘了。
过去种种一下涌进脑海。
……逝者如斯夫。
末了,她也只是笑了笑,垂眼:“那你现在见到了,在酒吧。”
“所以我在想……”
捏住她的下巴,稍微抬起一些,他强迫她与他对视。
“要不要干脆把你灌醉到不省人事,醉到你违心说爱我,我再轻飘飘地拒绝你,说没你我也能活……”
砰,砰砰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如同撞钟。
铭心得救般推开他,去拉门把手。
门打开,走廊已经大亮。
林纵站在门口通知:“来电了,怕你不知道,我来提醒一下。”
的确是刚刚才知道。
铭心似有若无地瞥一眼傅西灼,托这家伙的福。
“工作谈完了吗?没发生什么事吧?”
铭心摇头。
“那就好。”林纵往傅西灼脸上打了眼,很有针对性地开始组织语言,“我还很担心呢,毕竟这一停电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某些人会干出什么事。”
正被他看着的“某些人”,此刻轻扯了下嘴角。
“我们在谈工作,”他笑,“谁告诉你的?”
“我问过江依了,她说你们在谈公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哦。”傅西灼没所谓地挑了挑眉,“那你被骗了呢。”
语气极为欠嗖嗖,“我们在谈别的。”
“不谈工作你谈什……”
哐——
林纵的话被硬生生截断,门让长腿一踹,从黑暗中向着亮处飞扑,走廊明亮的灯光离她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金黄色的一点。——是林纵用一条手臂塞住了门。
手扒在里面的墙上,他还没反应过来似的,隔了两秒才“啊——”的一声惨叫出来。
“又关门……你、你想干什么?”他在忍着疼,颤抖却从声音里透出来了。
铭心想去救人,却被傅西灼扯回去。
长腿朝她一逼,凑近了,他用鼻尖去蹭她的发丝。很暧昧地。
“继续黑灯瞎火,”嗓音蛊惑而清晰,足以让外面的人听清,他回应着林纵,也回应着她,“……干你担心的那种事。”
3. 第 3 章
门一关。
傅西灼立时挨了一巴掌。
掺杂着呼吸声,铭心很怒,“戏弄别人很好玩吗?”
却因为距离太近了,打得很笨拙。
被他捉住手腕,用鼻子去贴。
“……香水也是他用过的?”
他并不回答她的话,自顾自开了新问题,鼻尖埋进她手心,胡乱地磨。
“除了衣服,你们还分享过对方的什么?”
提到衣服,铭心才想起她来这是为了什么。“我羽绒服呢?”
“扔了。”
她一愣。把手挣脱出来,按下墙上灯的开关。
“怎么,不能扔?”
白亮的光打在他脸上,一笑,就更加好看。看着她,他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我忘了。”他道,“丢弃这种事情是你的专长。”
“……”
铭心鼓着气,想找话来反驳。
可他的话毫无漏洞,只要一提到“感情”,她总像亏着他似的,末了也只能大吃哑巴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电话响了。
铭心赶忙接起来。
“给你发消息怎么叫不动啊。”料想江依是叫她出去吃点东西的,这是个很好的逃脱机会,铭心故意地按开了扬声器,江依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格外突出,“出来吧,你俩一起,都出来吃点夜宵。”
“……”
怎么,还把他也叫上了。
但是这么晚了,傅西灼是不吃东西的,反正以前是这样,不知道现在改没改。
算了,不管他了。
铭心自己下楼。
却听见脚步声。
一回头,他也跟了下来。
“?”
有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他又要使什么坏。
……
天台。
梁宵先看见了她,用手点点耳朵,示意她捂好:“我正好要点火了,别靠太近啊,这玩意儿动静挺大,捂好耳朵。”
边说边把一罐方形的烟花在地上摆好。
本来想近距离观看的,他这么一说铭心就听劝地跑远了,一只手捂耳朵一只手拿出手机来录视频。
砰。
砰砰砰。
烟花在深灰的天幕上炸开,绚烂的虚无的,眨眼就没。
拍完,铭心把手机揣兜里一回头,林纵正看着她。
他什么时候来的?还以为走了呢。
眼神一对上,他招她过去。
桌上就仨人,林纵跟江依在一排,只剩江依旁边一个位置。铭心坐过去,跟傅西灼面对面。
“好可爱啊简直了怎么能这么可爱?”屁股刚碰到板凳,江依就突然发了句怪声。
铭心吓了一跳往她那儿看,见她捧着个手机嘿嘿傻笑,嗓子里还时不时发出一些奇怪的音节。
“看什么呢?”认出来那是傅西灼的手机,铭心状若无意地淡声问了句。
同时,为了表示不在意,她正襟危坐,连眼神都没往那再瞥一下。
江依捣了捣她手肘,依旧夹着嗓子:“你也来看,冰美式真的好萌好会撒娇啊!”
铭心没再矜持,立刻扭了身子,把板凳也往那一挪。
才刚看到比格大王的两只大眼睛,手机就被人一抽,从江依手中飘走了。
铭心:“……”
傅西灼按了锁屏,把手机往桌面一扣。
“……”小气成这样,真无语了。
铭心把凳子搬回原地时故意弄了点动静,企图招惹他注意。
他果然看过来,铭心按照计划把头一撇,哼声道:“很丑啊。”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就这样。
对不起啊摩卡我对人不对狗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
在心里默念了一串咒语,铭心冷着脸,不再搭理谁。
脸上却突然疼了一下,一阵微小的刺痛。
下意识摸脸颊,一个烟花形状的小贴纸粘到了手指肚上。
“谁要?”林纵往她这贴完,又晃了晃手里剩下的。
江依伸手要了一个。
铭心抬起眼,傅西灼正看着她,嘴角一抽,很嘲讽的。
哈……露出这表情给谁看,我现在看你也很不爽好吗。
她的脸对胶水之类的有轻微过敏,容易引起瘙痒,本来都打算扔了,被他这么一挑衅,她又把贴纸贴回脸上,还特意多摁了两下。
以表示刚才的摘取并不是舍弃,而是为了把它调整得更加牢固。
俩人对视了会儿,傅西灼先错开视线,低头把玩手机。
操弄了一小会儿,突然他把手一递,表示手机可以借给她。
铭心不屑。
以为我会这么容易被收买吗?
他又一递。
是的我是。
为了看摩卡,铭心暂时抛下了恩怨情仇,接过他的“议和书”。
她忘了贴纸而脑子里只有狗图。
屏幕是熄灭的,要是现在当众管他要密码的话……他没准会反悔。
想到这,铭心干脆自己试探着打了几个数字,没想到他还真没换,密码跟以前一样。
密码一输,主页面就弹出来。
屏幕上两个大字排一排,写着——
很丑。
以0.01秒的反应速度,铭心把那贴纸从脸上薅下来,并用百分之二百的怒气牢牢粘在了他手机壳上。
好了,现在丑的是你的手机了。
她神清气爽。
手机还了,气可还没消呢。
梁宵下楼拿了烤串回来,她也没吃。酒倒是喝了几口,压压火。
想着学学人家电视剧里一醉解千愁,没想到实在喝不惯。杯子里还剩一半,铭心偷偷把酒杯推远,寻思着过会儿结束就倒了去。
没想到林纵发现了,拿起她的酒杯。
……一些公司团建时被劝酒的记忆席卷而上。
铭心立刻声明:“还有呢还有呢,不用给我倒。”
“是看你喝不完了,没想倒。”林纵笑了一笑,拿走那半杯酒,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
那可是……我用过的杯子啊!
现在人都没洁癖的吗?
愣愣的,铭心不知该接什么话好了。停顿了两秒,才木然地说了声谢谢。
除了这俩字,好像说什么都很奇怪。
“谢什么啊,以后你不喜欢的我都能帮你解决掉。”
说完,没喝够似的,林纵又拿起酒瓶往她那空杯里倒。刚一倾斜瓶身,手腕就被人扼住了。
傅西灼制住他握酒瓶的手,另一只手从他手里取下酒杯,随手一掷,杯子就以一个潇洒的弧度落进了一米外的垃圾桶。
“……”铭心也是呆住了。
他有必要讨厌她到这种程度吗?连她的杯子都不放过?
有点委屈,也有点气氛被搞砸的窘。
江依和梁宵去送林纵走,桌上就只剩两个人。铭心从刚才就酝酿着打算跟他谈谈。
“刚才说小狗丑是假的,气话,你别在意。”首先从道歉开始。
她第一次带摩卡出门的时候,旁边一个胖男人说这狗怎么这么肥,她气了好久。将心比心,她自己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我也是。”他模仿着她不尴不尬的语调,礼尚往来道:“你很漂亮。”
“谢——”
“就只有脸蛋漂亮而已,”他打断她接下来的一个谢字,“人其实超乎想象地坏。”
铭心:“……”
忍了忍,她叫:“傅西灼。”
“嗯。”
已经有四年,她没有喊过他名字。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剑拔弩张地让对方受伤和难堪吗?”
“你就做你擅长的事,像平常一样淡漠平静地生活,把我当作任意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不行吗?”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好像刚从水面露出头来,终于得以喘气。
等了会儿,傅西灼点点头,却并不像是在表示同意。
“见了面问冬问春,问雨问晴,说点无关痛痒的话,礼貌客套地寒暄。”他问,“你喜欢这种风格?”
不是喜欢。
是我们必须这样。
这是最普适的,使我们现在的生活保持平静而不至掀起风波的方案。
她本来想这么跟他说的。
可一对上他的眼睛,她就变得迟钝。
像一次都没排练过的舞台剧演员一样,她说不出一句像样的台词,只呆呆地点了点头:“……对。”
“可我不喜欢。”
他答得很快,声音不重,却遍布刀枪。
“我不会和解。”
“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永远头破血流下去。”
“不愿意,我也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说完,他起身下楼。
她的视线追着他走,发现在他裤脚的位置,添了几道脏脏的灰痕。
方才……他们面对面坐着。
她有个跷二郎腿的习惯,尤其紧张或者胡思乱想的时候,脚会一直翘起来上上下下。
想到他的裤脚一次又一次,被她撩上去,又放下来……
铭心的脸轰得热了。
-
在一楼的吧台坐着,已经打了三个盹儿,才终于等到他从房间出来拿酒。
铭心腾地起身走到酒柜那儿。拦住他了,又还没组织好语言。
“还、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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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睡不好吗?”想了半天想出来的开场白。
他从以前开始就常常失眠,严重的时候要靠酒来助眠。
透明的酒液倾倒在杯里,他倒了半杯又全部喝干:“别假装关心我。”
怕他情绪激动就更睡不着,铭心把语气放得很柔:“就当成是真的关心,回答我一次不行吗?”
“嗯,睡不好。”
他又添了一整杯酒,瓶底咚地一落,眼睛看进她眼睛里。
“因为你出现所以更糟糕,连酒都得加量才行。”他问,“你满意了吗?”
“……”
她不满意。
他转身走。
“你的衣服——”铭心用话喊住他。
脚步一顿,他回过头。
铭心视线往下扫,发现她蹭上的污痕已经被他处理干净。
“吃饭的时候被我弄脏了,抱歉。”
“故意的?”
他把那满杯到几乎溢出的酒往楼梯扶手上一坐,语调闲闲地,赏着酒杯,并不去看她。
“当然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走神了,不小心。”
话说出口却很像在推脱责任,铭心赶紧又改了口风:“如果能告诉我赔偿金额的话,我会赔的。”
他一撩眼皮,看向她,笑了。
“你有多少钱?”
是了。在傅氏集团继承人面前谈钱,显出格外的好笑来。
铭心撑着最后一点贫穷的自尊,翻出事实:“你裤子没坏只是脏了,如果可以洗的话……”
“不能。”
“那要怎么赔?”
“既然不是故意的——”
停顿的时间里,她几乎以为他要大度地放过她了。
“我很愿意接受你的说法并且不再追究。”
“那就……”
“但是。”
他说但是。
“那是在我们关系好的前提下。”
“可我们关系很差。”铭心抢过他的台词,“你是想说这个吧?”
他用相当赞赏的眼神,朝她走过来。似乎是在夸她讲对了。
俯下身,话跟呼吸就贴在她耳边,他说:
“因为关系不好,所以如果再有下次——
“我会当做是在勾引。”
“那这次呢?”铭心惶惶然。
“欠债。”他说,“我会找你还的。”
-
“怎么走了?”
梁宵一出来就看见美人倩影,走过去怪他哥:“你把人家气跑了?”
傅西灼不屑地扯唇:“她气我的时候你没看到。”
“就算不喜欢人家你也得有点绅士风度吧,你看看你这一晚上……”
一个眼神杀过来,梁宵识趣地闭了嘴。
过了会儿,他哥主动出了声。
“知道她家在哪吗?”
梁宵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略微无语道:“你俩这么不对付你还打听人家地址干嘛。”
“好了好了你别瞪我了。”梁宵怂了,“我听江依说她今晚不回家了,早班机,直接住机场附近的酒店。这附近不好打车,我让大喇叭在后头跟着她了,要实在打不上就开车送她过去。”
“……哎你怎么也走了?”梁宵在后头喊他哥,“说好的今晚睡我这儿呢!”
……
出了酒吧,人瞬间打了个激灵。
江依借给她的羽绒服很暖,但没了室内暖气的庇护,仍然能感受到专属于冬天的风的威力,凛冽而干燥,打在脸上像人的巴掌。
好累……铭心几乎是拖着步子在走路。明明也没干什么。
一整晚,他们待在一起,却没有能好好说话的时间。
楼房很高,因为是除夕,时至深夜也还是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她喜欢盯着这样的光景看,好像有明亮灯火的地方,就有幸福的家庭。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下意识的警觉让她回过头。
与此同时——
手腕被拉住。
一个温热而强硬的掌心包裹住她窄窄的腕骨,她嗅到他身上,扑面而来的风雪味。
明明不是下雪天……
大概是因为太冷,他跑得又太急。
“去哪?”
“……”
“我在问你去哪。”
呼吸声很急,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他似乎……在竭力让自己不失控。
“今晚我……”
她语声很轻,因为冷而微微在抖。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控,他笑了下,把手松开了。铭心也把话停了。
很无力很颓然地,他红着眼圈,哑声,把炽烈目光探进她眼睛里。
“我还要……再等四年才能见到你吗?”
