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回潮》
1. 第 1 章
北城的秋,总沾着湿漉漉的雨气。
午后这场雨下得细密,将枝头新开的桂花打落不少,细碎的鹅黄在雨幕中无声坠落,点缀白墙边那抹墨色——
【醉花坞·嫣】
室内光线昏朦,工作台上,倏然漾开一片柔光。
消息在手机屏幕上浮起:
[晚烟,去哪了?今晚去江家,别耽误了。]
夏晚烟正俯身在工作台前过滤桂花原液,见林知理将手机递来,她略微偏头,直接按住语音键,刻意略过前问:[记着呢,妈,放心吧。]
湿润的秋风从窗缝潜入。
夏晚烟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
“又要去江家?”林知理问。
“江老爷子七十大寿。”夏晚烟轻压滤勺,看着最后一滴琥珀色的桂花原液坠入量杯,意兴阑珊道,“我爸妈特地从沪市赶过来,很看重这次寿宴。”
“毕竟是未来亲家嘛,是该多走动。”林知理笑着打趣,手里包装线香的动作缓了缓,“说起来,你和江家那位小少爷处得怎么样了?”
“能怎样?”夏晚烟漫不经心,“他连法定婚龄都还没到呢。”
“那也不耽误先谈恋爱吧。”林知理玩笑着用线香轻挑起她下巴,感叹,“你这种级别的大美人,江小少爷怕是早就神魂颠倒了吧?”
“打住。”夏晚烟笑起来,略微上挑的眼尾染上娇嗔,声线偏又轻慢柔和,说什么都像玩笑和撒娇,“能不能换个话题?”
林知理望着夏晚烟眉目生动的脸,愈加笃定:“他肯定很喜欢你。”
下一秒,搁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又响了声。
夏晚烟轻点屏幕,夏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你到北城也有半年了,和江琪鸣相处得怎么样?]
林知理耸肩:“你看,大家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夏晚烟将量杯放入恒温水浴锅,随口应付:[他还在上学呢,哪有时间相处。]
[大学能忙到哪去?你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夏父的声音突然响起,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夏母的声音接着传来,[哎呀,你别乱说话……]
语音戛然而止,屏幕上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夏晚烟能想象出手机那头,母亲慌忙抢过手机,一边撤回语音一边数落父亲多嘴的情形。
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时的确荒唐。
离经叛道,离家出走。
在一座临水古城,与一个清绝带感的男人谈了场恋爱。
后来她把人甩了。
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
雨水砸在窗上,淅淅沥沥。
潮湿的空气里,酒精气息挥发殆尽,桂花香愈加馥郁。
夏晚烟收回飘远的思绪,将提纯好的原液搁置一旁,语带调侃,宽慰父母:[你们放心,虽然爷爷辈乱点鸳鸯谱,但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乱来。]
[你这孩子,别任性,好好和琪鸣相处。]
夏晚烟没再回复,转身从橱柜上取了块蜂蜡放到工作台上,低头慢条斯理地切蜂蜡。
秋风携着潮气,时而漫进室内,撩动长发轻轻飘摆,几缕发丝垂落颊边,似乎将那明艳动人的神采也敛去了几分。
林知理知道些夏晚烟的往事,装作随意的样子试探关心:“姐妹,情绪会影响嗅觉吗?我可是排了好久的队,对这款古香复原度要求可是很高的。”
夏晚烟读书时性子叛逆,家人三令五申让她好好学习专业课,毕业帮忙打理公司,她偏依着个人兴趣偷偷开了个制香工作室。
从小受奶奶的影响,她在制香方面颇有天赋,后来因为成功复原某款古香而爆火,此后几番品牌联名推波助澜,她创立的品牌【醉花坞·嫣】早已在高端香氛市场小有名气。
“我情绪好着呢。”夏晚烟低垂着眉眼,“都过去多久了,早忘了。”
林知理看着她神情寡淡的样子,显然不信,又问:“那你喜欢江琪鸣吗?”
蜂蜡薄片被轻轻扫进烧杯。
夏晚烟翩然抬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玩味:“联姻还需要喜欢?”
林知理“噗嗤”一声被逗笑,心说这才是夏晚烟,聪明灵动,从容清醒。
“人家好歹二十一岁男大,年轻帅气。”林知理调侃,“喜欢一下又不吃亏。”
“我倒是想。”
夏晚烟拖着尾音,转身把剩余的蜂蜡搁回橱柜,真丝裙摆漾开涟漪,纤细腰线在长卷发间若隐若现。
她回头,语气无奈。
“但喜欢这事吧,得看感觉。”
-
暮色四合时,雨霁云收。
夏晚烟匆匆回家换了身衣服,帮着父母把大包小包的礼物放进轿车后备箱。
夏父夏母一直定居沪市,这趟专门赶来北城参加江老爷子的七十寿宴,除了贺礼,还特意带了些江南特色礼品。
市区交通有点堵,红色的车尾灯在前路蜿蜒伸展,看不到尽头。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夏父坐在后排,问。
“晚吗?”夏晚烟避重就轻,轻点刹车缓慢前行,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过了这个路口往北郊去,路况就好多了,不会迟到的。”
夏父夏母一直希望她帮忙打理公司,并不知道制香工作室的事,与北城江家扯上关系后,夏父便开始筹建北城分公司,并让她去了北城,一方面是管理分公司,另一方面是与娃娃亲对象江琪鸣培养感情。
夏晚烟一个人在北城乐得自在,对江琪鸣没上过心,公司管理也马马虎虎,倒是把制香工作室搞得愈发名气斐然。
夏父语气透着无奈,叮嘱:“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听说江家小儿子回来了,以后在江家要守规矩,少任性。”
前方红灯,夏晚烟踩刹车等在路口,敷衍地点了点头:“为什么?”
“别看江家老大老二两人表面风光,其实江老爷子那小儿子才是个狠角色,据说之前不受宠一直在外地,但是前几年江老爷子突然病重的时候,江家爆发了一次争继承权,谁都没想到小儿子杀了回来,直接抢了继承权。”
夏父说完,夏母又补充。
“那小儿子短短几年便将两个哥哥经营十几年的势力尽数瓦解,肯定不是善茬,你与江家老大的儿子联姻,本质上和江家小儿子也不是一个立场,所以说,以后在江家要乖巧懂事些,不然要吃亏的。”
一路说教。
夏晚烟叛逆劲儿上来了,眉梢微扬,笑道:“既然这么厉害,当初江老爷子那鸳鸯谱怎么没把他点给我。”
“哎呀,又胡说。”夏母气得轻拍了下她,嗔怪,“差辈分了,没大没小。”
“那太可惜了。”左转信号灯亮起,夏晚烟气完人,笑着踩油门,将车子驶入北郊大道,语调舒缓,浑不在意道,“不过我对老男人也没兴趣。”
“什么老男人,又乱说话。”夏父无奈纠正,“这个小儿子是江老爷子和第二任夫人生的,算下来也就二十多岁。”
“这么年轻?”夏晚烟起了点兴趣,“一般这种富贵人家的第二任夫人都是美人,那他长得帅吗?”
