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1. 第一章
徐绥之坐在镜子前,给她上妆的是宫里派来嬷嬷。
嬷嬷长着个圆脸,笑起来慈祥又和蔼。
徐绥之对这套流程还算熟悉。
姐姐徐艾之出嫁时,她在旁边围观过。
嫁给普通皇子比嫁给太子的礼仪稍简化一点。
她耐着性子穿上一层层厚重的凤冠霞帔,跪着接了册封皇子妃的旨意,再拜别爹娘,一直到傍晚才行完礼。
这还不算完,徐绥之还得再换一套礼服,和赵含章一块儿在正殿接受一些命妇,宫里的皇子公主还有娘娘们的祝贺。
一整天折腾下来,徐绥之累得腰酸背疼,饥肠辘辘。她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再没有精力考虑洞房夜怎么过了。
赵含章挥退屋里伺候的宫人,瞧见徐绥之那样子,少见多怪地勾起嘴角。
桌上是备着吃食的,边上的小炉子里还热着八宝羹。
赵含章盛出一小碗,端到床边,轻声细语地唤她,“迟迟,我喂你?”
脑袋上恨不得有十斤重的冠好不容易才摘下去,徐绥之哼唧一声,瘫在床上,连翻身都懒得翻。
听见碗勺轻碰的脆响,眼皮动了动。
赵含章坐在床沿,将碗稳稳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徐绥之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羹滑入喉咙,她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还要。”
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
才说完,徐绥之就笑出声。
妻子瘫痪在床,丈夫不离不弃,无微不至照顾十几年。
赵含章也低低笑了,早就习惯她时不时地乐呵,又喂了几口。
男人的侧脸在光影里格外分明,眉骨到鼻梁的弧度挺拔利落,下颌线收紧,延伸至衣领松敞的脖颈。
徐绥之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微动的喉结上,又顺着他拿勺的手腕向上,瞥见袖口下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
喜欢。
小时候有段时间,赵含章细胳膊细腿的,跟个白斩鸡似的。
再长大点,因着男女有别,两人不能再亲密地在一块儿玩耍。
如今这身量,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的紧绷力量感,怕是没少下功夫。
“看什么?”赵含章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来,眸色深沉。
“结实,我喜欢。”徐绥之实话实说,毫不见外地捏了捏他的臂膀。
赵含章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他将空碗搁回床边小几,俯身靠近了些。
他靠得太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脸颊。
徐绥之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少许酒气的味道。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的情境——红烛高烧,锦帐低垂,眼前人是自己即将洞房的老公。
若是寻常新嫁娘,此刻该心慌意乱了吧。
徐绥之只是眨了眨眼,看着他近在咫尺、轮廓分明的俊脸,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辈子吃得真好啊。
她这副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审视意味的模样,落在赵含章眼里,却比任何羞怯或引诱都更加灼人。
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徐绥之爽了个彻底,闭着眼睛被健壮的男人抱去清洗。
再回到床上时,俨然睡得如同昏厥。
赵含章怕搅了她安眠,吩咐宫人明早再来收拾浴桶。
徐绥之做了冗长的梦。
梦中的主角是她的姐姐徐艾之和六皇子赵瑄。
徐绥之这一世虽少思少虑只顾自己玩乐,但也不至于不记得姐夫是谁。她姐姐先她一年嫁给太子,做了太子妃。
怎得又和六皇子纠纠缠缠?徐绥之眼睁睁瞧着,太子去外地出差,一月后就传来死讯,说是遇上水匪,不幸溺水而亡。
徐绥之:……鬼才信啊!
太子出行,光是侍卫都成百上千的跟着,掉水里了能没人去救?水匪就这么厉害?比得上太子乘坐的装配了大炮的船只?
要说其中没有猫腻,徐绥之就敢一睁眼回到现代日夜不休地加班!
然而太子身亡并没有引起多少怀疑。
六皇子顺利接手原属于太子的势力——以及妻子。
徐绥之强忍着恶心,看完姐姐隐藏身份入宫,被登基后的六皇子软禁在后宫,身份只是个御前的小宫女。
姐姐从宫女做到贵妃,徐家从丞相府走向流放路。
徐绥之:……
她姐还以为自己在宫里乖乖听话就能保全徐家。
哈,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被揭穿的一天!
徐艾之从一个小太监口中得知徐家人在流放路上遇到山崩,无一生还。
就此,她姐悲痛欲绝,和六皇子展开了新一轮的纠缠。
徐绥之:……六皇子和她姐纠缠的同时,还不忘找后宫的佳丽三千生孩子。
就这?就这?!就这还大团圆结局了??!
徐绥之怒火中烧!
她的戏份就只有她姐出嫁的时候,人群里露出的一张脸!然后就是惨死流放途中。
“滴,滴。”
两声十六年来再没听过的机械音在徐绥之耳中响起。
“二次接入成功,已联通。”
徐绥之:“?”
梦中的姐姐徐艾之穿着凤袍和六皇子执手相看的画面暂停。
“喂喂?能听到吗?我是社会异常管理局,编号006号接线员,听到请回复。”
徐绥之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姐姐还在诡异地和六皇子深情对视。
“……谁?”
“太好了!终于对上号了!服务对象,徐迟,请确认身份。”
上辈子的名字,徐绥之得有十几年没听到了。久到她差点以为上辈子一场光怪陆离,疲惫牛马的噩梦。
“……我是。”
徐绥之犹豫着确认,她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常人,就算这个声音想对她做什么,她也不能反抗。
好歹在这里安安稳稳,不用上班,爱干嘛干嘛地生活了十六年。
没有电子产品,但是也不用为了生计忙碌。
满足了。
就是可怜赵含章,刚结婚就没了老婆。明早要是看见她的尸体,希望不要被吓到。
徐绥之随意想着。
“006号接线员竭诚为您服务。鉴定服务对象徐迟为急性心肌梗塞,怨气值指标异常。请在怨气值回归正常后,再进入后续程序。”
“……什么意思?”
徐绥之依稀记得自己上辈子应该是连续加班熬夜导致的猝死。
再睁眼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耳边是几个人大人带着笑意的夸赞。
“小姐真是乖巧,没怎么折腾夫人就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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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哭?”
徐绥之还恍惚着就感受到屁股上的剧痛,张着嘴,中气十足的嚎哭起来。
哦,原来我是出生了啊。
她单纯地认为自己投胎太快,没来得及喝孟婆汤什么的,甚至没来得及去地府之类的地方,所以才带着记忆又被生出来了。
“是这样昂,您怨气太重,地府那边不收。咱们这边负责超度的专员能力有限。局里正好有个新设备,您是第一批用户。以一本小说作为蓝本,构造世界,送您来过过美满人生,等寿终正寝了,怨气自然就会消散了。”
徐绥之:“。”
“因为是新设备,咱们操作不太熟练,你这边的时间流速也不一样,来晚了点,实在是不好意思。”
徐绥之:“。”
“至于启用设备的费用,局里自取了您的部分欲望,用以维持设备运转。不过,不用担心,只会抽取您超出最低值的欲望,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哈。毕竟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嘛。比如你们□□时的产出的欲望,足够支撑设备很长时间。”
徐绥之沉默地看着和声音同步出现在半空中的字幕,“□□是什么?”
“局里管控很严,有些话不能说,会被‘哔’掉。”
徐绥之:“……所以你围观了……?”
“您多虑了,我们很尊重用户隐私的!只会有少量的关键节点文字资料,和设备储存能力的波动。”
徐绥之长舒了一口气。
“由于我们的工作失误,您延迟收到使用说明,对此我们深表歉意。原书内容将会以文字形式投放至您脑中,您可以肆意更改剧情走向,我们已购买版权。提示:您的作为并不会对世界外的读者产生影响。”
徐绥之能感受到这个接线员确实是没工作过多久,操作也很不熟练。说话的声音忽大忽小,不影响什么,但也会让人听着难受。
“啊对了对了,初次视频内容投放错误,会被其他人接收,大概会被当成普通的梦。您不用担心,好好享受在此的生活。”
话音刚落,深情对视的徐艾之和六皇子消失,梦境陷入黑暗。
徐绥之:“!”
这怎么不担心!?万一做梦的人当真了……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关键人物就那么几个,有野心的要么是想取代她姐姐,成为六皇子的心上人,要么是想取代六皇子,成为皇帝。
无论哪一个,都可以啊!
显而易见,六皇子不当皇帝,他们一家大概率能安稳的活着;她姐姐没被六皇子强制爱,他们家大概率能安稳活着。
徐父虽然是丞相,但是徐家是农户出身,且子嗣单薄,没有旁支,徐绥之这一代只有两个女儿。
在外人眼里便是面临着后继无人的窘境。
在皇帝眼里却是个再好不过的亲家。
更何况徐丞相的政见还和皇帝是一条道上的。
不出意外,徐家只要不作妖,徐丞相到了年纪退休,徐绥之一辈子富富贵贵到老是迟早的事。
这一点上,徐绥之很信任徐父。
从她和她姐的名字上就能看出。
艾之和绥之。
君子万年,福禄艾之。
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不就是希望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成?
看来,赵含章大概率是不用变成鳏夫了。
徐绥之替他庆幸着重新陷入沉睡。
2. 第二章
睡前劳累,睡后还做一宿梦。徐绥之理所当然地没起来床。
起得晚点也没事。太后身体不好,年纪上来后,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新婚的第一日,首要的是先去太后宫中请安,皇上皇后还有其他妃嫔也都是先给太后请安。
且赵含章还未出宫建府,仍住在宫中,距离太后永安宫很近。
徐绥之便能多睡一会儿。
醒来时身上干爽舒适,将脸从赵含章的胸怀中拔出来,徐绥之勉强回忆起睡梦中发生的事情。
姐姐住在东宫,她随赵含章暂居兴庆宫的一处小院——留芳堂。要去东宫也很容易。
不出意外的话,太子和徐艾之也会在请安的行列中。
赵含章眼神清明地搂着她,“要起来了吗?”
“嗯……是不是要请安了?”徐绥之声音有些哑,但还算正常。
“不急,”赵含章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太后娘娘起得晚,我们再躺会儿也无妨。”
徐绥之顺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脑子里却在飞快转着昨晚的梦。
社会异常管理局、原书剧情、六皇子……
她默默在心里把六皇子骂了八百遍。
堂堂皇子,没有自己的老婆吗?非要抢别人的老婆?
秋日渐凉。被子里暖和,心里还装着糟心事儿,徐绥之越发不想起。
“想什么?”赵含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徐绥之回过神,仰起脸看他,“在想太后娘娘和母嫔会不会喜欢我。”
这是实话。毕竟赵含章自小养在太后膝下,同太后的关系远远胜过皇上皇后。
宜嫔是赵含章的生母,日后的来往也不会少。
徐绥之只在成婚前听赵含章提过几句,然后就是成婚当日匆忙拜会,还未真正地有所交流。
说来奇怪,在此之前她甚至都没有正式入宫,见过宫中的大人物们。同赵含章的婚事也只是一日偶然相见后,他犹豫地问了句:“若是要挑个成亲的人选,我怎么样?”
当时他们两人蹲在墙角的狗洞那儿,一个在墙里,一个在墙外。
徐绥之没有多想,半点不过脑子地说道:“好啊好啊,到时候我们不就能光明正大地一块儿去逛街游玩了?”
墙里的人先是噎住,随即欣喜地说了声好。
再过几日,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
徐绥之人还是懵的,在她爹娘的提醒下接下了圣旨。
对上爹娘毫不意外的眼神,徐绥之更懵了。
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直至今日,徐绥之还是懒得多想。比起盲婚哑嫁开盲盒,和从小认得的玩伴搭伙过日子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经过一晚后,她更是确认自己的选择再正确不过。
“会喜欢的。”赵含章给她掖好被子,以免受凉,自己起身去拿衣服,一面说道:“母嫔性格和顺,早就想见你一面。太后娘娘最是厌烦装模作样的人,最爱迟迟这样耿直纯澈的。”
徐绥之听他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损我还是夸我呢?”
赵含章拿着衣服回来,低头看她,“夸你。”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也是平平的,但徐绥之就是觉得他眼底带着笑。
两人又磨蹭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的宫人轻声提醒时候不早了,才慢悠悠起身。
用了些清粥小菜垫肚子,夫妻俩便往永安宫去了。
秋日的阳光落在宫道上,暖融融的。
两侧红墙高松,头顶是四四方方的天,偶尔有宫人低着头匆匆走过。
徐绥之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们才成婚,走在一块儿只有衣袖碰来碰去。哪家的新婚夫妻是这样的?
于是,徐绥之一伸手便握住了男人宽厚修长带着薄茧的手。
赵含章步子顿了一下,侧头看她,没说话,耳根却染上一层薄红。
徐绥之冲他笑了笑,“怎么,不能牵?”
