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猫效应》
1. 奓毛猫
《无猫效应》
文/弥衿
第一章
七月末的天,热得像是藏了团火在天上,云层稀薄,连风都是凝滞粘稠的,吹不散阵阵袭卷而来的热浪。
一辆搬家大货车把不算宽敞的粥店巷口堵得严严实实,红漆月型拱门墙壁斑驳,红色的漆皮卷着边翘着,脱落一地。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穿着搬家公司统一的灰蓝色制服,嘴里叼着根烟头吞云吐雾,操一口纯正的南临口音,站在车后举起胳膊指挥倒车,朝着身后巷口的人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游弋颇有耐心地等在原地。
头顶太阳明亮刺眼,他抬手压了压帽檐,眯虚起眼,顺着卡车和巷子的间隙向前望去。
巷子里,少女蹲在路边被磨得光亮的青石板上,裙摆拢在膝盖上方一截,单手借着力,手肘抵在大腿面上,压出个浅浅的印子。
从这个角度看她身形单薄,连肩胛骨都清瘦地凸起,漆黑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扬起,剐蹭着后颈白皙光裸的肌肤。
祝惜月抿着唇,轻屏呼吸与两栋居民楼之间夹角墙缝里蹲着的一只狸花猫长久地对视着。
狸花猫看起来月份很小,毛杂且凌乱,打着绺,灰扑扑的。
浅色的眼珠像蒙了层水雾,盯着她畏生生地缩了缩前爪。
祝惜月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饭团,单手小心翼翼地扯开包装袋,动作轻且缓,尽量不发出响动惊扰吓跑它。
小猫昂起脑袋,轻声地喵了几下,像是和空气玩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蹭了蹭前爪。
还差最后一点儿就完全拆开,祝惜月向前倾了倾身子想把饭团递到离它更近一些的地方,这时背后风声呼啸,混杂着突兀的“滴滴滴滴——”
短而急促的喇叭声和风一起猝不及防灌进耳朵里。
紧接着一辆大货车沿着她身后不算宽的路面飞速驶过。
轮胎碾过干燥坚实的水泥路面,粗粝的尘土石粒摩擦传来的巨大响动,吓得小猫应激反应,耳朵和身子猛烈地抖动一下,飞也似地向着楼宇间隙深处蹿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惜月捏着饭团的手就这样虚虚地悬停在半空中。
身后隐约有脚步声传来,裹在车轮扬起激起的一地浮灰里。
她从货车远去的方向收回视线,表情明晃晃的不耐,像只奓了毛的猫。
身后的人就这样暴露在了她的视野里。
少年松松散散地站在巷口墙根旁,鸭舌帽帽檐低低压着凌乱的黑发,几乎要戳到眼皮,五官匿在帽檐遮蔽下的浅淡阴影里,却能感受到视线直直掠过来。
他顿了顿,掀起薄薄的眼皮,抿着唇像是要开口说些什么。
四目相对,祝惜月轻挑下巴,恹恹地睨他一眼,拒不配合挪开了视线,揉了揉蹲久了有些发麻的膝盖。
她原地小幅度地晃悠了下,叼着刚刚拆开的饭团,指尖勾起透明的塑料袋,径直迈步,与他擦肩而过。
-
南临市的老城区巷子曲折,布局盘根错节,犹如蛛网纠缠紧密,顺着导航都有些难认清路。
祝惜月指尖在屏幕上下划动刷新,咽下最后一口饭团,包装纸在手心攥得皱巴巴。
她要去找之前在网上联系好的租售的房子,导航地图显示还有不到一千米。
老房子灰白的墙面在太阳暴晒下白得反光,马路上川流不息,车灯闪烁。
等红灯的间隙,祝惜月视线落在马路对面避阴角落的棋牌室门口,泛黄的塑料皮帘子从里面被掀起,紧接着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的模样,瘦且高,叼着根烟,胡子拉碴一脸颓样,初见明亮日光,眯虚起眼来。
悬着的某根弦瞬间绷紧,祝惜月后颈一冰,下意识扭头向后走。
又怕惊动对面,一开始只是步伐迈得快些,可惜事与愿违,没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祝烨伟浑浊粗粝的声音:“祝惜月?”
像是被锈死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毛边。
她一头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狂奔起来。
耳边风声呼啸,楼间风肆无忌惮地灌进嗓子里,喉咙发干发紧,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挂在眼睫处的汗珠滑落下来迷住眼睛。
不知道跑了多远,紧随的脚步声渐缓,体感距离拉开了些,祝惜月向右拐进居民楼之间二人来宽的逼仄甬道。
墙根堆了不少杂物,视野受限,她靠在墙上,这才顾得上揉眼。
周遭静悄悄的一片,只有空调外机接口一截水管耷拉下来,滴答,滴答。
和她撑着膝盖小幅度喘气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拐角处突然仓皇窜进来一只野猫,祝惜月眼皮子跟着一跳,动作迅速迈步朝着墙边走。
不出所料,下一秒寂静的小巷里脚步声响起,祝烨伟本来以为能骗到祝惜月,指望在这里堵到她,谁曾想空无一人。
祝烨伟一脚踹在角落里堆放的一组旧家具木架上,一时间木屑纷飞,惊飞了墙顶的麻雀,他狠狠地骂了句:“操,真是白养了一只白眼狼!跑啊,我他妈看你往哪跑!”
横穿出居民楼,视野顿时开阔明亮起来,整条街户户大院红砖黛瓦,错落有致,面前的一户铁门没关,半敞着。
祝惜月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推开铁门走进去。
院子角落里水龙头被拧开到最大,水流大而急促,少年微弯下腰,随手撩了把凉水拍在脸上。
后颈的棘突随着低头的动作更加明显,游弋倏地仰起脸来,视线同闯入的祝惜月猝不及防在空中撞上。
身旁墙壁上攀附着的半枯的爬山虎随风簌簌滑动,门框轻轻掉下一块深色的小小漆皮,悄无声息地落在水泥地面。
少年眯起眼,额前漆黑的碎发往后捋,露出了挺拔的眉骨,水珠顺着面部骨骼轮廓滑落,最终汇聚在了下颌处。
五官轮廓锋利的缘故,他整个人显得冷感,此时却掩不住错愕地盯着她。
很有记忆点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敛起,即使当时他帽檐压得极低,祝惜月也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是她中午在巷口碰见的那个人。
她直直地看向游弋,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外面,又指向自己,飞快摆了摆手。
祝烨伟这会儿也不再藏着掖着,院墙外阴魂不散的一声声“祝惜月”清晰传来,愈发逼近。
眼前的人始终维持着姿势没动,微垂眼皮,依旧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少女一贯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些破裂,像一只初入此地的流浪猫,缓缓地向他靠近,眼底的不安再不能抑制。
薄薄的眼皮掀起,漆黑的瞳孔迅速扩大,祝惜月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气音,和清浅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落在夏日燥郁的空气里,软的,哑的。
“帮我一下...”
几乎是在她凑近的瞬间,游弋闻到了洗衣液混着沐浴露之类的干净味道,在鼻息间稍纵即逝。
后面两个字被铁门推开的“吱嘎”声掩去。
祝烨伟站在门口,朝着院子里探头探脑,被人直直挡住视线。
少年眼尾往下压,视线平直又锐利地落在他身上,神情有些不耐地开口:“听你喊了一路,你到底找谁?”
面前阴恻恻的中年男人一边比划着,一边伸长了脖子想往里张望:“刚刚有没有一个女生过来这边?很瘦,个头挺高的,大概十六七岁。”
游弋闻言退后半步,大大方方错开身子,不大又空旷的院子杂草疯长,一览无遗,没什么能躲藏的地方。
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语气散漫:“没看见别人,只听到你大中午扰人清梦。”
祝烨伟知道祝惜月对这一片不熟,不然也不会在居民楼附近兜了一大圈又绕回到起点。
可既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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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应该也没有让她溜进室内的可能,祝烨伟只好讪笑着从院子退出去半步,临走还不忘惺惺作态表演一番:“不好意思,我女儿离家出走了,我在找她,所以有点着急,我去附近别的地方转转吧!”
祝惜月贴着视野盲区的墙角蹲下,用手拢住裙摆,尽量压低一些存在感,虽然再清楚不过祝烨伟的嘴脸,但是听到他大言不辞的鬼话,她还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嘴角扯上嘲弄的弧度。
她今天身上带着租房的定金,如果被天天要钱像要命的祝烨伟缠上,免不了一堆破事儿,所以她才选择躲在这儿。
很显然,她随便进的门选对了,这位哥非常懂事非常上道。
“你在这儿跟我说没用——”
游弋眉梢轻挑起,向前一步,手抵在铁门栅栏上,赶人的意味明显,还颇为好心地给他指了个路,“这条道儿走到头右转就是派出所。”
-
烟酒店老板抠门得不行,这么热的天连电扇都没舍得开,这会儿仰躺在藤椅上眯着眼,拿着把大蒲扇在面前扇来扇去。
很久没在外面买过水了,祝惜月盯着货架上一排价格,花花绿绿的饮料价格清一水的高,看得她沉默。
她进行了个长达一秒的精挑细选,转过身垂着眼从身后冰柜里拿了两瓶好多年没涨过价的矿泉水。
“结这两个,”她顿了顿,屈起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叩了下,“再拿包绿箭。”
店门外,祝惜月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瓶水递给树荫下的游弋。
从冰柜里取出来没多久的水,瓶身水雾凝结,在太阳的暴晒之下,水珠很快就顺着她细白的指尖骨碌碌地滚下来。
游弋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接过顺手拧开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旋紧瓶盖时掌骨外扩。
他垂下眼,从这个角度,能看清祝惜月发顶一个小小的旋。
她身后的店铺今天没开门,灰蓝色的卷闸门落下,贴得不太牢靠的褪色对联在风中张牙舞爪。
祝惜月抬手捋起碎发别在耳后,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皙。
系带直穿过瘦削骨感的肩,裙摆因为刚刚躲在墙角蹭上了些污渍,有些发灰发暗,对应上布料褶痕,像是素描画中质感分明的灰白阴影。
祝惜月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这才感觉嗓子里火烧火燎的不适感才消退了些,薄薄的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咔咔作响。
她缓缓地眨巴一下眼睛,视线没什么焦点空茫茫的飘了半天,像是想起了什么,唇瓣上下磕了磕,最后只吐出来干巴巴的两个字:“谢谢。”
只是睫毛低低地垂下来,侧脸神态已经重新趋于冷淡,和先前软着声求他的样子判若两人。
当时那句被掩盖的话其实从她的口型不难看出来。
不是“谢谢。”
而是“求你。”
反观现在,连眼皮子都没抬。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和地上排水口寸长绒绒的青苔说话。
用完就踹的意图有点过于明显了,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话少,态度冷淡疏离,整个人格外的空,也格外丧,厌世得不要太明显。
游弋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这位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建设了一下初印象。
游弋站在原地,表面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莫名觉得有点不爽。
他偏过头,吊儿郎当地勾着唇:“需要再帮你报个警么?”
祝惜月向下覆盖的眼睫倏地抬起,直直对上他一双眸光沉沉又轻佻的眼睛。
她长得很好看,自然光线下皮肤很白,小脸翘鼻,明明生得一双多情的眼睛,眼尾上勾,偏偏看你时眼底情绪又截然相反的淡。
漂亮是漂亮,就是带着点不近人情的味道在里面。
就比如此时此刻,她是故意的。
明明弯着一双眼睛,笑意却不达眼底,清冷冷的一把嗓子说出来的话堵得人窝火:“不麻烦了,前面就是派出所。”
2. 搬出去
规避了祝烨伟这个不稳定因素,看房进行的很顺利,出租屋所处的地段很好,离祝惜月上学的一中很近,虽然旧了一点儿但是生活用具齐全,拎包即住,租金在南临也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良心。
房东是个胖女人,动作娴熟数好了钱之后,才得空上上下下打量祝惜月一番,随口问了句:“你多大了?”
祝惜月从善如流:“十八。”
钟心如看她一眼,哂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无伤大雅,毕竟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理,在她这儿租房也不用填合同,一张收据就能换一把钥匙。
钟心如接着说:“押一付三,家具你来的时候它什么样,退租就得什么样,知道吧?我跟你讲,小姑娘,你算是捡着漏了,这个价在主城区,除了我这儿,你上哪儿找啊。”
说完她扯了张收据连同钥匙一并递给祝惜月,撂下一句“没事儿别联系。”便扭着腰出了门。
祝惜月站在门口玄关,静静地打量了一圈儿室内。
一居室,大概三四十平,进门右手边就是厨房,正对着客厅,最里边是一间小卧室。
家具都是些上了年头的老东西,壁橱的门松松垮垮摇摇欲坠,目测比她岁数还大。
胜在便宜,也解决了她没地方住的燃眉之急。
房间里有一种长时间没住过人的老房子味道,散也散不掉,窄小的阳台半封闭,镶着蓝色钴玻璃,是零几年那会儿最流行的装潢。
祝惜月推开窗户想透透气,撑着窗框向外看去,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出奇得近。
隔壁锈迹斑斑漆皮剥落的晾衣杆几乎要伸到别家窗前,探出的一截木板上压着一盆枯死的叫不出名的花草,茎叶干瘪垂落,奄奄一息。
祝惜月晚上没走,凑合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坐上了回溧水的班车。
溧水严格来说算是南临最东边附属的一个小县城,老旧的班车往返于两地数十年之久,拖着残缺笨重的壳在愈来愈不平坦的路面上颠簸。
祝烨伟和宋瓷离婚之后,祝惜月便跟着阿婆吴芮在溧水生活,早几年阿婆身子骨还算硬朗,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后来阿婆记性不好开始犯糊涂,最近几年更是每况愈下,连祝惜月都认不出来已经是常态。
祝惜月有个姑姑祝舒华,原本远嫁到北方二三十年,后来丈夫在工地出事,那头的老人也陆续离世,她这才带着儿子回了溧水娘家,和祝惜月老太太挤在老房子里一起生活了几年。
表哥禄飞光属于典型的耀祖,快三十多岁的人没个正经工作,整天躺在家里混吃等喝,啃老啃得不亦乐乎。
祝舒华费尽心思托人给他介绍对象,有个还算谈得拢的,结果女方家里一上门,嫌弃没钱,更嫌弃家里一老一小两个拖油瓶。
那天祝惜月放学回来,刚进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女人陌生的大嗓门响起,无非就是一些老生常谈的房子彩礼。
祝惜月见怪不怪走了进来,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娄艳视线落在祝惜月身上,直白露骨,从头到脚审视了她一遍,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怎么还有个小的?”
祝舒华赶紧催促祝惜月:“还愣着干嘛?这是你嫂子那头的妈,快喊人。”
祝惜月看了娄艳一眼,收回视线,神色寡淡垂下眼:“阿姨好。”
说完她径直朝着里面的房间走去,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
祝舒华赔了个笑,给娄艳抓了把瓜子:“我弟的女儿,死丫头从小脾气就怪,不爱说话,你别管她。”
“飞光妈,我说你也真是心大,就这么带着你侄女在老房子住,也不怕老太太将来把房子留给儿子孙女,到时候你和飞光找谁说理去?”娄艳一把嗓子像是在老陈醋里泡了三五年,尖酸又刻薄,“你就算不为我闺女考虑,也得为你儿子以后考虑吧。”
祝舒华感觉有些好笑:“亲家,她一老太太都糊涂几年了,现在要真能认得出她儿子我还谢天谢地呢。”
娄艳撇了撇嘴,朝着紧闭的房门扬了扬脸:“多大了?看着不小,还在读书?”
