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心尖上的病美人夫君》 1、大火 浓云翻滚,黑暗的天穹与雪海连成一片。 漫天的阴霾笼罩着灯火通明的皇宫,朱红色的宫墙落了白,墙边上的梅花雪霜凝结,在寒风里摇曳不止,乌鸦也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嘶哑鸣叫。 禧月宫门窗紧闭,殿内烛火昏暗,床上的围幔被层层放下,窥不见里面光景。 火炉里的银炭烧得正盛,宫女端着药碗站在床边,弯腰恭敬的说:“娘娘,该喝药了。”她低垂着眉,静静等待里面的人发话。 过了会儿,从围幔里伸出一只消瘦苍白的手,芊芊玉指都透着病态,素色衣袖微微向上卷起,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枷锁。 宫女松了一口气,把围幔一层层拉开。 宁长月蜷缩在黑暗里,黑发蜿蜒,白衣覆身,肌肤苍白如雪,失神的眼眸里空洞一片,绝美空灵的容颜脆弱的让人心疼。 她纤细的手腕脚踝都被桎梏囚住,像是失了自由的精致木偶,只能任人摆布,锁住她的人怕勒伤她,特意给铁链外面套了一层柔软的狐狸皮。 宫女小心的将她扶起,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最柔软的云织枕,然后端起药碗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宁长月唇边。 宁长月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她木讷的转头看着面前的宫女,却什么也没说。 见她不喝,宫女赶紧跪到地上,额头贴地:“请娘娘体恤,如果娘娘不喝药,禧月宫每个奴才都会挨板子。” 过了许久,宁长月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嘶哑无力:“你把药放下吧。” “可是……”小宫女还想说什么,却被前殿传来的一声吆喝打断了。 “皇上驾到。”小黄门高声喊。 听到这个声音,宁长月眼神一点点聚焦,垂在被子上的手下意识攥紧,指尖用力到发白,眼底恨意翻滚。 年轻帝王走进殿内,披在身上的黑色大氅落了飘雪,他脱下递给宫人,里面穿着的玄衣上有金龙点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室内昏暗烛光的照映下更加挺拔。 他先看了看床上的人,然后坐到火炉边,等身上的寒气驱的差不多了他才走到床边,看到那一碗还没有喝的药,他狭长幽黑的眼里寒光一闪而过。 宫女吓得连忙跪下,正准备开口解释。 “出去吧。”他挥了挥衣袖端起那碗药。 宫女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并小心的关上了内门。 “昭昭。”他将宁长月额前细碎的发丝捋到耳后,轻声唤她。 宁长冷冷看着面前的男人,一言不发。 程璟长了一副好颜色,脸庞线条分明,透着一股子凌厉,黑发高高束起,平添了几分不羁。 当初就是因为这副容貌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程璟把药送到她嘴边,温柔又残忍的哄她:“昭昭,你的三皇妹还在大牢里,你要听话,乖,把药喝了。” 宁长月胸口剧烈起伏,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一饮而尽,苦涩浓稠的药汁流到脖颈上,程璟喉结动了动,俯身低头把她脖子上的药汁轻轻舔拭干净。 药碗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长月费力推开他,可她一具病弱的身子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程璟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脑后。 他呼吸渐重,吻从脖颈一路往下。 宁长月觉得恶心极了,就像有条蛇在身上爬行,到处都是它的黏液,她忍不住干呕出来。 “程璟,你放开。” “我恨你。” 他把头埋在她胸口处,低低的笑了,声音如地狱里的恶鬼,让人遍体生寒。 纱幔被放下,床上的锁链哐当作响。 直到一炷香以后,里面的动静才慢慢停息下来。 程璟抱着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亲吻她的后背,修长分明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脊柱骨,语气心疼:“昭昭,你又瘦了。” 宁长月闭着眼,泪水打湿了枕头。 三年前,她还是大兴朝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只不过随手救了个小奴隶,却不想引狼入室,祸及国运。 而她也从前朝公主变成了当朝娘娘,呵,何其讽刺。 她真不该救下程璟,当初就应该把他狠狠踩进烂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过了很久,程璟再次开口:“昭昭,你三皇妹昨天已经在天牢里自尽了。” 宁长月猛然睁开眼,眼眶发红,身子开始颤抖。 “程璟,我杀了你。”她转过身,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又狠又重,恨不得饮他血、啖他肉。 程璟不仅没有反抗,反而愈发抱紧了她,他脸上流露出一种病态的满足。 宁长月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刚刚又被他折腾了那么久,她渐渐虚弱下来。 程璟摸了摸脖子上的牙印,手上沾了些殷红色的血,他勾唇一笑:“还是原来那只会发威的小狐狸呀。” 宁长月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你们程家欺君罔上,起兵造反,死有余辜,你怎么不去死?” 程璟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冷漠,面容渐渐扭曲,他掐住宁长月的脖子,手臂上青筋凸起:“我程家世代都是良将,为大兴守了几十年的江山,到头来轻飘飘的一句“叛国”,就将我程家上下一百五十余口人全部斩杀,要不是我父亲偷偷将我送走,我又岂会活在这世上。” “欲加罪名,何患无辞。” 宁长月脸色红紫,渐渐喘不上来气:“证据确凿,死有余辜,死有余辜,哈哈哈……咳咳。” 程璟疯了,眼眶赤红,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宁长月手垂下,眼神渐渐涣散。 看到她的样子,他突然清醒,立刻松开手,然后双手小心地捧着她的脸,后悔至极,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再次刺向她:“昭昭,你不要跟我说那些话,你现在只剩我了。” “直到死,我们也会葬在同一口棺材里。” 宁长月一言不发,身上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悲伤。 夜深人静,屋外的树上不知何时又落了几只乌鸦。 宫门被轻轻敲响,小太监步履匆匆的跑进来:“皇上,巫山那位来了。” 程璟眉心一凌,披衣而起,宁长月趁他背对着自己的时候,快速从枕头底下拿出簪子往他的后颈刺去。 这簪子还是趁宫女不注意的时候从她们头上拔下来的。 看到地上的影子,程璟眼疾手快的转身,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击,不过脸却被划了一道血痕。 他握住她的手腕,用了力,簪子掉落在地。 宁长月突然就笑了,笑声凄凉无比。 小太监震悚,谋刺皇上可是大罪啊,他低着头,生怕迁怒于他。 程璟沉默的看着宁长月,然后低头温柔的帮她揉着手腕:“昭昭对不起,刚刚握疼你了。” 小太监再次震惊,他知道圣上对禧月宫这位特别,但没有想到连杀君之罪都可以赦免。 程璟一边帮宁长月揉着手腕,一边对小太监说:“让他去勤政殿,朕等一下再过去。” 小太监领命出去。 程璟最后吻了吻她的手腕,对外面喊道:“来人。” 宫女们鱼贯而入。 他吩咐道:“照顾好娘娘,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说罢捡起落在地上的簪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爱意和担心交织在一起,踌躇片刻,他还是抬脚走了出去。 等他走了后,宁长月面无表情的吩咐宫女:“备水,我要沐浴。” 宫女们开始忙活起来,她们打开宁长月身上的锁链,给她披了一层薄被,扶着她去了里面的浴房。 宁长月身子没入热水里,可是心里的寒冷却越来越盛。 “给我找一件红色宫装来。” 宫女们面面相觑,禧月宫没有红色的衣裳,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宫女说:“最近尚衣司新裁制了一批衣裳,奴婢去帮娘娘看看。” 宁长月点点头,又对其他几个宫女说道:“你们都出去吧。”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宁长月咳嗽两声,声音加重:“都出去。” 立刻有人上来给她顺背:“娘娘……” “出去。” 大宫女给大家使了个眼色,宫女们轻轻退了出去,大宫女低着头说:“娘娘,奴婢们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宁长月淡淡的“嗯”了声。 等人都退出去了后,她看着身上暧昧的痕迹,眼神渐渐冷冽起来,脏,实在是太脏了。 她拼命搓洗,直到把皮肤搓破。 她将整个身子都沉入水里,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濒死边际,她探出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费力的从屏风上面拿下来一件纯白色的纱裙,用力撕了一小块下来。 她咬破指尖,为禧月宫的宫人们写了一封无罪书,只希望到时候程璟能放过无辜的人。 拿衣服的小宫女回来了:“娘娘,尚衣司这两天刚好新裁制了几件红色宫装,奴婢瞧着很是好看,所以给您拿来了最好的一件。” 宁长月招招手让她过来,把叠好的看不出血迹的无罪书递给她:“明天天明的时候,你帮我把这个交给程璟。” 小宫女年纪小,听不出这话里面有什么不对,她把东西塞到最里面的衣服夹层里。 宁长月笑了笑:“更衣吧。” 她本就生的极美,红色的衣裙更衬得她美艳清绝,即使不施粉黛,顶着一张病容也能让人挪不开眼。 坐到梳妆台前,她问后面的一群宫女:“你们谁会梳妆?” 大宫女往前一步:“回娘娘,奴婢会。” 宁长月坐直身子,大宫女小心翼翼的帮她化妆挽发。 妆面画的是桃花妆,桃花形状的花钿贴在额头中央,妆容艳丽精致,最后再把口脂抹上,苍白的唇瞬间宛若滴血。 把发髻挽好后,宫女看着镜子里的美人,心里狠狠一颤,娘娘真是好看,不过瞧着没有任何装饰的发髻,她小心斟酌着开口:“娘娘,陛下不让您用那些个簪子。” 宁长月点点头,她知道。 程璟不让她接触任何尖锐的东西,就连床脚桌子都被磨得圆润光滑,他怕她寻短见。 宁长月站起来往床边走去,没有看镜子里面的自己一眼,她身上的红衣像泣血的彼岸花,张扬又悲哀。 宫女们重新把锁链锁上。 就在她们要退出去的时候,宁长月叫住她们:“把火炉搬这边来一点,再往里面加点炭。” 宫女们照做,但还是把火炉放在她够不到的位置。 孤寂的大殿里,只有一盆炭火烧得旺盛,宁长月坐起来,用脚去够火炉,可还是差一点,她整个身子都探出去,链条扯的她四肢生疼,终于是一点一点的将火炉移到了跟前。 灼热的炭火照在她脸上,她神情坚定,把垂下来的纱幔放到炭火里,纱幔瞬间就被点着了,明亮的火星快速蔓延。 她端正的坐在床上,火红色的身影美得耀目。 堂堂一国公主,又岂能在他人身下苟且偷生。 …… “走水了。” “禧月宫走水了。” “……” 宫人们提着水桶来来回回不停穿梭。 禧月宫火光冲天,成了整座皇宫最亮的地方。 火焰吞噬着宁长月的身体,被灼烧的痛意传遍四肢百骸。 在意识存留的最后时刻,她看到了一抹陌生的黑色的身影逆着火光如神祗一样向她奔来,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瞧见他红色的发带飞扬在火场,与大火融为一体。 他,是谁?《 》 2、奴隶 碧空万里,夏树苍翠。 盛夏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热浪波动,骄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大地上,光影斑驳,勾勒出树叶与紫薇花的轮廓。 紫薇花架下,有一红衣美人卧在软榻上,脸上轻覆着一个鸳鸯团扇,挡住了细碎的阳光,偶尔几阵微风吹来,红色裙摆微微飘动。 正午日头渐渐大起来了,小宫女将榻边已经融化得差不多的冰块换掉,重新补了几块新的进去。 树上黄鹂鸣叫,榻上美人猛然惊醒。 宁长月拿掉盖在脸上的团扇,额头上细汗层层,眼里的惊慌痛苦还来不及散去。 又梦到前世那场大火了。 她叹了一口气,这是她重生的第五天,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 见她醒了,宫女赶紧拿起孔雀尾扇给她扇风,看到她不太好的脸色,宫女踌躇了一下问道:“公主刚刚可是又梦魇了?” 宁长月闭起眼睛缓了缓,再睁开眼时眼里一片清明,她问道:“檀香,今日可是七月初七?” 宫女檀香点点头:“回公主,正是。” 宁长月仰起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嘴角弯起一抹不明的笑。 “檀香,更衣。” 一袭大红色宫装,裙摆逶迤,流苏耳环垂到胸前,玉妆粉面,头上是九凤金簪,一举一动都富贵到了骨子里。 大兴长公主,配得上这副仪容。 宫殿外四雪玉撵候在阴凉处,轿身是大气的朱红色,轿顶的四个角都挂了银色铃铛,轿子一动就叮咛作响,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围在轿子四周的纱帐都是上好的蚕丝和锦布,夏天不闷冬天不冷。 宁长月坐进玉撵,里面放了冰,里面有冰镇杨梅和冰镇荔枝,她偿了一颗杨梅,很甜。 玉撵缓缓驶动,顶上的银铃铛开始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长月皱着眉,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她现在听不得这些叮叮当当的声音,和那些铁链子一样,让她喘不过气。 “停下。”她捂着胸口,气息略重的喊。 “公主怎么了?”檀香掀开帘子问。 宁长月:“把玉撵上的铃铛都拆掉。” 侍卫听后立刻行动起来,没一会儿功夫四个铃铛就全部被拆了下来,侍卫手里拿着铃铛跪在地上。 宁长月淡淡的看了一眼,随口说:“扔了吧。” “是,公主。” 檀香重新放下帘子,她旁边的小福子悄悄问:“公主以前不是最喜欢撵上的铃铛了吗?怎么今日突然要拆了?” 檀香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主子的事你我少揣测。” 小福子摸了摸鼻子,低下头规矩的跟在一边。 天边太阳火热,奴隶场里哀嚎一片。 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坐在高处的树荫下,一脸玩味的看着下面即将开始的人兽搏斗。 一群犯了死罪的奴隶站在烈日下,一个个面色恐惧,在他们旁边放了无数铁笼子,铁笼子里面是饿了许久的恶狼、老虎、猎狗,它们看着外面瑟瑟发抖的人,眼里发出贪婪的光,嘴角边的口水顺着獠牙流出,落在干涸的地面上。 高台上一蓝衣公子收起手上的折扇,抬起手示意,底下的侍卫们得到提示后打开铁笼,笼子里面的猛兽就像离玄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张着血盆大口扑向慌张逃窜的人群。 奴隶们惊慌失措,惨叫声划破长空。 饥饿的野兽见人就咬,一群年老体弱跑不动的率先成了它们的腹中餐,残肢断腿,血流汩汩,染红了一片黄土地。 台上的贵公子开始下赌注。 最开始那位蓝衣公子指着一个跑的最快的奴隶说:“我赌他活到最后。” 旁边的人笑着问:“太子殿下,何以见得?” 宁渊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此人以前是江南大盗,逃跑时脚程一流。” “不愧是太子殿下,连奴隶场的人都查的清清楚楚,佩服。”旁边的人开始恭维。 宁渊笑了笑,没说话,作为太子,他除了日常处理政务,皇宫里的事大大小小他都需要了解,而知道一些犯了死罪的奴隶的信息根本不在话下。 旁边的人也陆续开始下注。 最旁边的一个紫衣公子像事不关己一样依旧在和怀里的美人调情,根本没有去看底下的人兽搏斗。 紫衣公子衣服半敞,胸膛上的理肌清晰可见,头上也未有任何束饰,一头青丝懒洋洋的垂在身上,他怀里的女子勾起一抹把玩,笑得妩媚。 他好看的狐狸眼满是柔情,伸出修长的手摩挲女人的下巴:“不愧是西域美人,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有趣的紧啊。” 女人在他胸膛印下一吻,娇娇软软的说:“世子喜欢就好。” 旁边的人忍不住开口:“顾世子怎么到哪里都要带个女人?怎么?就这么离不开女人。” 名叫顾毓的紫衣男子玩着酒杯,漫不经心的说:“我这人就喜欢美人在怀。”说完他又点了点女人的鼻子,“是不是啊,小美人。” 宁渊咳了声:“顾毓,正经点。” 顾毓玩味一笑,在美人耳边轻轻说话。 宁渊摇了摇头,指着下面奴隶场四散逃跑的人问他:“顾毓,你觉得今日谁会活到最后?” 顾毓看着下面的惨景,眯了眯眼,然后说:“这我可看不出来。”说完站起身朝宁渊行了个礼,“太子殿下,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宁渊轻叹了口气,点点头。 顾毓搂着女人潇洒离开了奴隶场。 “我看这顾世子迟早死在女人身上。”一些人开玩笑说。 “听说他流连青楼,每日喝的不省人事。” “顾毓怕是废了,上次武安候把他从女人堆里揪出来,还扬言要和他断绝关系,要不是武安候只有他一个儿子,恐怕他的世子之位……” “我倒是听说武安候的小妾好像有孕了。” “……” 奴隶场里的犯人已经死了一大半,一些吃饱喝足的野兽也慢慢停下脚步,攻击兴趣开始减弱,这也让幸存者们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见此,宁渊再次抬手示意,一批新的饿兽即将出笼,奴隶们发出更加绝望的哀号。 一轮新的捕杀正式开始。 …… 玉撵停在奴隶场外,宁长月款款而下,宫人们立刻走过去帮她撑伞。 她抬眼看了眼奴隶场里的景象,敛下眉,隐藏眼里的情绪。 她缓缓向着高台走去,众人一看到长公主来了都吓得连忙起身行礼。 宁长月在外名声不太好,她张扬跋扈、脾气古怪,传闻谁要是敢惹她不痛快,直接杖毙。 这些贵公子们见到她也得乖乖行礼。 宁渊走到她身边:“皇姐今日怎么有兴趣来奴隶场?” 宁长月抬了抬手让众人起来,然后说:“想来就来了。” 宁渊讪讪的笑了笑。 众人站起身,偷偷看了宁长月一眼,眼里无不浮起惊艳之色,长公主长得像先皇后,眉目间流转的色彩让人过目不忘。 但只一眼,他们又都很快低下头。 长公主长的好看是好看,但脾气也的确不好,他们不敢肖想也不敢冒犯。 宁长月在宁渊旁边坐下,她遥目而望,目光在一个个逃跑搏斗的身影中穿梭寻找。 宁渊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和她解释:“这里都是一些死刑犯,最后一程帮助饿兽果腹,对他们来说也算功德一桩。” 宁长月想到上辈子自己就是在这里救了程璟,程璟当时犯了什么错来着?记不清了,他也许只是需要一个机会混进皇宫,仅此而已。 她冷眼看着与狼群在树下搏斗的程璟,端起凉茶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啧,别说这凉茶还挺好喝,她问旁边的宁渊:“这凉茶是谁做的?” 宁渊回答:“是宫里新来的厨娘做的。” 她放下茶杯,倒是来了一个手艺不错的。 远处,程璟手臂上的肉被饿狼撕扯下来一块,他连连往后退去,面前的狼露着獠牙一步步向他逼近,猛然将他扑倒,锋利的爪子穿透他的皮肤,鲜血四溢。 程璟找准机会,双手死死插进饿狼的眼里,饿狼发出一声巨大的呜鸣。 他把狼的眼珠子狠狠抠下丢到一旁,一只猎狗很快就将狼的眼睛吃进了肚子。 看不见的饿狼更加疯狂起来,程璟拿起地上的石头一下一下重重的砸在它头上,温热的血液迸发而出,溅到他眼睛里,视线鲜红一片。 饿狼慢慢倒了下去,头被砸了个稀烂。 程璟脱力的坐到地上,像是有感应般,他往高台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猛然睁大瞳孔,眼里闪过狂热的惊喜,他跌跌撞撞的往高台方向跑,但由于身受重伤,他跑两步就倒了下去,他努力支起身子,一步步往前爬。 奴隶场上人数所剩无几,宁渊一开始看好的那个江南大道最后也被饿狼给分食了。 他扶额,暗叹自己眼光不好。 整个奴隶场就只剩下程璟,他爬过一具具尸骨,淌过一条条血河,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他要去她身边。 烈日骄阳下,程璟右腿突然一阵剧痛,他回头,发现一条黢黑的猎狗正死死咬着他的小腿,狗眼睛发出绿色的光,看起来凶狠无比。 宁长月单手直起下巴静静的看着下面的表演。 程璟啊程璟,真希望你死在狗嘴里。 程璟狠狠揣开那条狗,身上的痛感让他嘴唇发白,狭长的眼睛里全是阴冷的寒光。 猎狗松开嘴,向后退了几米作防御状。 程璟和它在烈日下僵持。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根枯树枝,慢慢挪动身子去够那根树枝。 猎狗一看到他动,连忙扑了过来,程璟咬牙,拖着断腿一鼓作气拿到了树枝,在猎狗扑过来的瞬间直插它的喉咙。 猎狗在空中扑腾几下,很快就没了气息,程璟把狗丢到一边,继续朝着高台爬去,眼里的阴寒瞬间又化成了无尽的喜悦。 宁长月惋惜的摇了摇头,命是真大啊。 在场的贵公子们没有一个人赌对,大家一开始选的都是强壮有力的,却没想到最后活下来的竟然是看起来瘦弱的程璟。 戏看完了大家也都散了,宁渊离开前问宁长月:“皇姐还不走吗?” 宁长月朝他摆摆手。 宁渊带着来的那群人先走了,整个高台上只剩下了宁长月和她身边的宫人。 她玩着昨日新做的指甲,余光瞥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她无声的笑了下,眼里一片冰冷。 程璟咬紧牙,一步一步爬到宁长月身边,望着近在眼前的裙摆,他迫不及待的伸手去抓。 旁边的小福子眼疾手快一脚将他踢开:“晦气的脏东西,公主也是你能碰的?快滚开。” 程璟被踹远了几米,他抬头望着宁长月,目光深沉隐忍。 宁长月却只是冷漠的轻瞥了他一眼。 程璟心里忽然一颤。《 》 3、救他 宁长月吹了吹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慢走到程璟身边。 程璟眼里闪过一抹惊喜。 宁长月歪着头看他,嘴角露出一抹笑,但是下一秒,她就狠狠踩到了他的手腕上,刚好踩在他被狼咬过的地方。 程璟不可置信,他哑着嗓子开口:“昭昭……” “放肆,本公主的小字也是你能叫的?来人,掌嘴。” 说完她脚下又辗了辗,程璟表情痛苦,可他还是定定的望着她,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抓她的裙摆。 宁长月皱眉,往后退去,滑腻的绸丝布料就这么轻飘飘的从程璟手中划走,像是有什么东西也一并流失了,他根本抓不住。 宁长月将他刚刚碰过的裙摆撕掉,无比嫌弃。 程璟心脏钝痛,他眼神渐渐恍惚,然后拼命摇头,嘴里喃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她应该救他,上辈子就是这样啊,怎么变了呢? 很快就有人过来架起程璟,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啪啪”的声音回响在空寂的平野上,宁长月听着十分舒心。 整整二十下,程璟原本英俊挺拔的脸此时红肿不堪,被丢到地上,他吐出一口血水,还是不死心往宁长月的方向爬,嘴里喃喃自语,眼神依旧坚定炽热。 宁长月居高临下的睨着他,顺手将桌上的酒倒在他的伤口处,程璟颤了颤:“昭昭……” “来人,把他带下去鞭笞四十。”宁长月不耐的吩咐。 程璟睁大眼睛,里面墨色翻滚,充斥着痛苦与不甘。 宁长月看着他的那张脸,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可是……她闭了闭眼睛,在不知道他背后有多少势力的情况下她不能轻举妄动,上辈子他入宫之后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就成功逼宫,他暗处的势力绝对不可小觑。 她深呼一口气,宁长月,不要莽撞。 烈日下,程璟被吊在空中,沾了盐水的鞭子一遍遍的抽打在他遍体鳞伤的身体上,即使这样他也一声不吭,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抹红色的身影。 鞭子划破风声,宁长月忽然觉得吵闹的紧,她揉了揉太阳穴往出口走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发现这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排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奴隶,她不在意的轻轻扫了一眼。 可就在收回目光的时候,她突然怔住,最后排的一个奴隶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慢慢抬脚向他走去,眼神有疑惑,又有探究。 穿着粗布麻衣的奴隶被暴晒在太阳底下,已经被晒得脱了水,他闭着眼,嘴上死皮四起,清俊的脸上苍白一片,可他右眼下那颗鲜红的泪痣却格外引人注目。 宁长月站到他面前,细细看着他眼角下的那颗痣。 前世的记忆轰然袭来,上一世,在程璟刚刚夺位成功后,皇宫管制还处于混乱时期,有一妇人冒死进宫见她。 宁长月不认识她。 她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求公主救我儿。” 正是国破家亡的时候,宁长月整个人都处于悲伤中,她无神的看着妇人,实在没有心情去管别人。 妇人又继续说:“臣妇是秦伯候府的,与公主母妃闺阁时是手帕交。” 她不是说母后,而是母妃。 宁长月琉璃似的眸子闪了闪,眼神终于有了一点点波动,她幼时母妃去世,随后自己被寄养到了明修皇后名下,父皇怜她年幼丧母,便封了她长公主的封号。 尽管对于母妃的回忆并不多,但在她仅有的记忆里,母妃美丽温柔,常常抱着她给她讲话本子里面的故事。 “你认识我母妃?”宁长月问道。 妇人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块绣帕,上面绣的是一朵紫薇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仔细看,可以看到上面的针法脚步十分复杂,是失传已久的十络秀。 宁长月以前幼时看母妃绣过,母妃还告诉过她,宫里甚至整个皇城的绣娘都不会这种秀法。 她拿起妇人的那块绣帕仔细看了看,眼眶渐渐湿润:“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裴涟夜,秦伯候府庶子,还望公主将他救出奴隶场。” 妇人刚一说完,就被闯进来的士兵给拖了出去。 可她连自己的亲皇妹都救不了,又有什么能力去救别人呢? 渐渐的,她也就将这件事给忘了。 …… 宁长月从回忆里回过神,开口问面前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被绑在木架上的少年艰难的睁开眼皮,气若游丝:“裴……裴涟夜。” 宁长月一震,看来天意如此,既是故人之子,那便救下吧。 她示意侍卫们将他松绑。 远处程璟看到她救了别人后目眦欲裂,心里的嫉妒疯狂滋长。 宁长月只有一辆玉撵,她让人把裴涟夜抬到撵上。 他一身脏兮兮的,还散着一股不知名的臭味,她捂了捂鼻子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裴涟夜安静的躺在玉撵上,多日的暴晒已经让他晕了过去。 宁长月看着他,不可否认的是他长的很好看,和程璟的俊朗不同,他多了一丝精致,整个人瞧着十分漂亮。 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清风偶尔吹动帘子,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极具破碎感,尽管现在脸色不佳,但依旧可以窥见其清俊神影。 她对外面吩咐:“去骊山小苑。”骊山小苑在骊山之上,是父皇给她的一座小别院,她这次不会把人轻易带在身边更不会将他带入皇城,将他安置在小苑,算是清了母妃的手帕情谊。 太阳渐渐西沉,宁长月手里抱着一盒干果吃的正香,不料转头的时候,对上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她愣了下,打了个嗝。 裴涟夜疑惑的看着她,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宁长月把手里的果子递给他:“你,要吃吗?” 他抿了抿干燥的唇:“是你……救了我?”声音干涸嘶哑。 很难听。 宁长月淡淡的“嗯”了声。 “谢谢。”他很感激,挣扎着坐起来。 宁长月咽下嘴里的东西:“不用谢。”她稍微坐近一点,眼神却开始变冷:“我现在问你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裴涟夜点点头。 “你叫裴涟夜,是秦伯候府庶子?” “是。” “你娘叫什么名字?” “齐薇。” “你为何会落到奴隶场。”