“能。”赵含章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压低嗓音道。
徐绥之满意了,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继续往前走。
赵含章由着她晃,嘴角弯了弯,没吭声。
到永安宫门口时,已经候着不少人。
徐绥之这才把手松开。
规矩她还是懂的,在贵重的外人面前得收敛些。
赵含章垂眸看了眼空了的掌心,站得离她更近了些。
徐绥之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姐姐。
徐艾之穿着太子妃的礼服,端端正正地站在人群前列,身侧是太子赵瑜。夫妻俩并肩而立,一个温润,一个端庄,瞧着倒是般配得很。
徐绥之刚想喊,想起场合不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跟着赵含章站到该站的位置。
但还是忍不住往姐姐那边瞄。
徐艾之似有察觉,侧头看过来,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徐绥之也冲她眨眨眼。
姐妹俩的小动作没逃过太子的眼睛。他低头对徐艾之说了句什么,徐艾之耳根微微泛红,收回目光,不再看这边。
徐绥之在心里叹了口气。
都成婚一年了。
看这样子,姐姐姐夫恩爱的不得了。也不知道原书里姐姐得知太子的死讯还要被六皇子羞辱,是怎么撑下去的。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几个人影。
一个是六皇子赵瑄,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他身侧站着个年轻女子,妆容精致,身姿袅娜,一只手若有若无地抚着小腹。
应该是六皇子侧妃,至于叫什么,徐绥之一时没想起来。
略略在脑子里翻了翻原书内容。
侧妃这状态估摸着是怀上了——赵瑄在纠缠她姐姐的同时,后宫的妃嫔一个没落,孩子也没少生。
这可是长子,书里带过一两笔。
那这位侧妃想必就是日后的张淑妃,跟她姐姐最不对付的一个。
徐绥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顺带着咬牙切齿。
然后感觉后腰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徐绥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赵含章。
她侧头看他。
赵含章目视前方,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徐绥之差点笑出声,悄悄伸手,在他袖子上轻轻拽了一下,算是回应。
赵含章扯了扯唇角,没看她,但周身的气场明显柔和了几分。
赵瑄的眼神不经意扫过来,落在赵含章身上,笑着点了点头,“十二弟。”
赵含章微微颔首,“六哥。”
赵瑄又看向徐绥之,笑容不变,“十二弟妹。”
徐绥之维持着真切的假笑,“六哥。”
张侧妃跟着福了福身,动作轻柔,目光在徐绥之脸上转了一圈,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
徐绥之也回了礼,心想这位未来的张淑妃瞧着温温柔柔的,却想不到日后又是给她姐下毒又是找人要□□她姐。
正好给六皇子“英雄救美”的大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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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赵瑜领着徐艾之也走了过来,拍了拍赵含章的肩,“十二弟,昨夜休息得可好?”
赵含章欠身,“劳皇兄挂念,一切都好。”
太子点点头,笑道,“十二弟妹,往后常来东宫走动,你姐姐总念叨你。”
徐绥之乖巧应了,“是,姐夫。”
太子被这声“姐夫”叫得一愣,旋即笑意更深了些,“小妹。”
正说着,里头传来通传声,众人鱼贯而入。
永安宫的正殿宽敞明亮,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太后坐在上首,衣着素净,面容和蔼。皇上坐在她身侧,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但精神尚好。皇后坐在皇上下首,端庄矜贵,仪态万方。
徐绥之跟着赵含章行礼,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
殿内除了皇后,只有角落里还站着一位,衣着朴素,神色安静,正是宜嫔。
近看,她比徐绥之想象中的还要温和些,眉眼温柔,看向赵含章和自己时,眼中是藏不住的关切。
太后招手让徐绥之近前,“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徐绥之走上前,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是个齐整孩子。含章那闷葫芦,倒是会挑人。”
徐绥之笑道,“太后娘娘过奖了。闷葫芦合该配我这个话多的才好呢。”
太后哈哈大笑,指着她对昭成帝说,“皇帝你听听,这性子,哀家喜欢!”
昭成帝也笑了,“徐相教女有方,两个孩子都不错。”
皇后跟着点头,笑容克制端方,“往后在宫里走动,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本宫。”
徐绥之矜持地颔首,那抹无懈可击的假笑一直挂在嘴角。
原文里,皇后起初挺喜欢她姐姐的,可是太子早亡,皇后的二儿子六皇子登基,把姐姐强掳进宫,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亲娘?
已经是太后的皇后即便知道不是徐艾之的错,但又无法怪自己儿子,对徐艾之愈加冷漠,关起宫门不理世事。
太后又拉着她问了些家常,从吃穿住行问到赵含章待她如何。徐绥之一一答了,答得太后直笑。
“是个实诚孩子。”太后对身边的嬷嬷说。
说话间,六皇子上前一步,躬身道,“皇祖母,孙儿今日还有一事禀报。”
太后抬眸看他,“哦?什么事?”
六皇子侧身,让出身后的侧妃,“张氏有了两个月身孕,孙儿特来给皇祖母和父皇、母后报喜。”
张侧妃温温柔柔的“嗯”了一声。
太后眼睛一亮,“这可是喜事!快,赐座,别站着。”
皇后也露出笑容,对侧妃招招手,“过来让本宫瞧瞧。两个月了?可有什么不适?”
侧妃走上前,轻声细语地答,“托母后福,一切都好,就是有些嗜睡,太医说无妨的。”
皇后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好些话,什么“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开口”,慈爱得像是亲生女儿。
昭成帝却是稀松平常地道:“喜事,皇后按例赏赐些东西吧。”
皇后:“是,皇上。”
皇上这态度,徐绥之不意外。
赵含章排行十二都到二十岁娶妻了,下面还有好几个没成年的弟弟妹妹。
光是皇子都快排到二十了。
公主少点。
太子排行老四,前面的一二三皇子,早就娶妻生子有了孩子。
人家正妃生的嫡孙都不止一个,六皇子的一个侧妃生的庶孙,皇上稀罕不到哪儿去。
3. 第三章
不知赵瑄的心中在想什么,竟然还是在张侧妃的及时提醒下才想起谢恩。
时刻关注他的徐绥之,注意到他隐晦地朝太子那边看了一眼。
赵瑜面色如常,笑着道喜,还能分神去应对皇后的催生。
身为太子,东宫中除了太子妃,仅仅有一二个通房。
徐艾之嫁进去快一年,还未有身孕,皇后有点着急是正常的。
但是皇后更不希望有其他人比太子妃更先诞下太子的长子,所以态度倒还和缓。
太后赏赐了一堆东西后,又叮嘱张侧妃好生将养着,这才放人。
皇后拉着张侧妃的手说了好几句话,余光瞥见宜嫔站着的角落,顿了顿,笑道:“宜嫔来好一会儿了吧,待会儿叫十二皇子去你宫里坐坐。”
宜嫔:“谢皇后娘娘。”
皇后点点头,没再多说。
宜嫔是太后宫中的常客。一来,亲生儿子在太后处长大;二来,宜嫔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出身。
是以宫中有家世的嫔妃多瞧不起她。
因着赵含章和宜嫔都只是原文中的边缘人物,一共都没出场过几次,大多是作为背景板存在,徐绥之知道的那点还是听赵含章自己随口说过一两句。
有了皇后的提醒,太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冲宜嫔招招手,“月珠也过来,瞧瞧你儿媳妇。”
宜嫔的名字一出,徐绥之立即感受到身旁人冷下来。即便面上还是保持着恭敬的笑。
她悄悄观察着周围的人,除了太子和她姐姐皱着眉头,其余人都神色如常。
宜嫔随即走上前,步子有些慢,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太后拉着她的手,又拉着徐绥之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只管说。含章那孩子,哀家看着长大的,是个好的。”
宜嫔扯出得体的笑,低声道,“太后娘娘谬赞。”
徐绥之握着她的手,感觉有些凉,便用力握了握,笑道,“母嫔,往后我常去看您。”
宜嫔只是点头,“好。”
皇帝在旁边看着,目光在宜嫔身上停留了会儿,没说话,但神色比方才柔和了些。
太后又留众人说了会儿话,才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月珠留下伺候,哀家乏了。”
众人起身告退。
送走帝后的车架,出了永安宫,六皇子和张侧妃走在太子夫妇的后头。
张侧妃扶着宫女的手,六皇子侧头和她温柔地说着什么。
徐绥之当然是想和她姐姐走在一块儿。
眼瞅着要和六皇子一伙人分道扬镳,她连忙拉着赵含章快步跟上放慢脚步的徐艾之。
落在后头的六皇子盯着挽上手的姐妹俩,忽然道:“太子妃和十二弟妹倒是姐妹情深,真叫人羡慕。”
徐艾之按住蠢蠢欲动的妹妹,“六弟说笑了,我就这一个亲妹妹,可不得照顾着点。”
六皇子笑了笑,正欲再说些什么。
太子上前半步,挡住他的视线,“六弟何须羡慕?你我也是亲兄弟,你确是连东宫都来的少,我这个哥哥真是不称职。”
六皇子僵住。
徐绥之一手挽着姐姐一手牵着赵含章,瞧着那兄弟二人,乍摸几下。
咋感觉他们的关系没书里写的那么好呢?
六皇子被太子的话堵得一时语塞,面上却还端着,“皇兄说笑了,臣弟是怕打扰皇兄处理政务。”
太子依旧笑得温和,“政务再忙,兄弟之间也该常走动。六弟往后有空,尽管来东宫坐坐。”
话说到这份上,六皇子只能应了,“多谢皇兄。”
张侧妃适时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六皇子顺势扶住她,对太子道,“张氏身子有些乏,臣弟先送她回去歇息。”
太子点点头,“去吧,好生照顾着。”
六皇子带着侧妃转身离开,背影瞧着倒是从容,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等人走远,徐绥之才小声嘀咕,“姐,姐夫和六皇子关系不好吗?。”
徐艾之嗔她一眼,“什么好不好的?都是亲兄弟。”
徐绥之若有所思地“嗯”了声。
皇家哪有什么亲兄弟?
太子转过身,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十二弟,难得今日得空,不如去东宫坐坐?你皇嫂总念叨想和弟妹多说会儿话。”
赵含章看向徐绥之。
徐绥之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啊好啊!”
赵含章唇角弯了弯,“那就叨扰皇兄了。”
一行人便往东宫去。
东宫离永安宫有些距离,穿过几道宫门,走了两刻钟才到。
比起留芳堂那小院子,东宫自是气派得多。朱墙碧瓦,庭院开阔,廊下站着几个宫人,见了主子们便恭敬行礼。
“姐,你们这儿可真大。”徐绥之四处张望,半点不见外。
徐艾之笑了,“喜欢就常来。反正你如今也在宫里,几步路的事。”
说着,她吩咐宫人去准备茶点,又让人把正殿的窗户打开,透透气。
徐绥之拉着姐姐坐下,迫不及待地问,“姐,那个张侧妃,你以前见过吗?”
徐艾之想了想,“见过几次。六弟去年纳的她,是个武将家的庶女,瞧着温顺,话不多。”
徐绥之点点头,心里却想,温顺?张淑妃也就对六皇子温顺吧。
太子和赵含章在另一侧落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太子问,赵含章答。
徐绥之听了一耳朵,大概是在说宫里的差事、皇子们的近况,还有赵含章正在修缮的府邸。
“工期估摸着就在这几日了,”太子道,“若是缺什么,只管开口。”
赵含章:“多谢皇兄,一切都好。”
茶点端上来,徐绥之捏了块点心往嘴里塞,咽下去后才组织语言道:“姐,皇后娘娘有催你们生孩子吗?”
徐艾之愣了一下,失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又没在外人面前说。”徐绥之理直气壮,“就咱们姐妹俩说说,怕什么。”
徐艾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娘娘着急也是人之常情。太子成婚一年,东宫还没有动静,她心里难免惦记。”
徐绥之眨眨眼,“那姐夫怎么说?”
徐艾之小脸一红,“他说……不急。”
徐绥之看着姐姐泛红的耳根。不成不成,得想办法让太子好好活着,她姐现在这幅样子,不像是能接受太子去世还被六皇子凌辱。
是个人都不能接受吧?
要不是顾及徐家人,徐绥之都觉得她姐能守一辈子寡,在被掳进宫时就自尽了。
徐艾之捏着她有些圆的脸,“你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总操心我。”
正说着,外头进来个宫女,先给太子和太子妃行了礼,才道,“殿下,永安宫那边传话来,说太后娘娘吃了药已经睡下了,宜嫔娘娘也回自己宫里了。”
太子点点头,“知道了。”
徐绥之闻言,和赵含章对视一眼。
赵含章起身,“皇兄,皇嫂,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去看看母嫔。”
太子也起身,“去吧,替我们给宜嫔娘娘带个好。”
徐绥之跟着站起来,冲姐姐挥挥手,“姐,我改日再来。”
徐艾之送他们到殿门口,低声叮嘱,“路上慢些,有什么事让人来东宫传话。”
徐绥之应了,挽着赵含章的胳膊往外走。
出了东宫,徐绥之才小声说,“母嫔住哪儿?远不远?”
