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野》 第309章 我已经万劫不复了 何鸢的话和语气十分矛盾,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 话是乞求,就像是被人逼到了悬崖边上似的,只要再一步就会坠入深渊。 可语气上有痛苦的同时也似有决绝和不舍,她的眼泪也更多的不是惊惧了。 司泽军闻言竟也红了眼眶,“阿鸢……”他嗓音哽咽了些许,良久后才道,“你走了多少年,我就想了你多少年,你让我怎么放得下?” 何鸢哭得更厉害了,摇头,“不该这样……我们都错了,我们不该这样啊。” 司泽军僵站在那,紧紧抿着唇,高大的身影也是绷直的。 许久他才说,“错的不是我们,阿鸢,这些年我心里就只有你,从没变过。” 何鸢陡然抬头,泪眼婆娑,冲着司泽军喝,“你说你爱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知道我有多痛苦?你想过吗?” 最后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嗓音陡然变得很犀利,像是哨子似的能直接刺人耳膜里的那种。 司野都忍不住捂了耳朵,只觉得深处生疼。 姜周同样皱着眉头捂住双耳。 只有程斩,他始终未动,就是司野捂耳朵时他扫了司野一眼,然后下意识地将司野又往身后拉了拉。 司泽军的眼眶看着更红了,形似激动,他喃喃道,“所以阿鸢,你其实是爱我的,对吗?” 否则就不会痛苦了。 何鸢拼命摇头,看上去更是激动,“不!不是!司泽军,是你毁了我!我恨你!” 司泽军悲伤地看着她,嘴唇啜嚅,“阿鸢……” “别叫我!别这么叫我!”何鸢死命捂着耳朵,凄厉大吼。 “阿鸢你看着我,看看我……”司泽军也是痛苦不堪,“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想尽办法,想要找到你,阿鸢,我愿意陪你一起……” “别说了。” “阿鸢,我爱你,从未变过。”司泽军的眼角湿了。 伴着这句话,司野陡然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抬眼一看周遭的环境竟发生了变化。 已经不是老宅了,像是在山野,天色将晚。 一个少年坐在枯草上,手臂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年轻女子正在帮他处理伤口,轻声说,幸好咬你的没毒,没关系,伤口很快好了,别怕。” 那女子生得年轻好看,轻轻一笑时眼睛尤为惑人。而少年看着也就十来岁,却是英俊得很,眉眼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冷静。 他跟女子说,我不害怕,谢谢你。 女子轻轻一笑,“客气什么,都是队友。” 远远的有人在喊,女子起身朝着来人一个劲地挥舞胳膊,在这!我们在这! 很快来了几个人,最前面的像是领队的,后面跟着的像是队友。 应该是一场户外活动。 司野环视四周,与此同时,程斩和姜周也在,同样在张望。 那少年起身跟上大部队,年轻女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司泽军。 女子笑说,感觉你应该是这次远足队伍里年纪最小的。 少年说,你看着也不大。 又问了女人的名字,女人告知,何鸢。 程斩一行三人就跟着他们身后走,程斩说,这应该是司泽军的回忆世界。 司野惊讶,“司泽军还有这本事呢?” “有本事的不是他,是恶灵。”程斩说。 姜周不解,“恶灵要做什么?” 程斩目视前方,一直盯着司泽军和何鸢的背影,说,“恶灵食生魂的方式很多,与其说这里是司泽军的记忆世界,倒不如说是恶灵控制下所形成的虚幻世界,在这里恶灵能随时随地动手。” 话毕,看了一眼司野,叮嘱,“跟紧我,千万别走丢了。” 司野闻言笑了,“真当我三岁小孩呢?之前在梦境里凶险不?谁救了你来着?” 程斩眉眼沾笑,“这跟梦境不同,我不是怕你好奇心爆棚,真跟我俩走丢了也不知道吗。” 司野二话没说拉过程斩的手,顺势十指相扣了。“这样行了吧?” 程斩低头看了一眼相扣的手,“行。” 姜周没打趣他俩,神情看上去有些一言难尽。司野见状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感觉到什么危险了。 姜周却摇头,叹了口气,“我在想啊,现在咱们看见的女人铁定不是鬼了,对吧?” 司野乐了,“还怕呢?没进来之前你见到的一直是鬼,怎么没见你害怕?” “我怎么不害怕?你没看我都尽量躲得远远的吗。”姜周在司野面前不伪装,很是重点强调。 虽然何鸢看着是无害,不过就是一抹散魄,但生犀燃烧时,刚显形的那一刻确实将她吓够呛,心想着还是见不着鬼比较好。 但她必须强挺着,毕竟自己是除魔卫道的大师形象,再不济还有个九部老板的名头罩着呢。 不能丢脸。 尤其是不能给陆吾大神丢脸。 可是,她好怕啊,嘤嘤…… 司野说,“姜周你不用害怕,毕竟……” 姜周扭头他,觉得有可能他会说些令人暖心的话。 可下一秒就听司野补完剩下的,“你那么孔武有力的,你要相信自己是头兽!” 那边,程斩忍不住低笑出声。 姜周倍受侮辱,一脸受伤的,“我是兽就不能害怕了?再说了,我是兽吗?我是吗!” 司野愕然,“不然呢?” “神兽!我是神兽!”姜周强调,“别把我跟世间的那些动物相提并论。” 司野哦了一声,好半天才又好奇问她,“你们神兽一般是属于胎生还是卵生?” — 司泽军与何鸢是在一次户外远足认识的,属于驴友。两人的帐篷后来也离得近,何鸢挺热心,一直在照顾司泽军的伤势。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少年司泽军的情窦就打开了。 这是他们再司泽军的记忆世界里看见的。 他们看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何鸢在给司泽军上药时,司泽军愈发明显追随何鸢的目光。 转眼周围环境变了,司野觉得熟悉,是司家老宅。 但周围张灯结彩的,下人们步履匆匆,白管家站在门厅处也在忙活张罗。 红双喜字随处可见。 谁结婚? 司野正想着眼前就转了个场景。 就见司老爷子拉着何鸢的手,对少年司泽军说,“你在学校没赶上婚礼,给你介绍一下,她是何鸢,你叫她鸢姨就行。” 司野看到司泽军愣在了当场,而何鸢的笑容也略显尴尬,良久后跟他一点头,当打过招呼。 司泽军没做任何反应,但一直在看着何鸢。场景再次转换,何鸢坐在梳妆台前,司泽军站在花园深处,隔着大片的郁郁葱葱静静凝视轩窗里的女人。 少年的眼里尽是深情。 在司泽军的记忆世界里,司野看到了他的过往,渐渐的,他对何鸢的情感也逐渐明朗了。 司野看见司泽军在跟何鸢相处时由最开始的隐忍到后来的情不自控,有好几次他会拉着何鸢不放,而何鸢很守本分,见到司泽军也尽量躲着避着。 但少年的情感收不住,明明知道不可为还偏要为之。 司老爷子很忙,经常会忙到忽略了何鸢。 直到一个画面出现在司野眼前…… 幽静的花园深处,少年与年轻女子轻轻相拥,少年痛苦地说,为什么你要嫁给他,为什么? 女子则轻抚他的头,很温柔,眼里有浅淡的失落和化不开的忧伤。 姜周见这幕后惊愕,指着前方相拥地身影── “司野哥哥,你、你大哥跟你妈……” 司野沉默不语,虽然他一直没觉得何鸢是他妈,可看见这幕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程斩似看穿了司野的心思,揽过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把自己当成局外人。” 说到这儿,落在肩膀上的手稍稍重了些,“阿野,你本来也是个局外人。” 经程斩这么一说司野一下就豁然开朗了,轻轻一点头。 司老爷子对何鸢很好,是极其好的那种。在画面里可以看得出是百般宠万般爱的那种,尤其是何鸢生下孩子之后。 而这一切司泽军都看在眼里,他对何鸢的关注日益加深。 看到这里姜周又说话了── “司野哥哥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是司泽军的孩子呢。” 一句话也差点吓到司野。 幸好能肯定的是在何鸢生孩子之前两人是清白的。 程斩轻声呵斥姜周,“你安静点,别吓唬他。” 姜周可真是无语问青天了,她怎么了就吓唬他了?她刚刚分明就是被这种可能性吓一跳的。 眼前的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深夜。 电闪雷鸣,狂风将花园刮成了一片狼籍,呼啸着怪怪叫着一并在窗玻璃上。 这一声声的雷电和雨声也遮住了卧室里女人的尖叫声! 司泽军年轻结实的身躯紧紧压着女人,任由女人如何哀嚎恳求都无济于事,他喝了酒醉气醺醺,压着女人时嘴里一声声低喃,“阿鸢……阿鸢,我要你。” 司野看不下去了,扭头走到一边,可耳朵里还是女人的惊叫和哭泣声。 他听得心烦。却又无力阻止。 却在这时就听“啪”地一声,动静不小,伴着物品被一并撞倒的声音。 司野一激灵,扭头看过去。 是司老爷子一巴掌打在了司泽军的脸上,司泽军倒在地上,周围有撞翻的物件。 司泽军没吭声,就默默地起身跪好,嘴角流了血也不抬手擦,一侧脸颊红肿了。 司老爷子愤怒地指着他,痛骂他是畜生。 可司泽军抬眼跟老爷子说,“我喜欢她,哪怕就是背负骂名了我也要得到她。” 气的老爷子差点背过气去。 一旁还站着白管家,见状赶忙上前轻声宽慰,然后又对司泽军说,“大少爷,您以后是要接手整个司家的,您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前途给毁了啊。” 司泽军咬牙说,“阿鸢就是我的前途,我要她,就只要她。” 气的老爷子又是一巴掌,质问他怎么要?她是你鸢姨,是小野的妈妈! 司泽军盯着司老爷子,一字一句,“让给我。” “什么?!”司老爷子震惊。 别说是司老爷子了,就连司野都一脸愕然。 姜周虽说不解男女之情,但司泽军、何鸢和老爷子这三人的事她是能看懂的,发出灵魂感叹── “他有我们兽的本性啊。” 程斩轻笑一声,有些讽刺之意,这就绝对是针对司泽军了。 司野则说,“她是一个人,让?” 真正让他难以接受不了是司泽军的说辞。 程斩淡淡地说,“但是我想,他还是让了。” 司野微微一颤,他知道程斩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司泽军抬头,目光坚决、直接,“只要您跟她离婚。” “混账!”老爷子气得拂袖而去。 可接下来的画面就是混乱、痛苦、扭曲。 老爷子始终没放手,一如既往对何鸢好,压根不提离婚的事。 可他也有不在的时候,只要老爷子不在,何鸢身不由己的时刻就到了。司泽军会强行将她带回房间,甚至有时候就在主卧里强迫何鸢。 他一遍遍告诉何鸢,“你是我的,是我的……” 情感畸形的关系里发芽成长,何鸢夜夜以泪洗面。可是老爷子有一晚很痛苦地跟她说,“我了解老大的性子,他得不到你绝不会算完的,司家不能乱。阿鸢,我知道这件事委屈你了,你就当为了司家……” 剩下的话没说完。 之后的画面里都是何鸢在痛哭,窗户下,花园里,司泽军静静凝视。 司家掩藏了罪恶,为了一己私欲。 何鸢跟司泽军说,你放过我吧,你们这样会逼死我的。 司泽军紧紧搂着她,痛苦低问,“阿鸢,你不爱我吗?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何鸢眼泪不止,泣不成声,“爱你会让我万劫不复。” 所以,我已经万劫不复了…… 这是何鸢临死前说的话。 她的状态越来越差,这些司泽军都看在眼里,最后跪下来跟老爷子再次请求,把何鸢给他,他只要何鸢,哪怕她是个疯子。 司老爷子狠狠咬牙,何鸢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最后的画面就是何鸢的房里,来来往往都是医护人员,她有力无力地靠在窗子旁,看着花园里的司泽军说了那句话。 然后,回到床上就闭上了眼睛…… 第310章 为所欲为 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就像是一面镜子被一枚石子敲碎,将司泽军与何鸢的过往碎得片刻不留。 可他们也没回到老宅。 画面转成了万亩花田,嫣粉菲菲,鸟语花香,就像是这天地之间都被种上了花草,温暖的阳光,和煦清风,过耳的是林叶间的轻轻细语,呼吸到的尽是芳香。 姜周忍不住四顾,赞叹,“可真好看啊。” 比她住的地方还要好看。 等这次的事完结了,她回家也要重新装修。 司野观察四周,一伸手,一片桃花还落在了他的掌心。身边程斩却在提醒他,“小心点。” 不是现实世界。 所以美则美矣,可处处藏着不知名的危险。 司野其实也隐隐感觉到了。 很快,花田深处走出两个人来。 一男一女。 男人高大英俊,女人巧笑盼兮。 两人十指相扣而来,周围有彩色蝴蝶轻轻飞舞。有花瓣轻落女子的发丝之上,男子停下脚步,抬手为她捻去发间花瓣。 两人目光凝视时充满情意。 男人压脸下来,吻上了女人的唇。 