“没见过,不知道。”夏父愈加无奈,“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到了江家规矩点,别乱说话,见面叫人。”
“我叫他什么?”
“跟着江琪鸣叫就行。”
“叔叔?三叔?”
夏晚烟也没听江琪鸣提过有这么一号人,不过这两个叔辈称呼怎么听都有一股老男人的味道。
她想了想,笑:“小叔叔?”
路灯清辉透过车窗,从她笑意明艳的脸上扫过。
北郊是有名的富人区,周道如砥,车子一路提速,很快拐进一条幽静小道。
道路尽头豁然开朗,层林尽染半掩着庄园入口,隐约能看到远处矗立着几栋气势恢宏的别墅。
夏晚烟跟着江琪鸣来过几次,周末江老爷子也会经常喊她过来吃饭,警卫认得她的车牌号,敬礼放行。
庄园很大,几栋别墅坐落在庄园的不同角落。
夏晚烟驾轻就熟,径直把车子开到中央那栋庄严的中式别墅厅门前。
刚下车,江琪鸣便从厅门内快步迎了出来,接过夏父夏母手中的礼盒,热情招呼:“叔叔阿姨路上辛苦了。”
夏晚烟看着他们寒暄,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江琪鸣回头,笑着催促:“晚烟,走快些。”
夏晚烟依旧走得不疾不徐,语调轻慢随意:“晚什么烟,没大没小,叫姐姐。”
夏母忍俊不禁,温声对江琪鸣说:“你别听她的,也就差三岁,算同龄人,就叫晚烟。”
“两个孩子经常这么闹,感情好着呢。”
江老爷子和江家两兄弟已经等在厅门前,笑着将他们迎进门。
客厅沙发落座,阿姨沏了茶。
闲谈间,江老爷子抬眼瞥向墙上的红木挂钟。
江琪鸣机灵,立马掏出手机:“我给小叔叔打个电话,问他到哪了。”
电话很快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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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叔,什么时候到家?”
没开免提,听筒里隐约漏出一道男声,声线低沉,有种不急不缓的距离感,说了什么听不真切。
“不着急,我们等你。”江琪鸣回,又笑嘻嘻地补充,“对了,今天家里有客人,我女朋友你还没见过吧,夏晚烟,超漂亮。”
电话里半天没回声。
“喂?”江琪鸣嘀咕,“……信号不好?”
几秒后,似乎对面说了什么。
江琪鸣重复了遍:“夏晚烟,夜晚的烟火的晚烟。”
通话很快结束。
电话刚挂断,夏晚烟便把手里的沙糖桔扔过去:“江琪鸣,你说谁是你女朋友?我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
江琪鸣偏身躲开,捡起沙糖桔剥皮塞进嘴里,嬉皮笑脸:“都娃娃亲了还不是?”
家长们坐在一旁看着,只当这是小情侣情趣,会心地笑。
“晚烟,别胡闹了。”夏父轻声提醒。
夏晚烟转而换了个话题,问江琪鸣:“你刚刚怎么提了两次我名字?”
“信号不好,小叔叔说刚经过隧道。”江琪鸣拍了拍手上的橘络,“估计十分钟就能到家。”
“那快了。”江老爷子起身,“我们先去餐厅。”
前往餐厅需经过一条通透的长廊,整面落地玻璃将庭院景致尽收眼底。
细雨斜扫,映着庭院里暗黄的复古路灯,金丝一般,轻飘而绵密。
“又下雨了。”夏晚烟看向玻璃墙。
“北城秋天就是雨多。”江琪鸣问,“你不喜欢下雨?”
“喜欢,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经常下雨,特别是雨季,细雨连绵,无止无休。”
“什么地方?不是沪市?”
玻璃上的雨珠泛着柔黄的光晕。
夏晚烟停住脚步,指尖隔着玻璃点上去:“凤城。”
“凤城?”江琪鸣语气明显兴奋了几度,“那真巧,我小叔叔这次就是从凤城回来的,他在凤城待了好几年。”
夏晚烟想起来时在车上没聊完的话题,便继续和江琪鸣闲聊:“听说你小叔叔很年轻?帅吗?”
“我小叔叔只比我大六岁,超帅。”江琪鸣对这个话题津津乐道,“就算这几年他不在北城,打听他的姑娘还是很多,可惜我小叔叔清心寡欲,对女人没兴趣。”
话落,江琪鸣又压低声音凑近耳语:“我怀疑小叔叔是不是性冷淡。”
有些字眼仿佛是开启回忆的开关。
夏晚烟思绪倏然飘远——
凤城,潮热雨季。
她在他的酒吧多喝了几杯酒,借着酒意勾着他衬衫衣角挑衅:“江老板,你是不是性冷淡?”
淡而冷的视线懒懒瞥下,他没搭理她,还让人把她请了出去。
后来她深刻地认识到了,看人不能只看表象。
昏暗湿热的酒吧阁楼,她被他抵在粗糙的门板上,顶撞声混着楼下喧闹的音乐,将她被逼到极限的声音湮没殆尽。
喘息落在耳侧,情欲尽染。
他用行动回了她最初的挑衅:“谁性冷淡?”
雨滴拍打玻璃,将思绪拉回。
雨势大了。
夏晚烟转身靠在玻璃墙上,笑:“那可不一定。”
江琪鸣站在对面,单手撑在她身侧,不以为然:“我小叔叔真的很冷淡,你一会见了就知道了。”
一束闪烁的白光自身后照射过来,穿过玻璃墙,在走廊内划过一道刺眼的曲线。
“小叔叔回来了!我去接一下!”