她盯着他的眼睛。 裴涟夜神情一暗,长久的沉默。 宁长月眉梢一挑,大宅子里面的腌臜事多了去了,秦伯候一共有二子,二公子为妾室所生,聪慧绝艳,远不是嫡子所能比的。 可能是因为太过于出挑从而惹来了祸端。 她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掺杂着些不明的情绪,她把水壶丢到他旁边:“好了,我问完了。” 裴涟夜愣了一会儿,又道了一声谢,然后打开水壶。 已经许久没有喝到过水的他喝的有些急,清澈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到喉结上,再到下面的锁骨…… 宁长月忍不住出声:“慢点,没人跟你抢。” 裴涟夜把水壶擦干净,不好意思的说:“这水壶被我弄脏了,下次买个新的还给姑娘。” “对了,还不知道姑娘尊姓大名。” 宁长月闭着眼睛靠在一边小憩,上辈子两人并无交集,他自是没见过她的。 “我叫舒昭昭。” 有了上一辈子的教训,她不想跟人随意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裴涟夜郑重的点了点头:“多谢舒姑娘救命之恩。” 一直到太阳完全落山,一行人才到骊山小苑。 骊山小苑不大,但里面的布置却十分精美,有一群负责洒扫的奴才长期居住在这里,就是方便宁长月来的时候能够有人伺候。 宁长月把裴涟夜安排在东边的客房里,奴仆扶着他回了房。 她吩咐小福子:“去找个郎中来给他看看。” 小福子领命而去。 “檀香,以后出宫就叫我小姐。”宁长月对旁边的檀香说。 檀香点点头:“是,小姐。” “你等一下把这个消息吩咐下去。” “是。” ……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宁长月在前厅看话本子,给裴涟夜看病的郎中前来禀报:“小姐,东屋那位小郎君受了多日曝晒折磨,内里亏损严重,恐怕得静卧多日才能恢复。” 宁长月翻了一页书,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也很淡:“嗯,知道了。” 厨娘把晚膳摆上来,都是她爱吃的菜,但今日她没什么胃口,匆匆应付了两下了事。 “给东屋的裴公子送饭了吗?”她问 厨娘:“已经送去了。” 宁长月放下筷子:“嗯,我吃饱了,把这些都撤了吧。” 山上夜晚深寒露重,宁长月沐浴完披了件外衣窝在房间的油灯下看话本子续集。 檀香正在铺床:“公……小姐,明日回宫吗?” 宁长月头也没抬:“嗯。” “小姐,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宁长月却站起来:“檀香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 穿过长长的回廊,她拍了拍手,从屋顶上落下一抹黑影:“公主有何吩咐?” “去帮我查一查裴涟夜还有他娘齐薇,明天我要知道消息。” 暗卫抱拳而去。 宁长月搂了搂身上的衣服,再往前走就到了东屋,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去看看,毕竟把人救回来晾着不理也不礼貌。 骊山前几天下过几场大雨,青石板上都是容易脚滑的青苔,她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来到东屋,她敲了敲裴涟夜的房门,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她试着推了推。 门“嘎吱”一声开了。 里面蜡烛还在滋滋燃烧,但是却空无一人,她把手里的灯笼放下:“裴涟夜,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只是内屋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些响声。 她轻轻走进去。 里面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推开内门,等她看清楚里面的景象后,呆呆的站在原地。 她真不是故意的。 听到开门声,裴涟夜回头,上半身从水里露了出来。 四目相对,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他重新缩回到浴桶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里盛满了不安:“舒姑娘,你怎么来了?” 宁长月别扭的移开眼,不自在的咳了两声:“我来看看你,郎中说你要卧床一段时间,你现在能自己洗澡吗?要不我找两个人伺候你?” 裴涟夜睫毛颤了颤,眼里闪过一丝难堪:“谢舒姑娘好意,不用了。” 宁长月摸了摸脖子:“咳咳……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走到外殿,她想起刚刚看到的裴涟夜的上半身,身子伤痕交错。 他转过来的时候,她清楚的看到他的胸口上纹了一个“奴”字,而据她所知,只有小倌楼里的怜人才会在胸上纹字。 难道他以前在小倌楼待过。 小倌楼那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里面怜人比青楼女子还要可怜,他们要伺候的都是一些从宫里出去心理变态的老宦官。 宦官折磨人的手段千奇百怪…… 她摇摇头,不敢细想,也不想去细想。 就在她准备关上外面的大门时,突然听到内室里面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哼。 她关门的手一顿,想了想,还是撩起裙摆朝里面跑去。《 》 4、求佛 浴桶被掀翻,内屋的水流了一地,裴涟夜虚弱的趴在地上,形容狼狈。 宁长月这次没有急着推门,她站在门外:“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谢。” 裴涟夜咬牙撑着地面费力的站起来,扶着屏风拿起上面的衣服。 宁长月怕他有什么事,就在门口守着。 裴涟夜穿好衣服后,虚弱的移动脚步慢慢往门口走去。 “咳咳咳。”他手抵在唇边,时不时发出几声咳嗽。 打开门,发现宁长月还站在外面,他微微惊讶:“舒姑娘?” 宁长月抬头,和他目光交汇,片刻后,她淡淡移开眼,给他让出一条路。 裴涟夜颔首,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往前走,整个人摇摇欲坠,背影单薄,像是随时要倒下去一样。 宁长月皱眉,快走两步搭上他的手臂:“我扶你。” 可就在接触的瞬间,她心里一惊,搭在自己手腕上的这只胳膊瘦得厉害,里衣下的骨头分外咯人。 她抿着唇将他扶到床上。 裴涟夜被她的动作惊到了,温度相碰,他忽然全身僵硬,甚至连走路都不会了,耳垂鲜红欲滴。 …… 坐到床上,他未干的墨发垂在床沿,眼睛乌亮,耳朵上的红还未褪去:“谢谢舒姑娘。”说完又咳了两声。 病弱公子身影清瘦、容颜俊美,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眼尾都泛着粉色,楚楚可怜的望过来,让人不禁生起一股怜惜,俨然一副病美人的样子。 宁长月把眼睛移开:“早点睡吧。” …… 回到自己房间,她一夜无眠,自重生归来,就夜夜噩梦缠身。 清晨。 宁长月刚吃完早膳,暗卫就落到了房梁上,她听到动静后支开下人,随后朝上面喊:“下来吧。” 暗卫利索的从横梁上跳下来,把收集到的信息递给宁长月。 她接过打开看起来。 前一部分是关于裴涟夜的。 秦伯候府不受宠的庶子,自小受尽嫡母冷眼和嫡子欺辱,后来因为才学出众,遭到嫡子嫉妒,一年冬天,候府突然对外称裴涟夜染病死了,自此候府再也没有这个人。 宁长月支着头,漫不经心翻着手里的册子,那他是怎么落到小倌楼里的?又是被谁卖到奴隶场的? 这些无从得知。 她继续往后看,后面是齐薇的内容。 出现她母妃名字的时候,她立马端正身子,一行行的仔细看下去。 齐薇出身小户,一次结游认识了太傅之女,两人志趣相同,遂结为手帕交。 后二年,入秦伯候府为妾。 宁长月喃喃:“还真与我母亲是旧相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继续问:“我一开始让你查的那件事情有眉目了吗?” 暗卫低头:“没有。” “一点动静都查不到?” 暗卫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宁长月挥挥手,心里忽觉有些烦闷:“你先下去吧。” 暗卫走后,她揉了揉太阳穴。 程璟背后的势力竟然一点都查不到,她叹了一口气,望着无云的天空,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趁着太阳还没出来,宁长月坐上玉撵下山,临走之前她吩咐院子里面的人:“东屋那位你们好生伺候着。” 下人们恭恭敬敬的站成一排:“遵命。” 骊山下有一座寺庙,名叫灵斛寺,相传这座庙里的菩萨特别灵验,故而这里香火气不断,求财的、求子的、求姻缘的每日络绎不绝。 路过灵斛寺的时候,宁长月决定去拜一拜,祛除一下最近的梦魇。 走进寺庙,里面人来人往,她跪在蒲团上,对菩萨虔诚一拜,上了香后,她问旁边的老住持:“请问大师,这里还有菩提珠吗?” 菩提树为神树,结的种子为神子,菩提子长在佛寺,日日接受佛光洗礼,带上它定然能去除污秽。 大师对她微微一拜:“阿弥陀佛,今日只剩一串了,女施主要否?” 宁长月赶紧说:“要。” 这时,旁边一道尖锐的女生传来:“这珠子我要了。” 宁长月皱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嫩黄云纱裙的姑娘叉着腰站在自己身后,膀大腰圆,活脱脱一副彪悍相。 宁长月无视她,伸手去接住持手上的菩提珠。 没想到那姑娘上来就推了她一把,鼻口朝天:“哪里来的乡巴佬?连本小姐看上的东西也敢想,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檀香怒了,公主不过就是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怎么就成乡巴佬了?她立刻回怼:“没眼力见的东西。” “呦。”黄衣姑娘火气直冒,“你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敢叫我东西,你再说一句。” 檀香已经做好了骂架的准备,宁长月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立马闭上嘴,愤怒的看着面前嚣张跋扈的人。 “那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宁长月笑着问黄衣姑娘,只不过她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甚至还叫人察出了一丝寒凉之意。 “你听好了,我爹是淮安县郡县,我是他唯一的掌上千金李若若。”李若若气势如虹,颇为自得的说。 宁长月还以为多大的官呢?淮安县只是盛京周围的一个小县城,一个小县城里面的小官的女儿竟然敢如此作威作福,看来有必要查查淮安郡县了。 她向前一步,毫不退让:“李若若是吧,今天这珠子我就不让了。” “你。”李若若咬牙切齿,“你别不识好歹。” 宁长月双手一摊,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李若若更气了,她扬起手就要来打宁长月,宁长月侧身躲过,而李若若因为没有及时刹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脸刚好砸在香灰里,吃了一嘴的灰。 她身边的丫鬟扶她起来,她丢了面子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滚着香灰一起落下。 宁长月就站在一边像看笑话似的看着她。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后都转头往这边看,周围响起了不小的议论声。 李若若肺都要气炸了,她脸色通红,她愤怒的瞪了眼宁长月,撸起袖子作势又要冲上去。 这次宁长月没有躲开,而是直接握住她的手腕,然后反手就是两巴掌扇回去。 李若若头都被扇歪了,她哭得更加厉害了。 宁长月揉着手腕不紧不慢的说:“还你的两巴掌,滋味怎么样?” 李若若哭得都已经缺氧了,丫鬟赶紧给她顺气,她指着宁长月:“你……你叫什么名字?你给我等着。” 宁长月擦掉手掌上的香灰,眉毛一挑:“我姓宁。”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李若若浑身都是香灰,样子脏污不堪,意识到这一点,她只能夹着尾巴不甘地溜了。 “我一定要告诉爹爹,到时候一定要爹爹扒她一层皮。” “气死我了。” 只有她旁边的小丫鬟瑟瑟发抖的开口提醒:“小姐,’宁’是国姓。” “国姓?”李若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面露惊恐,但是一想到刚刚宁长月的穿着,她又松了口气,“哪有皇族穿一身素衣的,她不过是想起高调罢了,瞧把你们吓的。” 李若若捂着发红的脸颊,恨恨的说:“本小姐一定要报这个仇。” …… 住持把一串光滑圆润的菩提珠拿给宁长月:“施主,菩提珠乃是我寺百年菩提树下结的果,放在菩萨坐下炼化了七七四十九天,施主带上定能永保平安。” 菩提珠个个圆润饱满,宁长月双手接过,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阵木质香。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他看了宁长月一会儿,眼神有些复杂,“庙门口有算卦的小僧在,施主可去看看。” 宁长月点点头,把菩提手串戴到手腕上:“多谢大师。” 来到寺庙门口,旁边确实支了一个小摊,但是没有什么人去算命,宁长月本来想走,但坐在那里的和尚已经慢慢向她走了过来,笑得意味深长:“施主,算一卦吧。” 宁长月想了想,坐到摊位前,从签筒里面抽出一根签。 她看了看,这根签上什么字都没有,她把签递给对面的和尚。 和尚拿过仔细一看,脸色几不可查的变了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 “这签是什么意思?”宁长月问。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把签重新放回桶里:“机缘因果,皆是命数。” 宁长月讨厌这些模糊不清的话,她直接问:“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和尚看着她,表情有些凝重:“天机不可泄露,贫僧也看不出来。” 一旁的檀香忍不住说:“算命的竟然什么都算不出来,不会是讹钱的吧?” 和尚也不恼,自嘲一笑:“是我修行不够,施主命格特殊,恐怕得奇人才能破解,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宁长月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 …… 宁长月已经坐上玉撵远去,和尚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心里觉得很是奇怪,此女的命格竟然如此特殊,生辰全阴,且命里没有命星,一般只有死人才会没有命星…… 和尚收回目光,闭着眼睛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回去的路上,宁长月想起那个和尚看她的眼神,她总觉得怪怪的。 那眼神似乎是不解,又似乎是怜悯,亦或者是其他。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看着手里的珠子,凑近鼻尖闻了闻,里面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浑身舒畅。 回到皇宫,刚走进望月宫,就看见明修皇后坐在殿里,看到她回来,明修皇后立马起身向她走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关切,她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抚摸宁长月的脸:“昨日母后来找你,宫人说你出宫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宁长月摇摇头:“没,就是想出去走一走。” 明修皇后还是一脸担忧:“以后你去哪里先跟母后说一声。” 宁长月乖巧点头:“儿臣知道了。” 明修皇后让人搬进来一箱民间话本师新写的话本:“前阵子你跟母后说你的话本子快看完了,母后又找人给你搜罗了一些来。” 宁长月嘴角扯出一抹笑:“谢谢母后。” “母后只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什么四书五经、女红针秀你都可以不学,昭昭明白吗?” 宁长月轻轻点了点头,上一辈子也是如此,母后让她什么都别学,做了什么错事也都由母后帮她善后,所以她越发的嚣张跋扈,在外的名声也越来越臭。 民间提起长公主,都是摇头叹息,可一旦提起三公主,那都是满满的赞美。 三公主宁书雪才华横溢,精通各种女红,性子也温温柔柔,是所有大家闺秀的典范。 三公主是明修皇后的亲女儿。 宁长月看着面前这张笑盈盈的脸,有一瞬间的怀疑,母后真的是为她好吗?可为什么她听了母后的话后名声反而变得越来越差了呢。 看她有些心不在焉,明修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母后先走了,你若是话本子看完了母后再给你找。” 宁长月没有回答,明修皇后以为她默认了,便笑着点点头,带上宫人走了。 小福子把话本放到书架上,宁长月却对他说:“把它先锁在柜子里,本宫现在不想看。” 小福子觉得奇怪但也照做。 晚上梳妆更衣的时候,宁长月问檀香:“你说女子读书重不重要?” 檀香没读过书,她也没办法回答,但她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因为所有大户人家的子女都在读书。 宁长月看着镜子里面美艳的脸,她好像除了脸真的就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檀香,我决定明天去宫学。” 檀香梳妆的手一顿,有些惊讶:“宫……宫学?”《 》 5、宫学 第二日,太阳刚从天边升起,空中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露水挂在树叶上摇摇欲坠,宁长月带着侍女早早的来到了皇家宫学。 侍女菘蓝提着书箱,檀香端着文房四宝,宁长月掀帘而入,一缕金色的阳光刚好照进来,老夫子转头一看,似是不可置信般揉了揉眼睛,随即一声惊呼,连忙行了个礼:“参见长公主,不知长公主今日来所为何事?” 宁长月上前把他扶起:“夫子不必多礼。”然后她视线向下望去,发现学堂里面有六张课桌,她问夫子,“可还有多余的书桌?” 老夫子点点头:“自然是有的,公主莫不是想……” 宁长月笑着回答:“是,想来听夫子讲课。” 老夫子震惊了好一会儿,今儿个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在长公主幼时曾辅导过她,可长公主生性好玩,只把字认全后就没有再学,皇后娘娘也随她去。 距离上一次教习长公主,差不多已经过去六年了。 老夫子连忙让身边的书童搬来一张崭新的桌子。 宁长月带着侍女走过去,把书箱里面的书全部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檀香托盘里面装的文房四宝也全都整整齐齐的摆了上来。 “檀香,磨墨吧。”宁长月吩咐。 檀香尴尬无措,俯下身子说:“公主,奴婢不会磨墨。” 正在整理书籍的宁长月手一顿,看向旁边的菘蓝:“你来。” 谁知菘蓝也连连摆手:“公主,奴婢也不会。” 宁长月叹息扶额。 最后还是老夫子身边的一个书童来帮她把墨磨好的。 旭日高照,宫学里陆陆续续来了人。 太子宁渊进来看到宁长月的时候,脚步明显定了一下,他似乎不太相信自己那不学无术的皇姐竟然会来宫学。 “皇姐,你怎么会在这?”他坐到左边的座位,开口询问。 宁长月手里转着没沾墨的毛笔,歪头看比她小两个月的皇弟,少年日渐挺拔,整个人神采奕奕。 宁长月:“宁渊,听说你这几次考试都是第一。” 宁渊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宁长月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到桌上的书里,这本《四书五经》简直看得她头疼。 宁书雪和宁宣娇是一起进来的,看到宁长月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她们分别坐在宁长月前后的位置上,前面的宁书雪转头颇有些新奇的看着宁长月。 宁长月摸了摸脸:“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宁书雪摇摇头,微微一笑,她长得和明修皇后有七分像,温婉美丽,皮肤凝白如雪,身上更是有着闺阁女的矜持端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丝笑意:“就是感觉皇姐今日很奇怪。” 宁长月还来不及开口说话,身后的宁宣娇就扯了扯她的衣袖,撒娇道:“皇姐,你是不是知道宣娇在这里无聊特意来陪我的。” 她和皇姐一样,也不喜欢读书,但是母妃告诉她:女子要多读书,要端庄大气。所以她每日都要在这里被迫呆上两个小时,实在是难熬。 宁长月点了一下她圆润的鼻头:“既然来了就好好学。” 宁宣娇撇撇嘴,大大的眼睛眨啊眨:“可是真的太难了。” 她说这话刚好被讲台上的老夫子听到,老夫子摸着花白的胡子,说:“皮毛而已,算不上难。” 宁宣娇撇嘴。 宁书雪笑了笑,转回身认真的拿出课本铺开。 快要上课的时候又来了两名官家子,他们是太子伴读,和宁渊一样坐在左边。 讲课的时候,中间过道上的帘子放了下来,隔开了两边的男女。 老夫子在上面讲的津津有味,底下的宁渊和宁书雪都在认真的做标记,时不时思考一下,宁长月咬着笔头,眉毛都皱在一起,努力跟上夫子的思路。 而宁宣娇则看着外面的树荫,上面停了两只黄鹂,她正看得出神,一点也没听老夫子在讲什么。 夫子注意到出神的宁宣娇,他将戒尺重重放下,讲桌发出巨大的响声,大家都被吓了一跳。 老夫子拿着书卷,看着惊魂未定的宁宣娇:“四公主,’上善若水’这句话你当何解?” 宁宣娇犹豫半天,抿着唇站起,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到宁长月身上,小声说:“皇姐,上善若水是什么意思啊?” 宁长月对她摇摇头,爱莫能助,她也不知道。 宁宣娇又看向前面的宁书雪,宁书雪注意到夫子在看这边,她不敢回头。 宁宣娇目光和老夫子相对,她尴尬一笑,然后磕磕巴巴的说:“上……上善若水是说一定要多做善事,积善成河,河水既可载舟又可覆舟,说明治国一定要上善若水。” 她越说越自信,觉得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前两天刚听夫子讲过“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么讲绝对不会错。 她笑嘻嘻的等着表扬。 夫子捻着胡子:“对也不对,你先坐下,长公主你来试一试。” 宁长月好不容易有时间发会儿呆,听到叫自己,她很干脆的摇了摇头:“不会,请夫子解惑。” 老夫子一脸凝重,他又让宁书雪起来回答。 宁书雪恭敬的对夫子鞠一躬:“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是指水有滋养万物的能力但却不与万物相争,说明他品德高贵,有天下最大的善性,而我们人也要像它一样。” 夫子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表扬了宁书雪,然后对宁长月和宁宣娇说:“请二位公主把《道德经》各抄一遍,明日交上来。” …… 中午时分,女眷先行下课。 宁宣娇要去御花园里放风筝,宁书雪摆摆手拒绝:“母妃还要考我功课,我先走了。” 宁宣娇挽着宁长月的手臂,看着宁书雪匆匆而去的身影,叹了一口气:“皇姐,你觉得三皇姐像不像每日都活在枷锁里?” 宁长月:“怎么说?” 宁宣娇想了想:“听说皇后娘娘每天都会考她学问、女红,稍有错误就会被打手心,听说前几日因为三皇姐的绣品出了一点瑕疵,当天晚上皇后娘娘就罚她绣了一副长明图,足足小半个月,每日子时才睡,唉。” 宁长月踢着脚下的石子,随口问了句:“那你觉得皇后娘娘是对她好吗?” 宁宣娇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肯定啊,就是因为皇后娘娘对三皇姐严苛,三皇姐才如此出众,是盛京各大闺阁女子中的典范,民间甚至有传言说娶女当娶三公主。” 宁长月眼眸微微闪动,自从她被寄养在明修皇后膝下,明修皇后可从来没要求过她这些。 “皇姐,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宁长月:“不了,我要先回去把《道德经》抄完。” 宁宣娇继续撒娇:“交给宫女就行了,何必自己亲自动手,累的慌。” 宁长月却笑着摇摇头:“皇姐下次再陪你玩。” …… 骊山小苑。 裴涟夜正在挑灯夜读,明黄色的烛火下,他拿着一本破损的古籍看得入神。 夜色微凉,他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衫,剪影落在身后的墙面上,清瘦孤独。 “咳咳咳。”他咳嗽几声,翻开下一页。 厨娘把烧好的菜端进来,提醒他该用膳了。 裴涟夜放下书,抬头望向厨娘:“你家小姐什么时候会再过来?” 两个厨娘对望一眼,其中一个很快答道:“我家小姐这几日有事,恐怕一时半会来不了,如果公子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跟奴才们说。” 裴涟夜抿着唇,眼里飞快闪过一抹失落,他笑了笑:“屋里的书我看完了,这里还有别的书吗?” 厨娘:“这……” 长公主从来不看书,裴公子手里拿着的这本还是用来垫桌脚的呢。 裴涟夜看出了她们脸上的为难,他清朗的笑了笑:“无妨。” 厨娘说:“公子且等着,明日小厮们自会去买,公子请早些用膳,奴婢们先行告退。” 裴涟夜在她们走后,继续把最后几页读完,可是后面的内容他却怎么都看不进去,他叹息一声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满月,伸出苍白削瘦的手指描画着月亮的轮廓。 另一边,宁长月正在抄写《道德经》,地上散落了无数张已经抄好的纸张,墨水涂到脸上她也毫不在意。 幸好小时候认过字,不至于连字都不会写。 “檀香,再点一盏灯过来。”宁长月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说。 “公主,要不明日再写?”檀香点了一盏明灯过来,心疼的说。 宁长月重新沾墨:“没事。” 菘蓝站在旁边,帮她整理已经抄好的手稿。 又过了一炷香,宁长月揉着脖子手腕,把毛笔放下。 她躺到椅子上,长呼出一口气,终于抄完了。 可躺下还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小福子的声音:“皇后娘娘到。” 宁长月神情一凛,端正坐好。 明修皇后一进来就心疼的拉着宁长月:“听说你今日去宫学,夫子还罚你抄书了,昭昭抄完了吗?” 她把手从明修皇后的手里抽回来,说道:“自然是抄完了。” “是你自己抄的吗?” “嗯。” 明修皇后脸色僵了一瞬,拉着她坐下:“母后都跟你说了,昭昭你身为大兴王朝的长公主,不用学习那些所谓的诗书礼仪,将来母后给你找个人中龙凤嫁了就是,一辈子安安稳稳。” 宁长月看着她的眼睛反问:“三皇妹如果不读书,母后会怎样?” 明修皇后一怔,很快又恢复了笑脸:“书雪不同你,她性子软,要多读诗书才有好名声,以后嫁到夫家去才不至于受冷眼。” “所以母后并不在乎我的名声是吗?”宁长月盯着明修皇后,很平静的问出这个问题。 明修皇后皱眉:“你这孩子,你是陛下和母后最疼爱的长公主,谁敢诋毁你?” 宁长月无奈冷笑,她的名声还真是不怎么样,和三皇妹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打了个哈欠:“母后请回吧,儿臣要休息了。” 明修皇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嗫嚅了几下嘴唇。 第二天,宁长月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把抄好的书递给夫子,夫子接过一看,颇有些嫌弃,他对宁长月说:“长公主这字恐怕还需多练练。” 宁长月也挺不好意思的,她的字确实不怎么能看。 “知道了夫子。” 宁长月回到座位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宁渊凑过来跟她说:“皇姐,你还记得在奴隶场活到最后的那个囚犯吗?” 她抬眼看他,难得认真:“他怎么了?是死了吗?” 宁渊摇摇头:“前几天李大将军得胜归来,在奴隶场看到那小子在和野兽搏斗,相中了他,把他带出奴隶场了。” 他继续感叹:“那小子跟在李大将军身旁,估计得去驻守边关,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大将军呢。” 宁长月藏在长袖下的手紧紧攥起,她脸色发白,程璟终究还是出来了。 “李大将军在哪?”她问,语气急切。 “这几天都在父皇的御书房里,父皇说过几天还要给李将军办一个庆功宴呢。”宁渊看她状态不太对,又多问了句,“皇姐,你怎么了?” 宁长月猛然站起身,对前面的老夫子说:“夫子,本宫今日有事就先走了。”《 》 6、设宴 “公公让一让,本宫要见父皇。”宁长月来到御书房门口,作势就要往里走。