祝舒华起身捞了个塑料袋装瓜子皮,随口应道:“在市里读高中,好像成绩还行,爹妈早得离,一个二个见不着人。”
娄艳翻了个白眼,咄咄逼人:“女孩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上学有什么用?你明明有儿子,还指望她给你养老?她亲爹亲妈都不管,轮得到你一个当姑姑的多管闲事吗?”
祝舒华懂娄艳的意思,其实她也只是吴芮的养女,和祝惜月没有血缘关系,可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顾祝惜月。
关于不上学早点去打工的事她也和祝惜月聊过,祝惜月本身就很抵触,性子又是个倔的,那次破天荒和她吵了一架,之后所有的学费生活费也没再朝家里开过口,祝舒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娄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语气冷了下来:“你家的事儿我手没那么长管不着,但是你儿子要想娶我闺女,你就得把拖油瓶处理好。这一带的老房子要拆了,没个三五年不能好,你总不能出去租房子还带着她,新婚小夫妻再带个老大不小的女孩,哼,你也不怕被邻居看笑话?”
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门板和墙壁都形同虚设。
祝惜月仰靠在门后,视线空落落的没什么焦点,用手背用力地蹭了下眼眶。
这间卧室是从客厅隔出来的,隔壁紧挨厨房,高处的纱窗表面早已糊上一层粘黏的褐色油污,透过半扇玻璃看过去,不太真切。
窗外的明亮光线也显得模糊,长久地盯着,在眼前虚化成一片。
很老套的争吵,从她七岁那年到现在也没有争出个所以然。
尽管这些冷嘲热讽对祝惜月来说早已免疫,但在有些极少数的情况下。
比如此时此刻,她还是会觉得委屈。
错的并不是她,如果让她自己选,她也不想摊上这样的爸妈,更不想再经历这样寄人篱下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
-
祝惜月打算搬出来,倒也不是担心祝舒华夹在中间难做人。
溧水离南临一中很远,每天通勤来回显然不可能,祝惜月高一的时候在学校住校,但是学校对于住宿生管理很严格,放学周末出去打工请假不方便。
再加上现在是暑假,也没办法住校,所以祝惜月只能在学校附近租了间便宜房子。
班车在路口停了下来,沿着溧水街道走,昨晚刚下的雨,一路上遍地都是炮竹燃放过的红纸碎屑裹着湿漉漉的泥水,显得很脏。
禄飞光上个礼拜领证,在家摆了席,儿子办婚礼祝舒华在面子工程上起码是下了血本的。
远远的还没走近就看见显眼的地方贴满了大红的囍字。
家里好像没有人,院子门掩着,祝惜月抬手一推没反应,这才看见落了锁。
她掀开门前花盆压着的地垫,以往藏钥匙的地方此时却空无一物。
祝惜月咬了咬牙,暗骂了一句,绕到隔壁邻居家院子里,从矮院墙翻了过去,从里边把门打开。
之前收拾好的行李放在房檐边角落,没什么东西,一个皮箱装衣服,还有两箱子书。
祝惜月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视线划过面前的街头巷尾、电线杆、甚至是地面上凹凸不平的井盖儿。
这时候眼前伸过来一只手瞎晃悠两下,祝惜月撩起眼皮,林翔远走了进来,朝她打了个响指:“就这点儿行李?”
祝惜月直了直身子,点头:“就这些。”
林翔远他爸的小面包车停在胡同口,他上前拉开车门,然后轻车熟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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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放塞进后座儿。
“叔叔今天进货不用车吗?”祝惜月坐在副驾扯上安全带,“其实我坐公交过去一样,没多少东西,不用麻烦。”
“什么话,”林翔远扬了扬下巴,“都发小你跟我说这些?”
他打小就和祝惜月认识,她一直都是不爱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说好听点儿叫自强独立,实则是牙嚼碎了硬往肚子里咽。
有多难消化,划得嗓子眼儿有多疼,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车载播的全是些林翔远最爱的村得掉渣的DJ土摇,他趁着等车间隙快手切掉,清了清嗓子:“这几天店里忙得屁股着火,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你,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就突然要搬出去住?”
祝惜月盯着后视镜上悬挂着的一个小平安扣,有规律的来回晃荡,淡淡地说:“离一中近,上学方便点儿。”
“一整个高一不都这么过的,编也编得真情实感点儿行不行……”林翔远手搭在方向盘上点了几下,“你哥前几天结婚,我看你也没回来,是不是对面的嫂子妈又借题发挥难为你了?”
虽然很多事情林翔远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但他说到底只是个旁观者,沉默了一会,他开了口:“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钱呢?租房子要花不少吧,开学还要交学费,够不够用?我给你转点儿,在南临要好好的,别把哥们给忘了。”
“暑假兼职赚了钱的,我就是去上个学,逢年过节还得回来,没这么生离死别,”祝惜月往后靠了靠,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接着播土摇吧林老板,我眯一会儿。”
她昨天晚上没睡好,早上又起得早,现在真有点儿困了。
土摇是能助眠还是怎么的要播土摇?
林翔远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被她一句“土摇”全弄散了,一脸无语刚要反驳,一旁的小姑娘已经阖上眼,只能自己默默憋回去。
到了出租屋楼下,林翔远帮她把行李搬上楼,背着手领导似的在房间里审视一圈儿,林老板还算满意:“家具齐,一个人住正好,也不嫌挤,我看楼底下还有保安亭呢,治安也有保障,不然一个小姑娘住哪能放心啊。”
他说着拿起桌上一串车钥匙,“行吧,先这么的,我得去店里了。”
祝惜月“啊”了一声,看着他:“下面都是小餐馆儿,吃个早午饭再走吧。”
“今天顶班的有事儿来不了,二胖看了一通宵,我得去给他接班了,不然顶不住啊,”林翔远说着已经走到门口,朝她摆摆手,“下回吧,下回我再来蹭顿大的。”
天气热得人没什么食欲,祝惜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老式风扇吱嘎吱嘎地转啊转,不一会儿眼皮沉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一连几个乱七八糟的梦堆砌在一起,祝惜月被吵醒的时候是大下午。
远远地从隔壁传来搓麻将声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嘈杂无规律的动静来来回回无休止磨得人心烦意乱,睡眠不足的困倦混着夏天特有的燥意向外翻涌。
卧室的门大敞着,和狭小的客厅连通,房间不合理的西晒格局,闷热的像蒸炉,大片大片的阳光肆无忌惮直直地透过窗户泄进来。
祝惜月盯着床尾投射下来的一小片阳光,晃了一下神。
她拿起床头连着充电线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亮了一瞬,下一秒暗下去,电量飘红岌岌可危,根本没充进去。
祝惜月起身把靠近墙壁一排开关都按了遍,没有一点反应,她站在窗边朝外看,隔壁空调声轰鸣,对面一家正在看电视,动画片花花又绿绿。
这样看好像只有她家停电了。
像这种岁数比她还大的老房子,前前后后几十年住过的租客数不胜数,多多少少都带点基础病,只能说是见怪不怪,祝惜月锁上门,向楼下走去。
3. 反差萌
隔壁单元楼一层的居民房被改造成了麻将馆,上头挂着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棋牌室”。
还没靠近浓郁的劣质烟味道混着哗啦啦搓麻将的声音扑面而来,一个矮胖小老头被一个老太太揪着耳朵往门外拽。
祝惜月向旁边侧了侧身让他们出去,老太太完全无视旁边的祝惜月,操着纯正本地口音对着老头破口大骂,老头孙子似的缩着脖子装孙子,俩人就这样拉扯顺着楼梯走进视野盲区。
祝惜月对看热闹没丁点兴趣,还没踏进棋牌室的门就听见有人在那笑:“老莫怎么回来了?”
说话的是个五六十岁上下的谢顶胖老头,叼着根烟手里动作不停忙着胡牌,一转头却发现进来的是个水灵灵的姑娘。
隔断被打通之后,客厅硬生生塞下两组麻将桌,算上围观大概十个人出头,空气里汗臭混着烟味愈发厚重,呛得祝惜月眯起了眼睛。
“杠!”挨着门的小老头叼着烟睨了她一眼,把牌推出去。
祝惜月四下打量着,寻找租给她房子的房东,视线和钟心如在空中交汇。
钟心如站起身,凳子被向后带,发出“刺啦”声响。
“等我,有租客来了。”
钟如心把祝惜月拉到门外边,表情冷下来,抱臂扫了她一眼:“咋个了?”
祝惜月把停电的事简单一说,就听钟心如轻哂一声:“妹妹,你可能不太清楚,这房子不是我的,我也是替别人租,这累的苦的跑腿儿活都是我做,我就落一中介费,房子有问题,你自己找个电工看看吧!”
钟如心不是一手房东,当初租房子的时候她半个字儿也没提,一看便是在中间捞了不少,到了办正事儿的时候就开始踢皮球,别的不管,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房子租得急,当时也确实没签正儿八经的合同,现在碰见事儿扯皮祝惜月也拿她没办法。
麻将桌上有个男人摇头晃脑催促道:“心姐快点儿啊,小姑娘你也是,一桌儿人呢,都等你一个。”
钟如心撇着嘴,面前祝惜月迟迟没反应,不耐烦地想收尾:“你看我店里也正忙着呢,没别的事儿我进去了。”
祝惜月若有所思点点头,勾唇淡道:“心姐,最近聚众赌博查得挺严的,今天小区外面刚贴的单子,没影响您生意吧?”
“嘿!?你这什么意思啊?”钟心如脸色一变,祝惜月横看竖看都是未成年,初出社会没经验,她原本想糊弄糊弄算了,结果谁曾想是只刺猬,话表面说得圆润,画外音直直透着刺儿。
钟心如眼睛被挤压得细长,透着精明的光,眼珠子转了转,语气适时软了下来:“别啊妹妹,多见外啊,胡同头有个游老头,这是他的房子,你去他那儿问问吧,实在不行回来我帮你找人看看。”
天气这么燥,祝惜月心里也压着火,掀着眼皮懒得跟她废话,问清了具体地址便直接下了楼。
穿过阴暗背光的一阶阶楼梯,祝惜月摸出来一块口香糖,薄薄的锡箔纸包裹着,捏起来有点软,她拆了包装嚼了起来,嘴巴里薄荷味清透,空气得以重新流动。
照着二房东指的路,经过那天早上偶遇猫的胡同口,横穿一段还在运行的铁轨,闸口的灯一熄一瞬闪烁着,保安亭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
这儿虽也处在老城区,老房子纵横,但和她住的鸽子楼有着本质区别,二者不能光凭一个“旧”字重叠就随便混为一谈。
前者被尽其所能切割成小小的间一格挨一格,实打实的贫民窟,后者大多是非富即贵独门独院,独享这一隅安宁。
不知怎么,祝惜月越走越觉得眼前的建筑和街景熟悉,直到她抬起眼,视线和面前漆黑紧闭的铁门撞上,连院墙外探出的秾绿枝桠都和先前如出一辙。
她照着二房东给的地址和院墙外的门牌号反复对了三遍。
一个数也不差。
祝惜月沉默了。
这儿正是她那天为了避开祝烨伟闯进去的院子。
也就是说,前几天跟她疯狂偶遇的那位哥竟然是她房东。
一位好心帮她甩掉了祝烨伟,临走之前还被她用话噎回去的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房东。
想到这儿,祝惜月闭了闭眼。
这也太绝望了。
当时她只觉得世界这么大,一面之缘的人,大概后半辈子也遇不上不会有交集了,所以说话才没给自己留后路。
然后没几天现实就这么直白又通透地告诉她,世界真小。
-
蝉鸣喧嚣,除此之外一片静谧,没有路人也没有风,午后的阳光懒懒地透过枝叶,漏下些摇晃的光斑。
长椅上,少女一只脚踩着地面,另一条细白的腿曲着,小腿肚贴着木质椅面,膝盖弯出柔软的弧度。
裙摆因为姿势往上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在室外光线下白得晃眼。
漆黑的发丝从椅边滑落几绺,荡在空中。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手背懒洋洋地落在巴掌大的小脸上,遮住眼睛和上半张脸。
露出一点鼻尖,唇色很淡,胸口呼吸的起伏缓和,像是睡着了。
“吱嘎——”
直到不远处铁门开合,一小片阴影小幅度移动着,遮蔽到面前,祝惜月这才慢吞吞地垂下手,顶着光眯虚起眼睛。
风过,头顶树叶哗啦啦地响,或高或低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撞上。
少年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他看起来刚睡醒没多久,眼角耷拉,声音还透着略略的哑,却饶有兴趣地问她:“今天也有什么能帮的么?”
“......”
不排除未卜先知的可能,祝惜月觉得他更像是故意的。
少年看起来心情很好,句末语气词的尾音上挑,说完之后眼睫低垂盯着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祝惜月蓦地从长椅上坐起来,像只受惊后高高翘起尾巴的猫咪。
坐稳之后,她抿着唇,黑白分明的眼珠直望向他。
“我是粥店巷十栋的租户,下午的时候家里停了电,我去找了麻将馆房东,她说她是中间人,真房东住在这儿让我过来问问。”
祝惜月因为求人办事,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少女的嗓音很好听,落在凝滞的空气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她敛起了第一次见面时明晃晃竖起的刺,整个人显得乖顺了不少。
祝惜月伸出食指顺着头顶的门牌的方向指去,有点不确定地补了半句:“她说的是住在这儿的游...老爷子?”
说实话,祝惜月有点儿拿不准对面什么反应,会不会帮自己,毕竟之前她的态度摆着,更何况房东本人看起来不太好糊弄,如果他是个记仇的主儿不搭理她也完全情有可原。
但是来都来了,她只能先硬着头皮说完。
“嗯,”游弋点点头,“她说的是我爷爷。”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感觉对前几天的事儿没有记仇的意思。
祝惜月悄悄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说:“但是老爷子最近不在南临,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
“这样么。”祝惜月扬起的眼角耷垂下去,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瓣,语调沉了些。
不知道她在这等了多久,鼻尖和脸颊微微泛着红,细碎的额发被汗水濡湿,软软地黏在额角,唇瓣有些发白。
能明显察觉到,在他说完之后,她眼里有什么不动声色的暗了一瞬。
游弋眉眼一松,视线从她鼻尖细密的汗珠上不动声色地挪开:“走吧。”
祝惜月怔住,唇瓣微张,欲言又止盯着他:“什么?”
游弋转身往外走,语气散漫:“不是说停电了吗,还能去哪?”
-
一路上祝惜月有一搭没一搭嚼着口香糖,清透的薄荷味儿几乎要散去的时候到了楼下。
游弋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见她拐了个弯来到十栋楼下,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去,环顾周围。
破旧的老式步梯楼,楼体灰蒙蒙的漆色,墙皮剥落严重,笨重的老虎笼连成一片。
远看像是用火柴盒歪歪扭扭地随意垒搭在一起,上世纪经典的老楼。
房东看起来对这片儿不太熟,就差没把“第一次来”写脸上。
配电箱在一层楼梯间与墙壁夹角后面,白天也光线匮乏,游弋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照亮,推开布满灰尘蛛丝的铁皮箱门,按着编号挨家挨户看过去,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几零几?”