司野微微眯眼,男人是司泽军,女人就是何鸢。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司家,没有老宅,也没有司家老爷子,没有任何人。像是世间所有枷锁都统统不在,只剩下他们两人相亲相爱。 姜周小声说,“其实啊,何鸢跟司泽军在一起的画面真挺好看的。” 她不大会形容,司野在想,或许她真正的意思是,何鸢跟司泽军挺般配。 “这也是司泽军的记忆世界?”姜周始终是个缺少浪漫细胞的,哪怕真觉得人跟美景都很好,但心中疑惑也应运而生,“何鸢不是死了吗?” 是啊,他跟何鸢何尝有过这般美好记忆? 程斩负手而立,看着司泽军的一举一动微微眯眼。 合虚似游丝,若隐若现地萦绕在程斩修长的手指间,像是整装待发的士兵。 他低低开口,“是司泽军的世界,但这里不是他的记忆了。” 不是记忆,就是憧憬了。 不远处相拥的两个人分开了,司泽军在前面走,何鸢在后面慢慢跟着。走着走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落的有点大了,就见司泽军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何鸢。 何鸢也停了脚步,隔着数米花海与司泽军相望。 司泽军微笑,轻声说,“阿鸢,过来。” 嗓音很温柔。 跟平时的严肃冷漠大相径庭。 何鸢背后仍是一大片的花海,单纯美好,司泽军的身后是大片的森林,神秘莫测。何鸢看着那片望不到头的森林,一时间没往前走,她不确定地问他,“要去哪?” 司泽军温柔说,“到森林那边。” 何鸢望着那片森林,一时间却步。 司泽军见状,轻声宽慰,“阿鸢你别怕,只要穿过这片林海,那边就是我们的世界。” 何鸢喃喃,“我们的世界?” “对。”司泽军语气肯定,又强调说,“只有你我的世界,没有司家那个困住你的牢笼,没有世俗的繁文缛节。我们结婚、生子,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何鸢显得茫然,喃喃,“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司泽军轻柔哄劝,“是,你我再也不分开了。” 朝着她一伸手,“阿鸢,跟我走。” 何鸢却是近情情怯。 司泽军始终朝她伸着手,深情款款,“阿鸢,为了这一天,为了能跟你在一起,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跟我走吧。” 不远处的司野闻言这番话后心头陡然就一激灵。 冷不丁想起程斩说的那句了,他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是司泽军了。 有个念头很快闪过,司野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到了,可一时间不大会总结。 那边,司泽军一直在温柔劝说,要何鸢跟他走。 走过那片林海就是全新的世界。 司野看向那片林海,跟他梦里的林子不同,司泽军背后的那片林林笼罩在一片暗光里,就是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望不到头。深沉、压抑,让司野莫名地就联想到了冥界之路的业海,翻天盖地,呼啸而来的都是绝望。 所以,林海之后会是绚烂的未来吗? 许是何鸢也看出来了,所以才却步不前,就连她背后璀璨梦幻的花田也开始变得褪去华光。 司泽军看出何鸢畏惧的眼神,轻声说,“阿鸢别怕,有我在呢,来,把手给我。” 何鸢松动了,一步步靠近司泽军。 这一刻司野终于明白了,其实何鸢是爱司泽军的,只是两人阴差阳错有了不容跨越的身份,人世间的伦理道德、礼义廉耻让她不得不去敛藏心思,不敢去正视,甚至以死来逃避。 她不想让司家背负骂名,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沦为笑柄,不辜负所有人,唯独辜负自己。 所以眼下这一步她迈得十分难。 每朝前行进一步,就是要将束缚在她身上的重重枷锁褪掉一层,直到她成为真正的自己,成为只是何鸢的样子。 姜周始终是个煞风景的,或者说,浪漫过敏。 搁其他姑娘瞧见这幕可能早就被这份天理不容的感情感动得稀里哗啦了,可惜,姜周是头兽。所以她皱着眉头说,“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呢?” 其实司野也这么觉得。 尤其是何鸢将自己的手即将交给司泽军的那一刻。 却在这时一道合虚骤然冲出,紧跟着幻化万丈光,瞬间焚烧了那片林海,而之前疾速而去的合虚生生穿过司泽军的印堂,何鸢吓得惊骇尖叫。 再看司泽军痛苦倒地,那道合虚就跟白管家所遭受的一样,将司泽军紧紧钳制。 周围一切都在坍塌,焚烧的林海、黯淡无光的花田,漫天的彩云和声声入耳的虫鸣鸟叫,都尽数退散。眼前的环境在迅速重组、呈现,最后又成了司家的老宅,还在主屋里。 回到了现实。 何鸢的那抹散魄还在惊恐尖叫,她在司泽军的世界里被合虚吓坏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合虚本就令她惊恐,又近在咫尺,甚至她都感觉到合虚的犀利和灼热。 司泽军趴在地上,合虚似长矛,从他的后脑直穿眉心,虽说没像白管家似的被死死钉住,可他的状况看上去也好不到哪去。 就见他整张脸都在扭曲、狰狞,顺着合虚的光,有浅淡的黑色影子在若隐若现地挣脱,明显的想从他体内脱离而出逃走,却又被合虚死死困住出不来。 果然是触灵! 只不过很明显司泽军身上的触灵很接近本体了,说明恶灵将大部分力量都集中在了司泽军体内。围着合虚扭曲的影子如果不是那么浅淡的话,就成了本体了。 司泽军看着歇斯底里,哪怕是这样了还在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何鸢。他拼命去够那抹散魄,眼珠子在合虚的力量作用下都成了红色。 “姜周,收魄。”程斩命令。 姜周收到命令,双手先是合十,紧跟着展开双手,双手拇指和食指迅速相抵,一道灵光朝着散魄而去,将其紧紧裹住,成了一个发光的球体。 何鸢的散魄瞬间就安静了,那灵光成了安抚剂,安抚了她不安悲痛的情绪。姜周手一摊,灵光球体迅速而回,就一并被她收进了手里。 司泽军见状愤怒厉吼,几番想要起身,也几番想要挣脱合虚的力量。 而那个影子也愈发歇斯底里,合虚的光一阵强过一阵。程斩见状再出合虚,合虚成绳死死缠住司泽军的脖子,那影子痛苦不堪,通过司泽军的凄惨声来发泄痛苦。 这一声极为刺耳。 窗外本就是阴沉沉的天,可紧跟着就是狂风骤起,竟生生折了花园的树干生生往窗玻璃上砸。 司野就觉得耳膜生疼。 姜周指着他的耳朵惊叫一声,“流血了!” 司野抬手一摸,手指头都被血给染红了。 胸口就蓦地剧痛,像是有把刀子从他背后生生刺过来似的。 他低头去看,愕然发现胸口多了一个刀尖,刀尖上沾着血,又凝成了血珠子一滴滴往下掉,浸湿了衣服。他想的却是—— 这次好在不是白衫啊。 “阿野,别听别看!” 恍惚间司野像是听见了程斩的声音,可又觉得这声音极其遥远。遥远到会被别的声音所取代,是天际里落下来的声音,威严、冷冽—— 孽障! 司野觉得浑身都挺疼,心说,我不是孽障,不是! 耳畔又是烈烈的战马声,风从耳边过,冰凉,血腥。 他甚至还听到一个声音—— 罪神陆吾,褫夺战神封号,断神骨碎神躯灭神魂…… 眼前还有一帧帧画面闪过,细碎的,光怪陆离。 司野看见了小小的自己。 从老宅花园走过来,迎面而来的就是司泽军。 相比司泽军高大的身影,司野看上去就跟豆芽菜似的。 司野眼睁睁看着那小孩,心里不停提醒自己:这不是我,是司小公子,司小公子…… 小小的司野看着司泽军叫了一声大哥,声音弱弱的,很胆怯的模样。 司泽军低头凝视小司野,见他要走,拦住了他的路。 他弯身盯着司野的脸,盯着盯着,抬手来摸小司野的脸。吓得小司野一激灵,刚要后退却听司泽军低低说了句,别动。 小司野就不敢动了。 他很早就明白自己是所有司家儿女里最弱小、最不受宠的那一个。父亲最宠二哥,而大哥相比其他兄弟姐妹来说更少年老成些,所以哪怕年龄不大也挺显权威,小司野甚至觉得就连父亲有时候也要让大哥几分。 于是他就不敢动了。 司泽军的手指攀附小司野脸上,这一刻司野觉得自己虽是旁观,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男子手指的温度,冰凉得很,就像是一条蛇蜿蜒在脸上似的。 小司野害怕。 他平时其实很少跟司泽军说话,或者说,他平时都很少跟人说话,除了二姐,因为他觉的整个司家人都视他为瘟神似的。 他害怕司泽军,就是莫名的害怕。 司泽军的手指顺着他的眉眼往下移,落在了他的眼角。 良久后就听司泽军用很低的嗓音说,你的眼睛可真像她啊。 小司野微微颤抖了一下。 司泽军则低头,轻轻吻上了他的眼睛。 画面转到另一侧,花园入口处同样藏了个身影。 司野微微眯眼看过去,是司泽阳。 显然瞧见了花园里的一幕,愕然。 又是几帧画面而过。 都是跟司泽军有关,他格外喜欢小司野的眼睛,可有时候看见司野又会格外愤怒。 渐渐的,画面里的小司野长大了,司泽军也愈发成熟。 可一个画面闪过时是这样的,司泽军狠狠掐住司野的脖子,像是头失控了的兽,他质问司野,为什么宁可去死也不给我机会?为什么? 司野虽说长成少年,可身子骨很是羸弱,他大半个身子都被司泽军按在窗外,似乎风一过就能将他吹走似的。 是司迦意闯了进来阻止了这一幕。 紧跟着又是一个画面…… 司野纤瘦的身体被司泽军死死压在床上,司泽军醉醺醺的,先是盯着他的眼睛瞧,盯着盯着就突然低头来亲他。司野拼命挣扎,可论力气来说压根就不是司泽军的对手。 许是他的反抗激怒了司泽军,就见他狠狠掐住司野的后脖颈,将他的头往床头上狠狠一磕! 醉酒的人力气都不小,司野一下就被撞晕了。 整个人躺在床上,再无反抗的能力。 头顶的光灼亮得很,司野身上的衣服被醉酒的司泽军给扯开了,大片灯光落在他身上,白得耀眼。 司泽军摸着他,手指一寸寸下,眼眶就红了,他低喃,“阿鸢,我这么爱你,你怎么还要拼命想着逃呢?我不能让你逃,不能啊……” 他压身下来,先是吻上了司野的额头,然后很是怜惜地一点一点吻下来。 司野瞧见这幕,心头燃起一团火。 他恨不得用这火焚烧了司泽军。 “醒醒!司野,你给我醒过来!”司野拼命朝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自己大喊。 然而无论他怎么喊都无济于事,司小公子太弱了。 司野企图冲过去,可后果就是他只能穿透空气,阻止不了任何事的发生。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司泽军为所欲为…… 第311章 以墨画人 突然,房门被人咚咚咚一阵敲。 或许用狂砸更贴切,总之大有能将整个门板都拆下来的架势。这番大动静不但惊了屋外的下人们,也成功阻止了屋内人的进一步行动。 是司泽阳。 等司泽军开门,司泽阳就没管没顾冲进来,也是醉醺醺的。 大有算账的架势,借着酒劲来撒泼。 床上的司野悠然转醒,衣衫不整,牛仔裤的裤扣是敞着的。司泽阳就听见动静了,晃晃悠悠朝这边走过来一看,呵呵直乐。 就看见司泽军几步上前,伸手整理了司野的衣衫。司野有了意识后仓惶而起,司泽阳似乎对这一幕不怎么好奇,看上去更专注自己的事,冲着司野嚷嚷,“出去出去,这里没你什么事!” 司野踉踉跄跄出去,司泽军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在旁,司野看着这一幕,心头始终有团火在迸发,燃烧。 之后还有些零碎的画面,基本都是关于司泽军的,虽说没再像那晚那么过分,可对司野始终是有着不同程度的关注。 就像是藏在暗处的鬼魅,所以司野看到画面里的司小公子每次见到司泽军回来后都十分紧张。 之后画面一黑。 司野觉得自己置身幽暗之中。 渐渐的有声音在漆黑的画面里响起── “因为一个女人父子反目不值得,老先生,您也心知肚明,司家所子女中也就属大少爷跟您最相似,集团只有交给大少爷您也才能放心啊。” 良久是司野老爷子的声音,憔悴倦怠,“难道还真要休了阿鸢让他娶走?那司家就彻底沦为笑话了!” 那声音说,“就维持现状吧,毕竟有了一层关系在,大公子也不敢太明目张胆,至少不敢公开于众。” 再也没听见老爷子说什么。 司野心中悲凉,为何鸢,更为司小公子。 至于那个声音…… 司野很熟悉。 然后一下就又将之前的念头给拾起来了,也突然就明白了程斩的行为。 再有画面时,画面里就是那张脸了。 那张程斩在云南的时候就看着不顺眼的脸。 白管家。 画面里是夜晚,就见白管家鬼鬼祟祟潜进了一个房间。司野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床上的司小公子,他睡得很熟,压根不知道房间里已经进了人。 司野看到这一幕后心里就一激灵,就见白管家坐在了床边,伸出枯瘦的手一点点探向司小公子。 先是摸了脸,然后一路下摸…… 司野有瞬间的恶心。 可恶心的同时又有无与伦比的愤怒,他有杀了这白管家的冲动。 