4. 第 4 章
无端的,她喉咙哽了一下,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别过头,她说:“……你别看我了。”
长他这模样的,甭管是表白还是憎恶,但凡往眼里添一勺“可怜”,对着人这么一盯,都有点无往不利的意思。
铭心不想吃他这套,硬着头皮当没看见。
静了静心,她才想起来他刚才问她要干什么去。
低下头,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有事可以打电话。”
但这样又有点不对……
想了想,她的手又往包里伸。
这回是一小沓,把名片在手心比齐了递给他:“有工作的话可以联系我。”
这是铭心方才琢磨出的小巧思,尽管她本意是想借由名片给他联系方式,但如果只给一张,意图就太明显了。
而如果是一沓呢,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按照傅西灼的性格,他必定会认为她是因为工作在跟他搞推销。
果然,名片到他手里,他连看都没看。
铭心装作丝毫不在意的样子看了眼手机,出租车快到了,她得到前面的站牌等着。
“电话和主营业务名片上有写,”她决定把戏演到底,“明天到初五我要外出度假,剩下的时间都可以找我谈工作。”
这番话听完,他才终于取出一张名片正反面打量了两眼。
看完,又合到那一沓里,抬眼,轻弯唇:“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可以给朋友,如果他们需要插画师欢迎向他们推荐我。”出租车已经在按喇叭,铭心胡乱地答了一气就准备走。
他却突然一扬手——
漫天飞舞的名片霎时阻了她的去路。
铭心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看那些她亲手送出的纸片飞到半空又全部落回地上。
有一张甚至在他脚下,踩到了。
傅西灼看见了,把脚移开,抬头,闲闲地扯动嘴角。
他说:“我凭什么让你这么利用?”
-
梁宵抱着羽绒服下车的时候看到他哥在捡垃圾。
他全世界最帅的哥只穿一件单薄而灌风的衬衫,蹲在地上小鸡啄米似的捡个不停。
样子说不上狼狈——毕竟人还是帅的。
但总归是看着有点别扭,有点可怜。
跑过去一看,白色的,像是纸片之类的什么东西。路灯昏昏的,也看不清。
梁宵今天穿的裤子很紧,蹲是能蹲下但也很费劲,本来没打算出手的,但他哥实在太墨迹。
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吹干净,再捡下一张,仿佛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慢。
这要是小鸡啊,这个吃饭速度早饿死了。
梁宵把羽绒服披给哥哥,弓着身子倒吊着一口气帮他很快地捡,又很快地吹,捡完了全揣进他哥羽绒服兜里。
他冻得直打哆嗦,嘴里叽里咕噜地话赶话:“行了行了快走吧祖宗,你这突如其来的公德心真是……你不捡明天也会有人捡的,放心吧打扫这条街的叔叔阿姨们都可敬业了……”
好不容易把人拉扯上了车,梁宵立刻把暖气开到最大。
看一眼他哥。
此人又恢复成了高贵冷傲的常态,仿佛刚刚狼狈捡纸的人是一场幻觉。
回想到那一幕,梁宵自个儿愣了会儿神。
他忽然觉得,刚才大街上捡纸的傅西灼也很像纸。
轻飘飘的,好像被抽走了力气,没有支撑。
车开了半程,终于看见一个垃圾桶,梁宵把车靠边停,提醒兼询问:“这有可回收垃圾桶,扔了吧?”
坐在副驾驶座的人却不说话也不动。
“哥?”梁宵又喊了声。
哥不理。
他只好无奈地启动车子。
转过一个大弯,梁宵又试探着问:“那都什么呀是对你有用的东西?”
“嗯。”
对话都过去一个世纪了他哥终于应了声。“还没确定要不要用。”
“那里面写了什么?”梁宵刨根问底。
“再见到某人的方法。”
-
小时候看电视剧很入迷,想当吸血鬼。去阳光充沛的地方待了几天后,这念想紧跟着就烟消云散了。
太阳多好!要晒太阳才行啊!多晒!
铭心热烈地感叹了一番,把窗帘全拉开,仰倒在松软的床上。
酒店的床大,却没有她的狗窝好。
她打小就认床,每回出去玩都睡不好。睡不好,她也还是爱往外跑。熬那么几天也不算事儿,一玩起来就把累给忘了。
冬天的阳光苍白而稀薄地透过窗,斜斜打在计划表内一个红圈上。
啊,今天还有活儿要干呢。
简单的一个饭局,但对刚长途跋涉回来的人来说,也是挺累的一桩事。
铭心又在被子里温存了十分钟,才磨蹭着拉开被子,洗澡,紧接着换好衣服出门。
一路过了俩红绿灯才突然想起来——我怎么没坐公交车呢?
果然,在外面玩了几天对货币的感知都变弱了。打车多贵啊。
约的那家餐厅也挺奢侈,好在是甲方出钱。
“开始吗?”
服务员上了一杯水,铭心一口没喝,先把纸质版初稿递过去。
“先吃饭吧。”梁掌珠接过放到一边,而把菜单递给她,“喜欢吃什么?”
铭心边选菜边听她说。
“最终企划跟我发给你的有点区别,我找人给打印了送过来,他正往这赶呢。我们边吃边等。”
“离得远吗?”
“不远,我表弟,在这附近的S大教书,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大学老师啊……怪不得姐姐气质也很高知。
还不到十分钟,就打旋转门进来了两个人。
俩人走一步撞一下肩膀,然后都被弹出半米,又撞。
好像要把对方碰死。
“让你别健身了吧?力气这么大!”戴眼镜的先说了。
“儿童身材闭嘴。”另一个回。
“我要闭嘴了你姐亲谁?”
“想死吗?”
掌珠轻咳了一声,俩人都安静了。
紧接着她介绍: “这是历小姐,行业内很优秀的插画师,我们公司的重点合作对象。”
指了指眼镜男:“这是袁达,我爱人。”
铭心点点头:“你好。”
有点奇怪,掌珠没有向她介绍傅西灼。
“公司没有员工?什么时候连企划书都得我亲自来送了。”傅西灼边在菜单上勾了几样,一副悠然姿态来问罪。
“你腿儿又不值钱,闲着也没事。”掌珠喝了口咖啡,“我都亲自来了你来还不应当?”
“所以啊谁让你来了。”傅西灼微微不爽,“你们公司流行老板打工?”
“我也喜欢跟漂亮的人吃饭啊,有什么问题。”掌珠不在意。
“那你叫他来?”傅西灼动动下巴指袁达,“旁边这个丑的是怎么回事?”
掌珠抬手给了他一下:“臭小子,他他他的,我都结婚几年了你还不喊姐夫?”
“没事儿,我都习惯了。他要哪天叫我姐夫了我都怕我折寿。”袁达瘪起嘴,用一种很委屈的口吻,并抬手擦擦不存在的眼泪。
“早饭都要吐出来了。”傅西灼嫌弃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一把年纪了能别装可爱吗?”
袁达:“吐出来的话午饭我请你吃。”
“不想让我吃饭直说,不用想出跟我共进午餐这种恶毒的招数。”
铭心被他俩这小学生式的互怼逗笑了,饶有趣味地看着。
袁达:“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你不照镜子吗?”
傅西灼对准他咔嚓拍下一张照片,把手机一抛:“你长得实在——太,老,了。”
接过手机看自己照片的袁达:“……”
“你拍了我多少张?你暗恋我吧你?”
傅西灼大概按到了连拍,袁达删自己照片的手都快划出火星子了。
突然,他“呦——”了一声,脸上皱巴巴的表情一扫而空,而把眉毛挑起来,眼尾吊起来,嗓音拔高了问:
“这是谁呀?”
傅西灼一抬手,他就把手机一藏:“哎——不给。”
没再抢第二次,傅西灼手上开始数数:“一、二……”
手指增加到两根的时候,袁达把手机塞给他了:“给你给你,这么凶有人要你吗?别以后嫁不出去。”
说完,袁达的视线突然定格在铭心脸上。
铭心直觉他想做点什么,但他只是盯着她看了会儿,好半天才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本人更好看呢。”
傅西灼又贴心地询问一遍他的人生大事:“你不想活了?”
袁达继续:“要不要告诉她你其实拍照技术一般?”
傅西灼冷笑:“你就长这样,谁来也不好使。”
袁达:“……”
“结婚前说自己理想型是年纪小的美少年,结婚后……”傅西灼看一眼他姐,又瞟一眼袁达,摇了摇头。
“你老说年龄这事儿,”兴许是被嫌弃了太多遍,袁达忍不住提出抗议,“我年纪哪里大啦?我跟你同年的!”
片刻,傅西灼从头到脚地扫了一眼他。
“身份证造假了吧?”
沉默。袁达闭了闭眼。
如果怒气可以具象化,他这会儿头上估计在冒火了。
眼一睁开,他突然对铭心笑了一下,猛地提高音量道:“你知道他偷拍了你照片吗!?!”
-
“我还没治他呢你就让他走了……”
“行啦,我那是给我弟创造点机会。”
“什么机会?”
“你觉得他俩有火花吗?”掌珠问。
“还火花呢?你弟天生就是消防员吧。最擅长给人泼冷水。”说完这话,立刻又想到傅西灼冷冰冰的脸,袁达抖了一下,“活脱脱一大冰山。”
“那也得分对谁。”掌珠用一种“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语气:“我跟你说个劲爆的吧,他昨天拉铭心手了!”
袁达跟听到天方夜谭似的“啊”了声:“你找人跟踪你弟了?”
“什么啊,大喇叭说的,还拍了张照片呢,我看着挺有氛围感的。”
掌珠把照片找出来。
“但你知道奇怪的是什么吗?他们昨天才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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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第一天养的小狗傅西灼都不会碰一下的,更别说会拉第一天见面的女人的手了。”
“而且搞笑的是,人家貌似不领情。”
说到这掌珠忍不住笑出声,想到傅西灼这从小通吃到大的帅脸吃瘪,她语气激动。
“这小子顶着那样的脸在搞单恋呢!”
“是吗?”袁达眼睛一亮,若有图谋,“那得让他吃点爱情的苦才行了……”
-
“这边!”
在楼下咖啡厅坐了十五分钟,铭心总算看到掌珠。立刻招手,指了指3号桌,同时自己也坐过去。
整整十五分钟,她跟傅西灼是分桌坐的,她提议,他没拒绝。因为掌珠过来,又移动到同一张桌子上。
“你们点了吗?”
铭心嗯了声,“但不知道你们俩爱喝什么。”
“就我自己,”掌珠说,“别等袁达了,回去加班了。”
“这么辛苦啊。”
“接下来你也要辛苦啦。”说完,掌珠拍了拍傅西灼,他就乖乖从包里掏出来文件。
很少见此人这么乖巧的样子,铭心在心里偷笑。
一边准备好录音笔:“说一下意见和要求吧,我回去以后和企划书一起整理,给出方案。”
傅西灼起身,却被掌珠按下:“在这儿吧,不用回避,不是保密性工作。”
俩人都是事前做充分准备的性格,工作进行得很快。
一结束,掌珠迫不及待地转了话题:“介意聊点私事吗?”
合作好几次了而且性格也合得来,她自认跟掌珠并不生分:“你的还是我的?”
“他的。”掌珠瞟向傅西灼。
当着当事人面,她问铭心:“他有点讨人厌吧?不亲近人,也不爱笑,也就只有长得帅这一个优点了。”
大概全天下的姐姐都爱先说点弟弟的不好,但心里又是爱着的,话说出口,总是起到更多的正向作用。
比如铭心听完她的话,脑子里就只有“长得帅”这一个论断。
“长得帅就是最大的优点啊。”颜控铭心如是说,“扔在人堆里绝对是超级受女孩欢迎的类型。”
听了她的大力夸赞,傅西灼也没什么反应。
铭心心里嘁了声,装什么装,明明开心死了吧。
不愿意看见此人冷脸,铭心起身去取咖啡,掌珠也跟着去。
俩人把咖啡打了包,准备走。铭心收录音笔时发现下面亮着红灯。
“忘了关怎么不提醒我。”
反正掌珠走了,她肆无忌惮地当傅西灼面嘟囔了句。
不知怎的,在他面前,她总忍不住要任性些。
“借我。”傅西灼没理会她刚才的埋怨而只管她要录音笔。
铭心立刻意识到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录音笔没关,并且,里面一定录到了他的什么。
“你那么有钱就自己买一个呗,干嘛非得用我的。”故意地不给他。
傅西灼伸着手。
……这么固执。
无语。
铭心倒不是怕他累着,只是看不过眼去,打算问明白再酌情考虑要不要给。
“里面录进了你的说话声?你觉得我录音笔侵你权了?”
“有我的呼吸声。”
“……”你自己听听这话靠谱吗。
铭心微笑纯属礼貌:“头一次听说呢,理由驳回。”
-
回程坐的是公交车,晃晃悠悠快睡着了,司机一个紧急刹车又把人晃醒。
揉揉眼,看见个人。
铭心重新确认一遍车上的数字,57路。没上错啊,是回家的车。
“你也坐这辆车?”
……不对啊,他不是从来不坐公交车吗。
“不能坐吗。”傅西灼语气不咸不淡。
“能是能,但我听掌珠姐说你是开车来的。”
“确实是。”
“……?”
那为什么非要来挤公交啊!
车上也没别的空座,尽管不理解,铭心还是往旁边挪了挪:“坐吧。”
又递给他一颗糖,耳机也塞他一半,“觉得晕的话就睡一觉。”
难得这么听话,他真按照她说的合起眼,靠在靠背上,不再出声。
橘子糖的香气悠悠飘进鼻腔。
列表里的歌也都播放完了。
路程还长,铭心导出录音笔里面的音频,想趁这个时间整理成文字。
听了差不多半小时,工作内容都结束了,进度条却还有一截。
怎么回事?疑惑着点开。
——长得帅就是最大的优点啊。
——扔在人堆里绝对是超级受女孩欢迎的类型。
铭心失笑。……怎么连这都录上了。
手机里听自己的声音,还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正准备关掉。
耳机里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紧接着,有点怅惘而心碎似的,那声音……
“我这么受欢迎,你为什么不喜欢。”
铭心如逢触电,猛地扯掉耳机线。
一扭头,傅西灼露出吃痛的表情。
正与她四目相视。
5. 第 5 章
铭心的脸轰地烧起来。
垂下脑袋,她急急地把耳机线往小包里塞。
越塞越塞不进,一股线又冒出来纷乱地痒在她手背上。铭心干脆放弃了,往手里一团,努努力,使心硬起来。
我为什么要慌?
又不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至于在意成这样吗?
他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这么受欢迎,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怎么,他觉得靠他的脸就能征服世界上所有人吗?
尽管他也不一定就是这么认为的,但铭心这么一想,总之自己心里宽慰多了。对他自恋狂的论断压过了尴尬和慌乱,她重新甩出耳机线,抖开散在腿上,气定神闲地开始从头捋。
眼睛不看他,说话就容易多了:“睡得好吗?”
“不好。”傅西灼的声音很平静。问:“骂我了?”