“有些距离。”赵含章任她挽着,“在御花园南角的沉香阁。”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徐绥之想起方才在太后宫里的情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母嫔……”她斟酌着开口,“在宫里,是不是过得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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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赵含章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徐绥之捏了捏他的胳膊,“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赵含章沉默片刻,才道,“母嫔性子温和,不爱争。宫里的人……难免有些闲话。”
徐绥之没再追问。
心里想出些门道。单看皇上和皇后,不像是薄待宜嫔的样子。
倒是太后。当着众人的面,唤宜嫔闺名,瞧着是把她当下人使唤。
太后的态度摆在那儿,轻视她的人自然不会少。
比起永安宫和东宫的宽敞气派,沉香阁要小得多,也朴素得多。院子不大,一幢二层小楼,种着两棵桂花树,正是花季,满院飘香。
门口的小宫女见了赵含章,连忙行礼,“十二皇子,十二皇子妃。”
赵含章点点头,“母嫔呢?”
“娘娘刚回来,奴婢这就去通传。”
片刻后,小宫女出来请他们进去。
宜嫔住在沉香阁的东边。陈设简单,处处透着细致——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桌上放着个绣了一半的帕子,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个浇水的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赵含章身上时亮了一亮,随即又看向徐绥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
“含章,绥之。”宜嫔放下壶,站起身。
徐绥之上前两步,“母嫔,我们来看您呀。方才在太后娘娘那儿人多,都没好好说话。”
宜嫔:“好,好,坐,快坐。”
徐绥之拉着宜嫔的手坐下,倒有些反客为主的意味,“母嫔喜欢种花?”
赵含章把屋里伺候的宫女们遣退,自己给宜嫔和徐绥之斟茶。
宜嫔:“蒙皇上圣恩,赐了兰草下来,叮嘱我好生照料。我原本也是做这个的,现在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话说得轻巧。徐绥之多少能感受出其中的落寞来。
徐绥之:“母嫔养得真好,兰草得心细手巧的人才能种好,我手笨还要多向母嫔学习才是。”
宜嫔被她逗笑,声音也舒展开,“绥之这嘴是吃了蜜吗?和璋儿在一块儿真真儿是委屈了。”
赵含章把茶盏递到徐绥之手边,又给宜嫔斟了一杯,才在旁边坐下。
徐绥之:“不委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也就他能纵着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宜嫔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眼里慢慢漾开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多是徐绥之和宜嫔在说,赵含章在旁听着。
不多时,外头又有宫女进来传话,说是太后醒了。
宜嫔收敛面上的笑,“知道了。”
她要去伺候太后起身,徐绥之和赵含章只好回留芳堂去。
留芳堂里就他们两人。
赵含章抿唇,还是把宜嫔的身世说出来了。
她的身世也不是什么秘密,阖宫上下大多数人都知道,宜嫔杨月珠曾是太后身边侍弄花草宫女。
却不知具体是怎么被皇上看中的。
彼时还未登机的昭成帝遭人下药,帮太后给昭成帝送吃食的宫女犯懒,让宜嫔替她去。撞上昭成帝药效发作,就要和一个染病的女人同房。
宜嫔提着食盒,发现昭成帝的寝宫外空无一人,她大着胆子推开了半掩着的屋门。
染病的女人被昭成帝扔出屋外。
宜嫔和昭成帝一夜春宵。
皇帝感激那一夜她的解围又怕她在外宣扬打草惊蛇,将其纳入后院,才发现宜嫔怀了孩子。
没过几个月,昭成帝顺利登基,宜嫔的怀上的孩子不幸难产而亡,自己堪堪捡回半条命。隔了她好几年怀上第二个孩子,赵璋,这才封嫔。
太后对宜嫔是没有印象的,不过一个在外侍弄花草的小宫女。直到儿子找她要人。
后来知道前因后果,心中也总有怀疑,想爬床的宫女实在是太多了。
4. 第四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难保宜嫔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和昭成帝在一起。
怕宫女出生的宜嫔小家子气带坏孙子,是以赵含章出生后,太后将其要到身边来养。
“但太后并没有照顾好你。”徐绥之直勾勾地看着赵含章。
她永远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
五六岁的徐绥之不甘寂寞,总爱从家里院墙的一处隐蔽的狗洞,钻出去玩。
这个朝代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奇的。
没有手机的夜晚是寂寞的。
府外的世界就像是一台散发着诱人光芒的手机,驱使着她这里点点那里戳戳。
皇城脚下的宅子,又有婢女跟着,安全得很。
徐父徐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小女儿自由探索。
不甘寂寞的不止徐绥之一人。
正当她了无生趣地拔下两根墙后的杂草,准备原路返回时,另一个小孩儿从杂草掩盖着的狗洞里爬出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
小孩瘦瘦小小,面黄肌瘦。
和徐绥之一样,顶着一头草屑。
“咕叽——”
“有人虐待小孩?”
干瘦的小孩比徐绥之高一点,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光彩。
徐绥之先是对着小孩伸出手嘘了下,再把脑袋探回狗洞里,“兰英姐姐!我想吃栗子糕!”
兰英蹲下来,无奈地道:“小姐,咱们回屋吃吧。”
徐绥之撅起嘴巴,“我不嘛,我要躲起来偷偷吃,那样才吃得香!”
兰英嘴角抽搐,“是,小姐,奴婢去取。”
徐绥之:“对了对了,再拿一壶茶水来,要温温的。”
兰英:“知道了小姐。奴婢去去就回,您可千万别乱跑,奴婢怕兰芳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徐绥之:“当然!我最乖了!”
兰英和兰芳悄悄叹了口气。
小孩站在原地没动,半低着头有些局促。
徐绥之蹲在墙根底下,拍拍旁边的地,“坐啊,站着多累。”
小孩没坐。
徐绥之歪着头看他,“你饿不饿?”
小孩的肚子适时地又叫了一声。
徐绥之笑了,“饿就坐下等一会儿嘛,栗子糕可香了。”
小孩犹豫了一下,终于在她旁边蹲下来,但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徐绥之也不在意,托着腮打量他,“你从哪儿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哑巴?”
徐绥之眨眨眼,“那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小孩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听得见。”
徐绥之满意了,“那就行。你几岁?”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十岁。”
徐绥之上下打量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比她这个五岁的还瘦,撇了撇嘴,“骗人,你十岁怎么就比我高一点点?”
小孩不说话了。
徐绥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凑近了些,“你是不是吃不饱?”
他往后躲了躲,没吭声,但耳朵尖红了。
徐绥之心里有数了。
狗洞里传来动静,兰英端着个食盒爬出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婢女。
“小姐,栗子糕来了,还有您要的温茶。”兰英把食盒放下,抬头看见旁边多出来的小孩,愣住了,“这——”
“嘘——”徐绥之把手指竖在嘴边,“他是我新认识的朋友,饿了,我请他吃点心。”
兰英和兰芳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小孩的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料子倒是不差,但脏兮兮的,头发上还顶着草屑,瞧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兰芳:“小姐,这……”
“没事没事,你们去那边等着。”徐绥之挥挥手,把食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栗子糕,还冒着热气。
她拿起一块,递给那小孩,“喏,吃吧。”
小孩看着那块糕,咽了咽口水,却没伸手。
徐绥之直接把栗子糕塞他手里,“拿着呀,我的手都碰着了,不能放回去了。”
小孩捏着栗子糕,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口咬了一下。
徐绥之自己也拿起一块,边吃边问,“好吃吧?”
小孩点点头,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过。
徐绥之又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喝点茶,别噎着。”
小孩接过来,喝了一口,又一口。
四块栗子糕,小孩吃了两块,徐绥之吃了一块,剩下一块徐绥之说什么也不吃了,“你吃,我不饿。”
小孩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谢谢。”
徐绥之摆摆手,“客气什么,咱们也算是邻居了。你住哪儿?”
小孩往城墙的方向指了指。
徐绥之扭头看那堵高高的宫墙,恍然大悟,“你住宫里啊?那你是什么人?”
徐绥之等了等,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点点头,“行吧,不说就不说。那你叫什么?”
小孩还是保持沉默。
徐绥之:“你这小孩,吃了我的东西,怎么什么都不说呀?我又不是坏人。”
小孩到底没开口。
徐绥之也不恼,指了指自己,“我叫徐迟迟,你就叫我迟迟就行。”
小孩“嗯”了一声,把那块剩下的栗子糕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徐绥之:“你要是还饿,明天这个时辰再来,我还给你带。”
小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真的?”
“真的。”徐绥之拍拍胸脯,“我说话算话。”
等他钻回狗洞里,脚步声远了,兰英这才凑过来,小声道,“小姐,那人来路不明,您……”
“来路不明怎么了?”徐绥之理直气壮,“他饿,我有吃的,就这么简单。”
兰英哑口无言。
徐绥之拍拍手上的糕屑,站起来,“走吧,回去。明天记得再多带点。”
兰英和兰芳对视一眼。
唉,看来必须得告诉老爷夫人了。
第二天同一时辰,徐绥之又蹲在墙根底下。
这回她带了一食盒的点心,还有一壶热茶。
等了没一会儿,狗洞里探出个头,这回小孩头发上没草屑了,衣裳也干净些,但还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模样。
他看见徐绥之,眼睛亮了亮。
徐绥之招手,“快来,今天有桂花糕。”
两人蹲在两堵墙的中间,你一块我一块地吃。
吃着吃着,徐绥之忽然问,“你平时吃什么?”
小孩顿了顿,“御膳房送来的饭菜。”
“那你为什么还饿?”
小孩耳根涨红,瞧着是不好意思。
徐绥之也不逼他,换了个问法,“你一天吃几顿?”
“两顿。”
“每顿能吃几碗?”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和长辈一起吃,她吃什么我吃什么。她吃得少,我也不敢多吃。”
徐绥之懂了。
十岁的男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天天只吃两顿,还控制饭量,能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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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她叹了口气,又塞给他一块糕,“多吃点。”
小孩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两人隔三差五就在狗洞碰头。
徐绥之让兰英她们轮流望风,自己负责带吃的。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卤好的鸡腿——都得偷偷摸摸的,怕被府里人发现。
小孩每次都吃得慢条斯理,但一点不剩。
他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听徐绥之叽叽喳喳讲府里的事、街上看到的事、她爹又说了什么笑话、她娘又绣了什么花样子甚至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故事。
偶尔会笑一下,笑容很淡,但眼睛会弯起来。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有一天,小孩忽然说,“我叫赵璋。”
徐绥之正啃着鸡腿,愣了一下,“啊?”
“我的名字。”他说,“赵璋。”
徐绥之眨眨眼,“哦,赵璋。怎么突然告诉我了?”
赵璋好半晌憋出一句,“你好像很想知道。”
徐绥之:“哦哦,那你应该是皇子吧?”
赵璋点点头,“我排行十二。”
“十二?”徐绥之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小嘴,“嚯,皇上真能生呀,你还有弟弟妹妹?”
赵璋:“……有。”
徐绥之:“有多少啊?”
赵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两个娘娘怀着孕。”
徐绥之惊得说不出话了。
生这么多?家里一个皇位够他们抢吗?
徐绥之朝他招招手,“你过来你过来。”
赵璋按照她的要求凑近。
徐绥之在他耳边小声问:“那你想当皇帝吗?”
赵璋一激灵,捂住发红的耳朵,摇摇头,“不想,我想带我娘……母嫔出宫住。”
徐绥之认同地拍拍他长了些肉的肩膀,“不错,赶紧跑就对了。让他们自己争去,咱们又有钱又逍遥自在,多好啊。”
赵璋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会儿,“……嗯”
又过了几天,赵璋没来。
徐绥之等到天黑,又等到第二天,第三天,始终没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从狗洞里钻出来。
她让兰英去打听,兰英回来说,“小姐,听说太后娘娘把十二皇子挪到兴庆宫去住了,往后要跟着太傅读书,怕是没空出来了。”
兴庆宫是皇子公主们的共同居所。
徐绥之呆住,最后“哦”了一声。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去过那个狗洞。
兰偶尔会从狗洞那儿捡到信件。
是赵璋写来的。
徐绥之翻看着一封封信中的字迹,从稚嫩到规整再到苍劲有力。
而她自己,下笔就是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她都不好意思给人家回。
徐绥之收回思绪,看向身边的赵含章。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孩子了,身形挺拔,眉眼舒展,站在晨光里,正低头看她。
“太后娘娘不喜装模作样的人。她不喜欢母嫔,也不喜欢我。”
什么装模作样?不过是太后打心底里认为宜嫔借着太后身边婢女的身份,近水楼台,攀龙附凤,连带着也不待见宜嫔的孩子。
把人家孩子要去了,还不好好养!像什么话?
“要她个虐待小孩的老太婆喜欢干什么?我喜欢你就行了!”
徐绥之说着,给了赵含章一个大大的拥抱,“不仅有我,还有我爹娘,他们肯定也喜欢你!”