让他更愤怒的是,白管家在摸得心满意足后并没立马离开,反而顺势躺了下来,搂住了司小公子。 司野觉得头皮都快炸开了。 白管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搂着司小公子而眠,睡到了窗外隐隐有了光亮后他才起身,又摸了摸司小公子后离开了。 接下来的画面里也都是白管家,会隔三差五入夜后潜入司野的卧室,摸上一摸再搂着入睡,天亮之前再离开。 如果白管家夜里不偷入司小公子的卧室,那他就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掏出张照片,先是狂亲一通,然后再打开一个带锁的木头箱子,从箱子里掏出几件衣物来。 等衣物在床上摊开后,司野一眼看过去的时候怒火攻心。 是女人的贴身衣物,就跟那张照片一样都是何鸢的。 接下来的画面不忍直视,白管家对着女人衣物又嗅又亲,一手探进被子里。 神情时而迷离时而狰狞的,等释放的瞬间他嘴里叫着何鸢、何鸢…… 白管家对司小公子做那些事的心思就有迹可循了,他始终在觊觎何鸢。 司野在想,白管家潜入司小公子卧室的时候真就悄无声息吗?小公子是不是睡得太沉了? 这个疑问刚攀上来后,也就是下一秒的功夫就有了新的画面。画面里是司小公子,接过白管家递上来的牛奶,他想都没想就喝了下去。 司小公子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这个习惯哪怕是到了司野这里也始终在延续。 瞬间,司野的胸腔里膨胀了万般怒火,原来这就是司小公子沉睡的原因。 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能让司野的怒火直接爆发。 画面里还是司小公子,他从屋子里出来到草坪上散步。面容挺苍白,整个人削瘦羸弱,走几步都感觉能被风吹走似的。 就在他靠近喷泉的时候,突然就被人从后面搂住并且一下按在了喷泉池的台沿上。 司小公子拼命反抗,身后那人却紧紧压着他挺有力气,枯瘦的手迫不及待探进他衣服里。 司小公子猛地回头,可下一秒就被身后那人钳制,许是怕他回头看,那只枯瘦的手就将他的头整个按在水里。 这是司小公子残留在脑中的最后一段记忆,从司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更加明朗清晰了。 他眼睁睁看着司小公子由挣扎到不动,那人整张脸都散发出异样的诡异和兴奋。 确定他不再动了,那人将他从水里捞出来,翻过他的身体,嘴里一直在呵呵笑,眼睛里迸射出妖冶又情欲的光。 那人像发了疯似的在司小公子身上又亲又啃,或者说已经没了气息的司小公子让他更加兴奋。直到听见有脚步声朝这边来,那人才演起了戏。 快来人!小公子溺水了! 司野看到了那人的嘴脸。 在司老爷子面前毕恭毕敬,在何鸢和司小公子的背后欲望泛滥。 白管家! 原本就起了淫欲之心,所以被恶灵钻了空子,体内有了触灵的加持,怪不得司老爷子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哪怕自己儿无缘无故溺在喷泉池里这么大的事都能轻轻放下。 司野觉得体内的血液在奔腾,怒火层层叠叠犹如那片被黑暗吞噬的业海,翻滚着,恨不得铺天盖地而来。 “阿野!” 耳畔有人唤他。 阿野,阿野……司野的记忆开始模糊,脑子里的画面和眼前所看到的风云流转撞击在了一起,碎成了无数的细片,锋利地扎进他脑子里。 我叫重琴,你呢? “重琴……” 又是一个男子的嗓音。 很熟悉,司野觉得自己一定认识这个人。 重琴,那人又在轻声唤他,嗓音低柔含笑。 重琴啊,你说你怎么这么笨呢? 重琴啊,那就笑起来好看呢。 重琴,我来了。 重琴,我回来了…… 重琴,你相信我吗? 司野觉得体内像是有不同的力量在拉扯,都在试图将一方吞噬。他头疼欲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脑袋里钻出来似的。 有个身影隐隐约约出现在自己眼前,是男子的身影,陷在耀眼的光芒里,那身影似幻似真。 可紧跟着眼前的光晕散了,那个原本周身散发光芒的身影也陡然化作一股黑色力量,蓦地冲着他就过来了。 这么个瞬间司野只觉胸腔滚烫了一下,有股力量即将冲破身体而出,与此同时有个念头也应运而生—— 犯我者,死。 这个念头刚起,那力量就愈发变得滚烫,却在即将冲破而出时就见一团耀眼灵光冲着他就扑过来。 司野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紧紧抱住了。 也就在这一刻,眼前所有画面和声音都倏然退散,司野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况。 竟是一直没参与“抓鬼”事件的季流幻在紧紧抱着自己。 季流幻以怕拖后腿为由没跟在他们身边,他跟司野他们还说自己要在房里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笑着问他们,是不是明天之后就是晴天了? 怎么出现在这?还抱着他? 司野第一反应是,可能自己还在幻境里,所以看见的人和事都不是真实的。可眼前的场景就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老爷子昏睡着,白管家已经被钉得抽搐了,司泽军整个人相比刚刚还要扭曲,甚至他通体有些黑色,而他头顶上的触灵在拼命与合虚撕扯。 季流幻仍旧抱着自己不放手,就是从后面圈着他,胳膊挺有劲的。司野觉的他莫名其妙的,刚想取笑他一番,就敏感察觉周遭的不对劲。他抬眼去看程斩,程斩脸色上看虽说很平静,可嘴唇是抿着的,显得很严肃。 姜周没程斩那么会控制面部表情,她盯着季流幻,眼里那神情就是很明显告诉了司野,出事了。 司野不知怎的就有了这个念头,一激灵,低头来看季流幻。 这么仔细一瞧才发现季流幻的不对劲。 他的一张脸格外惨白,就那么低垂着,头抵着他,从司野的角度看过来,季流幻不但是脸色白,就连脖子和露在外面的手腕、双手都白得吓人。 “季流幻?”司野心脏漏跳一拍,叫他的名字时发现自己的气息都很不稳。 季流幻没应声。 司野顺势推了他一把,不想他的双臂一下就松开了,整个人缓缓往下倒。司野一愕,顺势捞起了他的身体,“季流幻?” 这么一捞不要紧,司野只觉季流幻格外轻,不像平时似的,现在他拉着季流幻能明显感觉他的体重在迅速消失。 就是他开始变得没体重了,而且流失得特别快。 至少司野觉得他现在搂着的都跟纸似的没什么重量。 或者说,他觉得季流幻就跟张纸似的,苍白又单薄得很。之前也不是个很健硕的体型,现在真就是比羸弱还甚。 “怎么回事?”司野心里惶惶的,大喊,“哥!怎么回事?” 程斩缓步上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幕。 司野还等着程斩出手帮忙呢,却见他始终没什么动作,仰头惊愕,“哥?” 程斩没看季流幻,就只是看着司野,原本平静的眸色起了变化,似怜惜。他蹲身下来,与司野目光平视,轻声说,“阿野,这本来就是他的宿命。” “宿命?什么宿命?”司野不解。 靠在他怀里的季流幻已经完全没了重量,而且整个人显得越来越……薄。 程斩这才将目光落在季流幻身上,语气低沉,“或者说是他的使命,他来就是为了保护你的,使命完成了,他也该消失了。” “消、消失?”司野蓦地惊愣。 程斩瞧不得他眼里的神情,低叹一声,“阿野,你再仔细看看,有没有觉得他有些眼熟?” 司野一怔,低头来看季流幻。 季流幻的一张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阖着眼真像是个假人似的,不,确切说更像是纸片人更贴切。可季流幻的眉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的确就是愈发的熟悉。 像是他刚开始见到季流幻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有某种东西是司野熟悉的。 今天经程斩这么一提醒,司野冷不丁就看出端倪了! 他盯着季流幻微微侧脸时的眉眼,大惊,“他……” 不就是他自己吗? 怎么可能? 明明不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眉眼之间的感觉就是他自己啊。 程斩的目光落季流幻脸上,低声,“你很清楚他不是人族,其实他只是司小公子的一抹人魄,后来被人以墨画人的方式将人魄保留了下来,他的出现只是为了保你周全。” 司野听不懂,眉心紧皱,“什么人魄?什么以墨画人?还有,他为什么要保护我?” 程斩见他情绪很激动,轻叹,“所谓以墨画人,就是将人的魄封在香墨之中,再在特殊纸上画出人形,魄就能以纸上的模样显形。” 其实在看见季流幻的时候程斩就知道他是以墨画人,之前他见过这种封魄方式。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魄竟然是司小公子的,而且还一直就在同一所大学里。 程斩将这一纸画人带在身边,尤其是将其留在司野身旁,虽然不清楚到底是谁封了司小公子的魄,可他清楚这画人能出现势必是奔着保护本体来的。 “司小公子有魄在,说明他之前的确是人族,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有魄离开了本体。”程斩补上句。 司野不懂这些,他知道季流幻不是人族,甚至不是灵类,却万万没想到他只是被人造出来的存在,不是天生天养,更何况还只是为了保护他? 司野目光悲凉,看着季流幻,却是在问程斩,“他要保护我什么?刚刚发生了什么?” 第312章 他疯了吗 是被恶灵操纵的力量,与司野刚刚幻境中来,想要利用幻境来吞噬司野。 程斩这次跟他说得清楚,“恶灵能致幻,而你体内还有怒灵,所以你很容易陷入令你愤怒的幻境中去,你所见所闻,一切的一切都会增强你的愤怒值,这样一来怒灵能趁机摆脱你,而恶灵也想试图操纵你。” 司野沉默,低头看着季流幻,眼角眉梢尽是阴郁。 他体内有怒灵,怒灵之所以挣脱不出又无法吞噬他的本体是因为他体内有一股力量,这股力量钳制住了怒灵。那么恶灵呢? 程斩说过,但凡巫灵都生性狡猾,所以恶灵会不清楚他体内有其他的力量?在明知道的前提下还试图要攻击他甚至想要操纵他? “所以,季流幻替我挡住恶灵的力量,不是单单怕我受伤,是有更重要的原因吧?” 司野想到季流幻刚刚紧紧抱住他的情景,那姿势的确就是做了肉盾。他悲伤归悲伤,但头脑也是相当清醒的。他的目光从季流幻身上移开,落在程斩脸上,“跟我体内的力量有关吧?” 是问话,但很肯定, 程斩与他对视,良久后说,“季流幻存在的真正意义就是阻止你体内的力量苏醒,而恶灵有意要刺激你力量的苏醒。” 司野一怔。 苏醒? 他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声音,还有梦里的那些画面,难道都跟体内的力量有关? 程斩抬手轻轻扣住他的头,低语,“阿野,你体内的力量祸福难料,一旦苏醒可能会伤害到你。” 所以,势必就有个替死鬼吗? 司野想到了林林种种,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或许,那压根就不是梦。 “如果司小公子有人魄存在的话,说明他的确是个寄体?”司野一脸寂寥。 死而复生,死的是司小公子,生的是他司野。 这是最初的想法。 一直沉默的姜周开口了,“不是,你一直在司小公子的体内,这是我能看到的。” 程斩告知,“季流幻在世间已经存在很久了。” 司野惊愕,不解。 而程斩也无法窥视真相,他只是隐隐觉的或许真跟陆吾和重琴有关。打从他见到人魄的那天起,那人魄就以季流幻的身份早就存在了。 司野低头看季流幻。 他着实是一点重量都没了。 司野心头的难过一阵紧过一阵,再开口时觉得喉咙堵得难受,“哥,有办法的是吧?一定有办法救他的是吧?” 程斩不语。 司野试图将季流幻搂紧些,至少能去感受一下他的存在,可他觉得自己搂住的只有空气。而程斩的沉默让他心头恐慌,他压着这股子不安喃喃,“我知道了,上次就这样,你们骗我骗得我都当真了,这次你们还想骗我对吧?” 程斩瞧得见他眼里的悲伤和不安,许久后轻声说,“我只能……让你能跟他最后再说说话。” 司野一激灵,蓦地抬眼看程斩。 程斩轻声,“阿野,我只能做到这点了。” 司野觉得心头被压得紧,他紧紧抿着唇没说话,声音出不来。程斩探手于季流幻的头顶之上,一缕合虚从指尖而过,轻轻点在季流幻的眉心之间。 很清淡的一抹红,就像镶在季流幻的眉心。 季流幻非人非灵,说白了就是画在纸上的人,以魄化之,所以他算不得生长在天地间的灵物,也因此合虚对他不会起摧毁作用,但作用在他身上也会多少起点作用。 季流幻缓缓睁眼了,虽然还是一点重量都没有。 他显得很虚弱,虚弱到睁眼都像是耗尽了全部心力似的。 “哥……”季流幻嘴巴微微张了张,嗓音很低很轻,想笑,但只有微微勾唇的力气了,“你没事……就好了啊。” “季流幻,你不是……不是要保护我吗?你现在这算什么?之前你挺信誓旦旦的不是吗?”司野呼吸急促,嗓子像是被刀子划过似的,气流一冲就生疼。