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直播世界史》
1. 第 1 章
雁非盯着手机银行余额看了整整三分钟。
2387.6元。
这是她全部身家,房租下周到期,花呗还欠着四千五。
“雁非啊雁非,”她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你一个985历史系毕业生,混成这样,对得起谁?”
对得起谁不知道,但肯定对不起自己吃了四年的食堂。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硕士毕业后,雁非拒绝了回老家十八线小县城公务员的提议,执意留在A城做自媒体,父母气得三个月没跟她说话,她也争气,三个月赚了——两千块。
准确说,是1963.5元。加上各种剪辑软件会员费,净亏。
“历史区UP主真的没人看吗?”她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播放量,“明明我讲得比那些营销号专业多了啊!”
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她精心制作的《明朝海禁政策的深层逻辑》播放量800,同期某营销号的《慈禧太后真实长相惊呆外国人》播放量80万。
评论区的老粉说得好:“雁非啊,你讲得太正经了,大家是来听故事的,不是来上课的。”
道理她都懂,但明白与做到是两回事。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给老妈发消息认怂时,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叮!文明直播系统绑定成功!】
雁非一愣:“什么玩意?”
【恭喜您成为文明直播系统内测用户!系统将为您提供直播平台,您的内容将面向——】
字卡顿了一下。
【——面向多个平行时空进行直播。】
【直播收益:根据观众反馈获取‘震惊值’和‘进步值’,可兑换现金及各类奖励。】
【是否开启首次直播?】
雁非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现在骗术都这么高级了吗?还平行时空,我还多元宇宙呢。”
她想起前昨天确实收到过一封邮件,说什么“AI游戏内测招募”,她当时随手点了同意——反正垃圾邮件嘛,没想到是这种诈骗软件。
不过在尝试卸载几次都无用,杀毒软件也没检测出任何异常后,她直接给电脑断了网,结果发现这个游戏依旧还能运行,
此时此刻,雁非倒是被激出来了兴趣。
“难不成还是单机离线游戏?”
不知道为什么,雁非最终还是没忍住点开了游戏页面,游戏须知什么的一概不看,雁非操作了几步便点开了“系统商城”。
商城大多都是灰色,只有可怜巴巴三个可兑换物品,可是看出来是内测版本了。
种子盲盒:进步值10
知识盲盒:进步值12
现金兑换:10000震惊值=1元
看到现金兑换,雁非眼睛亮了一下,而后又唾弃自己。
反诈宣传片白看了吗?天上哪来的馅饼?
但万一呢?反正试一下又不花钱,现在断网了,应该也没啥关系吧?
“行,且看看你是什么妖魔鬼怪”
所以你看,被诈骗成功的人,大多数不是没有防范意识,可在最终却输给了侥幸心理。
【请选择直播内容模板】
雁非想了想,既然是“游戏”,那应该需要内容输出。她历史区UP主,当然选历史。
【已选择:历史科普类】
【请上传或选择素材】
雁非随手把自己剪废的《大国崛起》第一集拖了进去。
这是她前段时间做的系列,讲的是葡萄牙和西班牙怎么从小国变成海洋霸主,本来打算重新修改文案多吸引一下,现在正好拿来“测试游戏”。
【素材审核通过】
【直播间已创建】
【正在连接平行时空...】
【首次直播建议:开启实时直播,增强互动体验!】
雁非犹豫了一下。
她社恐,真的社恐,让她对着直播间互动,比让她写一万字论文还难受。
但这是游戏嘛,NPC也不是真人,雁非想了想又没那么怂了,反正又不用露脸。
【直播间已开启】
【当前观众:0】
雁非清了清嗓子:“咳咳,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雁非。今天给大家带来的内容是一个新的系列——《大国崛起》。”
她看了眼观众数,还是0。
“没事没事,新号都这样。”她安慰自己,“就当练练手。”
然后她点开了视频。
视频是她自己配的音,配上精心剪辑的画面,从葡萄牙的地理位置讲起,说到恩里克王子的航海梦,说到迪亚士绕过好望角,说到达·伽马抵达印度。
雁非一边放一边看弹幕,依然空荡荡的。
“这游戏怕不是个单机版?”她嘀咕道,“算了,反正也就试这一回。”
视频继续放,说到葡萄牙怎么建立殖民据点,怎么垄断香料贸易,怎么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国变成欧洲首富。
雁非忍不住又看了眼弹幕。
还是没动静。
“行吧。”她叹了口气,准备结束今天的“测试”。
就在这时,弹幕突然飘过一条:
【这是什么妖术?!】
雁非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紧接着,又飘过来几条:
【画面中会动的图是怎么回事?】
【何方妖孽在此施法?】
【陛下小心!可能有诈!】
雁非:“……”
这NPC的台词设计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来了兴趣,用键盘输入回复:“各位观众别紧张,这不是妖术,是纪录片。你们看到的是历史画面,葡萄牙的航海史。”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葡萄牙是何国?在哪个州府?】
【航海?他们坐的船为何没有船桨?】
【这里面的黔首穿得好生奇怪...】
【此物可是天书?】
雁非看着满屏的各类问题,心想这游戏的NPC设定还挺讲究,各个朝代的称呼都不一样?
她决定配合一下:“这不是天书,是视频,你们可以理解成...呃...一个能记录画面的镜子。对,就是能记录历史的镜子。”
弹幕又炸了一波。
【镜子能记录画面?!】
【这不是传说中的照妖镜吗?】
【荒谬!定是妖术!】
雁非笑了。这游戏NPC的反应还挺生动,比某些大制作游戏的AI都强。
她决定继续玩下去。
【秦·咸阳宫】
嬴政今日心情不错。
刚刚批完一批奏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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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透透气,就在他刚迈出大殿时,天空上方出现一块巨大的光幕。
“护驾!”赵高第一时间挡在嬴政身前。
侍卫们拔剑,宫人们慌乱躲避,整个大殿门前乱成一团。
嬴政推开赵高,盯着那块光幕,眯起眼睛。
光幕里,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女子正在说话。
“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雁非...”
声音清晰地从光幕中传出。
“陛下小心!”赵高急道,“此物来得诡异,恐是六国余孽的妖术!”
嬴政抬手制止他。
他盯着光幕看了许久,感觉不像装神弄鬼,而就是神鬼之术。
而且...那些画面。
画面上有海,有船,有他没见过的建筑,那些船没有桨,却能在海上航行,那些人穿着奇装异服,却做着他不理解的事情。
“去,”嬴政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把李斯叫来。”
很快,李斯赶到。
他也看到了光幕,脸色凝重:“陛下,臣方才在外面也看到了,不止殿内,整个咸阳城...不,恐怕整个秦国百姓都能看到。”
嬴政眉头一皱:“整个秦国?”
“是。臣刚才来的时候,路上百姓都跪地膜拜,说是天降神迹。”
嬴政沉默片刻,又看向光幕。
画面里,那些奇怪的船正在靠近一片陆地,船上的人举着武器冲下去,和当地人打斗。
“这些人是...”嬴政眯起眼,“在打仗?”
李斯认真看着:“看他们的武器,似乎不是铁器...但威力不小,陛下请看,那喷火的东西是什么?”
嬴政也看到了。
那些人手里拿着一种能喷火喷烟的武器,对面的人一碰就倒。
“有意思。”嬴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赵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陛下,要不要臣派人去查查这妖物的来历?”
“查?”嬴政冷冷看他一眼,“整个秦国都能看到的神鬼之术,你从何查起?”
赵高吓得低头不敢说话。
李斯想了想,谨慎地说:“陛下,此物来得突然,臣以为不宜轻举妄动。不如先观察观察,看看这天幕到底想做什么。”
嬴政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宣三公九卿即刻进宫议事。”
“诺!”
嬴政又看向光幕。
那天幕中的女声正在说什么“恩里克王子”“航海学校”“地理大发现”。
“航海...”他喃喃自语,“船...也能打天下?”
李斯没敢接话。
嬴政突然笑了:“有点意思,朕统一六国,原以为已经统御天下,可这光幕说有人靠船打下国土,朕倒要看看这世上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事。”
【震惊值+500000】
【震惊值+3000000】
【震惊值+888888】
【震惊值+10086】
【进步值+0.0001】
【进步值+0.000001】
……
【来源:秦·嬴政、李斯……】
看到后面那一连串人名,雁非觉得眼睛疼,直接在后面掉了(屏蔽具体人名,只留具体时空标记)
2. 第 2 章
【唐·贞观朝】
太极殿里,李世民正在和大臣们议事,讨论的是边境贸易的事。
“陛下,市舶之利固然可观,但若放任商人胡来,只怕有损国本!”魏征说得唾沫横飞。
李世民头疼地揉着太阳穴:“魏卿,你能不能换个说法?每次都是这句,朕耳朵都起茧了。”
魏征正要反驳,突然——
大殿上方,一道光幕凭空出现。
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喊道:“护驾!”
负责皇帝随侍的二十来个千牛备身,早在满朝文武反应过来前便把李世民紧紧护在中心。
与此同时正在大殿外巡护的千牛卫中郎将亦看到了天空中的光幕,而后他忍住心中惊骇疾步向已经有些慌乱的大殿走去立刻禀报。
而后整个大唐的臣民百姓陆续都发现自己无论在室内室外,似乎都可以抬头看到那神异的光幕悬在高处,能让每个人准确无误的观看到上面的内容。
光幕里,一个年轻女子正在说话,旁边还有各种奇怪的画面。
“这是什么?”已经快速稳定好惊异情绪的李世民忍不住问道。
可惜没人能回答。
长孙无忌沉思片刻凑过来:“陛下,臣听说西域有些幻术师能变出幻象,但没听说能变出这么大、还能说话的...”
“不是幻术。”魏征盯着光幕,“幻术变不出这种画面,陛下请看那些船,那些建筑,还有天幕之人的穿着...模样虽然是胡人,可却都不是我等见过的胡人。”
李世民点点头,西域胡人他见过很多,可光幕里的景象他确实没见过。
光幕里的船,又高又大,但船身两侧没有桨,这是怎么动的?
还有那些建筑,方方正正用石头垒成和他们用木头造的房子完全不同。
“有意思。”李世民来了兴趣,“莫非这世间还真有神鬼之能?”
贞观朝的文武大臣都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见到如此神异一幕除却最开始的慌乱惊诧,很快却又慢慢镇定下来。
这时,光幕里的女子声音再次传来:“各位观众别紧张,这不是妖术是纪录片,你们看到的是历史画面,葡萄牙的航海史。”
“葡萄牙?”李世民皱眉,“你们听说过吗?”
众人摇头,想来是西域那边某个不知名的小国。
“航海?”他又问,“这女子说的是航海?”
房玄龄点头:“听口音似乎是说这两个字,航海应该是在海上航行之意。”
李世民若有所思。
画面继续播放,那些船在海上航行,船上的人用奇怪的仪器测量太阳的位置,还有人拿着图纸研究什么。
“他们在测什么?”李世民问。
这属于专业性问题,那自然得交给专业人来回答,杜如晦进言道:“陛下,不如请太史局的人来一同观看?”