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临顺赶紧拦住她:“长公主,皇上正在和李将军议事,恐怕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临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弯着腰继续劝说:“长公主,要不您先在外面等一等吧。” 宁长月想了想,收住步子:“临顺公公,那麻烦你去通传一声。” 临顺没法,只能进去通传。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把门大开:“皇上请您进去。” 宁长月给檀香和菘蓝递了一个眼色,她们两人点点头在门外等着。 御书房弥漫着阵阵龙涎香的味道,宁长月脚步一顿,上辈子,程璟上位后身上也是这种味道,每每他强迫她的时候,她都能闻到这种让她窒息的气味。 她停顿了一会儿,很快调整好表情走进殿里。 宁隆盛坐在高位,身上满是高位者的威严之气,在他右下方有一位穿着铠甲的老将军,老将军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饱经风霜之人。 宁长月目光很快从李将军身上掠过,她对着宁隆盛盈盈一拜:“儿臣参见父皇。” 宁隆盛满眼笑意,他走下来亲自扶起宁长月,原本严肃的脸上也多了丝慈祥:“昭昭不必多礼。” 宁长月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她眼睛酸涩,努力抑制住想哭的冲动,自重生之后最不敢见的人就是她的父皇,国破之时,父皇为了护她被程璟砍下头颅,尸身分离,尸骨难全。 她的父皇,是最最疼爱她之人。 宁长月扑进他怀里,眼圈渐渐红了:“父皇,儿臣好想你。” 宁隆盛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只当她在撒娇:“父皇这几日政务繁忙,忽略了昭昭,昭昭可愿原谅父皇。” 宁长月抱得更紧了。 一旁的李将军看到这一幅父慈女孝的景象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他无措的摸了摸后脑勺,然后抱拳说:“皇上,微臣告退。” 宁长月这才想起来还有要事没办,她走到李将军面前,行了个简单的见面礼:“李将军。” “长公主。” 宁长月酝酿了下,先客套了几句。 然后才说:“李将军前几日可是去奴隶场救回了一少年?” 李将军眼里的警惕一闪而过:“是,公主何故问这个?” 宁长月深吸一口气:“本宫也看上他了,不知李将军能否忍痛割爱。” 李将军听后眉头一松:“公主,不离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未来定能为大庆供一份力,臣已向皇上禀明,皇上也同意微臣将此人带去军营。” “不离……”宁长月喃喃,“不离”就是上辈子她给他取的名。 难道他也重生了?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去看宁隆盛,只见宁隆盛点点头说:“李将军看人不会错,昭昭,要不父皇再帮你找一个好看的小奴隶够你玩耍怎么样?” 宁长月摇头:“我就要他。” 李将军也不松口:“公主不要为难微臣。” 宁隆盛也让她不要胡闹:“昭昭,父皇见过那小子,那小子功夫确实不错,去边关定能助李将军一臂之力。” 宁长月一愣,父皇已经见过程璟了,那为何没认出他来。 转念一想,她想通了,神勇将军府获罪之时,他不过是个只有八岁的幼童,差不多十年过去了,父皇记不住他的脸也正常。 她要不要说出他是神勇将军府的幼子?记得上辈子,边疆草原部落屡屡进犯,举国兵力都驻守在边疆,整座皇城能调集起来的士兵不足一万人,而程璟,以三万精兵包围皇城,不到两日就攻破了五南门。 兵力太过于悬殊。 她看向李将军:“李将军,您回京带回了多少兵力?” 李将军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一千骑兵,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宁长月摇摇头,不够。 她得沉住气。 在李将军走了后,她对宁隆盛说:“父皇,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隆盛难得见她这样一副严肃的样子,他摸了摸她的头:“昭昭有话直说便是。” “父皇,虽然草原部落猖獗,但是他们过不了御川关,我们何不调些兵力回皇城?” 顿了顿,宁长月一字一顿的说道:“以防有人像十年前神勇将军那样谋反。” 帝王疑心重,他一听自己的女儿这么说,心里难免生起一股疑虑,握住茶杯的手也紧了紧:“昭昭为何这么说?” 宁长月看到宁隆盛疑惑沉思的样子,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她说:“前两日儿臣在民间话本子里面看到过这样一个故事,说有个皇帝杀了叛臣一家,唯独遗漏了一个稚子,多年后,稚子长大叛国,踩在先王朝的白骨鲜血之上建立了一个新王朝。” “而他之所以能够篡位成功,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先王朝守军稀少。” 她盯着宁隆盛,时刻注意他脸上表情的变化。 宁隆盛眯了眯眼:“昭昭是觉得神勇将军还有后人留下。” “这个儿臣不知。” 宁隆盛漆黑的厉瞳里闪过一抹暗光,宁长月知道自己目的达成了。 就算父皇不怀疑程璟,也会多留些兵力来保护皇城。 从御书房里出来之后,空中突然飘起了细雨,她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骊山的裴涟夜。 一到下雨天,小苑里就分外潮湿,对于养病的人其实不是个好地方,她走在宫道上,想着过几天去看看他。 细雨绵绵,在宫廊的尽头碰到了萧贵妃,萧贵妃捂着手帕咳了两声,一脸病容,她朝宁长月福了福身,宁长月扶住她:“萧娘娘最近看着脸色很不好,有找御医看过吗?” 走近忽然闻到萧贵妃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香味,宁长月仔细闻了闻,那香味已经不知所踪,就像长了腿会跑似的。 萧贵妃是宁渊生母,为人和蔼端庄,平日里对宫人也是极好,从来不随便摆架子,宁长月对她很有好感。 萧贵妃虚弱的笑了笑:“劳公主挂心,妾身就是身子较乏,没什么大问题。” 宁长月点点头:“那萧娘娘这是要去哪?” 萧贵妃又掩着帕子咳了几声,在宫里呆着无聊,就想着出来走一走,谁知道走到一半就下雨了。 “雨里湿气重,萧娘娘莫要着凉了。” “谢公主关心。” 与萧语蓉拜别后,宁长月回了自己的望月宫,之后几天,她都准时去宫学。 但可能天生不适合读书,对于夫子讲的知识,她只觉得晦涩难懂。 学了几天,知识没学到多少,头发倒掉了一大把。 …… 过了几日,宫中设宴为李将军接风洗尘。 宁长月正在宫中梳洗,她本不想去,但是一想到上次自己刚和李将军争辩过,如果不去的话太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也怕李将军误会。 她轻叹一口气:“檀香,把上月尚衣司刚出的那件红色宫衫拿过来。” 在大兴皇宫里,正红色只有她和明修皇后能穿。 她是嫡长女,亲生母亲是已经故去的元曦皇后,她穿红色旁人不敢议论半分不是。 宁长月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红色衬得她肌肤白如凝脂,她画了一个明艳的妆容,整个人看起来冷艳高贵,还有一丝丝的……不好接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满意。 到元兴殿时,里面人声鼎沸,世家大族几乎都来了。 他们见到宁长月都规矩的行了礼。 不过她所到之处,旁人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他们可不敢跟脾气不好的长公主站一块,万一长公主发火了,明天自己的脑袋估计就得搬家。 尤其是一些世家贵女,更是退避三舍,她们惹不起,但躲得起。 宁长月也注意到了他们都在避着自己,她不在乎的耸耸肩,走上台阶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人来打扰她更好,省得费口舌之沫。 她看向下面,发现世家大族的小姐们正在跟宁书雪讨论诗词歌赋,宁书雪被她们众星捧月的围在中间,旁边一圈都是她的仰慕者。 宁长月其实有时候也挺羡慕宁书雪的,觉得一国长公主就应该像她那样,得万民歌颂、爱戴。 宁宣娇不知何时走了上来,她看到正在发呆的宁长月,摇了摇她的手臂:“皇姐你在这里干坐着干甚?” 宁长月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宁宣娇指着宁书雪那边:“皇姐你看,听说三皇姐出了一本诗词,民间都在传诵,那些围在三皇姐身边的小姐都是慕名而来。” “书雪本就优秀。”宁长月敲了一下宁宣娇的头,“皇姐学习不行,你怎么学习也不行呢?” 宁宣娇不在乎的“嘁”了一声:“皇姐,我们是公主,就算不学习也可以嫁到好人家。” 宁长月皱了皱眉:“你才多大呀就想着嫁人了。” “我明年就及笄了,再说女子不都是要嫁人的吗?” 宁长月盯着酒杯里面的酒出了神,女子……并不一定要依靠男人而活。 明修皇后放养她的这几年,她不像闺阁女子那样饱读诗书,反而养成了潇洒肆意的性子。 但是身为长公主,她只能循规蹈矩的生活,所以她只要稍微张扬一点,就成了飞扬跋扈。 “哼。”宁长月自嘲一笑,将酒杯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大殿里渐渐想起礼乐声,大家也都坐到各自的位置上,门口的小黄门高声喊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大臣们都跪在地上行礼。 宁隆盛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头戴九流龙冠,他旁边的明修皇后一袭正红色宫装端庄典雅,脸上是得体的笑容,举手投足间尽显天下之母风范。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行礼声响彻大殿。 “诸爱卿平身。”宁隆盛坐到龙椅上,明修皇后在他旁边,后面坐着萧贵妃,再往下是敬妃,之后是位分最低的陈婕妤和采美人。 宁隆盛轻色轻欲,后宫并没有多少嫔妃。 等大臣们都起身坐好后,小黄门再次扯着嗓子喊:“恭迎李大将军凯旋。” 李将军身着一袭深蓝色便服大步走了进来,尽管今日换了常服,可依旧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 他脚步沉稳,在他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副将,还有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宁长月视线随便一扫,顿时呆住了。 只见程璟站在李将军旁边,正直直的望向她,眼里的情绪复杂至极。 宁长月手里的酒杯突然落地,他,怎么来了?《 》 7、秘事 “皇姐,你怎么了?”坐在宁长月旁边的宁书雪看到她略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问道,顺便把掉在地上的杯子给捡了起来。 宁长月睫毛颤了颤,神情依旧有些余惊。 “参见皇上。”李将军端端正正的朝高位上的人行了一礼。 宁隆盛满脸笑意,伸出手在空中虚扶了一把:“爱卿快请起。” “谢陛下。” 宁隆盛笑盈盈的看着他:“爱卿击退异族有功,可要何奖赏?” 李将军再次抱拳弯下腰:“大兴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臣只愿一生驻守边关。” 宁隆盛点点头,觉得甚是欣慰:“有功就得赏,爱卿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跟朕说。” 李将军入座,程璟作为侍从站在他旁边,低眉顺目,一副乖巧无害的样子。 宁长月别过头不去看他。 晚宴上觥筹交错。 一批来自西域的舞姬正在献舞,她们衣着大胆暴露,露出的腰肢雪白一片,随便扭一扭,就是风情万种。 玉腰不盈握,款款生媚姿。 宁长月又喝了杯果酒,头脑有些发晕。 一旁的宁宣娇双手撑着脸颊看着下面跳舞的舞姬,不由得感叹一句:“真好看。” 宁书雪端端正正的坐着,她听到宁宣娇的话时目光向下一扫,随即皱起眉头。 女子应当大方得体,怎能如此暴露于人前? 在大兴,即使是身份低微的舞姬也都是时时刻刻注重规矩礼仪,绝不会穿成这个样子在大殿献舞。 实在不雅,宁书雪把目光转向别处。 宴会场上依旧火热。 宁长月觉得脑袋有些发晕,她起身去外面醒酒。 “公主。”檀香在旁边扶着她。 宁长月摇摇头:“本宫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离开灯火通明的大殿,一出来凉风袭过,她顿时感觉清醒了不少。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不知不觉走到玉城湖边,今晚月色很亮,湖面波光粼粼,还可以瞧见几尾红色鲤鱼在里面嬉戏。 宁长月走到河边上,刚准备蹲下身子去逗一逗那几尾鱼,却突然瞥见水中的倒影不止她一个。 她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双手紧紧捏着裙摆。 再次看向水面上的那个倒影,宽肩窄腰,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她咽了咽口水,慢慢转过身,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的向湖里倒去,摔下去的时候还抓着身后人的衣袖。 “撕拉”一声,是布帛断裂的声音。 宁长月就这样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扑通一声摔进了湖里。 她不会游泳,不断在水里挣扎扑腾,湖水模糊了眼睛,但她还是看清楚了站在岸上的那个人。 是程璟。 他就这样看着她,也不出手相救,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戏谑。 宁长月明白他是在赌气,赌自己上次没有在奴隶场救他,程璟这个人心量极小,她可是清楚的紧。 温凉的湖水灌入喉咙,她止不住的咳嗽,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扑涌而来,即使这样,她也不向岸上的人求救。 程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摸了摸湖水的温度。 “公主,需要在下出手相救吗?” 宁长月紧紧闭着嘴。 程璟长眉一挑:“公主,这湖才四尺。” 四尺?宁长月心里一颤,她就说她怎么能踩到底,原来这湖才四尺。 等等,那她刚刚扑腾什么? 丢人,还是在程璟面前。 宁长月站起身,湖水才到她胸口,一尾小鱼从她衣袖里面滑了出去,她看向程璟的目光冰冷至极。 她闭了闭眼睛,掩住了里面的滔天恨意。 “公主,您还要在湖里待多久?”岸上程璟的声音再次传来。 宁长月深呼吸了几口气,慢慢的往岸边走。许是刚刚扑腾的太用力,她一上岸就瘫在地上。 程璟本来想去扶她,可宁长月恶狠狠的瞪着他:“男女授受不亲,本宫岂是你这下贱之人能碰的?” 程璟伸在空中的手颤了颤,然后缓缓收回,表情也阴沉了几分。 看到他的样子,宁长月还是不可控的抖了抖,她实在不想和他呆在同一个地方,站起身,跌跌撞撞的走了。 程璟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面。 宁长月忍无可忍,她转过身对他吼:“你有完没完?本公主去换衣服你也要跟着?登徒子。” 一阵凉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程璟眼里闪过一阵懊悔,连忙脱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衫给她盖上,可衣服刚盖到她身上,宁长月就把它狠狠丢在地上,顺带还踩了两脚,抬头对程璟说:“肮脏的东西。” 程璟盯着丢在地上的衣服,脸上一片阴鸷。 宁长月只觉得周身更冷了,她连忙走进最近的一间房间,御花园西侧的房间大多都是供宾客休息用的,里面也会有一些常用物品,包括衣物服饰。 她走进屋里,连忙把门栓起。 终于松了口气,她打开屋里的衣柜,月光透过窗户传进来,可以清晰的看到屋里面的景象,她拿起一身衣服准备换上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阴魂不散的声音。 “公主。” “啊。”宁长月大叫一声,转过身又看到程璟站在自己面前,她看了看被打开的窗户,无力的闭上眼睛。 程璟一步步走近她,高大的身影很快就将她搂盖住,他在离她一寸的地方站定,宁长月以为他要行不轨之举的时候,他只是蹲下身捡起她刚刚因为惊吓而掉落在地的长裙。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双手递给她:“公主快换上吧,莫要着凉了。” 她没有接,他就把裙子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背过身去。 “你出去。”宁长月指着被打开的窗户,语气不好,“你再不走,本宫一定会砍了你的头。” 程璟依旧背对着她站得笔直:“公主……可有心悦之人?” 宁长月警惕型大作:“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下想求公主一件事。” 宁长月不自觉的往后面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却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两道影子不断在门口晃悠,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只见门外的一个人用手指在宣纸上戳了一个洞。 程璟连忙搂着宁长月躲进衣柜里。 宁长月被他抱在怀里,两人紧紧贴着,她十分难受,双手抵在胸前:“放开我。” 程璟反而抱得更紧了:“公主莫动,如果让人看到公主与外男共处一室,公主应当如何自处?” 宁长月立刻停止了挣扎,她现在浑身湿漉,样子狼狈,还和一个男人躲在不点灯的小房间里,流言蜚语不打紧,她就怕和程璟扯上关系。 门口的宣纸被捅了一个洞,外面有只眼睛不停的望着里面,确定里面没人后,他拿出小刀,一点一点的拨开门栓。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男人再次把门栓好。 女人紧张的看向四周,发现窗户竟然大开着,她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关上。 透过衣柜木板的缝隙,宁长月发现刚刚关窗户的女人竟然是采美人。 门窗都关好后,男人搂着采美人:“今日宴会人真多,这里就只剩这间空房间了,洛儿,你可想死我了。” 采美人回抱住他:“林哥哥,我也想你。” 宁长月吃惊的张大嘴巴,采美人竟然在这里偷会情夫。 花雕文床离衣柜极近,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到了宁长月和程璟眼里。 宁长月简直羞愤欲死,她脖子和脸通红一片,索性闭起眼睛堵上耳朵,希望他们两人快点结束。 在一片黑暗中,她感觉程璟的体温似乎越来越高,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头顶,他们身体挨得极近,她真真切切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 她下意识的恐惧起来,想挣脱出他的怀抱。 程璟垂眸看她,眼睛里是她熟悉的欲望。 她忽然又记起上辈子他无休止的纠缠,像是一头猛兽,强硬、激烈,却又让她痛苦。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俯身在她耳边说:“公主,别动。”气息沉重。 宁长月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外面,采美人搂住男人的脖子,声音娇媚:“林哥哥,听说你成亲了。” 男人气息不稳:“洛儿……我喜欢的一直是你。” “那你可不可以休了她?” 男人没有回答。 旁边的屋子里有宾客在里面休息,加上房间的隔音不是很好,有些人自然听到了这间屋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隔壁屋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出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不堪的声音,她“啧啧”两声,还以为是侍卫和丫鬟在私会,她也没在意。 远处有一穿戴华贵的少妇领着丫鬟前来,她给妇人行了一礼:“敢问王夫人可见过我家相公?” 王夫人眉头一拧:“是林家儿郎?”她刚刚好像隐隐约约听见什么“林哥哥”。 少妇点点头:“我与我家相公吵了两句,他便出来往这边走了,我怎么寻他都寻不到。” 王夫人一听,抓住她的手说:“你确定你相公往这边来了?” 少妇点点头,表情有些淡漠。 王夫人看了看身后的房间,在少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领着少妇来到门边,刚走近,就可以清晰的听到里面不堪入耳的声音。 少妇死死捏着手帕,转头问王夫人:“我夫君在里面?” 王夫人也不敢肯定,她只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少妇面上的怒气一闪而过,吩咐身后的家仆踹门。 只踹了两下,上面的栓子就已经摇摇欲坠。 这么大的动静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察觉,他们依旧陶醉在欢愉里,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 8、找她 宁长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见门口吵吵闹闹的。 门一打开,妇人削尖脑袋往里面望,借着月光看见床上有两道交叠的身影,她一下子来了兴趣。 而旁边的少妇则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用帕子掩住口鼻,表情嫌弃。 床上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采美人睁开迷离的双眼,突然看到门口站了许多人,她“啊”一声,赶紧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男人还来不及反应,响亮的巴掌就落到了他脸上,少妇左右开弓,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男人的脸很快就红肿起来。 等他看清楚来人,脸上的怒气一下子转变成了心虚恐慌,他扯着少妇的衣袖:“夫人,你听我解释。” 少妇呸一声,不理他,直接伸手将采美人蒙在头上的被子给扯了下来。 采美人惊慌失措。 门口的妇人一眼就认出来了采美人,她脸色大变,连忙带着丫鬟婆子匆匆离开。 皇宫乱事还是少见的好。 采美人和少妇对视,脸上的表情虽然害怕,但眼里竟然带了一丝挑衅,她挽着男子的手臂,微微仰着头:“商小姐,林哥哥喜欢的是我,他说你在床上就跟个尸体一样,取悦男人都不会……” 她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男人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采美人的头被打偏了过去,整个人似乎是被定住了,许久没有动作。 而男人则是连忙披上衣服跪到少妇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原谅:“夫人,是她勾引我,我被下药了什么都不知道。” 一听他这么说,采美人偏着的头一寸一寸转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说爱她的男人竟然都把过错推到了她身上,她泫然欲泣:“林哥哥,你说什么?” 男人头也没回,还是跪在少妇的脚边:“夫人,请你帮我在皇上那里说说情。” 少妇一脸不屑的看着他,后退一小步:“男人脏了我也不会再要,我会休了你,你们户部侍郎门槛高,我宰相府高攀不起。” 男人慌了,他死死抓着她的脚,砰砰砰的磕头:“夫人,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保证不会再犯。” 采美人连滚带爬的下床来到男人身边:“林哥哥,你不要求她,你说过可以和我一起死的,一起死了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她还在憧憬想象。 谁知男人一把推开她,恶狠狠的说:“要死你去死,跟我没关系。” 采美人还是不相信他会这么对自己,有些恍惚:“林哥哥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取妻是为了巩固家族势力,你真正爱的人一直都是我,也愿意和我一起死。” “够了。”他吼她,“采洛,你有完没完?都是你勾引我的,你这个贱人。” 采美人拼命摇头,眼泪像珍珠断线一样,她还想过去抓他,却被他一脚踹翻在地,牙齿磕在地板上磕断了两颗,鲜血喷涌而出。 少妇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她俯视地上的男人:“户部侍郎嫡子幽会采美人,今日我商燕燕决定休夫。” 听到她这么说,男人心里升起一股委屈和不甘,他又重重的踹了采美人两脚,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怒气。 衣柜里的宁长月看着反目成仇的两个人,觉得男人太过于薄情了些。 不过,她看向雷厉风行的商燕燕,想不到宰相府培养出来的千金竟然这么果断飒爽,她真真是佩服。 过了许久,等人都走了后,宁长月推开衣柜门看着满屋狼藉,尤其是凌乱濡湿的床单,她没忍住干呕出来。 程璟面色渐渐恢复正常,他深吸一口气:“公主。”手里还拿着那件长裙,他把裙子递给她。 宁长月接过,去屏风的另一端快速换起来。 程璟看着屏风上面的影子,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两下。 等宁长月出来的时候,屋内一片静寂,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程璟早已不知所踪。 …… 这件事情被捅到了皇上那里,皇上懒得管,直接交给皇后来处理。 皇后吹了吹泡得正好的龙井茶,抿了一小口,这才抬头看向下面跪着的两个人。 两个人都瑟瑟发抖。 皇后问向坐在一旁的商燕燕:“林夫人,不对,现在应该是商小姐,你想怎么处理?” 商燕燕:“皇后处理便是。” 明修皇后点点头,目光凌厉的看向采美人:“采美人,你可知罪?” 采美人自知难逃一死,她倔强地梗着脖子:“皇后娘娘,臣妾只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有错吗?” 皇后讽刺一笑:“在皇宫里谈情爱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那是因为你没有。”采美人仰头叫嚣,“皇上喜欢死去的元曦皇后,你不过是依照家族的势力才得了个皇后的位置,你以为皇上喜欢你吗?” 明修皇后染着丹蔻的手死死扶住桌角,手上的长指甲应声而断,可她面上还是一派风轻云淡:“采美人,你真该死。” 采美人破罐子破摔:“我本就不想入宫,奈何祖母逼迫,身为庶女,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为自己做过主。” 她是盐城小官家的庶女,只因母亲是一名低等的洗脚婢,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可以来踩她一脚,她喜欢林哥哥,林哥哥也说喜欢她,她以为他会娶她,可却迟迟等不来他的消,直到她入宫。 宫里这四角的天将她困住,可她依旧想要挣脱。 采美人开始狂笑:“皇后,你杀了我吧。” 跪在她旁边的男人震惊于她的癫狂,他一直在磕头认错,采美人却突然发疯似的掐住他的脖子;“林哥哥,我们一起去死,一起去死。”她披散着头发状若疯魔。 宫人把她拉开,皇后挥挥手让他们把人带下去:“赐毒酒吧。” 采美人变得疯疯癫癫,直到她被拖下去,笑声还回荡在宫殿里。 男人畏首畏尾的缩在一边,皇后对他说:“你可知私通宫妃该当何罪?” 男人把头贴在地面上,声音里全是害怕:“请皇后娘娘饶命。” 商燕燕站起身行礼:“皇后娘娘依法处置便是,妾身先行告退。” 她一走,男人的主心骨也没了,他吓得更不敢抬头,整个身子抖如筛糠。 明修皇后缓缓说:“念在你爹吏部侍郎的面子上,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听到可以不用死,男人狠狠的松了口气,可还是不敢将头抬起来。 下一秒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元私通宫妃其罪当诛,念在侍郎府为国为民的面子上,即刻起将林元贬为庶人,不可再入盛京一步。” 男人惊恐的抬起头,庶人……终生带着奴隶印生活。 这是让他当乞丐啊:“求娘娘开恩,求娘娘开恩。” 明修皇后乏了,让人把男人拖了出去。 老嬷嬷走过来轻轻揉了揉明修皇后的后颈:“娘娘。” 皇后闭上眼睛:“老毛病了。” 老嬷嬷扶着她回宫休息。 …… 这次捉奸的事情没有流传出去,至于采美人为何突然暴毙,对外的解释是不小心失足落水而亡。 