祝惜月站在入口处又发觉挡了光,朝一旁侧了侧身。
“三零二。”
冷色调的光随着动作晃动,在他侧脸一闪而过,最终亮了又灭,游弋从里面走出来:“估计是线路的问题,楼上看看?”
祝惜月点点头带着他上了三楼。
楼道里狭窄阴暗,公共区域堆满了邻居的杂物,角落花盆里的蒜苗刚割了一茬又被剪掉,只留下光秃秃裸露的根。
游弋看着祝惜月拿钥匙开门,顺手抽掉了插在门把手上的传单。
两人颇有默契忽略了门上墙上贴的一堆开锁通下水道重金求子包治不孕不育,戳猪肉印章似的小广告。
游弋进去后四处打量了下,屋子不大收拾的很整洁,家具大概都是以前住户留下的,厨房是开放的样式在进门的右手边,改造后一道推拉门从中间隔开,电闸在玄关和厨房的交界处,高高的悬在墙壁上。
游弋有点意外,看起来岁数不大的小姑娘竟然是自己一个人住,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是和人设对上了。
这一带很多人在楼顶养鸽子,所以梯子在楼道随处可见,游弋踩上去拉掉闸,下来之后把带过来的工具箱打开。
祝惜月抬了抬眼:“还能修吗?”
说实话,祝惜月有点怕停电,倒不是怕热,小风扇吹起来本也就没什么风,她怕的是晚上黑灯瞎火连个光源都没有。
她有点怕黑,平时睡觉都要留一盏小夜灯才能睡得安稳。
游弋从工具箱里抽出卷绝缘胶布,修长的五指还在翻找着什么,头也没抬,语调平直,还带着点漫不经心:“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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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弋这些年一直被放养,和线路打交道早就轻车熟路。
像换个灯泡接个老旧线路这种独自生活必备技能,简直不要太简单。
游弋垂着眼,挑了把螺丝刀在手里掂量。
他看起来自信满满,祝惜月心里却没底,主要是这人长得好看,给人留下的贯印象又是吊儿郎当没个谱,所以轻而易举让人联想到花瓶这种词儿。
游弋重新站到梯子上,单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握住螺丝刀,手背上筋脉清晰可见,腕骨随着动作很明显的凸起,娴熟地从上面拆下零件,旋即侧了侧身。
祝惜月以为他要递什么东西,下意识凑过去掌心向上想接住。
游弋垂下眼,又看见了祝惜月发顶一个小小的旋。
光看她动作跟接蘑菇接金币的马里奥似的。
他捏着零件的手指没松开,在空中停留片刻,最后手臂下垂,两颗螺丝钉缓缓落在她掌心,然后朝她勾了勾手指:“手电筒递给我。”
“哦。”
“线路老化,有一截烧断了,”游弋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高处传来,“重新接一下就行,没什么大问题。”
祝惜月这才松了口气,把螺丝钉放在台面上,手机锲而不舍的震动,大有不接就一直响下去的意思,她拿起来看了下来电备注,是假期兼职的同事打来的。
她估摸着在这儿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绕到阳台后面接通。
与此同时,游弋接好了线下来,也接了个电话。
蒋舟航暑假出国度假半月思乡心切,没一天不在惦记这帮狐朋狗友,一落地就急不可耐把哥几个约出来。
隔着网线游弋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键盘声,有人在咆哮:“我家狗爪子挠几下都比你输出高,乖啊,回去玩消消乐吧不丢人!!!”
蒋舟航在一边感慨:“半个月没听见贺繁打游戏破防,还是这么悦耳动听。”
他补充道:“老地方啊,快点的哥,都到了就差你,三缺一。”
游弋嫌吵,把手机按了免提放一边:“我在外面,得等会。”
手上刚刚不知道在哪沾到了什么,有些发黏,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
蒋舟航出去一趟像是专门修炼嘴炮功夫:“哪个外面?还回来吗?回来还爱吗?”
贺繁忙里抽空贱嗖嗖补了句:“别是背着哥几个去见哪个妹妹啊!”
没想到贺繁随口诌的骚话也有应验的时刻,多少有点儿真知灼见了。
好像明明不是一回事,但是又偏偏能对上是怎么回事?
见妹妹。
妹妹。
别说,见的还真是一妹妹。
只不过是一位脾气不太好,话少冷冷又冰冰的妹妹。
游弋拿起手机,把免提给划了,转过身,一抬眼看见贺繁口中的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四目相对,祝惜月吊着眼皮,清泠泠地盯着他,眼尾上勾,瞳仁清亮漆黑。
她原来是单眼皮,眼皮又薄又白,好看也是真好看。
游弋现在才注意到。
祝惜月应该是没发现游弋也在打电话,以为他在找东西,简短冷淡道:“螺丝在台面上。”
电话那头诡异的沉寂了两秒,突然传出贺繁的咆哮:“不是哥们?你来真的!?真有妹妹啊?”
游弋故作淡定实则手速飞快切掉电话,面无表情地抬起眼。
他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咔哒”冷白的灯光应声兜头落下,照亮了小小的厨房一方。
“修好了。”少年懒懒散散靠着墙边,语气很淡,漫不经心,却又显得游刃有余。
身后门缝透进来南临潮湿燥郁的夏风,扬起少女膝前的裙摆。
“这么快,”祝惜月一滞,她抿着唇,视线落在地板上,有些尴尬地补了句,“谢谢你。”
一回生,二回熟,态度也比第一回真挚不少。
趁她还在愣神的功夫,游弋单手从兜里拿出手机,垂着眼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倾身,一个明晃晃的二维码贴了过来。
祝惜月下意识以为是付款码,拿着电量飘红岌岌可危的手机扫上。
弹出来的却是好友添加界面,头像是一只金渐层猫猫,潦潦又草草,像块嗦过的芒果核。
耳朵还折上去半只。
潦草中透着一股王霸气息。
虽然和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房东只有两面之缘,但是人多多少少都带着点儿首因效应,祝惜月简单回忆了一下对他的初印象。
瞳孔漆黑被帽檐半遮住,只露出轮廓分明的下半张脸,视线直直掠过来,长相是和乐于助人这个浅层次表面人设完全相反的冷脸拽哥那一挂。
这头像也太反差萌了。
祝惜月点了添加,撩起薄薄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又瞥了头像好几下,感觉哥们的人设塌的有些猝不及防。
“没有找小姑娘收钱的理,”面前的人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抬了抬眼,“留个号码,下回遇到什么事儿直接叫我,不用再找到那边。”
4. 薄荷糖
房东哥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就真的只是,单纯的,留个号码。
祝惜月和他最后一条存在交集的消息停留在,“你们已成功添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除此之外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交流都没有。
安安静静躺在她聊天列表靠前位置的对话框逐渐被其他消息淹没沉了底,日子也因为忙于兼职而流逝得飞快。
八月中下旬,距离开学不足半月,祝惜月交了半年房租,手里没剩多少钱,开学之后不能像放假这样时间自由,反而书费杂费各种费要交个不停,她只能趁着这十来天,尽可能多挣一点钱。
公交车晃晃荡荡停在国货路,这一带原本是南临最大的批发市场,后来电商兴起,实体生意难做,这几年零零散散差不多都倒闭了。
老字号、旧招牌,依旧固执地杵在原地,像是这座南方小城最真实最古早的缩影。
祝惜月踩着石板路,沿着老街商铺往路口走,路过招牌花花绿绿的理发店,一身腱子肉的老板站在门口真情实感拉客:“哥们,你来我这烫一次就五十,两次我给你打折,九十九,九九不八八,保证发发发,怎么样,哥们够意思吗?”
九九折也是折,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路过的行人像是被他说动了,可面露难色,一把掀了假发:“老哥,不是我不照顾你生意,主要我是个瓢啊!”
祝惜月继续向右拐,远远的看见一个蓝色大招牌,上面写着“魔方音乐工作室”,最底下的箭头朝前,指向一个夹在两家店中间的狭窄小楼梯。
出了楼梯别有洞天,空间逼仄但是墙面各种喷绘,最底下写着一行:“服务项目,歌手录音,乐队demo伴奏编配。”
老板不在,店里只有个短发挑染的小姐姐站在调音台前,看见祝惜月进来,姜珏吹了声流氓哨:“祝妹来了,荣辽刚下去拿快递,马上来。”
老板荣辽是林翔远的朋友,祝惜月也是被林翔远介绍来的。
宋瓷结婚前曾是乐团首席小提琴演奏家,后来掩去了一身光芒,在溧水和一位乐器店性子古怪的吴老头合伙开了家艺术培训班。
也许是遗传了宋瓷,祝惜月从小很有音乐天赋,一直跟着宋瓷学乐器。
后来宋瓷和祝烨伟离婚,一去十年没再回来过溧水,祝惜月依旧被吴老头带着继续学。
平心而论,荣辽最开始也只是顺着哥们的意思帮衬一下,后来相处久了发现祝惜月抛开长得漂亮这种有迷惑性最低层次的表象,浑身上下哪哪都是优点。
年纪不大一小姑娘,话少有活,最重要的是大大小小的乐器都会,编曲也懂。
不是都说搞艺术的大多穷得兜里不见响,荣辽也不例外,他当然请不起市面上天价的专业吉他手,其他便宜的技术又太次,祝惜月在他眼里简直是天降来救火的。
在这录音编曲一首歌比当三天网管夜班给人泡泡面挣得多。
祝惜月自然也乐意,和荣辽互利互惠,就是店里生意不太好,这种好活也不是每天都有。
-
楼下理发店的腱子肉老板好不容易拉到了客,在店里挥舞着剪刀忙个不停,游弋站在店门口马路正对面的树荫底下,百无聊赖地扫视着街边。
他慢悠悠从兜里摸了颗薄荷糖,薄薄半透明的糖纸在手里一捏就开,冰凉清爽的薄荷味弥散开。
灰暗的楼梯口有白色的一抹裙角一闪而过,有点熟悉,游弋眯起眼循着望过去。
少女肩上背着一个很大通体漆黑的吉他包,微微垂下头,边接电话边往前走,步履匆匆,裙摆随风微微扬起,小腿光裸笔直,被短袜包裹的脚踝骨削瘦。
游弋嘎吱一声把嘴巴里的薄荷糖咬碎了。
他舔了下唇,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祝惜月消失在了街边的转角处。
老实说,遇见祝惜月的那天,算是游弋平平无奇每天过得都大差不差的暑假中比较突出的一天。
他平时挺自律一人,前一天晚上破天荒失眠睡不着,中午外出觅食的路上,碰见了逗猫失败的祝惜月,本想过去提醒她一句猫没人养喜欢可以带回去看看,结果不知道哪冒出来不懂事没长眼的小货车一脚油门把猫吓跑了。
猫跑了人也跟着奓毛。
小姑娘看起来不爽的要命,把他跟小货车一块判了个无期徒刑,连个让他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就走了。
不给就不给吧。
游弋一贯是个随缘的人。
可怎么下午补完觉刚醒,他洗了个脸的功夫,一抬头又看见了送上门的小姑娘,变魔术似的,站在他面前。
说实话,游弋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她为什么在这儿,而是先怀疑自己没睡醒,白日梦,对象还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可是水落在脸上的触感又过于清晰,连水珠滑落的轨迹都能感受到。
这要是做梦也太真实了,游弋当时有一搭没一搭这样想。
“弋哥?”身旁的声音把游弋的思绪拽回现实,与此同时有人伸出手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游弋回过神来,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小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伸长了脖子朝着游弋刚刚走神的方向看,千篇一律的街,平平无奇的景,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小胖歪着头不解道:“弋哥你刚刚看啥呢,看那么半天,那么入迷,我叫你几声你都没搭理我。”
游弋现在也懒得搭理他,掰着小胖脑袋给他视线扳回来,言简意赅:“东西呢?”
“嗷嗷,”小胖把手里两个纸袋递给他,“东西都在里面,一个是镜头糊,抹油了似的,你给保养保养。另一袋是胶卷,老板特意叮嘱了完事儿得把暗盒一起寄回去。”
游弋撩起眼皮:“镜头也找我修?”
小胖“嘿嘿”一笑,摸着脑袋,谄媚道:“整个南临谁不知道游老爷子和胶卷打了一辈子交道,在圈子里的名声那叫一个万古长青,修个镜头那不是勾勾手的事儿啊,钱嘛,能赚咱不赚?”
游老爷子是游老爷子,游弋是游弋。
爷爷是爷爷,孙子是孙子。
老爷子岁数大了光荣退休,钓鱼喝茶逗鸟才是这个年纪脚踏实地朴实无华的快乐。
于是整天嚷嚷着要享受生活,基本算半隐退,带着老太太三天两头全国转。
与之相对的,从小跟在爷爷屁股后面耳闻目染捣鼓相机的游弋光荣继承了衣钵。
小胖负责线上客服大忽悠,游弋承包线下做活。
反正都姓游,都是老游家祖传的手艺,差了辈儿也不碍事,反正网线那头的顾客看不见。
游弋挑了下眉:“我很贵。”
小胖朝他敬了个礼:“哥,这你放心,对面哥们说了钱不是问题,要不然也不能把十几年前的老东西翻出来,这都玩相机玩胶卷了那能差钱吗?”
“行,”游弋朝他扬了扬下巴,“下个礼拜老时间。”
“得嘞!”
-
祝惜月在工作室的时候手机是静音的,她从楼梯走下来才看见有一堆未接来电。
全是祝舒华打来的,祝惜月隐隐约约觉得不是好事,回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就是祝舒华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这丫头死哪儿去了?一下午打了多少电话都没接?”
祝惜月把手机拿远了点,继续往前走,语气生冷:“有事?”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说不准祝舒华现在在哪,女人声音很尖:“你阿婆下午肚子疼,你哥也不在家,我带她去社区诊所吊了水也没见好,你在哪?你快回家一趟。”
祝惜月呼吸一滞,太阳穴突突直跳,顿了两秒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发烧吗?”
祝舒华那边磨蹭半天说不准,祝惜月深吸一口气,迈步匆匆往前走,语速极快,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快带着阿婆去医院,拿上身份证户口本,别去诊所,去镇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医院走廊灯光晃荡刺眼,消毒水味道刺鼻。
急诊室内医生正在介绍情况:“初步诊断老人是急性胆囊炎,具体要等血检和腹部超声结果出来才能确定,家属先去办理住院手续。”
“住院?”祝舒华的嗓音陡然拔高,“这么严重?我们那的诊所医生跟我说就是腹泻,怎么会得胆囊炎呢……医生,不会要做手术吧?”
医生素养很好,耐着性子跟她解释:“老年人,糖尿病患者或者一些免疫功能低下的人群症状可能不明显,很容易和腹泻胃病混淆。具体情况要等结果出来,重症或者出现并发症需要紧急手术,保守治疗之后症状缓解也要进行腹腔镜胆囊切除。”
去缴费的一路上,祝舒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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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在时刻不停地念叨:“麻绳专挑细处断,老天爷怎么就看不见我们苦命人呢?我刚刚问了人家,这个病要做手术医保报销了也得三万块,三万块啊,飞光刚结婚,我上哪儿拿这三万块出来?”
祝惜月沉默着,兀自往前走。
她脑子现在又钝又麻木,太多东西搅和在一起,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太阳穴也很胀,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用力凿着。
祝舒华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突然从身后用力抓住祝惜月的手腕,死死地攥紧,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蓦地瞪大:“凭什么只让我和飞光承担?你快给你爸打电话,把他叫回来!我只是你阿婆的养女!他一个当亲儿子的凭什么不出钱当甩手掌柜!”