“克明是说...他们在观星?”出海与陆上行军打仗都需要懂得定方位,只不过李世民没有见过天幕之人用得那些方式与工具。
“臣有所猜测,然星象定位,天象预测这等精妙之术非臣能妄下定论。”
“是了,海上没有参照只能靠星象定位,这些光幕之人能在海上航行,必定精通天文。”李世民点点头,而后道,“宣太史令、太史承进殿议事。”
唐朝的朔望朝会一般不会有太史局的官员参与,但是因为部门比较特殊,太史局官员大多都有轮值官员等候皇帝召见。
此时的太史令还不是李淳风,而是秦王府旧人薛颐,不过薛颐一直很明确自己的定位,所以遇到这种要跟陛下解惑神迹天象问题,他很自觉的带着李淳风一起。
光幕里的画面继续变换。那面陌生旗帜之下,人群涌动,有人捧着不知名的器物献给为首之人。
李淳风是大唐天文历法研究的顶级行家,虽说名义上已经入朝为官,可他大多时候在世人眼中依旧还是个道士。
所以在简单说了一些自己对的天幕提起海上定位的猜想,同时又把自己的担忧透出了两分。
李世民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只是为了贸易?”
“臣斗胆猜测,”李淳风斟酌着用词,“这些人既能造如此巨舰,又能凭星象在海上定位,若只为行商,未免太过兴师动众,臣观他们每到一处便立帜筑城,倒更像是……意在长久占据。”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而就在此时李淳风的担忧即刻被应验了,光幕介绍到那天葡萄牙国王同意支持航海派人往东探索,沿途建立据点,与当地贸易也传播他们的教义和文字。
“往东探索?”长孙无忌喃喃重复,“他们是要一路往东来?”
“西域极远之地往东,那不就是……”杜如晦话说一半,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面色不变,手指却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光幕中画面再变,出现了一张图,图上画着陆地与海洋,用不同颜色标注着线条,线条从葡萄牙所在之处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绕过一个大弯,画出一片陌生的海域。
“这是海图。”李淳风激动地上前一步,恨不得钻进光幕里看清楚,“陛下请看,这些线条应是他们走过的航线,这条海岸线,这片海域,还有这些标注……”
他话没说完,光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画面里的女子似乎说了最后一句话,但声音变得模糊听不真切,紧接着那道光幕像来时一样突然缓缓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太极殿上空。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陛下,”程咬金第一个开口,“这什么葡萄牙,离咱们有多远?他们要是一直往东走会不会走到咱们大唐来?”
李世民没答话,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沉吟道:“回陛下,若按那海图上的标注,从葡萄牙到大唐,路程之远难以估量,但既然他们能造巨舰,能凭星象定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抵达。”
“那他们来意如何?”尉迟敬德瓮声瓮气地问,“是来贸易,还是来占地筑城?”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抬头看着光幕消失的方向。群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良久,他开口道:“传旨,沿海州县,留意海外来船。若有形制奇特的巨舰靠岸,不许轻举妄动,速速上报。”
“还有,”他顿了顿,“太史局从今日起,多留意天象,尤其是那光幕出现时是否有异动。”
李淳风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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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命。
李世民回到御座前,没有坐下,而是看着群臣:“今日之事,朕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所为。但既然让我们看见了,总不会是无缘无故。”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那光幕特意让我们看这些,是想告诉朕什么?”
魏征张了张嘴,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
殿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叫葡萄牙的遥远国度,那些能在海上航行的巨舰,那些每到一处便筑城立帜的人,已经刻在了他们的记忆里。
而太极殿的议论声,一直到日头偏西,仍未停歇。
【震惊值+300000】
【震惊值+66666】
【震惊值369000】
…
【来源:唐】
雁非关掉直播,伸了个懒腰。
播了一个多小时,累死她了。
不过效果好像不错?系统显示:
【直播时长:73分钟】
【累计震惊值:185318000】
【累计进步值:0.03】
【当前观众:不确定(跨时空统计中)】
“18538000震惊值,”雁非算着,“按兑换比例,10000:1,那就是18531.8元?”
播一个小时赚这么多?这果然是个诈骗游戏吧?
“要是真能兑换现金,我倒立洗头!”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雁非点击了商城现金兑换。
【兑换成功:震惊值清零】
【现金18531.8已转入您的账户】
雁非拿起手机一看。
银行卡到账:18531.8元。
她愣了。
真的到账了?
不是游戏币,是真钱?
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又看向电脑屏幕,这个电脑是剪辑视频用的,并没有链接她的私人账户信息。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从玩游戏开始她就是断网玩的,所以这钱是怎么到账的?
“这...”雁非咽了口唾沫,“狗屎运终于轮到我了?”
她想起那些弹幕。
“此物来得诡异!”
“天降神迹!”
那些...不是NPC台词?
雁非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颤抖着手,点开了系统信息。
【文明直播系统使用说明】
【您的内容将面向多个平行时空进行直播】
【观众来自不同历史时期】
【请谨慎选择直播内容,合理引导文明发展】
雁非盯着这几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平行时空?
不同历史时期?
她刚才给祖宗们直播了世界史知识?
雁非第一反应是关掉电脑,让自己冷静一下情绪,万一是她加班剪视频导致出现了幻觉呢?
要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个屁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她自言自语,“明天先去银行确认,如果钱没问题就看看能不能花,如果有问题就去找警察!”
3. 第 3 章
第二天清晨,睁眼到天亮的雁非再次看了第N次手机短信,
18531.8元,银行卡短信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
她掐了自己一下。
疼。
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绝对不是做梦……”她喃喃着站起来,在出租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再站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手机突然震动,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是房东阿姨的消息:【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记得转我哈】
雁非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手机里的余额,突然生出一个念头——用这个钱交房租试试?
她手指发抖地点开转账界面,输入数字,输入密码,确认。
“叮”的一声。
转账成功。
三十秒后,房东阿姨的消息又来了:【收到了啊。】
雁非没回。
她把手机攥得死紧,心跳快得像打鼓。
不是幻觉。
不是假的。
这钱,真的能用。
雁非想再去一趟自助银行,得确认这钱是不是真的,能不能取出来,会不会取到一半被警察按在地上。
是真的。
她拿着钱走出自助银行,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阳光有点刺眼,路上的车流人流都很正常,没人冲过来抓她,没人盯着她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她手里的一万块钱。
发够了呆的雁非转头又把钱重新存回另外一张卡里,只留了两千现金,然后打车直奔电脑城。
她得搞清楚那个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脑城三楼,找到她大学常去的那家维修店。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戴着一副老花镜,修电脑修了二十年,雁非的旧电脑就是在他这儿配的。
“电脑又出问题了?”老板接过她的旧笔记本,“这次啥毛病?”
“您帮我全面检测一下,”雁非说,“特别是有没有什么未知的程序,或者病毒,或者……那种能自动运行、删不掉的东西。”
老板看了她一眼:“中病毒了?”
“我也不确定,您帮我查查吧。”
周老板把电脑接上检测设备,开始操作。屏幕上闪过一堆雁非看不懂的代码,各种检测软件轮流运行。
过了一会儿,周老板摘下眼镜转头看向雁非。
“电脑没问题啊,硬件都正常,系统也干净,没有病毒,没有木马,连流氓软件都没个,你平时用得挺仔细的。”
雁非皱眉:“您确定?有没有那种……特别隐藏的,普通检测查不出来的?”
周老板笑了:“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什么病毒没见过?你这电脑干净得很,要是不放心,我给你重装个系统?”
“你没看到什么游戏或者直播软件吗?”雁非这个电脑用来工作,所以一直很爱惜,并没有装任何游戏软件,除了昨晚突然自己蹦出来这个。
“没有啊。”老板显然没看到什么软件,在他眼里这台电脑除了内存条不太够用了,其余啥毛病没有。
“重装系统能把所有东西都清掉吗?”
“那当然,硬盘全格式化,系统重装,保证啥都不剩。”老板顿了顿,“电脑里你没有怕丢的资料吧?”
“没事,我都有备份。”雁非语气带着一点迟疑,但最终还是道,“那您帮我重装吧。”
如果真是什么神奇系统,那应该不怕杀毒,如果是诈骗手段,那么她就当发了笔骗子的横财。
又等了一个小时,系统重装完成,老板把电脑递给她:“行了,跟新买的一样。回去自己装软件吧。”
雁非用现金付了钱,抱着电脑回家。
到家后,她打开电脑,连上网,正准备下载浏览器——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窗口。
【直播系统正在同步……】
【同步完成】
【欢迎回来,主播】
雁非的手僵在鼠标上。
系统重装过了。
硬盘格式化了。
什么都没装。
它真的还在,而且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
她盯着那个熟悉的界面,看着上面显示的【累计震惊值:0】【累计进步值:0.03】,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东西,是绑定的原理到底是什么,是这台电脑还是她本身?
同时她又想起那些弹幕,那些来自“不同历史时期”的观众,那些震惊值,那些可以兑换的现金……
雁非深吸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系统界面,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如果这不是诈骗,不是病毒,不是幻觉,那它到底是什么?
她点开系统帮助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文明直播系统使用说明】
【本系统旨在连接不同时空,促进文明交流与进步】
【主播可通过直播向多个平行时空的观众展示内容,获取震惊值】
【震惊值可用于兑换现金、技能、道具等】
【进步值用于衡量主播对文明发展的贡献,达到一定数值可解锁新功能】
【请谨慎选择直播内容,合理引导文明发展,避免造成时空紊乱或者不可预估文明历史倒退】
雁非读完,沉默了很久。
“避免造成时空紊乱?还能造成文明倒退。”
她想起昨天的直播——她给古人播了葡萄牙航海史,就算无法促进社会进步,咋还能倒退?
难不成那些世界随意改变会影响自己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
雁非打了个寒颤。
自己昨天干了什么?她给古代王朝的皇帝们直播了未来世界的航海扩张史?这算不算剧透?会不会改变历史?
不对,系统说的是“平行时空”。
那就是说,不是同一个世界,而是无数个平行世界?