一个没有权势的妃子死了,也激不起太大的浪,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宁长月带着檀香出宫,在路上遇到几个嘴碎的小宫人正在讨论采美人,什么千奇百怪的传闻都有。 檀香呵斥一声:“一个个的不干活在这里嚼什么?是想都去辛者库吗?” 宫人们都低着头,不敢说半句。 宁长月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众人立马散开,不一会儿一个人影也瞧不见了。 宁长月和檀香出了宫。 这次她想到骊山去住几日,主要是想避着程璟,程璟现在在李将军身边,李将军这几日又住在宫里…… 她真的不想再遇到他。 她没有坐玉撵,和檀香像普通主仆那般在大街上闲逛。 走累了就到茶馆里面去喝了杯凉茶,凉茶还没下咽的时候,就听到身边传来一个让她极其不舒服的声音。 “公主。” “噗。”宁长月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去,“咳咳。” 她转头一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阴魂不散。 檀香也一脸警惕的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程璟,她挡在宁长月前面,质问他:“你是何人?” 宁长月把檀香拉过去:“别理他,我们走。” 程璟又追了上去。 宁长月:“你究竟要干什么?” 程璟目光幽深:“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你快说。”她很不耐烦,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本来见到他就烦,还要跟他虚与委蛇,心里就更来气了。 程璟抿了抿唇,刚毅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绯红,他看着宁长月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而出:“在下心悦公主。” “你以为你是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檀香忍不住说,说完她还上下打量了一番程璟,见他穿着粗布麻衣,一看就不是什么贵家子弟,竟然还敢来求娶公主,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 宁长月听完檀香的话后忍不住笑了,她是堂堂大兴长公主,而他是罪臣之子,确实不般配。 “你只是李大将军身边的一个小侍从,有什么资格?”宁长月挖苦他。 程璟定定的望着她,明白两人的身份差距,颇有些无措,他紧紧捏着衣角,急忙解释:“我以后去边关定会立功,如果我有所成就可否回来求娶公主?” “不能。”宁长月干脆利落的拒绝他。 “为什么?”他眼底闪过迷茫。 “因为你丑,本公主不喜欢。”说完宁长月带着檀香扬长而去。 不喜欢?程璟愣愣的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只是愣神了片刻,他就快步追了上去。 宁长月注意到后面的人,一阵火大,真是狗皮膏药。 她干脆停下脚步,看到眼前的怜香楼,想了想,在旁边小摊贩的摊位前给自己和檀香买面纱,戴上后连忙拉着檀香走了进去。 这种烟花柳巷之地,程璟那种爱干净的人是绝对不会进来的。 然而她想错了,程璟也进来了。 宁长月简直头大。 程璟身形高挑,面容俊朗,他一进来就吸引了不少姑娘的注意,有些姑娘款款的走到他身边:“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啊,竟然长的这么俊俏。” “公子,奴家会弹十里春,公子可要听一听。” 一时间,无数女人往他身边凑。 程璟脸色一沉,姑娘们看到他这副要吃人的样子也都很识趣的退了下去。 宁长月在二楼看着被众多姑娘围在中间的程璟,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坏主意。 程璟啊程璟,既然你跟到这里面来了,那就别怪本公主心狠手辣了。《 》 9、青楼 她朝他招了招手。 程璟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楼梯,到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差点摔跤,他激动的站到宁长月面前:“公主。”素来漆黑的眼里此时亮光满满。 “在外面不要叫我公主。”她面无表情的对他说。 程璟听话的点点头。 宁长月歪头看他,这一年的程璟十八岁,正值少年,还没有三年后那种帝王的压迫感,她调整了下心态尽量平和的面对他:“你叫什么名字?” “程不离。”他快速答道,声音不知不觉也染上了一丝欢快。 宁长月一惊,心里“咯噔”一下,若有所思的“哦”了声:“不离,还真是个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她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想要确定他是不是重生回来的。 程璟用一种很平静又很隐忍的目光看着她:“我妻子。” 宁长月瞬间冷笑出声:“哪有妻子给丈夫取名字的,你莫不是在欺骗本公主?” 程璟很认真的回看她:“是我妻子取的,一辈子不离不弃,永伴身侧。” 她盯着他,心里已经确定他也可能真的是重生回来的,她当初给他取名“不离”的时候,确实说了一句不离不弃,永伴身侧。 宁长月这回是真没忍住,她扶着栏杆,还不离不弃,她当时脑子真是抽了水:“名字真难听。” 程璟立马过来扶着她:“公……昭昭。” 宁长月呵斥他:“大胆刁奴。”说罢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她手心微微发麻,心里却异常激动,这一巴掌她早就想动手了。 程璟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迷恋的摸了摸被扇的地方。 看到他嘴角诡异的弧度,宁长月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这时,老鸨气势汹汹的带着两个壮丁往这边走来,她黑着一张脸,怜香楼是男人来的地方,两个女子进来像什么话。 宁长月给檀香使了个眼色,檀香立马拿出一锭小黄金塞到老鸨手里,看着手上金灿灿的东西,老鸨立马眉开眼笑起来,态度也来了个大转变。 她一笑,脸上扑的粉腻子瞬间折成了几条沟壑:“几位客官有什么要求?” 宁长月:“有上好的房间吗?” 老鸨连连点头,笑得一脸谄媚:“有的有的,我们这里顶好的房间是湖水居,几位客官请跟我来。” 湖水居在走廊尽头,二楼房间多,回廊曲折,足足走了小半柱香的功夫才走到房间前,只不过房门口已经站了两道身影准备推门进去。 老鸨脸色微变,她陪着笑脸上前:“顾世子,今儿个你也来了。” 门前的紫衣公子怀里搂了一个衣衫半退的姑娘,他转过身,眉目风流:“柳婆子,再给我多叫几个姑娘来。” 老鸨干笑两声,然后指着身后的人对顾毓说:“顾世子,今儿个实在是对不住了,这间房有人订了。” 顾毓眯了眯眼,向老鸨的身后望去。 宁长月认出了顾毓,武安候世子,经常和宁渊混迹在一起,和自己也打过几次照面,她怕被他认出来,稍微侧过头不去看他。 毕竟公主来逛青楼,行为还是挺离谱的。 顾毓视线在宁长月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搂着姑娘走了。 路过宁长月身边的时候,他突然狡黠的看了她一眼。 宁长月有一瞬间的懵,他难道认出她来了?她摸了摸自己脸上严实的面纱,应该不可能。 “几位客官里面请。”老鸨推开门,恭敬的请他们进来,“有什么事情随时叫奴家。” 宁长月点点头,又给了她一锭银子,湖水居布置奢靡华丽,连桌子都是楠木做的,床帘布帘都是上好的锦缎,两颗仿真夜明珠有模有样。 宁长月“啧啧”两声,难怪这地方是怜香楼最好的,想来是因为里面的东西贵。 她做到蒲团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 程璟指了指自己:“我……可以坐吗?” “你废话真多。”宁长月秀眉拧起,程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程璟和她坐到一起,身子僵直,一动不敢动。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宁长月:“进。” 几位姑娘手里拿着托盘步履款款的走进来,送来的都是一些上好的美酒美食。 姑娘们也都一个个花容月貌,为首的姑娘问:“客官,可要奴家们留下来?” 宁长月让檀香给她们小费:“不用了。” 她们又一个个退了出去,把门重新关上。 望着一桌子的佳肴,宁长月给程璟倒了一杯酒:“我看你眼熟的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程璟突然希冀的望着她。 宁长月把酒杯放在桌上:“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奴隶场的那个小奴隶是吧?” 程璟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嗯,有劳小姐记得。” “来喝酒。”她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程璟摆摆手:“在下不胜酒力。” 程璟酒量很差,三杯必倒,宁长月突然对他笑了笑:“不是说喜欢本公主吗?来,你把这壶酒都喝了,让本公主看看你的真心。” 他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好。” 程璟喝了一杯接一杯,他脸颊泛红,意识也开始模糊不清,面前的人儿出现了重影,他使劲的摇摇头,又喝下一杯,酒刚入喉就倒了下去。 宁长月摇了摇他:“醉了吗?” 程璟没有任何反应。 她冷笑一声,站起来踹了他两脚。 檀香在旁边看的一愣一愣的:“小姐,你好像很讨厌他。” 宁长月双手叉腰:“何止是讨厌。”她想他死。 她又看向檀香:“你叫老鸨找几个好看……不是,就找几个姑娘来。” 宁长月拿起沾了墨的笔在程璟脸上画了两只大王八,哼。 过了一会儿,五个长的一般的姑娘走了进来,她们每一个都浓妆艳抹,不过身材却是极好的。 “檀香,你先去外面等我。” 紧接着,宁长月拿出五锭金子分别给面前的五位姑娘,然后指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程璟说:“请各位姑娘务必将他伺候舒服了。” 姑娘们很少收到黄金,每个人都格外兴奋,她们齐齐回答:“请小姐放心,我们定把小郎君伺候的舒舒服服。” 宁长月满意的点点头。 几位姑娘合力把程璟抬到床上,尽管他脸上被画了乌龟王八,不过依旧可以看清楚他俊朗锋利的面容,姑娘们一个个欢呼雀跃、跃跃欲试。 宁长月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贴心嘱咐她们:“在他醒过来时你们赶紧走,他脾气不太好。” 姑娘们连连应“是”。 罗帐放下,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景象,宁长月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怜香楼。 …… 路过一家书铺时,宁长月突然想起听人禀报说裴涟夜喜欢看书。 她走进书铺,老板正在打盹,伙计看到客人进来后连忙热情招呼:“小姐,想找什么书?小的给您拿。” 宁长月说:“有哪些是读书人喜欢看的?” 伙计轻车熟路的推荐了几本。 宁长月想到裴涟夜的才学,觉得他以后可以走仕途为官,就又问:“如果要考科举的话,需要看哪些书?” 伙计又给推荐了几本。 宁长月把银子放下:“这些书我全要了,你们可以把书送到骊山脚下吗?到时候有人会去取。” 伙计把钱收下:“自然可以。” 太阳渐渐西沉,宁长月又去买了一份自己最喜欢的香酥鸭,后坐上脚夫的轿子慢慢悠悠的上山,也让檀香坐了一辆。山路崎岖不好走,天色又暗,宁长月多给了轿夫们十两钱。 小苑里面的奴才看到公主来了,都忙跑过来迎接,宁长月问管家裴涟夜的情况。 管家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宁长月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快说,他怎么了?” 管家叹了口气:“裴公子这几日日日咳血,大夫说只能用药吊着他的命,情况不太好。” 宁长月把手里的东西丢给檀香,然后提着裙摆小跑着去了东屋,身后跟着一群奴才。 东屋里漆黑一片,屋里并没有点蜡烛,只听得见微弱的咳嗽声从里面传来。 她推开门,一股药香气扑面而来。 身后的人都在门口止步,没有公主的命令他们不敢进去。 檀香把蜡烛点上,然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有了微弱的烛火后,宁长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明,并没有因为多了个人居住而多了些东西。 床上围幔被层层放下,看不到里面的人。 她轻轻走过去,地上散落了一本发黄的书,她捡起一看,发现是自己以前用来垫桌脚的《文案录》,这本书内容枯燥难懂,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看着书的折角,裴涟夜应该翻了很多遍。 她把书小心的放到矮几上,隔着围幔轻轻喊了一声,床里面有动静传来,紧接着又是几声咳嗽。 宁长月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一层层的掀开帘子。 想象过裴涟夜病弱缠绵的样子,可真的再次看到他时,她还是吓了一跳。 裴涟夜气息微弱的躺在床上,眼眸半瞌,脸色苍白一片,只有嘴唇上染的血珠瑰丽异常,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极力忍受身体的不适。 病弱的样子看起来好生恐怖。 他想挣扎着起来,但身体太过于虚弱,他朝宁长月张了张口,可什么话都说不出。 宁长月让管家进来,问他为什么裴涟夜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她把他送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身体差了这么多? 管家跪在地上:“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10、病发 宁长月看了管家一眼:“什么事你直说便是。” 她想着裴涟夜上辈子可是在奴隶场呆了三年,这点病痛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管家抬起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公……小姐,裴公子怕是染上毒瘾了。” 宁长月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什么毒瘾?” “五石散。”管家一字一顿,“郎中说裴公子服用五石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身体里淤积了大量毒素所以才会如此虚弱,如果能熬过去就会逢凶化吉,熬不过去恐怕就……”他没有再往下说,不过意思再明显不过。 宁长月身子晃了晃,五石散乃是禁药,一旦吸食便会叫人上瘾,欲罢不能,且此药有毒,如果长期服用,还会药石无医。 “郎中怎么说?”她稳住心神问。 管家知道公主的意思是问裴公子活的机会有多大。 他说:“郎中说只能硬挨,挨过去就好了。” 看天意,也看人为。 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管家继续补充:“郎中还说裴公子有体寒之症。” 宁长月看着裴涟夜身上盖着的厚棉被,心里了然,他这幅身子能撑到现在已是大幸。 她让人把房间里的蜡烛点燃,再生起一盆炭火。 宁长月走到床边,低头细细看着眼前的病容,替他擦掉额角的汗。 裴涟夜,我虽救了你,但你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天意了。 裴涟夜双手死死抓着锦被,表情十分痛苦。 宁长月忍不住问了句:“很难受吗?” “冷。”他牙齿打颤。 她没有听清,俯下耳朵:“你再说一遍。” “冷,冷。”他闭着眼睛,不由自主的哀嚎。 宁长月又给他加了床被子,他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身上的温度却丝毫不见起色,依旧是寒凉入骨。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对管家说:“多留两个人来照顾他,要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再来通知我。”她不是郎中,留下也没有什么用。 回到自己的小院落,宁长月沐浴完后吃着香酥鸭却觉得索然无味。 许是心里有事,这一晚上她怎么都睡不安稳,后半夜雷声轰鸣,她直接睁眼到天亮,天空刚刚泛出鱼肚白,她叫来檀香:“你去看一下东屋的情况。” “是,小姐。” 厨娘们送来一道又一道美食,宁长月却一点食欲都没有,她兴致缺缺的喝了一点海鲜粥。 檀香是跑着回来的,一进来就在宁长月耳边气息不稳的说:“小姐,东屋那位怕是不好了。” 宁长月猛地站起,她吩咐檀香:“速去找郎中。” 再次来到东屋,屋子里面烧了好几盆碳,暖烘烘的。 可现在正值七月,如此高的温度却直教人难受得紧。 裴涟夜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不像话。 她小心探了探他的鼻息,心稍稍放松下来,还有呼吸,只不过微乎其微。 她坐到床边,替他捏了捏被子。 “裴涟夜,你是我救回来的,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我知道你在小倌楼里面待过,要是你死了,我就把这个消息散出去,堂堂秦伯侯庶子竟然去过小倌楼,你说别人会怎么想?” 裴涟夜手指动了动。 宁长月见有效果继续说:“你的母亲还在侯府,你不想再见见你母亲吗?” “如果你母亲知道你不仅去过小倌楼,还去过奴隶场,你说你母亲会怎样?” 裴涟夜呼吸声加重,胸膛起伏。 宁长月松了口气,你别怪我,虽然这话难听了点,但是比起死,这算什么? 郎中很快就来了,他先替裴涟夜把了一会脉,脉象依旧不好,他摸着发白的胡须,摇了摇头,从诊箱里面拿出金针替他扎上。 宁长月静静的坐在一旁。 等施完针已经是一炷香之后,郎中收起工具,又写下一副药方递给管家。 “昨夜忽逢大雨,湿气入体,裴公子的身体又弱了些。” 管家把药方收下,没有做声。 宁长月问道:“老先生,有话直说。” 郎中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她继续问:“他体内的五石散可有解药?” “没有,只能生捱。” “那他的体寒之症应该怎么治?” “内调,但是如果像他这么严重的话,最好内调外调一起。” 宁长月忽然想起后山庄有一处温泉,她急忙问:“体寒泡温泉可以吗?” 郎中连连点头:“如有温泉是再好不过了。” 送走郎中后,宁长月让管家去煎药,又喊来两个壮丁把裴涟夜抬去后山。 后山种满了紫薇花,一汪小小的温泉修在百花中央,一年四季都有用不完的温水,偶尔还会有几片花瓣落在水里,荡开一圈水晕。 两个壮丁把裴涟夜放到温泉里,问宁长月:“小姐,要把裴公子的衣服脱掉吗?” “脱。” 壮丁刚伸手准备扒衣服,宁长月又说,“脱衣服就成,其他的……留下。” 刚脱掉外衣,一个破旧的小福包就掉了出来。 宁长月捡起一看,发现上面写了字,不过线都磨破了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她收下,准备在他醒过来的时候再还给他。 温泉的水不深,人坐起来也只到胸口的位置,裴涟夜露出一半胸膛,安静的靠在大理石上,墨发如瀑般披在肩上,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破碎的美人感。 宁长月摸了摸水温,温度刚好,她看向裴涟夜,又看到他那胸口那个刺青和满身的伤疤,她还是忍不住皱眉。 真丑。 管家端着药碗一路走到后山,他蹲下身给裴涟夜喂药,可褐色的药汁一路顺着嘴巴流下,全部进了温泉里。 管家无助的看向宁长月:“小姐,这……” 宁长月伸手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紫薇花,这花开的比宫里的好,她细细摸着花蕊,头也没抬:“直接灌。” 管家看着奄奄一息的人,他不好粗鲁上手,就怕到时候自己动作重了,裴公子直接一命呜呼,他站在原地更加无措。 宁长月看到他的样子,直接抢过药碗,把药悉数灌进了裴涟夜的嘴里。 裴涟夜咳嗽两声,吐出来一些,不过更多的还是进了肚子。 宁长月把碗还给管家:“以后就这么喂他。” 管家连忙点头。 “找两个人来看着他。”宁长月说完打着哈欠走了,昨天一夜没睡,现在去好好补个觉。 她这一觉就睡到了中午,摸了摸手腕上的菩提珠,自从戴到手上后,她就再也没做过前世的噩梦了。 …… 往后两天,裴涟夜都在温泉里面养着,每日昏昏沉沉,经过几天的疗养,他气色红润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宁长月上山本来就是来避着程璟的,李将军还要两日才去边关,到时候程璟一定会跟着去,等李将军一走,她就马上下山。 至于裴涟夜,反正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剩下的,她问心无愧。 这天,宁长月命人在紫薇花架下做了个秋千,她坐在秋千上托腮望着池子里的人,眸光微动,要是他不是庶子的身份,没有遭人嫉妒,那他应该也会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想着想着不知何时趴在紫薇树下睡着了。 …… 盛阳时分,裴涟夜悠悠转醒,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睫毛上凝聚了一层水汽,水滴挂在睫毛上欲坠不坠。 他一睁开眼,入目的就是一幅落花美人图。 只见宁长月趴在树干上安安静静的睡着,在她身上落满了紫薇花瓣。 裴涟夜足足看了两秒才回过神,结果低头就看见了自己半裸的胸膛,脸刷的一下红了。 他想从温泉里面出来,可身上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更是不可能。 他像想起了什么,咬咬牙在身上摸索,没有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神情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看着花架下的宁长月,想开口问问她,可一看到她安静的睡颜,他到底还是没有叫醒她。 今天日头大,几缕阳光照在宁长月的脸上,她眼睛微微动了动。 裴涟夜将手放在她的头顶,为她遮挡太阳。 宁长月睡了多久,他便举了多久。 光影流动,树枝上的鸟儿叫个不停,宁长月动了动身子,似乎是要醒了。 裴涟夜连忙收回自己的手,将整个身子都埋在水里,只在水面上露出一个头来。 宁长月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裴涟夜正看着自己。 她大惊:“你醒了。” 裴涟夜点点头。 宁长月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醒了就好。 裴涟夜手在水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子,想到她看到了自己胸口上的刺青,他心里就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她定会嫌弃自己去过那种地方。 看到他失落的样子,宁长月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裴涟夜摇了摇头,问她:“舒姑娘可在我身上见过一个小福包吗?” 宁长月将破旧的福包拿出来递给裴涟夜:“脱……咳咳,刚刚掉了,我替你保管着,现在给你。” 裴涟夜双手接过:“谢舒姑娘。”他把福包攥在手里。 “这是谁送给你的?”她问。 “我娘。” 宁长月点点头,看到他整个身子都泡在水里,她知道温泉高度低,那样坐着难受,她出声提醒:“你要不要坐上来一点?” 他抿着唇。 大概知道他是害羞了,宁长月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落花:“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走到一半,她没有回头,但是声音还是顺着风传了过来:“裴公子,我前几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 11、撩他 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裴涟夜紧紧捏着手里的福袋。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撑着石壁努力的站起身,为了不让自己倒下去,他抓住紫薇花架上掉下来的一根藤蔓,然后探出身体费力的去拿放在岸边假石上的衣服。 夜晚起了凉风,风划过他苍白的肌肤,凉意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长指终于碰到了衣襟,他一喜,身体往前倾斜了一点,可就是这个动作,紫薇花藤蔓“嘎吱”一声断开了。 裴涟夜猝不及防的重新摔进了水里,手臂刚好磕在岩石的尖角上,顿时鲜血淋漓,伤口处皮肉翻转,血珠缓缓而下。 清澈的水面顿时荡开了一小圈粉色,他微微一愣,心里懊恼。 又弄脏了她的东西。 一旁的衣服此时也全部掉在地上,他顾不得手上的伤口,一步一步的爬过去把衣服穿在身上。 衣物遮体,他终是安心了许多。 他又把福包放进衣服的最里层,紫薇花瓣落了满地,他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鼻尖凑近闻了闻,随即嘴角荡开一抹笑意。 这时,两个照顾他的小厮在听到这边动静后也走了过来,看到裴涟夜倒在地上,他们连忙把他扶起,帮他把身上的泥巴杂草都拍掉。 “裴公子可是要干甚?”一个高瘦的小厮问道。 裴涟夜看着下山出口的方向:“劳烦二位扶我下山,谢谢。” 两个小厮相互对视一眼,都拿不定主意,矮胖小厮说:“可是我家小姐让您呆在这里。” 裴涟夜笑着摇了摇头:“我身体已经好多了。” 小厮们低着头还是不敢答应,矮胖小厮说:“我先去秉明小姐,请裴公子稍作等待。” 裴涟夜目光又落在一地的紫薇花瓣上,他一片一片的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兜里。 高瘦小厮也蹲下来帮他捡:“裴公子捡这个作甚?” 裴涟夜头也没抬:“酿酒。”他上次听厨娘说宁长月喜欢酒,他身无分文,无以报恩,唯有酿几瓶玉液赠予她,等日后他有能力了再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瘦高小厮一听似乎来了兴趣,他屁颠颠的挨到裴涟夜身边,满是好奇的问:“你会用紫薇花酿酒?” 裴涟夜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眸子黯然,拾花瓣的手顿了顿,而后点点头:“会一点。” 在小倌楼里呆了三年,他也酿了三年的酒。 …… 前脚刚回来的宁长月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有小厮来禀报裴涟夜要回东屋。 她想了想,同意了。 …… 裴涟夜回了东屋。 天边一缕残阳,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脚边是一筐新鲜的紫薇花瓣,他将花瓣全部倒在石器里捣碎,动作慢而雅。 宁长月来的时候,石凳上的青衫少年不厌其烦的颠捣花瓣,再把花瓣放进容器里,如此往复,却依旧做的认真。 她偷偷凑过去,想看一下他在干什么,弯腰的时候,头发不小心擦着裴涟夜的脸颊而下。 裴涟夜动作顿住,余光看到了宁长月精致的侧脸,他稍稍往旁边移了一点距离,脸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就和这桌上的紫薇花一样。 “你在干嘛?”她问他,“为什么要将这些好好的花瓣捣碎?” 她不解。 裴涟夜斟酌片刻,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听闻舒姑娘甚爱花酿酒,姑娘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就想着先酿一些姑娘喜欢的酒。”他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没敢看宁长月一眼。 宁长月一听,眼里闪过一抹疑光:“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酒的?”语气也不禁严肃起来。 裴涟夜一愣,抬头看她,只见她正狐疑的打量自己,他连忙说:“舒姑娘不要误会,是厨娘给我送酒的时候不小心说了句你也喜欢。” 宁长月半信半疑:“真的?” 裴涟夜点点头,他真没有特意去打听她的喜好,恰逢只是听到别人多嘴说了一句而已。 看她还是不相信,他有些急了:“舒姑娘,我不是登徒子。” 看到他着急却又无从辩解的模样,宁长月压下嘴角上的笑意,坐到他对面,伸手拿了两片花瓣:“紫薇花还可以酿酒吗?我还从来没喝过,好喝吗?” 裴涟夜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立马回答:“好喝,尤其是这么新鲜的紫薇花,酿出来的酒定然十分鲜美。” 