祝惜月偏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听到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冷笑一声,嘴角扯上讥讽的弧度:“你找他?你找他不如出门刮张彩票靠谱,彩票店只收你二十,他能找你要更多。”
祝舒华歇斯底里:“那我能怎么办?!我也没了男人,我儿子才刚结婚!不能把他卷到烂泥里!行,你爸不出钱,我也没钱,你阿婆这个手术就没法做!”
扣在手腕上的力度不断收紧,像是要嵌进血肉骨髓里,本就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清晰泛红,触目惊心的指印。
医院一楼,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乌泱泱一片,把周遭围了个水泄不通,嘈杂的指点议论声密密麻麻雨点般砸了下来。
祝惜月想,她应该趋于是麻木平静的,不然从小到大别人的闲言碎语早就一口一口把她淹死了。
祝惜月明明站在围观所有人视线的焦点上,却忽然有种置身事外灵魂抽离肉.体的错觉。
冰冷的潮水涌了上来,一寸一寸淹没口鼻。
一阵长久的耳鸣后,周遭的议论声重新清晰了起来,有位面善的老人在旁边劝祝舒华:“唉,世事无常,有什么困难只能全家一起扛了,你为难一个小女孩,她都没成年吧,还在读书的年纪她有什么办法呢?”
老人的话像是提醒了祝舒华,她忽然松开了攥紧的手,改为拉住,语气也适时软了下来:“孩子,家里这样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姑姑也是真的没办法,上学的出路解不了家里的近渴,我们隔壁楼下老詹家的姑娘去年去的南方打工,找了个有钱的包工头,今年过年就开着车回来,全家人现在吃喝不愁……”
之前腕骨被攥得生疼,祝惜月都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直到听清了祝舒华的话,她这才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像甩开了黏腻窒息的触手。
她快要抑制不住鼻腔的涩意,声音发颤,发涩:“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祝惜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拨开人群走出去,怎么站在病房门外看向老人,怎么下的楼,又怎么走出了医院。
她脑子和身体都是木的,像一只捆绑着细线任人拉扯操控的木头玩偶,被身后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
天色晦暗,厚重的云层之下,隐约析出些稀薄的光。
很明显的暴雨来临前兆,雨水却是一副要落不落拧巴模样,凝固在黏稠空气里,混杂着夏日特有的潮热躁动一并袭来。
祝惜月算了身上和放在家里所有的钱,连带着下午荣辽刚转给她的,加在一起也只有四千不到,不要说加一个零的三万,就是和祝舒华平摊的一万五零头也没有。
少女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视线空洞木然,没有落点。
祝舒华说不想让禄飞光卷到烂泥里,可她现在大段的人生已经陷在了泥泞不堪的沼泽里。
除了年幼时目睹宋瓷和祝烨伟最后一次争吵后转身离开,任凭她在身后怎么哭喊,都没有回头,留下她独自一人在原地。
祝惜月很少有这种被世界抛下遗漏的无助错觉。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疼她爱她的老人正躺在医院白色的病床上承受痛苦。
想到这,少女的脊背一点一点塌陷下去,心脏被撕扯得生疼,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鼻尖通红。
身后有个女人从医院大门冲出来,捂着嘴,可还是抑制不住断断续续抽泣的哭声。
祝惜月冷眼看着她,好像一切就是这样,上天不会眷顾可怜人,世界有阳光有阴影,万事也分好与坏,可落在她眼前的从来不是太阳,总是雨滴。
南临夏天的暴雨总是兜头浇下来,猝不及防,让人来不及躲避。
5. 不用谢
祝惜月最后找林翔远借了钱,林翔远知道她一定是走投无路才会开这个口,所以借得痛快。
之后的每天,祝惜月辗转往返于溧水医院和打工的地点。
好在阿婆的手术成功,小半个月之后恢复出院。
暑假匆匆收尾,祝惜月抽了两天把暑假作业补齐,九月初开学,连着几天的大雨,气温跟着降了几度。
南临一中三个年级都在今天开学,人流量庞大,路上形色学生套着清一色的蓝白校服,只是领口处颜色略有不同用来区分年级。
祝惜月被人潮裹挟着往右侧主教学楼走,分班的布告栏立在楼前,她被分在高二十一班。
整个高二总共有二十五个班级,文科十个排在后面,十五个理科班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前一二三班是实验班。
由此可知十一班,是在整个高二属于王炸没那么王炸,车尾也算不上彻头彻尾车尾的那个。
教室坐得差不多满了,祝惜月大概扫了一眼,都是陌生面孔,没有几个之前认识的同学,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压根就记不清人家的脸。
零星空出来的几个座位都是偏前排的,座位分布的整体走向在没有老师人为干预时和班级总体学习氛围挂着钩。
毕竟吊儿郎当混日子的没人爱坐最前边,上课小憩一会摸个鱼打个游戏坐老师眼皮子底下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眼皮还没阖上直接收到粉笔头外加声波攻击doublekill。
手机活不过两节课那种。
祝惜月个子高挑,从小到大在南方女孩子里面算得上出挑,一直都默认往后排坐,于是坐在后排靠窗唯一一个空座位上。
祝惜月隔壁的位置还空着,前排坐着一闷头补作业的哥们,笔在卷子上划得飞快火星子和虚影都要磨了出来。
贺繁补完了最后一页选择,往身后椅背上靠,把笔往桌子上一撂,脑袋隔着过道对旁边的男生吹逼:“四十二张卷子是电眼王的极限,不是老子的极限!”
电眼王是之前年级部主任的外号,目光自带穿甲大件,透过镜片两道锐利的视线无差别扫射学生,冷飕飕一眼,给人一种从头顶到尾巴根整个骨骼轮廓框架都被看穿的错觉。
宛如4399小游戏里电眼美女里的技能电眼逼人,江湖人称电眼王。
过道那头纪向文叼着袋食堂豆浆,声音掩饰不住的得意:“你这不太行啊,我弟五年级暑假作业在补习班写完了,给他买了俩皮肤卷子全帮我抄完了。”
他一拍大腿:“正好我俩都是毛毛虫蛄蛹字,看着也没差!”
贺繁:“???”
永动机,只要投入少量皮肤及游戏道具,就能孜孜不倦地进行作业产出。
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样接活。
“你这哪是弟,你特么这是找了个黑奴吧,”贺繁心服口服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唯一遗憾的是他爸妈没给他生个适龄的弟替他排忧解难,“国庆预定下你弟,哥给他买无双。”
贺繁突然想起来件事儿:“我还有一朋友也在这个班,他怎么还没来,不会还没醒吧,我发个消息问问。”
你这个朋友开学第一天是不是有点儿过于松弛了?
隔着过道的纪向文有点儿坐不住了:“谁啊??怎么比我还心大,蒋舟航?”
“游弋啊还能有谁,蒋舟航这逼期末闷不吭声开挂跑八班去了,再冲刺个两年还得了?不得剑指清北?”贺繁低着头在桌洞里捣鼓手机。
纪向文惊得下巴都快掉出来,直抒胸臆:“游弋他特么期末少考几门?能来十一班?”
话还没说完,纪向文察觉到班里突然静了下来,凭借多年的反侦察意识,抬头一看班主任果然已经从前门进来走到了讲台上,只好意犹未尽先闭上嘴。
十一班的班主任李嘉勋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男老师,年纪不大已经颇具风骨,蓝黑条纹POLO衫下摆塞进松松垮垮的裤腰里,配着皮带外系,镜片下的小眼睛倒是炯炯有神。
除了头发还挺茂盛外,跟每个人学生时代都能碰上的中年理科男老师从外形到气质上都如出一辙。
李眼镜端着架子,双手撑在讲台两侧,清了清嗓子,特意把声调压低了一点,开始每年学期初必有的“新学期新气象劝学版讲座”。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未来两年的班主任,我姓李,我叫李嘉勋,教的是化学这门课,希望未来能和大家共同进步,一起把我们十一班建设的更好,大家有什么问题意见都可以向我提出来,我也不是一言堂的人,只要言之有理……”
“李老师——”
“我相信我们十一班...我们...”李眼镜专心致志的演讲被门口年级主任打断,电眼王穿着套利索的黑套装,头发全向后捋梳得一丝不苟,板着脸朝李眼镜点点头。
“微商女强人。”前排有学生小声嘀咕。
电眼王朝着教室只扫射一眼,目之所及鸦雀无声,一个个跟小鸡仔似的杵着一动不敢动。
功力不减名不虚传。
李眼镜把手里刚刚挥舞着的黑板擦放下,对比之下撂下来一句软绵绵完全没杀伤力的:“大家先看看书自习啊。”
说罢跟着她出了教室。
老师前脚刚走后脚教室油锅似的炸开,品尝早饭的喝茶的唠嗑的后排还有个杵在桌上热舞的干嘛的都有。
下边桌洞里贺繁专心致志给好哥们发消息:“hi,醒了扣1”
对话框平静的像一口十年老井,毫无波澜,他又补了条:“你快回来,村里发金条了!”
下一秒游弋:“1”
贺繁:“???”
游弋:“门口。”
这人在学校里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玩手机,贺繁没想到他来这么快,刚想提醒他电眼王一分钟前在附近刷新了,千万别迎面碰上,一抬头就看见,游弋耷拉着眼皮松松散散地站在门口。
“游弋!这儿!!”贺繁挥舞着手臂,突然冷不丁喊了一嗓子,整个教室体感静了一秒,祝惜月正在给一摞练习册写上名字,最后一笔落得有点儿飘。
视线下意识跟着声音偏,下一秒,祝惜月就看见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房东哥从教室门口大摇大摆地进来,径直朝着贺繁,或者说,自己的方向走来。
过道那头的纪向文脚蹬着课桌下面的横杆,抖腿抖得格外有节奏,来了句反语:“来得真早啊哥。”
“早。”游弋气定神闲和他打招呼。
祝惜月顺带瞄了眼悬在他头顶黑板上的石英钟,八点零一刻。
祝惜月:“......”
可太早了。
房东哥头发比暑假时理得稍微短些,短发漆黑,清爽利落,长腿一迈,从贺繁身边径直略过,绕到祝惜月身后,把书包放在她隔壁的桌子上,抽出凳子淡定地坐了下来。
祝惜月:“?”
贺繁&纪向文:“?”
贺繁都张开双臂准备好迎接和好兄弟的快乐双排了好吗?
结果哥们像是没看见他,冷漠无情从他的全世界路过坐在了他后面。
什么意思,后排难道有仙女姐姐吗?
贺繁唰地把脑袋转过去,想跟他理论,结果发现自己刚刚补作业补得太入迷太投入了,后排还真有个他没注意到的漂亮妹妹。
祝惜月撩起薄薄的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一眼,旋即冷淡地收回视线。
贺繁一嘴骚话卡嗓子眼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冒出来干巴巴的一句:“你咋不跟我坐,我特意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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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占的。”
游弋懒洋洋地往后靠了靠,一本正经地随口胡扯:“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贺繁心道我信你个鬼,他还想输出,但是李眼镜已经回来了,极大程度上限制了他的发挥,只能意犹未尽地先把脑袋转回去。
高二的课本和练习册非常多,一本接着一本从前排传过来,祝惜月笔尖不停在内页簌簌写下名字。
反观旁边的人跟没事人似的,甚至还有闲心顺手替她接了两本化学选修,放在桌角快垒成山的书堆上。
祝惜月偏过头,游弋正横屏握着手机,姿势看起来在打游戏,大概是对视线敏感,他同样抬起眼,瞳孔漆黑,视线和她在空中不偏不倚地对上。
讲台上李眼镜已经继续了之前中断的新学期新气象讲座,教室里虽然没什么人在听,但还算安静,祝惜月无声地张了张嘴。
游弋轻缓地挑起半边眉梢,抬手敲了敲桌沿的练习册,煞有介事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用谢,都是老熟人。”
祝惜月:“……”
谁跟你是老熟人。
周一上午好不容易捱过了地中海校长漫长的开学第一课演讲,大课间还剩几分钟,蒋舟航撅着腚站在十一班后排过道上输出:“嗷!不是你们怎么都特么在十一班啊!全世界就我孤苦伶仃流落到八班吗?”
最后一排后面是块很宽敞的空地,离后黑板还有段距离,舞台很大,足够蒋舟航发挥。
蒋舟航痛心疾首,把头发揉得像顶了个鸡窝:“早知道我期末考试最后一场不抄赵二狗大题了,少写俩大题正好二十分,抄过了呀,糟了呀。”
贺繁趴在桌子上笑得想捶地:“少爷还用为这种事儿烦恼?跟你家老爷子说一声,明天直接讲台边儿开个灶。”
蒋舟航是个人傻钱多的乐呵少爷,家里从上边起三代都富得流油,但是本人又没什么少爷架子跟臭脾气,属于穿着五位数的球鞋在学校门口吃两块一根淀粉肠,还要感叹一句:“香,真香。”
毫无违和感的那种。
蒋舟航很有自知之明:“我要是胆敢惊动我家老爷子,那我还能在三楼以下待着?不得给我发配到一班,给一帮不是人的学神挂墙上当吉祥物?”
一中的重点班火箭班冲刺班都在教学楼最顶层五楼,校长美其名曰楼下几个班太闹腾,一天天的净整些b动静,不能让他的心肝宝贝清北预备役在学习过程中受一丁点打扰。
坊间传闻五楼圣地,戒备森严,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过道那头纪向文宽慰他:“没事儿哥,你不是一无所有,起码八班还有吴女士。”
吴女士是他们高一的班主任,五十多岁中年女性,名声显赫在整个高二和电眼王并驾齐驱。
桃浦万竞争一触即发。
蒋舟航:“......”
更想跟这狗屁学校爆了怎么办。
一直吊儿郎当靠在椅背上看戏的游弋这会突然坐直了身子,搭在桌子上的手指动了下,朝蒋舟航勾勾手:“过来点儿。”
蒋舟航一个飞扑过来:“我就知道弋宝舍不得我!我这就抬张桌子过来,趁着刚开学还分不清谁谁,在十一班扎根立个户......”
“我的意思是,”游弋平直的唇角一点一点挑起,“把嘴闭上,小点儿声,闭不上就滚,别耽误我同桌学好好学习。”
蒋舟航的飞扑在半空中凝滞,他猛地一转头和一直坐在那儿面无表情整理笔记的祝惜月对上眼。
蒋舟航一个弹射起步,让开身位:“抱一丝抱一丝!”
这时候上课铃正好响起,十一班八班差着层,下节正好还是吴女士的课,蒋舟航连哀嚎的时间都没有,麻溜地左转出门滚了。
6. 深蓝色
第六章
贺繁同学终于在隔天下午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同桌。
并非是自愿,只是来得太晚了,准确来说班上除了他旁边没了空座,别无选择。
同桌是个齐耳短发的女孩子,叫闻念念,话不多有点内敛,眼睛大大的皮肤很白,带着干净的书卷气。
她是贺繁高一的老同学,短短几分钟,贺繁把“社交恐怖分子”人设展现的淋漓尽致,语气透着和四面八方认识了八百年的熟稔。
他拉着闻念念一通忆往昔从高一第一次月考抄她答题卡上的选择题答案抄岔行,最后喜提四十分,到没想到一暑假过去兜兜转转又成了同学,还是同桌。
缘分一道桥啊朋友们。
他话太密了,闻念念一句也插不上,只能侧着身子时不时点点头附和一下。
与之相对,后排简直是一潭死水。
祝惜月面前摊着本单词本,心无旁骛背单词,游弋则半趴在桌子上,懒洋洋支着下颌,偶尔动动手在屏幕上点几下,倔强的表示自己没睡着没下线。
贺繁终于说累了,拧开水喝了两口,闻念念终于得空转过脑袋,小声叫了一声她名字:“祝惜月。”
声音太小了,祝惜月一开始以为自己幻听了,顿了两秒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闻念念亮着一双眼睛:“你好,我叫闻念念,我们之前在高一的英语演讲比赛上见过的,我在你隔壁组,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我当时就想跟你说,你口语说得好标准,好厉害呀。”
那么久远的事祝惜月当然不记得了,但是面对这样一个乖乖的女孩子,她还是勾了勾唇,扯出很淡的笑意:“你好呀。”
还有语气词???