江琪鸣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
夏晚烟打算先去餐厅,离开的同时,视线不经意瞥过庭院。
雨丝交织,光影朦胧。
雨幕深处停着一辆黑色宾利,车门打开,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从车内下来。
车灯亮着,逆着光,夏晚烟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道身影在转过来的时候似乎顿住一瞬。
夜风携着雨丝,黑色大衣半敞,随风摆动。
良久,那道身影动了动,侧头关车门的瞬间,夏晚烟瞧见一抹深邃冷冽的侧脸轮廓。
莫名,夏晚烟呼吸乱了节奏,抬脚想要走开。
车灯蓦地熄灭。
刺眼白光撤去。
隔着布满雨珠的玻璃墙,朦胧雨色里,那张脸逐渐变得清晰。
清绝冷俊。
与夏晚烟记忆中的男人重合。
“江清时?”
夏晚烟怔住,心跳直接跳空一拍。
2. 第 2 章
绵密雨丝无声飘落。
江琪鸣站在外走廊,冲江清时挥手:“小叔叔!”
许是隔得远,江清时站在车旁,并无回应,只一直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任由风雨侵袭。
江琪鸣又往前走了几步,正欲扯起嗓子再喊一次,不由得又噤了声。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恶劣的原因,亦或是光线太暗他看走眼了,江琪鸣觉得向来沉静淡漠的小叔叔此刻周身都散发着某种复杂翻涌的情绪。
浓烈的,悲恸的,不甘的,危险的……这些情绪被狠狠克制住的同时,又溢出蠢蠢欲动的压迫感,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牢笼。
江琪鸣见识过小叔叔六亲不认狠厉的时候,不敢造次,乖乖下了走廊去送伞。
“小叔叔,伞。”
视线落过来。
江琪鸣恍惚接到一抹湿润却凌厉的眼色,下一瞬却又怀疑是幻觉。
雨伞被接去,撑开。
伞面遮住光线,墨色眸子如深潭,平淡漠然,看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
“谢了。”
江琪鸣松了口气,心说昏天暗地的,果然是他看错了。
“快去吃饭吧,小叔叔。”他说,“爷爷他们都在餐厅等着了。”
“你先进去。”江清时拿了支烟递进唇间,低头点火,许是风大,几次才打着火。
火光摇曳,印亮微蹙的眉眼。
“我抽支烟。”
江琪鸣只好先回了餐厅,在夏晚烟身旁落座:“小叔叔抽根烟就来。”
江家老二江严啧了声:“真行,老爷子过寿,他这烟是非抽不可吗?”
“没事,咱再等会。”
老大江威表面说着打圆场的话。
“清时毕竟从凤城赶回来,抽根烟解解乏也正常,就是之前他去凤城祈福,现在老爷子病都好了,他还是待在那里不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什么事能比在老爷子身边尽孝还重要?”
江大太太猜测:“不会是在那边认识什么女孩,谈恋爱了吧?”
说者无意。
夏晚烟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五年了。
江清时有新女朋友了吧。
毕竟当时在凤城,谁都知道临江酒吧有个年轻老板,长着一张俊美妖孽的脸,却又清心寡欲懒得搭理人,想撩惹他的女孩能从古街排到江边。
只要他想,谈多少个都轻而易举。
江严又啧了几声:“这么大的集团没见他怎么管,谈恋爱倒是……”
话没说完,随着餐厅门被推开,自动噤了声。
夏晚烟坐在餐桌最外侧,听到身后餐厅门被推开又关上。
“咔嗒”一声。
带来一阵湿冷的风。
一缕发丝随风垂落,她抬手挽至耳后,顺手端起茶杯轻啜了口。
江琪鸣碰了碰她手臂,凑近小声说:“我小叔叔来了。”
夏晚烟“嗯”了声,没回头却莫名觉得后颈一紧,仿佛被某道冰凉的视线扫过。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越走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错身而过。
一丝冷松气息擦过鼻尖。
很熟悉。
夏晚烟抬起头。
那道背影脱了外套,递给管家。
白衬衫勾勒出肩线腰身,西裤笔直,衬得双腿修长。
凤城时的慵懒褪去不少,现在看过去,只觉矜贵,清冷,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感。
江琪鸣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声说:“我没骗你吧,小叔叔看起来是不是很冷淡?”
夏晚烟收回视线,不置可否。
她见过他温柔炽热的样子。
江家两兄弟瞬间收敛了态度,笑呵呵地打招呼:“清时回来了。”
江清时微微颔首,回了声“大哥,二哥”,随手将寿礼放在台面上。
他拉开江老爷子身边的椅子坐下,添茶,不紧不慢地开口:“爸,祝您福如东海,顺遂安康。”
“你还知道回来。”江老爷子冷哼了声,但还是喝了茶,“要不是我过寿,你还打算在那边待多久?”
夏晚烟对这个话题也很好奇,家在北城,祈福也结束了,一直待在凤城难不成那边真的有个女朋友。
她抬眼看过去,却冷不丁撞上江清时刚好看过来的视线。
眉眼依旧清绝俊美。
熟悉,却又陌生。
他的眼底不再有记忆里的深情宠溺,看过来的视线冷峻,疏离。
夏晚烟本就如坐针毡,被这样的眼神一看,莫名心虚,下意识移开视线。
垂眸的瞬间,她听到江清时回了老爷子的话,“以后不去了。”
江老爷子这才满意了些,开始给江清时介绍客人,手势依次滑过夏家三人:“这两位是我故友的儿子儿媳,夏先生,夏太太,这位是他们的女儿,夏晚烟。”
江清时和夏父夏母打了招呼,视线落到夏晚烟身上时,没有开口说话。
夏母在桌下扯了扯夏晚烟衣角,提醒:“愣着干嘛,叫人。”
夏晚烟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走。
在玻璃走廊认出江清时,她第一反应是找个借口离开,但是双脚却有自己的想法,带着她走进了餐厅。
衣角又被扯了下。
夏晚烟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叫什么?”
“小叔叔。”江琪鸣兴高采烈的,给她解围,“你跟我一样叫小叔叔就行。”
视线再次对上。
夏晚烟觉得江清时眸色又冷了几度,带着几分袖手旁观的漠然。
她张了张嘴,小叔叔三个字怎么都叫不出口。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夏晚烟骑虎难下,默默提醒自己大局为重,别搞砸了场面。
硬着头皮正欲开口,“小”字还没说出声,就见江清时先她一步冷冷地错开了视线。
平淡至极的话音跟着响起,话题不着痕迹地转到了刚刚发言的江琪鸣身上。
“江琪鸣,专业课作业自己做,我没时间。”
“……?”