赵含章压下上扬的嘴角,沉稳道:“嗯”
5. 第五章
回门和搬家在同一日。
新家在是靠近东宫的一处别院,和园。
兰英和兰芳都是管家的好手,短短两三日已经摸清楚了赵含章府中的运转流程,加之同长史和四个宫里出来的管事嬷嬷配合,搬家都不需要两个主子费心。
徐绥之只需要按时起床,带齐预备好的回门礼,再提溜上赵含章,坐上马车出发就成。
兰芳留下来服侍两个主子。
赵含章身边还配置了一个出身禁军的侍卫长,统领一百号人,负责和园的安全。
夫妻俩坐在马车里,马车外坐着马夫和兰芳,前后都有新鲜出炉的和园侍卫跟着,魏侍卫长骑着马走在最前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
路上少不得有路人议论纷纷。
“徐家一门两女,全都嫁入皇家,真是要飞黄腾达了。”
“瞧你那酸样,徐家要不是有徐正观那个丞相在,能跟皇家攀上亲戚?”
“嘁,有个丞相又如何。徐正观区区一个落魄户,能安安稳稳的做好几年丞相,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人落魄户都能做到丞相,你家倒是兴盛,我咋听说你儿子成日流连烟花之地,这还没娶正妻呢,家里庶子都有两三个了。”
“我儿子那是不想!他聪明着呢,等他开窍了,定有大作为!”
“诶,我记得你家大女儿不还是……”
马车走远了,说话的几人话题也跑远了。
徐绥之听了一耳朵,不以为意。
能住的靠近皇宫的人家,多是达官显贵,徐家近几年幸得皇恩,搬到内城,妒忌的人数不胜数。
那些人一面瞧不起徐正观的出身,一面又忌惮他的威势。
从小能跟徐绥之作伴的同龄人少之又少。
幸好,徐绥之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和小孩子根本玩不到一块儿。
徐家人口简单,徐正观没有妾室,只有李氏一位夫人,生下徐艾之和徐绥之两个女儿。徐正观的老父老母都住在乡下的庄子里,颐养天年,不愿意舟车劳顿地来京中。
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徐家愈发冷清。
徐正观同妻子一块儿候在门口,一起等着的还有特意回家来的徐艾之。
明明只是三日未见,李氏却像是等了半辈子,眼角泛起的泪花看的徐绥之心头一跳。
“娘,我好想你啊!”
徐绥之跳下马车,飞扑到李氏怀里。
后头的赵含章收回停在半空中要扶她的手,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徐正观颔首,“进去吧。”
徐家规矩少,一桌子人吃着饭闲聊着。
赵含章全程就没停过,不停地给徐绥之夹菜,一顿饭下来自己没吃多少,全照顾新婚妻子去了。
旁观的徐家纷纷满意地点点头。
饭毕,徐正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赵含章,“殿下,随我去书房坐坐?”
赵含章站起身,“是。”
徐绥之目送着他离开,转头就被母亲和姐姐簇拥着到了内室。
母女三人围坐下来。
屋里燃着淡淡的香,是徐绥之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李氏拉着两个女儿的手,眼眶泛着红,“一转眼,两个都嫁出去了。”
徐绥之:“娘,都住在京里,近得很。我和……殿下搬出来后,想回家就能回。”
李氏嗔怪道:“哪能这样?外人要说道的,都做了人家媳妇,哪有天天往娘家跑的?让宫里的贵人知道了,该不待见你了。”
徐绥之笑着点头,不再搭话。
她娘很宠爱她,但是思想是很难改变的。
徐艾之:“放心吧娘,小妹心里有数。”
李氏:“艾之和太子殿下近来可好?迟迟我就不问了,瞧十二皇子那样,想来是好的。”
徐艾之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殿下……待我很好。”
徐绥之见她状态不对,皱起眉头,难不成姐姐姐夫吵架了?
李氏:“娘娘催你了?”
徐艾之:“……嗯。”
徐绥之一下子就懂了,那还能催啥?催生呗。
六皇子后纳的侧妃都怀孕了,姐姐嫁进去一年了都没动静。
李氏:“太子殿下是怎么想的?”
徐艾之:“殿下说……不急。娘娘又送了几个宫女来东宫,殿下本想推拒了,我,我把她们都留下了。”
李氏:“唉……娘听说京郊的观音庙灵得很。实在不行……迟迟,你陪你姐姐去求一座送子观音回来供着。”
徐绥之还在想,为啥姐姐姐夫看着都是身体健康的人,却一直没有好消息。
听到李氏的吩咐,随意应下。
太子和姐姐的夫妻生活应该是很和谐的,东宫的通房听说也不是很受宠。
是不是要找太医看看啊?
真要有问题,太医应该早就看出来吧?
李氏:“迟迟?迟迟?你这丫头,又在想什么呢?”
徐绥之这才回过神,“没啥,娘。”
李氏:“唉,多亏是十二皇子爱重,你这性格,嫁到别人家去,少不得要吃苦。”
徐绥之:“嘿嘿,娘~”
徐艾之:“幸而小妹自小就和十二皇子相识,不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李氏:“咱们迟迟这叫傻人有傻福。”
徐绥之愣住,“娘,你们都知道?”
李氏瞪她一眼,“要不是你爹纵容,后面那小破院子里的狗洞我早就喊人堵上了。”
徐绥之:“……”
难怪赐婚的旨意下来时,爹娘毫不意外。
不对啊,不能就因为她和赵含章认得所以就赐婚吧?她姐虽和太子早早定下婚约,也是到十八才出嫁的。
自己才十六,赐婚旨意一下就紧赶慢赶的嫁了出去。
徐绥之的疑惑太过明显,以至于李氏没好气地揉了揉女儿颇有肉感的脸颊。
揉完还意犹未尽地拍了拍。
“你这年纪不成婚也该定人家了。你娘我都不乐意出去参加人家的宴会,一出去就有人上赶着来问,烦死了。”
“……我怎么不知道?”她还在家无忧无虑的想着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里玩。
“没心没肺的,娘肯定得挑个好的再让你自己过过眼啊。”
“赵含章也来问了?”
“像什么话?怎么能称呼皇子全名?”
“好的,娘。然后呢?”
“你爹听说三皇子要向皇上求娶你。三皇子比你大了十多岁,前头的那个正妃去世了,这么多年一直没续娶。”
比她大十多岁,也就二十八九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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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如此,徐绥之还是沉默了。
她这几天住在宫里,差不多摸清了这些皇子们的出身。
咱们这位皇上,只要能生出来的,就没有早逝或者夭折的孩子。
现在的皇后姓闫,是继后,生了四皇子赵瑜,也就是太子,六皇子赵瑄。
先皇后病逝,留下大皇子赵璇,二皇子赵理,三皇子赵琦,还有一个惠和长公主。
徐绥之十分怀疑,先皇后就是生了太多孩子,才不幸去世。
这位闫家的女儿做了皇后以后,昭成帝不再独宠皇后一人,其他嫔妃也陆陆续续地有了孩子,后宫愈加充盈。
宜嫔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怀上了赵含章。
算上还在襁褓里的,足有二十多位皇子,十几位公主。
这两年倒是没怎么生了。
徐绥之猜想,应该是昭成帝年纪大了,那方面淡了。
都六十多的老头子了,做皇帝能活到这岁数的都算是少见的。
李氏愁容满面,满脸后怕,“你爹本来是不信的,但三皇子私底下还找过你爹,说是会对你好的。我跟你爹都是不同意的啊!三皇子家最大的孩子都十三四岁了,你一进去就要给人当后娘。”
徐艾之也知道些内情,“先皇后的三个儿子关系紧密。大皇子体弱,不起眼;二皇子才名贤名兼备;三皇子风流,但也想帮帮忙,拉拢父亲。”
徐绥之顿觉无语。
她姐姐嫁了太子,三皇子要真娶了她,他们三兄弟也不一定能征得她爹的支持啊。
不过,也不一定是想要支持,只是想让她爹保持中立也说不定。
李氏:“也不知是从哪里走漏了风声,自此便没人敢来问你的婚事了。”
谁敢去掺和皇家的事呢?
徐绥之更加不解,“十二皇子便挺身而出了?”
李氏摇摇头,“太子地位稳固,皇上是个明君,惯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是后来六皇子突然也向皇上求娶你。”
“六皇子!!!”徐绥之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对吧,老六不是喜欢她姐姐吗?怎么求娶她来了?
原文里有这段吗?
等等,原文里她到死都没嫁过人啊。
李氏大惊小怪的看她一眼,“怎么先前说三皇子你不惊讶,说六皇子你就……难不成,迟迟,你心中……”
徐绥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徐艾之:“安心,小妹。”
李氏:“你爹看皇上犹豫不决,本想回来问问你的意见,再考虑要不要想办法回绝。这不碰上十二皇子,你们俩又自小认得。相比于别的皇子,你爹心里其实也属意十二皇子。”
徐绥之还在呆呆地问:“为啥?”
李氏屈起手指敲敲女儿的额头,“能为啥?你能和十二皇子玩到一块儿,肯定是投缘的。你姐姐嫁给太子是板上钉钉,没办法。你不一样,要是有别的选择,娘肯定更愿意把你嫁进富贵闲散人家,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徐艾之:“好在十二皇子和宜嫔娘娘都是和善的,姐姐在东宫也能看顾你一二。”
徐绥之感动极了,张开双臂就要把李氏和徐艾之全都搂进怀里。
李氏任由女儿抱着,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十二皇子于那个位置无意。将来封了王,也能带你平平安安过日子。”
6. 第六章
“娘,六皇子为何求娶我?”徐绥之百思不得其解,如鲠在喉。
未免和原文的偏差太大了,难道她拿的是万人迷剧本?这也不像啊?
李氏理所当然道:“六皇子和太子一母同胞,理应看不惯三皇子的拉拢。你爹是丞相,你姐姐又嫁给了太子,许是想让两家的联络更紧密些。”
“可是……”太子和六皇子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样啊。
徐绥之话还未说就被姐姐用眼神制止了。
李氏:“可是什么?”
徐绥之:“没什么。六皇子的那位侧妃有孕,我真嫁进去,多半还是要给人家当后娘的。”
说到这里,李氏眉头紧锁,“可见这六皇子也没多喜欢你。你爹前脚刚拒了他,他后脚就迎了张家的女儿进门,还让人做侧室。”
徐绥之见她娘颇为不平,心中有些发笑。
六皇子娶谁她都不在意,只是别把注意打到她姐姐头上就好。
……
徐正观同赵含章在书房里喝了一盏茶才缓缓开口。
“迟迟是个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她不爱被拘束,还请十二皇子多多担待。”
赵含章郑重地点头,“能娶到迟迟是我此生之幸,我必不会和叫她受委屈。”
说完徐绥之,两人就沉默下来。
赵含章没有入朝做事,还是个闲散皇子,朝堂上的种种,徐正观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聊。
着实没有别的共同话题。
“岳父,今日来的途中偶尔听路人闲谈,我才想起前段时间得到的一宗消息。”
“哦?何事?”
“张校尉家的独子,常年流连烟花之地。我身边的有个随侍出宫采买时,想着抄小道能早些回宫,撞见他将一女子堵在暗巷中,出言调戏不说,还言之凿凿道,若是不从了他,再不会租田地给女子家去种。”
“竟有此事!”徐正观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已知晓。那女子可还安好?”
赵含章安抚地扶着徐正观坐下,“无事,我那随侍设法引开了他。”
徐正观很快冷静下来,“此事你不要掺和,我会处理,你只管和迟迟好好过日子。”
赵含章:“我明白。”
还田于民,是徐正观正在做的事,也是当今圣上正在着手改良名田制,以增加国库收入。
在名田制下,只有有户籍,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分得田产。由于田产可以继承、买卖,一些不用纳税的贵族,轻易就能通过“合法”手段获得大量产业。
一旦本朝经济有了波动,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境况近在眼前。
正愁没人来当这个出头鸟。
赵含章掐着点,估摸着那头母女叙话叙得差不多了,主动提出要告辞。
徐正观松了口气,摆摆手就放他走了。
徐绥之聊尽兴了,略略和李氏告别后,就随赵含章上了马车。
徐艾之和他们同路。
姐妹俩约好过两天去观音庙走走。
一直行至和园门口才分道扬镳。
和园外,周长史,兰英和四个嬷嬷都在大门口侯着。
徐绥之掀开帘子往外瞧——朱门黛瓦,青砖白墙,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两个大字:和园。
“到了。”赵含章先下车,回身扶她。
徐绥之踩着小杌子下来,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
这宅子比她想象的大些。
为首的周长史迎上来,“二位殿下,都收拾妥当了,就等着二位殿下瞧瞧呢。”
绕过影壁,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些花木,虽然入了秋,仍有几分绿意。再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正院。
院门口有块小小的匾额,写着三个字:融融院。
徐绥之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
赵含章走过来,“怎么了?”