宁长月把花瓣放进去:“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舒姑娘关心。” 她帮他把花瓣放进研钵里:“郎中说你以前吸食过五石散,怎么回事?” 裴涟夜沉默两秒,而后语气里满是无奈:“这并非我本意。” “被人逼迫的?”她问。 裴涟夜点点头。 宁长月似乎并不是很关心他是怎么染上五石散的,她抬头看他:“等你身体好一点了就回秦伯候府吧。” 一听这话,裴涟夜愣在原地,他眼眶微微发红,目光近乎哀求的看着她,喉结滚动两下,到底还是只吐出一个字:“好。” 足足一个时辰,这些紫薇花瓣才被捣鼓完。 裴涟夜把捣碎的花瓣用白酒勾兑,放入几颗冰糖,最后再把容器密封起来。 一坛小小的紫薇花酿酒就做好了。 这个过程,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整个人有些闷闷的。 宁长月细眉一挑,捻起他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绕在自己的玉指上,红唇差点碰到他胸口的衣衫。 裴涟夜被她大胆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他僵硬在原地,脸又迅速的红了。 她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他的脖颈间,他死死抓住桌沿,纤弱的手背上青筋乍现。 宁长月抬头弯唇:“裴公子,你似乎不开心,是因为我要赶你走吗?” 他垂眼,细密的睫毛颤了颤:“舒姑娘……” 宁长月起了玩心,她细长的手指摸上他削瘦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游走在他的肌肤上:“裴公子,你的脸怎么这么容易红?” 肌肤相碰,裴涟夜心跳的厉害,有些头晕目眩,看向她的目光比今晚的月色还要柔。 可宁长月离开的猝不及防,她拍了拍桌上的酒:“这个多久可以喝?”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仿佛刚刚撩人的不是她。 裴涟夜捂着胸口的位置,缓了缓神,可心里的悸动却是怎么都停不下来。 “需要先静置一段时间,等花和酒全部相融即可。”尽管心里很乱,可他还是回答得缓慢而清晰。 宁长月不着痕迹的舔了舔唇,这酒闻起来倒还不错,看到筐里还剩下一些花瓣,她指着那些:“为什么不一起用了?” 裴涟夜笑了笑:“剩下的花瓣可以用来做香囊。” “你还会做香囊?” 他点头,在小倌楼里,为了活下去他什么事情都做过,甚至连女儿家的针线活也会。 “舒姑娘可喜欢紫薇花香?” 她点头,今日衣服上熏的香就是紫微香。 只是在大兴,紫薇花多为观赏,很少有别的用途,更别说酿酒了,甚至连紫薇花的香料都少之又少。 裴涟夜:“舒姑娘今日熏的紫微香倒也馥郁,但如果再加上沉香和艾叶,味道会更加好闻。” “看来裴公子对这些深有研究啊。”她调侃道。 裴涟夜抿了口茶:“研究算不上,只是做的多了自然就有所了解,舒姑娘,我先做一个紫薇香囊,你可以试试。” 宁长月点点头:“那就拭目以待了。” 天上的明月越来越亮,温柔的月光洒了满庭。 裴涟夜慢慢的站起身,脚步依旧有些不稳,他撑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酒坛。 宁长月也跟着站了起来:“你要去干什么?” “把酒埋到树下。”好酒需藏,越藏越醇。 “我来吧。”她准备去接他手上的酒坛。 可他并没有放手:“舒姑娘,我可以。”他其实可以自己做一些事情,还不是一个废人。 宁长月看着他颇有些自卑的神色,慢慢的收回手。 两人走的极其缓慢,不过几丈的距离硬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 树下泥土干燥,宁长月让几个小厮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洞。 裴涟夜把酒坛小心翼翼的放下去。 把酒埋好后,小厮们扶着他回了屋。 刚好到晚膳时间,宁长月便一起和他在东屋用膳。 因为宁长月在,所以今日东屋的菜肴十分丰富,十有八九都是她喜欢的。 看到这些玲珑小巧的珍贵美食,裴涟夜无从下手。 “你怎么不吃啊?不合你胃口吗?”她放下筷子看他。 裴涟夜摇摇头,夹起手边的一个水晶饺,他以为就是普通的饺子,没想到一口咬下去,竟然是蟹黄虾仁馅的。 宁长月给他推荐:“你尝尝这个八宫鸭,还有这道千珍肠……” 裴涟夜听话的试吃了每一道菜。 看出了他的不适应,她转身问站在后面的厨娘:“你们平常给裴公子吃什么?” 厨娘赶紧回话:“裴公子喜欢清粥小菜。” 宁长月眉头紧皱,有些不赞同,他那样的身体还吃一些没有营养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好。 她敲了敲桌子:“今天这桌菜你喜欢吗?” 裴涟夜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以前在侯府他吃的也是一些清水小菜,今日这一桌,是他这十七年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餐。 “以后他的吃食就按这个标准来。”宁长月吩咐后面的厨娘。 厨娘连忙应下。 晚膳撤下,宁长月突然想起自己给裴涟夜买了一箱书,她让管家赶紧把书搬进来。 裴涟夜看到书的时候,有些惊讶。 宁长月目光又瞥见放在桌子上已经被翻烂的那本垫桌角的书,轻轻叹了一口气。 “以前听闻秦伯候二公子才华横溢,裴公子,你可打算走科举这条路?”她单手撑着头问他。 入夜渐凉,他披了一件外衣在身上,蜡烛的光跳跃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抬起眼眸,里面似乎闪着光:“可以试一试。” 他虽是庶子,可心里依旧有青云之志。 …… 宁长月回到院子的时候,宫里突然来了人。 她看着面熟的小太监,有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小太监行了个礼,然后回答:“明日李将军启程,皇上让公主回宫。” 宁长月心里一喜,李将军一走,程璟也要跟着走,她拨弄灯芯:“李将军启程为何让本宫回去?” 小太监继续低着头:“皇上说李将军是我大兴的守护神,明日皇上、皇后、太子,还有长公主都要去相送。” 宁长月放下剪刀,上面沾满了蜡油,她用帕子擦了擦:“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公主。” 晚上,宁长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摸着手上的珠子,脑子很乱。《 》 12、离京 晨雾未散,花瓣上的露珠摇摇欲坠。 宁长月坐着从宫里来接她的玉撵,在里面打着盹儿,熟不知这一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 “你叫什么名字?”宁长月坐在高位之上,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肮脏奴隶,没有什么感情的问道。 狼狈的少年恭恭敬敬:“奴姓程,请公主赐名。” 宁长月不紧不慢的用手帕擦了一遍手,才说:“赐名的事以后再说,就先叫你奴吧。” 少年俯身贴地:“谢公主。” 瞧着他落魄的样子,宁长月皱了皱眉,让小福子带他下去梳洗。 少年虽然瘦弱,但身量极高,站起来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宁长月面前顿时一片黑暗。 等小福子把梳洗好的少年再带过来的时候,宁长月正在染指甲,她随意一瞥,手一抖,染汁就歪了。 少年一身粗布麻衣,可依旧难掩身上出挑的气质,尤其是那张脸,五官硬朗,线条锋利,带着一种很强的……侵略性。 此刻他低垂着眉,一副乖巧的样子,硬生生把那股凌厉给压了下去。 宁长月眼睛一亮,原来自己还捡了个小美男。 她招招手,像逗猫儿似的,少年立马上前。 “你究竟犯了何错?为何会进奴隶场?”她问他。 少年脸上闪过片刻纠结,缓缓说道:“奴本一普通农户,交农税的时候不小心惹到了当地龙头,他诬陷奴不肯交税,奴便被发卖到了奴隶场。” 奴隶场除了死刑犯,还有一些是被仇家卖进来的,眼前的这个人,显然属于第二种。 宁长月淡淡的“嗯”了声,宫女这时也把她的指甲补好了色,她吹了吹,颜色看起来还不错。 …… 画面一转。 幽暗潮湿的密林里,一头恶狼朝宁长月扑去,她吓得跌坐在地,瞳孔梦然放大,里面全是那只恶狼的身影。 “公主,小心。”旁边一只利箭疾驰而来,正中狼的眼睛,恶狼瞎了一只眼,变得更加癫狂起来。 少年匆匆而来扶起宁长月,眉眼间满是担忧:“公主,快走。” 说罢拉起她的手朝前跑。 宁长月顾不得其他,任由他粗砺宽大的手牵着自己。 后面恶狼紧追不舍,少年瞧准时机把她藏在旁边的灌木丛里,然后从短靴里拿出短刀与狼搏斗。 恶狼被激怒,狠狠咬在少年身上。 宁长月捂着嘴,看着面前血淋淋的画面,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该做些什么? 她朝四周望了望,捡起地上的石头一鼓作气狠狠砸向恶狼的脑袋。 恶狼痛苦的嗷叫一声,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向宁长月,目露凶光,同时咧着獠牙,嘴里口水横流。 宁长月被吓得瑟瑟发抖,整个人不停的哆嗦。 就在恶狼向她走来的时候,少年又骑到狼身上,对她说:“公主快走,一直往前走,奴看到前面树桩子上拴着一匹马。” 宁长月没有多想,站起来往前面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少年被狼踩在脚下。 她眼眶有些湿润,估计是被风迷了眼。 如果程奴这次还活着的话,她定会给他取一个好名字,以后好好待他。 她骑马跌跌撞撞的下了山,随后快速让人上山去救她的小奴隶。 等找到小奴隶的时候,他奄奄一息躺在已经死了的恶狼身边,整个人身上都是被狼撕咬的痕迹,血流不止,有些地方甚至见了森森白骨。 画面惨烈,众人哀叹一声。 此后,宁长月日日陪在小奴隶身边,请皇宫里最好的御医给他医治。 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宁长月心里一阵害怕,她的小奴隶不会要死了吧? “你是本公主救回来的人,本公主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 日夜交替,一个百鸟鸣叫的下午。 小奴隶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神色复杂的看着她,缓缓抬起被纱布包着的手,想帮宁长月擦眼泪。 “公主,莫哭啊。”他喉咙干涸,嗓子哑的厉害,就像古老的龙钟里面发出来的声音,让人一震。 宁长月眼睛微红,看到他醒了,心里一喜。 “本公主想好了,你以后就叫不离,可好?”她伸手替他捻了捻被角,“不离不弃,永伴身侧。” 此后三年,光阴流转,宁长月身边总跟着一个俊朗的侍从。 “公主,奴看这花开的正好。”他把花簪到她发髻上,目光潋滟。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奴隶似乎越来越忙,有时候一天都不见人影,与此同时,皇上的御书房经常发生失窃事件,一些重要图纸全都不翼而飞。 她从来没怀疑到她的小奴隶身上。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样一个看起来乖巧谨慎的人有一天会身披铠甲,像从地狱里面上来的修罗,提着染血的剑直奔皇宫深处。 天上乌云翻滚,地上尸山血海。 他踏着血河一步步朝她走来,半蹲在她面前,温热的指腹温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轻轻换她小字:“昭昭。” 宁长月心里悔恨相交:“神威将军遗子程璟,真是好计谋啊。” 他进奴隶场,然后被她所救,后面的一步步,都是他精心策划的陷阱,让她对他放下怀疑,到时候宫里出了什么事自然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他下了一盘非常谨慎的棋,她亦是他的棋子。 程璟没说话,捡起地上的绣花鞋为她穿上,她的脚冰凉刺骨,他眉头一皱,将她的脚放进怀里暖着。 宁长月狠狠蹬了他一脚。 程璟紧紧握住那只银白纤细的脚腕:“昭昭,听话,你受不得寒。”此刻的他就像一个专心为心上人的少年郎,完全不像一个双手染满鲜血的刽子手。 宁长月望着满目凄惨的景象,眼中无尽悲哀,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快速往喉咙刺去,行动快速果决,让人应接不暇。 就在金簪划破皮肤的时候,她手腕被一股大力握住,程璟靠近她耳边:“你的命是我的。”说完抱起她走进金銮殿内。 他们身后,万军朝拜。 …… 宁长月额头上汗珠直冒。 又是铁链作响的声音,每每长夜,犹如人间地狱。 最后那场火光,那个向她走来的黑衣男子究竟是谁? …… “公主,公主。” 阳光刺眼,不是梦里死气沉沉的阴天。 宁长月眯着眼看着天边的太阳,全身无力。 檀香帮她擦掉额头上的汗,公主怕又做噩梦了。 玉撵穿过长长的宫道,停在望月宫前,一下车,宁长月差点又两眼一黑,她死死攥着手帕,努力平息心里的怒气。 程璟穿着一身简单的铠甲站在宫道上,长身挺拔。 看到宁长月时,他神色激动,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刚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 宁长月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他忙叫她:“公主请留步。” 宁长月深吸一口气,程璟站到她面前行了一礼:“公主,小的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在和她视线交汇的瞬间,他似乎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恨意,他一惊,再看过去时,她眼眸平静如水,里面冷漠一片。 宁长月冷笑了声:“莫不是还说喜欢本公主?要是本公主没记错,前几天在青楼你喝醉后可是叫了好几个姑娘呢。” 提到这个,程璟急了,他连忙摇头否认:“公主……” “让开。”她轻轻睨视他,“本公主不喜欢脏男人。” 程璟嘴唇瞬间变得苍白:“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样,小的没有和她们……” 那日在青楼,他隐约感觉有人在解他的衣裳,无数双手在他身上游走,他强撑着头痛睁开眼睛,眼前重影划过,各种颜色映入眼帘,脸庞一个个变得清晰起来。 “滚开。” 他怒不可遏,差点杀人。 回去之后,他洗了三遍水。 “有没有不重要,本公主不喜欢你,听明白了吗?如果你再来骚扰本公主,本公主保证你人头落地。”她不耐烦的说。 程璟怔怔的看着她,难掩失落,可眼底仍然隐隐闪着一抹希望的光,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宁长月:“公主。” 看到他现在这副卑微的样子,宁长月又想到了他在梦里卑躬屈漆的模样,心里一阵烦操。 “你有完没完。”她没有耐心,直接让宫人把他抓起,“来人,仗二十。” 程璟还保持着给她递玉佩的动作,没有动过半分。 宁长月在屋里梳洗换装,院子里,程璟被摁在椅子上,重重的棒子落到身上,他无一声哀嚎,手心紧紧握着玉佩,眼睛死死盯着宫口。 宁长月穿戴好后走出来,粉黛珠翠,长裙拖地,身上是数不尽的荣华。 他颤颤巍巍递上手里的玉佩。 宁长月轻轻看了一眼,这玉佩她知道,是一块上好的暖玉,上辈子,他也曾把这块玉佩交给她,只不过被她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五块。 她抬起脚步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她又退回来看着那块暖玉。 裴涟夜刚好体寒,这暖玉他戴再好不过。 见她回来,程璟眼里闪过一抹喜色,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捧起玉佩来到她面前。 这玉佩是娘留给他的,说是给他以后的媳妇。 宁长月拿过玉佩:“玉佩本宫收下了,你走吧。” 程璟像得了糖的小孩一样,高兴的点点头,手扶着臀部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宁长月随手把玉佩丢给檀香:“收着,去骊山的时候给裴公子。” 回到房间,暗卫跪在地上。 宁长月对他说:“你去边关监视程……不离,有什么事立刻飞信给本宫。” 暗卫领命而去。 …… 皇城之上,皇上正在和李将军拜别。 宁隆盛拍了拍他的肩:“李将军此去定能荡平蛮族,佑我大兴山河海宴。” 李将军双手抱拳:“末将定竭尽所能。” 宁隆盛哈哈笑了两声,拿过酒盏:“朕敬李将军一杯。” 宁长月看向城下,见程璟正盯着上面,她赶紧收回目光。 正午时分,李将军走下高城,骑上黑色骏马向着边关而去。 而程璟也没入了军队里,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高城,那抹红色身影依旧明艳。 宁长月目送远去的队伍,以后山高水长,城关万里,永不再见。《 》 13、及笄 天气渐凉,枫叶黄了大半,北风吹过,送来一阵凉爽舒气。 在万物开始凋零的时刻,皇宫里却是一片喜气,原因无他,只因皇上最宠爱的长公主要及笄了。 一些洒扫宫人穿梭在各个廊庭,就连树叶上的灰尘都擦的干干净净,整个皇宫,明亮如镜。 嘴碎的宫女忍不住说:“陛下真是疼爱长公主,长公主的及笄宴办的比以往的年宴都要隆重。” 另一个人接话:“听宫里的老嬷嬷说陛下喜欢已经故去的元曦皇后,长公主为元曦皇后所出,陛下自然喜爱的紧。” 越来越多的宫女都凑了过去。 “都杵在那儿干什么?干活去。”身后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大声呵斥。 小宫女们浑身一震,立刻闭了嘴,缩着身子开始打扫。 望月宫。 一袭深红色流苏宫装端庄贵气地立在房间正中央,衣领处镶嵌着一颗璀璨的红宝石,裙摆逶迤拖地,上面碎珠点点,明亮又晃眼,外面还有一层金线做的蝉翼薄纱,薄纱上面绣着样式祥瑞的红色花纹。 宁长月摸上衣裳,上好的扬州彩锦舒滑异常,她不禁多停留了片刻。 檀香和菘蓝站在她身后,看着眼前华丽的长裙,也被狠狠的惊艳了一把,衣服上的金线恐怕就够普通人吃一辈子的了。 宁长月手指停留在那颗红宝石上,红宝石颜色似血,是上好的天血玛瑙,价格昂贵不说,此物乃是世间稀有,听说西海两百年才产一颗。 她目光下移,这件衣服从头到脚,都透着精致雍贵。 “檀香、菘蓝你们说这衣服怎么样?” 檀香菘蓝赶紧弯身,檀香答道:“陛下疼爱公主,这衣服乃是世间极品,奴婢觉得十分好看。” 宁长月淡淡的转过身,悠然的喝了一口果酒,眉眼之间看不出别的情绪。 一杯酒喝完,小福子跑进来禀告:“长公主,三公主和四公主来了。” “皇姐。”宁宣娇人未到而声先至,手里抱着一个崭新的银制盒子欢欢喜喜的跑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俏丽的粉装,整个人明媚阳光。 “娇娇,你是一个公主,在外人面前切不可这么大呼小叫。”宁长月把她面前的茶杯倒满,提醒她。 宁宣娇嘟了嘟嘴:“我只在皇姐面前这样。” 她刚坐下,屋外又传来了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宁书雪手里抱着一幅画,对宁长月福了福身:“皇姐。” 宁长月对她点点头:“坐吧。”随后她吩咐后面的檀香,“你去小厨房让厨娘做几碟黄豆酥过来。” 她记得宁宣娇和宁书雪都喜欢吃黄豆酥。 宁宣娇笑眼弯弯,把手里的盒子推到宁长月面前:“皇姐过两日就要及笄了,娇娇知道皇姐喜欢紫薇花,所以特地命人打造了一只紫薇簪,皇姐看看可否喜欢。” 宁长月点了点她的鼻子,打开银盒,一支盛开的紫薇花簪静静的躺在里面,簪面镶嵌着紫色宝石,流光溢彩。 “皇姐喜欢吗?”宁宣娇迫不及待问了句。 宁长月把簪子拿出来戴在头上,对宁宣娇笑了笑:“皇姐好看吗?” 宁宣娇使劲点头,眼里的惊艳一闪而过:“在娇娇心里,皇姐是盛京最美的人儿。” 宁书雪捂着嘴笑了笑,也把怀里的东西放到桌上:“皇姐。” 宁长月看着面前的画卷,有些疑惑地望向她。 宁书雪坐的十分端正,一颦一笑都极为端庄,她慢慢说:“皇姐,书雪不知道送什么好,就为皇姐画了一幅雪山美人图,望皇姐喜欢。” 宁长月命人拆开画卷,想不到画卷竟然长达数丈,她放眼望过去,茫茫大雪中独立于寒梅下的身影格外鲜艳。 这幅画十分精妙,连落雪都惟妙惟肖,尤其是画中的红衣女子,眉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这红色颜料倒是鲜艳的很。”宁长月看着画里面穿着红衣的自己和漫天落下的梅花瓣,忍不住感叹一句。 宁书雪的目光也定格在那抹红色上,在画这幅画的时候,母妃曾经送来一瓶鸽子血。 她本不想用,但没想到用血作画的效果出奇的好。 宁长月让人卷起,拍了拍宁书雪的手:“书雪的画技又增进了不少,花了不少时间吧?” 宁书雪看到皇姐喜欢,松了口气:“皇姐喜欢就好。” 也就足足两月,但皇姐的及笄礼只有一次,她想给皇姐最好的。 宁长月让宫人把两件礼物放好,这时檀香也端着黄豆糕进来了,宁宣娇迫不及待的拿了一个。 宁书雪只是看着,宁长月问她:“你怎么不吃?” 宁书雪摇了摇头:“母妃说女子吃太多甜食容易养胖。” 大兴以瘦为美,女子都是杨柳细腰,身姿纤细。 宁长月拿起一块黄豆糕,不以为意。 “皇姐,听说父皇还给你赐了一座公主府。”宁书雪小心翼翼的问,自古以来,多数公主及笄成亲之后都会去夫君府里,可见父皇对皇姐的宠爱极不一般。 宁书雪很羡慕。 宁长月点点头,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有公主府,毕竟太子都还没有太子府呢。 公主府在盛京最繁华的长安街,富庶千里,是皇城脚下真正的贵人之地。 “公主府?”宁宣娇惊呼一声,手里的黄豆糕都掉到了桌上,她一脸不可置信,“皇姐,那我可以去住住吗?”她又抱着宁长月撒娇。 宁长月点点她额头:“皇姐给你留一间屋子。”说完她看向宁书雪,“给书雪也留一间。” 宁书雪笑着“嗯”了声:“谢谢皇姐。” …… 两日后,长公主及笄,皇上贵宴群臣。 设宴在望月宫附近的御花园,花朵簇拥,暗香袭来。前面的御河还停了几只小巧的画舫,画舫上歌姬弹奏,舞姬挥动薄薄的长袖,身姿轻盈。 贵女们聚在一起谈论诗词歌赋亦或者是琴棋书画。 几个幼童在花园里面追蝴蝶,好不快乐。 御花园里面热闹一片。 大概到了正午时分,宁隆盛携明修皇后前来,嫔妃们跟在后面。 宁隆盛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只是腰上系了早朝才用的玉龙带。 明修皇后倒是一身盛装,繁华的宫装上牡丹朵朵艳丽,富贵哗然,尽显母仪贵气。 众人也开始落座,宫人们鱼贯而入,玉盘珍馐无数,美酒万里飘香。 宁隆盛坐定后拍了拍掌,立在外围的小黄门高声呼喊:“长公主到。” 大家都看向百花深处。 宁长月今日画了一个极精致的妆,眼尾两抹绯红,高贵傲然。 她从花丛中款款走出,绰约多逸态、复恃倾城姿。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都停在宁长月身上,移不动分毫。 只有一紫衣男子低下头,漫不经心的转动酒杯。 宁长月走到正中央缓缓跪下,双手贴在额头,轻轻叩在地板上,声音铿锵有力:“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好好,快起来。”宁隆盛亲自从龙椅上下来扶起宁长月,眼里隐隐有泪光闪过,“朕的昭昭,长大了。” “父皇。”宁长月轻轻呢喃一声。 宁隆盛拿过嬷嬷递过来的祈月簪,把它郑重又小心的插入宁长月的发髻里。 “昭昭,跟父皇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宁长月坐到了龙椅旁边,和宁隆盛同坐。 一时间大家脸色各种变化,都纷纷猜测皇上是不是想立皇太女。 一旁的宁渊脸色不好。 宁隆盛看向下面的人:“今日朕的昭昭及笄,普天同庆,大兴之福。” 底下的人连忙高声附和:“大兴之福、大兴之福……” “众位爱卿,开宴吧。”宁隆盛哈哈大笑两声,高声道。 宴席期间,众人开始纷纷献礼。 宁长月对那些礼物都淡淡的,提不起什么兴趣,她喝了一杯青梅酒,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裴涟夜酿的紫薇酒,不知道喝起来是个什么味。 真想试一试。 酒杯里面波光粼粼,她看了一眼,还是把酒杯放下。 这酒不合她胃口。 酒宴吃的差不多了,明修皇后在一边提醒宁隆盛:“陛下,昭昭也及笄了,臣妾觉着尚书府的大公子不错,陛下觉得呢?” 宁隆盛看她的目光有些冷:“朕还想留昭昭在身边几年,这些事情就不劳烦皇后操心了。” 尚书府的大公子虽然一表人才,但常年疾病缠身,恐怕是没几年好活。 想到这里,他看向明修皇后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明修皇后藏在袖子里面的手紧了紧,表面依旧保持镇定:“陛下,臣妾也是关心昭昭。” 宁隆盛冷哼一声,转头去看宁长月,温柔问她:“昭昭,今日可开心?” 宁长月笑了笑,点点头。 宁隆盛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昭昭可有看上的好儿郎?” 宁长月把头枕在他腿上:“父皇,儿臣不嫁人,儿臣只想留在父皇身边。” 宁隆盛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与元曦皇后相似的侧脸,思绪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元曦也说过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可终究世事无常。 他眼里满是落寞后悔,元曦,朕错了。 宴席尾声。 下坐的萧贵妃突然咳血,她惊慌失措的收起帕子,站起来朝宁隆盛行礼:“皇上,臣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看着她病恹恹的样子,宁隆盛摆了摆手。 萧贵妃在宫人的搀扶下出了御花园,身形萧索,摇摇欲坠。 宁书雪也突然想起母妃给她布置的诗词还没有学完,对上皇后严肃的眼神,她神情一紧。 回去的路上,宁书雪心里有事,没有注意到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猝不及防撞到了他怀里。 她抬头,就看到一双好看的狐狸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尾如丝,风情万种。 “三公主,小心点。”《 》 14、府邸 这双眼睛,生的好魅惑。 宁书雪回过神,赶忙从他的怀抱里挣脱,许是第一次和男人贴这样近,她的脸开始泛红:“公子,不好意思。” 顾毓挑了挑眉,玩味十足的开口:“外界都传三公主端庄贤淑,想不到也会投怀送抱啊。” 宁书雪红着一张脸:“本公主明明是不小心。” “不小心?公主你猜我会不会信。”他吊儿郎当的倚在假山上,垂眸看着她涨得通红的一张脸,面上笑意不减。 宁书雪气得再次抬头看他,但只一眼,她又泄了气,话不知从何说起。 她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眉目绝艳,落熠魅生”说的就是如此吧。 美到了极处也艳到了极处。 顾毓一袭紫衣,漆黑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泻于肩,领口微微敞开,锁骨隐约可见,无形之中勾人于深处。 一个男人,怎会生的如此……好看。 “公主如此看我,可是喜欢上我了。”顾毓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宁书雪羞急,一时不知怎么辩解,只能气冲冲的带着宫女走了。 回廊处,她转过头,脸上还有余怒:“你是哪家公子。” 顾毓装模作样的作了个揖:“武安候世子顾毓。” 宁书雪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登徒子。”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身后,顾毓的声音再次传来:“三公主,下次见。” 宁长月脚下一顿,突然就被廊坎绊了一下。 顾毓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勾唇一笑,这三公主也太乖了些。 …… 太阳西落,御花园的弹奏声渐渐停息,各位大臣准备起身拜别,宁长月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和腰,长舒一口气,终于要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小黄们急匆匆的小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但是用红布盖着,并不能瞧见。 “陛下,刚刚皇城驿站的林大人八百加急送来一个物件,说是李大人送给长公主的及笄礼。”小黄们跪在地上,把手里的东西高举过头顶。 宁长月愣了愣,李大人不是上个月刚回边关吗?他竟然给她准备了及笄礼,实在是想不到。 宁隆盛大笑一声:“李将军有心了,快快呈上来。” 小太监亦步亦趋的上前,檀香接过托盘放到宁长月面前。 宁长月玉指一挑,上面的红布翩然落地。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想知道李大人不远万里寄回来了什么宝贝。 可是里面的东西却让人有些失望,不是金也不是银,更不是宝石。 宁隆盛也皱了皱眉,半打趣道:“李将军寄来的这个小东西倒也可爱,昭昭喜欢吗?” 