这么温柔???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游弋手一抖,他原本要打出去四个六再接上一条顺和大王直接杀死比赛,结果这一抖不要紧,直接点到了要不起。
对面地主狡猾得像条滑溜溜的泥鳅,趁机把手里剩的单张三出掉了。
物理外挂,胜之不武。
队友恨不得冲出屏幕跟他爆了,一串小番茄小拳头小监狱砸过来,把老实巴交的贫民打了个鼻青脸肿。
地主贱嗖嗖地笑着,露出一对豁牙,含泪吃了他六百豆。
农民一败涂地。
游弋顿了两秒,舌尖抵了抵上牙膛,抬手搓了下眼皮,划掉斗地主,放下手机。
与此同时,上课铃响起,英语老师也踩着铃声进来了。
和所有人学生时代最常遇见的英语老师一样,十一班的英语老师也是一位穿着打扮时髦的三十多岁漂亮女人,走路带风,嘴边挂着麦,腰上别着一个小蜜蜂,走上讲台第一句话:“来,classbegins!”
刻在中国学生DNA里的一句开场白,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一阵拖凳子撞桌子呲呲啦啦的噪音起起伏伏。
全班同学坐着的趴着的睡了的没睡的,都一股脑儿凭着肌肉记忆站了起来。
动静特别像丧尸围城。
英语老师手臂撑在讲台前,审视了一圈,没一个在睡觉的,她很满意:“好,很有精神,Sitdownplease!”
英语老师高一带了三个班,所以坐在班里的熟面孔很多,她视线划过全班,在最后一排停下。
“祝惜月。”
祝惜月刚坐下去每一秒,又站了起来。
英语老师高一的时候教过祝惜月,她英语成绩非常拔尖,常年占据年级英语单科成绩第一,英语老师很喜欢她,也很放心,所以非常和蔼地问她:“刚开学老师对新班级还不太熟悉,所以先请你暂时当英语课代表,可以吗?”
老实说,这种费时又费力的差事祝惜月是不乐意做的,但是人家老师都开了这个口,她也没有反驳的道理,只能乖乖点头。
英语老师笑眯眯朝她招招手:“请坐,明天早上把暑假作业收一下,没交的名单统计一下交给我。”
开学第一节课,英语老师没急着上课,而是给他们布置了一个口语交际,聊聊暑假的生活,展望一下新学期未来计划,前后四人小组讨论,等会儿挨个点名,认认脸。
底下嗷嚎遍野。
例如贺繁这种英语五十分选手,实在不知道每天都打游戏千篇一律又乏善可陈的暑假有什么好聊的。
他本身是个丈育(文盲),秉持着中国人不说洋话,对英语更是一窍不通。
所以只能求助闻念念,闻念念拿便利签给他写了一长串,贺繁压根看不懂,还得人家带读,口音很偏,像是打西伯利亚来的,英语烫嘴,他读起来还有点儿弹舌。
祝惜月觉得自己这位自开学以来潜心钻研一上午手机的同桌应该也是不会的,但是人家比贺繁淡定。
只见游弋优哉游哉地从桌洞里抽出一本英语书,一抬眼和祝惜月面前摊开的页数对了下,图片好像不一样,原来不是必修三,拿错了。
他又不紧不慢地换了一本,摊在桌上,然后接着在桌洞里孜孜不倦地探索。
探索久到像是能摸出来一个精灵球把神奇宝贝放出来。
游弋终于探索完了,手腕一扣,把一支中性笔放在书上。
某光超顺滑0.5,祝惜月也喜欢用这款。
房东哥虽然学习态度吊儿郎当,看不出一点认真,但还挺差生文具多,硬件设施这块儿没的说。
拧开笔盖,游弋翻开课本扉页,随手划拉几笔,这才想起来解决英语老师留的作业,他偏过头,眼睫掀起,真诚发问:“同桌,斗地主用英语怎么说?”
他舔了下唇,语气真挚,一个词一个词,慢悠悠往外蹦:“beanslandmaster?”
祝惜月:“?”
纯正的中式拼好英,你说人家是文盲吧,人家还知道豆,地,主。
有粮食有土地还有主人,阶级斗争,还带双关,怎么不是另一种定义上的斗地主呢?
精妙,太精妙了,精妙得祝惜月想给他鼓个掌。
闻念念原本在纠正贺繁的西伯利亚弹舌口音,结果冷不丁听见后排的对话,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觉得没礼貌,赶紧捂住嘴。
只有贺繁一脸没有被知识过浸染的清澈:“卧槽,哥你背着我暑假偷偷摸摸去进修英语了?不过你们笑啥?”
-
因为是刚开学,学校还没开晚自习,所以六点半一放学班里人嗖得一下就没了。
祝惜月这一小组比较倒霉,轮上开学第一天值日,好在一组除了祝惜月都是男生,自觉承包了扫地拖地搬桌子,没让她做特别重的活。
祝惜月倒了两趟垃圾,又把前后黑板擦干净,手里抹布还没放下,剩下把教室打扫干净的组员已经背上书包要润了,组长还特意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句:“哎,同学,都打扫好了,你也走吧,早点回家。”
祝惜月点点头:“嗯,我把抹布洗一下就走。”
“行,”组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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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关上风扇和灯,指了指门锁,“别忘了把门锁上啊!”
走廊尽头的厕所,祝惜月拧开水龙头,好在抹布都是新学期新换的,把附着在上面的粉笔灰冲洗干净就好。
洗完之后她又在掌心挤了一汞洗手液,等绵密白皙的泡沫裹满整只手,才凑到水龙头底下细细清洗。
一中的厕所,无论男女厕,洗手池前都镶了面镜子,方便学生整理仪容仪表。
祝惜月洗好了手拧上水龙头,一抬眼,看见镜子里映出的少女小巧漂亮的脸,五官精致,下颌尖尖,面容清冷,马尾高高束在脑后,规规矩矩穿着一中的夏季校服。
视线下划,落在胸口的校徽旁,空空的,像是缺了什么。
祝惜月下意识垂下眼,这才注意到胸前校服面料上有两个不易察觉的小孔。
一中要求所有学生校服上都别着带有名字的胸牌,而且每周还有检查,很显然,她的胸牌不知道神秘遗失在了偌大校园的某处。
祝惜月顺着刚刚过来的走廊找了一圈,不出所料没什么进展。
不过也可能是丢在了教室里,想到这,她原路返回教室。
虽然已经夏末即将入秋,天还是昼长夜短黑的很晚。太阳堪堪下山,落日像一颗橘子硬糖,边缘轮廓线逐渐融化糅得模糊不清。
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安静,只有薄薄的窗帘被风吹得肆意扬起,露出窗外一角天空。
游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少年坐在靠窗的课桌桌边儿上,背抵着墙,依旧横屏有一搭没一搭玩手机,一截白色的耳机线曲起,垂在校服领口的锁骨处。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倾泻涌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就连漆黑的碎发也染上了细碎的光晕。
游弋打游戏一直很安静,不说话,也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澜,手抖那次除外。
他挪开视线,抬起眼,看见祝惜月回来,扬了扬下巴,先入为主:“还没走。”
祝惜月点点头,简短地“嗯”了一声,回到座位上,把桌洞里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
游弋游戏也不玩了,把手机往桌边一撂,界面还停在斗地主上,也懒得退,就这么饶有兴趣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问她:“在找什么?”
祝惜月放下最后一本书,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都没找到,她感觉整个人有点儿燥,压着火,冷淡简短道:“找胸牌。”
闻言,游弋忽然垂下眼,手探进口袋里摸了摸,此情此景,配合上他这个动作,祝惜月还以为胸牌被他捡到了,下意识朝他伸出了手。
很好看的一只手,指尖轻轻翘起,掌纹清晰,再向上是一截纤细的手腕,系着根细细的桃木红绳,瓷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色的血管。
游弋眼皮一跳。
他顿了两秒,不紧不慢摸出来一颗薄荷糖,深蓝色的糖纸,包裹着蓝偏白半透明的糖球,不偏不倚落在少女的掌心。
祝惜月眼睫又细又长,轻扫过眼下,指尖蜷了蜷,难得语塞,解释道:“我不是要这个,我以为你捡到我的胸牌了。”
游弋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朝着她拍了两下,声音懒懒散散,拖腔拖调:“第一次。”
祝惜月不解:“什么?”
游弋勾着唇,手臂撑在桌面上,俯下身朝她凑近了些,笑得有点痞:“开学一整天了,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长一句话。”
7. 甜牛奶
第七章
隔天早自习前,祝惜月刚出二楼楼梯口,还没迈入走廊,身后冷不丁有人喊她:“祝惜月!”
祝惜月转过头,贺繁正从她身后的楼梯吭哧吭哧爬上来,和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哥俩好。
祝惜月有点印象,好像是那天扬言要在十一班扎根立户的那位哥。
祝惜月停下脚步,站在最高一层台阶往下看,贺繁一抬膝盖照着蒋舟航屁股就是一顶:“滚上去吧,爸爸要干正事儿了。”
蒋舟航也认出来了,这不是游弋那个小同桌吗?
他自来熟地朝着祝惜月大剌剌一笑,十分热情:“嗨,小姐姐,又见面了!”
祝惜月算是看出来了,这几位能玩到一块儿去不是没理由,都是社交恐怖分子,于是朝他点点头。
贺繁腿一迈,两步凑上来,跟祝惜月并排往教室方向走,笑得像朵大丽花:“课代表,英语作业给我借鉴一下?”
骚年,这就是你要干的正事儿吗?
明目张胆找课代表要作业抄,很有前途啊小伙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课代表除了收作业还得负责记个名儿。
尤其是作业没交的名儿。
当然,祝惜月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教教主,自然是懒得干,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她从书包里里抽出英语练习册递过去。
“姐!你是我永远的姐!”贺繁满世界找自己的练习册,满嘴骚话先谢再说,还没来得及转过脑袋把作业拿过来。
“小作业终于被我抓到了吧!看你往哪儿跑!”贺繁把练习册拍桌上,转过身刚要伸手,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只修长的爪子,捏着练习册边缘一抽,直接半道上唰地截胡。
贺繁:“?”
祝惜月一抬眼,看见游弋不知道什么时候闪了过来,懒懒散散站在她右手边的过道上。
今天不是周一,没有升旗仪式,学校不强制穿校服,少年套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内衬一件白,领口松着,锁骨清晰,单手抄进口袋,依旧吊儿郎当的劲儿,嘴里还叼了袋甜牛奶。
当地牌子,本地小孩儿从小喝到大,味道古早,有原味、草莓、巧克力三种口味,包装袋上印着“钟情”俩字,贺繁他们一致认为甜得齁,但游弋本人非常钟情。
游弋进到里面的座位上,把贺繁的救命作业放在桌子上,抽出椅子坐下来。
贺繁坐不住了不淡定了:“不是,哥,你不是从来不写英语作业的吗?你跟我抢个啥劲?怎么滴,要从良了?”
游弋侧了侧身,随手一扔,袋子沿着中间后排的俩人脑袋上“嗖”地飞过去,划过一道标准完美的抛物线,精准落在垃圾桶里。
游弋转回来,不紧不慢从桌洞里抽出练习册,又摸出来他的超顺滑0.5,转着笔,大言不辞:“新学期新气象,不能给我们小课代表增加工作量是不是?”
祝惜月笔尖一顿。
-
一中非常人性化,只有高一需要每天早上做操,高二高三第一二节课中间有个大课间,能休息二十分钟。
祝惜月在大课间统计收上来的英语作业,十一班一共四十六个人,每组组长报上来的名单加一块儿有八个人没带,可那高高一摞作业她数了两遍只有三十七本。
也就是说还有一条被组长包庇的漏网之鱼。
开学没几天,祝惜月除了坐在自己旁边的三位,其他一个人一个名儿也对不上,所以一个一个查显然不现实。
祝惜月细白的指尖杵在桌面上,烦躁地点了几下,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水,压了压火。
祝惜月随手翻开最上面的第一本练习册看了下名字,好巧不巧是闻念念的,分组是按照座位的列数来的,一组六个或者七个人。
她向下数,一直翻到第九本,到了隔壁组,都没看见“游弋”这两个大字。
所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条漏网的鱼一直潜伏在离她最近的隔壁桌。
祝惜月侧过脸,面无表情看着身旁这条,早上还信誓旦旦不给她增加工作量努力补作业的,狡猾的鱼。
游弋今天确实从良,一没玩手机,二没斗地主,整个早自习一直在奋笔疾书补作业。
第一节是语文课,自打老头上讲台说了第一句开场白之后,他就没再动过,面前立了本书,整个人脑袋转过去,对着墙睡得旁若无人昏天黑地。
不知道是祝惜月的目光太有穿透性,还是他后脑勺开了天眼,本身就对视线格外敏感。
总之被盯了没几秒,游弋醒了,耷拉着眼皮,下巴上一道很明显的睡觉压出来的印子,没骨头似的贴在墙上缓了好几秒,终于有了下一个动作,抬手搓了下眼皮。
他眼型狭长,眼皮很薄,原本只是一道浅浅的褶,被这么一揉,变成了很明显的双眼皮。
祝惜月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变魔术似的两秒之内给自己手搓了一个双眼皮。
游弋眯虚起眼,和祝惜月对上视线,声音很低,透着刚睡醒的哑:“嗯?怎么了?”
祝惜月扬起一双漂亮的眼睛睨着他,看起来压着火。
小猫很不爽,亮出磨得光溜溜的爪子,看架势下一秒就要跟他做个了结。
她把手里打算记名字的本子啪叽拍在桌子上,一字一顿问他:“你补的英语作业呢?”
游弋顿了顿,像是刚反应过来,从桌洞里把练习册抽出来递到她面前,老老实实答:“第一次补,太兴奋了,忘了交。”
理由扯淡,语气态度还算端正,但不妨碍祝惜月看他不爽想把练习册甩他脸上让他知道太阳为什么这么圆。
祝惜月神情冷淡地从他手里抽走练习册,站起身,居高临下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抱着一摞练习册扬长而去。
洗发水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又在她凑近的瞬间缠上鼻息,稍纵即逝,这次游弋分辨出来了,甜丝丝的果味,还有点像钟情的牛奶味。
一直到裙摆翩飞消失在教室门口视野盲区,游弋收回视线,身子往后靠,长腿一伸,踩着课桌下面的那条杠。
跟猫似的,一逗就奓毛。
游弋随手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喉结滚了滚,感觉嘴里的白水寡淡无味,突然莫名有点儿燥,想喝点别的。
他刚站起身,从门口窜进来一个男生,朝着他喊:“游弋!老李叫你!”