“这名字……”徐绥之眨眨眼,“谁起的?”
赵含章:“我。若是不满意,重新取一个,改日叫人换上。”
徐绥之:“满意满意。”
这么个院名,还怪可爱的。
徐绥之花了两日同赵含章一起把和园熟悉了一遍。
园子里有一处小花园,假山碧水,芳草菲菲,甚是宜人。
搭个秋千,做个跷跷板,足够给她闲暇的生活增添不少乐趣。
在徐府时,她的院子就有个跷跷板。
这东西瞧着怪里怪气的,玩起来还是很有意趣的。
很快到了和徐艾之约定的那天。
徐绥之轻装简行,就带了兰英和兰芳两个人,四五个侍卫跟在暗处。
徐艾之也差不多。
赵含章这两日难得忙起来。
相对而言的忙。
比起徐绥之整日在园子里敲敲打打,修修改改,他似乎还有别的正事要做。
临出门前,赵含章依依不舍地搂住她的腰,在额上落下一吻,“等我去接你,我们一起逛夜市。”
“好。”
徐绥之在他的胸膛里用力拱了拱。
“离六哥远些,他不好对付。”
“好。”
待徐绥之坐上姐姐的马车,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适才沉浸于赵含章少有的美男计,竟忽略了一点。
她只说了和姐姐去观音庙,关六皇子什么事?
原文里确实有观音庙这一遭。
不过没有自己的戏份,她姐姐是自己去的,然后在观音庙碰上了和下属接头的六皇子。
赵含章是怎么……
难道错误投递的那份内容,投递对象是他?
想来也很合理,那时候他们俩几乎不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徐绥之晃晃脑袋,企图把黄色废料甩出脑子。
徐艾之看妹妹上车后就一言不发地沉思着什么,不免有些担心。
“怎么了?”
徐绥之回过神,“没事,姐姐。起太早,还有点困。”
徐艾之:“靠在姐姐肩上睡会儿吧。”
徐绥之:“好。”
她当然没有真睡,只是靠在姐姐肩上,闻着熟悉的气味,闭目养神。
原文也写的太粗略了些。
怎么也不说六皇子到底和下属在说些什么?难道这时候已经开始谋划皇位了?
不对,应该是更早一些。
就凭着先前六皇子对待太子的态度。
徐绥之努力在脑海里翻阅着那本巨厚的小说。
一笔带过的地方太多了,大部分笔墨都用来描写男女主之间的恨海情天。
不错不错,毕竟是一本虐恋宫斗小说,有粗有细,有轻有重。
不对不对,我想什么呢?这是细品的时候吗?
唉,累了。
要不回去问问赵含章吧,不出意外他应该也知道这些。
“小妹,到了。”
不年不节的,观音庙没什么人。
车架停在外头,一个小尼姑接引她们进去。
正殿供奉的是白衣观音,西配殿供奉着水月观音,东配殿则是她们此行的目标,送子观音。
徐绥之跟着姐姐先去正殿上了香。
白衣观音端坐莲台,手持净瓶,眉眼慈悲。徐艾之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徐绥之跪在旁边,有样学样,心里却警惕着,怕有什么脏东西窜出来。
东配殿比正殿小些,但香火味儿更浓。
徐绥之跪在她身侧,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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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几幅壁画,画的是送子观音的故事,线条古朴,色彩斑驳,瞧着有些年头了。
正看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绥之回头,透过半开的门扉,瞧见几个人影从廊下经过。
脏东西来了。
那行人脚步未停,径直往西边去了。
“小妹?”
徐艾之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徐绥之见姐姐已经站起身,正看着她,“想什么呢?今日怎么总是神思恍惚。”
“没什么。”徐绥之也站起来,“姐,祷完了?”
徐艾之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释然,“走吧,回去了。”
姐妹俩出了东配殿,正打算在庙里用了斋饭再返回。
走到正殿前头的院子时,西边廊下忽然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正是六皇子赵瑄。
他今日穿着常服,瞧着像个寻常富家公子,身边跟着两个随从,都是一副普通打扮。见着姐妹俩,他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四嫂,十二弟妹。”他微微颔首,“真巧。”
徐艾之:“六弟。”
徐绥之跟着行了礼,脑中那根弦紧绷起来。
六皇子的目光在姐妹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徐艾之脸上,“四嫂来上香?”
不然呢?徐绥之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徐艾之点头,“是。”
六皇子笑了笑,“观音庙的送子观音确实灵验,我府上张氏也曾来拜过。”
徐艾之淡淡应道,“那倒是巧了。”
冷场了。
“二位施主,主持邀二位里面论道。”一个小尼姑匆匆地快步走来。
“看来四嫂和十二弟妹是有佛缘的。听说主持久不待客,我便不打搅了。”
六皇子终于走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有一起笑起来。
徐绥之还想着,难不成是因为她这个外来因素,产生了蝴蝶效应?
这个所谓的主持也没出场过啊?
穿越者的基本待遇?
小尼姑领着她们到后面的一间朴素小院子里,在门口停下,双手合十,“二位施主,主持在内等候。”
屋里陈设简单,一几一榻,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案上摆着个小小的香炉,青烟袅袅。
一个瞧着三十多岁的尼姑坐在榻上,穿着灰色僧衣,面容清瘦,眉眼温和。见她们进来,微微颔首,“二位施主请坐。”
徐艾之行礼,“打扰主持清修了。”
主持笑了笑,“无妨,坐吧。”
姐妹俩在几案旁坐下。有小尼姑端了茶来,放在二人手边,便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主持:“十二皇子妃,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徐绥之:“没有。”她又不求子。
主持:“我修行多年,于观人一道,还算有些心得。”
徐艾之在旁边听着,只当是寻常论道,并未多想。
主持看向徐艾之,“太子妃此来,是为求子?”
徐艾之点头,“是。”
主持:“太子妃心诚,必有感应。只是有些事,强求不得,顺其自然便是。”
徐艾之听了,神色松快了些,“多谢主持指点。”
主持又与她说了几句,无非是些佛理劝慰之言。徐艾之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一盏茶喝完,主持起身,“太子妃若是不弃,可去后殿抄一卷经,静静心。”
徐艾之有些犹豫,不太放心把妹妹独自留下。
徐绥之笑道,“姐,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就行。”
她这才勉强跟着小尼姑走了。
屋里只剩下徐绥之和主持两个人。
7. 第七章
主持重新坐下,在徐绥之犹疑的眼神下,清了清嗓子,“用户您好,您这边十六个小时的成效显著,咱们局里得了地府领导的看中。”
槽点太多,徐绥之一下不知从何问起。
“你是?十六个小时?”
“忘了自我介绍,还是我,006号接线员。”主持的嘴角勾起一抹程序化的微笑,“你这边一年视为一小时。我在给你投递完基础信息后,接到领导新的要求。观测到投递后您的怨气消解速度减缓,在地府的支援下,我有幸能作为您的外援前来相助。”
徐绥之盯着主持脸上僵硬又顽固的笑,这么看,那什么管理局效率还挺高的。
不过,照这工作强度和随时增加的工作量,他们局里的工作人员死后也得来消消怨气吧?
徐绥之:“……你怎么帮我?”
主持:“不知道。”
徐绥之:“那你……”
主持捧读,“按照领导的要求跟在用户身边,确保用户的生活幸福美满,并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帮助。例如,为用户提供搜索功能,协助用户制作用于改善生活的器具。”
徐绥之:“这点活儿还要专门派个人来吗?不能直接在我脑里整个搜索栏?”
主持的脸更僵硬了,“技术不足。”
那的确,第一次投递都能出问题。徐绥之合理怀疑,006是被派来将功折罪的。
主持:“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将随用户回家,以便随时提供服务。”
徐绥之:“你是真人吗?还是ai小助手之类的啊?”
说起话来,听着未免也太人机了。第一和006交谈的时候,明明还挺有活人感的。
转念一想,刚加完班打算休息,领导一拍脑袋又要派你去出差。
浅浅地去世一下好像也正常。
主持:“智能系统暂不完善。”
徐绥之:“哦哦。”
主持:“若无其他事,我换身衣服就可以跟您走了。”
徐绥之刚要点头,陡然想起她们此行的目的,“我姐姐为什么成亲一年都没有孩子?”
主持:“书中不曾写过。”
徐绥之愣住,恍恍惚惚意识到这个她真真切切生活了十六年的时空,只存在于一本书中。
她的父母,她姐姐,她刚成亲的188大胸帅气温柔体贴好相公其实都是围绕着书中剧情运转的纸片人。
徐绥之只觉得脑仁突然有些刺痛,尚在忍受范围中。
她强忍着难受,维持表面的正常,“以后直接喊我名字吧,你叫什么?”
“陆琳。”
“陆琳。”徐绥之念了一遍,“行,那你换身衣服,跟我走吧。”
不肖片刻,陆琳已经换了一身寻常尼姑的装束——灰色僧衣,褐色袈裟,手里还多了个小小的包袱。
徐绥之看着她,“你就这么跟我回去?”
陆琳点头,“以与施主有缘为由,跟随回府,常伴左右,以便随时提供服务。”
徐绥之听着那毫无起伏的“提供服务”四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她头痛难耐,懒得再细究。
外头传来脚步声,徐艾之的声音响起,“小妹,主持可在?”
陆琳迅速调整表情,那副温和慈悲的尼姑模样又回来了。
门推开,徐艾之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抄好的经书,“小妹,我抄完了。主持,这经……”
陆琳双手合十,“太子妃有心了。此经可带回府中,常诵常静。”
徐艾之点点头,目光落在陆琳手里的包袱上,“主持这是……”
陆琳微微一笑,“贫尼与十二皇子妃有缘,愿随她回府,为她讲经说法。”
徐艾之愣了一下,看向妹妹。
徐绥之面不改色,“方才与主持聊了几句,觉得投缘。反正我如今住在宫外,方便得很,请主持回去住些日子,也好多听听佛法。”
徐艾之虽觉得有些突然,但妹妹向来主意大,她便没多问,只点点头,“也好。”
三人出了院子,庙门口已经停着马车。
兰英和兰芳迎上来,见多了个尼姑,都有些意外。
徐绥之随口道,“这位是陆师太,与我有缘,请回府住些日子。”
兰英和兰芳对视一眼,没多问,“陆师太。”
陆琳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车厢里安静得很。
徐艾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她方才抄了许久的经,确实有些乏了。
徐绥之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目光落在车帘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琳坐在靠车门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尊雕像。
一路无话。
徐艾之睁眼看了妹妹一眼,见她神色郁郁,只当她是累了,便没出声打扰。
兰英掀开帘子,“小姐,到了。”
徐绥之回过神,扶着兰英的手下了车。
徐艾之也要下来,被徐绥之拦住,“姐,你直接回东宫吧,不用下来了。”
徐艾之点点头,“那你好好歇着,改日再来找你说话。”
徐绥之应了,目送马车往东宫方向驶去,这才转身。
陆琳已经站在她身后,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等着。
一行人进了和园。
徐绥之只想赶紧回融融院休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英姐姐,芳姐姐,给陆师太安排个院子,再找几个靠得住的下人伺候,不要怠慢了。”
兰英,兰芳:“是。”
徐绥之不喜房里有别人在,她的卧房两三日有兰芳兰英打扫一遍,其余下人非必要都是不进的。
发髻拆下,徐绥之脱了层层叠叠的外衣,缩在床上。
脑子里的阵阵刺痛是这些年都不曾有过的。
她一点都不耐痛,但又很能忍。
不然也不会在一个频频加班的岗位上工作到死。
徐绥之的意识仍旧清醒,她忍不住回忆起大学时的入学军训。
烈焰般的日光扎在她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汗水从鼻尖滑落到下巴,滴到地上。
“有人晕了,来一个人扶他去休息。”
徐绥之只恨那个晕的人不是自己,好歹眼睛一闭就能逃避所谓的“酷刑”。
她没吃早饭,胃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翻腾着,难受得想吐,连自告奋勇喊“报告”,做那个“帮扶人”都做不到。
又恨又骄傲。
不能趁机偷懒;我的意志力还是很坚定的嘛。
两重思绪在她一团浆糊的脑子纠缠着打架。
得嘞,又倒了一个人。
徐绥之真不知道,军训到这个程度真的有必要吗?
她悄悄违背了教官的命令,将身体的中心从前脚掌转移到脚跟,据说这样会更容易头晕恶心人发昏。
她觉得她已经够发昏了,怎么还不晕!
帽檐遮住阳光的直射,眼前发黑。
发黑?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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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了!?
“……迟……?”