江琪鸣莫名被卖,兴高采烈的神采瞬间没了,缩着头偷偷瞟向父亲江威。
江威怒目而视:“臭小子,你敢让清时帮你做作业?我让你学好编程,你当耳旁风是吧?”
江氏集团核心业务是人工智能,江威让江琪鸣学好编程也是为了将来能在集团占得一席之地。
江琪鸣瞬间老实,忙不迭地保证:“吃完饭就做,保证自己做。”
后续闲聊自然而然地聚焦在江琪鸣学业上。
叫小叔叔的事就此揭过。
夏晚烟悄悄松了口气。
觥筹交错间,众人轮番向江老爷子敬酒贺寿。
夏晚烟从见到江清时起,心态就没安稳过,也没什么胃口,敬完酒,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餐厅。
外面雨还在下,水珠在落地玻璃墙上蜿蜒下坠。
夏晚烟穿过走廊,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清凉的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眉目生动,许是喝了杯酒,眼尾洇开一抹淡红,两颊也泛着淡淡的粉。
出了洗手间,她撑伞直接去了庭院。
空气湿润微凉,冲淡了些脸上的热度。
夏晚烟漫无目的地在庭院花园里走了一会,直到阵阵夜风吹得红枫飘落,才感受到一丝凉意。
出来没穿外套。
她抄近路,转身往回走。
沿着鹅卵石小径转几个弯,尽头便是别墅外走廊,几盏复古壁灯静静地亮着,顺着黛青色的方砖墙,投下一轮轮昏黄的光晕。
走廊阴影里,靠墙立着一道身影,偶尔亮起一点猩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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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正站在那里抽烟。
夏晚烟拾阶而上,收了伞,沿着走廊往前走。
近了,她脚步微顿。
江清时半倚着墙,左手抄在西裤口袋,右手抬起,将唇间的烟夹在修长的手指间,猩红的那一点便随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落在了身侧。
他无声地看着她,眸色掩于光线暗处。
雨丝与风纠缠,偶尔飘进走廊。
夏晚烟想说些什么,临开口却又发现无从说起。
“你……”她想了想,问,“站这儿做什么?”
片刻静然。
夜风悄然拂过。
江清时惜字如金,声线比风还凉:“抽烟。”
夏晚烟恍惚了一瞬。
同样的问題,五年前,江清时的回答可比现在有温度多了。
那时她在凤城特别迷恋各种漂亮小酒,夜夜流连在江清时的酒吧,喝他调的酒,撩他这个人。
但她属于典型的人菜酒瘾大,一杯微醺,两杯醉,三杯断片胡作非为。
被她醉酒骚扰之后,江清时每晚就只肯卖她一杯酒。后来关系变了质,连这一杯都缩水成了半杯特调甜酒,因为江清时觉得她体质弱,不宜饮酒。
抗议无效的某个深夜,她偷溜去别家买醉,没想到刚踏出酒吧就撞见了江清时。
他站在酒吧窗外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姿态闲适地抽着烟,视线不紧不慢地落过来,颇有几分守株待兔的味道。
“来迟了。”她笑眯眯地挑衅,“站这儿做什么?当门神?”
烟蒂被碾碎在青砖上,江清时步步逼近,咬字清晰缓慢,带着几分压迫感:“抓酒鬼。”
她转身就跑,却被江清时一把扣住腰肢按在怀里。
“几杯?”手指清凉,带着几分惩罚似的力道,捏她发烫的脸颊。
“三杯……”她指尖钻进他衬衫衣摆,“你叫什么名字?有腹肌吗?”
后面的记忆破碎不清,留在脑海里的只剩她被扛起时的天旋地转,以及他咬在耳畔的那句“今晚别睡了”。
冷风穿过长廊,夏晚烟猛地回神。
五年了,早已物是人非。
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不是序章,而是时光在他们之间划下的鸿沟。
无论是过往还是将来,她和江清时之间早就画上了终止符。
更何况,当年她断崖式分手,决绝不留余地,以江清时的个性,懒得再搭理她才是正常。
夏晚烟垂下眼睛,抬脚离开。
身形交错的瞬间,江清时却开了口。
“改名字了。”
语调轻淡,平铺直叙。
夏晚烟蓦地想起来下午江琪鸣的那通电话,明白了为什么江琪鸣第一次说她名字时,电话里静默了许久,却又在第二次时,恢复了正常。
以及暮色四合之时,隔着水雾朦胧的玻璃墙,他看到她时骤然顿住的身形也有了缘由。
她原来的名字叫夏晚嫣,从凤城回到沪市后,将“嫣”改成了“烟”。
都是过去的事了,夏晚烟不想多说,点了下头:“嗯。”
空气静默,青烟无声地燃着。
夏晚烟没抬头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压着情绪,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扫过。
“什么时候改的?”江清时又问。
“五年前。”
余光里,那抹明灭不定的猩红色颤动了下。
江清时喜欢抽细支烟,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纤细修长的烟,带着克制的力道,冷淡中又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张力。
而此刻,夏晚烟看着他指骨收紧,怀疑那支细烟下一刻就会夭折在他手里。
燃烧的烟灰倏然坠落。
头顶似乎同时落下一声冷笑,混着秋叶飘落的簌簌声,听不真切。
“夏晚烟,你以为我会死缠烂打?”
3. 第 3 章
夏晚烟微怔,记忆瞬间被拉回五年前。
那年,亦是雨夜,暴雨倾盆。
她在沪市,给江清时发了一条分手信息。
电话紧接着响起,她下意识摁了拒接,下一秒,江清时的电话再次拨了过来。
再次拒接。
微信消息紧跟着进来:【嫣嫣,接电话,说清楚。】
电话再次被她拒接后,微信提示音和电话铃声交替着接连响起,锲而不舍,无休无止。
这种纠缠不休的行为其实一点都不像江清时,他向来清冷无谓,骨子里强势骄傲。
但是此刻对话框里愈加卑微的语气却也切切实实昭告着他的情绪趋于崩溃。
【接电话,夏晚嫣。】
【为什么?你在哪?】
【给个地址,我去找你好吗?】
【接电话,求你。】
闪电割裂苍穹,惊雷如鼓。
夏晚烟吸气,终于接起电话。
凤城也在下雨,电话里都是噼里啪啦的雨声。
“你在哪?”