雁非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需要更多信息。
她点开系统设置,发现有一个【历史直播记录】的选项。点进去,能看到昨天那场直播的详细信息。
【直播主题:葡萄牙航海史(解说版)】
【观众来源:唐(贞观年间)、宋(元丰年间)、明(永乐年间)、清(康熙年间)等】
【观众反馈:已生成报告】
雁非点开报告,看到了一串数据。
【唐·贞观年间】
观众数量:约3000万(估算)
平均震惊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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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高
主要关注点:航海技术、巨舰构造、海外扩张意图
关键反馈:李世民下令沿海州县留意海外来船;太史局开始关注天象异动;李淳风对海上定位技术表现出浓厚兴趣
【宋·元丰年间】
观众数量:约5000万(估算)
平均震惊值:较高
主要关注点:市舶之利、航海贸易、海外据点
关键反馈:神宗皇帝连夜召见市舶司官员;苏轼写诗一首感叹“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泉州商人开始打听“佛郎机”为何物
【明·永乐年间】
观众数量:约4000万(估算)
平均震惊值:中等
主要关注点:航海技术、郑和下西洋的比较
关键反馈:朱棣召见郑和,询问“我们的宝船比他们的如何”;郑和表示“臣当亲往探之”;部分官员对“佛郎机”的扩张意图表示警惕
【清·康熙年间】
观众数量:约3500万(估算)
平均震惊值:中等
主要关注点:西学东渐、海外扩张
关键反馈:康熙召见南怀仁等传教士,询问葡萄牙情况;南怀仁表示“此乃百年前之事”;康熙下令加强沿海防务;部分大臣提出“闭关锁国以防不测”的建议
雁非看完,整个人都麻了。
四个朝代。
上亿观众。
她一个普通剪辑师,昨天晚上给上亿古人直播了?
而且那些古人还在认真讨论?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李世民坐在太极殿里,一群大臣围着光幕讨论葡萄牙的航海技术;朱棣把郑和叫来,问“咱们的宝船比他们的怎么样”;康熙听传教士说“这是百年前的事”时的表情……
突然有点想笑。
但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到了报告最后的一句话:
【温馨提示:部分观众对直播内容反应强烈,可能会对其所在时空的文明发展产生一定影响。请主播后续直播时注意内容选择,合理引导。】
雁非沉默了。
她好像,摊上大事了。
接下来的两天,雁非没敢直播。
除了随时查看银行卡短信,随时关注国家反诈app有啥动静她写文案写文案,该剪视频剪视频,该吃吃该喝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同时每天她都会打开那个系统,研究它的各种功能进行研究,
系统里有很多选项:
【直播设置】——可以选择直播主题、时长、面向的时空范围。
【商城】——可以用震惊值兑换现金、技能、道具。
【进步值排行榜】——显示她的进步值0.03,以及一个模糊的排名信息“新晋主播排名:第1847位”
【观众留言板】——可以看到观众发来的消息
雁非点开留言板,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留言。
来自唐·贞观年间:
【房玄龄:敢问上仙,那葡萄牙的航海之术,可否传授于我等?】
【李淳风:海上定位之法,令人神往。若能得一观其详,愿以毕生所学相换。】
【程咬金:那船到底咋动的?没桨也能走?】
4. 第 4 章
雁非盯着屏幕上那条程咬金的留言,陷入沉思。
【那船到底咋动的?没桨也能走?】
朴实无华,直击灵魂,来自唐朝的宿国公对葡萄牙帆船的驱动原理表示极度困惑,这也跟他不通海事有关。
雁非脑补了一下程咬金站在海边,看着一艘帆船飘过去的场景。
大概是这样的——老程瞪大眼睛,挠着头,转头问旁边的人:“那玩意儿是不是中邪了?我瞅着它也没划拉啊?”
她忍不住笑出声,这位三板斧将军的思维模式,还真是可爱得直接。
行,先回这条,简单安全不涉及敏感内容。
她打字回复:【那叫风帆动力,利用风力推动船只前进。船帆可以调整角度,不同风向都能利用。现代还有蒸汽动力、核动力,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发送。
系统提示:【回复已送达,因跨时空通信消耗较大,每条回复需消耗100震惊值,您的当前震惊值为0,请先获取震惊值。】
雁非:“……”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所以我现在连回条消息都要赊账?”她对着屏幕幽幽地说,“震惊值没有,震惊倒是挺震惊的。”
她看了一眼商城,震惊值兑换现金是10000:1,也就是说,她辛辛苦苦让一万人震惊,才能赚一块钱。但现在回复一条消息就要100震惊值——相当于一毛钱。
一毛钱一条跨时空短信,好像……也不是很贵?
但问题是,她现在一毛都没有。
“行吧,”雁非揉了揉脸,把程咬金那张困惑的脸从脑海里赶走,“那还是先直播,赚点震惊值再说。”
她开始琢磨第二次直播的主题。
第一次直播讲的是葡萄牙航海史,效果还行,但那些古人问的问题明显更“实用”——沈括想看船帆构造,泉州商人想问佛郎机人的生意,郑和想请教葡萄牙船的精妙之处,李三至直接问火器兵力。
全是硬核技术问题。
雁非一个纯文科生,看到这些问题只想躺平装死,她甚至能想象自己硬着头皮讲解船帆结构时,被沈括一个细节问得哑口无言的场景——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资料。先搜“古代航海定位技术”,出来一堆专业术语:六分仪、经度测定、球面三角学、天文导航……她看着看着就开始眼神涣散。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雁非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十分钟后,她坐起来,换了个思路——不讲具体技术、讲原理,不讲怎么造、讲为什么,不讲怎么做、讲怎么想。
比如海上定位,核心问题是什么?
是“我在哪”,怎么知道“我在哪”?
看天,怎么看天?
观察星星和太阳的位置,为什么观察这些就能知道位置?
因为地球是圆的。
好,那就从“地理大发现”这段历史开始切入,上期刚好提过,这一次要将世界科学史融入多一些。
这一段历史时期的知识点,任何朝代某些特定人才应该都能听。
雁非决定做一个系列:基础历史知识小课堂。
第一期算是葡萄牙与西班牙篇的番外,把里面有关涉及的天文与数学还有航海知识,进行有效讲解与归纳(尽雁非可能,要是真被她带沟里去,大不了回头再亲自捞出来。)
查了一周的资料,做了三十页PPT,写了五千字讲稿,虽然里面可能有一半是雁非自己也没完全搞懂的东西。
但没关系,她会念。
只要念得足够自信,看起来就像真的懂。
周末,雁非睡到自然醒,吃了顿饱饭,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
【直播主题:基础天文与数学——对世界历史发展进程的重要影响】
【直播时长:60分钟】
【面向时空:多位面时空】
确认。
【直播开始】
【连接中……】
【连接成功】
【当前观众数量:正在统计……】
100万……
500万……
1000万……
3000万……
5000万……
7800万。
雁非咽了口唾沫。
七八千万人在看她的直播。
她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社恐属性开始疯狂刷存在感:快跑,快关掉,这么多人看着你你万一说错话怎么办——万一有人说你讲得不对怎么办——万一有人问到你不会的问题怎么办——
但她看了一眼留言板。
【上仙终于开讲了!我已备好笔墨,准备记录!】
【这都一旬了,终于又出现了!】
【恭候多时。】
【那船到底咋动的???】
雁非忽然就不紧张了,只是有些尴尬得想抠脚。
这些人是真的在等、真的想听,真的把她当成能答疑解惑的“上仙”!??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道:“大家好,我是雁非,上一期我们聊了葡萄牙航海史,很多观众提出了疑问——今天的直播主播将会就大家比较感兴趣的点进行讲解。”
她切换画面,展示一张星空图。
“大航海时代,航海家们能在茫茫大海上找到方向,靠的不是运气是科学,你们看到的这些星星其实都是有规律的,古人通过观察星星的位置变化,可以判断季节、方向、时间。比如北极星,永远指向北方——”
留言板开始滚动。
【北极星确实指向正北,但如何精确测量其高度角?】
雁非看到这条,心里默默感谢自己查了资料,这题她好像会!
“这个问题问得好,测量星星的高度角,可以用一种叫‘象限仪’的工具,原理是利用铅垂线和刻度盘。但更精确的方法,需要用到三角学——这个我们后面会讲。”
她继续往下讲,从“天圆地方”讲到“地球是圆的”这个概念的由来,讲到古希腊人埃拉托色尼如何测量地球周长,讲到经纬度的划分,讲到如何通过测量太阳正午高度判断纬度。
【有趣,若以北极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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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确定纬度,需考虑北极星并非正对地轴?】
这问题是沈括问的,在历史上留有姓名且知名度较高的古人都能被雁非看到名字。
雁非看到这条,愣了一下,沈括这是……在指出北极星并不完全对准北极点?
她有些“学艺不精”的心虚,这位北宋全才是来砸场子的吗?
赶紧回忆自己查过的资料:“沈先生说得对,北极星并不完全在北极点上,它其实离真正的北极点有大约0.7度的偏差,但古代航海可以用它作为近似参考,后来有了更精确的测量方法,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沈括:原来如此,多谢上仙解惑。】
雁非松了口气,这届古人太难带了,一个个问的问题比她备课的内容还深入,她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继续讲。
她切换PPT,开始讲数学。
“航海定位需要计算,计算就需要数学。古代数学家发明了三角学,用来解决各种测量问题——比如已知三角形的几个角和一条边,求另外两条边。这在测量距离时非常有用。”
【这……能用来算账吗?】
雁非笑了:“能,三角学不仅能算距离,也能算利润。不过如果你只是想算账,加减乘除就够了。三角学是用来算更复杂的东西的——比如你的船离海岸有多远。”
她开始举例子:“假设你在海上,看到岸边有一座灯塔,你测量灯塔和你的视线之间的角度,然后船往前走一段距离,再测一次角度。有了这两个角度和船走的距离,用三角学就能算出船离灯塔有多远。”
【郑和:此法精妙!若能有更精确的角度测量工具,海上定位将更为准确。】
【郑和:如此说来,我下西洋时若能掌握此法,或可少走许多弯路。】
雁非看着这些留言,忽然有点感动。
这些人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真的在试图理解这些知识,真的想把它们用在实处。
真是一群迷人的老祖宗。
直播进行到第四十分钟,雁非开始讲“地球是圆的”这个事实对世界航海历史的影响。
“如果地球是平的,你一直往一个方向走,最终会走到边缘——但地球是圆的,所以你一直往一个方向走,最终会回到原点。”
【程咬金:啥???】
雁非看到这条,忍不住笑出声:“是真的哦,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上有人就做到了——他叫麦哲伦,虽然他自己没能活着回来,但他的船队完成了环球航行,证明了地球确实是圆的。”
【……那我们怎么没掉到天上去?】
“不会,因为有地心引力,把人牢牢吸在地面上,就算你在南半球,头朝下脚朝上,也不会掉下去——因为对你来说,你的‘下’就是指向地心的方向,而对你脚下的人来说,你才是头朝下的那个。”
【……】
【上仙,我脑子有点乱。】
雁非笑着安慰:“没关系,这个概念确实不太好理解。是,”
“你们可以这样想:不管你在哪里,你站的地方就是‘下’,头顶就是‘上’,所以对每个人来说,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头朝上的。”
5. 第 5 章
大秦·咸阳宫
嬴政坐在章台宫正殿的御座上,一手按着腰间的天问剑,一手紧紧攥着扶手。
天幕刚出现时,嬴政虽然惊讶却并没有真正感觉到什么威胁,对于天幕所讲的什么“西班牙葡萄牙很是感兴趣”,作为一个帝王他清楚这意味着机遇。
可惜第一次天幕出现的时间不算很长,所讲内容似乎也不够详细,大多数令他感兴趣的东西都听得云里雾里。
今天是天幕第二次出现,原本他是高兴的,可是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倒不是因为第二次天幕讲的内容显得更难让人听懂,而是第一次天幕结束时每个人面前都出现了一个“留言板”,那时候他跟文武百官就发现可以通过这个“留言板”,可以把对于天幕所说内容的最迫切的想法用意念发送上去。
当然不是无限制发送,天幕第一次结束时他们每个人只能发一次,第二次天幕出现时,他便发现似乎可以发送的次数多了很多,但是第二次天幕内容他与李斯他们实在是没怎么听明白多少,也就没有那种迫切的想问问题的意念。
听不明白“天书”原本也没什么,世间万物本来就有无数玄奥,可是当他看到留言板滚动的弹幕,那些后面自带的朝代标签,还有那些人对天幕讲解内容的理解与疑问。
这些似乎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大秦朝廷里最顶尖的有能之士都还未懂得的学问,有很多其他人懂,而这些人不属于大秦!