-
祝惜月站在高二的办公室门口,抬手轻敲了下门,“报告。”
英语老师应该是有课,不在办公室,她把收上来的练习册和名单放在办公桌上。
隔壁桌就是李眼镜的,李眼镜朝她招招手:“祝惜月,你过来。”
祝惜月走到李眼镜的办公桌前,李眼镜正拿着张纸研究,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和名字,一眼扫过去应该是成绩单。
李眼镜放下手中的纸,重新从桌边抽了一张摆在桌子上,祝惜月垂下眼看去,是一张贫困生补助申请。
李眼镜推了推眼镜问她:“你们高一两个学期的补助申请名单我这儿有,今年还报吧?”
祝惜月点点头。
“行,”李眼镜把申请表递给她,“回去填了,下周之前送到办公室来。”
“谢谢老师。”
李眼镜和颜悦色捧着他的不锈钢保温杯:“没事儿,以后学习和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老师。”
李眼镜开学之后的这两天仔细研究了一遍成绩单,他发现这个十一班还真是不一般,卧虎藏龙,祝惜月就是其中一位。
南临还是老高考,高二文理分科,高一期末学生一共考了九门课,分班也是按照的总分来分。
祝惜月虽然总分不高,埋没在十一班的排名中旬,但定睛一瞧,她缺了整整四门没来考,都是零分,而考的那几科无一例外全都是高分,语文和英语还是年级单科第一。
李眼镜教了六七年书,带过两次班主任,回回末班在年级吊车尾,还是头一回挖到宝。
紧接着再和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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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桌的英语老师一聊,他这才知道祝惜月之前总成绩也是一顶一的高,常年年级前三,无论文理科没短板。
教过书的都知道,学生偏科有多难搞,这种各科齐开花的优秀学生只能说可遇不可求,在一中就算有也得是被封锁在五楼重点班火箭班冲刺班当成清北好苗子重点培养,哪儿轮得到他一个十一班的小班主任插手?
李眼镜把成绩单摊在桌子上,问她:“期末考的时候有事儿没考后几门?”
祝惜月收回视线,点点头。
李眼镜笑眯眯朝她摆摆手:“行,考得不错,老师看好你,没别的事儿回去学习吧。”
祝惜月推开办公室的门,差点迎面和一个人撞上,一抬眼,又是游弋。
“……”
祝惜月已经见怪不怪了,她以前听说过这么一个说法,说是前世一千次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
照她和游弋的偶遇频率来看,他俩上辈子应该跟永动机似的什么事儿不干光顾着回眸了。
属于阴魂不散的孽缘。
祝惜月没搭理他,收回视线,侧脸的弧度冷淡,和他短暂擦肩。
游弋脚步一滞,扭过头垂下眼,留意到她细白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游弋走到李眼镜桌边,低下头老老实实叫人:“李老师。”
李眼镜推了下快滑到鼻尖的眼镜,看了他两秒,“啊”了一声,认出来了。
是十一班卧虎藏龙的另一位。
“来,游弋同学是吧,”李眼镜一指成绩单,笑眯眯地问他,“你期末考也有事儿没来及把卷子写完?”
过了这么久,游弋早不记得自己考几分了,他视线顺着扫过去。
数理化生将近满分,剩下几科也都考了,只不过平均在五十以下。
游弋很诚实,回答高情商:“来得及,也写了。”
写了是写了,写了五分钟猜完选择把笔一撂也是写了。
李眼镜虽然没教很多年书,但是读了大半辈子书。
包括他自己,上学那会儿也是有点偏科的,这些他都能理解,可除了理科剩下几门考得还没数学零头高,这对吗?
李眼镜当年那点偏科在游弋面前简直像个新兵蛋子,老实说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偏科偏到姥姥家的极端选手。
抛开文科三门课不谈,语文不及格也能理解,那特么英语选择题占了一大半,四十三分是怎么考出来的?
卷子掉地上被人踩了一脚?
你这鞋印挺稀啊。
李眼镜痛心疾首,皇上不急太监急,妄图感化他:“学英语只要态度好多背背单词练练听力,考个及格也不难啊!那总分不噌噌噌就上去了吗?咱能不能少睡点觉?上个课几个粉笔头都砸不醒你。”
这话说得其实有点冤枉,游弋除了语文英语,化学物理什么的还是稍微听一听,在书上纸上写写画画的,就是看起来可能不太认真。
游弋心不在焉听李眼镜老鸭子似的一个劲儿逼逼叨叨,视线落在桌角的几张纸上,最上面印着行小字,贫困生补助申请。
李眼镜说累了,端着不锈钢保温杯喝了一口,恨铁不成钢:“能不能跟你同桌学一学?你看人家祝惜月上课多认真,态度积极,作业正确率也是百分百,一点儿毛病挑不出来。嗯?听见没?”
游弋回过神来,态度诚恳点点头:“嗯,您说得对,我是该向我同桌学习。”
李眼镜放下保温杯,看了游弋一眼,少年十七八岁个头很高,看着散漫,背倒是挺得很直,往那儿一站跟小松柏似的。
说话态度又好,实在让人说不出重话,发不出火。
李眼镜想说的都说完了,打算挥挥手让他滚了,刚要开口,视线往下一瞥——
“怎么还带着瓶营养快线呢?打算贿赂老师?”
游弋把手里那瓶松松握着的那瓶营养快线拎了起来,看了一眼,笑了:“老师,这瓶不行,这瓶我喝过了。”
8. 我女神
第八章
从高一带来的传统,每天中午蒋舟航都屁颠屁颠从楼上跑下来,等着游弋他们一块儿去学校外面吃饭。
贺繁在座位上磨磨蹭蹭,蒋舟航对游弋旁边的位置有阴影,没人也不敢随便坐,随口问游弋:“你小同桌呢?”
游弋眼皮都没抬,拿起手机,靠着桌子边:“我哪儿知道。”
小姑娘还挺记仇,看来是真的不爽,一上午没搭理他,放学铃声一响就走了。
贺繁终于忙活完了,从座位上嗖地站起来:“好了,出发!”
一转头才注意到游弋桌上这瓶营养快线,贺繁沉默了两秒:“你早上不是才喝的钟情吗?”
游弋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贺繁叹了口气:“然后又来一瓶营养快线,您能让您负重前行的胰腺歇会儿不?”
“别管,”蒋舟航年纪不大,看事情倒是看得又开又透,“弋儿就是下半辈子打着胰岛素也得坚持不懈喝他的钟情。”
游弋笑着骂了他一句:“滚。”
中午他们在学校外面小吃街随便吃了个午饭,虽然已经九月初,气象意义上入秋,天儿还是又燥又热,在外面待不住。
春困秋乏夏盹冬眠。
一行人一商量,干脆回教室睡觉得了,还有空调吹。
一中中午校门会关,但一般留个小门,跟门卫大爷那混个脸熟就能随便进。
进了校门,游弋朝着教学楼反方向走,被贺繁从后边拽住,贺繁真情实感问他:“你中午喝的真是营养快线?不是营养快线瓶子装的假酒?连教学楼在哪儿都分不清了?”
游弋指了指保安亭旁边一个临时搭的小棚子:“去找个东西。”
一中的老传统,学生要是捡到什么小东小西先在表白墙上问一圈儿,没人搭理就默认扔棚子底下的窗台上。
蒋舟航在学校待了一年也没来过这边,很好奇:“你丢什么了?”
游弋走过去,简单扫了一眼:“胸牌。”
贺繁&蒋舟航:“……”
蒋舟航试探着:“你是不是真把我当傻逼?你今天都特么没穿校服,胸牌从哪儿掉的,家里掉的,顺着时空虫洞穿过来?”
游弋没搭理他,先是把窗台上垫着的绒布边角扯了扯平,又一脸嫌弃捏起旁边一件无人问津的校服边边抖了抖,果然,校服下的角落里躺着枚不易发现的小胸牌。
他抬手拿起来,揣进口袋,转过身打算打道回府:“走吧。”
“不是,”蒋舟航和贺繁对视了一眼,“还真有啊?”
贺繁一开始以为游弋只是没事抽什么风,谁知道还真摸出来一个,他也没来得及细看,但好像依稀瞄了一眼,名字三个字,还挺复杂,绝对不是“游弋”。
事情开始变得不简单起来,凭借着从穿开裆裤开始对游弋建立的认知与了解,贺繁实在想象不到会有什么原因能驱使眼前这位“关我屁事”教教主特意转了个弯,饶了个路,就为了捡个小胸牌。
游弋有多懒,多不爱管闲事儿。
说白了,游弋自己的胸牌掉地上他可能都懒得弯腰捡起来。
更何况还不是他的。
太诡异了,走近科学来了高低都得拍个上下集。
末了还得上王刚故事会被拉出来反复鞭尸。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得出的结果就是唯一的可能。
游弋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不管你是谁!!快从我兄弟身上下来!!
贺繁太好奇了,简直急不可耐坐立难安了,他立马凑上去勾着游弋脖子往自己这边带:“这儿没别人,跟哥们说实话,你特么能这么好心帮人家捡胸牌?你别逗哥们笑了,看见这垃圾桶没,真是帮别人捡的我直接直播吃垃圾桶!”
游弋嫌他凑过来热,把圈着自己的胳膊拿开,人往旁边躲:“哪个平台?”
贺繁没反应过来:“啥?”
游弋手抄在兜里,长腿一迈朝着教学楼里走:“你打算什么时候直播吃垃圾桶?”
-
午休结束,祝惜月趴在桌子上还没睡醒。
越来越多走读或者在校外吃饭的学生进教室,环境越来越嘈杂,讲台上两个男生从外面冲进来,整个教室兜了一圈,举着拖把扫帚对着打架,“砰砰砰”一通造,成功把她吵醒了。
祝惜月直起身,眯着眼睛,身体醒了,精神很明显没醒,脸上明晃晃挂着不爽,发了一个漫长的呆,等适应了眼前明亮的光线,才开始有了动作。
她慢吞吞地把皮筋解开,重新拢了拢睡乱的头发,手指勾着皮筋绕了几圈。
闻念念一直在垂着脑袋写练习册,她转过头,见祝惜月醒了,于是整个人转过来,手搭在她桌边一点,小脑袋凑上来,很有礼貌地小声问:“我忘带英语词典了,你的能借我用用吗?”
开学这么久了,闻念念是祝惜月在班里为数不多能说的上话的人。
祝惜月点点头,词典她也比较常用,平时一般就放在手边的位置,一伸手就能够到。
但今天还没摸到词典,先摸到了一个金属质感冰凉凉的小东西。
祝惜月一滞,缓缓垂下眼往下看,看见一个小胸牌静静地躺在桌洞里。
把词典递给闻念念之后,祝惜月把胸牌拿了出来,小小一枚,金属光泽,上面一字不落刻着“祝惜月”。
作为新世纪唯物主义战士,祝惜月这会还能冷静分析:首先能肯定这这块胸牌就是她之前掉的那个,胸牌它不能长腿跑了,也没智能到自己长腿跑回来,都说了建国之后不许成精。
所以现在看来,只能是有个神秘的海螺姑娘做好事不留名。
是谁呢?好难猜啊。
祝惜月手撑着脸,朝着左手边隔壁桌望过去。
位置上空空如也,根本没人,只有从窗边吹来的徐徐舒爽的夏风,吹鼓了窗帘一角。
游弋好像之前回来了一趟,但是祝惜月当时没睡醒,迷迷糊糊不想搭理他,翻了个身继续对着过道这边睡了。
祝惜月环顾了四周,教室刚刚还很热闹,现在变魔术似的,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在座位上。
预备铃响了,闻念念终于写完了上午刚发的英语报纸,这种报纸字儿小不说,排版也很诡异,明明有时候你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写完了,结果某个角落又空出来两道填空题。
她转过身把词典还给祝惜月,看她没写作业在发呆,抬手在她眼前晃悠了下:“要不要一起去操场呀?”
祝惜月没懂,眨了下眼:“去操场?”
“对呀,”闻念念点点头,“这节体育课,班上都没什么人了。”
-
操场旁边露天篮球场,几个男生刚打完球下场,太阳很毒,稍微运动一会都挥汗如雨。
贺繁渴死鬼投胎似的满世界嗷嗷叫找水喝,篮球架后面倒是摆了不少水瓶,但都是学校贩卖机牌子,长一个样根本分不出你我他,不管了,没渴死就是胜利。
贺繁自己随手捞了一瓶,又给隔壁一个黑皮体育生递了一瓶。
这人叫卫越彬,之前和游弋他们一个初中的,高中进了学校体队,一年多的训练之后让他的身形和体格都进行了超进化——德智体美除了体,全面不发展。
原本今天是体育课前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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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打打球,结果正巧碰上了在操场训练结束的卫越彬,贺繁就把他也拉来了。
游弋坐在篮球架后边的台阶上,漆黑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撩起眼皮听他们逼逼。
蒋舟航找到了自己全场唯一的一瓶电解质,往边上走随口问他:“有段日子没见了,彬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卫越彬没坐,杵在边上,又高又壮像堵墙,数了数:“我暑假前六月初就去了,中间打了两场比赛,开学前一周刚从外地集训回来。”
大半个夏天,怪不得晒这么黑。
别说,黑得还挺均匀。
卫越彬在隔壁十五班,离十一班倒是不远,就是在学校确实没怎么遇上,几个人小半年没见,话比平时密。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男生之间亘古不变又紧跟时事的话题之——你们班有漂亮妹妹吗?
卫越彬抬手搓了搓他贴着头皮的板寸:“我特么在外边集训这几个月,除了蚊子没见过任何雌性生物,现在班里也全都是体育生。”
蒋舟航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真情实感道:“我靠,好惨。
游弋对这种话题提不起兴趣,一贯不参与讨论,他觉得无聊,把水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了他心爱的斗地主。
贺繁人称行走的小情报站,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年级八卦和新闻,他打了个响指:“这届漂亮妹妹很多啊,楼下有个妹妹,叫什么陶,学艺术的,腿倍儿长,卧槽谁顶得住啊!弋哥你能顶得住吗?”
游弋出了最后一张牌,地主获胜,积分翻倍,加了两万豆。
屏幕里的地主乐得大金牙外翻,屏幕外的人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贺繁一眼。
游弋长腿伸着,整个人显得有些散漫,评价极低:“没印象,谁啊。”
贺繁自找没趣:“好吧,他能。”
“等下,我怎么把身边离得最近的妹妹给忘了,游弋同桌就很好看啊,”贺繁一拍大腿,“清冷挂的,漂亮归漂亮但是看着就冷,我还是喜欢热情似火的妹妹。”
蒋舟航回忆了一下,那天教室惊鸿一瞥,女孩子长得确实惊为天人,他点点头表示肯定:“确实漂亮,整个年级都能排上号的那种,弋宝是有福了,留下哥们受苦,不过你还特么挑上了?”
贺繁还不忘添油加醋补了句:“你俩是不在十一班不知道,游弋这人老阴逼了,根本不当人了,开学那天不声不响闷声干大事儿,直接大摇大摆坐人家漂亮妹妹隔壁,亏我还给他占座儿,这还是兄弟吗???”
话音刚落屁股被游弋踹了一脚。
贺繁捂着屁股嗷嗷叫,蒋舟航正好一抬眼,随手一指:“那个是她不?”