向来沉静淡然的声线变了调,仿佛被夜雨浸湿,又如磨砂般沉哑。
“见一面,嫣嫣。”
豆大的雨点拍打玻璃。
夏晚烟抿唇,平静地开口:“江清时,我去凤城只是玩玩,离开了,凤城的一切也就结束了,包括你。”
“……”
电话里都是风声雨声。
良久,风雨里溢出一声自嘲的笑,低哑的,混在哗哗作响的大雨里,仿佛被雨水打散,破碎而遥远。
“……玩我?”
“所以别再找我。”
夏晚烟挂掉电话,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十九岁那一年,她任性地闯进他原本冷清的世界,却又在他爱意最浓时,毫无预兆地抽身离去。
……
庭院灯光幽暗,廊影深处情绪暗涌。
分手,拉黑,改名。
也难怪江清时会那么想。
但是改名另有原因,并不是江清时以为的那样,防止他找到她。
“改名不是因为你。”夏晚烟低声解释。
江清时目光沉沉地看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辨不出是信了,还是懒得深究。
“晚烟!”江琪鸣的声音突然传来,打破这处纠缠压抑的空气,“到处找你呢,你怎么在……”
走近了,江琪鸣才注意到拐角暗处还站了一个人。
“小叔叔?”他端正站姿,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好巧,小叔叔也在。”
“抽烟。”
夏晚烟跟着也说了句:“我出来透透气。”
“散席了已经。”江琪鸣没多想,只当两人偶遇,笑着对夏晚烟说,“爷爷说太晚了,邀请你们留宿。”
夏晚烟问:“我爸妈怎么说?”
夜风拂过,树影晃动。
夏晚烟只穿了件连衣裙,黑色缎面新中式风,宽松短款,长度刚及膝,在外面站久了,湿冷的空气渗入布料,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抱起双臂,轻轻上下摩挲。
江清时倚着墙,右手弹了弹烟灰,视线从夏晚烟身上扫过,继而又落在江琪鸣身上。
江琪鸣穿着件棕色风衣,似乎丝毫意识不到别人的冷暖,双手抄兜,笑嘻嘻地对夏晚烟说:“叔叔阿姨都……”
江清时没等江琪鸣说完,淡声开口打断:“吵,滚进去说。”
“哦。”江琪鸣在江清时面前乖得要命,拉着夏晚烟就走,“打扰了。”
绵密的雨丝跟随风,斜切进走廊,星星点点地洒在快速离开的两道身影上。
外侧那道身影轻巧玲珑,长发随风铺散摇曳,着装风格一如既往的个人风格强烈,娇柔妩媚与张扬叛逆两种对立的气质在她身上和谐融合。
江清时视线下移,落在夏晚烟被江琪鸣攥着的手腕上,良久,面无表情地移开,唇间缓缓吐出寡淡青烟。
进了厅门,温暖的空气轻轻包裹下来,夏晚烟抽回手,说江琪鸣:“走就走,你拉我干什么?”
江琪鸣挠挠头,解释:“不好意思太紧张了,小叔叔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话落,他又兴高采烈地继续没说完的话题:“叔叔阿姨都同意留宿了,你今晚要不要到我家玩一会?”
江琪鸣住在庭院里另外一栋别墅。
夏晚烟兴致缺缺:“太晚了不方便,你快回家吧,早点休息。”
“好吧。”江琪鸣失落一秒,眼里又重燃光彩,“那我明天早上再来,一起吃早饭。”
夏晚烟半开玩笑地表示反对:“你家没早饭?”
“有,那你到我家吃?”
“不去,我陪江爷爷吃。”
客厅里,几家人寒暄过后便陆续告辞,江老爷子吩咐管家去准备客房,转头看向夏父夏母。
“江叔,之前真是多亏了您。”夏父语气恳切,“要不是您鼎力相助,手术机器人这个项目恐怕早就……”
“我和你父亲当年情同手足。”江老爷子轻叹一声,“他走得早,你是夏家独子,我自然要多照拂。”
夏母接过话茬:“晚烟在北城没少给您添麻烦吧?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您尽管管教。”
“晚烟这孩子机灵懂事,比我那孙子强多了。”江老爷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呵呵道,“说起来,这门娃娃亲是我们占便宜了。”
夏晚烟站在一旁,闻言,冲江老爷子竖起两个大拇指,眨了下眼睛:“还是江爷爷有眼光。”
江老爷子笑意愈发慈祥,对她说:“现在清时回来了,以后和你们北城分公司的业务对接让他亲自推进,清时虽然看起来不好接触,不过能力还是没话说,能更好地给你们提供支持。”
“他知道这事吗?”
夏晚烟直觉江清时应该不乐意。
“还没跟他说。”江老爷子四处看了看,皱眉,“这小子又跑哪去了。”
夏晚烟瞥了眼紧闭的厅门,脑海中又浮现出江清时站在走廊暗处抽烟的样子,心说只穿了件衬衫,一直在外面待着,也不嫌冷。
管家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恭敬道:“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夏父夏母向江老爷子道过晚安,便跟着管家上楼。
客房在三楼,管家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这边是洗手间和浴室,这两间是客房,日常用品都已备齐,若有其他需要请随时告知。”
安顿好父母后,夏晚烟站在自己房门前,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那边是……”
“最里面是书房和江先生的卧室。”管家微微欠身。
夏晚烟点了点头,推开房门。
房间很宽敞,床头柜上摆着鲜花,芬芳淡雅,靠墙衣柜里挂着几件崭新的丝质睡衣和浴袍。
来北城半年多,还是第一次在江家留宿。
更是没想到,这个江家是江清时的江。
夏晚烟无奈笑了笑,驱散满心怅绪,拿了浴巾和浴袍,打算先去洗澡。
经过走廊时,她听到中空客厅传来江老爷子的声音。
“干什么去了?”
应该是江清时回来了。
夏晚烟靠近雕花木围栏,往下看。
复古水晶吊灯亮着,晶莹剔透的灯饰在光影间交错闪烁。
江清时站在水晶灯下,与流光溢彩的光线形成鲜明对比,冷冷清清,浑身都透着股冷冽潮湿的气息:“外面抽烟。”
“少抽些烟。”江老爷子转身坐到沙发上,“夏家在北城新设的分公司与我们有些合作,你亲自跟进。”
江清时双手抄进裤子口袋:“分公司谁管?”