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以及一众博士、方士,全部跪坐在殿中,仰望着头顶那方巨大的光幕。
“地球是圆的。”天幕上的雁非正在讲解,“如果你一直往一个方向走,最终会回到原点。”
殿中一片寂静。
嬴政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看了一眼李斯,李斯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困惑。
“陛下,”一个博士忍不住开口,“此说与先贤所言‘天圆地方’相悖,臣以为——”
“闭嘴。”嬴政冷冷道,“听她说。”
天幕继续播放,雁非开始讲古希腊人如何测量地球周长,如何通过观察太阳阴影计算出大地是个球体。她画了一张图——一个圆球,上面站满了人,每个人都是头朝上、脚朝下。
“荒唐!”那个博士终于憋不住了,“若大地是圆的,那另一边的人岂不是头朝下站着?他们如何不掉下去?”
仿佛听到了他的问题,天幕上的雁非笑了笑:“不会,因为有地心引力,把人牢牢吸在地面上。就算你在南半球,头朝下脚朝上,也不会掉下去——因为对你来说,你的‘下’就是指向地心的方向。”
“地心引力?”嬴政喃喃重复。
李斯小心翼翼地凑近:“陛下,臣以为……此说虽与古书不合,但逻辑自洽。若大地真是圆的,那日月星辰的运行,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可以用新的方式解释。”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她说的那个‘古希腊’,在什么地方?”
李斯一愣:“臣……不知。”
“这唐宋元明清又是何处之国?”
“陛下赎罪,臣不知。”
“派人去找。”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不管在哪儿,给朕找到,朕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中无人能答。
天幕上,一个叫“沈括”的人发来留言:【有趣,若以北极星高度确定纬度,需考虑北极星并非正对地轴?】
嬴政眯起眼睛:“沈括?众卿可知此人是谁?”
没有人知道。
可是所有人心里却都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嬴政扫视了众人一眼,声音低沉下来:“……朕想知道,朕的大秦,能站多久。”
天幕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至少现在不会。
大汉·未央宫
刘彻斜靠在御座上,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天幕的眼神里满是兴味。
“有趣,”他懒洋洋地说,“大地是圆的?朕倒觉得,这说法比那帮儒生念叨的‘天圆地方’有意思多了。”
殿中坐着丞相公孙弘、御史大夫张汤,以及一众文武重臣,霍去病站在武将班列最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陛下,”他忍不住开口,“臣有一事不明——若大地真是圆的,那咱们打匈奴的时候,能不能绕到他们背后去?”
刘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去病啊去病,你这脑子,还真是只会打仗。”
霍去病不服气:“陛下,臣是真不明白。那上仙说一直往一个方向走能回到原点,那咱们往西一直走,是不是就能走到匈奴屁股后面?”
卫青轻咳一声:“去病,莫要胡言。”
“舅舅,我没胡言。”霍去病认真地说,“要是能绕到他们后面,咱们两面夹击,匈奴人插翅难逃。”
刘彻笑够了,摆摆手:“去病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若大地真是圆的,那这天下,就比咱们想的要大得多。”
他看向天幕,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朕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这上仙说的那些地方——葡萄牙、希腊——朕从未听过。也就是说,这世上还有朕不知道的疆域,还有未曾臣服于大汉的国土。”
公孙弘上前一步:“陛下,天幕所言虚实难辨,臣以为不可轻信。”
“虚实难辨?”刘彻笑了,“丞相,那天幕就悬在天上,那女子说的每一个字朕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叫虚实难辨?”
公孙弘语塞。
“朕不管她是仙是凡,也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刘彻站起身,走到殿门边,仰望着天幕,“朕只知道,这世上有朕不知道的学问,有朕没去过的地方。那什么葡萄牙人能驾船出海,找到新的大陆——朕的大汉,难道不如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中的群臣:“传朕旨意,从即日起,广招天下精通天文、地理、算学之人。朕要知道,这大地到底是不是圆的,那什么‘经度纬度’到底怎么算,还有那‘三角学’——朕也要学。”
群臣面面相觑。天子要学算学?这……
张汤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您是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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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亲自动手学这些……”
“朕是天子,就更该知道这天地的道理。”刘彻打断他,“那上仙说了,这学问是用来航海、用来定位、用来发现新大陆的。朕的大汉要开疆拓土,难道不该懂这些?”
他看向霍去病:“去病,你不是想绕到匈奴背后吗?那就好好听,好好学。等咱们弄明白了,朕派你出海,去那什么葡萄牙看看。”
霍去病眼睛一亮:“陛下此言当真?”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天幕上,雁非正在讲三角学的应用。刘彻回到御座前,认真地听起来。群臣见状,也只好各自归位,仰头看着天幕——虽然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但天子在听,谁敢不听?
只有一个人例外。
司马迁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毛笔,在一块竹简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他没有抬头看天幕——他不需要看,因为天幕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在记历史。
不是大汉的历史,是这从天而降的、来自后世的“历史”。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没有用,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记下来,这些东西就真的消失了。
“地圆说……古希腊……埃拉托色尼……”他一笔一划地刻着,手腕酸痛也顾不上停。
忽然,他感觉有人站在身后。
是刘彻。
“太史令,在记什么?”
司马迁连忙跪下:“回陛下,臣在记录天幕所言。”
刘彻低头看了看竹简上的字,沉默片刻,忽然说:“好好记。记完了,给朕抄一份。”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放着一壶酒,但他一口没喝。
比起天幕第一次出现时,太极殿陷入的混乱,此时大殿里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松和谐。
不过,李世民此时心情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他看向天幕,雁非正在讲解“北极星偏差”——沈括的人提出的问题。
李世民皱眉,“这是何人?”
没有人知道。
“此人所问,甚是有见地。”李世民看向李淳风,“爱卿可能看出此人来自何处?”
李淳风:这陛下真把他当成无所不知的神仙了?
“回陛下,这天幕有经天纬地之神力,这世间亦有我大唐还未知的国度,这番际遇怕是并非只有我大唐独有。”
其实在今天天幕刚出现不久,李淳风就一直盯着留言板观看,虽说系统将各个位面都进行了信息本土化处理,可是李淳风还是透过一些留言发现了问题。
在大唐天文算学他自觉不输于任何人,可是刚才留言板留言的问题与思考,一看就是有一些超出他认知程度的东西,可是某一些提问的留言感觉似乎是轻易便理解了。
那些说明什么?
如果不是他学艺不精,那很显然就是这天幕覆盖之广,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再联合天幕说得那什么极西之地的“葡萄牙”、“西班牙”等从未听胡人提过的国度,他脑子里便有了这个猜测。
6. 第 6 章
当然也只是猜测。
在场的聪明人不止李淳风,这个猜测当然也不止他想到了,只不过没人敢说,毕竟天幕虽然现在是福是祸还不知,但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李世民一定会咬定这是天大的祥瑞。
这是上天对他成为天子合法性的体现,可是如果这个“祥瑞”并非只有大唐有,那“祥瑞”的意义就大打折扣。
所以在天幕第一次出现后,长安城就偏偏派出了几路人马去边境查探,只不过以现在的交通条件,想得到确切答案怕是还得等个把月。
“国师认为这天幕并非我大唐独有?”李世民这话其实已经很不高兴了。
李淳风却不慌不忙,他看着天幕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陛下,臣只是觉得天幕出现的场景并非只在此时此刻,或许亦在彼时彼刻。”
历史波涛,王朝更迭,又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呢?
李淳风的话听起来神神叨叨,可是李世民却听懂了,不止他听懂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都听懂了。
李淳风其实也不想说太多大实话,但是冥冥之中他感觉到有关天幕之事他最好不要跟帝王打马虎眼,不然很可能让自己背负因果。
君臣对答间,天幕消散,大殿陷入短暂的沉寂。
李世民站起身看向李淳风,语气里待着压迫:“国师方才说‘彼时彼刻’,细细讲来。”
李淳风躬身:“陛下,臣只是推测,留言板上有人问的问题,再加上天幕所言内容,故有了一些怀疑。”
李世民没说话。
房玄龄上前一步:“陛下,臣记得天幕提到极西之地有‘葡萄牙’、‘西班牙’,这些国号连胡商也未曾提过。”
“你是说——”
“臣只是觉得,或许太史承所言有几分道理,天幕覆盖之广,恐怕不是我等凡人所能理解。”房玄龄点到即止。
玄武门的血迹尚未干透,李唐王朝需要祥瑞,可是这个“祥瑞”却不是凡人普通认知程度的,它或许超出他们的认知太多。
李世民再次看向李淳风:“爱卿以为,还有谁能见?”
李淳风摇头:“臣不知。或许是极西之国,或许是——臣也说不上来。”
他没敢说“后世”,这个词太敏感,他也没把握。
程咬金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陛下,臣是个粗人,就想问一句——这天幕到底能不能给咱大唐弄点好处?若能,管他别人看不看得到?”
长孙无忌看了程咬金一眼,心里觉得这老小子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李世民神色稍缓:“知节说得是。”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明日此时,再看看这天幕到底要说什么。”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看向那个留言板,没有说话,大步离去。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天幕第一次出现时,他正在和大臣们商议北伐事宜。那突如其来的光幕吓得满朝文武惊慌失措,有人跪地高呼“天罚”,有人抱头鼠窜。朱元璋大怒,当场下令:谁敢再乱动,拖出去斩了。
于是所有人都老实了,老老实实地坐着,老老实实地看天幕。
第一次直播结束后,朱元璋一夜没睡。他想的不是那些听不懂的学问,而是——这个天幕,是从哪儿来的?它想干什么?它对大明的江山,是福是祸?
今夜是第二次直播。
朱元璋依旧坐在龙椅上,周围是徐达、李善长、刘基、宋濂等一干重臣。
他的儿子们以朱标为首也站在一旁,一脸认真地听着天幕上的讲解。
“老四,”朱元璋忽然开口,“你听懂了吗?”