不远处,祝惜月和闻念念正并排从教学楼方向朝着操场走来。
祝惜月个头高挑,站在娇小的闻念念旁边高出了大半个头,但是骨架小,比例又好,明艳得晃眼。
卫越彬差点没从台阶上弹射起步:“卧槽!!!”
贺繁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我去,看给彬哥激动的,您缓缓啊,别摔着,到时候你们体队那一身腱子肉老教练拿哥几个试问,谁扛得住啊。”
游弋捕捉到关键词,放下手机,循声望了一眼,然后偏过头面无表情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眼神有点冷,表情看起来不是那么的美丽。
只是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卫越彬这边,暂时没人注意到。
所有人屏息凝神,视线齐刷刷对准卫越彬,表情期待,等他说下去。
卫越彬一拍大腿:“这是我女神啊!!!”
“???”
9. 记名字
第九章
卫越彬冷不丁一句“我女神”力拔山兮气盖世砸下来,带着雷霆万钧的力度,把在场的所有人砸沉默了。
游弋顿了顿,掀起眼皮无波无澜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卫越彬激动得一脑门汗:“这真是我女神!!!”
贺繁被雷得外焦里嫩,主要是实在想象不到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的两个人能有什么交集。
没事儿偶遇邂逅美少女这种好事儿怎么就不能落他脑袋上一次呢?
贺繁在旁边对蒋舟航煽风点火:“上课铃都响多久了,我跟游弋体育课,你还在这儿杵着,不怕吴女士抽你了?”
蒋舟航大手一挥:“老魔王开会去了,第一节课不在班上,没事儿,不急,听不见这段我得抓心挠肝一下午。”
蒋舟航很好奇:“你和弋儿的小同桌真认识啊?还是你刚刚惊鸿一瞥对人家一见钟情不可自拔,才认的小女神?”
卫越彬有点费劲地解释:“不能说不认识,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
贺繁觉得卫越彬这逼学了一年体育把语言系统都特么学紊乱了,颠三倒四说的都什么和什么,恨不得把自己一张铁嘴借给他替他,把水丢过去:“润润。”
卫越彬猛灌一大口,直接少了大半瓶,然后开始诉说体育哥当年那段不为人知的陈年往事。
“当时我才高一,队里放了假,我回了趟学校,有点儿堵车我就迟到了,当时学校门口正好有人在抓迟到学生记名字,你们猜是谁?”
贺繁:“......”
这个问题问的多少有点侮辱人智商了,答了更侮辱。
蒋舟航小同学比较给面儿,试探着答:“是祝惜月?”
卫越彬接着忆往昔:“其实凭我的训练强度,还他妈是练短跑的,我真想走的话,撒丫子跑全校有几个人能追的上我?”
看见没,体育哥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就是嘎嘎自信。
别说,还真别说,确实挺无解。
但是——”卫越彬像个说书的,一惊一乍,就差一块儿醒木拍桌,“我刚想跑,前面走过来一个人,一抬头你猜怎么着?多漂亮一小仙女啊,直接走到我面前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蒋舟航:“???”
贺繁很中肯地评价:“疑似被GTX690(显卡)炸死前的幻想。”
卫越彬开始沉浸式回忆:“她就那样,居高临下施舍给我一个冰冷的眼神,看我的表情像看路边一袋垃圾一条狗……”
蒋舟航觉得卫越彬现在不止语言错乱,连神志也跟着不清醒:“不是,哥们,你那一米九的个儿,人家小姑娘那小身板怎么做到居高临下看你?”
卫越彬一脸沉醉:“无所谓,女王大人,精神两米,我早已臣服。”
众人:“……”
蒋舟航:“好变态啊,但我还想听后续。”
“后续?”卫越彬一脸娇羞,“然后我就自报大名,问她,同学你哪个班的叫什么?没别的意思,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一下你。”
好村啊。
土爆了的词。
十年前的青春校霸文都不这么写。
真正的后续就是本意只想给这哥记迟到的祝惜月,听到这货倒反天罡的发言之后,嘴角轻微抽了下,刚按下去的圆珠笔冒“咔吧”一声弹回来,在记录的本子上又划了一道。
她冷漠无情地转身扬长而去,还不忘丢下冷冰冰的一句:“头发也不合格,记两次。”
留下从小到大板寸不超过三厘米的卫越彬在原地,心“咔吧”一声碎成了渣渣。
如果说刚刚这个和祝惜月同名的妹子是不是祝惜月本人还有待考证,那么听完这一段之后,游弋确定了,不会有第二个人,绝对是他同桌。
放眼整个一中,估计也找不出来第二只像她这么有个性容易奓毛的猫。
贺繁咋舌:“人家就记了你个名儿,你直接向左向右向前看,快进到拿着爱的号码牌?”
蒋舟航很好奇:“你后来没去追追看吗?”
“你不懂,老弟,”卫越彬表情悲怆缓缓摇头,“真正的白月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之后卫越彬坚持不懈连着迟到了一礼拜,结果再也没见到他的小女神,最后只能把另一位负责记名字的青春痘哥壁咚在墙角,语气真挚问他:“哥,礼拜一记名字的那个小仙女你认识吗?”
青春痘哥一脸惊恐,连痘痘都跟着肉眼可见爆红了起来,像见着活鬼了。
“噗——”蒋舟航一口水差点喷出去半米远。
五大三粗的哥们纯情的跟什么似的。
贺繁,一个以哥们悲伤为乐的缺德少年,忽然发现了华点,哥们女神就坐自己后面,以后免不了熟起来,这不得把哥们酸死?
贺繁拍了拍卫越彬的肩膀,贱嗖嗖地坏笑:“没事儿,等我跟妹妹熟了之后,我替你问问人家还记得你不,怎么样,够哥们吗?”
贺繁话音刚落,一颗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跟特么开了天眼的洲际导弹似的,准确无误朝他脑袋砸了过来。
贺繁紧急闪避,球没挨着脸上,结果老腰差点扭了,贺繁捂着老腰对始作俑者游弋哀嚎道:“不是哥,你药剂吧干啥,谋杀??”
游弋不紧不慢站起来,还不忘把喝光了的水瓶随手拎上,歪着头,一字一句:“谁是你妹妹?”
贺繁:“?”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敏锐如贺繁,好像嗅到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贺繁立马改口,试探着:“姐姐?”
下一秒,水瓶也朝他飞了过来。
少年不咸不淡地反诘:“谁是你姐姐?”
-
祝惜月觉得一节体育课之后,自己左边这尊大佛好像跟平时有点儿不一样。
怎么说也成为同桌上了一礼拜课了,祝惜月多多少少也摸清了点游弋的习惯。
他平时上课基本上不听,要么斗地主,要么写写画画干自己的事儿,但都是各干各的,和她井水不犯河水。
而今天一下午,时不时有一道视线似有若无地从左边飘过来,到后来干脆演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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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了,直勾勾掠过来。
存在感极强,完全忽视不掉。
就算是做好事不留名帮她捡了个胸牌,祝惜月也忍无可忍了,她放下笔,面无表情扭过头,清冷冷地看向他。
游弋支着下巴,明目张胆盯着她,两股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过去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回过神来,分明又只有几秒钟。
游弋很反常,表情冷淡,瞳孔漆黑,眼尾往下敛,像是有点儿不爽。
但祝惜月也不会惯着,他冷,她能比他还冷。
祝惜月无声地张了张嘴,漂亮的眼尾扬起,口型依稀可辨:“有病?”
游弋继续保持老传统,在桌洞里摸来摸去,他的桌洞确实很神奇,像哆啦A梦的口袋,连通着什么异世界小仓库的,看起来只有一个空书包,实则摸一摸,什么都有。
他提笔唰唰唰写了几笔,撕下来,推到祝惜月桌边。
祝惜月原本已经收回视线,不打算再搭理他,结果余光瞥见有什么浅蓝色的一团移动过来。
一张便签纸,被他用食指和中指抵着推过来,指节修长,薄薄的皮肉之下,手背上的手筋脉络根根分明,清晰可见。
讲台上,李眼镜颇具辨识度的声音还在继续,讲的是化学平衡那章:“昨天上课我们说了,化学平衡常数K,它只受温度影响,一定条件下,一个可逆反应达到化学平衡状态之后,浓度压强温度等才会影响化学平衡状态。咋作业那题那么多人错?选什么的都有,五花八门,影响K的只有一个温度啊,耳朵都竖起来,记住了啊!!他题目写的再天花乱坠,那都是迷惑你,诱惑你,别信!!!”
游弋轻缓地挑起半边眉梢,示意她接过去。
祝惜月平时话就够少了,在班上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传纸条。
顶着迷惑和诱惑,趁着李眼镜转过头板书的空档,祝惜月抬手倏地一下把纸条抽了过来,展开,低下头看去。
挺长一行字。
“你上学期在校门口给人记过名字?”
祝惜月之前也没注意过游弋写字,没想到他的字竟然还挺好看,和他给人吊儿郎当,懒散不羁的贯印象不太一样。
字迹排列规整,但骨架锋利,又不失棱角,力透纸背。
一定是超顺滑0.5的功劳。
但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谁没事儿冒出来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祝惜月提起笔,随手写了个什么丢回去。
游弋优哉游哉转着笔,把便签展开,只看见一个巨大的问号:?
没两秒,纸条飞了回来:“我上学期天天迟到怎么从来没遇到过你。”
你这要求还挺特殊啊。
祝惜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等纸条传回来后,游弋看见上面写着:“不止上学期,我今天还在给人记名字。”
这回轮到游弋扣问号了,俩人也不嫌麻烦,就这么偏过头压低嗓音两句话能说完的事儿,硬生生传了四五回。
“谁?”
“你。”
10. 打一架
第十章
周五最后一节课,底下学生压抑了整整一个一礼拜,都有点按耐不住了,对周末的向往远超过了对知识的渴望。
教室里时不时各种说话翻书抽凳子乱七八糟的声音涌上来,搞的李眼镜隔一会儿就要喊一句“把嘴闭上!看黑板!”
李眼镜讲完了新课,开始讲作业,他最近新看上一套题,学校给订的这本作业题目比较偏难,十一班这几次的作业交上去反馈都不是特别好。
李眼镜想了想,还是决定带着这帮小兔崽子从基础打起,他站在讲台上举着一本小绿册子:“这本,叫知识清单,看见没,绿色封面儿的,别买成红的了,红的是拔高,谁周一闭着眼交上来一本红的拔高,我要请你来办公室单独拔高了,记住了吗?大家放学后或者周末有空直接去学校隔壁书店买,买完往后补,一直补到新课这儿,我就不给你们统一订了,听见没?”
李眼镜一句话,直接带动校门口一条街GDP,放学后学校门口的书店老板嘴都快笑歪了,店门槛儿都快被十一班学生踏破了。
学校后边的街上有两家书店,一家离校门近,地理位置优越,人很多,后面还有一家稍微偏点,学生去得也少,但是老板经常打折,基本上每本都能便宜几块。
祝惜月现在欠着林翔远一万五,虽然对面说不着急,但她心里总归有个结,想着快点还上,所以生活中必须能省则省。
再加上刚开学一礼拜就交了几次杂七杂八的费,今天还要买书,让她一块钱掰三瓣花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
几乎是没犹豫,祝惜月沿着学校后面的一条小路往便宜书店走,等买完书走出书店,也就耽误了一小会儿,天色就比刚放学的时候暗了很多。
学校附近有职高,所以应运而生很多黑网吧台球厅,隐蔽地藏在黑乎乎的巷子里,上面一直断断续续在监管,但大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路边的一条小巷子口,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叼着烟,吞云吐雾。
两人很常见的小混混打扮,岁数看着不大,干瘦,符文战士,顶着头杀马特发型,紧身牛仔裤绷在腿上,最精髓莫过于露着一截脚踝,探头探脑,肩膀向前耸,略有点驼背。
祝惜月目不斜视,从巷口径直走过,左边的男人叼着烟故意往她这边凑,流里流气打量她:“妹妹一个人?”
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祝惜月侧了侧身想避开两人,黄毛朝地上啐了一口:“怎么还不理人呢妹妹?哥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认识认识。”
“这样吗?”祝惜月掀起薄薄的眼皮,若有所思点点头,倏然朝他弯了弯唇角:“认识谁?认识认识你爸?”
黄毛恼了,刚要骂娘,被烟头拉住,烟头比黄毛有脑子,看得更开,这姑娘漂亮归漂亮,跟刺猬似的,绝对不好惹,一中门口,没事儿别给自己找事。
祝惜月刚要迈步向前走,却听见小巷子里传来了女孩子的声音,发闷、发颤,隐约沾染上细碎的哭腔:“我不去,我要回家……”
细若蚊吟,但是耳熟。
路灯昏暗,飞蛾冲撞着灯泡,时不时发出呲呲啦啦的声响,狭窄逼仄的小巷子里,零零散散站着几个男男女女。
背对着巷口的男生人高马大,套着一中高三的校服,弓着背,把一个瑟瑟发抖的女生堵在墙角。
女生朝着巷口的方向望过来,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闻念念看清祝惜月的一瞬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小姑娘趁着面前的男生没防备,一把推开他,朝着祝惜月冲了过来。
祝惜月很少和人肢体接触,姿势算不上回抱,只是有些僵硬地接住抽抽搭搭的闻念念。
悬停在她身后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落在了小姑娘一抽一抽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边,眼看见到嘴的小姑娘跟人跑了,曹宇自然不爽,原本是拧着眉朝着这边走来,刚要发火,走近看清祝惜月的瞬间,眼睛蓦地亮了。
还有个更惹眼的。
在乌漆嘛黑昏暗的小巷子里,祝惜月光是站在那里就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不光是漂亮,气质冷感又疏离,吊着眼皮看人一眼,高高在上。
让人,尤其是曹宇这种在化妆打扮倒贴千篇一律的职高女生堆里混了几年,早就觉得腻味的混混征服欲瞬间升腾。
曹宇看着祝惜月,笑得流里流气:“还有朋友啊,没事儿,都是小美女,过来一块儿玩。”
旁边一个瘦猴男生也凑上来,跟着附和。
祝惜月冷冷地扫他一眼,不想跟他废话,转过头问闻念念:“你认识他吗?”
闻念念头摇得像拨浪鼓,估计是真吓着了,声音还有点抖:“不认识,我放学来买书,路过这就被他拦住了。”
“行,”祝惜月拍了拍她肩膀,“那我们走。”
“啧,”曹宇咬着根没点的烟,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妹妹,来都来了,哪儿有走的理?”
祝惜月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在心底衡量。
巷子里算上曹宇有两个男的,还有两个女的,巷子口那两个傻逼不知道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所以保守估计,这里有四个和自己力量体型悬殊的男的。
如果只有自己,祝惜月确定她能跑出去,就算打不过这几个人,再不济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可问题是旁边还有个闻念念,所以祝惜月心里没底。
祝惜月深吸一口气,本就提着的一根弦彻底绷紧起来,指尖默默朝着口袋里的手机探去,就在这时候,右肩一沉。
“同桌?”
祝惜月下意识抬眼。
巷子里呛人的烟味被干净清冽的薄荷气息取代,游弋从后面走了出来,视线在她脸上划过一瞬,向前走了两步,不动声色把人挡在身后。
他还是这么爱吃薄荷糖,祝惜月不合时宜地想。
都腌入味了,成为了一颗合格的行走人型薄荷糖。
-
夜色渐深,头顶枯树枝干上的黑鸟扑棱棱地飞远。
游弋斜斜倚着墙根,手抄在兜里,姿态散漫不羁,抬眼盯着曹宇,声音懒倦:“兄弟,缘分没到咱也不能强求,是不是。”
他说着耷拉下眼皮,扫了眼腕上的表:“八点半了,末班车,就当给我个面儿,让人家小姑娘先回家,有什么事周一再说,行吧?”