“晚烟。”
“没空。”
拒绝得直截了当。
意料之中。
江清时爱憎了然,从来就不是会以德报怨的人。
夏晚烟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身形微动的瞬间,仿佛有感应似的,江清时突然抬眸看上来。
两人一上一下,视线在半空相接。
水晶灯折射出斑驳闪烁的光线,其实有点晃眼,但是两道视线仿佛黏住了般。
“叮铃——”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夏晚烟指尖一颤,险些没拿稳手机,见江老爷子抬头往三楼张望,她强作镇定地晃了晃手机,笑着打招呼:“这么晚了,江爷爷还没休息?”
“这就去睡了。”江老爷子扶着沙发扶手,缓缓起身,“你们年轻人也别熬太晚。”
铃声持续。
是江琪鸣打来的电话。
夏晚烟没心情聊天,但是以江琪鸣的做派,如果她不接,他会以为她没听到,锲而不舍地接连打过来。
铃声久未停息,夏晚烟只好接通。
“喂?”她边说话边往浴室走,“什么事?”
江琪鸣唉声叹气:“就那个编程作业,小叔叔不帮我,我做不出来。”
“那怎么办?”夏晚烟隐约听到上楼的脚步声,有点心不在焉,快速经过楼梯,往浴室走。
“你们家不是做医疗机器人的嘛。”江琪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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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夏叔叔说你是计算机专业的,肯定会编程吧,要不你帮我做?”
夏晚烟不想做,拒绝:“我还有事,你不会的话可以问问同学。”
到了浴室,她把浴巾放在架子上,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把浴袍弄丢了,于是转身又出去找浴袍。
客厅吊灯已经熄灭,空气陷入昏暗,只有三楼走廊里亮着几盏壁灯,柔黄静谧。
那件丝质浴袍就落在楼梯口。
夏晚烟走过去,俯身去捡。
视线里,一双黑色休闲皮鞋迈上三楼台阶,鞋底与实木楼梯接触,在安静而空旷的空间里,发出低沉的闷响,不疾不徐,越来越近。
夏晚烟动作微滞,拿着浴袍起身,目光一路沿着劲瘦笔直的长腿往上,最后落在江清时脸上。
许是在外面待太久淋了雨,垂在额前的几缕碎发微湿,呈现的弧度恰到好处,透着股无谓的清冷感。
这副样子,夏晚烟不由得想起两人的初见。
那年她因不满联姻而离家出走,跑回了童年故里凤城,被朋友拉着去酒吧看帅哥。
“有多帅?”她不以为意地挑眉。
“镇店之宝。”朋友神秘兮兮,“酒吧头牌。”
那日雨丝交织,古街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还没到酒吧,朋友便激动地指着某个方位:“快看!”
黛瓦飞檐下,站着一个穿着松散白衬衫的青年,衣领半敞,黑发微湿,雨滴如断珠,偶尔落下一颗,顺着他清晰利落的下颌滑落,浸入衣领。
他唇间含着根细支烟,慵懒地靠着灰白色砖墙,呼吸之间,青灰色的烟雾袅袅湮灭于细雨之中。
整个人像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淡漠无谓,清冷疏离。
酒吧光影缓缓扫过,那张脸清绝冷艳,在她审美上疯狂蹦迪。
她和朋友确认:“头牌?”
朋友郑重点头:“嗯,来喝酒的女人都是为了泡他。”
她当即撑伞上前,在朋友惊讶的目光中轻笑着开口:“包月怎么算?”
她和江清时的缘分,始于她见色起意的冒犯。
电话里,江琪鸣鬼哭狼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晚烟,你说怎么办,我真不会做,明天就要交了,我要挂科了,我爸肯定会打死我的,要不我现在去找你,你教我一下吧!”
走廊里很安静,江琪鸣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隐隐传出。
江清时站在低一级台阶,依然比她高一些,黑眸垂下,泛着湿冷气息,无波无澜。
夏晚烟错开视线,有点为难。
江琪鸣都这么说了,再拒绝的话有点不近人情,但是她也确实累了想休息。
面前的身形动了动,夏晚烟以为江清时要上楼,于是往旁边挪了些,把楼梯让出来。
“那你抓紧……”
她对着手机,“过来”两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觉得手里一空。
手机被江清时拿了去。
一丝很淡的冷松气息从她鼻尖散去。
“滚过来找我。”
江清时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手机被递回。
夏晚烟垂眸,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
江清时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白色的手背上,青筋如浅川般清晰蜿蜒,蕴着无声的力量,没有人知道,这双看似清冷克制的手,曾在她身上做尽暧昧之事。
“看什么?”冷冽嗓音骤然落下,手机在她眼前轻晃,似在催促,又似看穿了她。
夏晚烟倏然回神,飞快地捏住手机另一侧,若无其事地扯出个笑:“谢谢。”
气氛明显僵滞一瞬。
夏晚烟莫名觉得头顶发凉。
未及抬头,那道身影已逼近一步。
清冽的雪松气息裹挟着压迫感倾轧而来。
她本能后退,腰际不小心撞上雕花围栏,被红木凸起的纹路硌得生疼,拧眉,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秒,胳膊上覆下一股力道,灼热利落,五指间收紧的力度和触感无比熟悉。
夏晚烟怔神的瞬间,被带着往前移了半步,下一秒,那双手又毫无留恋地撤离。
夏晚烟抬眸,就见江清时抬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我教我侄子,用得着你谢。”
“我不是替江琪鸣说谢谢。”夏晚烟听懂了江清时的意思,澄清,“我的意思是,谢谢你帮我解围,我今晚确实也没精力教他做作业。”
“想多了。”
江清时转身离开。
“我教他,与你无关。”
4. 第 4 章
夏晚烟认床,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
江琪鸣敲门喊她吃早饭,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头脑发沉,又在床上赖了一会,直到江琪鸣再次敲门,她才起床,和他一起下楼。
楼内很安静,连交谈声都听不着。
“我爸妈呢?”夏晚烟疑惑,“怎么也没听到江爷爷说话?”
“他们去打高尔夫了。”
“你怎么不去?”