宁长月却眼睛一亮,金银珠宝她见得太多了,这个小东西却格外合她的心意,她点点头,隔着笼子望着里面的小白狐,狐狸通体雪白,上面的毛光滑柔顺没有一丝杂质,让人诧异的是,狐狸的眼睛是宝蓝色的,模样十分可爱。 此时,它蜷缩在笼子的一角,怯生生的。 宁长月忍不住用手逗了逗它,小狐狸弱弱的叫了声,有些防备。 她慢慢安抚它,然后打开笼子把它抱了出来,小狐狸稍稍挣扎一番,很快就在她怀里安静了下来。 宁长月摸着它的毛,嘴角扬起一抹笑。 只是底下有人开始嘀咕:“不就是一只小狐狸吗?一点也不值钱。” “李将军也真是,不远万里就送只狐狸回来。” “听说边关穷,找不出什么稀罕玩意。” 但是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那只狐狸的珍贵,忍不住辩解:“那狐狸可是天山雪狐,边关有一座数丈高的天山,天山崎岖险阻,稍不注意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雪狐是那里的稀罕玩意儿,它常年在山顶之上,想要抓到并非常人之事。” 有些人还是嗤之以鼻。 尽管他们的讨论声很小,可宁长月还是听到了,她只是抱着手里的狐狸,有一下没一下的逗弄它,实在喜爱得紧。 宁隆盛重重咳了几声,下面的人声这才停止。 他声音微沉:“今日我儿昭昭及笄,身为大兴长公主,特赐府邸一座。”顿了顿,他继续说,“还有,我儿应当食邑万户。” 话一说完,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几遍,哪有公主食邑万户的道理。 宁长月也惊住了,食邑万户,这…… 明修皇后脸上的笑容绷了一瞬,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众人知道皇上极度疼爱长公主,但没想到竟然让长公主食邑万户,相当于封了爵位啊,在这个以男性为官的世道,这是冒犯祖宗之举啊,大逆不道啊。 很快就有大臣站出来反对:“皇上,这不合礼数。” 有了敢出头的人,反对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了。 宁隆盛黑着脸,怒拍桌子:“一群迂腐之徒,朕的女儿朕想给她什么就给她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妄自议论了。” 天子一怒,震慑九坐。 刚刚反对的人都瑟瑟发抖,只有一开始站出来的年过花甲的老大臣依旧跪在中央:“陛下,请三思。” 宁隆盛怒气不减,明修皇后适时开口:“陛下,阁老说的对,大兴历朝历代都没有公主封爵的道理,我们切不可违背祖宗的意愿。” 宁隆盛讽刺的看着她:“今日若是书雪封爵,皇后怕是会十分高兴吧。” 皇后紧了紧手帕,面上却显得万分委屈:“陛下怎会如此想。”说罢她看向宁长月,“昭昭,你可想要食邑万户?” 宁长月把怀里的白狐递给檀香,然后款款跪下:“儿臣谢过父皇。” 宁隆盛:“好,好,好,还是我儿懂事。” 明修皇后眼里的暗沉一闪而过。 阁老在旁边看着宁长月,气得胡子都瞪了起来:“长公主,女子封爵不合礼数,传出去还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大兴王朝啊。” 宁长月不卑不亢的回看他,字字铿锵有力:“阁老,本宫且问你一个问题。” “朝廷官位是不是要有学识的人担任?” 阁老一时摸不到头脑,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点头:“是。” “好。”宁长月继续说,“既如此,阁老您应该知道现在文渊阁、大文殿的学士有哪一个上得了台面?” 大兴文人附庸风雅,大多都是一些半吊子,尤其在朝为官的人更是每天风花雪月,不理正事,她也是上一世才知道大兴陨落的这么迅速除了程璟,还有就是文官的不作为,命令不及时传递,地方腐败严重,根本来不及派兵支援皇城,所以程璟才能那么轻而易举的改朝换代。 阁老一时被咽得说不出话来,但转念一想,他反驳道:“长公主,莫要扯远了。” 宁长月:“阁老既然没有反驳本宫的话,那文阁风气腐败就是不挣的事实。” 阁老没想到自己竟然入了套,他小心的看向高位上的人,只见宁隆盛面含怒意,他诚惶诚恐地低下头。 宁长月继续说:“我大兴女子风采无双,如若为官,定不会输男子分毫。” 这句话像巨石入水缸,不光水花四溅,连缸也四分五裂。 在场之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听到了什么?女子入朝为官,简直是笑话。 宁长月不在乎众人的眼光,她重新跪下,声音句句用力:“父皇,儿臣无德,担不起食邑万户,儿臣愿用这食邑万户换我朝女子能入朝为官,振我大兴风气。” “希望女子也能同男子一样,参加科考。” 宁隆盛一脸郑重的看着宁长月,久久不说话,御花园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宁长月挺直脊背,目光直直的看向宁隆盛。 女子有才,不应淹没在世俗的眼光里,她们是明珠,应当闪闪发光。 黄昏夕阳,连光都是暖色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隆盛终于开口,声音威严:“昭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清明,句句真心。”说罢又俯身重重一拜。 宁隆盛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阁老:“阁老,朕前一阵子收到了好几本参文阁的折子,和昭昭今日说的丝毫不差,阁老,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阁老头上虚汗连连,他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文阁内里腐败,只要稍微一查就可查的出来,他如果此时开口解释,就是在欺君枉上。 他不敢。 “好啊。”宁隆盛怒笑,“好啊,皇城脚下竟有如此贪污之地,高正何在?” 人群中有一锦袍纱帽的人走出来,面容冷酷刚硬,他行一礼:“陛下可有何事吩咐?” “你去查一查文阁的情况还有各地的贪污案。”高正是大理寺少卿,为人刚正不阿,把事情交给他去办,宁隆盛自然是放心的。 阁老看到宁隆盛要大理寺出手,他就知道完了,高正判案公正,从不接受贿赂,两袖清风一身清廉,贪官人人惧之。 宁隆盛再次看着宁长月:“昭昭先起来,如若文阁事态严重,朕会考虑女子入官。” 他其实也产生过让女子入官的念头。 南疆小国民风开放,二十年前改换朝制,女子得已入朝为官,国运开始蒸蒸日上。 看到南疆盛况,他确实有些动摇,女子入官,或许可以一试。 宁长月心里一喜:“谢父皇。” 阁老更是不敢抬头。 “阁老,你年纪大了,辞官归家吧。” 阁老浑身一颤:“谢陛下体恤。”说完瘫在地上,目光恍惚。 长公主的及笄宴众人过的心惊肉跳。 …… 半个月后,宁长月搬出了皇宫,坐着雍贵的玉撵去了长公主府,一路繁华,百姓跪拜。 公主府是长安街最恢宏的府邸,贵气无双,光朱红色的大门就有数尺之高,连门前的饰物都是黄金镶嵌,更何况府里面的风光。 这里犹如是皇城的一颗明珠,闪闪发亮,让人目眩。 只是宁长月刚进公主府就遇到了一件怪事。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拦住了玉撵。《 》 15、深井 “梆梆……” 乞丐倚在公主府门前的石狮子上,手里不断敲着手里的破碗,他衣着褴褛,浑身污垢,蓬松发臭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从远处慢慢驶来的玉撵,浑浊的眼球一动不动,像是死物一样。 越来越近。 乞丐眸光一闪,突然高声唱:“骑驴儿,赶路儿,走到京城来寻弟。” “寻不到,找不着。” “入狼口,无生还。” 刚一唱完,他正好拦在轿子前,一阵风吹来,吹开了纱帘,乞丐挥手一扬,随即跪了下来。 侍卫怕他冲撞了公主,连忙上来驱赶。 “臭乞丐,滚一边去。”两个侍卫把他推倒在地。 乞丐倒在尖锐的石子堆里,石子磨着皮肤,传来钻心的疼痛,不过他马上又爬起来开始敲碗,并大声高喊:“长公主万安,长公主万安。” 侍卫见他又走到轿子前,随即抽出佩剑,指向他的喉咙:“臭乞丐,快滚开,误了公主进府的时辰你担的起吗?” 乞丐看着自己面前那把闪着银光的剑,忽然“嘿嘿”讨好的笑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空碗,傻笑道:“饿。” 几个侍卫上前把他拖走,紧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乞丐被打得嗷嗷直叫,在地上不停哀嚎,眼睛却是盯着轿撵这边,不断翻着眼白,看起来有些瘆人。 “公主万安,公主万安。”他再次高声呼喊。 宁长月倚靠在软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怀里白狐的毛。 清风拂过美人面,突然一股奇怪的香味传来,她仔细嗅了嗅,紧接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宁长月蹙起细眉。 她怀里的白狐突然不安的扭动起来。 宁长月掀开帘子,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却猛然对上一只眼白极多的眼球,眼球里面都是泛黄的血丝,瞳孔极小,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乞丐费力的往她这边爬,嘴里不断说着:“长公主,请长公主可怜。”身上的血流了一路。 宁长月觉得奇怪,一个乞丐竟然敢拦她的轿撵,当真是胆子大,她收回目光,把檀香叫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公主府大门已开,公主仪仗浩浩荡荡进了府。 檀香匆匆来到乞丐身边,捂着口鼻。 乞丐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檀香丢下一锭银子,声音冷淡:“公主赏你的,快走吧。” 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手,把银子紧紧抓在手里。 在没人看到的角落里,他突然裂开嘴笑了,神情古怪诡异。 …… 亭台楼阁,藤萝翠竹,周围是高起的红墙黛瓦,瓦檐上挂着水晶翡翠,再往前走,回廊曲折,廊上的镂空画作用的都是万金的楠木,极贵极重。 院里花木扶疏,香气馥郁,让人往而向之。 美人常住,自是一葩奇居。 宁长月走在绿茵下,看着府里的一切,心里不禁暗暗惊讶,这里的布局并不比皇宫差,甚至更好,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池馆水榭、水晶琉璃……父皇真是有心了。 府里有一百三十个奴才,都是宫里的嬷嬷亲自去奴隶市场挑选的,亲力亲为教了他们六个月的规矩,绝对不比宫里的人含糊。 加上从宫里带出来的宫女、太监、厨娘,一共是一百八十人。 此时他们都跪在宁长月面前,一个个都低着头,极其恭顺,不敢抬头直窥公主真容。 老嬷嬷数了数,发现少了一个小丫头,随即脸色大变,小声问府里的掌事奴婢:“还有人呢?” 掌声奴婢惊恐万分,她今天早上数了的,怎么会少呢?她摇摇头。 嬷嬷白她一眼,压下心里的怒气,然后走到宁长月身边:“公主,府里的奴才都在这里了,公主可要挑几个去身边服侍?” 宁长月懒懒的坐在藤椅上,悠闲的喝了一口碧螺春,红色的指甲泛着艳丽的光泽,晃眼瑰丽。 她支起下巴,扫视了一圈下面的人:“张嬷嬷,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人可懂规矩?” 张嬷嬷忙点头:“回公主,老奴都已经教导过了。” 宁长月“嗯”了声,看着下面跪着的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她站起身:“嬷嬷,你把人安排到各个院子里去吧。” 张嬷嬷应了声。 宁长月有些困了,她转身离开,留下一地暗香。 张嬷嬷:“恭送公主。” 底下的人也齐声高喊:“恭送公主。” 宁长月走后,张嬷嬷立马把掌事奴婢叫到跟前:“你快去找找那丫头,今日长公主到府竟然不出来迎接,真是没规矩,找到之后直接仗责二十,给她好好立下规矩。” 掌事奴婢领命而去。 …… 宁长月走到自己的院落,熟悉感扑面而来,这里的闺阁和宫里的望月宫一模一样,就连角落的布局都别无二致,紫薇花依旧摆了满屋。 檀香把安神香点上。 宁长月已经卸下了繁琐的服饰和沉重的头饰,只着一件粉白中衣,身披薄纱侧倚在美人榻上缓缓睡去。 这一睡,就睡了一个时辰,等再醒来时已近黄昏。 宁长月透过窗户望着西落的太阳,渐渐出神。 “檀香,更衣。”她赤脚下地,把窗户全部打开,暖洋洋的光泽洒了进来,满室温馨。 宁长月穿了一件红色外衫,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束住。 现已入秋,天气渐凉,檀香顺手拿了一件披风。 公主府回廊曲折,假山奇石、亭台楼阁,让人眼花缭乱。 菘蓝年纪小,又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出宫,她跟在宁长月身后,忍不住东张西望,满眼惊奇,这里简直比皇宫还要好看。 “公主,这里的花真多。”她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 宁长月挑挑眉,摘下一朵开的正好的紫薇簪到菘蓝发髻上:“这样更好看。” 菘蓝脸红了,娇羞的低下头:“公主。”她不知道为何世人都怕公主,可她的公主明明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儿。 宁长月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个庭院的时候,前面突然吵吵闹闹,宁长月驻足,转身望过去。 只见张嬷嬷和几个壮丁围在一口井边,张嬷嬷神情激动的在讲些什么,不断拍着大腿,几个壮丁面面相觑,面上都有犹豫之色,而后只见其中一个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把手臂粗的麻绳绑在腰上,然后一个扑子扎进了井里。 其他的几个人都凑到井边往下看,张嬷嬷神情尤为紧张,不断绞着手里的帕子,两条黑色眉毛拧到一起,嘴里不断发出“哎呦”的声音。 他们注意力太集中,都没发现宁长月站在不远处。 宁长月准备抬脚走,却刚好听到张嬷嬷对壮丁说:“此事千万不能让公主知晓。” 哦?她收回脚步,突然来了兴趣,究竟是什么事不能让她知道?她倒是想知道。 宁长月让檀香和菘蓝两个别出声,自己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凑到井边,井口太深,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根粗绳左右摇摆。 “张嬷嬷,井里面有什么呀?”她轻声问。 张嬷嬷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洞口:“有一个丫鬟掉进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等等,她刚一说完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个声音好像是……公主的。 晴天霹雳一般,她木讷的转过头,对上宁长月的眼睛,然后“扑通”一声给跪了下来,身子不停的哆嗦:“公主,老……老奴参见公主。” 完了,要是让公主知道在进府的第一天府里就出了事,公主一定会觉得晦气,她动了动脖子,公主要是生气了,自己脑袋估计就得搬家。 她越想越害怕,脸都贴到了地面上。 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后也连忙跪了下去,一个个的都不敢抬头。 宁长月知道张嬷嬷在害怕什么,毕竟这府里所有的事都是她在操办,而且在自己进府的第一天如果有丫鬟在井里面溺毙,那就是张嬷嬷管事疏忽。 “都起来吧。”她对众人说。 几个壮丁颤颤巍巍的抬起头,还是不敢看宁长月,他们都把目光放到张嬷嬷身上,张嬷嬷抖着老腿站起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这时,井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找到了,拉我上去。” 几个壮丁闻言连忙去拉井口那根粗绳。 张嬷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壮丁们一心一意的拉着绳子,终于,井口处出现了一抹人影。 先前那个跳入井中的壮丁浑身湿漉,他背上还背了一个人,那人耷拉着脑袋,长发遮住了整张脸,两个人都在滴答滴答的滴着水。 壮丁把背上的人放下,他抬手捋了一把脸,伸手去解腰上的绳子,结实的腹肌处多了一条红色的勒痕,或许是刚刚使了力气活儿,他胸膛也在不住起伏。 旁边的一个人捅了捅他,小声提醒:“长公主在呢。” 壮丁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看了宁长月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一下竟失了神。 宁长月衣袂飘飘,长发垂落于胸前,遗世独立。 高大壮实的男人呆呆的直视她,她冷了脸。 旁边的嬷嬷也顾不得去看刚捞上来的丫鬟,她大声呵斥壮丁:“见到长公主还不行礼。” 壮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行礼:“长公主安。” 高大的身躯跪下去犹如一座小山丘,宁长月淡淡的抬了抬手,转而去看直挺挺躺在一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躺在地上,四肢笔直,看起来十分僵硬,露出来的皮肤更是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宁长月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张嬷嬷。”宁长月喊了一声。 张嬷嬷捂着鼻子踟蹰上前去看地上的人,她拿树枝拨开丫鬟脸上的头发,等整张面容显现出来的时候,张嬷嬷吓得丢掉手里的树枝,一颗心瞬间跌落进谷底。 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宁长月想上前去看一看,张嬷嬷大着胆子直接上前拦住她:“公主,莫看。”《 》 16、避难 宁长月用衣袖轻轻扇了扇周边难闻的气息,皱着眉问张嬷嬷:“张嬷嬷,人还活着吗?” 张嬷嬷将手小心翼翼的伸到丫鬟的鼻息处,就是她这个侧身的动作,宁长月看清楚了地上人的模样。 她身子一颤,脚下不稳,檀香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檀香目光掠过地上的小丫鬟,匆匆一瞥,立马低下了头,嘴唇哆嗦。 只见地上的小丫鬟面容青紫发黑,一只眼睛大大的睁着,眼白填满了整个眼眶,另一只眼睛处只有黑乎乎的窟窿,眼球不知去了哪里,她嘴巴张的很大,显然生前受到了极大的恐惧。 张嬷嬷收回手,冲宁长月摇了摇头。 宁长月目光停在丫鬟脖子处,上面有几个模糊的血字。 她凑近去看,张嬷嬷在一旁出声:“公主,莫要染了晦气。” 宁长月摆摆手,她蹲在尸体旁,目光停留在丫鬟的脖子处,眯着眼,等看清楚了那几个字后,她猛然一惊,一种惴惴不安的感受爬满心尖。 她霍然起身,问身边的张嬷嬷:“这个小丫鬟是从奴隶市场买来的吗?可有何仇家?” 张嬷嬷对这个小丫鬟有些印象,她摇摇头:“回公主,她是被父母卖过来的,这里所有新来的人老奴都派人去调查过了,底细都很干净。” 宁长月再回头去看丫鬟脖子上的血字,若有所思:“嬷嬷,给她父母一笔银子,还有。”她转过头,“去报官,切记,不要让此事传到宫里。” 她不想让父皇担心。 张嬷嬷咽了一口唾沫:“好。” 宁长月又补充:“等官府调查完了后把这个小姑娘好好安葬吧。” “好。” …… 夜色渐浓,宽敞的长安街大道上偶尔有几个人走过,风卷残叶,格外寂静。 一阵阵阴冷的风吹过,在巷子的尽头有一道身影从浓雾中走出,如地狱来的鬼魅。 他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走进一家兵器铺,铺子门口烧着红旺的火炉,打铁匠还在锻造兵器。 “砰砰”的打铁声响彻整条街。 他直接走进铺子里,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儿,不知梦到了什么美味,嘴里的口水流了一地。 他重重敲了敲柜台,伙计突然惊醒,下意识的四处张望,等对上眼前那只白色眼珠时,他以为见到鬼了,表情瞬间惊恐起来。 “鬼啊,别勾我,我是好人。”伙计抱着头蹲在柜台后面,浑身抖的像筛糠。 “出来。”柜台外面的人大吼一声,声音难听。 伙计抖着双腿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去看面前的人,只一眼,他就一阵恶寒。 哎呦,长的也太磕碜了。 “爷……您要买什么?”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小心的询问。 “把你们这最锋利的短刀拿出来。”那人说。 伙计忙转身去后面的箱子里面挑挑拣拣,拿出来一柄看样子还不错的刀,把它放到柜台上:“爷,这……这把刀利。” 那人拔出刀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伙计脖颈处划去。 几根头发丝飘飘然的落到了刀背上。 伙计一下子瘫软在地,头上冷汗直冒,□□湿了一片,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还没有从刚刚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怔愣了半刻钟,他才想起去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还好,脖子还好好的。 男人把刀甩在柜台上:“换一把。” 伙计微张着口,半天发不出来声音。 男人不耐烦的一掌拍在桌子上,伙计从恐惧震惊中回过神,连滚带爬的去了另一边的展示格里,拿下一柄黑色的短刀。 刀刃泛着寒光,那人粗糙的大拇指轻轻划过,刀尖染血。 伙计看呆了。 男人摸出一锭银子丢过去,伙计慌忙接住。 等男人走了后,伙计赶紧咬了一下手里的银子,牙差点被崩掉。 …… 另一边,宁长月心不在焉的回了自己院子,晚膳都没吃,檀香把一碗甜粥放到桌上:“公主,吃一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宁长月摇摇头:“没胃口。”她总觉得小丫鬟的事很蹊跷,好像那个人并不是冲着丫鬟来的,而是冲着她。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随后仔细回想了一遍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事,脑袋愈发痛起来。 脑海里又浮现出丫鬟那张惨白的脸,一只眼睛惊恐的睁着,恍惚间,似乎又现出了另一张脸。 是那个乞丐,那个乞丐盯着她的眼神……现在想想还让她脊背发寒。 两张脸渐渐重合到了一起…… 宁长月喝了口茶,茶水洒出来一些,她看着打开的窗户,连忙走过去把它关起来。 “檀香,你多叫几个侍卫去外面守着。” 她把门窗都关的死死的,烛台上的蜡烛一晚没熄。 偶然几阵风吹草动的声音都能让她立刻惊醒,香炉里的香迷迷糊糊的传入鼻息,她脑袋越来越重,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睡过去之前,她总觉得今日的安神香味道似乎有些不同。 公鸡刚打第一声鸣的时候,她突然惊醒,匆匆收拾的几件衣服,带着檀香和菘蓝去了骊山小苑。 在没有抓到凶手之前,这个公主府她不敢再住。 山上雾气萦绕,露珠挂在树叶尖,晶莹剔透,远方隐隐有太阳升起之兆,大片暖黄色的光推开了薄薄的雾气。 天将明了。 宁长月很低调的坐了一辆小轿子上山。 林间鸟声不断,她掀开帘子向外面望去,梧桐树叶落了满地,轿夫踩在上面,发出了清脆的“嘎吱”声,像早晨林间的乐章。 她这次来骊山小苑没有提前通知,故而到门口的时候,敲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 门口的两株紫薇花树也开始凋零,不复盛夏繁景。 宁长月捡起一朵掉在地上的花,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埃。 这时,门开了。 小厮打着哈欠,困得眼睛都还没有睁开,迷迷糊糊的问:“谁啊?” “放肆,长公主在此。”檀香喝道。 小厮赶紧揉了揉眼睛,等看清楚前面的人时,他立马跪下给宁长月行礼。 宁长月拿着手里的紫薇花往里走。 等她走远后,小厮把门关好,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长公主今日怎地来得这样早? 厨娘知道公主来了,连忙做了几道宁长月爱吃的早膳,一大早,厨房里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不过半刻钟,三位厨娘就做出了数十道美食。 清蒸虾饺、水晶包、雪蛤粥…… 宁长月小口的喝着粥,没过多久,她放下勺子,用锦帕擦了擦嘴,问站在一旁的管家:“裴公子近日可还好?” 管家答:“回公主,裴公子这几日精神了许多。” 宁长月点点头,那就好,她吩咐管家:“你们好生照看着。” “是,公主。”管家回。 午后,宁长月躺在后院的软榻上晒太阳。 秋日的太阳不似夏日里的毒辣,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起眼睛,脑袋昏沉的厉害,总是半梦半醒,偶尔惊出一身冷汗,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浮现出那一只眼睛,分不出是丫鬟的还是乞丐的。 一只眼白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就像是要索命一样。 宁长月蓦的睁开眼,后背已经被汗浸染,可她并不觉得热,反而还有一丝寒凉之气传来,手脚也无力的很,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自己这是怎么了? 隐隐约约间,身体里似乎还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她不敢细想。 “菘蓝,扶我回房间。”宁长月把手搭在菘蓝身上。 菘蓝看她虚弱的模样,忍不住问:“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宁长月摇摇头:“没事。” 刚回屋,小厮就进来禀报:“公……小姐,裴公子求见。” 宁长月有些虚弱:“让他去前厅。” 菘蓝发现宁长月双手冰凉,她赶紧取了一件披风过来:“公主,近日刚入秋,切勿着凉。”说着便把披风给她披上。 宁长月侧头看着铜镜里唇色苍白的自己,她将口脂拿出来,细细的涂在嘴唇上。 涂完后,她让菘蓝扶着自己出去。 从房间去前厅,明明只有一段极短的路程,可宁长月却觉得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她对菘蓝说:“等一下你去找个郎中来。” 菘蓝担心的看着宁长月:“公主,您身体不适就不要去见裴公子了,躺着休息一下吧。” 宁长月脚步依旧向前:“无妨。” 在前厅站着的裴涟夜听到屏风后面传来了脚步声后,他紧张中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盯着前面。 今儿早上,他就听下人们说宁长月上山了,他马上从后山的温泉处下来,可在屋里等了一个上午她也没有来找自己。 他想看看她,于是便来了。 宁长月自屏风后面缓缓走出,她看到裴涟夜后,对他施施然的笑了一下,刚坐下,她就拍了拍菘蓝的手。 菘蓝点点头,下山去请郎中了。 “裴公子,坐。”宁长月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裴涟夜坐在下方,自宁长月来了之后,他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她,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虚弱,他清朗的眉宇间闪过一抹担心,身子也不禁微微向前倾:“舒姑娘为何看着这么虚弱?可是身体不适?” 宁长月淡定的喝了一口茶,不急不缓的勾唇笑了笑:“可能是昨夜没睡好,裴公子身体可好些了?” 裴涟夜:“好多了,谢舒姑娘关心。” 宁长月又将另一个杯子倒了一杯碧螺春:“裴公子,你尝尝这茶,今日早上用露水泡的,还香甜着呢。” 裴涟夜走到她面前,刚要伸手去拿那杯茶。 可突然之间,他脸色大变,一向温润如玉的他似乎也慌了阵脚,伸出去的长指僵在半空。 看着宁长月,他嘴唇翕动几下,不可置信的吐出几个字。 宁长月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出来的茶叶茶水沾到两人的鞋上,白色的绸面上满是污渍。《 》 17、蛊虫 “你说什么?”宁长月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心脏痉挛了下,不确定的又问了遍。 裴涟夜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裴公子但说无妨。”宁长月心里升起细细麻麻的恐惧,紧紧捏着手里的锦帕。 裴涟夜抿了抿干涩的唇,似是有些犹豫:“可否借舒姑娘衣袖一用。” 宁长月站起来,想也没想就抬起手把袖子递了过去。 裴涟夜慢慢低头,鼻尖轻碰云锦,而后眉头越皱越深,脸色也越来越沉。 片刻后,他直起身子,定定的看着宁长月,声音有些干涩暗哑:“期月之毒。” 宁长月垂下手:“期月之毒?”