少年个头高,肩背挺拔,领口松松,露出一截脖颈又瘦又白,喉结凸出,下颌扬起的弧度干净落拓,逆着光,头顶呲呲啦啦飞虫盘旋的路灯给他镀上一层浅浅的白光。
一张脸够帅,也够嚣张,往那儿一站自动吸引齐刷刷一排视线,连和曹宇一起的两个女生都忍不住盯着他看。
曹宇大概是在一中横行惯了,带来的妹子反应过于真实拂了他的面儿,火开始噌噌噌往上窜。
他在一中混了三年,根本没见过哪条道上有游弋这个人,点上烟,深吸一口,白烟直往脸上扑:“妈的,你他妈算哪根葱?”
游弋对自己一贯很有逼数,一位低调不张扬的高中生,遵纪守法脾气好,不到非一般时刻,不是遇到非一般傻逼,他基本上不会生气。
包括刚刚,他还心平气和地在跟曹宇嘴遁,奈何总有傻逼听不懂人话,上赶着找揍。
游弋舌尖卷着碎糖渣,眼睫掀起,眸光幽暗沉沉,浓郁得像是能拧出水来,眼角眉梢的戾气压不住:“我是你老子。”
他话音落下,像是彻彻底底下了战书,整条巷子沉寂了几秒,空气跟着凝固,边上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开始围了上来。
祝惜月知道不能轻轻松松地走了。
托她同桌的福,这一架势必要打下去了。
所以她小声叮嘱闻念念:“等会要是打起来,你趁乱往外跑,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直接坐车回家。”
闻念念紧张地看着她:“那你呢?”
祝惜月看了游弋一眼,战力不详,不知道是什么水平,但能嚣张到当着对面四个人的面让人家管他叫爸爸,应该有当爸爸的底气。
祝惜月安慰她:“我看情况,不会吃亏。”
周遭的气氛剑拔弩张,像一根被拉满到极致的弦,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让它随时崩断。
祝惜月把还在发愣的闻念念往身后带了带,眼神示意,自己刚往前走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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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下一秒游弋扭过头来,眼睫往下压,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盯着她看了几秒,轻啧了一声。
他利落地把自己单肩着的书包往下一褪,拎在手里,瘪的,目测空空如也。
捻着书包肩带捋顺了,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一抬手,把肩带轻轻套过祝惜月头顶,穿过,让书包斜挂在她肩上。
甚至还颇有闲心手指搭在带子上,快速调节了一下长度,确保不会掉下来。
做完这些,游弋垂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说不清是故意逗她还是安抚。
祝惜月一贯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破裂,向下覆盖的眼睫倏地抬起。
“帮我拿一会儿,”他嗓音低沉,却清晰,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要打架了,小朋友过来凑什么热闹。”
祝惜月:“……”
巷子里众人:“……”
“妈的,”曹宇当了这么多年社会哥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整张脸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五颜六色混在一起什么都有,咬牙切齿,“你他妈还打不打?”
“打啊,”游弋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为什么不打。”
-
这一架到底还是没有完全打起来。
准确来说双方都已经动了手了,场面一片混乱,结果从巷子口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朝着里面大喊:“老王八来查人了!!快跑!!!”
游弋还没反应过来这位老王八是何许人也,就看见被他拎着领子双脚悬空的瘦猴,挥舞着双臂小鸡仔似的胡乱扑腾。
游弋松开手,瘦猴连滚带爬跑到曹宇跟前:“爷爷个腿的,哥,快跑吧!再被老王八抓到真要他妈没学上了!!”
合着您还挺关心您的学业问题,能不能有点社会哥的职业素养和操守?
曹宇瘫坐在地上,抬手蹭了蹭嘴边的血,疼得龇牙咧嘴,浑身上下只有嘴还是硬的,指着游弋:“你他妈给我等着,下回再收拾你。”
游弋没想到这帮废物社会哥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喊着国骂冲上来,再喊着国骂被扔出去。
他见过最差的一届社会哥,从头到脚能捞出来硬夸一句的只有精神可嘉。
嗓门也挺大。
游弋没事儿人似的站在曹宇面前,慢悠悠蹲下身,依旧居高临下看着他,中二病犯了还在跟他有来有回放狠话,舔了舔唇,笑得有点痞:“好啊,老子等你。”
曹宇被瘦猴架着,和巷口钻进来的几个混混一块儿往巷子深处钻,人群呈鸟兽状散开。
游弋刚站起来,转过身,突然迎面砸过来个黑色的什么,快准狠。
他没防备,直击面门,接住了拎在手里才发现,原来是他的书包。
游弋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我操?”
抗住了社会哥们的国骂和殴打,没有抗住小同桌的冷漠无情。
游弋太委屈了。
游弋单手拎着书包,挑起半边眉梢:“这么凶,又奓毛了?”
祝惜月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往后踩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只是耳尖微微泛着不易察觉的绯红。
闻念念都快看傻了,短短几分钟发生了太多太多,跟拍电影似的,各种镜头片段一帧一帧飞快闪过,旁白音是女声尖叫,对面几个小混混“嗷”地一声扑过来,然后再“嗷”地一声飞出去。
然后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句“老王八来了——”所有混混又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地跑了。
再然后,她的后桌,祝惜月同学,一位亲眼目睹斗殴但是勇敢无畏的少女,直接把挂在她脖子的书包摘下来,朝着刚刚一次性撂倒了两个男生的游弋脸上扔了过去。
闻念念寒毛都快竖起来了。
闻念念和游弋做了一年的同班同学,从来不知道这位低调不张扬的哥原来是位这么能打的大佬,她生怕下一秒下一个飞出去的就是祝惜月。
但很显然,她猜错了,游弋只是摸了把自己的脸,有点懵逼,没有任何要还手的意思。
而且还看起来有点儿委屈是怎么回事?
祝惜月不想搭理这人,转身刚打算走,这时候,巷子口赫然传来一声咆哮:“你们三个!!!干什么的!!!”
11. 社会哥
第十一章
老王八姗姗来迟。
老王八是一中高三的年级部主任,最近学校不太平,时不时有学生跟他举报哪个班谁谁谁在学校后边的巷子里打架斗殴抢钱调戏女同学。
哪儿还有点学生样,跟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
身为和平使者正义化身,又顶着学校上头的压力,老王八只能每天放学后来学校后边巷子亲自巡视一圈。
今天原本远远的就听见巷子里有乱七八糟的打斗声,老王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以为能抓到现行杀鸡儆猴。
结果迎面看见一个自己班上的男生叼着根烟,大摇大摆地在学校后面瞎溜达。
老王八火直冲脑门,把抓人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拉着他在巷口批评教育五分钟,这才耽误了抓现行的最佳时机。
他本来没报什么希望了,这帮小王八蛋精得很,听见动静早跑了,结果瞟了一眼,没想到巷子里还真有人。
没人打架,但是有男有女,还有人穿着一中高二的校服,老王八雷达响了,第一反应有学生在这偷偷摸摸谈恋爱。
可一看配置吧,怎么还两女一男呢?
两个谈恋爱一个放风?
现在的小高中生脑回路他怎么看不透了呢?
老王八清了清嗓子,走过来,端着老教师的架子,质问他们:“在这干嘛?打架了?”
游弋认出了老王八,之前他同考场有人科技兴国,就是被老王八抓了现行。
游弋舔了下唇,大言不辞:“没打。”
这是单方面把社会哥按在地上摩擦,叫虐菜。
老王八老谋深算,步步紧逼:“真没打?”
“真没。”
老王八板着脸:“那你们来这边干嘛?上网?打台球?不知道这边很乱吗?”
祝惜月手里还拎着刚买的练习册,她灵机一动,替三个人解释:“老师,我来买书。”
说着指了指身后巷子外的书店。
合情合理,老王八一转头,看见一直站在祝惜月身后的闻念念,脸上明显带着哭过的痕迹:“那你呢?你怎么还哭了?真没人欺负你?”
闻念念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好学生的典范,没被老师这么逼问过,也没敢跟老师撒过谎,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又转,结结巴巴,一句瞎话也说不出来。
祝惜月只能替她解围:“她原本也是来买书,但是书太火爆了,卖断货了,她怕周末完不成作业,所以急哭了。”
“哦,怕完不成作业,”老王八若有所思点点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指了指游弋,“你呢?”
祝惜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一贯冷感的侧脸鲜少染上失措。
游弋觉得熟悉,很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找他帮忙甩开祝烨伟,说“求你”的表情。
小姑娘刚刚一书包扔过来,和抽了他一巴掌没区别,大概她心里也没底,怕他记仇在老王八面前说漏嘴。
“我啊,”游弋说话语气一贯干脆利落,很少像现在这样尾音懒洋洋地拖着,似笑非笑,故意吊了两秒,“最后一本好巧不巧是我买的,要不要我拿出来给您看看?”
老王八看着这几个小兔崽子,实在也挑不出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只能作罢:“行了,书店卖光了就去网上看看,实在买不着就跟老师说一声,多大的事儿,别哭了。以后放学早点回家,别在学校附近瞎溜达!听见没!”
快九点了,闻念念回家的末班车远远的卡在上一个路口等红灯,祝惜月随口叮嘱了她两句:“下次在校外碰见他直接绕道走,实在不行告诉你父母,让学校出面解决。”
闻念念一个劲地点头,真诚地道谢:“真的谢谢你和游弋了。”
小姑娘一晚上跟小复读机似的已经道谢了10086次了,祝惜月目送着闻念念上车,弯了弯唇,隔着车窗玻璃朝她挥了挥手。
公交车被车流裹挟着驶向远处。
游弋坐在车站月台的长椅上,低着头玩手机,后颈一小块棘突明显,眼睫微垂,余光瞥见有人朝他走来,视线下意识探去。
踝骨凸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剥了壳的白棱角,皮肤光滑细腻,白得近乎透明,向上是修长笔直的小腿,曲线柔韧,连膝盖骨都匀称漂亮。
祝惜月骨架小,但瘦而不柴,该有肉的地方一点没少。
游弋眼皮类似痉挛的一跳,突然就莫名联想到贺繁那个傻逼之前的那句:“腿倍儿长!卧槽谁顶得住啊?弋哥你顶得住吗?”
祝惜月停在他面前,淡声问:“还没走?”
游弋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等你。”
祝惜月扬起眼角,没说话,但是游弋神奇地看懂了。
她想说的是:“等我做什么。”
游弋站起身:“顺路啊。”
-
这俩人住得很近,还真顺路,只不过阴差阳错从来没在上学放学的途中偶遇过。
可能因为某人开学这么久早上都是踩着上课铃最后一秒进的教室吧。
风在老城区是能散开的,没有高楼的削减,一股脑儿贯穿整条老街,被行道树繁茂的枝叶一筛,滤掉白天残留的丝丝暑气,干净清爽,扑面而来。
蝉鸣不止,两人安静地向前走。
祝惜月走在后面,垂下眼,漫不经心踩着游弋身后颀长的影子,淡淡开口:“我初中的时候在学校的厕所门口看见一个男生满脸是血,被两个人按着打。”
游弋微微侧身,扭过头:“然后呢?”
祝惜月想了想,继续说:“然后老师都过来拉架了,拉了好久,最后连着老师一块儿打。”
游弋舔了下唇,笑了:“你以前同学挺野啊,我在十八中读的初中,学校里八成都是体特生和艺术生,乱得很。十几岁中二病犯了,纹个花臂真把自己当个社会哥了,遇见老实学生不给钱就揍,还特喜欢轮流谈恋爱。”
祝惜月不解地掀起眼皮:“轮流谈恋爱?”
她睫毛又密又长,在灯下忽闪,黑白分明的眼珠直望向他,眼尾勾勒出微微翘起的漂亮弧度。
游弋懒声解释:“就是换乘恋爱,一票子人扎堆,随机匹配,共享女朋友。”
祝惜月嗤笑一声,尾音飘落在夜色中,莫名显得柔软,她继续往前走:“你很懂啊,社会哥。”
游弋长腿一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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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去:“社会哥?你见过像我这么正义又热爱学习的社会哥吗?”
其实祝惜月也没看出来他对学习有多热爱,感觉不如对斗地主爱得深沉。
因为是夏末,这个点路上行人很多,沿街的店铺也开了个七七八八,没有关门的迹象,不远处便利店灯牌的暖光柔和地照亮了一方。
游弋随口问道:“你在哪儿读的初中?”
祝惜月站在高两阶的台阶上,漆黑的发丝被风撩拨得凌乱,她仰起尖尖的下颌,看了游弋一眼,朝着便利店走去。
“溧水。”
这个点店里的关东煮已经卖的差不多了,祝惜月随便挑了几串丸子海带结,付了钱指尖勾着,找了张空桌坐下。
她胃口小,实在吃不饱晚上回家还能煮碗面。
主要是今天花超了,实在不想再多付钱。
祝惜月咽下嘴巴里的脆骨丸子,抬眼望去,游弋站在吧台前等店员小姐姐加热盒饭。
少年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忽明忽暗的光罩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从脖颈蜿蜒到肩颈的线条利落干净,介于少年的青涩和青年硬朗的边界。
旁边两个排队的女孩子视线就没从他身上下来过。
确实招眼,帅得客观,不然祝惜月当时第一眼也不会给他扣一个花瓶的帽子。
祝惜月懒洋洋撑着脸,重新捏起一串海带结,收回视线。
直到阴影遮蔽,桌前探出只骨感修长的手,捏着薄薄的塑料饭盒边缘推过来,祝惜月才重新抬起眼。
游弋抽出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垂眼看向她手中的纸杯,里面插着零零散散的几根签子,不咸不淡地点评道:“我家猫一顿吃得都比你多。”
祝惜月咬掉最后一颗丸子,“哦”了一声:“那你家猫很能吃了。”
游弋没接话,兀自拆了根吸管,戳在AD钙瓶口,把另一瓶也推了过来:“买多了,吃不完。”
祝惜月不是不清楚十七八岁少年的饭量。
她之前在林翔远店里帮忙,中午和其他人一起吃盒饭,有两个男生也是刚成年,十八九岁,身高体型都正常,饭量大的惊人,一顿能顶两三个她。
游弋那张嘴简直是在骗鬼。
祝惜月呼出一口气,刻意攒了个明艳的笑,神情别样生动,语气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你饭量不行。”
祝惜月话少,但不妨碍她一开口能把人气个半死。
游弋也不恼,继续跟她打诨插科,挑了挑眉:“小姑娘,有些话不能乱说,是男人就不能被别人说不行,知道吗?”
他换了个说法,语气理所应当很少爷:“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陪我一块儿。”
游弋松松散散抵着椅背,眼皮微垂,漆黑的瞳孔盯着她,显得很不正经,看起来倒真像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少爷。
和当时巷子里眉眼戾气堆砌,神情冷淡漠然的他判若两人。
祝惜月不喜欢探究别人的多面性,也不喜欢欠人情。
面前的乌冬面香味扑鼻,勾得胃里一阵痉挛。
祝惜月垂着眼,叹了口气,点开微信给游弋转了账,然后才拿起塑料叉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