朱棣一愣,他没想到父皇会越过大哥第一个问他,连忙道:“回父皇,儿臣……听了个大概。”
“说来听听。”
朱棣斟酌着措辞:“那儿臣就斗胆说了,那天幕上的女子说,地是圆的,儿臣想,若地真是圆的,那天下的疆域,恐怕比咱们想的要大得多。她说的那些地方——葡萄牙、希腊——咱们都没听过,也就是说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土地,还有咱们没见过的百姓。”
朱元璋点点头:“接着说。”
“她还说,那些地方的人能驾船出海,绕地球一圈。这说明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厉害,他们的技术比咱们的先进。若有一天,他们驾船来到大明……”
朱棣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元璋沉默片刻,看向朱标:“老大,你怎么看?”
朱标沉吟道:“爹,儿臣以为,这天幕所言,真假难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讲的这些学问或许对咱们有用,那‘风帆动力’、‘三角学’、‘地圆说’若能学会于国于民,都有益处。”
“那要是假的呢?”
“假的也不怕。”朱标笑道,“咱们学了,用不上,也不过是费些功夫。但若是真的,咱们没学,将来被别人用在咱们身上,那可就……”
朱元璋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边,仰望着天幕上那个还在讲课的女子。
良久,他缓缓开口:“传朕旨意,从即日起,召集天下能工巧匠、精通天文算学之人,研究这天幕上的学问。还有派人出海,去找那什么葡萄牙,朕要知道那些地方到底在哪里,那些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棣:“老四,这事交给你。”
朱棣一愣,随即大喜:“儿臣遵旨!”
“别高兴太早。”朱元璋冷冷道,“朕让你办差,不是让你享福。要是办砸了,小心你的皮。”
朱棣连忙应是,心里却乐开了花,父皇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说明什么?说明父皇看重他!
他不知道的是,朱元璋选择他,是因为几个儿子里,只有他在第一次天幕出现提起葡萄牙、西班牙时就一反应是想去带兵打下来。
这儿子合该是个开疆拓土的大将军料。
大清·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座上,手中拿着一本《几何原本》,目光却盯着天幕上得内容。
这多时空直播,如果说最能无障碍听明白内容的大概也就是大清的一点对闭关锁国政策下的世界有所了解的人了。
第一次直播结束后,他让南怀仁把天幕上讲的内容详细给他介绍了一下。。
南怀仁是传教士,精通西洋各种学问,能帮他理解那些听不懂的东西。
第二次直播,康熙早早召集了群臣,可内心依旧还是震撼的,不过他的惊异猜疑却跟前面的王朝并不相同,因为天幕之人讲的东西其实他大多都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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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基础。
葡萄牙、西班牙的存在与商业活动在大清上层也不是什么从未听说的秘密。
“地圆说……”康熙喃喃自语,“这天幕出现两次,讲得内容都是洋人玩意儿,莫非这洋人当真弄出了连大清都未及的名头,才让上天降下预警?”
可是西洋人那些东西他研究过,并且越研究越觉得奇妙,可是这些东西包括那天幕所言的“航海”政策于大清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最起码对于爱新觉罗想要千秋万代的帝王大业是弊大于利。
直播结束,画面暗下来的那一刻,雁非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的呆。
讲完了?真的讲完了?
她缓缓坐起来,手指有点抖地点开系统后台。
【本次直播累计观看人数:1.2亿】
【获得震惊值:320万】
【获得社会进步值合计:1.5】
【当前震惊值余额:200万】
【当前社会进步值:1500】
雁非盯着这个数字,愣了几秒。
320万震惊值。
不是1.8亿,是320万。
她下意识咬了咬嘴唇,然后慢慢笑了。
也对,今天讲的这些——地球是圆的、地心引力、气压差——对古代人来说,确实太超前了。能真正听懂的,估计也就李淳风、沈括那样精通此道的一小撮人。
对于大字不识几个的人,能坚持听到最后没睡着,已经算给面子了。
震惊值少,正常。
但社会进步值……
她看着那个“1.5”,心里忽然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这东西很有用,但是却很不好得,系统判定她讲的内容,真的对历史进程有帮助才会给一点点。
也就是说,她不是在瞎扯,不是在浪费这些古人的时间。
她说的那些话,可能会被沈括记下来,可能会被郑和用在下西洋的航路上,可能会让某个不知名的工匠多琢磨几天,然后造出更好的东西。
雁非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
钱。
她赶紧点开商城,找到那个【兑换现金10000:1】的按钮,犹豫了一秒——万一这是诈骗软件怎么办?万一点了之后钱没到账,反而把银行卡盗了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诈骗软件能让她跟程咬金聊天?
她咬了咬牙,点了下去。
【兑换成功】
【兑换金额:300万震惊值】
【到账金额:300元】
【剩余震惊值:20万】
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弹出来:【您尾号384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300元,余额12236.50元】
雁非盯着那条短信,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真的。
不是诈骗。
剩下的二十万震惊值,留着回消息用,一条一百,也够用很久了。
雁非关掉后台,准备去煮碗面吃。走向厨房,窗外的月亮很亮,锅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泼天的富贵,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接稳了!
7. 第 7 章
永乐七年,九月初九。
南京城的秋天来得正好,秦淮河畔的桂花开得正盛,满城飘香。
奉天殿内,却是一片凝重的沉寂。
朱棣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卷天幕记录的抄本,一张郑和刚刚呈上的海图。
天幕记录的抄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那是第一次直播的内容,秉笔太监一字不落记下来的——《大国崛起·葡萄牙篇》。
天幕中女子的声音仿佛还在殿内回荡——
“葡萄牙,欧洲伊比利亚半岛西南角的一个小国,面积不过九万平方公里,人口不过百万。它的邻居西班牙比它大五倍,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国,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全球性帝国。”
“他们凭什么?凭的是出海。”
“葡萄牙人用了将近一百年,才从非洲西海岸的最北端走到最南端。每一步都是用血换来的。可当他们终于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抵达马六甲,抵达香料群岛——财富便像潮水般涌来。”
“一个原本穷得叮当响的欧洲小国,靠航海发了大财。”
朱棣的目光从抄本上移开,落在郑和身上。
郑和立在殿中,他刚从西洋归来,历时两年有余,最远抵达锡兰山、古里。
这是他第二次下西洋,第一次是永乐三年到五年,第二次是永乐五年到七年。
“郑和。”朱棣开口。
“臣在。”
“你这次下西洋,花了多少钱?”
两次下西洋,除了户部尚书外,应该是最清楚这笔账的人,他起头如实答道:“回陛下,此次下西洋,船只、粮草、赏赐诸项,合计约费银七十五万两。”
在一旁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郑公公第一次下西洋,耗费亦是七十余万两,两次相加,一百五十万两,再加上建造宝船和随行战船,已花费超三百万两白银。”
朱棣点点头,这个数字他早就知道。
“带回来什么?”
郑和答道:“此次带回之物,有苏门答剌的犀角、满剌加的锡、古里的胡椒、锡兰山的宝石。另有各国贡使携带的方物,及诸国王进献的珍奇异兽。”
“值多少钱?”
郑和低下头:“若论市价,这一次贡品加货物约值二三十万两。”
殿内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个数字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下西洋是亏钱的,可这话平日里没人敢挑明了说。
因为下西洋算得不是钱,算得是大明的体面与荣耀——赏赐出去的东西,换回来的是万国来朝,是四海宾服,是那些小国国王跪在奉天殿里三叩九拜。
这些能用钱算吗?
夏原吉却偏偏开口了:“陛下,臣斗胆直言——郑公公下西洋,耗费七十五万,带回二三十万,实在是亏。”
殿内气氛微微一紧。
亏的。
这两个字,在这个殿上,从来没人敢说得这么直白。
朱棣却没有动怒,他只是拿起那卷天幕抄本,翻到某一页,缓缓念出声来——
“‘葡萄牙人出海,不是为了宣扬国威,不是为了教化蛮夷。他们出海是为了赚钱,为了赚钱,他们可以花一百年,一步一步往南探。为了赚钱他们可以死一批人再派一批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能活着回来,就能发财。’”
他放下抄本,看着夏原吉。
“夏尚书,你说咱们出海,是为了什么?”
夏原吉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失言。”
他没有正面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大明出海,为的是宣扬天朝威德,为的是让四海皆知中国有圣君出,为的是那些蛮夷之邦慕义向化、梯山航海而来朝贡,是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做的事。
赚钱?
那是商贾之事。
天朝上国,岂能与商贾争利?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
“夏尚书,你这话说得太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夏原吉心头一凛,“朕没问你该不该亏钱,朕问你的是——那天幕上的葡萄牙,跟咱们有什么不一样?”
夏原吉愣住了。
朱棣站起身,走下御座,在殿中缓缓踱步。
“天幕上说,那葡萄牙不过是个弹丸小国,穷得叮当响。可他们出海是为了赚钱。赚了钱就能造更多的船,就能跑更远的路,就能赚更多的钱。”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众臣:“咱们大明出海,是为了让他们来朝贡。来了,赏;不来,也赏。他们高高兴兴把东西搬回去,咱们高高兴兴看着他们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一个赚钱,一个花钱,一个是越跑越富,一个是越跑越——”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铁铉忽然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那葡萄牙与咱们,本不可比。”
“哦?”
“那葡萄牙,不过蕞尔小国,穷则思变,不得不以航海求利。我大明富有四海,物阜民丰,何须与海外小邦争利?”铁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郑公公下西洋,扬我天威,使诸国知我大明之盛德,此乃万世之业,岂能以一时盈亏论之?”
这话说得漂亮。
夏原吉暗暗松了口气。
朱棣却笑了:“铁尚书,你这张嘴,比你打仗的时候厉害。”
铁铉垂首:“臣不敢。”
“可朕问你一件事。”朱棣走回御座,坐下,“若有一日,那葡萄牙人真的跑到了满剌加,跑到了苏门答剌,跑到了咱们大明的家门口——他们带着船,带着炮,带着一颗只认钱的心。到那时候,那些受过咱们赏赐的国王,是跪迎我大明天使,还是跪迎那些给他们送钱的葡萄牙人?”
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答。
郑和跪在地上,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在古里时,那些蕃商看他的眼神。敬畏,感激,还有一点点疑惑——你们送这么多东西,图什么?
他当时想,图的是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厉害。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些蕃商心里想的可能是——你们图什么,我们不管。可那些葡萄牙人要是来了,带的是刀,抢的是货,我们拿什么挡?
“陛下,”郑和缓缓开口,“臣有一言。”
“讲。”
“臣这两次下西洋,见过二十余国的国王、酋长、头人。他们对我大明,无不恭敬有加。”他顿了顿,“可臣也发现一件事。”
“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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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事?”
“他们恭敬的是大明的船,是大明的兵,是大明的赏赐。”郑和的声音低沉下去,“可他们心里惦记的,是那些能换来真金白银的买卖。蕃商给他们的,是实打实的利益。大明给他们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大明给他们的,是面子。
面子这东西,有当然好。可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面子能当饭吃吗?
夏原吉忽然开口:“郑公公,你的意思是,那些蕃商比咱们会做生意?”