徐绥之缓慢地眨了眨眼,眼周湿湿的,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赵含章在床边叫她。
是啊,她已经死了。
军训那会儿,她也没有晕倒。
她只是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一阵能看清一阵满眼模糊,听她身边的同学说,她都要到了,还要手脚并用地站起来。
徐绥之说自己想象不出来。
同学沉思了一下,说道:“就是,顽强的,手脚不听使唤的奇行种。”
徐绥之:“……”
事后,她喝了一口水就缓过来了。教官还特意夸赞她意志力坚定,话末却委婉地表示大家坚持不住不要硬撑,打个报告就能休息会儿。
“做噩梦了?”赵含章细致地擦去她额角的汗,“哪里不舒服?”
徐绥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军训的记忆里彻底抽离出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就看你脸色不好地躲在床上。”赵含章的手在她额上探了探,“发热?”
徐绥之摇摇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赵含章扶住她,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
“什么时辰了?”
“申时。”赵含章在床沿坐下,“你睡了两个时辰。”
徐绥之点点头,靠在那儿,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
赵含章递给她一杯温水,“兰英来叫你时,见你没反应,吓坏了。府医在外边侯着,我叫他给你瞧瞧,再用些粥。”
徐绥之想拒绝,但对上赵含章固执的眼神,顿时歇火了。
本来约好等他来接,然后一起去逛逛夜市的,这下全泡汤了。
府医摸着徐绥之的脉,当然什么都瞧不出来,皱着眉头开了一副安神的药就下去了。
徐绥之垂下眼,盯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
赵含章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进掌心,轻轻揉了揉。
“手心凉。”他说,“让兰芳端碗甜汤来?”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个只会遵循剧情设定行走的纸片人吗?
那她这十六年的开心、这十六年的感情、这十六年一点点攒起来的……
算什么?
徐绥之忽然开口道:“你怎么知道六皇子今天要去观音庙的?”
赵含章的动作顿了顿。
徐绥之抬眼看他。
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迟迟。”他喊她的小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徐绥之没应,就那么看着他。
赵含章松开她的手,起身去续了杯温水,递过来。
徐绥之接过,捧在手心,没喝。
赵含章重新坐下,“先喝口水。”
徐绥之低头,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那股想吐的感觉被压下去些。
她抬起头,“你还没回答我。”
赵含章看着她,沉默片刻,“张侧妃的母家出事了。”
徐绥之:“什么?”
“张侧妃的弟弟。”赵含章语气平平,“强抢民女,贪污受贿,被人告了。今日一早,旨意下来,抄家流放。父皇命太子督办,我为副手。”
原文,有这回事儿吗?
张侧妃……张淑妃的弟弟,徐绥之翻了翻脑海中的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张淑妃的弟弟张斌,浪子回头金不换,顶了骠骑大将军的职,成为六皇子赵瑄的左膀右臂。
8. 第八章
“迟迟在担心什么?”赵含章抬手撩过徐绥之脸侧滑落的发丝,担忧地捧起她的脸。
“唔,是谁告发的?”徐绥之任由他动作,只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
“你?”她瞪圆了眼睛,上下扫视着这个突然有点陌生的男人。
在徐绥之的印象里,赵含章几乎不会掺和朝堂里的大小事宜。
她知道对方有些产业,家财颇丰,且志不在皇位。只等新帝登基,接宜嫔出宫颐养天年,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是他们一起畅想过的未来。
原文中的赵含章是个着墨不多,存在感很低的小配角。六皇子赵瑄并不把他放在心上,登基后封他为和王。
赵含章也顺利地将宜嫔接到身边照顾,多的就再没有写过了。
如此看来,他们俩还真是般配啊!都没多少戏份。
原文剧情已经有了变化,她周围的这些人也不仅仅是短短的几段文字,分明个个都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徐绥之下意识地摸上赵含章的脸,“你何时学会的告状?”
明明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也不会找个能做主的帮他。
不过,太后养着他,也没人敢为他做主吧。
赵含章:“怎么是告状?犯了错就要挨罚。”
徐绥之:“还记得多少?”
赵含章:“全部。”
两人心照不宣地说着同一个话题。
徐绥之莫名地有些气闷,他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不主动告诉她?难道他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赵璋!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咱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连这点信任都不愿意给我!?”
什么相依为命,什么相不相信的。赵含章失笑,揉揉徐绥之充满肉感的脸颊。自打他有了字以来,徐绥之甚少叫他大名,但凡是叫了,那必然是气极了。
上次这么喊他,还是因为一匹枣红马。
宫里的皇子们到了年纪,都可以自己挑选一匹合心意的马驹。等轮到赵含章去的时候,御马监能拉出去遛遛的只剩下一匹脾气古怪的枣红马。
说它是匹好马,那也好的很。耐力足,跑得快;说它不好吧,那也是真不好。气性太大,阴晴不定。就算是驯服了,也会时不时的发脾气,稍有不顺,就踢人绝食。
照理说这种马在御马监里留不了多久,但马倌实在是喜欢它,管事的不问,马倌就当做不知道还要处置它的事。
碰上赵含章来挑马,还真叫这枣红马撞上主人了。
赵含章在马倌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翻身上马骑了两圈,谁曾想要下马时,枣红马一抬蹄子,将不设防备的赵含章甩了下去。
赵含章下意识地单手撑地,右胳膊肘“咔嚓”一声就骨折了。
在场的宫人都呆住了。
一人一马对视良久,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踢踢踏踏的小跑回马厩。
等回过神来,赵含章身边已经围满了惊慌失措的宫人。
御医给他包扎好后,马倌还战战兢兢地来问他,那匹枣红马怎么处置。
赵含章只冷着脸说了句,“我的马,当然是好好养着。”
马倌欣喜若狂地告退了。
这事儿不可避免地被徐绥之知道了。
徐家人的饭桌上是会聊天的。
赵含章不敢去见她,耐不住她往狗洞里递纸条非要见。
一见面先是心疼,再就是拧着耳朵好一顿骂。
“上午才和我说要去挑马,我说怎得一两日都见不到你的人,赵璋!合着你是躲着我呢!你看你这手肘子……”
赵含章那时瞧着徐绥之充满怒火的眼中,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还颇有些迷糊和喜悦。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想惹徐绥之生气。
……
“我怕你担心。我并不知你也梦到那些惊世骇俗的荒谬之事。梦里,六皇兄登基,流放了徐家,你死了。我很害怕,即便只是个梦,我也不敢懈怠。”
“……哦哦,这样啊。”
赵含章称得上是这世间最了解她的人,深知徐绥之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给她一个合理的理由,她就会立刻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
“张校尉的儿子欺男霸女之事做得不少,本不该坐上大将军的位置。若是他真有才干,即便被流放,也能参军,通过军功,重新坐上那个位置。”
徐绥之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你觉不觉得太子殿下的死有蹊跷?”事关重大,她特意压低了声音凑到赵含章耳边说道。
赵含章强忍着耳边的痒意,道:“太子身边护卫众多,不会轻易溺亡。你若是担心,到时候我可以请旨,咱们跟太子殿下一起去。”
“好啊好啊。”
最担心的事有了规划,还有了战友。徐绥之顿时感觉头也不疼了,人也不困了,又有劲儿去逛夜市了。
拉着赵含章的手,左晃右晃,要更衣准备出门。
赵含章笑着给她去拿衣裳。
……
“陆师太也和我们一起?”赵含章木着脸,看着站在徐绥之身旁的佛门中人。
徐绥之:“是啊。”
陆琳没有穿僧袍,换上了一身寻常女子的服饰,头发简单地挽起来,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说了声“阿弥陀佛,叨扰了。”
没错,陆琳是有头发的,不过是假发。
和园里能有假发,是因为赵含章的产业之一便是售卖各式假发髻。
并不是人人都有能支撑我饱满,华丽的发髻的发量。
市面上的假发髻质量参差不齐,多使用黑色丝线,制成,也有用木料、麻布或动物毛发编成,外层涂黑漆。
徐绥之有段时间喜欢梳特别复杂的发髻,赵含章又不放心她用外头买来的假发髻,便自己找匠人做,保证质量。
后来徐绥之不喜欢了,匠人又做了很多,赵含章干脆开了一家店,还在徐绥之的强烈要求下做了成型的发髻,以及假发片。
宫里的娘娘也要悄悄派人来买的。
卖的最好的是假发片。
寻常的假发包只能在头发束起时使用。可有些人天生发少,头发散开后瞧着就令娘娘们心烦。
那可是能在侍寝的时候,披散着头发也能展示自己优越飘逸的发丝的好东西!
二人约会变成了三人行,赵含章的情绪有些回落。
徐绥之从来不觉得他们是二人约会,因为他们身边就算不带上陆琳,也会有兰英兰芳还有赵含章的随侍太监王小财跟着。
算是哪门子的约会?
夜市上有两样小吃是徐绥之馋了很久的。
一样是烧饼,一样是飨人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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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吃的那家烧饼和别家的还不一样,更像是锅盔。
刚出炉的时候,饼子热腾腾的,吃起来恨不得脆的掉渣。甜口的不用酱也好吃,咸口的徐绥之喜欢刷点店家自制的辣酱。
烧饼摊子前围着不少人呢。
兰英去排队了。
其余人顺着街道继续走。
没到这种时候,徐绥之都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被腐蚀的太快,有人伺候真是——太好啦!
兰英买了六个饼,甜的咸的都有。她自觉地递了一甜一咸给徐绥之,剩下的分给其余人。
徐绥之喜滋滋地咬了一口甜的,里面的糖馅还是烫嘴的。咸口的递给赵含章。
赵含章象征性地咬了一口,便没再吃下去。
果不其然,徐绥之吃了两口甜的,过一会儿还要凑过去咬一口咸的。
待她明确表示不吃了,赵含章这才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解决。
陆琳还是第一次来逛夜市,一面吃,一面目不暇接地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街头的杂技表演,两道的各种吃食。
一行人停在一个卖飨人肺的摊子前,陆琳看着布帆上的三个大字,凝固了。
卖……人肉的?
徐绥之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第一次知道这摊子时,她也是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卖卤煮的,这家洗得干净,味道很不错的,舍得下料。”
“舍得下料……下那么多料就是为了掩盖味道吧。”
徐绥之僵住了。
赵含章:“无需担心,这摊子的老伯我认得,是个爱干净的。”
徐绥之缓缓扭头看他,“这摊子也是你开的?”
赵含章:“非也。我瞧你爱吃,他家也还算实诚,便命人为他家供货,都是洗干净的内脏,用的锅子勺子,他家人也是日日都细。”
“这样啊。陆师太放心了吧。”徐绥之瞧着兰芳已经吃完了饼,便让她去排队。丝毫没管陆琳稍显怪异的脸色。
兰英和王小财手上还拿着刚买的饮子。
徐绥之和腻了,兰芳不爱那个,兰英和王小财想喝,就买了几杯,陆琳也尝尝味道。
卤煮确如徐绥之所说色香味美。
一行人吃饱喝足,打道回府。
陆琳却在徐绥之要回融融院时拉住了她,“施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绥之先是望向牵着她,眉头皱起的赵含章,陡然想起她也有些事想问陆琳。
“含章,你先回屋吧,我跟师太说两句。”
赵含章虽不太乐意,但还是放手了,“夜里寒冷,真有什么事去厢房说,我在屋里等你。”
“好。”
陆琳一直等赵含章走远了,才把徐绥之拉向自己,眉间几乎要挤出一个川字,“你不觉得,他对你控制欲太强了吗?“
徐绥之仔细回想了一下,“有吗?”
“你……”
陆琳叹了口气,她毕竟是个外人,人家夫妻俩的事,她不好插嘴。
徐绥之:“你就要说这个?”
陆琳:“嗯。”
徐绥之:“……我当什么大事呢。”
陆琳:“走了这么久,累了,我去睡了。”
徐绥之:“等等,去我屋里,我……”
话还没说完,陆琳快速后退两步,“我对你们夫妻俩不感兴趣啊。”
9. 第九章
“想什么呢?”徐绥之嗤笑一声,“你们先前投放错误的那次,是赵含章。”
“你……就这么把所有都告诉他了?”陆琳迟疑道。
“不可以吗?你们局里有规定?”
“那倒没有。反正都是意识投射,想走很快就能走,不会有危险。”
“这样啊,”徐绥之了然地点点头,“我还没告诉他呢,含章只是知晓了我们做了同一个梦。”
陆琳亲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我打算待会儿告诉他。”
“你——”
“我相信他。”
陆琳眼瞅着徐绥之的坦然作态,无语凝噎。
……
“何为纸片人?”