“你才保护一次吧?我得活挺长时间……” 季流幻努力地咧嘴笑,“自从我在你身边后,我可是……可是保护了你好多次啊,哥,我不算食言……” 司野不知道这些,一时间难受得要命。 “哥,以后你要……小心啊。” 司野说,“季流幻,你这个人真是太遭人烦了,要么你就干脆别出现,要么你就……”他说着就哽咽了,“就别吓唬我,给我好好活着,我这么个大老爷们的,还用得着你这只小弱鸡保护?” 季流幻闻言就轻轻笑,不说话。 “你有办法吗?有办法自救对吧?”司野拼命压着鼻酸眼胀的难受,像是溺水的人试图去抓浮木。 如果说程斩没办法救他,那他自己呢? 都活了那么久了,总得有办法自保吧? 季流幻轻轻摇头,他看上去好累,低低地说,“哥,这一生能遇上你就是幸运了。” “季流幻!” 季流幻看着他的眼神里的光渐渐黯淡,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恍惚、迷离,然后逐渐透明……司野试图紧搂他,可这一收紧手臂,季流幻就涣散了。 就见他周身散发淡淡光亮,紧跟着慢慢消失。 司野难以置信,大声喊他的名字,可季流幻终究还是消失了,那道光亮很微弱,像极了一片羽毛,却也没能飞出多远来,就跟这空气消融了。 司野跪在地上,眼眶红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就是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他就怔怔看着空中,季流幻最后消失的方向,不经意间就想到了刚认识季流幻的时候。 是啊,是个极其讨人厌的家伙。 每天总是跟在程斩身边,程哥长程哥短地叫,沈埙和马志说他像极了绿茶婊,可他觉的季流幻更像是一朵黑莲花,看似温和柔弱,实则满骨子主意。 后来他来到他身边,还毫不知耻地认他做哥,司野在想,这小孩倒是挺会见风使舵的呢。 季流幻跟他说,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 司野努力往下咽口水,试图缓解喉头的堵塞,他看向程斩,嗓音很轻很轻,“哥,他能有来世吗?” 程斩怜惜地看着他,“阿野,他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 司野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是啊,有今生没来世。 “出来……”司野满腔的伤痛化作愤怒,陡然起身,“你给我出来!” 他在喊怒灵。 在愤怒! 窗外乌云开始席卷,就愈发沉沉。 白管家和司泽军体内的触灵在疯狂扭曲。 程斩见状上前一把拉住司野,“阿野!” 司野反手抓住程斩的胳膊,眼珠子都泛着血气的红,他咬牙,“我要杀了它!哥,你别管我,把它揪出来我要杀了它!” 最后一声是吼的,悲愤又怒火中烧。 “司野!”程斩喝了一嗓子。 司野紧紧攥着他的胳膊,虽说是被这一嗓子喊的清醒了些,可胸腔的悲凉和伤痛无处安放。 他扭头看见了白管家,二话没说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拳一拳打下去。 白管家被合虚钉着,本就精神和身体遭受双重折磨,被司野一番这么打就吃不消了,一口血喷了出来。 司野揪着白管家的那条手臂也因为触碰到合虚而被灼烧,但他已经试不到疼了。 之后司泽军也没能逃过一顿拳打脚踢,司野本来拳头就狠,现在又是带着情绪的,那拳头抡下来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看得姜周都心惊胆战的。 这个过程里程斩始终没出手阻止,就任由司野以这种最寻常的方式来发泄心中情绪。这种发泄,至少不会激发他体内的力量,除了会损耗些体力。 但最后程斩还是走上前拉住了司野,低低说,“阿野,你这么打无济于事,他们身上有触灵,除了疼点也就没什么了。” 姜周在旁瞅着程斩,一时间心头发颤,疼还不行吗?那个白管家都喷血了。 司野发泄了一通后也是没力气了,几乎是趴靠在程斩身上,一脸伤痛,“哥,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什么了?” 程斩心口被撞痛了一下,抬手轻控着他的后颈,低柔地说,“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他们。阿野,你好好休息一下。” 说着手劲微微一用力,司野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程斩让姜周先带司野回去休息,姜周却有点放心不下程斩。刚刚司野所看见的幻境,其实也是一帧帧地落在他们的眼睛里。 当初就因为司泽阳的动手动脚,程斩差点就把他给杀了,现如今当程斩将一幕幕看在眼睛里时,他眼睛里暗如深海,没有勃然大怒,但姜周觉得这样才是最可怕的。 在带走司野之前姜周小声提醒程斩,别忘了你是封灵人,任务就是封印巫灵,还有,你也是陆吾,千万千万不能让自己堕魔成疯。 她就坚定了他是陆吾,她绝对相信姬淡说的。 可他一旦就是陆吾,那如果控制不好心神又或者违背神规那就会堕入魔道。远在上古时期,神族也不是没有成魔的先例,神成了魔那后果不堪设想,将会成为整个神族诛杀的对象。 虽然现在时代不同了,可姜周不认为说现在无规矩可言了,怕就怕真的会触犯什么,使得程斩万劫不复。 程斩沉默,没点头也没摇头。 等姜周带着司野离开后,房门关上的瞬间,就见程斩的脸色转为沉沉,他双手一摊,合虚于掌心窜起,同时冲向白管家和司泽军,形同两条绳索,分别捆住两人的脖颈。 而程斩的瞳仁里也似着了火,霎时变得血红。 他双手手指轻轻一动,合虚就分流了。留下部分成绳,依旧扼着两人的脖子,剩下的部分在空中倏然化作千百把刀子,只只都悬在半空泛着红色的光,却异常寒凉得很。 白管家身上触灵少,所以只有被合虚折磨得痛不欲生之感。司泽军身体承载大部分的触灵,心意是最与本体相通,与此同时也最了解程斩的合虚化刀。 他忍痛惊骇道,“你不能!合虚刀只用来对付巫灵本体,你要是用它们来对付我们,你就会遭到反噬!” “反噬?”程斩嘴角微微上扬,言语很是轻淡,可说出来的话寒凉无情,“放心,你们的本体会更痛苦。” 话毕就见他双手一抬,手指一控,那空中合虚幻化的千百把合虚刀便直穿两人的身体。 刀子并不是齐发,而是一把一把地穿透,瞬间就见窗外一点光亮都没了,室内尽是血光之色,司泽军和白管家痛苦哀嚎。 这哀嚎声可不同于之前挨揍时候所发出的,合虚为刀,刀刀都是往最痛处扎,所以哪怕是力量强悍的巫灵见到合虚刀都会不寒而栗,更何况是触灵? 他们的哀嚎声人族听不到,却能被天下万灵听到,所以白管家和司泽军的哀嚎声一起,可谓是风云突变,那一声声的惨叫惊得山野鸟儿成群飞,蛇鼠乱窜,狂风骤起,都恨不得能掀了这天地似的。 姜周是兽自然也能听到,前一秒刚把司野带回房里,后一秒来自触灵和寄主凄惨的叫声就传进她耳朵里了,惊得她手一哆嗦,司野就直接摔倒在床。 没摔醒,程斩之前的手劲挺狠。 姜周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头筋一挑一挑地疼,很快姬淡打来了电话,他在那边也直叫—— “怎么回事?” 姜周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说,“应该是合虚刀在削灵骨。” “削、削灵骨?”姬淡愕然,结巴了,“是触灵的灵骨?” “是。”姜周说着又死死按住头,太疼了。 姬淡那边也觉得太阳穴在涨疼,惊骇,“他疯了吗?” 与此同时,这声声的哀嚎也传入了酆都,黄泉路上众多生魂和阴差们都犹若四处逃窜的虫蚁,到处找地方来藏,试图摆脱这令人恐惧的哀嚎声。 可声音如钉子,直往耳朵里扎,哪怕他们都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比起疼痛来,这声音更令人恐惧,尤其是刀子一下下划过的声音,那是刀子在削骨,令人后背发麻。 第313章 阿野说得对 黄泉上下一片哀嚎,哪怕在地狱里正在服刑的魂魄,对这种声音的恐惧都远远大于所受的刑罚之痛。 十殿阎王都开始了奔走,齐齐聚集一并上访,十殿阎王都是有极深修为的都被这声音磨得瘆得慌,更别提手底下那些小鬼们了,沿途就看见不少被这声音吓破胆的鬼差,当场就倒在了黄泉路上起不来了。 后土的清闲日子到头了。 耳朵里全都是铺天盖地的哀嚎声,等十殿阎王都聚到后土这边时才发现掌管其他殿的掌司也都来了,甚至连从来只顾着熬汤煮茶的孟婆都在。 大家七嘴八舌地跟后土诉苦,要求后土赶紧想想办法,这声音着实是太影响酆都了。十殿阎王那自然不用说,各个生魂都吓得走不到阎王殿。 负责鬼市秩序的管事顶着涨乎乎的脑袋跟后土告状,说鬼市现在一片狼藉,大家听到这声音都吓得人仰马翻。在业海掌船的船家说,能渡船的本不是罪孽深重的生魂,被这声音吓得坠入业海里,跟那些罪孽深重的冤魂混在了一起,统统都被卷入翻滚的业海之中。 “搅乱秩序啊!”有声音控诉。 一时间大家都七嘴八舌的。 孟婆不是来告状的,意外安慰了大家。等后土说了几句宽慰大家的话,大家离开后,孟婆没走,就席地而坐了。 后土觉得自己的社恐都快被治愈了。 也幸亏还是石头模样,要不然自己大汗淋漓的鬼样子肯定被别人看到。 只剩下孟婆一人了,后土倒不用掖着藏着,问她,奈何桥那边没受影响吗? 孟婆好兴致,席地而坐后手一摆,眼前就多了茶台,她自顾自地斟茶,说,“影响嘛倒是有,轮回台全乱了,该进人道的去了畜生道,该去畜生道的误入修罗道。今天奈何桥上的生魂还特别多,还有那些开着车闯桥的,削骨声音一起来时吓得不少生魂从奈何桥上掉下去了,回头我还得跟你申请两笔经费,一笔修桥的,一笔用来按红绿灯的,现在开车来转世的生魂越来越多,没有秩序不行了。” 孟婆说了一大通,说完后喝茶润喉,后土好半天哦了一声,“经费没问题……你直接跟东岳大帝那边的库官支钱就行。” 孟婆嗯了一声。 周遭的声音仍旧连绵不绝,头顶滚滚而来的是翻腾的业海,不知情的还以为神魔大战了呢。 后土好半天问孟婆,“你怎么样?” 孟婆慢悠悠喝着茶,“你我都是神族,这声音听着是可怕,但也还好,能承受。” 她是巫山神女,而后土虽说是上古大巫,但化身六道后也晋升神位。削骨之声天地万灵或许都闻之丧胆,但对于神族来讲尚且能够扛得住。 孟婆说,“是那位吧?” 后土一叹气,嗯了声。 孟婆喝茶的动作稍稍延迟了,良久后说,“之前我只是感觉他们有点眼熟,后来才知道情况。天地之道果真是说不得,自有命数,兜兜转转的终究还是避不过。” 后土也是惆怅,“那次他俩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孟婆说话不客气,“你害怕所有到你跟前的人吧?” 后土被她呛得好半天才说话,“我的意思是,我怕上古浩劫重现。” 孟婆闻言,很难得的没再损后土。自打后土化石,孟婆掌管奈何桥后,这俩就不再多说话了,即便碰面也从没好话,像是今天这种还能聊上几句实属难得。 “据说天地初开到至今,四道天罚只出现过一次,一道断神骨,二道碎神躯,三道灭神魂,从此一代战神彻底殒没,第四道毁其魔髓,以最后的神识净化,形成了合虚之血。合虚之血能封一切妖灵,天地之物都闻之丧胆,可谓是能一念成魔一念成神。”孟婆轻声道。 后土又是一声叹,“是啊。合虚之血力量不可估量,毕竟是战神的神识所净化而成。成神时合虚犹若太阳光亮,威严不可直视,成魔时……” 后土说到这顿了顿,孟婆则抬头看。 头顶上业海层层叠叠,暗光浮动能遮酆都所有光亮。 成魔时暗如深渊的光,万劫不复。 孟婆捏着茶杯,却没心思喝了,本以为自己都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却不想自己的心思还会被外界影响。这才明白个道理,她以为的心静如水只不过是世道安稳罢了。 “所以,不是传说。”孟婆问。 后土回答,“不是。” “合虚削骨,对象极有可能是人族吧。”孟婆担忧。 后土轻声说,“巫灵现在寻得最好的寄体就是人族。” 孟婆皱眉,“有违天道了。” 后土嗯了声。 合虚削骨,这里的“骨”是指寄体的骨。 巫灵本无骨,只有寄生在人族的身体里才有了骨肉。可一旦巫灵完全占据寄体,将寄体的生魂吞掉后,那寄体的骨肉都属于巫灵的了,所以这个时候哪怕以合虚毁其骨肉都不为过。但合虚不得滥杀,也就是说合虚不能毁其寄体魂识尚在时候的骨肉,像是刚刚被巫灵寄体的寄主,又像是被触灵控制的寄主。 这两种情况下寄主的生魂还没完全被吞噬,也就是说作为人的感觉和意识还都在,合虚一旦将其伤害,寄主也会痛苦不堪,以至于会被折磨致死。 合虚化刀,削其骨,这是对寄主和寄主体内的巫灵或触灵最残忍的折磨方式。 一旦削骨,寄主痛苦,巫灵或触灵更痛苦。 孟婆反应过来,“有违天道者会极其耗损修为。” “是。”后土忧心忡忡的,这才是最叫人担心的。 不惜损耗自己的修为来有违天道,如此一来很容易堕入魔道。 孟婆问,“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吗?” 后土说,“这次或许不足为惧,但怕就怕在这只是个开始。” 