郑和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天幕上那葡萄牙,将来要做的,和那些蕃商一样。他们不讲面子,只讲钱。讲钱的人,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因为谁都想要钱。”
他抬起头,看着朱棣:“陛下,臣在想,若有一日,那些葡萄牙人真的来了,带着钱,带着刀,那些受过咱们赏赐的国王,会选谁?”
这个问题,比铁铉问的更直白。
朱棣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看着那份天幕记录。
良久,他缓缓开口:“郑和,你说,那葡萄牙人,什么时候会来?”
郑和想了想:“天幕上说,他们用了将近一百年,才走到非洲最南端。臣不知那一百年,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但臣想——无论从什么时候算起,他们都还没走到印度。”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臣在古里见到的那些蕃商。”郑和道,“他们若是见过那些葡萄牙人,早就在臣面前炫耀了。他们没有,说明还没见过。”
朱棣点点头。
“那你说,咱们还有多少年?”
郑和沉默片刻:“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
“讲。”
“天幕让咱们看见了这些。”郑和抬起头,目光平静,“或许不是因为那些葡萄牙人快来了。或许是因为——咱们比他们早。”
早。
早到那些人还没开始跑,大明已经跑了两趟。
早到那些人还在非洲西海岸一点一点往前蹭,大明已经站在了印度洋的中央。
早到那些人将来要画的海图,大明现在就可以先画出来。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郑和,你这话,朕爱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朕不管那些葡萄牙人什么时候来。朕只知道一件事——朕在位的时候,他们来不了。”他转过身,看着郑和,“可朕百年之后呢?朕的儿子呢?朕的孙子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得替他们,留点东西。”
郑和心中一震。
“你方才说,那些蕃商会做生意。可咱们大明难道就不会吗?”朱棣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朕没让你去跟那些小国争利。朕只是让你去看看,那条路怎么走,那些人什么样,那些钱从哪儿来。”
他看着郑和:“你去看了,记下来,画成海图。将来用得着的时候,拿出来就行。”
郑和重重叩首:“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陛下要臣做的,不是替大明赚钱。”郑和抬起头,“是替大明把路探明白。”
8. 第 8 章
郑和退出奉天殿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殿外的广场上,仰望着夜空。夜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天幕,没有那女子的身影。但她的声音,她讲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反复回荡。
“葡萄牙人用了将近一百年,才从非洲西海岸的最北端走到最南端。”
他走过的那些地方,记下的那些航路,画下的那些海图,或许在这个时代有着超出他认知的价值与意义。
“郑公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郑和回头,见是铁铉。
“铁尚书。”
铁铉走到他身边,同样仰望着夜空,沉默许久,忽然道:“郑公公,老夫方才在殿上听你那番话,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请讲。”
“老夫年轻时在山东,见过一些倭寇。”铁铉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来的时候,带着刀,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后来虽有官兵把他们打跑了,可老夫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要来?”
郑和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那边穷,活不下去。”铁铉转过头,看着郑和,“郑公公,你说那葡萄牙人,会不会也是这样?”
郑和沉默了。
他想起天幕上那女子说的话——“一个原本穷得叮当响的欧洲小国”。
穷得叮当响。
活不下去。
所以往海上跑。
所以带着刀。
“郑公公,”铁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下次下西洋,替老夫看看——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活不下去才来的。”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郑和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想起天幕上那女子讲的最后一句话——
“大航海时代的序幕一旦拉开,就再也没有人能关上那扇门。”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替大明,把门里的路,探明白了。
---
郑和回到家中时,夜色已深。
他没有立刻歇息,而是点了一盏灯,坐在案前,铺开那张海图。
图上,从锡兰山再往西,是一片空白。
他在空白处缓缓写下一行字:
“此处当有天方。天方之西,传闻有极西之国,其人穷,故出海求财,带刀。”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天幕上那女子讲的葡萄牙人——那些一百年后才会开始航海的人。
他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用什么船,不知道他们带什么炮。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穷,而大明富。
穷,所以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他看着那片夜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他们来吧。路,我先走熟了。”
---
第二天一早,郑和进宫谢恩。
朱棣正在御书房看折子,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笔。
“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郑和跪地叩首:“臣想明白了。”
“讲。”
“臣这次下西洋,不求带回来多少东西。”郑和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只求把路探明白。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哪里能停,哪里不能停;哪里有人,哪里没人——臣都要记下来,画成海图。”
朱棣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郑和,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你吗?”
“臣不知。”
“因为你不贪。”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不贪功,不贪财,不贪名,你只想把事情办好。”
他把郑和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朕让你办这件事,是因为朕知道,你会把它办好。不是为了朕,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为了那些还没出生的后人。”
郑和心中一震,重重叩首:“臣,记住了。”
“去吧。”朱棣摆摆手,“探你的路,画你的海图。一百年后的事,朕看不到了。但你替朕看着。”
郑和退出御书房,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天幕上那女子讲的葡萄牙——那个一百年后才会开始航海的国度。
他不知道一百年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替大明,把那条路探明白了。
海图也好,航路也罢,还有那些用命换来的经验——这些东西,将来会用得上。
后来者将要怎么用,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用得上的人是大明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天。
天幕不在,但天幕上那女子的声音,还在他心里。
“大航海时代的序幕一旦拉开,就再也没有人能关上那扇门。”
他忽然笑了。
关不上,就不关。
但门里的路,得先让大明的人走熟了。
他迈步,继续向前。
身后,奉天殿的金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现代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雁非站在灶台前,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的数字。
等一下。
她关火,把面条捞进碗里,端着碗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系统后台。
【当前社会进步值:1.531】
1.531。
不是150。
是一点五。
雁非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就讲了一个小时的地理知识,能听懂的人屈指可数,真正能拿去用的更少。
沈括可能记下来几条,郑和可能琢磨一下,但指望这点东西立刻推动历史进程?
做梦呢。
她苦笑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行了,清醒了。
什么改变历史,什么养活几亿人都是后话,现在的现实是——她还得交下个月的房租,还得还上个月的花呗,还得活着。
雁非放下筷子,重新点开商城。
兑换规则写得很清楚:震惊值换现金,一万比一。
她刚才换了300万,到手300块。
银行卡余额:12236.50元。
勉强还能撑两个月。
雁非咬着筷子头,看向剩余震惊值:20万。
也就是20块钱。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想笑。
刚才还觉得自己手握巨款,转眼就回到解放前,这系统够真实的一点幻想都不给人留。
面条快坨了,她赶紧扒拉两口。
一边吃,一边琢磨。
震惊值确实能换钱,但来钱太慢了。
一万人震惊,才换一块钱,今天这场直播,累计观看1.2亿,听着吓人,但真正贡献震惊值的,估计也就那三百多万人——其他人要么没看懂,要么半路就开始听得云山雾罩了。
三百多万震惊值,换三百多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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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够吃几顿饭,够付个水电费,但离财务自由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需要更多震惊值。
更多的观看,更多的互动,更多的人听懂。
雁非把最后几根面条扒拉进嘴里,起身去洗碗,水流哗哗的,她脑子里也哗哗的转。
下次讲什么?
肯定不能接着讲地圆说、万有引力这种,对普通古人来说太抽象,听不懂就不震惊,不震惊她就没钱。
得讲点实在的。
讲点他们一听就懂、一懂就惊的东西。
比如粮食。
红薯、玉米、土豆这些东西,原产美洲,大航海时代才传遍世界。中国这会儿,唐朝没有,明朝没有,清朝可能刚有但没推广开。
要是她提前几百年告诉古人,有种庄稼长在坡地上都能活,一亩能收几千斤——
雁非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不同的人,会被不同的点戳中。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没有人不想吃饱饭。
雁非回到电脑前,盯着空白的文档。
她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本书,讲大航海时代的作物传播,当时只觉得有趣,现在恨不得把每个数字都背下来。
红薯:亩产两千斤起,高的能到四五千斤。不挑地,耐旱,病虫害少。叶子能喂猪,藤蔓能当饲料。
玉米:同样高产,耐储存。秆子能烧火,能喂牲口。
土豆:更夸张,欧洲人靠它度过了多少次饥荒。
这些东西,不需要懂三角函数,不需要会造船,只要是个农民,只要有一块地,就能听懂。
听懂,才会震惊。
震惊,就有震惊值。
雁非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对。
不是只要有震惊值就行。她需要的是持续的震惊值,大量的震惊值,这样才能换钱活下去。
那就要让人持续地感兴趣。
光讲红薯长什么样、产量多高,够震惊一次,但听完就完了。
得让他们有参与感,得让他们想问问题,得让他们明天还想来。
她想起今天直播时那个留言滚动的画面。
可惜当时太紧张,没顾上看。
要是当时停下来回几条消息,是不是能多赚点震惊值?
不对,回消息要从震惊值里扣。一条一百块,听着贵,但那是从她账户里扣,不是从总震惊值里扣。只要回得巧妙,回得让更多人想提问,那就是投资。
一条消息换一百块支出,但如果这条消息引发更多人震惊、更多人提问、更多人来看直播——
雁非坐直身子。
这账不能按单条算。
得按生态算。
她打开手机计算器。
20万剩余震惊值,最多回两千条消息。一条一百,全回完就是二十万支出——但她账户里本来也就剩二十万,全回完等于一分不剩。
不行,得留点保底。
那就先回个几十条,看看效果。效果好,再追加;效果不好,就当试错。
至于进步值——
雁非看了一眼那个1.531。
算了,先不想了,促进社会进步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挣钱活下来。
关掉计算器,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雁非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
红薯的事,肯定要讲,但不能光讲红薯,得有个由头,得和大航海时代挂上钩,得让那些想听航海的人也留下来。
要不就从哥伦布发现美洲讲起?
9. 第 9 章
第三章直播雁非制作的非常快,资料库里很多现成的,熬了一个大夜就都弄好了,然后距离第二次直播仅过去四天:她便开启了第三次直播。
主题:大航海时代的馈赠
天幕画面亮起。
深蓝色的背景上浮现出一行白色大字:
【改变世界的农作物】
配乐响起——舒缓、略带沧桑感的纪录片配乐。
雁非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出现。
“前两期直播我们讲了葡萄牙和西班牙怎么成为海上霸主还有进入大航海时代所需要的客观知识储备条件,很多观众大概是没太听懂,这次咱们聊点实在的——他们从美洲带回来的东西。”
画面切换:一张古老的世界地图,欧洲在左边,美洲在右边,中间是大西洋,两条航线从西班牙画出来,一条到加勒比海,一条到墨西哥。
“1492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但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发现的是新大陆。他一直以为自己到了亚洲。”
画面出现哥伦布的肖像画,旁边打出一行字:【克里斯托弗·哥伦布,1451-1506】
“不过没关系,他带回来的东西,改变了整个欧洲,甚至改变了整个世界。”
画面快速闪过几幅插图:玉米、土豆、红薯、辣椒、番茄、烟草……
“这些作物,在欧洲人到达美洲之前,当地人已经种了几千年。”
第一部分:玉米
画面定格在一株结着大棒子的植物上。
“玉米,原产美洲,这东西有什么特点?”