三人围坐在桌前,听完徐绥之沉重的困惑后,赵含章问出他的第一个疑问。
徐绥之想了想,“就是只存在于话本子里的人。”
赵含章似乎是理解了,但又生出了别的疑问,“依照迟迟所说,你我本不该成婚,甚至连交际都很少。如今我已经是你的丈夫,可见所言存疑。”
“这个嘛,”徐绥之心中有所猜测,“我猜会不会是因为,咱们俩本来就是小配角,所以影响不大?虽说我能改变原文的剧情走向,但有些事情好像也不是我能插得上手的。”
比如徐艾之至今无子。
徐绥之时常想,她对原剧情的插手是不是仅限于让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她和赵含章成婚,在这个时代来讲是相当于脱离了徐家的判责范围。将来老六要对她爹娘不利,是牵扯不到她身上的。
但是,徐绥之是无法眼睁睁看着爹娘被冤死在流放路上的。
“停停停,我什么时候说过是他们是纸片人了?”陆琳越听越懵。
徐绥之仔细回想一番,“好像是没有。”
夫妻俩齐齐看向陆琳。
陆琳沉默了一会儿,似在组织语言。
“我记得我说过,”她缓缓开口,“这个小世界的运转依靠的是你的欲望。个人的理念是很难凭空创造出一个世界,所以我们借助了这本书为蓝本。同理,咱们不是造物主,一些细节上不可抗力的剧情点是无法改变的。”
徐绥之愣住了,“啥意思?”
陆琳:“就是你姐姐在书中会有一儿一女,如果你姐姐的老公是六皇子,那孩子的爹就是六皇子;如果你姐姐的老公是太子,那孩子的爹就是太子。”
赵含章:“老公,是相公的意思吗?”
徐绥之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道:“所以我姐一定会有孩子,但是孩子爹……”
“无所谓。”陆琳语气平淡,“角色的死亡并不需要耗费能力,但是凭空创造出一个蓝本中没有的角色是需要耗费大量能量的。所以太子妃必须有孩子,但孩子的父亲是谁,对这个世界来说,不重要。”
徐绥之听懂了。
只希望姐姐能放宽心,她的第一个孩子还有两年才会到来。
“下头的人很看好我们这个项目。”陆琳猛地灌了一口茶水,“只要咱们好好干!等你寿终正寝,这个世界说不定还能借助大领导的力量独立出来。”
“好!干!”徐绥之被激起斗志,把赵含章的腿拍得“噼啪”响,举起茶杯和陆琳干了一个。
赵含章无奈地看着她,心里无端生出些愁绪来。
……
距离陆琳的意识进入项目一世界不到一分钟,短短几十秒里,用户怨气值大起大落,连接器的能力存储也有所提升。
接替陆琳位置的监督员,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喉咙,差点就要下去见大领导了。
也不知道陆琳是怎么一个人干两份活,又是接线员又在这儿监督异常的。
监督员长叹了一口气。
自从项目一获得下面的关注后,他们社会异常管理局的福利待遇越来越好了。
地上地下都挂上了编制,六险二金齐全,十四薪,年终奖,逢年过节的大小礼品。
假期上是轮休制。
可是,局还没招到能够轮起来的人数。
盖因岗位招人的要求比较苛刻。
要不怕鬼,会交际,意志力坚定,以免在和地下员工对接时,打哆嗦,影响局里形象。
要有道士证或者和尚证,无学历要求,但是文职需要能写报告,具备一定的筛选能力,能挑选出适合用户的文章作为世界蓝本;非文职则需要编程能力强,吃苦耐劳,能修他们的新设备,最好还能开发设备的新功能。
前者是接线员,后者是监督员。
新上任的监督员刚坐稳,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他立刻站起来,发现是地上地下的两位领导来了。
监督员的脸马上挂起一个标准的笑,“二位领导,有什么吩咐吗?”
局里的领导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地下来那位则是个短袖裤衩的青年,像是在自家后院遛弯来的。
监督员心里直打鼓——这两位怎么一起来了?
“坐,别紧张。”中山装摆摆手,在监控台前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一串跳动的数据上,“项目一的实时反馈我看了,波动挺大?”
监督员咽了口唾沫,“是,刚才那几十秒,用户怨气值大起大落,连接器的能力值也有所提升。”
青年:“陆琳那丫头呢?”
“在里头呢。”监督员指了指屏幕,“刚才那一波波动就是她进去之后发生的。”
两位风格迥异领导对视一眼。
中山装推了推眼镜,“能听到声音吗?”
监督员点头,又摇摇头,麻利地调出音频,“能听到不涉及用户隐私的一小部分。”
“……好!干!”
传声器里传来徐绥之中气十足的一声吼,紧接着是噼里啪啦拍打什么的声音。
中山装愣了一下,“这什么动静?”
监督员小声道,“不知道,涉及用户隐私。”
两位领导沉默了。
青年清了清嗓子,“这位用户……倒是挺有活力。”
“怨气值呢?”中山装问。
监督员看了眼数据,“正在稳步下降。虽然刚才有波动,但整体趋势是好的。”
中山装点点头,鼓励地拍了拍监督员的肩膀,“好好干,等局里招到人,你就能松泛点了,到时候升职评优加薪。”
监督员:“好的领导,谢谢领导。”
两位领导离开后,监督员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屏幕上,那串数据还在平稳地跳动着。
……
陆琳回她的院子去了。
徐绥之靠在赵含章怀里,絮絮叨叨,酣畅淋漓地说她来这儿之前的那个世界。
说她超级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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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说她租的房子隔音不好,总能听到隔壁的说话声;说她有点玩手机;说她很想养一只宠物;说她其实有点想福利院的院长妈妈了……
赵含章听着那个属于徐绥之的,他从没见过的世界,时不时“嗯”一声,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说到后来,徐绥之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趋于平稳,直到彻底没了声音。
第二天一早,徐绥之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身旁空无一人。
外面太阳挂得正高,赵含章早早去了一趟东宫,商议完处置张家的分工,便牵着那匹还没有取名的枣红马回了和园。
徐绥之正和陆琳,兰英等在厨房外。
兰芳是做点心的好手,宫里出来的四个嬷嬷中有个姓田的,专掌厨房,在做吃食上也有不少心得。
自打知道陆琳的搜索功能,徐绥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做吃的!
脑筋一转溜,小嘴一砸吧,先整个蛋挞来吃吃。
简单写下材料和制作方法后,兰芳和田嬷嬷用厨房里现成的砖砌烤炉,失败两次后,终于做出味道相似的蛋挞。
蜂蜜和奶香混合在一起,口感比普通蛋挞更加扎实一些。
徐绥之咬下一小口,眼睛顿时发光!
“好吃!”她顾不上烫,又咬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也不肯吐。
兰英在旁边看得直乐,“殿下慢点,没人跟您抢。”
陆琳接过一块,端详了一会儿,咬了一口,“不错。”
兰芳紧张地看着自家小姐的反应,见徐绥之吃得欢,这才松了口气,“殿下喜欢就好,奴婢再琢磨琢磨,下次做得更好些。”
田嬷嬷在旁边笑道:“老奴做了几十年吃食,头一回见这种做法。里头还得用牛奶和鸡蛋调成这个……这个……”
徐绥之抽空接道:“蛋挞液。”
“对,蛋挞液。”田嬷嬷摇摇头,“殿下这脑子,也不知怎么想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徐绥之心虚地笑笑,又拿了一块递给兰英,“英姐姐也尝尝。”
几个人围在厨房外头,一人一块蛋挞,吃得正欢。
正吃着,周长史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笑,“殿下回来了,请您去前院看看。”
徐绥之:“看什么?”
周长史卖了个关子,“您去了就知道了。”
徐绥之把手里的蛋挞塞给兰英,拍拍手上的渣滓,“再烤一炉,给我和含章留几个昂。”
这才跟着周长史往前院走。
远远就瞧见赵含章站在前院的空地上,手里牵着匹枣红马。
那马身形矫健,皮毛油亮,在阳光下泛着红褐色的光泽,四蹄修长,鬃毛微扬,精神得很。
徐绥之快步上前,保持着安全距离,围着马转了一圈,迟疑着开口:“这就是把你甩下去,让你伤了胳膊,休养半个月才好的那匹马?”
话音刚落,枣红马竟然愤怒地打了个响鼻,扬起两只前蹄就要蹬。
赵含章根本不给它这个机会,拉住缰绳就把它按下来。
“是。”
“取名字了吗?”
“并未。”
赵含章将缰绳在手上绕了好几圈,一掌拍在枣红马的脖子上。
枣红马不屑地跺了跺脚,但依旧不敢反抗。
赵含章:“迟迟来摸摸它,再给它取个名字吧。”
10. 第十章
枣红马是一匹桀骜不驯,向往自由的骏马。
它不喜欢被关在御马监狭小的马厩里,即便那里吃喝不愁,草管饱不说,还时不时有胡萝卜苹果的加餐,玉米的味道也还不错。
于是,枣红马勉强留下来了。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不长眼的两脚兽要爬到它身上,它当然不可能屈服!
枣红马一连拒绝三个想要骑它的皇子,终于没人再去选它了。
本以为能就此养老,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不长眼的给带走了。
要不是那天觉得那人怪好闻的,它也不会让可恶的两脚兽骑到它背上。
等那股气息消失,它立刻就就把人刷下去了。
直到——徐绥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枣红马的嘴筒子,见它没有反抗,像是呆住了一样,眼都不眨地盯着自己,顿觉好笑。
“就叫它红枣吧。”徐绥之抚上枣红马打理整齐的鬃毛,“它伤了你,我不喜欢它,我也不喜欢吃红枣,它们都是红的,就叫一个儿名吧。”
红枣不知道眼前的人在说什么,只觉得那股舒服的气息又靠近它了,还浓郁了许多。
它喜欢!
红枣米白色的鬃毛拂过徐绥之的手背。
这马……好像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侧头看向红枣,那马正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讨好。
徐绥之试着又戳了戳它的嘴筒子。
红枣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把鼻子往她手心里拱。
徐绥之笑了,“还怪亲人。”
赵含章拽着缰绳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马在御马监时什么德行,他是亲眼见过的。太烈的马不好配种,早晚是要拉去宰杀的。
赵含章一时起了善心,便把它划到自己麾下。
徐绥之收回手,走到赵含章身边给他理理,因为拉马使劲儿,有些歪的衣领,正准备说蛋挞的事儿。
红枣在旁边甩了甩尾巴,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忽然把头凑到两人中间,硬生生挤进去,
徐绥之被它挤得往后退了一步,又好气又好笑,“你干嘛?”
红枣不理她,只管把头往她怀里拱。
徐绥之被它拱得痒痒,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别闹。”
赵含章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微妙的不爽。
这马……是不是太黏迟迟了?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红枣的脑袋往旁边推了推。
红枣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赵含章:“……”
徐绥之没注意到这一人一马的暗流涌动,自顾自地说,“对了,它吃什么?我让兰英去准备。”
赵含章收回目光,“有专门的马夫,你不用操心。”
徐绥之点点头,又摸了摸红枣的脖子,“乖乖的,改天带你出去玩。”
红枣甩了甩尾巴,也不知听没听懂。
……
张校尉家抄家流放的事告一段落。
六皇子的侧妃张氏是张校尉的长女,又怀有身孕。昭成帝虽气恼张家的作为,但念及张氏还怀着他的孙子,只让六皇子府中禁足府中三月。
八月的中秋夜宴他们是赶不上了。
昭成帝孩子多,不是每个妃嫔和皇子公主都能参加的。
先皇后的三个皇子和惠和长公主自然有资格,再就是闫皇后所生的太子。
妃嫔中只有两个妃位的妃子能参加。
裴贤妃和郑淑妃。
这位郑淑妃是先皇后的亲妹妹。本以为郑皇后亡故,她是最有机会登上后位的人选,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闫皇后。
郑淑妃膝下有个七皇子,赵瑞,比赵含章大两岁,今年二十二。
相较于郑家,徐绥之更熟悉的是裴家。
裴家是武将世家。裴家长子裴绩,是现任的骠骑将军,镇守边关,多次击退草原部落,立下汗马功劳。
裴绩是原文的男二。
他成熟稳重,他深情不悔,他默默守护,他是徐艾之最忠诚的追随者!
徐绥之还挺久没见他了。
裴绩以前还常到他们家来玩呢,要不是姐姐选上了太子妃,估摸着就要嫁给裴绩了。
原文里,裴绩听闻徐艾之被赵瑄强占,差点就举兵造反。思及百姓,又暂时按捺下来。
后来裴绩回朝述职,想办法把徐艾之带出宫,计划逃离京城,两人一起浪迹天涯。
最终却没有逃过赵瑄的追查。赵瑄找回女主后,大度地继续让裴绩戍边,没多久就战死了。
骠骑将军的位置也有张太尉之子,张斌替上。
徐绥之有理由怀疑,裴绩的死是不是有六皇子在其中捣鬼。毕竟,六皇子怎么看都像是个小心眼的人啊。
裴贤妃是裴绩的姑姑,生下了五皇子赵珂,今年二十三岁,同六皇子赵瑄同岁,只大几个月。
除了宫妃皇子公主,重臣们的亲眷是中秋夜宴的主要招待对象。
赵含章本是没有资格赴宴的,顶多是在宜嫔宫中一块儿吃个团圆饭。
但是耐不住徐绥之是丞相之女。
昭成帝念在徐正观家门冷清,特许人家在中秋夜宴上一家人团聚。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两人刚下车,就瞧见后头一辆马车也停了,下来的人正是裴绩。
他穿着身玄色锦袍,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见着他们,微微颔首。
“十二殿下,十二皇子妃。”
赵含章回礼,“裴将军。”
徐绥之笑着打招呼,“裴绩哥,好久不见。”
裴绩唇角弯了弯,“好久不见。”
三人一道往里走。
宫道两旁挂满了宫灯,照得亮堂堂的。
赵含章走在中间,左边是徐绥之,右边是裴绩。
夫妻俩和裴绩隔了约莫半臂的距离。
“裴绩哥,”徐绥之隔着赵含章,主动开搭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
“这次待多久?”