孟婆手劲一松,茶杯险些打碎。 良久后,后土又道,“可能这种清闲的日子不多了。” 尤其是它的,也许很快就故人来袭了。 ** 姜周觉得不再难受的时候才发现哀嚎声已经没了,出了房门这才发现老宅上下全都陷入了沉睡,而姬淡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在主屋门外打坐,脸色苍白,额头上也尽是汗。 屋子里的哀嚎声就是停止了。 窗外的阴云看着也驱散了不少。 主屋的门打开,程斩从里面出来时他身上的白衣有了好几条血道子,染了血,看着挺瘆人的。同时他的脸也显得苍白,眸光里还隐隐泛着红光。 是妖冶之气。 看得姜周心头直颤。 但那红光很快就被敛收了,程斩眼里有几分不悦,居高临下看着姬淡,“你插手这种事做什么?” 姜周在旁听得不解。 姬淡起了身,看着程斩,“如果我不转移时空让你冷静一下,你可能会铸成大错。” 程斩冷笑,“就凭屋子里的那两只?” “不管是谁。”姬淡很难得的严肃,“你是在削灵骨,已经伤及人族了。” “屋里那俩死不足惜。”程斩冷言,“能被恶灵盯上能是什么好人。” “你能惩万灵,但人间的法不是你能插手的。”姬淡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补充,“哪怕你是陆吾也不行。” 姜周从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里听出端倪了,赶忙上前劝说,心想着这姬淡自打上次出事后再醒就真是胆子大了,都知道程斩是陆吾还敢如此嚣张呢。 程斩沉默不语。 姜周小心翼翼说,“你自己也多有损耗,一旦恶灵来了你该怎么对付?要抓紧养好精力才行。” 程斩没说话,转身回了主屋。 姜周和姬淡也跟了进去。 先是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使得姜周浑身一激灵,紧跟着头筋像是被什么东西挑了一下似的。眼前是层层叠叠的血色云光,它穿云而过,朝着云端之上那个身披耀眼战甲的高大身影而去,风声鹤唳,灌入它鼻腔里的尽是血腥味。 姬淡倒吸一口凉气。 姜周这才缓过神,定睛一看也跟着倒吸凉气。 白管家和司泽军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筋骨尽断不说,那被合虚困住的触灵都没了挣扎的力气,像是被解剖了的人似的毫无生气。 触灵连着巫灵本体,触灵这般受折磨,本体也不会好到哪去。虽然姜周知道巫灵本是邪恶,也拼命告诉自己像是白管家和司泽军能被恶灵盯上,那就意味着他们之前恶事没少干,程斩认为的没错,可眼前这幕还是让姜周觉的……程斩骨子里的狠辣无人能及。 狠辣到让人后怕了。 程斩眼睛里有疯狂的东西,哪怕他现在收敛很好,面色也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姜周还是能感觉到程斩已经走在悬崖上的危险。 这个时候姜周别提多感谢姬淡了,幸好有他,如果再继续下去该会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程斩视屋子里的血腥不见,只是淡淡吩咐姜周,要她尽快转移老宅里的人,他们需要继续留守,恶灵不日就能来。而在恶灵来临之前他要去趟酆都。 姜周闻言惊愕,“去酆都?现在?” 程斩不疾不徐嗯了一声。 姜周不得不提醒他,“削灵骨你也被反噬,你现在很虚弱,压根进不到酆都,哪怕姬淡送你进入口。” 这倒是一点都不假,虽说程斩不动声色,可姜周和姬淡都是跟在他身边很久的人了,程斩体力透支是什么样子他们很清楚。 姬淡好言相劝,“姜周说得没错,就算我送你进黄泉入口也无济于事,你体力不支,别说入酆都城了,你就连业海都渡不过去。” 他上次能渡业海完全是因为有合虚血在压制寒凉,现如今怕是能死在业海深处。 “而且……”姬淡迟疑,“你为什么要去酆都?还是现在?你削灵骨的事恐怕整个酆都城都知道了,天地灵物因为你遭受了不少痛苦和恐惧,你现在去无疑是去送死。” 黄泉路上生魂都有怨气,它们只会畏惧强者,一旦程斩失去了力量,就算能活着入酆都都未必能活着出酆都。 程斩说,“必须要现在,阿野的情况耽误不得了,不可能有第二个季流幻出现。” 削灵骨相当于削了恶灵的不少力量,足够打出一去一回酆都的时间。 至于他被反噬…… “想补充体力很简单。”程斩冷笑,转眼看向白管家和司泽军。 姜周心口一颤,“你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程斩双手一摊,十指一控,紧跟着就听白管家和司泽军发出极其痛苦的嘶吼声,这一声成了他们走到生命尽头的绝唱,他们的皮骨肉眼可见的干瘪、消融,连同他们体内触灵的力量都源源不断被程斩吸收,司泽军体内的触灵拼尽全力想要自保,惊骇喊道—— “你是封灵人,不能吸食巫灵的力量!而且我还是触灵、是触灵……”那触灵伴着司泽军开始游散的魂灵在空中扭曲、挣扎着,在即将被程斩吸食的前一刻它惨叫,“你不讲武德!” 姜周和姬淡都看傻了。 程斩吸食完全部力量后方才收了手,脸色看上去就比刚刚恢复了很多,非但如此,他将手一摊,掌心之中合虚绚烂,比之前还要浓烈,像是掬了血海似的。 他冷言,“吸就吸了,你们还能拿我如何?” 手一收,合虚敛藏,再看司泽军和白管家只剩下了……两张皮和皮外的衣服。 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姜周双腿一软噗通跪地上,哆哆嗦嗦说,“你、你吸食了巫灵和……寄体的力量。” 封灵人只能封印巫灵的力量不能吸食,可程斩非但吸食巫灵的力量,还将人族的力量也吸得一干二净,他、他杀了人! 程斩却不为所动,试了试体内的力量,堪比从前还要从容。他说,“只有让他们消失,阿野心里才能舒坦。”低头又看了看身上的衣衫,血迹斑斑。 低叹一声,“阿野说得对,白衣服果然不耐脏啊。” 说着他出了主屋,等再折回来时身上的白衣已经换了,换成了司野平时穿的衣服,黑色衣服。他跟姬淡说,“送我去酆都。” 姬淡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在颤。 姜周开口时声音也在抖,问程斩,“如果这次去酆都一无所获呢?” 程斩闻言忽而笑了,一袭黑衣的他眉眼就显得冷峻许多,浅笑背后却是叫人不寒而栗的危险—— “怎么会呢?除非后土想眼睁睁看着六道尽毁。” 第314章 地皇 后土之前觉得作为神明有预知能力挺好,此时此刻它觉得自己要真是块石头该多好,啥都不想,什么预知能力统统都见鬼去吧。 程斩就站在它面前。 从它预感到他会来到真正面对面,后土觉得自己都没有心理准备时间。 事实上程斩也没耽误时间,姬淡将他送到入口,他一路走黄泉过业海,又穿过那片彼岸花路,将何鸢的那抹散魄搁置其中。 穿酆都城的时候鬼差是不少,但没有一个鬼差敢上前拦截,所行之处确实收获了不少目光和指指点点,当他回头去看,那些个目光又都收敛了。 目光里不乏有恶鬼。 所以姬淡和姜周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如果他今天力量全失的站在这,势必会成为恶鬼攻击的目标。 程斩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之上阴云翻滚,那业海似乎又有了翻天盖地的迹象。 所以那些惊慌而逃的魂灵们不知道是在惊恐程斩还是担忧这不安的现状。 程斩是看了司野之后才来的酆都。 恶灵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被削了力量后,司家老宅就是彼此的牢笼,谁都不可能逃得出去。司野在床上睡得看似安稳,可程斩知道他陷入了梦魇里。 程斩请姜周以灵层护之,他速去速回。 临行前姜周问他,“你找后土,是想求证司野到底是不是邪物吧?” 程斩看着床上的司野,回答了姜周—— “对我来说他是神还是魔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无忧无虑的活着。” ** 后土跟程斩对视了数秒后才吭哧吭哧说了句,嗨,好久不见啊。 总不能一直装石头吧。 哎,我什么时候能变成真正的石头,哪怕在奈何桥底撅着也行,总之真是不想处理这些破事! 酆都城里也不乏年轻有为的管理者,想法可多了,一天到晚可卷了,就让他们晋升一下不行吗。 闹心,想躺平还躺不平。 正当后土心理活动异常活跃的时候,程斩开口了,“刚见过没多久。” 完了完了…… 后土觉得程斩的语气寒凉得要命,心想着这不就是来严刑逼供的吗?接下来该怎么聊呢? 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干笑两声,“你……我看你身上有巫灵的力量啊。” 封灵人食巫灵非同小可,是要受天谴的! 后土在心中呐喊。 程斩像是看穿了它的心思,冷笑,“你可以让老天来谴我。” 后土:…… 我、我办不到啊。 能指使天地做事的话,我还在这装石头干什么? 程斩没跟它废话,说,“后土,我来找你两件事。” “啊,啊你说。” “何鸢的散魄我暂存在彼岸花道补灵,等拿回她的魂,你有办法让她转世吧?”程斩轻描淡写地说。 后土心想,你当我是提款机吗?予求予取的。 但这个时候的程斩,就像是个身沾血腥的杀手似的,周身都充满了戾气。而且后土能听出来程斩说这番话的语气,意思很明显——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好吧。 “嗯……她魂魄相离,照理说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后土说到这就瞧见程斩瞥了它一眼,立马就改了口风,“但是不难,这都不是事,放心,我会帮你处理好。” 程斩道了谢。 后土都没敢多接话,它觉的这声谢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但就算后土不吱声也架不住程斩第二件事扔过来。 “我知道你掩藏了上古的一个秘密,说吧。” 后土就知道! 知道!! 它又吭哧了好半天,才道,“其实你也知道我这性子,很多事我都不爱参与,所以也有很多事我太清楚。” 程斩浅笑,“后土,我跟你左右不过见了三次,你知道就肯定我了解你的性子?” 一句话把后土给问哑巴了。 程斩朝前走了一步,“还不说吗?” 后土支支吾吾,“说来话长啊。” “那就长话短说。”程斩干脆利落。 呃…… 上古的事啊,怎么短说呢? “那个……” 程斩皱眉,明显不耐烦了,手臂一展摊开手心,冽冽合虚就陡然乍现。“后土,别管我以前是谁,单说现在封灵人的身份,以合虚之力也能劈开你这块石头吧?” 话毕,合虚冲着后土就去了。 后土惊喘一声,竟生生现了形,朝着旁边极速一闪这才避开了合虚,前后不过一两秒的时间。 但凡知道后土的人都尊称她为一声娘娘,当年祖巫掌控大地万物时,据说后土就以女子样貌出现,后来后土化身六道隐于地府之中,人族们却忘却了她祖巫的身份,将她视为大地之母,但凡在人族的笔下,后土都是犹若西王母般雍容端庄的形象。 程斩瞧着眼前这位……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位是从石头所化,他肯定认为是有人在假扮后土。 但他还是皱着眉头问了句,“你是后土?” 眼前这位…… 差不多是狗抢屎的姿态趴在地上,一身灰不溜秋的运动装,头发挺长,束起了高高的半马尾,披散下来的银丝似一脉天河。朗眉秀目,骨相倒是俊美,就是一时间看不出男女来。 或者说眼前这位可男可女。 作为祖巫之一的后土,的确性别难定。 后土笑得挺尴尬的,赶忙起身,点头哈腰的,“那个……有失体面、有失体面,见笑了。” 程斩看着这个只及自己……肩膀?也就肩膀的小小一只吧,实在是没办法把它跟传说中的后土娘娘联系到一起。是,他都不知道该有哪个ta来形容眼前这只。 不过转念一想,都能把自己变成石头的人再奇怪也正常吧。 后土看得出程斩在打量自己,以一种不确定的眼神。它清清嗓子,强调,“既然你是来问以前事的,那我也不妨跟你说了吧,咱俩之前打过照面,你可能不记得我……” 说到这儿,它又上下比划了一下,“当然,那时候我是真身,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我觉的我现在这个样子比真身好看。” 它有点没话找话,主要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程斩微微眯眼,“之前打过照面?多久之前?” 后土叹气,“上古之前,你率天兵天将与妖神的那场大战,我躲在树下……” 是挺丢脸,但当时它发誓不是故意凑热闹,纯粹就是路过,不想就碰上了天地厮杀一片,场面别提多壮观了。 那时确切来说是神族刚刚崛起时,因女娲造生灵有功,所以女娲一族的妖神统领天上一切事物,巫族掌管地,神族的出现一改格局。 “上古之前,我率天兵天将?”程斩盯着它,“这么说,我就是陆吾?” 后土嗯了一声,心说,原来你还不确定呢?早知道不多说话了。 