什么骂……
“你睡觉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出声好吗?”铭心反驳,“再说了,我怎么可能偷偷骂你,要骂也是当面骂。”
语速一快,手上解线的动作又乱了。
“那慌什么。”他截线到手里,替她解剩下的一半,“手这么抖,越解越乱。”
“我手冷,冻的。”不承认有别的原因。
解完,他还给她,顺势脱了衣服,盖到她腿上,“换一颗糖。”
铭心也没客气,把他的衣服在腿上裹紧了。“张开手。”
她放糖到他手心,那只手却突然一合,攥住了她手指。
“吃多了不会中毒吧?”
“放心。”铭心困难地,把手抽出来。“这辆车经过医院,你晕倒的话我会喊司机师傅停车的。”
他笑。
有什么好笑的……
铭心看见他哭不乐意,见他笑也不乐意,扭头去看窗外。
抬手在窗玻璃上画画,画完,有些沮丧。
她学了那么多年画,一碰到这种起雾的窗玻璃,起笔居然还是画心!
啊……感觉是被小时候的简笔画荼毒了。
想到他在旁边,这颗心无论如何都不合时宜,铭心立马擦掉了,偷眼去瞥他一下。
傅西灼脸色苍白,又闭上了眼睛。
她戳戳他手臂:“晕车?”
“橘子糖中毒。”他说。
“别开玩笑了行不行,不舒服要说出来啊,下一站我们就下……”
“不舒服的是你。”
“什么?”
“从拔掉耳机线开始,你一直都很不舒服。”
他睁开眼,捕住她视线,逼迫她与他四目相视。
“是跟我坐在一起这件事让你不舒服,还是我的话让你不舒服?”
……话?
铭心突然反应过来了。
“你、你都听见了?”
“想装不知道,但看你实在坐立难安。”他弯一下嘴角,语气透出点体恤的意思,“相比你紧张到胃疼还是我直接挑明更好吧?”
对。
他没说错。
她的确是一直在为他的那句辨不出意图的话愁肠百结。
话明明是他说的,不管是表白还是埋怨,都不应该是她烦恼最多吧?
铭心也觉得委屈。
委屈着委屈着,狠心提出了一了百了的解决方案:“录音我会删除的,就当没发生过吧。”
“无所谓。”他淡淡一句。“随口扯的梦话而已。”
“是吗。”他这副浑不在意的姿态,铭心看着很不爽,“看你说的时候清醒着呢。”
说完,他一双好看的眼睛牢牢地看住她。
“如果是清醒着说的你要怎么办?”
他问:“打算回答我吗?”
“你先回答我吧,”铭心从袁达的话里翻出点抵抗傅西灼攻势的材料,“你为什么偷拍我?”
“……”
“看吧,你也不想回答。那这样吧,一人一个问题等于没有问题,就当扯平了。”她伸出手来同他握。
傅西灼对着摆出个拳头。
铭心:“……”
铭心:“我不是在跟你玩石头剪刀布。”
“平不了。”他用拳头撞到她的布上,“欠着吧。”
-
周一,打完下班卡。
“不走吗?”方编辑拿一杯咖啡进来了,后头跟着陈会计。
“在想要不要加班,不想给这一周一个不好的开始但又有点活儿要赶。”铭心伸了伸懒腰,感觉脖子酸得像被老陈醋给浸了。
“那加一个呗,我也加,正好咖啡买一送一,喝了不困。”
“买一送一?”一听到有优惠活动,铭心把椅子转过来了,问:“哪家店?”
“就附近那个南岸啊,最近挺火的,老板成网红了。”
那家……
“我记得我去过一次,老板怎么说呢……有点奇怪。可爱聊天了完了以后还拉着我问有没有男朋友。”
“正常,她就干这个的。”
“啊?”
“她有个自媒体账号在做红娘,粉丝快二十万了,她店现在已经成为相亲打卡圣地了,都说在那儿相了准能成。”
“买一送一是去了就能领吗?”铭心不怎么关注相亲的事,注意力还是在咖啡上。
“要情侣才行,俩人都长得好看的话她还会给送终身会员然后拍照传到她账号上,算是种宣传手段吧。”方编辑滔滔不绝,“不过要是对象丑可得注意了,她对男的颜控挺严重,看到丑的会直接踹一脚,刚才陈尧就被踹了一脚呢。”
“不会起纠纷吗?”
“去的都是粉丝,好多女孩让自己男朋友去挨踢呢。”方编辑笑。
“何必呢。”铭心说。
方编辑:“没事儿反正踢一脚也不心疼。”
铭心:“直接谈个帅的不就好了。”
“噗……”方编辑刚入口的咖啡喷了出来,并且瞪了一眼陈会计。
“什么时候下班?”陈会计看见眼神,过来问。
“加俩小时吧。”方编辑顺手在陈会计身上抹了把,手干净了,她才去拍拍铭心,“真挺划算的,因为今天是初雪,仅限一天,两杯才花一杯的钱,快去吧。”
“可我单身呀。”
“哎呀找个人随便扮一扮情侣啦,很容易的。”
“你们——”她想说她跟陈会计,“这么干成功啦?”
方编辑点头:“找个加班的同事带过去,没问题的!”
同事有谁加班她不清楚,自己是没什么心思加班了。
本来好不容易克服了厌班情绪打算点杯咖啡挑灯苦战的,人家这一说有优惠,她有点不太想买了。
别人花一杯的价钱买到了两杯,这时候她再去买一杯,怎么想怎么不划算啊。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她上去,刚要关门,林纵钻进来了。
“喝咖啡吗?”看来方编辑把优惠消息昭告天下了。“我正要去买,你去不去?”
“你是说我们合作一下?”
林纵打了个响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外头没有雪,但挺冷的,俩人为寒冷所驱使,都走得很快。
进了店里,才觉出暖和。
这里头不像个咖啡店,几张桌子,旁边一个小屋,小屋里有一男一女身体扭成了奇怪的姿势,大概是在拍照,仿佛不介意跟外面的人分享他们的幸福似的,连帘子也不拉。
只有一个角落比较空,铭心看过去,傅西灼坐在那里。
他……
也是在等相亲对象吗?
跟他对上视线,铭心慌乱地别过头。
走到前台,她问了问买一送一的情况。
老板问:“这是你男朋友?你们介意拍个照片给我做宣传吗?”
铭心说了不想露脸,老板有点为难似的:“脸打贴纸盖住也可以,但你男友的身材……”
林纵有点尴尬,但铭心看了他一眼,他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了。
“这个,”铭心指了指上方的宣传banner,“下次搞活动我能免费给你们画,而且比这个的精度要更好,重点更突出,”她来这趟可不单为了买一送一的一杯,“交换条件是你们的终身会员卡,怎么样?”
老板看了她一眼:“吹牛皮的多了去……”
铭心调出之前画过的一幅,把手机一横:“这是我画的。”
老板顿时收了声。低头点单:“喝什么?作为我们合作的第一份诚意。”
“一杯摩卡……你要什么?”她问林纵。
林纵表情有点不高兴:“我自己买就行。”
“你们真的是情侣?”老板突然用一种身经百战的毒辣眼光向她看过去。
铭心不会撒谎,一撒谎就露馅。
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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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到她攥紧的衣角上,老板笑了下:“我这边有帮人找对象的业务,你需要吗?”
铭心摇头说不需要,并且加了联系方式,方便后续banner的绘制沟通。
咖啡还没出来,她往傅西灼方才坐的位置打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一转头,他却从小屋里出来。
“换个相机吧,效果太差。”走过来,他对老板说。
“怎么找你帮忙还挑我的刺儿啊?”
“不愿听就不帮了。”
“行行行,下回换。”老板把他扯回来,俩人看着挺熟,“你不是天生丽质吗这回就先凑合凑合拍一张,我账号最近流量太差了,急需要一个引流的。”
傅西灼把她的手拂掉:“告诉我姐我已经在你这相过亲了,对方不满意我。”
“行,但我就骗她这一回啊,你也体谅体谅你姐的苦心,人家都成双成对了你还自己个儿……”
“成双成对,”傅西灼哼了声,看过来,“是指他们吗?”
突然就被点名了,铭心有点没准备好。
一个字都还没说呢,傅西灼看了眼她刚出炉的咖啡,辣评:“来蹭情侣活动的?”
“你什么意思?”林纵挡到铭心前头,昂着头,“单身狗嫉妒有对象的?”
“这里,还有那里,”傅西灼指了指所有有人的区域,“从哪个开始是你对象?”
“我很专一,不像你。”
“那个……先存档吧,要回去加班了。”铭心站出来劝架。
主要他俩这小学生吵架也吵不出什么来。
傅西灼却用话截住她的步子。
“欠我的,现在还吧。”
“什么?”
“这么快就忘了。”
铭心搜刮着脑子里有关于“欠”这个字的记忆……
——“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当做是勾引。”
——“那这次呢?”
——“欠债。我会找你还的。”
啊!是裤子!
既然想起来了,那也没什么耍赖的必要,何况铭心本来就是很玩得起的人:“可以,怎么还?”
-
帘子一拉,眼前马上就黑了。
紧接着又一白,一个巨大的灯亮在他们头顶。
没想到他说的还债只是要求她一起拍个照,那还挺容易的。
“怎么拍?”铭心向他这个有经验的人请教,“我要站着不动还是比个耶?”
“画画的时候不是姿势很多吗,现在倒贫瘠了。”他没好气。
“画人体的时候光着身子只画肉,现在呢,难道你光着身子?”铭心不甘示弱。
“你倒是想看。”
“……”铭心闭了闭眼。
简直被这人的无耻程度震惊了。
决定不再挑战他的底线,她及时回归了正常流程:“我就这样站着了,你随意吧。”
“有参考的姿势却不照做,还以为你有多大创意呢。”他讽了句,把一张覆了透明膜的A4纸举到她眼前,“我选还是你选?”
铭心看着上面乱七八糟的肢体交缠的方式,又是两眼一黑:“这都是情侣pose,而我只是来帮忙的。希望你搞清楚区别。”
“跟那个有暴露癖的小子能拍跟我就不能拍?”
什么啊,她只是为了蹭咖啡而已,跟林纵压根没进行到拍照那步呢。何况要是早知道是这样的拍照,那她也不来了。
至于暴露癖什么的……铭心想了想这个称号的由来——
羽绒服那天?
她有点震惊地问:“你真扒他衣服了?”
“明明都来取情侣套餐了……”他笑了声,完全没在意她的问句似的,只陷在自己的思路里了,“冯岚姐绝对不会轻易让人蹭咖啡,你们怎么证明是一对的?也是这样干站着?”
铭心不说话了。
心里开始隐隐觉得,他叫她过来,不仅仅是为了拍照那么简单。
这里又太小,使人贴得太近。
害怕事情的发展超出她所预想的轨道,铭心抬手去拉帘子,“我不干了。”
扼住手腕。
又像早知道她的招数似的,把另一只手也打包在掌心。
单手扯下领带,绕细腕两圈,一个死结。
他抵她到薄的墙板上,贴耳:
“不然我们干点别的?”
6. 第 6 章
铭心的眼眶湿了,有点恼。
她厌恶他对她这种超出界限的围猎。
因为她知道,此刻身体上的接近和触碰,都不是出于渴望亲昵的心理动机,而只是一种纯粹坏心的挑逗。
——她曾经毁了他的生活,如今他要来毁掉她的了。
但是呢……
又不能报警抓他。
真的好烦。
委屈的眼泪一旦出来,就跟开了闸似的,想往回收反而流得更快。眼看着要顺着自个儿下巴滴到他胸口了,铭心一抬手,全给抹他领带上了。
领带并不是常见的款式,看着像设计师款,按照他的调性大概又是“独一无二”“全球只有一件”“意大利手工匠人制造”吧。搪磁蓝的背景上间隔印着展翅欲飞的白鹤,被眼泪一浸,那蓝色更深了,衬得她皮肤雪白。
傅西灼盯着她瞧,说不清是觉得荒谬还是看起来好笑,轻扬了半边嘴角,手指一提,领带和她的手腕之间立刻空出了不小的缝隙。
铭心把手随便一抽,出来了。
“……”
原来他绑得很松。
死结是障眼法?
铭心睁大眼睛瞪他:“好笑吗?”
“好哭。”
“……”心里很想咬他掐他拽他头发。
但是忍住了。
她是说话算数且工作认真的人。
“拍吧,就按照第一个姿势,牵手。”
说完她擦干眼泪,设置好了相机,没等他同意就抓了他手。跟小时候往兜里藏糖果似的把十指相扣的两只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一进口袋,她的手立即松开。
然而照片上是看不出来的。反而还显着挺有情境感——冬天的大街上男生不总是会把女友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取暖吗?
连拍了八张,铭心问他选哪张,问完了又自己选定:“这张吧这张我最好看。”
“都决定好了再来问我意见的目的是?”
铭心一愣,决定听听他的:“……那你有什么意见?”
“有。”
“出去吧。”管他有没有的,有也不让提。打印了一张纸质版捏在手里,铭心示意他去开帘子。
“原本有两个,怕你再哭所以就免了,但为了公平起见,一个意见换一个问题,我宽宏大量,就只问一个问题——”
“说什么呢絮絮叨叨的……”铭心打断他,“问吧问完了赶紧走。”
“喜欢喝焦糖玛奇朵却为了耍帅买意式浓缩的。
“那个装货小子。”
铭心:你到底要给人家起多少外号……
“——在单恋你吗?”
手一紧,照片的边角划破了手心,一阵尖细的疼痛。
铭心把照片放进口袋,稳了稳气息,抬眼道:“涉及私人领域的不回答,不过你有喜欢的答案吗?有的话可以给个方向,我说给你听。”
傅西灼面无表情地比了个×。
“不是单向。”他不显露自己的心思那铭心就猜着说。
他的手放下来,不声不响攥成拳。
“是双向。”
铭心说完,顿了顿,问:“你是想听这种吗?”
傅西灼的脸瞬间冷下来。
“重新说。”
……看来不满意这个答案啊。
那没办法喽,她就是想让他不满意来着。
“单向的有你一个就够了吧?你不是在单方面讨厌我吗,毕竟……”铭心扯出个甜笑来,“我反正不讨厌你。”
“哦。喜欢我?”他回问。
话里是含着笑的,眼神却没有任何笑意,风雨欲来的前兆,铭心知道。
她再接再厉,提起他莫名闯入的那个录音。
“看你因为有人不喜欢你产生了很多怨言,那我就喜欢你一下好了。”
她用很轻松的语调,调皮地眨一只眼。
傅西灼这回是真气笑了,压着嗓子,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抖了一下。
“既然喜欢,”他要求她,“那你做出点实际行动看看。”
铭心是光准备了嘴皮子功夫,行动当然还没有。
他自己的行动倒是很快,铭心都赶不上了。
他一个劲儿地走,她锲而不舍地跟。
到一个拐角,他停下来。
铭心只顾着看手机,林纵给她发短信说先回去加班了,她正打着字回复呢,没料想他突然就不走了。脑袋撞到他胸上。
“……”从胸膛的起伏感知到一点怒气,铭心抬眼,立刻被他的视线捕住。
“我们同路?”