“我今天要去学校,陪你吃完早餐就走了。”
“我不用你陪。”
“那我也得吃早餐。”
两人一路闲聊,穿过走廊。
推开餐厅门,江清时居然也在。
夏晚烟目光一触即离,走到餐桌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江琪鸣跟着坐到夏晚烟旁边,冲餐桌对面热情打招呼:“小叔叔早上好。”
江清时回以一个冷淡的眼神。
江琪鸣笑嘻嘻的,照单全收。
昨晚他在江清时书房和作业死磕到下半夜,江清时也跟着折腾到下半夜,不但把他教会,还亲自送他下楼。
他觉得小叔叔虽然表面冷淡不近人情,但是其实对他还挺好的。
江琪鸣往嘴里塞了个蟹黄包,侧头见夏晚烟只吃粥,于是往她的餐盘里也夹了个:“尝尝这个蟹黄包,陈厨招牌菜,蟹黄超鲜。”
餐桌对面,江清时抬眸。
视线先落在那个蟹黄包上,继而又上移,落在夏晚烟脸上。
夏晚烟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巴掌大精致的脸,垂着眼睛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白皙的脸上泛着点红。
“我不吃海鲜。”夏晚烟说。
江清时收回视线。
江琪鸣又问:“那你吃鸡蛋吗?”
夏晚烟摇头:“没胃口,吃不下。”
江清时再次抬眸看过去,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夏晚烟发烧了。
她生病的样子他再熟悉不过。
“江琪鸣。”江清时开口,“去找管家拿体温计。”
江琪鸣下意识应了句“好”,反应过来后,一头雾水:“拿体温计做什么?”
江清时沉声:“别废话。”
江琪鸣一溜烟跑出餐厅,很快便把额温枪拿了回来。
江清时接过额温枪,绕过餐桌走到夏晚烟身旁,将额温枪靠近她额头。
额温枪“滴”了一声,读数“38.9度”。
江琪鸣这才搞清楚状况,惊讶道:“晚烟怎么发烧了?这得去医院吧,可是……”
顿了两秒,他面露难色:“我今天有几门重要考试,没办法陪她。”
片刻静然。
江琪鸣这话明显是说给江清时听的,但是江清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事不关己。
时过境迁,天壤之别。
夏晚烟舀了勺粥送进嘴里,愈发觉得寡淡无味。
晨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夏晚烟觉得头脑发热,四肢却发凉,确实是发烧的症状,估计是昨晚穿着轻薄在庭院里逛太久,着凉了。
转念间,她想起什么,唇角微微扬起,对江琪鸣说:“没关系,小病,家常便饭了,我自己能处理。”
“你真的可以吗?”江琪鸣还是不放心,“要不我给爷爷打个电话,让他们回来。”
“不用麻烦。”夏晚烟摆摆手,“你快去考试吧,别耽误了。”
江琪鸣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嗤。
夏晚烟回头,这才发现江清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倚着玻璃墙,姿态松弛,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都镶了层柔黄的光晕。
逆着光,他视线落过来。
夏晚烟心知肚明那声嗤笑的意思,眨了眨眼睛,装傻:“你笑什么?”
江清时反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用你管。”
夏晚烟怕疼,最讨厌打针,偏她从小体质不好,经常生病,针戳多了,不但没有适应,反而愈加惧怕那根尖细的针头。每次生病,她宁愿硬扛着也不愿去医院,常常把小病拖成大病。
但是和江清时在一起后,她就没办法逃避了,每次生病,江清时都会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去医院,任凭她怎么撒娇耍赖都不为所动。
如今倒是解脱了。
夏晚烟理了理裙摆,轻松起身。
走到一半,江清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声线淡漠:“去医院,或者请医生来家里,你选一个。”
夏晚烟继续往前走,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快走到餐厅门口时,才回了句:“我选退热药。”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拉开,一道阴影便从身后覆下,江清时手臂径直越过她,掌心抵住门板,力道干脆利落。
“咔嗒”一声。
原本被她拉开一条缝的门,重新关得严严实实。
夏晚烟转身想争辩,却在抬眸的瞬间怔住。
江清时单手撑在她颈侧的门板上,几乎把她半圈在身前,距离太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拂过额前,带着熟悉的冷冽感。
身体的记忆过于根深蒂固。
她太熟悉这个距离,只要她踮脚,或者他低头,下一刻就是天旋地转,纠缠不休。
夏晚烟垂下眼睫,避开江清时的视线。
这一瞬的恍惚,让他先开了口。
“重选。”
声线沉静利落,似乎对以前的亲密行为都失忆了般,丝毫没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对。
落地窗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夏晚烟透过窗外稀疏的红枫,看到江琪鸣那辆橙色跑车开了过去。
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紧贴着门板,侧移再侧移,终于从铺天盖地的冷冽气息中脱离,头也不回地走回餐厅中央。
犹豫了几秒,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单手支着发烫的额头,抬眼看向江清时,坚持:“退热药。”
江清时看着她。
“那就耗着。”
他不再跟她多言,转身倚在门边,彻底堵住去路,慢条斯理地取了支烟含进唇间。
“等你爸妈回来。”
夏晚烟太阳穴突突地跳,也不知是发烧的缘故,还是被江清时气的。
以前他都是软硬兼施地哄她去医院,现在倒好,冷冰冰地威胁上了。
要是等父母回来,不仅会被唠叨个没完,还得被押着做全套检查,想想就头疼。
夏晚烟时常任性,但也识时务。
既然形势不利,不如见好就收。
“行吧。”她偏过头,“去医院。”
话落,又补充:“但只是开点药,不验血,不挂水,还有,发烧的事别往外说。”
江清时不置可否,转身拉开餐厅门,示意她先走。
阳光斜斜地穿透玻璃墙,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
一道纤细,一道修长,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夏晚烟走得磨磨蹭蹭,成心拖沓,江清时也不催促,双手插兜跟在她身后,任由她慢悠悠地穿过走廊。
到了客厅,江清时停下脚步,扫过来一眼:“上楼加件外套,我去开车。”
等夏晚烟收拾好,走出厅门,就见江清时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人正倚在车门边,指间夹着一支烟,灰白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袅袅散开,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她走近,他走到一旁灭了烟,顺手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上车。”
江清时拉开驾驶座车门,俯身坐了进去。夏晚烟默默绕到另一侧,坐进副驾。
车内是低调的黑色真皮内饰,宽敞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连香氛都没有,和江清时这个人如出一辙,冷淡而克制。
空调已经提前打开,暖意徐徐包裹住发凉的身体,夏晚烟系安全带的同时,问了句:“换车了?”
在凤城时,江清时开的车很低调,契合他当时小城酒吧老板的身份,那时她并不知道江清时的背景。
车窗外,红枫徐徐倒退,车子平稳驶出庭院。
江清时开车一贯很稳,不急不躁,就算在凤城那种游客众多,经常堵塞的窄道,他也浑身透着股清冷的无谓感,或者另寻新径,或者顺其自然。
北城郊区道路很宽敞,车子迅速提速。
就在夏晚烟觉得江清时懒得搭理她时,他居然开了口。
“之前那辆坏了,没法开。”
夏晚烟顺着话题问:“怎么坏了?”