其实承认他是陆吾对于后土来说是挺尴尬的事。 想当年神妖大战时她的确是为了躲避战争藏在通天树下,想着那通天树大茂密,能遮挡它的同时也能免遭牵连。事实上那场大战妖神惨败,战神陆吾横空出世,身披熠熠铠甲所向披靡,生生将妖神掌天的权力给夺了去,从那天起神族取代妖神统治了天,开启了神统治时代。 后土记得那场大战打了七天七夜,它窝在树干旁都睡了好几觉了,等最后一次闭眼时它瞧见天空之上一道耀眼的光亮炸开,霎时整个天空都像是被燃亮了。 是神力所至。 净化了天地间妖神的浊气,使得天清地阔得很,甚至后土还看见了蓝色的天,凤凰围着祥云而飞,周遭还有七彩光萦绕,想妖神统治天庭时哪有这般的胜景呢。 想着想着后土就睡着了,等再睁眼时只觉得眼前有耀眼的光芒,定睛一看竟就是战神陆吾。他身长玉立风姿卓绝,又有威风凛凛之势,见着它后似有打量。 吓得后土赶忙说,我是巫不是妖、不是妖。 “祖巫?”陆吾问。 后土就觉得战神陆吾的声音可真好听啊,连连点头。 陆吾垂眸时显得沉静内敛,他说,“放心,此次大战不会牵连你们巫族,速速离去吧。” 那次,后土觉的自己作为祖巫之一……很丢脸。 程斩不知这些事,或许对他来说,知道自己是谁都不及司野是谁更重要。他问后土,“陆吾和重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曾经的重琴跟现在的司野又有什么关系?” “重、重琴……” “别说你不知道这个名字。”程斩直来直往,“就连土地爷都知道的名字你不可能不知道,还是,你想让我去揪土地爷出来?” “别别别,土地爷年龄大了,经不起吓。”后土赶忙说。 见程斩盯着它,它想了好半天,叹了声,“其实不管是问我还是问土地爷,从上古留下来的人知道事情全貌的没有,因为一切真相都被战神陆吾封印在去明境里,你想了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只能走一趟去明境了。” 程斩喃喃,“去明境?娑婆世界的记忆封存……” 娑婆,一切尽是如梦幻泡影,天地人三界所有的林林种种都是娑婆中的虚幻,所发生的一切也不过是幻象。可偏偏这些个记忆有人不想失去,哪怕身形销毁,也希望那一场记忆能够封存。 后土点头,“对,我可以送你去,但是……” 它迟疑地看着他,“你确定你要去吗?既然都是被封印的记忆了……” 剩下的话就没说出来。 它想说的是,何必又要掀风浪呢? 程斩明白它的意思,说了句,“请带路吧。” ** 整个司家老宅被姜周设下结界,在这之前姜周和姬淡两人先将老宅所有下人打发走了,理由不难找,程斩吸食司泽军和白管家力量的时候两人叫得惨烈,这声音下人们是能听见的。 一句厉鬼太难收拾就解决了所有的解释工作。 一时间整个老宅都静悄悄得很,除了他俩,家里就只剩下司老爷子和司野,都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 还有两张皮。 姜周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两张皮。 而司野那边,周遭的灵层闪动了一下。 原本躺着的他眼皮动了动。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醒了,然后起身走啊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走了多久,总之竟是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这地方像是没有天地似的,混沌一片。可要是仔细看其实是有天空的,只是天空与大地的界线并不清晰,就像是连在一起似的。 有累累作响的鼓声,伴着低沉的歌声从遥远的天际中来。 司野站在这天地之间,耳朵四野都是这歌声,他就忍不住跟着哼唱了起来。 曲调悠长,充满了悲天悯地的情绪。 司野试图去看清楚怎么回事,不想一低头才瞧见自己身上的衣服惊了一下! 自己一袭白袍加身,头戴翎羽,长发齐肩。他站在高高的祭塔之上,手持蛇杖,举手投足间是脚下一众的千呼百应。 祭塔的下一层站有十二人,身披长袍庄严肃穆。 脚下众人都在朝他叩拜,包括那十二人。 不。 司野微微眯眼,叩拜他的不是人,而是巫族,那十二人是十二祖巫! 那他是? 众多巫族朝着他呐喊—— 地皇、地皇…… 司野只觉得头像是被什么劈开了似的,那些个记忆跟顺着缝隙里流淌的水般火速占领干涸之地。 地皇。 巫族们的大领,权力凌驾于十二祖巫之上,带领巫族从各族手中夺回疆土,成为独一无二的大地的主人,因天生神力,又被称作地皇。 但地皇不爱示人,除非异族来袭他才会出现,否则巫族事宜皆由十二祖巫全权负责,因此巫族大领一度活在传说里。 司野站在天地之间,看着自己身上长袍,又抬头看天。 阴云滚滚。 有大战之兆。 他又俯视脚下,大地一片瘴气,族人们各个不安。十二祖巫之首相走到塔下正中间,朝他单膝跪地叩拜说,“地皇,女娲补天之时曾与我族交好,巫妖两族又有世代相携之谊,如今妖族有被灭绝之势,我们势必要帮上一帮。” 司野听着这席话,不知怎的就喃喃,“与神开战?” 十二祖巫之首道,“神族试图夺天,趁其根基不稳我们与妖族联手共灭之,方能保天地之安。” 第315章 比做地皇时还要帅 地皇,大地之皇。 想当初天地未开之时一片混沌,由那万古混沌之气幻化成妖。妖生天地,又以女娲为首造万物,后一脉妖衍生成巫,一脉妖修化成神。 巫族日渐壮大,以大领为首的巫族们有着通天和药人的本事,形成与妖族共治天地的局面。 当然,这也是经过多少年大战后才达成的和平局面。 分化领地之初,巫妖大战时有发生,每每都是生灵涂炭。后来以万灵之气孕育的大领诞生,他怜众生又以神力滋养大地万物,深受大地各个族群的拥戴,至此巫族成为了大地的主人,并且为了三界九州的安稳,两族达成了长期共存的和平协定。 大地之皇的功德由此而来。 神是由开天辟地的原始大妖以除魔卫道的大功德加持而化成,自身骨髓就与当今妖族、巫族不同,而且前后几场族群大战中它们已经占了上风,形成了与魔族势不两立的局面。 而这些年由妖族统治的天界也是乌烟瘴气一片,神族的出现正好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又因为它们普度众生所以得到了不少族群的拥护。 所以这个时候与神族开战,并非明智之选。 高高站于祭塔之上的司野,以地皇身份跟大家说他会尽量促成神族与妖族的和谈。 巫族一旦参战,那整个神州大地都将会动荡不安。 地皇身份尊贵,不管是妖族还是神族都会卖他几分薄面,于是这场和谈算是促成了。 和谈之地就选在昆仑。 待两方代表正式议事时地皇没参与,而且借着神族的天马游逛天际,路过天河时他看见了一片森林,在天河的尽头,而一脉天河也都源源不断流向那里。 那片林子闪着光,地皇随口问了神兵,那神兵对遥远的那片林也一无所知,猜想着可能因为就是天河的流淌处才会发亮吧。 而后的数千年里神、妖和巫族基本上保持了和平,但随着魔族力量的日益渐大,天地间也会时不时发生战争,好在没有毁天灭地的大型战争发生。 伴着地皇的隐世,十二祖巫全权掌管天下巫族事宜。 没人知道地皇去了哪里,曾经是他一手促成了神妖两族和谈,避免了天地间更大的浩劫,现如今地皇渐渐成为传说,有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之感。 渐渐的外界的声音远去,天地又陷入寂静。 司野觉得自己像是沉睡了好久,久到四肢都僵化了。 试图活动四肢才发现自己是盘踞在一个山洞里,四周都是幽暗暗的,他只能隐约瞧见自己的形态。 原本的双腿竟成了一条很长的尾巴,自己似蛇非蛇,出了山洞临水一照,人面、龙身、生双翼,蛇尾,身长千里,通体白色。 是地皇的真身。 司野仔细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好像是有龙的模样了,再细细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成神没问题啊,更何况自己天生还有神力。 可是听说成神之路并不容易,哪怕他幻化成龙,像是要经受天劫方可成神,而在接受天劫的过程中一旦有了闪失就容易堕入魔道。 他觉的自己现在这样挺好的,更何况,他除去真身外其实还挺俊的呢。 这么想着身体一转,灵光散去后就化作人态。 再临水一照,嗯,比做地皇时还要帅,剑眉朗目,一身华服如云流水。不愧是睡了这么多年,连样貌都进化得更好看了。 龙就是龙啊,比蛇高级呢。 只是…… 他回头瞅了一眼自己睡觉的地方。 崇山峻岭之间,深不可测的山洞,洞口虽说以灵力所封,可也架不住蛇虫鼠蚁的光临。 可不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啊。 他环顾四野,这人间大地最寂静的地方当属此地了,可缺了什么呢? 就这样自己冥思苦想了一整夜,等次日的时候他突然恍悟,找到缺什么了。 他抬头看天。 天色蒙蒙。 崇山峻岭之地多林雾瘴气,常年都是雾蒙蒙的不透亮,他想去一个有光的地方。 有光的地方…… 他想到了。 ** 程斩来到了去明境。 悬浮于天地幽三界之中,所有的断舍离意难平都统统在这去明境里了。 后土问程斩,你还记得去明境吗? 程斩觉得这话有歧义,表示说自己只听说过,什么叫记得? 后土跟他说了实话,“去明境是由你当初一手布下的。” 程斩微微皱眉。 想了想问,“所以这去明境承载的不是天地万物的记忆?” 后土嗯了一声,“只有你和他的。”又道,“没关系,等你进了去明境一切就都知晓了,只是……” 程斩转头看它。 “只是当初你为了防止去明境被破坏干扰,不但布下了结界,还派遣了葵为守护兽。神明陨落之前和之后魔族混沌的世界里不少人都找到了去明境想要一探究竟,全都被葵给吃了。” 葵,上古神兽,亦正亦邪。 程斩听说过那兽,据说是居住东海之上的一座山脉里,牛身却没角,而且只有一条腿,浑身青黑色,攻击力极强,而且能吞噬万物。 那兽发出的声音就雷鸣似的,进入水里就会引起风暴,破坏力极强。 “但愿它能认出你来。” 这是后土最后说的话。 去明境的结界不难破,想来陆吾当初布下结界时已神力受损,所以能守得住去明境的就是那只葵了。可说是不难,但还是消耗了程斩不少合虚血。 去明境是虚无,所以无天地无万物也无万灵,置身其中就如同身在七彩琉璃内似的。 很快他就听到了震吼声,程斩只觉得脚底都在颤动,一时间竟担心起这七彩琉璃能不能被震碎。一抹光影极速而来,临近跟前瞬间化为巨兽,青黑色的庞然大物。 程斩一个利落闪身,那兽就扑了个空。所刮过的风竟锋利似刀,程斩觉得胳膊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竟流血了。 再看那兽,应该就是葵了。 跟传说中的一样,只不过体型巨大。 那兽转身怒盯着他,鼻子动了动,“恶灵?” 嗓音沉沉的,都能震的耳朵生疼。 程斩体内有恶灵的力量,看来这兽的嗅觉十分灵敏。他迅速用合虚下治伤,可葵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又呼啸而来。程斩手亮合虚,不想合虚之力竟意外的耀眼。 与周遭琉璃的七彩光融合在一起,胜似光霞。 葵都扑向他了,见这霞光后陡然刹了闸,但可能身体太过庞大,而且毕竟就只有一条腿,所以脚止住了身体飞出去了,一下弹了老远出去。 程斩眼睁睁看着这幕,心想幸亏周围是荒芜,否则摔这一下子能挺疼。 他没动。 四周有流动的光,像是水流似的,还有光亮,点缀在这片琉璃般境遇里。很快葵回来了,一点点靠近程斩,他以为它还会发起攻击,手心再现合虚。 不想就见那葵将头低了下来,伸到了他面前。 程斩明白了。 收了合虚,然后抬手摸了摸葵的头。 这么一摸,葵就发出了呜呜声,像是在示弱,一条腿也就跪了下来,低低沉沉的嗓音又扬了起来,“恭迎战神。” 程斩其实直到现在都想不起自己是战神陆吾的事。 葵像是心有感应似的,“战神将自己记忆封存,再也不记得也实属正常。所以您才布下这去明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找回上古记忆。” 话毕,程斩看见四野陡然乍亮了。 宛若天地初开,霞光漫天。 先是有关眼前这头葵的情况,就被程斩尽收眼底了。 像是一场围猎,前后两头葵被神光追着跑,其中一头被擒,却因为之前吞过太多生灵被神族严罚,惩下天雷将其处死。 程斩看见了自己。 竟是人头虎身,身后九尾,目光锋利威风凛凛,身边跟有似蛟龙神兽,还萦绕着各种奇类精怪。就见他向天帝求情释放了其中一头葵,将另一头已经被天雷处死的葵以其皮做成了军鼓,骨头作鼓槌,那鼓声可绵延至千里之外。 被救的那只葵决定跟随他左右,他说,我初登神护不了你,你能远走最好。 程斩瞧着自己此时此刻的模样,心想,原来这就是我刚刚成为神明之时。 他最初坚守昆仑神山,是神山的守护主,又跟着九天神明东征西讨,最后以平定六界之乱一跃成为战神,赫赫有名。陆吾大名一时间天上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渐渐地,程斩的记忆回来了。 