是同路,但这个理由说出来他不一定信,而且还会嗤之以鼻。
铭心指了指他手里,添一条事实证据:“有我的一杯,你绑架了我的咖啡。”
傅西灼这才舒缓了眉,低下眼,转动着看了眼标签:“喝哪个?”
不会这才反应过来拿走了她的咖啡吧……铭心腹诽。
下回直接给他手上拎十斤铁算了,反正也不觉得沉也意识不到是什么。
两杯都是她喜欢的:“都行,随便给一个吧。”
手一递,全给了她,他又转身,长腿一迈,一点不等她。
走了几步,再停下来,已经微微不爽:“还要跟?”
是哈,咖啡已经还给她了,那她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想了想,干脆实话实说。
“虽然你可能不相信,”铭心往他走的方向指了指,“但我要去那边的公交站牌等车,现在的路线是最近的。”
“随你便。”
依旧没好气。步调却放慢了许多。
两个人肩并着肩走,铭心侧过脸打探他生气原因:“是因为我牵了你手?”
收到了一个“你在说什么”的无语眼神。
“没错吧?”她很确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你从在小屋里就开始生气,因为不想被我碰。”
“我已经尽量在避免了,我不是立刻就松开了嘛,又没有一直牵。而且照片拍出来的效果也很好。”
完全是达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铭心忍不住在心里大赞自己的聪明才智。
“牵了吗?”他冷笑一声,“没感觉。”
又说:“的确没有一直牵,短到我以为我手上抹了毒药超过五秒会出大事呢。”
分不清他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铭心干脆只关注成品:“照片会发在哪里?”
“连占便宜都这么没魄力。”
“确认过了会给我们脸打码是吧?”
“冯岚的账号。会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了啊,但是没听懂。
真的完全没懂他生气的点。
又说时间短,又嫌她占便宜,还嫌她没魄力。
那到底是想要她牵还是不想?
静静想了会儿。
“……原来你觉得我占了你便宜啊。”
经过一番头脑分析,铭心靠出色的信息抓取能力找到了他生气的底层逻辑。
“但这种东西都是互相的吧?要是照你这个逻辑的话你也占我便宜了啊。”
他一愣,似是气笑了。
“手比冰块还凉捂都捂不热,你说是谁更吃亏?”
“那你捂得时间不够久呗。”手凉是我的错吗?
“……那是谁先松开的?”他闭了闭眼,仿佛忍了极大的无语。
“不松,不松你能愿意握着一个冰块吗?别哪天感冒了跑来说是跟我碰了下手碰的呢,赖上了还。”
铭心觉得自己从未这么伶牙俐齿过,看他表情,似乎她吵赢了。
傅西灼默声不语。
“……行吧。”周围一下都安静下来,心也跟着静了不少,铭心想了想,她方才那句话不太好,有种事情还没发生她就给人扣帽子的感觉。
手上两杯饮料往地上一放,腾出手来。
她起身,慢慢地轻轻地,在他肩上捋了几下。
像在给一只小狗梳毛。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从牙齿里挤出来。
铭心不为所动:“别生气了,我买暖手宝给你。”
过去他真正生气的时候很少,在铭心看来种种张牙舞爪也只是不同程度的撒娇手段而已。就像现在这样顺顺毛,是她从前安慰他的习惯性动作,适用时间是傅西灼心情不好的时候,技能时长是八秒。
一、二、三、四、……七……她在心里默数着。
八秒一过,手准时离开。
肩膀上湿湿一片。
她手凉,手心温度跟杯壁差不多,以至于根本没留意到上面沾着的水珠。
傅西灼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住她。
“你现在——”
“……”
“是在拿我十万块的衣服、”
“……”
“当抹布吗?”
危险!危险!
铭心感知到暴风雨前的宁静,迅速拾起地上的咖啡——速度堪比游戏里捡道具的小人。
然后哒哒哒地,一路跑到不远处的公交站。
……傅西灼也像游戏里的大boss一样,隔着老远向她发射死亡眼神光波。
又不能走,铭心往长椅最边上挪了挪,企图离他远点。
隔着半条长椅的距离,她好心提醒:“上回你都晕得快吐了这回还要坐公交?”
“我是受虐狂。”
铭心一口咖啡险些喷出来。
哇还真的是赢不了这种人……张口就是胡来。
“看你那衣服挺金贵的,我也不是喜欢耍赖的人,你回去看看干了以后是什么情况,不行的话我给你赔偿。”
“你有多少钱?花钱这么大手大脚。”他嗤了声。
难不成我自己想破财啊?还不是你一直跟个鬼影似的搞得人良心怪不安的?
铭心无语:“不想要钱那你跟着我干嘛?”
“想要。”他问,“什么时候赔?”
“改天。”
“改天是什么天。”他对着她眼睛逼问:“哪天?几点?什么地方?我来接你?哪天?”
“……”铭心被他问懵了。
“就……下次再碰到的话,我请你吃饭。”
“开口闭口就是下次。”很不信也很不屑地,他扯唇,“都不知道有没有下次,我怎么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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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开始下了,也有点像雨,比雪要重,打到地上有啪嗒声。
公交车到站。
铭心鼓着一口气奋力跑到车门那。
脚已经踏进去一只,又突然顿住,撤回来,一直等到公交车从眼前开走,她才转身,以同样的速度跑了回来。
一来二去身上淋得透透的。
傅西灼蹙眉看着她这番操作,吐了句真话:“傻了?”
不知什么时候挪动了屁股,他已经坐在她刚刚坐过的位置,评她:“上就上下就下,愣那里不动是很爱淋雨?”
铭心坐在隔他一个人的位置,用力晃头,把高马尾上的水珠“不小心”地甩在他身上。“我故意的。”她说,“故意不上车的。”
“傻。”他又说了句。
“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他很听话。
铭心坐过去,把那一人的空间挤没了,“想让你相信一下,我说的下次。”
“有什么关联。”依旧没好气,不看她。
“有啊。”铭心弯下一点身子,低头,找他眼睛,看住了,“不想走的话说明想见你,自然而然就会有下次见面吧?”
“想见我?”他勾唇,以一副全然不信且由她胡说的姿态。
“什么时候?”
铭心望望天,很深沉的灰色,同时闻到了已经到来的,雨水的气味。
还以为是雨夹雪之类,现在完全下成雨了。
“下雨天,像现在这样的天气,偶尔想跟你一起看雨。”
刚煽情完,傅西灼冷冷道:“别想让我给你当司机。”
果然这回他也是开车来的。
兵不厌诈,铭心笑问:“车在哪?”
车里很暖和,明显暖气已经开了好一会儿,铭心对着窗外夸这车居然连暖气也能远程控制,傅西灼只说:“因为花了足够的钱。”
铭心回答他了,以穷人的沉默。
他不进来,偏头指了指她在的后座,说后面袋子里有干净的衣服,让她换。
又去前面,用车罩盖住了挡风玻璃。
铭心也没扭捏,在他隐蔽性极好的贵车里脱了自己的衣服换上他的。换好了就降下车窗:“有伞吗?我出去,然后你换。”
“不用下车,换到前座去。”
直接换?“我身手比较一般,”铭心有点担忧,“会把你车踩脏的。”
“不要紧。”
“哦,好。”
铭心在副驾驶位上,听到他坐到后座,锁了车门,然后就是衣服的细微窸窣声。总体换得很安静。
不经意间抬眼,从后视镜里瞥到他。
的上半身。
铭心没忍住欣赏了会儿,在他抬眼的刹那才赶忙把眼皮垂下去。
幸好反应快。他应该……没发现吧?
衣服换好了,他说需要等人,十分钟后才能走。
铭心“嗯”了声。
她就是个蹭车的,他其实不用跟她报备。
等待的时间有点难熬。
从前在一起时,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就自己干自己的事,待在一个空间里也很舒服。这会儿却弥漫起淡淡的尴尬,铭心不得不找话题聊。
唉,早知道不多看那几眼了,心都乱飞了。
傅西灼好像对林纵格外感兴趣,一聊到她的工作,他就先打听模特通常都干什么活儿。
基本上就是练手或者参考啊。铭心也没往细了说,但就是说得很粗,他照样讥讽了林纵是靠身体赚钱的“不正经人”。
她让他别有职业歧视,他就说他是对人不对事。既然是单纯针对林纵,那她也没什么好劝的了,人有讨厌另一个人的权利。
过了会儿,他又关心起林纵的时薪。
这铭心可就得说道说道了:“你又不缺钱,问这个干嘛?”
“缺呢。”吊儿郎当的一句。
“……”
铭心觉得方圆八里的火车都让他给跑完了,可真能胡诌。
没来得及让富少别卖穷,从外面,突然有人敲窗。车窗降下来,是一张男人的脸。
俩人互相都不认识,他先是一愣,随后对铭心摆了个笑脸,就朝驾驶位上喊:“帮我一下呗,我力气不够。”
傅西灼下车给他拿了什么东西,回来时身上又沾上潮湿的雨水气味。
“还有干衣服吗?”铭心心肠好,担心他感冒。
“有。不过,”他的脸在后视镜里出现,看着她,“你盯着呢,我怎么换?”
“我不看就行了呗。”铭心把手横过来,用修长手指遮挡窄窄的后视镜。
这么一番努力下来,却听见他笑了声。
“刚才怎么不挡?”
“我刚刚忘了。”铭心藏了自己的私心。
“所以都看到了吧?”
“什么看到……”
后座又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几秒后停了。听着像是换好了。铭心把手缓缓从后视镜滑下来,看到他的眼睛。
“从雇主的角度考量——”
视线相触,他突然用商量的口吻同她问。
“我的身体,你觉得能买吗?”
7. 第 7 章
车门一开一关,傅西灼回到驾驶座。静了会儿,中指敲两下方向盘。
像是催了她一板。
哈……。
真的无语。
被无语笑了。
铭心抬起视线,像解一道谜题似的在解他。
手指绕了圈儿,她点了点脑袋:“你这里还正常吗?”
“比起身材,”他模仿着她的动作,手指有点帅地落在一缕微卷的头发上,“这里应该没那么重要。”
“干嘛老学我?”
“我喜欢。”
“你身材……”吃了气,铭心扫他一眼,也故意给他打击,“我看也一般。你还是多练练再来自荐吧。”
傅西灼倒是真信了,语气变得不爽:“刚才没看清是吧?”
“看得很清啊,从这里到那里——”铭心用食指在他身上划了条竖线,“我全看了。”
“不够细致。”否定了她的审查精细度,他把手机递出来:“扫码。”
我才不扫你的码呢,谁知道有什么陷阱,铭心抬眼皮草草撩他一眼:“怎么,想搞诈骗啊?”
“倒是有点能骗的东西啊。”他冷嘲暗讽的,说她:“浑身上下搜不出五块钱来。”
搜不出也正常吧!铭心有点炸毛:“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了谁还带现金?”恨不得给他科普一下移动支付有多方便。
“你的手机这么智能?”他问。
顺势把二维码怼到距离她鼻子五毫米的位置:“那建议和我的手机认识一下,教教它怎么变聪明。”
“……”真受不了他这天下无双的幽默感。铭心一把薅过来,扫上:“行了吧?”
“向我发送好友申请。”
“发了。”
他立刻同意了她的好友申请,发来一张图片。
是她没见过的,他自己的帅照。
身材还真是……
铭心暗自咽了口唾沫。
双指放大,细致地瞅了半分钟,没有发现p图的痕迹。却还是嘴硬着说:“看图还不错,但你知道的,现在AI技术发展这么快,照片可信度不是那么高了。”
说完,她偷眼去看傅西灼的反应。
他就只是淡淡的,不笑的时候又显得冷了。
启动车子,他将速度飙得很高。
快,但是挺平稳。
一点困意卷上来,铭心起先只决定眯一会儿,没承想真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窗外景色已经变得陌生。
路灯朗朗地照着,刺得慌,铭心反手遮住眼,不愿动弹,声音也还黏糊着:“……这是哪儿?”
“小区楼下。”
“我什么时候住过路灯这么亮的小区——”
顿了一秒,她反应过来:“你家小区?”
傅西灼下车,敲了敲副驾驶的车门,车窗开始降。
铭心拽着把手不让开:“你把我送回去,不然我不下车,就赖在你车里。”
“不是说照片不够看?”他晃了晃车钥匙,按下一个按键,车门就自动而缓慢地,开始往外开。
他问:“怂了?”
谁怂了!?
志气还很足,但她却拽不动车门了。血肉之躯没必要非跟科技对抗,铭心把自己给说服了,松开手,她哼:“不知道怂的会是谁。”
“起开。”她让他别挡道。
怕气势不足以压倒他似的,一下车,她又略微提高了音量吓他:“过会儿你可千万别藏着掖着的啊。”
电梯来得很慢,等的时间有些焦灼。
突然,裤腿被什么东西碰了碰,一低头是一只大金毛,正笑笑地仰头看着比它高出许多的人类。
“麦当娜,不许贴贴了,过来。”牵狗的是一个看起来跟她年龄相仿的小姑娘,语气很亲近:“我家狗可爱跟人玩了,就喜欢漂亮姐姐,看见就走不动道儿。”
“我们家……”
这种熟悉的场景勾起了某种自动回复,铭心下意识就想分享养摩卡的日常,而忘记了她已经不是那个能够牵着摩卡去跟别的小狗互相见面的人。
“小狗黏人这一点超可爱的。”她把分享改为夸赞,“你们家这个就很可爱,而且仪表堂堂的,很威风。”
叮咚——
两部电梯同时到了。
女孩指了指对面:“我去单层。”
铭心啊了声,摆手:“那,再见。”
原来小姑娘是被小狗带过来的,还以为是跟他们坐同一部电梯呢。
不过也很正常,她从前遛狗回家也老爱跟路人聊天,为的是有机会炫耀一下自家狗狗。
他们去二十六楼,中间上来了一大波人,她瘦瘦的,被挤到角落。
傅西灼绅士本能又发作了,护到她身前。
手臂撑到箱板上,用身体造出一片围栏空间,同时另一只手腾出来,手腕贴到她鼻尖。
淡淡的皂香味冲淡了四周的汗臭,铭心终于得以呼吸。
电梯到了二十层,已经只剩他们两个。
“绅士。”铭心叫他。“可以放下你的手了。”
“好的。”他扯一个假笑回敬她:“雇主。”
“……”好好好。出门在外身份全是他给的。
铭心微笑。本来预备算了就这样吧,可想了想,怎么都无法理解。
在下电梯之前,她还是问了问他:“你到底为什么非得给我安这么个头衔?你太贵了,我雇不起。”
“我要价很低。”
“所以啊,为什么放着一百万不赚要来掏我兜里的一块钱?有钱人的时间不是很宝贵吗?”