“看情况。”裴绩顿了顿,“边关无事,应该能多待些日子。”
徐绥之点点头,“那挺好,回头来和园坐坐。”
裴绩看了她一眼,“好。”
赵含章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只是伸手扶了扶徐绥之的腰,“看路。”
徐绥之低头看了眼平坦的宫道,又抬头看他,“看着呢~”
承宴殿前已经热闹起来。
宫灯高悬,照得整个宫殿亮如白昼。案几分列两侧,左侧是皇子公主们的席位,右侧是重臣及其亲眷。
徐绥之一眼就瞧见了自家爹娘。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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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正和几位文官说话,李氏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帕子,时不时应付两句前来搭话的贵夫人。
“娘!”徐绥之冲那边挥挥手。
李氏抬头,脸上立刻露出笑。
皇子公主们的席位按序排列。太子坐在最前头,身边是徐艾之。
然后是其他几位皇子及其皇子妃,孙辈们都寄放在后宫的娘娘们那儿。
惠和长公主没来。
徐绥之跟着赵含章在靠后的位置落座。
刚坐下,她就瞧见裴绩已经在武将席坐下了,正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神色严肃。
徐艾之坐在太子身侧,察觉到妹妹的转向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冲她笑了笑。
不多时,內侍高唱,“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昭成帝携闫皇后从殿内走出,在正中的席位落座。
皇帝摆摆手,“都坐吧,今日中秋,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歌舞上场,丝竹声声。宫女们穿梭往来,给各桌添酒。
徐绥之吃着点心,眼睛却四处乱瞟。
按座次数下来,那个据说求娶过她的三皇子就在……
长得还挺憨厚老实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的,独他一个人坐着。
是了,他的正妃去世了,还没续娶呢。
徐绥之正看得起劲,忽然被赵含章轻轻碰了碰。
“看什么?”
徐绥之回过神,“没什么,就是看看人。”
赵含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落在三皇子身上。
三皇子这才察觉到,回看过去。
兄弟俩不尴不尬地对上眼神,又双双若无其事地挪开。
气氛愈加热络起来。
徐绥之瞅着那边自家娘亲已经被几个贵夫人围着说话,心里痒痒的,想过去凑凑热闹。她刚扯了扯赵含章的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就多了两个人。
“十二弟妹。”
徐绥之抬头,是两张陌生的脸。
左边的女子穿着身鹅黄色的宫装,面容温婉,笑得恰到好处。右边的稍显年轻些,一身淡青,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
徐绥之愣了愣,迅速在脑子里搜索——五皇子妃和七皇子妃。
得,走不了了。
她连忙起身行礼,“五嫂,七嫂。”
五皇子妃笑着拉起她的手,“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七皇子妃也跟着笑了笑,话不多,安静地站在一旁。
徐绥之被按着坐下,赵含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五皇子妃在她身侧落座,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道,“早听说十二弟妹是个和善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徐绥之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得乖巧,“五嫂过奖了,我就是个闲人,整天只知道玩闹。”
五皇子妃掩嘴笑了,“玩闹?我可听说十二弟妹是个有佛缘的,连观音庙的主持都要上赶着给你讲经呢。”
徐绥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笑道,“五嫂消息真灵通。那位陆师太说与我有缘,便跟我回府中住些日子。”
五皇子妃:“瞧瞧,有佛缘的人啊,玩闹都是有她的道理的。”
徐绥之听她口气奇怪,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瞧着像是来巴结她的?
11. 第十一章
赵含章在皇子中是不起眼的存在。
宜嫔出身不好,太后表面养着他,实际上却并不管他。
宫里的其他皇子公主向来是懒得和他交际的。
自己身为十二皇子妃,理应也没什么人理才对。
五皇子妃和七皇子妃都是生了孩子的,也不至于是冲着陆琳这个观音庙主持来的。
现在提到陆琳,显然是不知道和她说什么,随意提起的话题。
徐绥之不想和她们闲聊,更想去找她娘,听听妇人间更有意思的八卦。
愁眉不展之际,徐绥之还没好怎么搪塞两人,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
赵含章在提醒她。
五皇子妃和七皇子妃前后站起来,“四嫂。”
徐绥之如蒙大赦,和赵含章一起站起来,道:“姐姐!”
徐艾之颔首,“我和家妹许久不见,不知五弟妹和七弟妹可否……”
话还未尽,两人就识相地走开了。
徐艾之:“十二弟去太子殿下处吧。”
赵含章没有立刻应下,反而是先看向徐绥之。
可她的妻子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姐姐,分不出一丝余光给他。
赵含章:“那迟迟便托付为姐姐了。”
徐艾之:“快去吧。”
待赵含章走远,徐艾之才拉着妹妹坐下。
徐艾之:“太子殿下叫我来提醒你们,不要和裴将军走得太近,免得引人猜疑。”
裴绩是个手握兵权的大将。
徐绥之这才记起来,她和赵含章成婚后,他们二人便是同心一体的了。
皇子私联武将,还不知要叫有心人怎么编排。
徐绥之郑重地点点头,“怪我疏忽了。”
徐艾之晓得妹妹的性子,不会是大是大非上出差错。
“十二弟如今跟着太子办差,五弟和七弟却还没个正经的差事,五弟妹和七弟妹来跟你搭话也正常。你不想理她们,表面功夫也要做好。”
徐绥之:“我晓得的,姐姐。”
姐妹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旁人见了只觉得是两姐妹关系好。
赵含章到了太子身边,才知是昭成帝要见他。
对于这个父亲,赵含章向来是可有可无的态度。
即便宜嫔常在他耳边说皇上待她有恩,希望赵含章能多孝敬皇上,赵含章也懒得在昭成帝身上花费功夫。
昭成帝并未坐在上首,而是去了后殿。
地位最高的人走了,宴席的气氛愈加热烈。
两人进了后殿。昭成帝正坐在榻上喝茶,见他们进来,放下茶盏,抬了抬手。
“坐吧。”
太子和赵含章依言落座。
昭成帝的目光落在赵含章身上,打量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朕倒是小瞧你了。”
赵含章垂眸,“父皇谬赞。”
昭成帝摆摆手,“张家的案子,你办的利落。那些账目、田契,还有张家那个混账儿子强占民女的证据,都找得清清楚楚。徐正观在朝堂上一桩桩念出来,朕听着解气。”
不等赵含章反应,昭成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道,“你那些铺子,经营得也不错。”
赵含章心如擂鼓,更不敢接话。
昭成帝笑了笑,“别紧张,朕知道你名下那些商铺都挂在杨家名下。宜嫔的母家,朕还是记得的。”
赵含章沉默了一会儿,“父皇明鉴。”
昭成帝放下茶盏,正色道,“璋儿,朕想让你进户部。”
赵含章愣住了。
太子在旁边笑道,“十二弟,还不快谢恩?”
赵含章起身行礼,“儿臣……谢父皇。”
昭成帝摆摆手让他坐下,“你在经商上有天赋,户部正需要你这样懂庶务的人。张家的案子只是个开头,后面还有更难的事。”
“张家名下的田地,大头在扬州。那些地是怎么来的,你查张家的时候应该也知道了——强占、巧取、兼并,什么手段都有。”
赵含章点头。
“扬州不止一个张家。”昭成帝的语气沉下来,“那些地方小吏、豪强官绅,手里攥着多少本该属于百姓的田地,朕心里有数。国库空了,谁都活不下去。”
太子:“父皇的意思是,让儿臣和十二弟下扬州,以巡查河道、督办秋粮为名,暗中厘清土地权属。”
昭成帝:“明面上是督办秋粮,暗地里要把那些被兼并的田地清出来,还给百姓。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赵含章沉默片刻,“父皇,儿臣从未办过这样的差事。”
昭成帝笑了,“谁生下来就会?跟着瑜儿,慢慢学。”
这位父亲,他从小就没怎么见过。太后宫里住着,宜嫔偶尔见一面,再后来住到兴庆宫,昭成帝对他来说,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赵含章垂下眼,“儿臣遵旨。”
昭成帝:“去吧,外头宴席还热闹着。再过几日就要启程,你们兄弟俩好好商量商量。”
太子和赵含章起身告退。
两人回到宴席上。
气氛正热,歌舞正酣。
赵含章往女眷那边看了一眼,徐绥之正和徐艾之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走过去时,徐绥之正好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回来了?”
赵含章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徐绥之凑过来,小声问,“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赵含章顿了顿,“回去告诉你。”
徐艾之在旁边看着,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徐绥之:“下次我去东宫找姐姐玩。”
徐艾之:“好,我可等着你呢。”
月上中天,银辉洒落。
散席的时候,徐绥之只来得及和爹娘打声招呼,就被他们催着钻进了马车。
夫妻二人挨着坐下。
徐绥之跟没骨头似地靠在赵含章肩头,打了个哈欠,“席上都是冷菜,油腻的很。待会让厨房做点爽口的小菜,解解腻。”
赵含章揽着她,没说话。
徐绥之察觉到他的沉默,抬起头看他,“怎么了?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赵含章:“父皇让我进户部。”
徐绥之:“这是好事啊,你终于有正经差事了。”
赵含章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过几日,我要和太子殿下一道下扬州。”
“下扬州?干嘛去?”
“巡查河道,督办秋粮。”
徐绥之把这几个在嘴里滚了一遍,又嚼了嚼,脸色慢慢变了。
“扬州?”她重复了一遍,“太子也去?”
赵含章点头。
徐绥之猛地坐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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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身子。
太子溺亡。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原书内容——一月后,从扬州传来死讯,太子一行人遇上水匪,十不存一,太子不幸溺水而亡。
徐绥之抓住赵含章的手,“不行,你不能去。”
夫妻俩定定地看着对方。
好半晌,徐绥之才妥协般地叹口气,“我知道皇上有旨,但是我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太子姐夫就是在那儿出事的,万一牵连到到你,你忍心我年纪轻轻就守寡吗?”
“不行,太子也不能出事。不然我姐就守寡了,还得被强娶。”徐绥之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得一起去。扬州肯定有埋伏。”
揽着她的男人一直没有说话,徐绥之气愤地拍了拍他的胸口,忽觉手感不错又捏了捏。
赵含章深吸一口气,抓住作乱的素手,“我亦不放心你。”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绥之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道:“那就一起去嘛……”
“好。”
“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多危险啊,万一老六发疯,把我捉走了,危险你还有姐姐……啥?你同意了?”
“我会安排好一切。”
徐绥之愣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怀里抬起头,“你……你这就同意了?”
赵含章低头看她,“你方才说了那么多,我若不同意,你怕是要念叨一路。”
徐绥之瞪他,“我那是担心你!”
赵含章唇角弯了弯,“我知道。”
徐绥之靠在他肩上,心里安稳了些,又开始琢磨起来。
“对了,我总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跟着去吧?”她说,“你办差,我跟着,传出去不像话。”
赵含章:“你想好了?”
徐绥之:“让陆琳陪我。”
“就说陆师太要南下云游,渡化穷苦百姓。”徐绥之越说越顺溜,“我这个有佛缘的信徒,自愿跟随,一路侍奉。顺便也能沿途看看风土人情,长长见识。”
赵含章捏捏她的脸,夸赞道:“不愧是迟迟。”
“对吧?”徐绥之得意起来,“陆琳的身份摆在那儿,谁还能拦着出家人云游不成?”
赵含章想了想,“那得先问问陆师太的意思。”
徐绥之摆摆手,“她肯定答应。她来就是帮我的,这种事能推?”
赵含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好。”
徐绥之满意了,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你想好路上怎么办了吗?我觉得随行的队伍里肯定有奸细里应外合。”
赵含章:“我有一家能力尚可的镖局,或可以一用。”
徐绥之:“镖局?”
“嗯。”赵含章语气平平,“做生意需要押运货物,镖局是自己人方便些。给的钱多,江湖人武艺高,讲义气,便轮班干活。”
妈呀,这不就是私兵?
徐绥之试探道:“他们愿意听你的吩咐?”
赵含章:“起初是不愿的。”
这才对嘛,传说中的江湖人,都爱自由,哪肯被束缚在一个小小镖局里。
赵含章:“武功再高,也需要吃饭睡觉。只要帮着押送,还有分红可拿。四方镖局遍布各州县,签署契约后,可自行进入镖局吃住,每年帮着押送两次货物即可。”
“一年就干两次活啊?”徐绥之居然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