去明境的那些光亮化作了千丝万缕,一并都往他七窍里灌。 他疼得无法自控,脑子里的场景、那些个一度以为是梦境的画面都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战神陆吾每每出征时会身携两神,一神为他的坐骑,称为蛟神,力大无穷又能探灵身本体;一神为煌女之后,可操纵空间协助陆吾作战。 几场族群大战后,神族为了稳固权力决定收付妖族,驱除天地浊气,清朗六界九州。如此一来,神妖之间的战争屡屡发生。 后有一天,陆吾听说大地之皇做了说客,达成了神妖之间的和谈。 陆吾骑神兽去平定一族魔物时,只是远远瞧见一光亮游走在天际之巅,问了之后才知道,那是地皇来了昆仑。 地皇什么样陆吾没见过。 在他心里左右不过一个巫族头领而已。 不过能达成神妖和谈,这地皇还真有两把刷子。 一道天河隔着了他跟地皇的距离,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一片隐隐闪光的地方,蛟神告知,好像是座山。 好像? 蛟神不好意思说,我也是猜的,那里太远了,在天河的最边际呢,谁没事往那跑呢? 又有点埋怨,一天到晚的在打仗,我连休假的时间都没有呢。 陆吾盯着那片发光的地方,若有所思。 ** “地皇,地皇?” 重琴觉得自己睡得挺熟的时候,有个声音死乞白赖地在叫他。 真是烦人。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岂料那声音还在喊他。 烦死了。 重琴睁眼,隔着茂密的叶缝一瞧。呵,树底下站了一小老头,穿得还挺喜庆的。 就是……挺聒噪。 他懒洋洋问,“你能上树吗?” 小老头摇摇头。 重琴叹气,算了,当他尊老爱幼吧。 从树上下来后他朝着小老头勾勾手指,笑得别提多和善了,“土地公公,劳烦你上前几步。” 小老头还挺听话,上前了。 下一秒就被重琴给揪住了胡子,疼得小老头哇哇大叫—— “你是地皇!是地皇!你欺负土地公?” 重琴又使劲薅了他胡子一下,“来,看我的嘴型。” 小老头龇牙咧嘴地看着他。 重琴冲着他一字一句,“我叫重琴,听清楚了吗?别再叫我地皇了。来,跟我念一遍,重琴。” 正所谓胡子在人手里,不得不张嘴,小老头赶紧叫了一声重琴。 重琴这才满意,松开了手。 小老头疼的直揉下巴。 重琴盘腿往地上一坐,“以后见到我也这么叫知道吗?叫错的话我还薅你的胡子。” 小老头敢怒不敢言的。 重琴这才想起来,“你怎么来这了?” 他来这里已经又是数百年了吧,也没见有谁到过这里。 小老头一听这话挺不高兴的,“这里一直是我待着的地方,是你这小子鸠占鹊巢!” 刚开始他是真不想冒头来赶人,而且对方还是地皇,也不知道这小子抽了哪门子的风不在巫族待着,跑这天河最边际来了。但后来他等啊等的,都好几百年了也不见这小子离开,他实在是不能忍了。 就算今天他被地皇给嘎了,他也得把这番理给讨上一讨。 重琴一听这话乐了,“你说这片林子是你的就是你的?写你名了?” 小老头一听差点气背过去,“我是土地公,这全天下的土地都是我的!” 呵。 重琴更乐了,“我还是地皇呢,你都是我的。” “你你你——”小老头气的不行。 重琴笑得可善良了,“土地公,你也知道我的情况,离晋升成神就差一步,可不得找个安静地方修行?扰人修行者有损自己的修为,损人不利己。” 土地公的胡子一挑一挑的。 “我铁定是不走的,你要是继续留在这也行,就当邻居呗,但是你不能露面,否则会打扰我的修行。”重琴提出要求。 气得土地公说,“这都几百年了!我根本没看见你修行过!” “修行在内心,我可不做那些表面功夫。” 土地公无语了,“就这样你是怎么当上巫族大领的?怎么做上地皇的?” 想当初但凡提到地皇者那都是连连称赞,说他如何心怀大义,如何沉稳持重……屁!统统都是狗屁! 这数百年这人的德性他可是看在眼里的,还修行呢?天天招猫逗狗的,要么就是窝在树上睡觉,哪修行过? 重琴闻言后还挺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帅吧。” 第316章 耍流氓 总之土地公觉得重琴不是个好商量的主儿,瞧着就是十足占山为王的架势了。又纠缠了数日,土地公见重琴依旧死皮赖脸没有想走的意愿,气得胡子乱颤的。 又跟重琴“和谈”了一次。 “你就是不走了呗?” 重琴还窝在树上,确切说是盘踞之态,别提多懒洋洋了,就那么嗯了一声。 土地公本就个头不高,这山野林木都是吸取了日月精华的古树,粗壮挺拔恨不得都是参天高度,所以土地公仰头看他别提多累了。 但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重琴啊。”土地公叹息,“你看啊,你跟我不同,我的职责就是跟这些山啊地啊什么的打交道,你呢,贵为地皇,那是要肩背巫族命运发展使命的,你是大领,要有责任心啊。” 重琴的四肢都垂搭下来的,阖着眼,闻言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含含糊糊说,“巫族现在有十二祖巫在打理,有我没我都一样,我现在的使命就是好好修行早日成神,其他的事我压根不想管。” 土地公心说,总是拿修行做借口,那你倒是修啊,我看你就连怎么修都不知道吧。 但不能生气。 想了想又说,“你远离族中杂事落个清闲,难道巫族以后是死是活都不归你管?你可能有所不知,这数百年来神妖二族的盟约已经不再,神族势力强大,已经统领九州六界,并且立下泾渭分明的尊卑规矩,听说你们巫族现在已经有了向神族俯首称臣的苗头了,你再不回去可能巫族就会跟现如今的妖族一样没了立足之地。” 小老头说得慷概激昂的,情绪别提多有煽动性了。 奈何重琴不为所动,依旧懒洋洋的,“天地纷争,和谈本来就是权宜之计,神族势力日益强大的话,其他族群俯首称臣也正常,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正常?”土地公愕然,“你是地皇,是大地之主,就甘愿俯首称臣?” “有什么不愿意的?谁来统治天地有那么重要吗?只要不打仗,只要万物生灵安稳不就行了吗?”重琴含含糊糊地说。 “也不知道该说你心大还是单纯!”土地公牙根痒痒。 重琴又懒懒道,“土地爷爷啊,天道就是这样,此消彼长一切注定,我是巫,他们是神,就算我想打仗也打不过啊,力量悬殊。” 再说了,他也不想打仗。 从一开始他也不愿意打仗,又累又不好玩,哪有天天睡觉舒服?他觉的自己算是幸运的,之前的几场族群之战都没遇上像神族那种强劲对手,他也真是一不小心就坐上了地皇的位置。 可那都不是他喜欢的。 现在的日子甚得他心。 土地公一听这话气得牙根都痒痒,还真是不相处不知道啊,谁人能知地皇能是这个性格。 就这样在劝说无用的情况下土地公决定搬家了。 临走前还算好心提醒重琴,“你别以为这是一片净土,一旦天下大战起,万事万物无一幸免。” 重琴打了个哈欠,“走一步看一步吧。” 待土地公走后,这山林里又恢复了宁静。 这样又是过了百年。 有一天重琴不知怎的就突然睡不着了,窝在树上好久,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但事实上那天没什么大事发生,除了,森林里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来时有光。 是来自天际第一道阳光落在了那人身上,整个人都像是裹挟着耀眼的光亮似的了。 重琴也被这光耀得睁不开眼,微微眯起眼看向林子的入口处,就见那人身着黑色长衫,衣袂翩翩,一袭乌丝长发齐腰,头顶发冠,那冠上似乎沾了星辰,也折射出隐隐光芒。 在巫族有不少人喜欢穿黑衣,可重琴都觉得不好看,所以他向来习惯白衫为主。可今天他发现自己是想错了,穿黑色好看不好看的那得看什么人穿,跟颜色无关。 那人一袭黑衫晃在阳光里,神秘又内敛,尤其是衬得他身长玉立潇洒惑人。 果然皮囊好就胜过一切呢。 但欣赏归欣赏,见那人就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林子,重琴还是觉的有必要喊住他。 “林子有主人了,快离开。” 这是重琴一眼就看好的地方,而且自己在这盘踞了好几百年了,完全可以有“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气势了。 奈何那人置若罔闻。 重琴本想着闯入者要是听劝的话,他倒不介意说招待一下来者,四海八荒皆朋友嘛,只要你不侵占我地盘那一切都好说。 可这人非但不领情,就连搭理都懒得搭理。 侮辱感极强。 重琴从树上而下,拦住了他。 他却笑着问,“你说你是林子的主人,写你名字了?”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重琴这下可就知道了,愣是被问的说不出话来。 那就……一言不合开干吧。 于是他就跟那人动起了手。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反正重琴是打累了,冲着那人摆摆手说不打了不打了。 就算打死他也不想打了,他看得出来那人虽说没身携法器,可一身神骨,是神族的人。一来他可不想跟神族的人起冲突,二来…… 重琴累得直接往草皮上一躺,心想,好像真打不过他呢。 男子往他身边一坐,重琴见状赶紧往旁边挪出好远来,“哎哎哎,我都停战了你别得寸进尺,做神的别太过分。”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神。”男子笑了,“神命令你,离神近点。” 重琴听他的才怪,起身一跃回到树上继续窝着了。 他以为那男子会走,不想他在山里待了好多天,这走走那看看的,像极了散神一个。重琴挺纳闷的,神都这么闲吗? 不搭理他,继续睡。 之后那人什么时候走的重琴就不知道了,总之再睁眼时林子里就没了那人的身影。 挺好,小插曲一个。 但没庆幸多久。 那人又来了。 仍旧一袭黑衫,眉清目朗。 重琴再次从梦里醒来,然后就看见了那道光。那人每次来都身披光亮,是因为神的身份? 打又打不过,重琴虽说不愿吧但也没辙。 他觉得自己向来是识时务者。 那人走到树下,抬头朝上看,问他,“你那么睡觉不累吗?” 看得出他挺好奇。 重琴由四肢垂搭改成两条胳膊前搭,两条腿盘起,他没睁眼,回了句,“习惯了。” 他本来就是蛇类,四肢生来就多余。 这次男子在林子里待的天数比上次长,长到令重琴不爽了。 干脆又找了个由头跟他打起来了,最后可想而知。 这次重琴没能如愿盘回树上睡觉,刚想撤,那人手一抬,一条捆仙绳就将自己捆得严实。 重琴愕然。 还带绑人的吗? “巫族?”男子打量着他问。 重琴心说,这都打过多少次架了,才知道我是巫族啊? 没好气嗯了一声。 男子又问,“这是天际尽头,你一个巫族敢往这跑?” 怎么?天际尽头就只能是你们神族来?别的族群就没资格了? “这里可没规定隶属于谁吧?”重琴反问。 男子不再说话。 重琴便让他松开捆仙绳,又说这绳子捆得自己很疼。又说自己就是个不起眼小巫,哪能承受得住捆仙绳上的力量?男子刚开始不以为然,后来重琴就在原地蹦,形同挺痛苦,还红了眼眶。 男子瞧见他眼睛里含泪的,微微一蹙眉就收了捆仙绳。 重琴心想,这男子吃软不吃硬啊。 总之,两人前期相处得时有摩擦,那男子每次来和每次走都无声无息。 就这样过了数月,重琴决定发愤图强,自己本就离神只差一步之遥,再使使劲修行一下就晋升了。虽说他隐世埋名地藏在这里不知山外事,可这男子就是神族,光是跟他比就力量悬殊的,总归是不服气的。 可理想是好的,现实很打脸,毕竟懒散了太长时间,重琴在修行时差点走火入魔,好在被男子出手相救,至此,两人的关系发生了转变。 主要是重琴对他的态度。 人家就是强,重琴不得不承认。 而且他发现自己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心境也发生了变化,以前他很讨厌有人闯入林子里,现在他倒是挺期待他能来的。 男子得知重琴是在修行,像是被逗笑了,嘴角微扬,“你这小孩当修行是儿戏吗?这数月来只见你睡觉了,什么时候修行了?” 重琴哑语,小孩…… 男子见他那摸样,又笑着补充,“我能看出你真身的骨龄,能比我小个两千多岁,你说我要不要叫你小孩?” 重琴服气了。 好吧,那我叫你哥吧。 “哥?”男子愕然。 重琴这数月来跟他相处,他向来都很冷静笃定,像是这般惊讶的神情倒是没见过。忍不住好奇问,“你有弟弟吗?” 男子摇头。 怪不得呢。 重琴挺高兴,“那以后你就是我哥。” 男子始终不解,“为什么?” 重琴想了想说,“第一,你能打过我;第二,你还救过我;第三……” 男子静静注视着他。 第三嘛…… 重琴想了想说,“我一个人待在这挺孤单的,有哥哥陪着就不一样了。” 男子看了他良久,没说同意,但也没拒绝。 之后重琴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陆吾,但只是知道他,叫陆吾。 ** 程斩陷入去明境的记忆里,那些个上古的记忆太多了,源源不断冲向他。 关于陆吾和重琴的,关于巫族和神族的。 一个个的画面都在四周境内展开。 画面里不少都是重琴跟在陆吾屁股后面喊着:哥、哥…… 与他现有的记忆里那一声声哥相、融合着。 