屏幕上打出三行字:
不挑地——山坡、旱地、薄地都能长
长得快——春种秋收,三个月就能吃
产量高——一亩地,少说收两百斤,多的能收四五百斤
“注意,我说的是干玉米粒。在欧洲也就是欧罗巴,当时小麦的亩产也就七八十斤,玉米是它的三到四倍。”雁非解说的语气带着一点欢快,“因为欧罗巴农耕文明比较落后,如果是咱们这边精耕细作的条件下这个重量可能翻倍,亩产大概……”
【唐·关中某村】
王老四正蹲在自家地头上,仰着头。
他今年四十七岁,种了三十年地从没听说过什么叫玉米,但天幕上那株结着大棒子的东西,他看清楚了。
“一亩……四五百斤?”
他喃喃着,声音发颤。
旁边他儿子小王——二十出头,种地还不到五年——也在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
“爹,四五百斤是多少?”
王老四没回答。
他脑子里在算账。
他家二十亩地,种麦子,好年景一亩能收一百来斤,二十亩就是两千来斤,交了租留了种,剩下的一千多斤,一家五口紧巴巴吃不到一年,他们农人基本都是一半瓜菜、一半粮混着吃。
要是换成天幕上那东西——
他一亩收四百斤,二十亩就是八千斤。
王老四的手抖了一下。
“爹?”小王又叫了一声。
王老四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别吵,听天幕接着说。”
---
【宋·开宝八年·汴梁城外】
李三家住在汴梁城外二十里,种着十五亩薄地。
他娘六十多了,眼睛不好,看不清天幕,但能听见。
“儿啊,天幕上说的啥?”
李三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娘,说是有种庄稼,一亩能收四五百斤!”
老太太愣住了。
“多少?”
“四五百斤!”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拽住李三的袖子。
“儿啊,那东西……咱能种不?”
李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按理来说这是神仙的东西,可是前阵子他在镇上听读书人讲,天幕出现就可能是神仙看大家伙儿可怜,特意降下恩赐也说不准。
而后他在想另一件事——村里西头那块坡地,全是石头,种啥啥不长,荒了好些年了。
要是那东西真能在坡地上长……
抬起头,继续盯着天幕,眼睛都不敢眨,哪怕有个念想也好啊。
-
画面切换,一只手把一个土豆切成几块,每块带一个芽眼埋进土里,几个月后,挖出来,下面挂着一串土豆。
“土豆,又叫马铃薯。这东西在欧洲被称为‘穷人的面包’。”
屏幕上打出几行字:
亩产:好的地两三千斤,差的地也能收几百斤
种植:切块,埋土,等几个月,挖出来就是一堆
储存:避光、通风、干燥处,能存好几个月
“种一亩土豆,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
【汉·建元三年·长安城外】
刘大的眼睛直了。
他刚才还在琢磨玉米,现在又来了个土豆。
两三千斤。
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个数。
“孩他娘!”他扭头朝屋里喊,“你快出来!”
一个妇人匆匆跑出来:“咋了?”
“你听天幕上说——那土豆,一亩能收两三千斤!”
妇人愣了一下,也抬头看天幕。
“真的假的?”
“天幕说的,还能有假?”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要是咱家那八亩地,都种上这东西……”
刘大打断她:“别做梦了,先听天幕说完。”
但他自己也在做梦。
八亩地,一亩两千斤,那是一万六千斤。
一万六千斤。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
【明·洪武十五年·某村】
张老六是个佃户,租了地主家十亩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下只够喝稀的。
天幕上讲到土豆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手里端着碗稀粥。
“种一亩土豆,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他的手顿住了。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仰着头。
“一亩……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他喃喃着,眼睛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去年冬天,小儿子饿得直哭,他去地主家借粮,被骂了回来。
要是那时候有这土豆……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直仰着头,听天幕讲那个叫“土豆”的东西。
---
画面再次切换。
一株藤蔓爬满地的植物,叶子绿油油的。一只手扒开土,下面露出几个红皮的大块根。
“红薯,又叫番薯、地瓜,这东西比土豆还厉害。”
屏幕上打出几行字:
亩产:好的地两三千斤,差的地也能收上千斤
特点:耐旱、耐瘠、病虫害少
全身是宝:块根能吃,叶子能喂猪,藤蔓能当饲料
“红薯传入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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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成了穷人的救命粮。荒年的时候,别的东西都绝收了,红薯还能在地里长着。”
---
【元·至元年间·某村】
王婆子今年七十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好,走不动远路。
她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仰着头听天幕。
听到“红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问旁边的小孙子:“娃啊,天幕上说的那东西,长啥样?”
小孙子七八岁,眼睛好使,看得清楚:“奶奶,叶子爬一地,下面结的红疙瘩。”
“红疙瘩……能吃?”
“能吃!天幕上说,饿的时候,挖出来就能吃!”
王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她说,“能吃就好。”
她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闹灾荒,树皮都啃光了,饿死了半个村的人。
要是那时候有这红薯……
她没往下想。
她只是拍拍小孙子的头:“娃啊,好好听,把这些都记住。将来要是能种上,咱就不怕饿肚子了。”
画面继续快速切换。
辣椒、番茄、花生、向日葵、烟草……
每一样都有简短的解说。
“辣椒传入中国前,中国人吃辣主要靠花椒和姜。”
“番茄最早被欧洲人当成观赏植物,因为觉得它有毒。”
“花生榨出来的油,比菜籽油更香,也更耐放。”
“向日葵的种子可以炒着吃,叶子可以喂牲口。”
---
【明·永乐年间·某市集】
一个卖菜的汉子站在摊子后面,仰着头。
他卖了几十年菜,从没见过天幕上那些东西。
辣椒——红彤彤的,看着就好看。
番茄——也是红的,圆溜溜的。
花生——壳里包着仁,能榨油。
他忽然想:要是能弄到这些种子,拉到市集上卖,那得多少人抢着买?
他咽了口唾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先听天幕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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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进入最后一部分。
“这些作物是怎么传遍世界的?自然靠的是人。”
画面出现一艘大帆船,船帆上画着红色的十字。
“葡萄牙人把辣椒带到了印度,西班牙人把玉米带到了菲律宾。然后通过商人、传教士、移民,这些东西一站一站传开。”
画面切换:一张动态地图,美洲的作物沿着几条线向全世界扩散。
“玉米传入中国,大约在……”
画面说到这里,忽然有一行小字在角落里快速闪过——【明朝嘉靖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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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永乐七年】
朱棣看见了那行小字。
嘉靖。
他愣了一下。
那是谁的年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嘉靖前面,带着“明朝”两个字。
那就是说,这是大明年间的年号,是他子孙的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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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继续。
“红薯传入中国,大约在……”
又是一行小字闪过——【明朝万历年间】。
朱棣美妙的心情突然下沉了一点。
万历。
又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年号。
此时还没见到影子的葡萄牙、西班牙到底还是来到了大明吗?
好在大明还在,他的子孙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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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明·永乐·北京】
朱棣还站在奉天殿前,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太监们不敢动,侍卫们不敢动,所有人都陪他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月光照在金瓦上,泛着冷冷的光,也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
明末。
清初。
大明有结束的那一天。
他忽然想起父皇。
想起洪武三十一年,他没见到最后一面父皇最后一面,但他记得父皇活着时候的样子,记得父皇说“咱的大明”时的那个口气,好像这江山是他老朱家世世代代永远坐下去的一样。
可天幕说,坐不了永远。
他攥紧了栏杆上的汉白玉,手背上青筋暴起。
“明末”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他朱棣,从北平打到南京,从燕王变成皇帝,他把都城迁到北京,他选征漠北,他派郑和下西洋,他做了这么多——可最后,大明还是要亡。
是谁?
是他哪个不肖子孙?
是像建文那样软弱的人,还是像他一样狠辣的人?
他不知道,天幕没说。
但他忽然想起天幕说的那些作物。
玉米,土豆,红薯、种一亩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在山坡上种,能在贫瘠的地里种。
他太不懂农事,但他不傻——这东西,能让大明的百姓吃饱饭,可为什么这些东西传入大明后还是亡了国?
百姓吃饱了饭,还会反吗?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往殿内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却也比来时稳了一些。
走到门槛前,他忽然停下来。
“来人。”
一个太监赶紧上前,弯着腰,大气不敢出。
“传旨下去,”朱棣说,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让工部再造一批船,比之前更大、更多,朕要派一批人,去给朕找那个美洲!”
太监愣了一下,随即伏身领旨。
朱棣没再说话,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他就不信了,葡萄牙、西班牙,那么两个弹丸小国能做到的事,他堂堂大明会做不到?
他们能找到,他也能,还能更早!
就算他活着的时候找不到,他儿子接着找,孙子接着找,一代一代找下去,总能找到。
提前找到了那些作物,百姓就有饭吃,百姓有饭吃,大明的江山就能多稳几年。
至于那个“明末”——他攥紧了拳头。
那是他子孙的事了,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多留几条路,多留几样保命的东西。
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横横竖竖的影子,朱棣站在那片光影里,忽然想起父皇朱元璋。
父皇要是看见天幕,会说什么?
大概也是那句话吧——“记下来就行。”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父皇,”他低声说,“儿臣记着呢。”
【明·洪武·南京】
朱元璋已经躺下了,却没睡着。
朱标跪安之后,他就一个人躺在这张宽得不像话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
嘉靖、万历。
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年号。
这是他哪一代子孙?孙子?重孙子?还是重重孙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两个年号之后大明还在,那个“明末清初”才是末。
也就是说,从他朱元璋开始,到那个“末”,中间隔了好多好多年。
好多好多年。
他忽然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他应该高兴的,他的大明传下去了,传了好多代,比那些什么秦啊汉啊的好像也不差什么。
可他高兴不起来。
末。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老是晃过一些画面——凤阳的荒年,要饭的日子,庙里的破钟。他这辈子,见得太多人饿死了。
他当皇帝之后,最怕的就是百姓再饿死。他杀贪官,他减赋税,他让百姓开荒种地,他做了那么多——可最后,大明还是亡了。
是因为饿死的百姓太多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天幕上说的那些东西,玉米,土豆,红薯,能让百姓吃饱。
他翻过身,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老大记下来没有?”