“因为想不到别的理由。”
理由?
铭心尝试着慢慢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你的理由是用来?”
“跟你见面。”
“为什么要跟我见面?”
“因为讨厌你。”
“不是……”铭心都听笑了,“你自己听听这说得通吗?”
“得在你身边。”电梯到了,他非拉着她走,生怕跑了似的,“才能找到让你不好过的方法吧?”
那我不走了。“我要回家。”
“啊——”傅西灼拖着长音,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在电梯上走累了,想要我抱你走?”
你家电梯用走的啊。知道他又是在讽她,铭心不妥协:“别想用以前的招数威胁现在的我。”
“也可能不是威胁。”
“真的?”你敢实践一下吗?我不信。
两方对峙,铭心认为以他对她的厌恶程度,她凭借恶心招数必定可以取胜。
说完,她故意张开手,做出一个想要拥抱的姿势:“不是的话,那我赚到了呢。”
纯粹是为了气他。
傅西灼杵在原地,笑了下,也没什么动作,只饶有兴趣地看她接下来的反应。
铭心手开始酸了。
但仍旧不放下,以显示她的硬气与不惧威胁。
傅西灼抱臂往墙边一靠,闲闲道:“我要真的干了,别哭。”
调笑的口吻,但想一想,他却是真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铭心立刻把手臂放下,微怂:“我今天先不赚了。”
太久没来这里,已经记不清具体的陈设,只觉得这里眼熟那里陌生,一切都跟记忆中的影子重合不上。
铭心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都没跟他说上一句新的话。
傅西灼就只是忙,忙得像个园丁,去阳台收了衣服,又把花盆搬来搬去,给叶子上洒水。
她问需要帮忙吗,他也只是说“不用”。阳台忙完了,又到客厅忙,活动区间一直在她周围,自顾自干一些琐碎的事情。
没忍住,铭心发了问。
“你叫我来干什么的?”
话音起了点作用,他走到沙发旁,捡到遥控器扔给她:“自己看会儿电视。”
“……”久违的,体会到了小时候家长敷衍小孩的感觉。还真是谢谢您了。
电视看了十分钟,他的声音在阳台响起来,似乎是叫了她。
铭心把电视剧暂停,探出头去问:“喊我了?”
“嗯。”
“喊的什么?”她太久没有听过他叫她名字,有点怀念。
“叫你来看这个。”他有意错开话题。
铭心走到他那里,垂眼,看着他手上的庞然大物。
“这是……小刺?”
“是。”
“你都给它吃什么啊长这么大了。”铭心吃惊。
这是当年他们一起逛菜市场时买的仙人掌,起名叫小刺,她起的。买来的时候还是小小一个,现在是大大一个了。
蹲下跟小刺叙了会儿旧,蹲麻了腿,铭心又继续进屋看电视。
一入迷时间就不知不觉过去,站又站累了,她往沙发上退,想坐在扶手上。
没想到屁股接触到的不是宽宽的沙发扶手,而是一只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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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腿,肌肉有点硬。
一回头,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铭心立刻起身。
怀疑他是演的。
“我也没那么重吧?我才九十四斤。”
他往旁边坐,把扶手的位置让出来,铭心就坐上去。听到他低声叹了句:
“怎么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声音虽不大,她可听见了。
体重一样,所以呢?
“是希望我长胖还是变瘦啊?”
他盯着她好半晌,才说:“太伤心所以暴饮暴食的话会变胖吧?患相思病茶饭不思的话会变瘦。
“偏偏……
“没有任何变化呢。”
她坐得高,他看她的时候仰起一点脸,由下往上看,眼神就莫名有点可怜。
“跟我分手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终于问出了主旨。
“……你也没有变胖啊,一点都没有。”想了想,铭心尝试拉他下水:“你也不伤心吧?”
“你不是喜欢瘦的?”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
“你也没有变瘦啊。”
“你也不喜欢太瘦的。”
“为什么每句话都要以我为开头?”
“道德绑架。”他说,“希望你感到愧疚。”
铭心对他这么坦然承认的态度感到很荒唐也很好笑:“绑架我你能得到什么?”
默然。
好半天,他才重出了点声:“说了你就会给?不给的话就别问。”
拜托。
铭心都被他搞晕了。
你有缺少什么吗?
明明什么都是最好的。
铭心往四周打量了打量——
桌子是金丝楠木的,沙发是某某意大利高档品牌的,就连电视机都是巨幕的!
想到这,铭心决定跟豪华设备拥有者打个商量。
“我能在你这洗个澡吗?”
她记得他的太阳能,非常之好用,是她用过最不凉不烫正好的。
“不行吗?”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他不应,也就算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有强迫的意思,不愿意你就当我没说。”
他还是不作声。
没必要考虑这么久吧?
“我先走了。”直觉告诉她再待在这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一走,他动了。拉住她。
“?”
铭心回头。
“分手后最怀念的是我的狗和太阳能精准控温设备。”
“历铭心。”他终于连名带姓地喊她。
“别人的前任也都像你这样吗?”
……被看穿了呢。铭心摸摸鼻子。
他走到卧室去,铭心正准备说我不洗了,从卧室传来声音:“进来。”
“浴巾、换洗的衣服,”都塞给她,他问,“还要什么?”
铭心看着手里最眼熟的一件。
是几年前她买来的情侣睡衣。
虽然没想问,但毕竟成双成对的,她还是打听了一下:“另一件在……?”
“垃圾桶。”
她点点头。
扔了。也正常。
压制住心里那点怅惘,走进浴室。
……
洗完澡出来,见他卧室仍开着,铭心敲了敲门:“我能进去用一下吹风机吗?”
插好电,他走出去。
浴室很快传来水声。
从前,她常常画他。
因为太熟悉,此刻不由得联想起在那水声里,他身体的线条。
……
头发上的水滴进眼睛里了,铭心才反应过来自己走了神。眨了几下眼,打开吹风机开始吹。
他洗得很快,出来时头发吹得半干,除了条睡裤外,上半身已经衣冠楚楚。铭心还是识趣地关停了自己的吹风机,让主人用:“您先请。”
他没接,铭心就把吹风机放到桌上。纠结半天,问他:
“这里原本的镜子也扔掉了吗?”
一面很大的落地镜。
他循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笑了一下,很讥讽的。
“什么意思?”
视线收回,他看着她,逼得更近。
声音很低很冷,却因为刚洗过澡,身体又透出热气。
“问这个的目的是试探我记不记得发生过的事——
“还是想要我重现一下?”
8. 第 8 章
铭心的手指一点一点向上攀,到二分之一处,她握住了。
——那是条细腻柔滑的真丝领带,孔雀绿的底,上面均匀地斜着些森冷的银色条纹。
她连一丁点力气都没使,他就把自己送过来。
衣冠楚楚地,嘴唇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
在浴室就换好衬衫领带。
铭心猜他立刻就要出门。越急,她越想让他乱。
“那镜子很好用,我是想要个链接而已。”她轻晃手腕,扯松了领带,微笑着看他乱作一团的领口,“你想到哪里去了?”
“哪里好用。”
他一这么压低嗓音,铭心就莫名紧张。食指在桌子的边缘画着圈。
吧嗒、
他发梢上的一滴水颤下来,砸到她的指节,又痒痒地顺着指节向下流。他接着问她:
“是高度上好用,还是清晰度上好用?”
铭心松开手,被她抓过的地方只微微有一点皱,他干脆把领带扯了,丢到一边,手向前撑在她两侧。
铭心觉得他要干点什么,别过脸去不看他。
然而视角的落点又回到那个地方。
……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却仿佛看到了那面镜子。
看到他抱着她,挺腰,埋头。而她仰着脖颈,脸上都是密密层层的汗。
像发了高烧,丢了魂,只有咬他的份……
一个转念,铭心举起吹风机摁开了三档,突然朝自己头上猛吹。
她的飘逸的发突然炸开,狂飞乱舞地扑打在他脸上。
挨了“打”,傅西灼没动,只微微侧过脸去。
把吹风机关停,铭心把吹风机往他怀里塞,好让他退开一些:“打算就这么出门?不吹干要得偏头痛的。”
他正过脸来,果真退了一步。
方才被她头发抽到的位置,隐约泛着潮红。
“现在就很痛。”他调整了脸的角度,使那点潮红能被她看见,同时又能露出好看的下颌线。
他说:“偏脸痛。”
铭心:“……”
铭心:“我摁错了,本来是想递给你吹风机,不小心开了大风。”
她胡诌乱扯的,傅西灼也没追究这话的真假,走出去。
没一会儿,从外面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
……搞批发啊要这么多吹风机。
等到嗡嗡声停了,铭心才走出去。
他没出门,正坐在沙发上,姿态慵懒,报纸遮住了整张脸,露出头发。
刚吹完的头发似乎比她的要蓬松好看,而且不干燥不炸毛,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蓬松。
“你为什么不用卧室那个?”她把他手上的报纸往下压了压,露出他的眼。
“谁敢用?”对上她的目光,他不咸不淡地回,“吹出来的头发像武器。”
“……”
???
她的头发!哪有这么硬!
有股热流直冲脑门了,铭心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谢谢。”她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发质坚硬是我的优点之一。”
“只有头发吗?”
“……?”
报纸一放,他顺手拿起沙发上一个手指棒。
瞬间稳准快地戳到她心脏的位置。
“这里更硬吧?”
-
周五晚上,铭心画稿画得颈椎疼,做了个脊椎操左三圈右三圈的,一转头瞥见边上的手机一直亮。
解开锁划拉到微信,部门小群里已经几十条消息。
整齐地刷屏。
【烦死】
【烦死】
【烦死】
……
群里人不到十个,人虽然少,不代表关系近,充其量只是一块发疯吐槽的同事,聊天涉及的话题当然也仅限于工作。
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是领导又整什么幺蛾子了,铭心心里有了点答案,带着百分之九十的确信点开早已设置成免打扰的工作大群,使劲往上翻,终于在n条“收到”之上,发现团建公告。
切回部门小群,消息还在不断往上冒。
【天天建没见建出个什么东西来,团建一回方案被毙了,团建两回插图第十八次改回初稿,再团建个几次公司就该倒闭了[笑哭]】
【贱出倒闭,贱出风采】
【求倒闭[祈祷]】
【求倒闭[祈祷]】
……
铭心在后面也跟了一条求倒闭。
看了眼公告里的地址,她知道附近有家咖啡厅。本着一趟买卖不走两遍路的原则,她打电话给约好周天见面的王雪梅,问时间能不能提前到周六。王雪梅爽快应下了,说正好我在酒店待着也无聊。
王雪梅是大学时候跟她一起在外面合租的室友,在学校表白墙捞到的人。
俩人加上好友以后聊了聊,倒也挺巧,穷到一块儿去了,都是为了方便打工才出来。
“白天还好,晚上有时候会忙到很晚,回去宿舍的话会影响到同住的人,我跟舍友们又没仇,不想让她们睡不好觉。”
王雪梅疯狂点头赞同铭心的看法:“我也!我有时候还倒夜班呢,不过我跟其中一个舍友有仇,只是跟她斗法没有赚钱来得重要,所以算咯,就当原谅她了。”
王雪梅当时课少,闲暇时间都用来赚钱,手头确实比她宽裕不少。她们租的那房子不算贵,但铭心当时没钱,又押一付三,是一起住进来的王雪梅替她垫付了一部分房租,解了燃眉之急。
铭心当时很过意不去,拿到工资后就立刻把欠款还清,请她连吃了几顿饭。最后一顿是散伙饭,王雪梅坚持付了钱,说再请就生分了,一点小忙不至于谢这么多回。铭心搬走后,以为还会常常联系,没想到慢慢也就只是朋友圈点赞的关系了。
这次是王雪梅主动找她聚,说正好来这城市出差,也有东西要还她。王雪梅借过她东西吗?铭心一时想不起。
……
“我到了。”怕时间上有点来不及,铭心特意打了个车,一到餐厅就发消息:“你在哪?”
“往后看。”
“好久不见。”看见人,脸上立刻带上笑:“你更漂亮了。”
“你不是变漂亮,是一直都漂亮,长得跟明星似的。”王雪梅绕到她对面位置,把大衣脱在椅背上,“真的好久不见,你走之后我还挺想你的。”
铭心把菜单递过去:“喝什么?”
俩人都点好了,递给服务生,王雪梅关心她现状:“现在还是合租吗?新室友有没有比我好?”
铭心说:“我现在自己住。”
咖啡上了桌,没一会儿俩人都空了杯。明明没说多少话,却好像都很口干似的,狂喝咖啡。
铭心边把脸埋在空杯里边琢磨着找下一个话题,不够熟却也不够生的关系,一旦面对面坐着了,就很怕冷场。
“对了,”她放下杯子,刚准备开口聊她们一起被老鼠吓到满屋乱窜的往事,王雪梅比她先开了话题,“我给你看样东西。”
“嗯?”铭心不知道是什么。
“当时你找了好久,记得吗?”
手心摊开,是一枚戒指。
王雪梅回忆着当时:“找不到还难过了好多天吧?当时都不爱笑了。是你走以后我帮房东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的。”
旧物时隔多年失而复得,免不了有些震动。
“……谢谢。”铭心连声音都变得很轻。
“你当时的那个男朋友……”雪梅试探着问:“还在交往吗?”
铭心摇头。
“那也留着吧,戒指这东西,有纪念意义。”
是啊,多有意义。
当时他们以为刻枚戒指,就能够永永远远。
……
快到“上班”时间了,铭心去常逛的金店讨了块金属拭布,擦完戒指就顺道戴在了手上。
团建的场子没处找乐子,已经结婚的人就总爱拿单身的人开涮。单身的人又少,难免她又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他们乱点一通鸳鸯谱。
不如戴枚戒指,到时候亮出来给大家看,问有没有男朋友就打一打哑谜,让他们猜去吧。
这么想着,铭心慢悠悠晃到了团建的小别墅。
到那以后,没想到傅西灼也在。
别墅很漂亮,外边种着很多冬天也开的花,颜色倒不怎么丰富,只有红,好在铭心最爱红玫瑰。
傅西灼单手插兜,拿着个小喷壶浇水,平时对她和同事们都颐指气使的领导就跟着他屁股鞍前马后。
铭心白楞领导一眼,一扭头,看见林纵过来了。
“这别墅是他的,借给我们玩玩;新项目好像他也投了钱。”林纵看一眼浇花上瘾的傅西灼,撇了撇嘴,对铭心说:“你前男友身份还真多。”
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又问:“戴给我看的还是戴给他看的?”