葱白的玉指在宽大的锦服衣袖中慢慢握成拳,她竟然中毒了?究竟是何人给她下的毒? 她抬眸看着面前的少年,顿时警惕起来:“裴公子怎会知晓我中了此毒?” 裴涟夜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沉默了瞬,他才说:“舒姑娘不信我?” 宁长月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认真审视他。 她确实不相信他,因为她还不够了解他,裴涟夜对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罢了,或许真是他给自己下的毒也不一定,但,他为何又要说出来? 裴涟夜见她如此,遂苦笑一声:“舒姑娘,你可知道盛京里的小倌楼?” 仔细一听,话里还有不经察觉的悲厌。 宁长月顿了顿,点点头。 裴涟夜端端正正的站着,如一颗挺拔的松柏,挡住了宁长月身前的阳光,她置身于他的阴影里,听他徐徐而谈。 他深吸了口气:“小倌楼里有一种药,名唤期月,是媚药之首。” 宁长月觉得口干,刚把一杯新茶送到唇边,听到他说“媚药”的时候,手还是一抖。 裴涟夜继续说:“期月多是做成香薰,让吸食者慢慢吸入体内,只需一日,吸食者便会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无力,隐隐有……”后面的话,他有些难以启齿。 宁长月看着手里的茶杯陷入沉思:“你怎么知道这是期月?” 裴涟夜垂下睫毛,眼底落下一片阴影,他怎么知道?因为在那个地方…… 顿了顿,他说:“恰好以前闻到过,期月是蛊虫碾磨而成,若吸食超过三日,就会……” “就会什么?”宁长月紧张询问。 裴涟夜看她一眼,喉结滚动,终究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若吸食超过三日,便会彻底癫狂,只会想着苟合之事,只要能满足自己的需求,不管对方是人是畜,都会迫不及待的扑上去。 以前在小倌楼,有一个不听话的怜人惹怒了老公公,怜人誓死不从,差点拿剪刀捅伤公公。 老公公一怒之下,让他吸了二日期月,少年靠着最后的意志抵抗,老公公彻底怒了,又让他吸食了几日。 怜人最终癫狂。 老公公将那个怜人丢到猪圈,让小倌楼里所有人都来观赏,并放出狠话: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怜人们看着猪圈里面的场景,个个目瞪口呆,有的甚至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猪圈里掺杂着各种声音,那个可怜的人最终死在了母猪身上,死的时候衣不蔽体,身上瘦骨嶙峋,只有两只眼睛大大的睁着,口里吐出的白沫混合着鲜血一直流进肮脏的猪槽里。 裴涟夜刚来小倌楼,这里满目荒唐,他难受的闭上眼睛,可周围的声音还是让他心脏揪着疼。 从日升一直到日落,最后怜人被一卷破席扔去了臭水沟,裴涟夜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给他盖上了一件衣衫,全了他一个体面。 …… 宁长月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他从回忆里抽离出来,面容愈加惨白。 “舒姑娘是否觉得今日特别无力?还异常的口干舌燥?”他问。 宁长月:“是,就是今日才出现的症状。” “舒姑娘,恕我直言,你昨日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你这件衣服上有期月的味道。”裴涟夜一字一顿,神态极其认真。 宁长月一惊,浑身都不舒坦起来,她昨天只去过公主府,公主府除了那个落水的丫鬟,其他也没有什么异常。 她摇摇头。 “舒姑娘再仔细想一想。” 宁长月又回想了一遍昨日的情景,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那股异样的香味:“昨日在路上有一乞丐拦轿,那时恰好风吹过,从他那里传来一股特殊的香味,后来回府发现房里安神香的味道也和大街上那股香味很像。” “香味很浓,又带点苦?”裴涟夜继续追问。 宁长月再想了想:“对,是带了点苦味。” 裴涟夜像是想到了什么,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后怕,他斟酌片刻还是说道:“那个乞丐有问题,而且舒姑娘你闺房里的香可能也被他动了手脚。” 宁长月“嗯”了声,随即,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自己房间里的香被他动过手脚?那他不止进过公主府,还潜进过她的房间…… 一瞬间,宁长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种后知后觉的害怕爬满后背。 想到男人恐怖的面容,还有那只发白的眼球,她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恐慌笼罩。 宁长月非常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舒姑娘可是和那人有过节?” 她摇头,如果那人只是单纯的劫色,可自己身为长公主,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一旦发现,便是五马分尸。 可他让自己吸这个香的目的是什么呢? 心里隐隐有个答案,期月是下三滥的媚药,长公主吸食媚药,之后再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丢的无疑是皇室的脸。 皇室的脸? 宁长月突然明白过来,那人可能不是跟她有仇,而是跟皇室有仇,定是皇室有人惹到了他,他才会对自己下手,目的就是让皇室蒙羞。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腥甜味她才缓过神来,随后看着裴涟夜:“可有解药?” 裴涟夜摇了摇头,期月并无解药。 宁长月捂住心口:“那这个药效多久会褪去?” 裴涟夜踌躇了片刻,还是告诉她:“期月药效很长,一旦吸食可能三五年才消,也可能几十年,且期月是用蛊虫研磨而成,蛊虫喜月,所以每到月圆之夜,药效便会彻底发作。” 宁长月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再睁开眼时,眼里含着警告:“裴公子,我知道你去过小倌楼,如果你希望我替你保守这个秘密,那也请裴公子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中了期月之毒。” 她其实也不想揭他的伤疤,但她必须要让他帮自己保守这个秘密,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将他的把柄也握在手里。 裴涟夜心脏狠狠颤了颤,他扶住心口的位置:“好。” 她果然是知道自己去过小倌楼。 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好脏,一种难以启齿的脏,就这么赤裸裸的剖开在她眼前,一股巨大的自卑感袭来,他扶住旁边的椅背,显些站不住脚。 他自是会替她保守秘密。 其实不止她身上有期月,他身上也有,以后的月圆之夜,将会是他和她共同的劫难。 想到这,他心里升起一股苦涩与心疼。 宁长月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看到菘蓝带着郎中进来了。 郎中是经常来给裴涟夜看病的,他下意识的走到裴涟夜身边,但目光又瞥见宁长月模样虚弱,他脚步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问道:“请问是哪位需要看病?” “我家小姐。”菘蓝一把抓过郎中。 老郎中拿出把脉用的红线系在宁长月细白的手腕上,然后自己捻住另一端细细把起来。 宁长月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怕被郎中诊出来期月之毒。 老郎中摸着胡须捋了一会儿,最后收起红绳,说道:“小姐这是体虚,喝两服药调理调理就好。” 宁长月松了一口气。 老郎中写下药方递给菘蓝。 就在他要拿起药箱出门之际,宁长月喊住他:“先生留步。” 郎中又返回来:“小姐还有何事?” 宁长月看了旁边的裴涟夜一眼,随后问郎中:“先生,我有一朋友中了期月之毒,可有解法?” 裴涟夜微微低下头,她还是不相信自己。 郎中眉头皱起:“小姐的朋友怎会中期月之毒?”此毒是勾栏院小倌楼里面下三滥的玩意,他不禁又打量起宁长月,看她气质不凡,怎会交那样的朋友? 注意到他的目光,宁长月皱了皱眉:“可有解法?” 郎中叹了口气:“此毒无解。” 宁长月心里失落,摆了摆手让郎中出去。 菘蓝也跟着郎中出去抓药,宁长月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幽幽吐出一口气。 裴涟夜长身而立,对她拱手一辑:“感谢舒姑娘近日的收留,裴某以后定会报答姑娘,叨扰姑娘良久……” 他还没说完,宁长月看向他:“你想走?” 裴涟夜点头。 宁长月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怎么?怕我杀你灭口。” 裴涟夜连忙否认,有些慌张:“不是的。”他就是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住在人家姑娘屋檐底下不太合适。 继续这样下去,他不就成了吃软饭的小白脸了吗。 宁长月哂笑:“你想去哪?你有钱吗?有住处吗?” 裴涟夜顿住,他身无分文,确实无处可去。 他垂眸沉默。 宁长月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看似无意的说:“马上就要秋围了,听说裴公子你才学无双,为何不去试一试?” 裴涟夜眼里涌出一抹亮光,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看到他不自信的样子,宁长转着茶杯继续道:“裴公子,人生短短数载,想做什么便去做,你的才华不该没于这浑浊世间。”《 》 18、不公 听她说完,裴涟夜暗淡的眸子重新染上亮光,心脏像被什么击中,狠狠一颤。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宁长月对他摆了摆手:“裴公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我也要休息了。” 裴涟夜朝她鞠了一躬,而后转身离开。 他离开的瞬间,细密的阳光落在宁长月的脸上,她眯了眯,低头看着茶杯里面的茶叶沉思。 …… 晚上,宁长月喝完药后躺在软榻上,对檀香说:“明日你给张嬷嬷带句话。” 檀香替她捻了捻被子:“公主请说。” 宁长月靠近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檀香瞪大眼睛,里面满是震惊。 宁长月把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不要多问。 等檀香走了后,她侧躺着身子拿来一本古籍,如墨的长发垂在胸前,轻轻扫过书页,她翻了几页,昏昏欲睡。 这上面的字就像催眠符一样,她多看一眼就想睡觉。 天色还早,她盘腿坐起来,努力让自己清醒些。 前世自己确实是草包一个,世人说的对,她就是一个空有美貌没有脑子的公主,所以这一世,她想努力学点知识,让自己丰富一点,不至于脑袋空空。 手里的这本书还是从裴涟夜那里顺过来的,上面都是他清瘦俊挺的笔记,他的字如他的人一样,温润好看,她不忍在旁边写下其他字。 毕竟她的字……一言难尽。 她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注解,她没有去啃书上晦涩难懂的内容,裴涟夜的注解似乎比原文清晰得多,她顺着看下去,竟也能看懂一二。 忽然,她眼睛被书本一角的小东西吸引,她一愣,把书拿近了一些,等看清楚之后,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不到裴涟夜看起来稳重,私下也会这么有趣,她嘴角无意识上扬,伸手摸了摸画在书页上的蛐蛐。 两只蛐蛐惟妙惟肖。 以前她一直以为只有不爱读书的人才会在书上画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谁知道好学生也会这么做,倒是颠覆了她的认知。 夜深露重,一轮明月高高的挂在树梢,细碎的月光斑驳的投射在地上,洒下一地光明,偶尔有几只晚归的鸟立在枝头,丫鬟路过挥挥衣袖赶走了它们。 东屋烛火全息,半开着的窗户时不时吹进来几缕微风,床上的纱幔随风飘动,后又渐渐垂落下去,一片寂静里,只听得见痛苦压抑的喘息声。 尽管极力隐忍,可在这安静黑暗的环境里却格外清晰。 裴涟夜跪坐在床上,弓着身子,双手死死的抓着被褥,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经络根根分明,床上皱乱成一团,他整个人也凌乱不堪。 衣衫半开,优越的脖颈线连着锁骨那一片都泛着红,上面汗珠点点。 胸口处像几万只蚁虫在啃咬,密密麻麻锥心的痛苦袭来,他按住心口,眼里一片赤红。 身体上的痛楚一波又一波,终于,他支撑不住倒在床上,面上一派病容。 裴涟夜咬着牙,意识逐渐模糊。 五石散的药性正在侵蚀他的理智。 裴涟夜眼眸半闭,眼尾处那颗红痣却愈发清晰妍丽起来。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窗外的月光隐隐约约照进来一角,他颤抖的伸出手去碰那抹月光。 遥远的记忆突然浮现在脑海。 以前他被关在小倌楼的地窖里,那里潮湿阴暗,数不清的蟑螂、老鼠、四脚蛇在地上爬来爬去,黑暗中,没有光亮来指引他,他只能无措的躲避。 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 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或许是几天又或许是几个月,每天的吃食都是一些馊饭潲水,虽难以下咽,不过至少可以饱腹。 等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整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瘦的脱了相,还有一股隐隐的腥臭味,连他自己都嫌弃。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抬手遮挡住阳光,如同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适应。 这时,周围一阵嘲笑声突然袭来,他眯着眼睛去看,发现周围站了好几个打手,他们呲着一口大黄牙,笑声里面全是嘲弄,似乎在笑他的落魄与肮脏。 可此时的他心里却出奇的平静,他收回目光,整个人犹如一滩死水,毫无生机。 一个打手上前推了他一把,他身形一晃,狼狈的摔在地上。 那个打手又上去踢了他两脚,再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听说你还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啧啧,现在连我们这等下等人都不如。” 打手生活在最底层,地位极低,这导致了有些人心理变态格外仇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裴涟夜缩在地上,做防御状。 看到他这么胆小懦弱的样子,几个人笑得更欢了。 他们的嘲笑声越来越大。 “听说他是被当家主母卖过来的,想来在府里的地位也不怎么样?” “他现在的样子真像一条狗,说不定还会对我摇尾巴,或者帮我舔鞋呢。”话刚一说完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说这话的打手上前把肮脏的脚背伸到裴涟夜面前:“我这鞋子有点脏了,来,帮我舔一舔。” 饶是裴涟夜内心再怎么平静,此时也升起一股屈辱,他缩在地上一动未动。 那人见他没有动作,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狠狠踹了他脑袋两下:“我呸,还当自己是少爷公子呢,来了这里,你连我们都不如。” 其他几个人也蜂拥而上,对着裴涟夜拳打脚踢。 重重的拳头落到他身上,他愣是没有吭一声,强大的隐忍力让几个打手都为之震惊,片刻后,他们觉得没意思,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又泄气又无趣。 他们几个交换了一下目光,每个人都邪恶的笑了起来。 他们把裴涟夜团团围住,然后解开裤腰带,几注黄色的液体倾泻而下,带来一股浓烈的骚臭味。 尿液浇在他的头顶,顺着脸颊流下,最后落到肮脏的衣服上,手指尖沾上一点,裴涟夜突然一震,随后趴在地上狂呕起来。 脏,实在是太脏了。 打手们穿好裤子又踹了他几脚,裴涟夜迎着太阳,他不想睁开眼,只希望光暗一点再暗一点,不要照在狼狈的他身上。 不不知过了多久,落在身上雨点般的拳脚突然不见了,紧接着就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男女莫辩。 “裴小儿,你睁开眼。” 裴涟夜不知为何,他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声音,眼神慢慢聚焦,一张不男不女的脸浮现在自己面前。 站在自己身前的是个小个子男人,他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脸上的粉煞白煞白,还描了眉涂了脂,一张脸惨白诡异,和纸扎铺陪葬的小人差不多。 男人挑起他的下巴,眼睛里面闪着精光:“裴公子长的真不错。” 几个打手听了这话后面面相觑,看着裴涟夜那张脏污的脸,连五官都不清楚,馆公竟然说长的不错,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长的不错? 裴涟夜扭过头,被馆公精细的长指甲划破了下巴。 馆公拿过仆从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指缝,嘴里嘟囔:“倒是个有个性的。” 擦完手,他又看着裴涟夜:“今儿个你到了我的地盘,我不管你是硬的、刚的,最后你只能化成一滩水。” 说完就让两个打手拖着裴涟夜去了前面接客的屋子。 小倌楼落在最繁华的长安街,一共有五层之高,外观磅礴大气,一看就是纸醉金迷之地。来里面玩乐的基本上是养老的太监、亦或者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夜夜笙歌,小倌楼赚的盆满钵满。 可里面的景象,并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如若一些未出阁的女眷见了里面种种,定然会晕厥过去。 馆公让人把裴涟夜拖到三楼的一间空屋子,这间屋子的主人前两天刚刚投井自杀,正好空出来一个位置,他吩咐人把裴涟夜清洗干净。 这里的所有侍从也都是男人,他们扒掉裴涟夜身上的衣服,裴涟夜死死攥住里裤,可他太过虚弱,最后衣衫尽褪,他羞愤难当。 侍从将他里里外外都清洗干净,浴桶里面的水顿时浑浊一片。 馆公就坐在前面,翘着腿抿着茶,看着他的身子,嫌弃的摇了摇头,太瘦了,根本就经不起折腾,看来还是得先养肥一段时间再说。 裴涟夜是秦伯候府的公子,是官家子,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自己亲爹和主母卖到了这个地方,秦伯候夫人还特意交代了要好好关照裴涟夜,他定会好好照办。 想着他又呷了一口茶,免费得了个绝艳的公子,他心里美滋滋的。 裴涟夜洗好后,被人扶着站在馆公面前,整个人完全不似在地窖里的狼狈模样,洗去身上的灰尘与污垢之后,他似乎又变成了以前那个惊艳的人儿。 身形修长,五官俊美,挺直的鼻,薄而欲的唇,内双勾人的眼,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眼角下的那颗鲜红的泪痣,在他清俊的脸上平添了一丝妩媚。 绕是见过许多美男的馆公都不禁一愣,绝,太绝了。 他激动的站起来,走到裴涟夜身边仰起头左看右看,不住的点头。 他们小倌楼的头牌怕是要换喽。 他的目光像挑货物一样,让裴涟夜浑身不自在。 良久之后,馆公对他说:“以后你就是这馆里的香奴了,来人,刺字。” 裴涟夜此时就像是一个物件似的,任他们摆来摆去,躺倒在柔软的床上,四肢被四个人死死压住,还有一个扯开他的衣襟,把烧好的针沾上颜料一点一点的往他胸口上刺去。 裴涟夜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他目光下移,看着即将成型的“奴”字,心里悲凉一片。 他的命运为何会如此?一滴清泪顺着眼角落进被子里,悄无声息,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无人在意。《 》 19、偷酒 一柱香后,一个鲜红的“奴”字便烙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鲜血淋漓。 众人松开,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失了生命一般。 馆公凑到他面前,奸细的手指沾了沾他胸膛上的血珠送到舌尖,细细品尝起来,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香奴,这就是你的命。” 这就是你的命。 裴涟夜呆呆的望着头顶的帐子,眼里死寂一片。 馆公的手下看到裴涟夜这个样子,皱着眉:“馆公,他不会死了吧?” 馆公奸笑两声:“放心,他就是骨头硬,多些时日就好了。” 外面是个大好的艳晴天,长公主的轿撵浩荡的驶过长安街,呼声一片。 震耳欲聋的跪拜声传入到裴涟夜耳中,他眼睛骤然聚神。 他的命?他的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做主了? 世人欺他如蝼蚁,他就偏要逆风而行。 …… 裴涟夜伸手触摸那抹月光,月光温柔的落在他苍白瘦削的手上。 看啊,他也是能抓住月亮的人。 身体上的疼痛越来越烈,他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走到桌子旁,伸手拿起茶杯用力的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他拿起一块,锋利的碎瓷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毫不犹豫就朝着自己的小臂割去,伤口很深,鲜红的血液沿着他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最后一滴一滴的落到地板上。 手臂上的的伤让他暂时清醒过来,他绝不能成为五石散的奴隶。 外面的月亮被乌云遮盖,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蜷缩成一团,额头上虚汗直冒。 一直到下半夜,他身体里的药性才渐渐褪去,身上没有了那种万蚁啃食之痛,只是仍然虚弱的很,站起来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撑在桌子上,手臂上的血早已经凝固,暗红色的血块挂在手上,看起来十分丑陋。 他站着缓了一下神,最后一步一步极慢的往里面的水房走去。 直到泡在热水里,他才觉得浑身舒坦点。 水面清澈,他低头看着自己丑陋的身体,眼神微动,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 宁长月早起梳妆,多披了一件外衫,入秋时节,天气说变就变,温度一夜之间不知道下降了多少,待在屋里都能感觉到屋外的阵阵凉气。 昨日体虚,但好在喝过药后好了许多,只是期月之毒引起的欲望…… 以后每到月圆,她一定要多加注意。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面憔悴的自己,宁长月使劲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脸颊。 菘蓝端着水盆站在一边,没忍住笑了出来,公主也太可爱了,等意识到自己无礼之后,她又赶紧埋下头。 宁长月透过铜镜看自己身后的那抹身影,打趣她:“菘蓝,可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菘蓝连连摇头,头更低了。 今天檀香不在,宁长月自己动手化妆,虽然她女红不怎么样,但妆术还是不错的,她化了一个淡妆,脱离了往日的雍容华贵,透出来一丝清新的味道,看起来更好与人相与。 待妆化好后,菘蓝拿起一件红色长裙走过来,宁长月轻微皱眉:“换一件浅色的来。”她今日这个妆不适合穿红色。 菘蓝又去衣柜里面换了一件淡粉色的长裙,尽管没有像红色那样鲜艳,但穿在宁长月身上,依旧光彩夺目。 公主不管走到哪,都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宁长月推开窗,外面北风呼啸,树被吹得沙沙作响,滚落了一地黄叶,几个打扫的小厮正在树底下撒扫,偶尔窃窃私语几句。 她看着泛雾的天空,远边浓云滚滚而来,怕是要下雨了,突然,她不知怎么想起裴涟夜埋在梧桐树下的那坛酒,那坛酒埋的不深,如果暴雨将下,那坛酒不是白埋了吗? 如果这样还不如先挖出来尝一口呢。 想起那天的紫薇花酒香,宁长月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紫薇花酒的味道她真想尝一尝。 “菘蓝,再取一件披风过来。” “公主,清晨雾重,您要出去吗?”菘蓝一边给她系披风一边问。 宁长月:“菘蓝,你也添件衣裳,我们出去走走。” “对了,再带一把伞。” 打开门,宁长月不禁搂了搂衣服,鬓边的发丝被风吹乱,她抬手捋了捋。 主仆二人穿过重重回廊,风渐渐小了,可天上的墨色却越来越重,宁长月加快步子。 菘蓝瞧着宁长月是往东屋那边走,心里不禁疑惑,公主住的院子离东院很远,以前公主可是一年都不会去东屋一次,如今裴公子住进了东屋,公主到骊山小院几乎每隔两天就会去东屋一趟。 公主莫不是喜欢那个裴公子? 菘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先不说裴公子家室如何,光是那副病体就…… 况且他看起来只是一介平民,白衣之士怎能配得上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呢。 虽然他确实长得不差。 菘蓝脑袋各种奇怪的想法都冒了出来,前面的宁长月停下她也不知道,就这么一头撞了上去。 宁长月一个趔趄。 菘蓝见冲撞了公主,一张小脸顿时惨白一片,她跪下赎罪:“公……公主,请公主责罚。” 宁长月转过身,悄无声息的揉了揉被撞痛的肩膀,慢慢说道:“菘蓝,你起来吧,下次不可莽撞。” 菘蓝磕了两个头:“谢公主。”她快速站起身,长长舒出一口气,甩了甩头,将脑袋里面古怪的想法全部甩了出去,然后聚精会神的跟在宁长月身边。 东屋虽偏僻,但胜在宁静。 菘蓝抬手敲了敲东屋的门。 宁长月给东屋配了两个小厮,刚把门敲响,就听到门里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稍等,来了。” 开门的小厮打开门,给宁长月行了个礼。 宁长月点点头,带着菘蓝走进东屋小院,小厮关好门后也跟在后面。 东屋不大,只有两间屋子和一个后院,宁长月问小厮:“裴公子在屋里吗?” 小厮回答:“在屋里温书。” “他平时都不出门走动?”宁长月没有去屋子,而是一直往后院走。 小厮说:“是,裴公子很少出门。”他是半个月前被分配到这里的,除了昨日裴公子出了一次门,前几日更是连房门都没打开过。 一个人竟然能这么闷着,他实在是佩服。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宁长月对他说。 接着她和菘蓝来到后院那棵老梧桐树下,原本茂密的梧桐树叶此时也都飘落在地,树干上光秃秃一片,她看着满地的落叶,有一瞬间的迷茫。 这酒……酒埋在哪个位置?她好像忘了。 这该死的记性。 菘蓝见她在树下徘徊,忍不住问:“公主,您是在找什么吗?”声音在这空旷的地方显得有些大,惊起树上飞鸟一片。 宁长月赶紧把食指抵在唇边,示意菘蓝小点声,本来她就是偷偷摸摸来挖酒的。 裴涟夜上次说酒最少也要两个月才醇厚,这才一个月不到,她就迫不及待的来了,要是让他知道了,定会认为她是嘴馋之人,一坛小小的酒也要惦记。 她可是长公主,千万不能给人留下嘴馋的印象。 她今日就是悄悄摸摸来看一下而已,就……看一下。 菘蓝双手捂住嘴巴,点点头。 “菘蓝,你去跟小厮借把铁锹来。” 菘蓝走后,宁长月一个人在树下绕来绕去,可就是想不起来酒埋在了哪个位置。 屋内的裴涟夜放下书,眼睛不自觉的看向窗子的方向,窗户关着,只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根本看不到外面的风光,他发了会儿呆,又把目光移到手里的书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修长的手指刚想翻页,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把只留了一条缝的窗户吹开了,此时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的灌了进来。 无奈,他只能起身去关窗。 风吹动放在桌上的书页,纸张哗啦啦作响。 裴涟夜走到窗边,刚想关上,抬头无意一瞥,发现不远处的树下有一抹淡粉色的背影,他愣了愣,只见那抹身影在梧桐树下鬼鬼祟祟。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好看的眼尾微微向上扬起,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舒姑娘平时只穿大红色的衣裳,粉色的倒不曾见过。 