没人回答,空荡荡的寝殿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又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
“传旨给工部,”朱元璋说,“让他们多找些能种地的人,朕要问他们点事。”
太监愣了一下:“陛下,这大半夜的——”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咱让你去你就去!”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元璋坐在床上,披着衣裳,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他不知道那些作物什么时候能到大明,但他得准备着,这么好的东西他大明得第一个种上。
败家子孙他找不出来,但保家基业的东西,他得先备着。
【宋·开宝·汴梁】
赵匡胤还站在窗前。
赵普已经告退了,偌大的殿里就剩他一个人。他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天幕上说的那些数字。
一亩玉米四五百斤。
一亩土豆两三千斤。
红薯更高。
他算过账,大宋现在一亩地打好的也就两石左右,折成斤不过二百多斤。
那玉米土豆,比他大宋现在的庄稼多打一半,多打一倍,甚至多打十倍。
十倍。
要是大宋有这些东西——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他想起天幕说的“明末清初”,那个明估计在大宋之后,那个清也在大宋之后。
大宋呢?大宋什么时候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天幕上的那些东西宋现在没有。
他转过身,往案前走去,铺开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
“着令各州府,寻访海外奇种异谷,凡能增产养民者,重赏。”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到大宋,但他得先找着。
找着种子,找着能种的人,找着能让大宋百姓吃饱饭的法子。
至于那个“末”——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那是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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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了,他能做的就是让大宋多撑几年,多活几年,多给百姓几年饱饭的日子。
【唐·贞观·长安】
李世民已经回了寝殿,却没睡。
长孙皇后陪着他,也不睡。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世民忽然开口:“观音婢,你说那明,在大唐之后多少年?”
长孙皇后想了想:“天幕没说,但看那样子,应该很久。”
“很久。”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很轻,“那就是说,朕的大唐,估计传了很久。”
长孙皇后看着他,没接话。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太液池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天幕上说的那些作物——玉米,土豆,红薯。
能种在坡地上,能种在贫瘠的地里,一亩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要是大唐有这些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长孙皇后:“朕明天就让工部去找。找那些能种地的老农,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再让鸿胪寺问问那些番邦使节,看他们国家有没有。”
长孙皇后点点头:“陛下圣明。”
李世民摇摇头:“不是圣明是——”他顿了一下,“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他没说。
但长孙皇后懂。
舍不得百姓饿肚子,舍不得大唐的江山,舍不得这好不容易挣来的太平日子。
【秦·咸阳宫】
嬴政一个人站在殿外的高台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末清初。
他看懂了。
他的大秦,他的宏图霸业,没有万世传承。
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但袖子里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天幕上说的那些东西,玉米,土豆,红薯都能让百姓吃饱的东西。
要是他的大秦有这些东西,那些黔首是不是就不会反?他的江山是不是就能多传几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他要找。
他转过身,往殿内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着黑暗说了一句:“传李斯。”
黑暗中有人应声而去。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天幕已经消失了,但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明末清初。他攥紧了拳头。
他的大秦,不能末。
就算末,也不是现在。
他能做的,就是让它晚一点末。再晚一点。能晚一天是一天,能晚一年是一年。
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刀。
【唐·关中某村】
王老四终于从地头上站起来了。
他媳妇在家门口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算明白了?”
“明白了。”王老四走过去,接过碗,喝了一口,“八千斤。”
他媳妇愣了一下:“啥?”
“我家二十亩地,要都种上那玉米,一亩四五百斤,你算算。”
他媳妇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王老四也不管她算没算明白,把碗递回去,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夜空。
天幕没了。
那些神仙作物还在天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苦的。
11. 第 11 章
“睡觉吧。”他说,“明儿还得种地呢。”
他媳妇跟在后面,小声说:“当家的,你说那玉米红薯,咱这辈子能种上不?”
王老四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
活着、等着、万一哪天来了呢?
万一呢?
【宋·汴梁城外】
李三把他娘扶进屋,点了灯,又出去把院门关上。
回来的时候,他娘还坐在炕沿上,嘴里念念有词。
“玉米,土豆,红薯,”老太太一遍一遍地念,“玉米,土豆,红薯——”
“娘,”李三说,“睡吧。”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儿啊,娘记着呢。娘怕忘了。”
李三鼻子一酸,没说话。
老太太又念了两遍,忽然说:“儿啊,你说那些东西,真能种在坡地上不?”
“天幕上说的,应该不假。”
“那就好。”老太太点点头,“咱家后山那片坡地,荒了多少年了,要是能种上——”
她没说完,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李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比他有劲。
“娘,”他说,“您记着就行。将来要是有了种子,咱第一个种。”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行,娘给你记着。记到死。”
【汉·长安城外】
刘大终于从院子里进屋了。
他媳妇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刘大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当家的,”他媳妇忽然开口,“你说那玉米红薯,真能种在坡地上吗?”
“天幕说的,应该不假。”
“那咱家那片坡地——”她没说下去。
刘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儿我去看看。”
他媳妇愣了一下:“看啥?”
“看看那坡地,”刘大说,“看看能开出来不能,万一将来有了种子,咱不能现开。”
他媳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大听见她在旁边翻身。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小声说:“当家的,咱以后,是不是就不怕饿肚子了?”
刘大没回答。
但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住了他媳妇的手。
【明·某村】
张老六还蹲在院子里。
碗里的稀粥彻底凉了结了一层皮,他没喝。
他媳妇出来看了他三回,都没敢说话。第四回出来的时候,她端着那碗粥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当家的,喝了吧,凉了也得喝不能糟蹋粮食。”
张老六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比白天看着老一些,瘦一些,但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小儿子饿死的时候,她没哭;她去地主家借粮被骂回来的时候,她也没哭;她把那点稀粥都省给孩子喝的时候,更没哭。
她就这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喝了吧。”
张老六接过碗,一口一口,把那碗凉粥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夜空。
“当家的?”他媳妇站起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没事。”张老六说,“我就是想,小儿子没赶上。”
他媳妇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张老六没看她,还看着夜空。
“要是那东西早来几年,”他说,“小儿子就能活了。”
他媳妇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张老六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搂着他媳妇的肩膀,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往后,”他说,“咱得活着。活着,等着。等那东西来了,咱替小儿子种,替他收,替他吃饱。”
他媳妇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破碗上,照在空荡荡的晾衣绳上,照在那一扇歪歪扭扭的院门上。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夜,深了。
天幕彻底暗下去之后,各个时空的夜,都变得很长很长。
有人在算账,有人在念着种子名字,有人在看自家的坡地,有人在想死去的孩子。
但所有人都记得那几行字。
玉米,土豆,红薯。
亩产四五百斤,两三千斤,更高。
能种山坡上,能种贫瘠地里。
一亩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他们记着、等着、盼着。
月光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这一片时空走到那一片时空,照着帝王的脸,照着百姓的院,照着那些睁着眼睛睡不着觉的人。
夜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雁非盯着后台数据,手指僵在鼠标上。
【本期新增震惊值:8,743,69200】
她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零。
然后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电脑带倒。
“我去!”
她捂着嘴,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怕动静太大吵醒邻居。
一万比一,今天这场直播能换多少钱?
八万多块!!!
银行卡余额1.2万,加上这八万多,她快要突破十万了,雁非表示她这辈子的银行卡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激动过后重新坐下来,雁非盯着那个数字,还是忍不住想笑。
然后直接兑换成钱,耽误一秒都是对她这个穷鬼的不尊重!
留言板上这一次的留言数量爆炸式增长,玉米、土豆、红薯——粮食这东西,杀伤力太大了。
老百姓问能不能种,帝王与官员们问从哪儿弄。
直播方向她似乎是真找对了。
雁非深吸一口气,点开文档。
下一期她原本计划讲白银的,但光讲白银太单薄,似乎可以得加点东西。
葡萄牙的航海,持续了近一百年。
从休达到印度,走了八十三年。
为什么能一直坚持走?
因为这是国策,亨利亲王是国王的儿子,他把王室的资源投进去,一投就是四十年,后继的国王接着投。
失败了,换条路再走;死人了,再派一批人去。
西班牙是另一种路数。
哥伦布拿着航海计划跑了七八年,葡萄牙国王不要他,法国国王不要他,英国国王也不要他,最后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掏了钱——据说是当了自己的首饰。
赌一把大的。
赌赢了,哥伦布没到印度,但到了美洲。那片大陆上有欧洲人从没见过的东西,也有欧洲人做梦都想要的黄金。
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开之后跟上去的人一批接一批。
商人、贵族、破落户、想翻身的穷小子——谁都可以去,谁都能分一杯羹,官方给政策,民间去执行,成了大家一起发财,败了是你自己倒霉。
这是另一套逻辑:官方搭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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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唱戏。
雁非其实挺理解这俩国家的统治者为啥这么疯狂痴迷出海,因为她跟他们有一点共性,那就是都是穷鬼!
人穷到一定份上,看到发财的机会,就跟赌徒没什么区别了。
郑和下西洋呢?
1405年到1433年,七次,二十八年。
船队规模:最多时两百多艘船,两万七千多人,最大的宝船,据记载“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
这个数字后世有争议,但无论按哪个标准,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
航程范围:东南亚、印度洋、阿拉伯海、东非,最远到达的地方,据考证是今天的肯尼亚马林迪。
带回的东西:香料、药材、珍宝、珍奇异兽。忽鲁谟斯进贡的狮子、豹子,阿拉伯进贡的长颈鹿——被当成“麒麟”,认为是大明德政的祥瑞。
然后,1433年之后,停了。
为什么停?
《明史·郑和传》里只有一句话:“和经事三朝,先后七奉使,所取无名宝物,不可胜计,然耗费亦不赀。”——花太多钱了。
《明实录》里有更多细节——言官上疏,“糜费粮饷,骚扰军民”。户部算账“每造一艘,费银数千两”,礼部吐槽“外邦朝贡,赏赐太重”。
简单总结:投入太大,产出太小。
香料能卖钱,宝石能卖钱,但卖来的钱进了谁的兜?国库都没见到回头钱更不用说老百姓。
普通老百姓从下西洋里得到了什么?他们只看到自己被征调去造船,被摊派粮饷,家里的壮劳力一去几年不回。
朝贡贸易的本质是厚往薄来,人家带点土特产来,大明赏赐回去的东西,价值翻几倍。这不是做生意,是做面子。
面子做完了,钱花光了,老百姓没沾着一点好处,自然没人愿意接着做。
郑和的船队回来了,航线有了,海图有了,但这些东西锁在兵部的柜子里,民间看不到,也用不上。
大明是官方全包,官方全收,官方全停。
停了之后,还有更严的海禁。
门,就这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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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开上帝视角,对于当时的古人来说,似乎没有对错,只有出发立场不同。
葡萄牙人出海的时候,不知道美洲有玉米。
哥伦布往西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到新大陆。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更不知道地球另一边有能亩产千斤的庄稼。
都是在当时知道的范围内,做能做的选择。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走得久的那条路,不是靠一次两次的壮举,是靠一代一代的惯性。而惯性要能持续,得有人能从中得到好处——不是皇帝一个人得到好处,是很多人得到好处。
葡萄牙做到了,西班牙做到了。
大明没有。
所以她要把这些放在一起,让那些古人看见。
让他们知道,在同一片星空下,有人用另一种方式在走。
让他们看见,走与不走,停与不停,门关还是不关,会产生什么样的不同。
嬴政会怎么想?刘彻会怎么想?李世民、赵匡胤、朱元璋、朱棣——他们会怎么想?
雁非不知道,她只是个播主,把事实摆出来,让他们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窗外天快亮了。
雁非保存文档,站起来活动脖子。
看了一眼,新增加的2.5社会进步值,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下一期直播,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