认识太久了,林纵性子又跳脱,铭心也不把他的醋当真。笑了下:“所有人都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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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去购买食材,我被指派了,还需要一个人。”林纵又往傅西灼那打了眼,说:“我估计你也不想在这看前男友春风得意的,你就跟我一块去吧。”
“倒是挺了解我。”
她不想在这,倒不是因为谁的“春风得意”碍了她的眼,她就只是单纯不爱这种场合。在她看来团建跟上班没区别,一上班,她就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至于傅西灼,他的人生本来就是在春风得意中度过的。她习以为常,且毫不讶异。
“我已经统计了同事们爱吃的东西了,去了直接买就行。”
取车的时候经过“浇花人”那儿,屁股后面的人已经走了。林纵突然想到:“还没问咱金主呢。”
便走到“金主”跟前去:“你在这岁月静好,我可是在替你负重前行呢。”
“说点人能听懂的。”傅西灼把喷壶往他身上怼了一泵。
铭心闪开了一点,怕那水误伤她。站远了,她说:“我们要去采购食材,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
话说出口,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喜欢吃的,她当然是知道的。现在这样问,倒像是刻意撇清关系似的,显得不敞亮。
傅西灼又摁了一泵,那水照例喷在林纵羽绒服上。好在布料是有些防水材质的,林纵也没管,只皱紧眉头像只愤怒的小鸟般看着他。
傅西灼样子比他还烦。
“我们?”他对这个称呼给予了最直接的冷笑。
“跟小叶,他开车。”铭心解释。
“哦,他去不了。”
林纵一急:“你放——”不能对金主不敬,他又改了口:“我凭什么去不了?”
傅西灼语声淡淡:“烤肉那还需要一个人。”
“你不就是一个人吗?”林纵自然地在三个人中间划了道线,“我们是两个人,况且相比你,还是我更擅长推购物车,所以烤肉就由你来负责吧。”
“擅长的话就一边推一边烤。”
傅西灼用一副“怎么能浪费了你的才华呢?”的表情:“要我买一辆购物车给你吗?”
噗……
购物车还用辆。
铭心差点笑出声。
这什么小学生斗嘴现场。
“不用了。”末了,因为一方拿出了“投资人”的职权,林纵没斗过,忿忿地说。
“还没跟你介绍我擅长什么吧?”见林纵衣角那点水已经结成了薄薄一层冰,形状不规则地贴在布面上,傅西灼又喷上一点,正好补上个圆形硬币大小。
“我擅长结账。”
“你完了!”林纵大喊:“等回来我要用水枪跟你决一死战!
发表完自己的愤怒宣言书,他走到烤肉架那儿,把夹子张开又夹紧。
角度问题,从铭心这儿看来,林纵正好用夹子夹到了傅西灼的一缕头发。
这错位还挺好笑。铭心想拍照留念。
刚拿出手机,没来得及按相机呢,手机就被抽走了。
“你们——”
拿走手机的人刻意拖着长音,边咔嚓拍下一张自拍照,手机丢还给她,语气极欠揍地问:“现在‘们’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铭心接住手机,没删那自拍照。
破罐子破摔,秉持谁破坏谁负责的原则,她说:“当然是你跟我去。”
他一字一顿:“我,不,愿,意。”
“你愿意。”铭心扯住了他,不让走。
傅西灼回头,目光由她眼睛,向下扫到她的手指。
那枚戒指。
来之前她已经细细擦拭过它,可有些东西是擦不去的。
那上面布满了他们,陈旧的过去。
沉默。
只有风声。
他盯着那戒指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上面的旧迹,是由他打磨。
半晌,他终于拂开她的腕子:“放手。”
慌乱之中,铭心跟了两步。
一怔,她把戒指薅下来,又抓住他手腕。
白净的指尖,泛着红,跟声音一样冷得有些发抖:“……你跟我去,行吗?”
傅西灼回身,冷冷看着她空荡荡的右手无名指,倒好像那枚戒指还印在上面似的。
“好啊。”
手腕一反,他把掌心擦过她的掌心,拇指一路捋过她的无名指,停在指节上方,重重地点了一下。他说:
“如果你可以解释,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这里的话。”
9. 第 9 章
车子在路边停靠,停了有五分钟了,得不着她的答案就不走似的。
铭心没忍住,催了一下:“你先开车行吗?”
他却没有丝毫动作。
行,铭心认输。
“我捡回来的。”
“当时我不是当你面把它给扔了吗然后你一走我又后悔了在花坛喂一晚上蚊子给找回来了。”
“金子很值钱所以我舍不得再扔了。”
“这些答案可以吗?”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感觉头都有点晕。铭心按了按太阳穴,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傅西灼在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嗤一声,把方向盘打出去。
他没好气地宣告他的惩罚:“进超市以后自己推购物车。”
“……”
自己推就自己推呗,没有他的时候她一直都是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推购物车啊,有什么的。
在冷冻区捞了几样火锅食材,又到零食区挑了几包膨化食品,铭心回头朝在桶装泡面区站着的人喊了声:“需要我的车就招招手,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
话音刚落,傅西灼就对她勾了两下手指。
“离了我可怎么活……”
铭心推着车过去,话说到一半突然看到谁,她迅速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没两步,被一双手捞住脖子,制住了。
“……”
傅西灼像移动一个八音盒上的小人,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转了个圈儿,掰正了,说:“躲什么?早认出来了。”
“果然是我太显眼了吗?”铭心不由得扶额苦笑。
傅西灼极不赞同地扯动半边嘴角:“我更。”
“……”这人自恋惯了,她懒得跟他一般见识,正好顺势甩锅:“那你决定怎么办吧,我跟着你发挥。”
“确定?”
有点,不确定。
他稍微一个反问就给铭心问改了主意:“不行,还是我来说吧。”
毛毛姐旁边站着毛毛姐夫,转眼就走到跟前了。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毛毛姐夫的见面礼是一个大力的推搡,外加一句恶毒的鄙视。
“真看不起你。”他说。
毛毛姐夫名叫黄连,是傅西灼本科时期的好友,毕业以后自个儿当老板,不清楚具体做什么生意,赚多少钱,但总归不会比富n代更有钱。铭心想不出傅西灼这样的家世这样的长相这样的人品,有哪一样是会让人看不起的,但黄连确实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并且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的鄙夷更多了三分。
“……”
横竖想不起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他,铭心只好错开眼,不跟他对视。
只听到他的声音。
毛毛姐夫对傅西灼说:“你跟我聊聊。”
人被带走了。
只剩铭心跟毛毛姐,说话倒也更自在些。
俩人边逛边聊,毛毛姐只是笑,说的也净是些“看你们现在这么幸福可真好”之类的话。
在毛毛姐眼中,她跟傅西灼是金童玉女,是蛋糕上立着的两个小人,是永永远远不会分开的。谈了这么多年恋爱,她料定他们已经结婚。
同时毛毛姐又极富善心,像圣母玛利亚生下的小孩。她不相信人与人之间——尤其是她一路看着谈起恋爱的金童玉女之间——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咖啡上的拉花做坏了,她总是说,下次就能做好了。
废稿画了一堆全进废纸篓子,她说你将来会成为有名的人,现在这些都是为成名作铺路呢。
本来以为全是安慰的话,偏偏后来证实她说的话格外准,说出来的都成了真。
铭心先获得了兼职咖啡店的优秀店员奖金,又成为网络上小有名气的画师。
因为毛毛姐这样的神奇属性,此刻,铭心怎么也说不出“我们早就不在一起了”这句话。
“你们分手了?”——如果说了,毛毛姐一定会这么问。
她不愿意“分手”这样的字眼从毛毛姐口中说出,以防她太过灵验的嘴会使这两个字变成永远的事实。
因而她只是一味地用以前的事岔开话题,把他们之间的故事给忽略过去。
……
“一眨眼你都变成大人了,气质沉稳了不少。刚来我店里那会儿啊,每天跟个小鸟似的绕来绕去,精力十足。”
是啊。她有时也会想,那时候怎么就不知道累呢?
课表上满满当当的安排,她还要另外抽出时间打工。
学校食堂的工作早上六点开始,她睡到五点二十五分起床,然后以最快速度收拾自己出门奔到食堂窗口去。
早饭是去教学楼途中吃的,早八的课没有迟到过,只是每次只剩第一排的座。
下了课再去咖啡厅兼职。
下午的时间通常不忙,到了晚上反倒人多起来。
顾客大多是附近写字楼的员工,操着疲惫的眼拿走一杯咖啡,再重新回到写字楼去。铭心看着他们,常常联想自己的未来。她想她有一天也会成为格子间的一颗螺丝,在加班到十点的时候下楼买一杯咖啡。
生活就这样一眼看到了头。芸芸众生,都在这样生活。
遇见傅西灼完全是个变数,他不是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的人。
算是一见钟情吧,她总跟他宣称是她先看上了他。傅西灼又用事实反驳:“是我先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她也摆证据:“是我先打电话给你。”
傅西灼:“我先约你出来约会。”
两人的纷争就这样突然开始又突然存档,她看着他刚做好的四菜一汤,眼睛都放光:“先吃饭好吗以后再争这次算你赢。”
争是争输了。
但铭心还是坚持她先爱上他,虽然起先是很浅薄的——看脸。
她注意到他来店里很多次。她相中他的长相,但没主动要过联系方式,太忙,而且也没必要。
唯一起过搭讪念头的那天,她先在购物软件上识别了他颈上露出的半截项链,看完价格,立刻取消了搭讪计划。
他是看起来跟她不会有结果的一款,有钱人。
连续来店里的第三十五天,傅西灼终于放弃了冰美式,问她:“能做拉花吗?”
“可以,有参考图吗?”
推过来的却是他的电话号码。
用马克笔额外手写的,盖住了原本的打印体小字,显得格外突出。
内容记不清了,大概是xx公司x总这种职位。
她当时只看一眼就推回去:“太长了做不了。”
他倾身到柜台上,价值六位数的项链又从领口荡出来,在室内灯下闪闪发亮。
她顺着项链摇晃的动线看过去,发现他衬衫的领口略大。
原本想提醒一句,但看着看着给看忘了。
直到他抬手多系了一枚扣子,叫她“同学”。
“同学,你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她才把视线从他形状很好看的锁骨上移开:“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
“我没有需要,我希望你能需要我。”他说,“我来当你的模特好不好?”
铭心一愣:“你知道我的事?”
“你的老板到处炫耀你,很容易跟她打探到消息。”
“你都打探到什么了?”
“你期末有个作业要交,可惜找不到合适的人体模特。”
“还有呢?”
“你不喜欢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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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的人,所以我忍到第35天才来跟你自荐。”他顿了顿,把方才系好的扣子又解开,“我怎么样?”
铭心摇头,回忆着他名片上的内容。
“什么集团什么总来着?你太贵了,我雇不起。”
其实他那时候也不过是大学生,名片是他爸给他制作的但从来不用,那天为了获得一点青睐,才掏出来了。
被她这么点出来,一般人都有种当街被大喊网名的尴尬感,他却完全没有,姿态自然而享受。
“不需要佣金。”往柜台上,他单手托住下巴,眼神向上瞧她,“我一般喜欢倒贴。”
后来作业山穷水尽,她还是想到他这个救星,打电话过去,他听出她的声音,笑着夸:“你是我见过记忆力最好的人。”
“你指的是我能看一眼名片就记住你的电话号码?”
铭心臭屁道:“这很基础啦,没什么的。”
实际上只有她才知道,装腔还了他名片后,他一走,她立刻把号码写在纸上,回去后默背了百八十遍记在心里。
以至于四年后的现在,她还是能将那串数字倒背如流。
……
购物车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铭心抬眼,看见黄连。
“这是他的车。”黄连语气很冷淡,“你的也放里面吧,他说一起结账。”
铭心瞟一眼傅西灼的购物车,离开这会儿他已经把清单上的东西都买全了。
没人排队,她推他的车过去,傅西灼等在那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自助结账。
“我的朋友以为我们重新在一起了。”
铭心一怔。当年他们分手的事……黄连知道?
没有告诉毛毛姐,大概是不想在妻子面前说出她一直疼爱的小店员是个坏女人吧。
铭心“嗯”了声。东西装好,有点多,他一手拎了两袋,铭心主动想分担一袋。
他往后撤了半步,意思是拒绝。
“我告诉他,没人会傻到在同一个坑里栽下去两次。”
“嗯。”
“我拜托他帮我介绍合适的人,多见见人挺好的,不然总以为世界就那么大,离了谁活不了了。”
“嗯。”
见他不再说了,铭心上前,勾住左边购物袋的提手:“分我一袋吧。”
他却把拇指一动,完全压住她的。
铭心想动动不了,对峙了几秒,只好运用策略“恶心”他一下:“想牵手吗?”
以为他会像甩开一条虫子一样甩开她,没想到此人依旧不为所动。
将她的手指禁锢得牢牢的。
铭心也就下了狠心,手往下面一探,干脆跟他十指相扣——尽管扣得很松。
视觉效果是达到了。
他应该不想跟她传绯闻吧?
“傅西灼!”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旁观者的愤怒比当事人的更早燃起。
傅西灼口中的朋友——黄连,迈着大步赶上来,急切地撕开两个人。
“我还真以为你有骨气了呢!”
黄连把塑料袋扒拉了个口子:“你看看,你看看你这里面!一样你自己喜欢的都没有,全是你大学时候就列清单让我买了送到咖啡店里去的零食。”
说到零食,愤怒的小鸟黄连又把头转向铭心,眼里冒火似的:“几年了还吃浪味仙,吃吃吃吃不够?”
铭心刚想回一句挺好吃的啊。
黄连就已经转移阵地,把口水对准傅西灼。
“世界上就这一个女的了?给你介绍过多少优质的女孩你不去见,你给全拒了!”
瞪着眼,黄连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向好友吼。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同龄人都结婚了,你还在和历铭心纠缠!”
10. 第 10 章
铭心请了假,跑回家里洗澡。
团建顾不得了,食材顾不得了,一切都顾不得了。
她抛下他自己逃了。
在旁人眼里,他们那样算纠缠吗?
她曾经,巴不得跟他缠个几生几世。
现在,听到“纠缠”这个词,她总会自动替换成“负担”。
少见面少相处,甚至不见面不相处,才是合格前任的行事法则。他们却互相,总在越界。
花洒里的水越喷越烫,铭心只好关停了。一时间纷乱的思绪静止,狭小的空间里万籁俱寂。她突然疑心病冒头,没来由地想:戒指是被我放在屁股兜了吗?
洗完了去脏衣篓里找,没有。
那会在哪呢……
会不会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铭心在床边坐下,两手交叉抵住额头,发动头脑风暴。
……从她手上取下来之后……口袋……超市……车上……
按照戒指的旅行脉络复盘了一下,最有可能是掉在车上了。
他的车。
发个消息问问吧?