而此时的宁长月双手叉腰,还在努力回想酒埋在哪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正在看着她。 她东踩踩西看看,脑子里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时,有一个干枯的鸟巢从树上落了下来,刚好落到宁长月脚边,她蹲下身看着鸟走楼空的巢穴。 刹那间,她想起来当时埋酒的时候,她抬头望了一眼梧桐树,发现上面有一个抽着嫩芽的鸟巢,当时还跟裴涟夜说来着。 小鸟也太会安家了,竟然选在了这样一棵大树上。 当时鸟巢的正下方就是埋酒的位置。 她再次看向落在脚边的鸟巢,心里豁然开朗起来,就是这。 可算让她给找到了。 “舒姑娘。” 身后裴涟夜温清的声音就这么突然传了过来。 宁长月背后一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尴尬,他怎么来了? 她调整好面部表情转过身,跟裴涟夜打了声招呼:“裴!公!子!好巧。” 裴涟夜微微笑着,走近她:“舒姑娘来东屋可有何事?” 宁长月不自觉的后退一步,眼神有些闪躲,片刻后定了定神,直视他:“就是想出来走走,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这里。” 裴涟夜微微歪着头,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宁长月有些泄气,双手一摊:“好吧,我就是想来看看上次你酿的紫薇花酒好了没。”说这话的时候她低着头,用鞋尖摩挲着地上的落叶。 裴涟夜眉目焕亮,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看来她不嫌弃自己的东西。 “舒姑娘想喝?”他问。 宁长月闷闷的“嗯”了声。 菘蓝这时候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锹:“公……小姐,东西拿来了。”她看了看一旁的裴涟夜连忙改口。 宁长月带着询问看向裴涟夜:“裴公子若是介意我们就不挖了。” 而裴涟夜却是直接接过了菘蓝手里的铁秋,对宁长月笑了笑,弯腰去挖脚下松软的泥土。 宁长月就站在一旁,可泥土却没有沾到她半分。 坛子埋得浅,没几下就挖到了,裴涟夜蹲下把酒坛搬出来,小心的抹掉上面的黑泥。 “这酒现在可以喝了吗?”宁长月似乎已经闻到了酒香味,忙不迭问道。 裴涟夜点点头:“自然可以。”说完把酒坛搬起,对宁长月说:“舒姑娘,我们去石桌那里。” 菘蓝很有眼力见拿来了两个杯子。 裴涟夜将盖子打开,宁长月目不转睛的盯着。 一股酒香扑面而来,酒香裹着花香,让人垂涎欲滴。 宁长月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往前推了推,裴涟夜失笑,把酒杯装满。 酒香气越来越烈,杯子里的酒微微泛着红,干净剔透,她凑近闻了闻,刚准备一饮而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她放下杯子,抿了抿唇,把杯子又推到裴涟夜面前:“裴公子理当喝第一口。”《 》 20、回府 裴涟夜眼稍一挑,看着酒杯里面晃荡的涟漪,要他先喝?她是怕他下毒吗? 不过他也没多问什么,而是走到旁边的紫薇花树下拔了几株草根回来,用缸里面的清水洗干净,最后去掉叶子把根留下。 宁长月看着他的动作满是疑惑。 他把草根掐断放入酒杯里。 “这是干什么?”宁长月问。 裴涟夜笑了笑,拿起杯子:“紫薇花树下长年会长一种草,名叫岐子,岐子甘甜,根部可入药也可酿酒,若把酒中加入岐子根,酒水会更加清甜。” “那为什么不在酿的时候加进去?” 裴涟夜轻轻抿了口酒,齿间溢香:“岐子根容易腐坏,入药的时候晒干了也就不打紧,要是酿酒的时候过早放入,只怕不出两日酒水就会坏掉。” 宁长月明白了,她以前喝酒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喝法,今日倒是长见识了。 裴涟夜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把岐子根加进去:“舒姑娘,尝尝?” 宁长月先浅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一股甘甜的酒香瞬间萦绕在舌尖上,入口绵甜干净,清芬甘润。 紫薇花的香气加上岐子根的甘甜,让酒的尾音更加悠长。 这确实和她以前喝的酒有点区别,但具体在哪她又说不清,不过她更爱这种味道。 她将酒一饮而尽,回味无穷。 “舒姑娘觉得如何?”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裴涟夜看着她陶醉的表情,有些期待的问道。 宁长月点点头,灿烂一笑,眼睛里面全是惊喜。 裴涟夜嘴角的笑容也更甚了几分,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舒姑娘喜欢便好。” 一旁的菘蓝看着对饮的两人,识趣的退远了些。 宁长月不自觉又喝了几杯,对裴涟夜的印象也好了不少,抓住她胃的男人,他还是第一个。 几杯下去,她脸色泛起潮红,整个人更加明艳动人起来。 裴涟夜轻咳了一声,悄悄移开目光。 天边乌云滚滚,顷刻间雷声大作,雨点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等宁长月感到脸上湿意的时候,裴涟夜已经脱了外衫罩在她的头上,挡住了潮雨。 “舒姑娘,我们先回屋。”他说。 宁长月跟着他,两人就着一件外衣跑回了屋子里。 菘蓝撑伞的动作还停在半空,她愣愣的看着从自己面前跑过去的两个人,手里这伞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前面的人已经跑远,雨点也渐渐大起来,菘蓝一咬牙撑开伞,小跑着追了上去。 踏进屋子,宁长月只有头发和脸上落了几滴雨水,而裴涟夜全身上下已经完全被雨淋湿了,尤其是刚刚漏在外面的胳膊几乎已经湿透,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到宁长月没有淋到雨时松了一口气。 宁长月见裴涟夜湿透的衣服,催促他:“你快去换件衣裳吧,莫要着凉了。”本来身体就不好,万一中了风寒,她又得操心。 一股寒意袭来,裴涟夜身子微微发抖,他点头去了内室。 菘蓝把雨伞晾在门外的屋檐下,裙摆处沾了不少泥土,她没有踏进屋子,而是站在外面说:“小姐,这雨太大了,我们一时走不了。” 宁长月看了眼漆黑如墨的天空,远处电闪雷鸣,雨水溅到了门槛边,她让菘蓝进来。 菘蓝踌躇,小心的开口:“小姐,奴婢鞋子裙摆脏,会弄脏裴公子的屋子。” 雨水飞溅,小丫鬟半边衣袖已经湿了。 宁长月直接把她拉进来,顺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大雨。 菘蓝心惊,一个喷嚏没忍住打了出来。 宁长月坐下来理了理自己的湿发,看到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她把手被贴上去,暖了暖后,先倒了一杯给菘蓝:“檀香现在不在,你若生病了,谁来照顾我。” 菘蓝诚惶诚恐的接过。 许是大雨倾盆,屋子里面有些冷,宁长月遂又站起身走动了两下,来到裴涟夜的桌案前,看到桌上放了一副未完成的画。 画中是一株开得正好的紫薇花。 这棵花树怎么有些眼熟呢? 等她想再仔细看看时,裴涟夜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他发现宁长月正盯着自己的那幅画看,心里一紧,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赶紧走过去装作不经意拿起一本书盖上,眼睛不敢看她,脸颊微微发烫。 宁长月被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看到他脸红嘴唇白,不由得问道:“裴公子,你发烧了吗?怎么脸看起来那么红,要不要请郎中上来一趟?” 裴涟夜摸了摸自己的脸,下意识的摇头,然后有些试探的询问:“舒姑娘刚刚可是看到了什么?” “刚刚不小心看到了你摆在桌上的画。”她很大方的承认。 不想裴涟夜脸更红了,语气也有些急:“那舒姑娘……”他竟然一时语塞。 “那幅画有什么奇怪的吗?不就是一副紫薇花图吗?”宁长月实在不知道他那么紧张干什么,他画的又不是小淫画,何至于这么紧张。 想了想,她又补充:“裴公子,上次我借了你的书,还看到你在书上画了一只小蛐蛐呢,可逼真了。” “裴公子丹青了得。” 她竖起大拇指夸他,哪料话刚说出口,裴涟夜肉眼可见的尴尬起来,有些不安的站在原地,眸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慌乱。 宁长月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询问:“裴公子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他摇头:“舒姑娘,上次那本书里面是不是就只有一只蛐蛐,可还有不对劲的地方吗?”他搓着手,一脸紧张。 宁长月:“没有。” 裴涟夜瞬间松了口气,让她看到自己这么幼稚的一面,他觉得很惭愧。 外面雷声不断,暴雨淅淅沥沥,天色越来越暗,菘蓝在屋内点燃了烛火。 宁长月和裴涟夜下了几盘围棋,宁长月棋艺不精,输了好几次,裴涟夜原本想偷偷放点水,但宁长月很有骨气的拍桌而起:“裴公子,你只管下,我不是输不起的人。”说完还扬了扬头,颇有一副壮士英勇就义之感。 裴涟夜低头,浅笑划过嘴角,带着淡淡粉色的指尖轻轻落下一子,胜局已定,宁长月又败了。 她托着腮,有些不甘心的鼓了鼓腮帮,心想要是书雪在这里就好了,她的棋艺想必不在裴涟夜之下,定不会像她一样连输好几次。 “舒姑娘,还来吗?”裴涟夜耐心询问。 宁长月双手一推:“不来了,不来了。” 裴涟夜干净利落地收拾好棋盘,转身看见宁长月在漫不经心地拨弄烛芯,烛火明明灭灭,小火苗在她平静的脸上不停跳跃。 他提醒她:“舒姑娘小心蜡油滴到手上。” 闻言,宁长月收回手,像是想到了什么:“秋闱马上就要开始了,裴公子可要去试一试?” 裴涟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宁长月笑了,裴涟夜他有一条康庄大道,不该蜗在这一方四角的天空下,他的惊世才华,应当被世人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日后仕途若走的通顺,秦伯候府定也不会再轻贱了他去。 有什么比扬眉吐气更畅快呢。 宁长月很认真的看着他,然后郑重的说:“裴公子,我相信你。” 裴涟夜瞳孔微缩,他声音极哑的回了一个“嗯”,眼里的光更明亮了些。 …… 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小了,她起身告别,菘蓝撑开伞,挡住了四处飘落的细雨,站在屋檐下,周围漆黑潮湿,今晚月亮也没有,偌大的庭院里伸手不见五指。 宁长月叹了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见了裴涟夜的声音:“舒姑娘且慢。” 只见他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笼走过来:“天黑路滑,拿盏灯吧。” 宁长月接过,微微颔首。 一主一仆消失在朦胧的雨夜里,裴涟夜站在门口远望,许久才关上门。 …… “菘蓝,你去看看,前面是不是有只蟾蜍。”宁长月隐约看见前面有个小东西,她害怕的往后退了两步。 她最怕蟾蜍了。 菘蓝或许是在宁长月身边待久了,看到蟾蜍也有点怕,但她还是壮着胆子走过去,然后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地上的小东西。 结果发现是块石头,两个人都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青石板路滑,加上天黑,宁长月踩在青苔上,脚下一滑直直的往旁边的草丛里摔去,菘蓝赶紧去拉,结果两个人都摔倒在地。 宁长月还没从一阵天旋地转中缓过神来,就听见“呱”的一声。 声音是从自己手下传来的。 她双手撑着地,手下软乎乎的,她以为是草皮,可刚刚那个声音让她不禁汗毛竖立,她惊恐的睁大眼睛,手下的东西一鼓一扁,好像是在呼吸。 宁长月想移开,但手好像被定住了一样,她浑身颤抖:“菘……菘蓝,帮我。” 菘蓝借着旁边灯笼的光线看清楚了宁长月手下的蟾蜍,它被压住,腮帮子鼓鼓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菘蓝立马弹开,然后快速拉起宁长月。 两人没管落在地上的灯笼和雨伞,慌不择路的跑开了。 灯笼里面的火焰照着地上的那只蟾蜍,蟾蜍又发出几句叫声,然后一个扑子跳进旁边的湖水里。 回到院落以后,宁长月使劲擦着自己的手,吩咐菘蓝:“菘蓝,快备水。” 太恶心了。 手掌都被擦破了皮,可宁长月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刚那只蟾蜍。 她浑身抖了抖,朝外喊了声:“菘蓝,快一点。” …… 又在骊院住了几天,大寒过去,这几天反倒秋高气爽、气候宜人。 她这几天没有去找裴涟夜,秋闱在即,她不能去打扰他温书,尽管她真的很想再喝那坛紫薇酿。 她惬意的坐在秋千上,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一片泛黄的树叶飘在书上,宁长月猛的合上书,问菘蓝:“菘蓝,今日几号。” “八月二十。” “糟了。”宁长月往屋子里面走,“菘蓝快,收拾东西我们下山。” 明日八月二十一是钦天监测的吉日,也是贵臣贵女们来公主府送礼拜访的日子。 公主府开门迎客,她自然不能缺席,尽管她现在还不想回去。 匆匆收拾了一番,宁长月坐上一顶小轿子下了山。 来到公主府的时候,门口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府里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从那一日后,府里再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张嬷嬷今日本想去请公主下山,却不想宁长月自己下来了,她赶紧迎上去,看了看那辆朴素的轿子:“公主就坐这个?老奴还想着去接公主回来。” 宁长月淡笑了下,刚踏进公主府,她的右眼皮就开始不停的跳,心也闷得慌。 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张嬷嬷,凶手找到了吗?” 张嬷嬷一愣,摇了摇头说:“公主,要不要去通知大理寺?”大理寺的能力比官府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宁长月想了想,点点头:“让大理寺卿不要把此事告诉父皇,还有这几天多派些人手在府里巡视。” 越往里走,宁长月心里的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路过小亭廊时,几个小厮正在挂红绸,红绸垂下来,挡住了其中一个小厮的脸。 宁长月从廊下面路过,并没有在意。 等她走远了,被红绸挡住脸的那个小厮阴测测地移出半张脸盯着宁长月的背影。 宁长月搂着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冷,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没回自己的屋子,而是住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厢房,檀香给她端来一盆热水,宁长月净了净手,随后用帕子擦干。 她转向王嬷嬷:“明日的宾客都是盛京人士?” 张嬷嬷点点头,但是又摇了摇头,说:“前几天巫山那边来了一位国师,还是皇上亲自去迎接的,公主府的请贴也给他送了一份过去。” 巫山? 宁长月一怔,这两个字好像在哪听过? …… 晚上,檀香在给宁长月铺被子。 宁长月坐在梳妆台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发尾:“檀香,这几日你在府里害怕吗?” 檀香把被子铺的整整齐齐,转过身回宁长月的话:“回公主,奴婢不怕。” 前几天,宁长月让檀香下山把那个有嫌疑的独眼乞丐的事告诉官府和张嬷嬷。 本来第二天檀香就可以回骊院,但因着暴雨,檀香也就没有上山,一直配合官府和张嬷嬷找凶手。 只可惜,那个乞丐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官府把城里面所有的乞丐都排查了一遍,可就是没有找到那个独眼的。 宁长月揉着太阳穴,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慌张。 …… 夜深露重,宁长月的屋子里亮着灯,她睡在床上,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她惊醒,一直到后半夜,她才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不知道要从哪里飞来几只乌鸦,落在树上不停的叫唤。 一抹鬼魅的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窗边,他站了许久,死死盯着窗户,似乎能透过窗户纸看到里面的人。 一直到天亮时分,他才消失不见。《 》 21、巫人 “檀香!” 东曦既驾、晨光熹微,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宁长月从梦中惊醒,后背已经被汗浸湿,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先惊恐的看了一眼窗户,然后茫然的望着四周,环视一圈后,才意识到这是在公主府的厢房,她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听到动静之后檀香推门而入,急匆匆的小跑进来,然后伏跪在地:“公主。” 宁长月掀被下床,站起来忽觉脑袋发晕,又一下子跌坐回团花拥簇的锦被上。 檀香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走近她才发现公主的脸色极差,像是大病了一场的样子,整个人都蔫蔫的,没有一点精气神。 “公主这是怎么了?”她问,同时拿手帕去擦宁长月额上的冷汗。 宁长月按了按自己的心脏,那里还在突突的跳着,心慌得厉害。 她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轻轻摩挲:“沐浴更衣吧。” …… 侍女们捧了几套锦服站在宁长月面前,宁长月穿了一件白丝纱衣,或许是今日出太阳的缘故,倒也不觉得有多冷,雪团乖乖的趴在她怀里,眼睛半瞌,似是在假寐。 宁长月轻轻抚摸它的毛发,淡淡的扫过眼前的几件衣服,随手指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件:“就它吧。” 她把雪团递给菘蓝,转头问张嬷嬷:“大理寺那边怎么说?” 张嬷嬷一边替她整理衣袖一边回答:“公主放心,高大人已经在着手调查了。” 宁长月轻轻点头。 三个侍女有条不紊的帮宁长月穿好衣裳,霞光知段锦是江南产的好物件,绸面光泽丝滑,上面的图案更是极其难秀的江南百景,尤其是镂空的上河图腰带,一副江南美景图就这样被宁长月穿在了身上。 屋里的奴才忍不住偷偷的望过眼去,而后马上又低下头。 此服的样式不是传统的大庆服饰,带有一点南疆的韵味,衣领处都有细小的银饰,银光闪耀。 宁长月今日的妆面依旧是桃花妆,只不过眼尾处的两抹绯红画的更加浓了一些。 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大街上小贩开始吆喝,水汽蒙蒙的早市开始营业,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公主府的门口排起了长队。 盛京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前来祝贺,不过这里面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无处可知,至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带着得体的微笑。 大门缓缓打开,公主府开始迎客。 排起长队的人群喧闹起来。 “小姐,城都铺子那边听说昨天被地头蛇给打劫了。”人群中一个身着绿衣的小丫鬟踮起脚尖悄悄跟旁边的主子说。 “岂有此理。”商燕燕一听就急了,她家的商铺怎能让人欺负了去? 自从跟那个没用的男人和离之后,她一心扑在事业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发展起了三间铺子,事业蒸蒸日上,她的心情也美滋滋的。 搞男人还不如去搞钱。 商燕燕把手里的盒子交到丫鬟手里:“士可忍孰不可忍,走,我们先去商铺看一看。” 小丫鬟愣住了:“小姐,我们不先去给长公主道喜吗?” 商燕燕努力往外挤,头都没回:“先去把铺子的事情解决了再来。” 小丫鬟没法,只能快步跟上去。 在她们走后不久,街上缓缓驶来一辆三匹黑色骏马拉着的马车,马车通体全黑,车轮车门是价格不菲的檀香木所制,门上雕刻着古老繁密的花纹,神秘之至。 马车周围黑色的帘子都放了下来,根本看不到里面所坐何人。 从长安街上驶过,路过的行人都偷偷打量起这辆低调神秘的马车。 马车四周没有一个侍从,但三匹马好像有灵性一样,它们步伐整齐划一的走向公主府。 站在门口的人都不约而同的让开一条路来,一些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 无非就是对轿子里面的人感到好奇,纷纷在讨论其身份,这马车看着眼生的很,似乎在京城的大家氏族里面从来没有见过。 这时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巫山国师。” 众人更加好奇起来。 巫山在大庆和南疆的交界处,传闻那是一座神山,山上住着一个古老的民族,那里的人都会巫术,古老的寓言曾说巫人可以兴国运,所以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帝王都想请巫人下山来辅助国家根基。 两百年前,周国的皇帝请不动巫人,最后一把火烧了巫山,大火整整烧了五天六夜,原本一座茂密的山峰顷刻间变得焦黑一片,腐肉的味道更是从里面扩散开来,方圆百里都能闻见。 焦骨尸骇,神运蔽天。 周国皇帝自认为对抗得了神运,结果没到两年,周国开始大厦倾覆,被异族血洗皇城,从此沦为了一个历史。 大家都说这是巫山上死去的巫人对周国的诅咒。 说来奇怪的是,异族杀进皇宫的时候,看到周王端端正正的坐在龙椅上,面色和常人无异,只不过身上在不断冒着白烟,掀开衣服一看,一股大火从周王身体里猛然窜出。 片刻,周王被烧成了一堆灰烬。 从这以后,大家对巫人更加忌惮起来。 巫山也成了一座禁忌之山,历代帝王也不执着于请巫人下山,除非巫人自愿下山。 “听说前几天来的国师是从巫山下来的,皇上还亲自去迎接了呢。”有人压低声音说。 旁边的人似乎被惊到了,他不确定的问了句:“真是巫山的?” “千真万确,这好像还是两百年来第一次有巫人下山,我大兴之福啊。” 黑色马车缓缓停在公主府门口,众人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车门。 待车停稳之后,一只白的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缓缓拉动帘子,腕骨削瘦,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整齐干净,上面淡淡的月牙若隐若现。 紧接着,一把黑色的伞出现在大众视线里。 伞面上有一朵盛开的黑色紫薇。 …… 这边商燕燕火急火燎的杀到城都铺子,这间铺子是卖酒水的,这几日生意正红火得紧。 她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发现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她不禁疑惑,前两天来看的时候,这里的人还络绎不绝,怎么今日这么冷清?想着她抬脚走进去。 掌柜的一脸愁容的在打算盘,伙计则在一旁唉声叹气的记账。 听到脚步声,掌柜的抬头一看,发现是东家来了,他放下手头上的事:“小姐。” 商燕燕问他:“今日店里面怎么这么冷清?是我们的酒水不好喝吗?” 掌柜的深深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姐,这两日地头蛇老是来找我们麻烦,店里只要一来客人他们就来赶,生意根本做不下去啊。” 在这寸土寸金的地带,已经两日未开张了。 说着,他把伙计手里的账单递给商燕燕:“小姐,这是这两日的账单,一共亏损了二百两。” 商燕燕皱着眉,表情凝重:“他们要多少钱?” 掌柜的为难开口:“为首的人说了每日都要交二十两。” 商燕燕把账本重重的摔到桌上:“他们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每日二十两,怎么不去抢?” “小姑娘说话挺冲啊。”门口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到粗砺的声音响起。 商燕燕回头,只见几个膘肥体壮的男人手里拿着斧头走了进来,一个个凶神恶煞,时不时的踢几脚椅子,才买不久的花木椅瞬间就裂了开来。 商燕燕指着被踢坏的椅子:“十两银子。” 为首的男人嗤笑一声:“想要我们赔钱?”说完他后面的小弟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掌柜的连忙拉了拉商燕燕的衣袖,小心翼翼的说:“小姐,他是龙哥,这一代的地头蛇,连官府都拿他没办法。” 商燕燕打量起眼前的男人,男人长的很凶,左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样子并不算好看,但是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硬朗,尤其是露在外面的手臂,上面的肌肉像小山丘一样,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打死一只老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陷入沉思。 龙哥同时也在打量商燕燕,京城里娇弱的美人他见多了,但敢这么直视他,她还是第一个。 身后的小弟不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突然冲商燕燕一笑。 商燕燕一个激灵,但她还是不惧怕的上前一步:“龙哥是吗?久仰大名。”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极近。 龙哥诧异于她的举动,竟然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半晌磕磕绊绊的道:“你说话就说话,离老子这么近干嘛?” 商燕燕双手抱臂,就这么看着他:“龙哥,我知道你是这一带的老大,但是你知道这个酒楼是谁开的吗?” 龙哥斜睨她:“管他谁开的,就算是皇帝开的也照样得给保护费。” 商燕燕不屑的哼了声,口气还挺大。 不过对于这种地痞无赖,她不能硬来,要不然他时不时的来找麻烦,这家酒店的生意根本开不下去。 想到这,她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龙哥,听说你每日要二十两保护费。” 龙哥点点头,他看这家店的生意好,每日要二十也不过分。 商燕燕把酒铺里面的下人都叫过来,二十多个人站成一排,最小的还不到十岁,最大的却已经七十多岁了。 她指着他们,对龙哥说:“我这家新开的酒铺是有些钱赚,但是我们要养的人也多。” 她看向最小的那个孩子:“他叫狗蛋,是家里的第五个孩子,每日都必须拿五两银子回家,不然他父母会用手臂粗的藤条抽他,还有,”她目光移到一位面黄肌瘦的青年身上,“他叫长水,家里还有一个重病的母亲每日需要昂贵的药材续命。”说完,她再次移开目光,这次落在了最年长的老者身上,“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本来这个年纪应当享受天伦之乐,可是他儿子贪赌,被追债人打成瘫痪,所以不得已自己出来谋生。” 说完,她看向龙哥:“如果这间酒楼倒了,那这些人就都没了去处。” 她在赌龙哥的人性。 龙哥扫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他们每个人都穿的破破烂烂,生活磨灭了他们眼里的光,下到几岁的孩子身上都没有生气。 他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自己跟狗夺食的日子。 拿着斧头的手紧了紧,然后对上商燕燕的眼睛:“每月十两。” 说完不顾身后小弟们惊讶的眼神,把斧头扛在肩上大步走了出去。 宁长月松了口气:“谢龙哥。” 掌柜的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每月再多给他们十两银子。”商燕燕看了一圈店里老弱病残的伙计对掌柜说。 掌柜的连连点头。 商燕燕坐下来喝了一杯茶,丫鬟赶紧提醒她:“小姐,今日还要去给长公主庆贺。” 商燕燕被茶呛到了,她赶紧站起来飞也似的跑了出去,差点把正事忘了。 “小姐,等等我。”小丫鬟抱着礼盒跟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