天际尽头,河水之畔。 陆吾进林时就远远瞧见了重琴的身影,他立在水中央,长衫的下摆撩起,赤足。 在抓鱼? 重琴爱吃烤鱼,自打上次教会他吃东西后他就总嚷着要再吃烤鱼,所以今天这是等不及他来就自己动手了? 陆吾倒是没急着上前,斜靠着树干瞅着河里的重琴。 抓鱼的本事还真不错,许是味蕾打开了就无师自通,那肥硕的鱼被他一抓一个准。这点是强过他的,想当初他刚学会吃烤鱼那会都是他的神兽下水捞鱼,后来他嫌麻烦,每次捞鱼干脆就使用神力。 以神力震了水中鱼,再一掀动水面,一条条的大鱼就都全抖落岸边了。 为此他的神兽还谴责过他,你不能以神力欺鱼,能徒手捞鱼那才叫势均力敌,才能让鱼心服口服。 重琴就徒手捉鱼。 竟是跟他平时慵懒的性子不同,他对捉鱼这件事表现出很强大的耐性,真就是看准了之后一手下去就是一条大鱼,速度还挺快,岸上已经有了数十条肥硕大鱼了。 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重琴抓鱼抓爽了,竟在河面上显了真身,一条能蜿蜒千里的巨型龙身蛇尾浮游水面之上,霎时,头顶的阳光被遮住了大片,整个林子近乎全都暗下来了。 陆吾看了一眼天,竟有了阴云密布之态,走到河畔冲着巨龙喊了一声,“重琴。” 下一秒重琴一耍尾巴,立马又变回了人形。 却是脚底一滑没站稳,整个人就扑在了水里。 篝火起,鱼香四溢的,与此同时重琴的一身湿衣也挂在上头烘干。 阳光映着水面,粼粼光亮映在少年结实流畅的身体,陆吾看着他说,“你这骨已经修得很好了,接近神。” 各族群修行,最后都以成神为终极目标,所以神形就是标准,哪怕是现如今微弱的人族,也是照着神形来的。重琴典型的一副神骨,如果能控制心性那就离成神不远了。 眼下很显然他还没到能控制心性的程度,否则怎么原形说现就现了呢。 重琴闻言这话挺高兴,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赤着身,凑近陆吾,“那你摸摸看,我的皮肉是不是也跟你们的一样?” 陆吾先是愕然,紧跟着忍不住笑了,他放下手里的鱼,挺认真跟他说,“你让我摸你?” 重琴一点头,怎么了? 陆吾忍笑,“那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耍流氓。”陆吾告知。 重琴哦了一声,然后大大方方说,“那你就耍呗。” 第317章 一言为定 陆吾觉得重琴很单纯。 虽然都说巫族心思诡异难测,但重琴就是属于那种没心眼的,在情绪上十分直接,该笑就笑,该不乐意就不乐意。也很好奇,喜欢听陆吾说外面的事,可要带他出去玩他又不愿意动弹,所以说他也挺懒。 他也馋嘴。 这是在重琴第一次吃到陆吾烤的鱼后就落下的毛病。 从而觉得天下万物皆可烤,于是就总是会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学着陆吾的样子架在火上烤,结果他吃得很不开心。 陆吾着实是觉得这小孩味蕾一打开还真是有待引导,就跟他说,“万物皆可烤是没错,但你可以猎些野味来烤,不是拿些树叶子草皮烤来就好吃的。” 就是典型的刚学会吃东西尝到甜头了,于是就什么都想试试看的那种。 所以陆吾觉的重琴只欠修行了,只要潜心修行,那离成神之路也不远了。 巫族人并非不吃东西,相反,他们作为大地的主人经常生食也是有的,那些个用来祭祀上天的野物最后大家也会分食。 但重琴跟陆吾表示过,他从不吃那些东西,更别提跟巫族人一样吃生的野味,在他有记忆以来自己就从不吃东西。天下万灵皆有成神的机会,却会因为饮食令自己气浊,因此就没了修行的潜质。 重琴气清明朗,在陆吾看来他有天生的神魄。 为此重琴还挺担心地问陆吾,“那我现在馋嘴了怎么办?是不是就不能成神了?” 陆吾好笑地问他,“你想成神吗?” 他就没觉得重琴有成神的打算,每次来林子里都见他在树上盘着睡觉,就上次勤快了一下修行还差点走火入魔,从那天起打死不再提修行的事了。 “成神也有成神的好处,就是那种生灵到了最高阶别,也不用每天想着修行的事了,要不然睡都睡不好。”重琴还挺认真地说。 陆吾闻言挺哭笑不得的,“我觉得你每天睡得挺踏实的。” 真是小看他自己了吧。 重琴冲着他摆摆手,“别看我像是在睡觉,其实根本没睡着。修行成神这种事吧就跟压在我心上的大石头似的,压得我无法入睡,就算睡着了也都是梦。” 陆吾看着他着实是几番忍笑,行啊,可真有借口呢。 “不过,成神之后有意思吗?要是天天打打杀杀的没我现在自在,那我宁可不成神了。”重琴问。 陆吾挑眉,“你天生具有神魄,本来就比其他万物更有天赋,成神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不成神难道还想成魔?” “成魔也没那么容易吧。”重琴嘟囔了句。 陆吾跟他说,“一念成神一念成魔。” 天下之道不过如此,成神成魔只在一念间。 重琴想了想,“那还是成神吧,成魔就跟你势不两立了吧?” 陆吾忍笑,“你说呢?” 都不用说,神族向来跟魔族不能共存。 “那怎么办?我不能吃东西了?”重琴一脸痛苦,这才是关键呢。 陆吾笑而不语的,白衫翩然走到河边,手一摊亮了火种架起篝火。重琴见他又要烤鱼,馋得口水都快出来了,但还不忘跟着屁股后面问,“那我到底能不能吃啊?会不会耽误成神啊?” 陆吾就故意不回答,吊他的胃口。走到河畔,手一伸神光一现,几节树枝到手,再一挥手,鱼儿从河中跃,利落被穿于树枝之上,然后他潇潇洒洒往篝火旁一坐开始烤鱼。 举手投足尽能入画。 重琴凑上前,就蹲在陆吾身边,跟只鹌鹑似的。 闻着渐渐深升腾起来的烤鱼香,重琴心里那个纠结和焦虑啊。 “哥……”他小声。 行不行的给句话啊。 陆吾没看他,目不转睛看着火上的烤鱼,可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重琴看着他的侧脸,心说,神就是神啊,这张脸长得可真是太好看了,比他见过的所有生灵都好看千倍万倍呢。 陆吾瞥了他一眼。 他立马又是一脸无辜。 陆吾说,“我是神,神给你吃的东西都是能增进你修为的,所以不用担心。”他说着将手里的鱼翻了个面,补了句,“我会帮你修行。” 一下就让重琴卸下心理负担了。 可接着又问,“那是不是我只能吃你给的东西?” 陆吾反问他,“你还认识别的神?” 重琴摇头。 肯定不认识。 “所以,”陆吾轻笑着说,“你只能吃我给你的东西。” 在之后的日子里陆吾就渐渐地来得频了,之前是离开了后会隔上一段时间再来,间隔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会隔上几天,有时候会隔上数月。 但后来陆吾几乎就以林子为主了,哪怕离开也很快就回来了。 陆吾每次回来重琴都很高兴,有时候感觉到他快回来了就早早爬到树上,也不睡觉,就在高处远远看着,等看见陆吾的身影后就会飞奔而至。 陆吾没食言,他会经常带着重琴修行,就在这林中。重琴性子急,修行期间往往稳不下来,但好在都有陆吾在身边,能时刻纠规他的状况。 一来二去的重琴进步挺大。 但重琴也有偷懒的时候,只要陆吾不在,他就疏于修行。盘树睡觉,要么就学着陆吾的样子烤鱼,再或者试着去抓抓山中野味。 抓野味对重琴来说不难,难就难在杀了它们。 这一天陆吾回来了,见重琴没像之前似的在林口等着倍感好奇。以为他又是犯懒睡着了呢,不想进了林深处一瞧,重琴盘腿坐在树下不知道干什么呢。 走近一瞧正跟只灰不溜秋的兔子说话呢,那兔子一瞧见陆吾,四条腿拼命翻腾,重琴一个没按住,兔子跑了。 “我总结了一下,像是山中野味我吃不了。” 之后还是陆吾烤了鱼,问及重琴,重琴便将自己抓兔子的事描述了一番。 “那兔子说得对啊,它以山为家,我也以山为家,那我们就是一家人,我嘴再馋吧也不能吃自己的家人。”重琴一本正经地说,还问陆吾,“你说是吧?” 陆吾将烤好的鱼递给他,说了句,“不是,你被骗了。”抬眼看他,又很详细地补上句,“你被只兔子骗了。” 重琴愣愣地看着他,烤鱼都忘接了。 陆吾一声低叹,心说这个傻孩子啊。将烤鱼塞到他手里,“这山中多精怪,各个都机灵狡猾得很,为了不让你吃掉它们,它们当然得花言巧语了。” 重琴抿着唇不说话,有点受伤,但很快就想通透了,“我觉得吧,人家自保也没错,而且但凡能在这个山里生活的那都是有了一定灵修在身上,大家都不容易嘛。” 陆吾眼底浅笑,对,你说什么都对。 这小孩好面子,哪怕知道自己被晃点了还是要给自己挽尊。所以重琴一口气吃了十好几条鱼,纯当发泄了。 陆吾想,这鱼也是倒霉,不会求饶。 陆吾在林中建了一间小屋,没用神力,全程都是纯手工搭建。看得重琴挺好奇,跟着忙前忙后了好一些时日,等小屋建成后他说,这睡觉的地方的确跟巫族建的不一样。 巫族人睡觉自然也有屋,但极其简单,在巫族人眼里所谓的屋子不过就是休息的地方。 但陆吾建的不同,虽说木屋不大,位置却是极好,从屋子的前后两窗都可见风景。屋子里有床,还有可供烤火喝茶的地方,屋外有遮棚,他又做了一桌两椅,天气不错时就能在屋外尽享风光。 屋外的木梁上有好看的雕纹,陆吾说那些都是祥纹,可驱散世间一切邪恶。 之后陆吾还用山中古木做了一方古琴,燃上他带来的香,那古琴声声悠扬极了,就连山中精怪都忍不住伴着古琴声轻盈飞舞。 很仙居之感。 重琴报以山茶。 这是他在这山中数百年学会的唯一手艺。 山中多奇珍,尤其是花草众多。他发现一些花草晒干后以清泉水浸泡就格外清粹,还有一些植物嫩叶,经日晒后看着其貌不扬,却经过浸泡的水格外芬香。 重琴称之为“茶”。 陆吾很喜欢喝,等山居修好后,两人就总会时不时在屋外桌上品茶。再之后重琴又在山中发现了一种树,树上会结很多种子,他便摘了那些种子。刚开始将它们以泡茶的方式进行处理,口感有点怪怪的。 之后他就想到了陆吾烤鱼的篝火,用了器皿将种子装好,放在火上慢慢烘烤,奇异之香就有了。但有时候重琴也掌握不好火候,会把种子烤干,轻轻一捏就碎了。 碎了也能跟水融合,口感嘛…… 陆吾倒是挺喜欢的,他觉得这种子碾碎了以水一同煮开口感还不错,或者以山涧冷泉之水浸泡也是好喝。 两人叫它为种子茶。 后来觉得这玩意跟茶完全不同,干脆就改名为种子饮。 有山茶,有种子饮,两人一直相安无事的相处着,日子也不觉过得枯燥。这天陆吾回来带了酒,说是酒神新酿的酒,被饕鬄那厮给盗走了。 他算是从饕鬄那截了胡,顺带的就拿来让重琴尝尝。重琴闻上一闻,只觉馥郁芬芳,一时间就嘴馋了。 再加上陆吾烤了鱼,重琴一口酒一口肉的很快也就醉了。重琴倒不是头一回喝酒,只是之前巫族向来习惯以花果酿酒,酒劲没那么大,但这次喝的是酒神之酿,重琴没架住酒劲就现了原形。 这次现原形可不同以往,一来有酒劲加持格外闹腾,二来经过这段时间的修行,一旦现了原形神力也是相当大的。 一时间跑出了山野不说,还在云层之上翻云覆雨,搅合得六界九州都为之惶恐不安。 等陆吾找到重琴的时候,他正在跟龙太子打架呢。 重琴的手劲本就不小,借着酒劲更是打的那太子哭爹喊娘的,见着陆吾后连连告状,痛哭流涕的,说什么都要告诉阿娘去。 重琴就在那讥讽,都多大了,打架打不过就去找娘,东海的水都是你娘后悔生了你流的泪眼吧? 气得龙太子快原地炸了,说什么都要以死相拼。重琴可不怕打架的,一个怒吼,来啊。 差点把整个东海给掀了。 最后陆吾没辙,神力一出,重琴就成了小小的一条在陆吾的掌心,乍一看就跟条泥鳅似的。 他跟太子说了情,将重琴带回了林子。 回了仙居后重琴也恢复了人形,可酒劲还没散呢,就抱着陆吾呜咽。陆吾也不清楚他醉了能是这般德性,骂又骂不得,他再一个生气现了原形跑了呢。 重琴说是那个龙太子先惹事的,他正在空中玩呢,那太子就说他占了他家的地盘,又说小小的一个巫族还敢上天来撒野。 重琴紧紧搂着陆吾,挺委屈的,“他家不在海里吗?天上怎么就成他地盘了?还有,巫族怎么了?他凭什么瞧不上巫族?” 陆吾也不知道如何劝他,就只能任由他搂着发泄情绪。末了重琴还眼泪汪汪地问他,“你有阿娘吗?” 陆吾嘴巴张了又合,心说,当然有了,要不然我从哪出来的? 但瞧着重琴这个样子,一时间心有狐疑,他是……没阿娘? 果不其然,重琴见他不说话,误以为也问到了他的软肋,就一下将陆吾搂得更紧,轻声说,“没事的哥,我也没见过我的阿娘,听族人们说我阿娘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不在了,你没阿娘没关系,你还有我呢,以后咱俩就是家人。” 家人…… 陆吾细细品着这两个字,一时间心口痒痒的。 “好,从今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他说。 重琴开心了,抬眼问他,“是永远在一起吗?” 永远? 陆吾其实对这个词没概念,什么是永远呢?他是神,早就脱离了生死,除非殒没,否则能活个千秋万代。 所以,他的意思是千秋万代都要在一起? “好。”陆吾允诺。 前提是重琴必须成神,这世上能千秋万代的除了魔就只有神了,巫族虽说神通广大,可寿命也是有限的。 重琴这下将所有悲伤情绪一扫而光,眼睛里都是晶晶亮的,再加上因酒劲攀上的腮边红,着实漂亮得紧。 他笑说,“行,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