“我的戒指……”打完,她删掉“我的”。
“戒指有没有掉在你……”删掉所有的字。
发消息太慢,而且他本来就不爱回消息。不然直接打电话好了。
那边接听得很快。
她也挺快,几句话就把重点说完了,等待他回音。
“不清楚。”那边冷淡承诺:“有空的时候会试着找找。”
很忙似的,他挂断了电话。
铭心看了眼通话时间,才十三秒。
放下手机,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强烈的被敷衍了的感受。
——有空的时候。
这五个字就像一张无期的空头支票,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算有空。他随时可以有空,也随时可以在有空的时候称作没空。
总之,他的反应表明,他是不愿意为她耗费时间的。
因为没什么希望,工作又忙,渐渐的,铭心也就把这事儿淡忘了。
有一天晚霞很美,加班也终于告一段路,早早下了班,铭心不怎么想回家,就跟新来的实习生孙小莹在路边找了家能看到天空的小馆子,坐在外面吃。
小面很香,热腾腾的,放了很多香菜。
因为江依很不爱吃,铭心逗她,故意在上面铺好一层,看起来绿油油的一大片,拍好照片传过去:“你的最爱。”
面吃掉一半了,手机出乎意料地没有弹出任何消息。
照理说这个时间点江依应该会秒回才对啊……会发来一大串“呕”并且点评:邪教。
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抬头看一眼孙小莹,她也是在玩手机,铭心也就不顾及了,一手把筷子往嘴里送一手捞起手机,嚼着面看一眼消息。
“……”
果然。
爆发了乌龙事件。
她发错人了!
照片和文字通通传给了傅西灼。
最主要的是:香菜的确是他的爱!
那看起来不就更像她是睹物思人而发给他的吗!?
……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奇怪了。
铭心放下筷子,吃不下去面了。
正准备打字纠正——告诉他是发错了不要想多之类的,就看见上方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输入似的,消息框有0条新消息。
……
吃完回家,天已经黑了。
手机震动了下,她掏出来,点开。
是傅西灼传来的一张晚餐图。
白花花的鸡胸肉,配了点杂七杂八五颜六色的菜跟谷物,大概是健身餐。乍一看丰富,实际挺难咽下去的。他配文:
【不好吃】
后面还跟一个咽一口青菜后晕过去的猫。
表情包挺可爱的,铭心立刻长按点了收藏。
可……应该回他点什么呢?
她心里还没底。
聊天的起源就是个误会,他却不知道是误会,发过来他的生活。
铭心一直盯着手机,盯到脖子都发酸了,终于仰了仰头,想缓解一下低头族症状。
一看天上,月亮不错。
她举起手机拍了张,发过去:
【好瘦】
很弯很瘦的一个月亮,像他某部位窄窄的骨头。
他则传回一棵张牙舞爪的树。
铭心把他们今晚的聊天记录反复看了几遍,顿悟了。
——她发什么,他就会返类似的给她。
像突然get了电子宠物的使用说明书,铭心立刻举一反三,回到小区的时候发了张窝在草坪里的小猫的照片给他。
果然,一分钟后,他传来一张摩卡在地上打滚的靓照。
虽然狗儿动作太快拍出了残影,不过没关系,铭心心满意足地达成了看狗的愿望。
-
下周三,铭心调休一小时,早下了会儿班,去“暖窝”当铲屎官。
“暖窝”是附近的流浪狗收容中心,有200多只狗狗,上周刚入住了一只跛脚的萨摩耶,铭心从公众号的推文看见了,就想着去见见新朋友。
做完义工从“暖窝”出来已经七点了,步行着去了一公里外的洗浴中心,把自己和脏衣服都洗干净了,铭心穿着新衣服走出来。
一到门口,掌珠打电话来。
叫她往上看。
“上来吧。”掌珠说。
铭心仰头,看见个极小的人,摆摆手,楼上的人也摆摆。
“在几楼?”铭心问。
报了店名,掌珠说:“在七楼。”
铭心没想到这儿还有个私房菜馆。
“你来,正好给你介绍营销部的人认识。”
营销部……那也算她的甲方。
“好。”
电话一直没挂,到了门前,铭心说:“我到了。”
一阵哒哒哒哒的脚步声,推拉门嗤啦一开。
一个小女孩眼神亮晶晶地来拉她的手:“进来吧姐姐。”
“我妹,叫小来。”袁达起身迎她。
“坐我旁边。”掌珠也说。
还有个人静静的,一副低气压怨灵的样子,听见她来,只微微掀了掀眼皮。
铭心同样也没给他眼神,从坐下开始就只跟掌珠聊天,聊这里的菜色啊,聊她们共同喜欢的射击,还聊到掌珠的美人鱼酒庄。
上次的合作很愉快,稿子交了几乎没怎么改就通过了,这次的新系列也还是想要她来画。掌珠问:“这周有时间吗?来一趟呗,我这儿有好酒和葡萄园。你就当实地考察找灵感了。”
铭心这辈子还没去过葡萄园,只见过画里的和网友发的,当然一口就答应了。应完自己也觉得太爽快了:“我是不是显得太迫切了?”
“我需要你需要得更迫切。”掌珠说。
服务员来上菜,袁达负责摆桌:“吃吧,多吃。你要吃不饱啊,她回去得狠狠抽我,嫌我招待不周你。”
“用爱的鞭子?”铭心也顺着开玩笑。
掌珠耳朵微微红起来,轻推她一下:“谁爱他了。”
“我爱你,行了吧?”袁达嘿嘿笑。
“吃不吃?”冷面怨灵发了话。
袁达立刻不笑了,“你吃你的呗,要觉得一个人吃寂寞,让小来陪你。”
“我早就开始吃了!”小来的声音很脆,带点少女特有的尖声。
怨灵停了手上的动作,把盘子推过去:“吃吧。”
“谢谢哥哥!”小来取了公筷,把虾由大盘转移到她面前的小盘里,吃得很香。
小盘里的吃完了,她把大盘子一推,到铭心眼下:“啊……吃不下了。”
铭心拿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我来解决?
小来点点头。
掌珠和袁达则摆手:“我俩都不爱吃虾。”
那好吧。正好她很爱虾。
美美享用完一盘,铭心去洗手,碰上小来。
小孩一见她就喊:“姐姐!我给你看样东西!”
铭心把头探过去,小孩手机屏幕太暗了。
“你这样对眼睛不好。”她帮忙调亮了些,才看清上面是一张合影。
左边是小来,右边是傅西灼。
“拍得真漂亮呢。”她夸。
“是因为姐姐才有的,谢谢姐姐。”
“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哥哥说对你说一句台词就可以答应合照呢,我要拿去跟同学炫耀!”
铭心一怔:“……什么台词?”
小来是演技派,皱眉的速度比吃饭还快,开始摸着肚子热演:“啊……吃不下了。”
“……”
吃完饭,一行人上了电梯,掌珠按下三层:“其实今天也是员工团建,我给他们订了KTV,四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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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房,带你去营销部那间看看。”
铭心乖乖跟着。
包间太大,倒显得人不多了。
“你好,陈银。”一个瘦高个儿给她递酒。
铭心也报了自己的名字,只是没接酒杯。
“我都嘱咐过了,你在这安心玩吧,玩够了就找陈银谈工作,什么时候他都等着你。”
“你。”掌珠拍了拍傅西灼,“在这陪着然后送她回家。”
掌珠一走,包间立刻又炸开了锅,拿麦的跑调挺厉害,铭心有点想逃。但想到确实是有工作要谈谈的,她就过去找了陈银。
陈银打了个手势让站控台旁边的同事把原唱关了,拿麦的瞬间哑巴,不敢唱了。
“玩几局?”陈银在玩叠叠高,想拉她入局。
“三局。”铭心说,“然后你跟我出来。”
旁边围着的一窝人起哄极快,嗷嗷哇哇的,铭心耐着性子陪玩。
每块积木上写一个问题,前两轮都不难,问一些优点缺点恋爱经历之类的,铭心随便就给过了,一口酒都没喝。
到了最后一抽,铭心瞧着上面的字愣了会儿:
“对在场的一位异性说我爱你。”
倒不是有多难,只是……
恐怕会得罪人啊。
偷眼瞥一下傅西灼,他正百无聊赖地咬着一块牙签梨,完全不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本着得罪生人不如得罪“仇人”的原则。
“我爱你。”
学生时代铭心就获得过朗诵类的奖项,习惯了把有感情的话有感情地念出来,这个习惯至今未改。今天这三个字也是一样,从她口中吐出来,像是一节优美的散文诗。
傅西灼的牙签扎向盘子里的小番茄,番茄爆了汁。
他抬起眼来。
被“表白”的主人公是他。
意识到这点时,他不屑一顾地扯了扯嘴角。
铭心看得出,他觉得荒谬。
抽一张纸,慢慢地擦掉溅到手指上的红色汁水,他起身。
居高临下地从她手里。
取走了那枚积木。
似乎是读过了上面的字,觉得很无聊似的,他放进手里把玩着。
积木在他指间,转一圈,转一圈。
表情始终非常淡,眼神里透出浑不在意的冷。
而后他抬手一掷。
整座积木被击中。
砰的一声轰然倒塌。
……
“等会儿,我有话说!”游戏局搞砸了,陈银气喘吁吁地追上这个祖宗,“你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傅西灼脚步没停,手上一按,车门已经自动打开。
“我是来替人传话的!”工作虽然没时间谈了,但他加了铭心的联系方式,交换条件是追上这个难搞的长腿男替她传个话。
“替铭心——”
傅西灼停下来。
眼神嘴角都透着讽。
“你来传话?”他笑了声,“黑骑士当得可真称职。”
看着不是可以斗嘴的氛围,陈银站那儿,把气喘匀了,开始一字一字认真复述:“她说玩游戏冒犯了你,对不起。”
-
回到家,铭心一直画稿到凌晨一点。
收拾完垃圾出门去倒,却在楼下看到一辆熟悉的车。
一敲窗,窗玻璃降下来,露出一双分外好看的眼。
在夜色中,辨不清情绪。
“喝酒了?”
她觉得他是醉了,不然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他默不作声。
这么晚了,铭心不像白日那样有耐性,手指敲了敲车门,让他:“下车。”
又问:“你不睡觉?”
从来都作息规律的人,熬夜跑这来是在干什么?身上也压根就没有酒味。
他下车来。带着点不明所以的气,铭心推了他一把。
他像个不倒翁小人似的又弹回她面前。
“到底有什么事?”
铭心仰着脸固执地问。
见他这样子,声音越说越软下来,心也有点软。
他依旧不做声,久到铭心脚都站僵了,假意威胁说:“我走了。”
他才像个刚上发条的机器人,猛然扯住她。
“你说你爱我。”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忽然非常非常温柔,闪着一派心碎的光:“——这是不是游戏?”
11. 第 11 章
高强度的工作使铭心的脑袋一时缓不过劲儿来,她想撒个谎,声音却颤抖失控。
“今、今晚……”
——今晚的一切都只是游戏。
这句话,有什么难的?
可话到喉咙口就哽住了。
他就像一路打怪后突然出现的奖励关卡,她不想绕过装作没看见,也不想挥剑指向他。
“今天晚上很冷,”有一个瞬间,她想带他进家里,将他怀有的金币、经验值、特殊道具,全部吞吃入腹,人尽其用地用他,也让他用……“回去吧。”她让他。
很短暂的,恶念几乎一冒头就被她打入地底了。
铭心把手里已经搓热的暖宝宝塞到他手心。
他抬起头。
恨意和哀伤一同从眉眼间生长出来。
凑近了,嘴唇几乎贴到耳根,他对她吐出几个字。
……这算是悄悄话吗?
直到进了黑洞洞的楼梯铭心还在想。
他们之间是犯下了什么罪过,以至于这样善始恶终。
洗完澡,顶着个大毛巾走到窗边,外面居然在飘雪。
雪片密而大,像是路灯吐出来的。
路灯下——
铭心的心一震。
他的车还在那里!
他……没走?
倏忽间乱了心神。来不及细想,人就已经奔下去。
刚到一楼,被迎面而来的寒风打了个正着,头发一阵湿冷,这才反应过来头发忘了擦,她跑得太急。
看见那车的尾巴了,铭心却停了步。
说不定他正准备走了,下一秒就会启动发动机;也说不定……
最终还是一咬牙迈了过去。
雪竟然这么厚了?在高处往下看,还以为薄薄一层。
那车停在那里,周身都覆上了白,像一个孤独的路标。
铭心放慢步子,不想显得太迫切。
走近了,窗是紧闭的。敲了敲,看样子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看向他来时的路。
路灯温暖地照着,路上有太多人的脚印,她分辨不出哪个是他的。
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明明最讨厌沾上雪水。车子坏了吗?他怎么走回去的?
突然,铭心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猛地蹲下身来,捂住了右边耳朵。
由于熬夜太厉害,她本来就有间歇性的耳鸣,这会儿猛然被风灌进耳朵里,尖锐的疼痛使她毫无准备。过后是一阵熟悉的嗡嗡声。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像个盲人一样四下转头,寻找让耳朵稍微舒适一些的角度,恍惚间,他的“悄悄话”又响在耳边。
语声伤而怨的,他对她说:
“……你真的太坏了。”
-
周六一早,又在楼下碰见他。
没等她开口问,他就解释了来意:“来取车,顺便找雇主讨些工作。”
这头衔还真是……
本来想跟他拌两句嘴,一转念,还确实有件事他来干挺合适。这么想着,他的话又听着顺耳了不少。
“正好我也要找你呢,”铭心顺坡下驴,“走吧,上车。”
钻进副驾驶座,铭心眼珠子一转,想到自己好像过于自然了,像使唤他似的。“我会多付你酬劳的,油钱我也会付。”补了句。
他把车子调出去,语调没什么情绪:“当然,我又不做赔本生意。”
“需要待多久?”
车子驶上大路,傅西灼才开始关心他的工作时长问题。
“不确定呢,估计得晚一点才能结束。”
“不会是为了多跟我相处故意延长时间吧?”
“说什么呢……”被无语笑了,铭心郑重地回复他:“再好看的脸看久了也会烦的好吗?”
“除夕那天。”
“那天怎么了?”
“没有立刻对你生厌。”
“?”
“看来是因为太久不见了。”
铭心:“……”
铭心:“那是因为我的脸是无敌好看耐看的类型好吗!”
-
车子驶过平路山路,窗外逐渐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隔几米竖立着的葡萄架上方是纷乱缠绕的葡萄藤,像铁丝织成的网,里面还有正在修剪葡萄藤的工人。远远望去很是壮观。
许是见她一直往外探头,傅西灼将车子往边沿靠了靠。
更近距离地看过去,那些藤缠绕非常紧密,让铭心一下想到了不久前吃的龙口粉丝,如果上手撕一把,这藤是绝对撕不开的。
一下车,陈银先迎上来说:“行李交给我吧。”
带的不多,只有一个20寸的小行李箱,陈银从傅西灼手里接过去,一路引他们到待客厅。
一张四方红木桌,桌上已经摆了一瓶酒,两个酒杯。
“尝尝。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贵客来了先尝酒。”
陈银这么一上高度,铭心感到了压力,有了种必须要点评出什么惊世美言的责任感。但她对酒的品鉴知识实在贫瘠,憋了会儿,她说:“很好喝,真的。”
陈银在憋笑,没憋住,还是笑出来,“你挺可爱的。”
铭心没听出来这话是在夸她还是在讽她是个土老帽儿,也笑了笑:“我对酒了解得不多。”
“需要什么我来给你打下手就行了,毕竟这行是我本职工作,你们那行我可就不懂了。”陈银比了个枪的手势,“虽然不懂,但我很会听懂别人的话,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铭心边点头,听见旁边人的酒杯一落,在桌上碰出点声响。
看过去,是傅西灼把酒喝完了。
轻笑一声,他对陈银说:“我是她的助理,你要没活儿干就去把园里杂草除了。”
“冬天没什么草。”陈银驳了句。
“春风吹又生,斩草要除根,你不知道?”
可别过会儿杠起来了,铭心赶忙从陈银那开始劝:“我助理文学素养有点高,还是别跟他pk古诗词了。”
一年级就会背的诗,说完了她自己也有点想笑。本意就是想逗逗他的,一看傅西灼表情,不但没被她逗到露出窘的神情,反而唇边还有缕微微得意的浅笑。
“抱歉。”没等陈银说话,含着那点浅笑,他开了口:“虽然感到抱歉,但我的雇主很护短。”
“为了你好,”他继续说,“你还是别惹我了。”
铭心:“……”
什么啊,这得意又炫耀的口吻。
“小来!”陈银喊了声。
立刻就有个小女孩从外头跑进来,飞碟一样。
“偷看什么呢,带你偷看的这位有主人的帅哥去203房间。”
203?
那岂不是……
他在她隔壁吗?
还是对面?
-
这里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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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酒店完全不一样,房间上既没贴牌也没标号。
每间房都紧闭着。
铭心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门框上一个不起眼的204,这就是她的房间了。进去收了会儿行李,有人来敲门。
“姐姐!”小来边打着门边叫,语气很兴奋。
开了门立刻扯她胳膊,作势要把人往外带:“来我屋里玩吧!”
“等等等等……”铭心扒着门框诱骗,“我这儿有好吃的,你先进来。”
路上的时间也不短,她实在有点累,本来打算参观一下酒庄现在也不想动了,更别说陪小孩玩了。
只想往床上一躺玩手机。
既然说了有好吃的那不能诓骗小孩啊,铭心从行李箱翻出盒巧克力棒。
小来嘎嘣嘎嘣嚼了半条,没吃完。
突然把巧克力棒咬在嘴里往她那凑,嘴里黏糊不清地说:“好无聊啊,我们玩×&%¥#@……吧?”
“……”在短暂的一句话里铭心已经确信她搞不懂现在小朋友之间的语言了。模模糊糊地听着像是英语,她“嗯?”了声,问:“翻译成中文是什么?”
小来把嘴里那根巧克力棒嘎嘣嘎嘣嚼完了,亮出手机给她看。
百度百科显示:
pockygame是一种以日本零食pocky巧克力饼干棒为道具的趣味互动游戏。其核心玩法是两人分别从饼干棒的两端开始啃食,直到嘴唇接触或饼干断裂为止,常见于社交娱乐、影视作品中,具有轻松幽默或增进亲密感的属性……
“吃个零食花样还那么多?你们学校小孩之间很流行这个吗?才多大年……”铭心下意识输出了一通,猛然发觉自己变成了小孩子口中煞风景的古板大人。
立刻停下,她放柔了声线道:“你叫我去你那就是玩这个嘛?”
小来摇头:“是想跟你一起看恐怖片,还有哥哥一起。”
“你哥哥是……?”
“你也认识的啊,剥虾哥哥。”
“啊……”铭心反应过来,“傅西灼?”
“你们很熟吗?他都不允许我像你一样叫他名字欸。”小来托着下巴,露出略微忧郁的表情,“他不喜欢我哥,说也不想跟我显得太熟。”
“那他让你叫他什么?”
“喂,呀,你这人……之类的。”
铭心被逗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替小来摘下她眼下皮肤上的一根睫毛,安慰道:“他逗你玩的,你随便称呼就行。”
“看来是很熟呢,”小来叹了口气,“我也想跟他熟。”
瞬间又打上鸡血:“所以!我要跟他一起看恐怖片!”
……小孩子就是有精力哈,铭心扶额,“你怎么总喜欢一些刺激的啊。”
“姐姐你害怕?”
“谁害怕了,怕是小狗。”
小来明显兴奋了,开始在手机上啪啪打字:“因为你害怕所以我发消息给‘呀’了,让他过来。”
“我明明说我不怕……”铭心脸上两条黑线。
“哎呀,这只是一个借口而已,我说我怕也不管用呀,他又不会因为我害怕就跑过来。”
铭心:“说我怕其实也没用……”
下一秒。
“他同意了呢!”
“不过我两种都邀请他了。”
“恐怖片,还有pockygame,”小来晃晃手机,“不知道他心仪哪个呢!”
12. 第 12 章
铭心的头脑差不多完全是懵的,只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闭眼,脑子里跳出“嘴唇”两个字。
嘴唇——那个巧克力棒游戏是怎么样来着?她回想着百度百科。
……啃食,……断裂,……接触……。
接触!?
跟他?
心里猛地一震,铭心停住了脚。
往里头打了一眼,傅西灼已经坐在沙发上,中间位置,拿着遥控器在选片。
“我屋大吧?”小来推着她往里走,“这大屏看片可爽了。”
铭心无奈进去了,往最边缘上坐。
小来瞥一眼:“你俩坐得也太宽敞了,感觉中间还能放个我。”
铭心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您请。
“那好吧,既然你俩授受不亲,我就坐中间当个防线好了。”
结果是三个人挤了半边沙发。
看着完全不均衡。
但直到电影开场,傅西灼都没有往空处再挪一挪的意思。
铭心气不过,一把抽出他靠着的抱枕。
背后空了一下,傅西灼才抬眼撩她一秒。
“……”一对视,她视线就不自觉地往他嘴唇上瞄,魔咒一样的声音又响在她脑中:嘴唇,接触……
铭心把头一别,正对着电视,抱枕窝在怀里使劲抱着。
看不见他脸,心情倒平静多了,铭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眼追在电影上,以逃避那个恐怖的魔音。
电影开始,只看了个开头就觉得很熟悉。是太套路化了吗?怎么感觉好像在哪看过?
十分钟后,终于认出来,确实是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无聊到跟别人推荐恐怖片的时候都很难被想起。
特别想问问另一位当事人,但是呢有个第三人在,说话又不很方便,想了想,铭心用双手捂住小来的耳朵。
同时控制住音量,她低声问他:“我们一起看过这个吧?”
“不记得。”傅西灼冷声回。
“……哦。”铭心松开手,摸摸小来的刘海,开口哄道:“刚才电影里有怪声,我怕吓到你。”
“什么怪声?是小孩子不能听的吗?”
“就是那种比较恐怖的音效。”
“喔,那种我不怕的。”
“嗯。”铭心不再把话题扯下去,决定专注电影。
专注了没多会儿,心气还是不平。
不记得。
什么嘛。
就好像她记得似的,她也只差一点就忘了好吗!
电影果然平淡如水,如她记忆中那样没什么看点,播到一半,没人尖叫,也没人捂眼,小来打了个哈欠说:“我去拿点零食吃吃。”
人一走,中间的位置空出来。
空气中立时弥漫起淡淡的尴尬气氛。
两人沉默听着电影里的刺耳尖叫,都面无表情。
半晌,他像是终于受够了这部烂片,将遥控器往她那一丢:“关了吧。”
选择权交到了铭心这里,她突然不那么想让他得偿所愿了。
况且现在的场面虽然尴尬,却并不难熬。铭心没按关机键,没什么灵魂地开口劝他:“忍一忍吧,可能后面会变得有意思呢。”尽管她已经知道后面也没什么意思。
“也得稍微能看得下去才能忍吧?”
第一次跟她看的时候明明没讲过看不下去这种话,还陪她看完了整场呢。看来他是真不记得了。
既然不记得,铭心就更不想听他的。“后面真的会有意思一点。”她继续骗。
“能把某人看睡过去,看来是相当有意思了。”他表情无语,对着她阴阳怪气。
铭心迅速揪住他话里的漏洞:“你不是说不记得跟我一起看过吗?”
“记得又怎么样?”
“你——”
“姐姐!”
小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铭心也没想到该怎么回他,“记得又怎么样”,是啊,能怎么样呢?
她干脆放弃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回过头去。
于此同时,她手里的抱枕被抽走,遮到她眼前。
铭心:“……嗯?”
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手心代替抱枕,覆住她眼睛,将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带。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抵在他怀里。
呼吸缠绕在她侧颈,他声音低低的。话是对外面人说的。
“别闹了。”
“哦。”小来低落的声音响起,“我错了。”
铭心掰开他手,见小来垂着脸,手里拎一样东西,细看,是一张鬼面具。
“刚才戴着来的吗?”看出小姑娘不太开心了,铭心起身过去,拉拉手在哄。
“嗯,他怕吓到你,威胁我摘下来了。”小来告状,委屈地指指傅西灼。
“哇真的好可怕。”铭心拿过那面具细看,用非常真挚的口吻:“要是不留神,我真的会吓一大跳然后跳起来尖叫。”
“哈哈哈……”小来一下开心起来,“真的吗?我就是想达到那种效果来着!”
“真的。”铭心点头。
又问她:“自己做的?”
“你怎么知道?”小来像被伯乐发现的千里马一样亮了下眼睛。
面具比较粗糙,像手工而不像量产。铭心笑:“看你好像有这种天分。”
“我们这边有个鬼屋,用的道具都是我做的,还有很多呢,等我写完作业带你去看。”
“电影快结束了,”铭心看一眼进度条,“看完再写吧。”
小来绕到最左边坐下。
铭心重新扫了眼三个人的位置。
他怎么突然离她这么近了?
什么时候移动的?
温热手掌的触感还残留在眼睑,铭心感觉自己心跳得有点快。
后续的观影过程中便一言不发,也不跟他对视。
电影开始播放片尾曲,小来突然冒了句声:“我在学校的时候,”她说,“同桌跟我表白了。”
“嗯,然后呢?”以为她要分享少女心事,铭心很捧场。
“本来是很好的朋友呀,所以我没拒绝他,也没答应他,但是呢第二天,他突然不跟我说话了,我主动跟他说,他表情也很不自然,好像不敢看我。”
小来顿了顿。说:“就像你们现在这样。”
小来接着问傅西灼:“你跟她表白了吗?”
铭心:“……”
被问的傅西灼:“……”
傅西灼:“你觉得会吗?”
“喔,那就是吵架了。”
“对。”两种谣言取其轻,铭心选了:“吵架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和好?”
小来瞪着大大的眼睛,问她:“明天能吗?”
又问他:“后天能吗?”
铭心关了电视,蹭蹭她刘海:“去写作业吧。”
小来走了,把面具给她留下了。
铭心拿着那面具把玩了一会儿——说实话比电影里的道具吓人点儿,但确实吓不到她这种能面无表情鉴赏数部精品恐怖片的人。
她回头瞟一眼傅西灼,有点好奇:“明明知道我不怕这些,你干嘛还装护花使者?”
“既然不怕,”傅西灼拎起她手腕,目光钉到腕表上,“那这个,是有别的原因吗?”
铭心一看,她的表盘上不知什么时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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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显示出四个大字——
心跳过速。
后面还跟一个巨大的警示符号。
这好像是她自己设置的阈值提醒来着,忘了设置多少了,上班期间一直也活人微死没怎么触发过,今天算是莫名着了他的道儿。
她按熄了表盘,一时尴尬起来。
如果是因为看到“鬼”,吓到了所以心跳加快,那很可以理解。
可她偏偏事前否认了这点。
那这不就很奇怪吗?
就好像……
好像她是因为他的“保护”和触碰。
而感到小鹿乱撞似的。
想了想,铭心干脆把表摘下来,打开了声音并且调到最大,一言不发地戴到他手上:“可能是坏了,送你吧。”
他怔了一瞬,抬眼看她,倒也没摘。好像没能看出她心里憋着的坏主意。
“姐姐!”正在房间做明天要用的方案呢,小来在门外敲。
门一打开就兴奋地报告:“我写完作业了,走吧,给你展示下!”
蹦蹦跳跳将她带到了走廊最右边的一间屋子,小来骄傲宣告:“我以后的梦想是做恐怖片导演!”
铭心正全神看那些面具,觉得一个小朋友手艺和脑洞这么精湛很不可思议,很厉害。大概因为她没回话,小来的语气明显低落下来:“我不适合做导演吗?”
“怎么会。”
“我妈妈说女孩不适合干这一行。”
铭心摸摸她的耳朵:“女孩什么都适合。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小来眼睛里又有了亮光:“那姐姐你选一个喜欢的,我送你。”
“我选……这个!”铭心指了最中间的一个,又问:“我要用它去做一件不那么光辉的事业了,你介意吗?”
小来鼻子皱出几道细纹,“咦”了声:“你肯定是去恶作剧吧?吓唬谁?我能参与吗!”
“下次,”铭心继续哄小孩,“下次喊你。”
……
走到傅西灼门前。
敲了敲门。
铭心迅速躲到一边。
一、二、三……
五秒后,门开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冒出来,贴脸怼到傅西灼面前。
“……”
跟预想中的尖叫或者后退不同,迎接她的只有一阵死寂的沉默。
怎么会?
第一次电影院约会的时候他还害怕得抓住了她手呢。
又等了会儿,从小洞里瞥见他戴着的手表毫无反应,铭心才把面具摘下来,泄了气。
“你一点都没被吓到?”
“知道吗,”他做了个敲门的手势,“你总是两快一慢,敲三下。”
“……原来你都知道是我了。”
那怪不得不害怕,因为早有准备啊。
“没意思,你就不能假装配合我一下吗?”
“可以。”
啊?
没想到她随口抱怨的一句能得到他的肯定回应:“你说真的?”
“嗯。”他视线越过她,看到门边,微抬下巴示意:“再试一次。”
而后他配合地转过身。
铭心信了他的邪,又哒哒哒跑到门外。
深吸一口气,戴好面具……
已经贴在他身后了,正准备抬起手拍他肩膀,那瞬间,他回了头。
“——”太、太近了,她连呼吸都屏住。
距离没把控好,他又弯下了一点腰,两人之间简直薄到只剩一张面具的距离。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约定好的、“配合”她的表情和动作,而是面无表情地,用手。
摘掉了她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