“撞了。”
夏晚烟微微一愣,偏过头看向驾驶座:“怎么撞车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
江清时打了转向灯,方向盘向右转动。
直到车子平稳驶入主路,他才目视前方,淡淡地回了句:“查户口?”
夏晚烟:“……”
原本想关心一下。
这么冷淡,不说算了。
昨晚没休息好,加上发烧头晕,车厢里暖风一吹,困意很快袭来,没过多久,夏晚烟就歪着头睡了过去。
江清时余光扫过副驾,又将温度调高了两度。
车子缓缓驶入一处院落。
停车时,夏晚烟咳嗽了几声,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向车窗外。
园林式的建筑,白墙黛瓦,红枫掩映,环境清幽雅致,应该是家高端私人医院。
走进其中一栋精致的三层小楼,江清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很快,旋转楼梯上便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又温柔,走到两人面前,笑着说:“哥们,你终于舍得回来了,谁发烧了?”
江清时侧头看了眼。
夏晚烟随即扬起笑脸:“你好,医生。”
她天生带着股亲和力,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扬,像染着细碎的光,让人不自觉地就想亲近。
周澄眼底闪过笑意,温声回应:“你好,美女。”
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江清时:“不介绍一下?”
江清时面不改色,言简意赅:“夏晚烟。”
话落,又给夏晚烟介绍:“周澄,我一个朋友,不过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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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病的医生不是他。”
周澄眉梢一挑,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给他介绍时就吝啬得只有三个字,轮到这姑娘时,连就诊安排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也太差别对待了。
不过他深知江清时的脾性,不想说的话,就算跪下来问,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请这边上楼。”
周澄对夏晚烟做了个请的手势,决定先从夏晚烟身上探探虚实。
“谢谢。”夏晚烟礼貌地笑笑。
周澄故意加快脚步,带着夏晚烟拉开与江清时的距离,压低声音搭话:“听说你是着凉发烧?”
“嗯。”夏晚烟点点头,语气轻松,“应该不严重,我觉得吃点药就好。”
确实是小病。
周澄深以为然。
一大早,他收到江清时的消息,说晚些带个人过来看病,让他帮忙预约下周教授的时间。
他以为是多棘手的病,一问,居然是着凉发烧。
不过江清时就走在他身后几级台阶,周澄余光能瞄到江清时偶尔抬眸往这边看一眼,没搞清状况前,他不敢妄言,模棱两可道:“还是得重视。”
“周医生,你说如果医术特别厉害的话……”夏晚烟悄悄凑近了些,放低声音,语调轻慢带笑,“是不是不需要验血也能诊断?”
“验血更严谨些。”周澄低声笑起来,直接问,“你不想抽血?”
夏晚烟眨了眨眼,坦然道:“也不想输液。”
复古吊灯下,面前的姑娘脸型小巧白皙,五官很漂亮,乍一看娇纵清纯,但是微微上挑的眼尾又极其惊艳,别有韵味。
周澄笑意更深,心说原来江清时喜欢这种类型的,一个冷峻如霜,一个明媚似阳,倒是般配得很。
“周医生,你觉得可行吗?”
夏晚烟笑意晏晏,追问。
不验血不挂水。
还真挺棘手的。
怪不得江清时要找周教授看。
闲聊间已经到了三楼,周澄带着夏晚烟往诊室走,笑回:“别怕,尽量不扎针。”
周教授是周澄的父亲,也是这家私立医院的院长,行医经验丰富,仔细检查后,同意了免去验血,但通过症状判断夏晚烟已经发展成支气管炎。
夏晚烟从小体质弱易生病,得知支气管炎倒也不觉意外,就是得知要挂水,让她挣扎了许久。周教授耐心解释,说她抵抗力较差,病情发展快,必须输液才能控制。
江清时去药房取了药,回来就看到夏晚烟没精打采地坐在休息区沙发上,垂着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给周澄发了条消息:【安排个技术好的护士。】
周澄秒回,发来一个暧昧的表情:【你想要多好?】
江清时无视调侃,直接收了手机,走到夏晚烟面前,抬了抬手,最终指尖只是从她发丝擦过:“走了,去输液。”
夏晚烟整个人往后一仰,赖在沙发上:“吃药不行吗?可以加大剂量。”
她仰着脸看他,语调拖得懒懒的。长发散在沙发背上,眼尾烧出一抹淡淡红晕。
江清时盯着她,喉结微动:“不行。”
夏晚烟自己也知道不行,只是她有针头恐惧症,忍不住就想拖延点时间。
两人无声对峙。
最终,夏晚烟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慢吞吞地跟在江清时身后往输液室走。
输液室在一楼。
周澄给夏晚烟安排了间单独的输液室,在走廊尽头,视野很好,拐角落地窗正对着园林的小桥流水。
他等在门口,笑着安慰:“别担心,这个护士扎针稳准狠,保证不疼。”
夏晚烟听到扎针两个字就心里发抖,有点笑不出来:“谢谢。”
护士已经做好准备工作,温柔地喊她名字,跟她核对患者信息。
夏晚烟坐进沙发,伸手。
护士麻利地在她手腕上绑了条止血带,拿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寻找静脉血管。
江清时中途离开了一会,回来后和周澄两人各站一边,监工似的,紧盯着护士的每个动作。
夏晚烟血管细,护士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的血管,抬头看了眼两位“监工”,无奈地笑了笑:“被你们这么盯着,我手都要抖了。”
“抱歉抱歉。”周澄识趣后退,笑着离开输液室。
江清时仍立在原地。
消毒酒精挥发,凉意从手背直接传至心尖,夏晚烟定定地看着护士操作,心里愈发紧张。
护士一手捏着针头,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准备扎针。
夏晚烟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尖细针头刚触到手背,她便忍不住别过脸去,下意识抬手拽住江清时衣角:“我怕。”
眼前倏地一暗。
江清时手掌虚掩住她的眼睛,掌心隔绝了所有与针头有关的画面。
“夏晚烟,别撒娇。”
冷淡的声线落下,听着毫无同情心。
但是针头刺穿手背皮肤的瞬间,她被喂了一颗甜甜的草莓糖。
5. 第 5 章
果味在舌尖绽放。
等夏晚烟反应过来,护士已经迅速操作好了,给她调整好点滴流速后,端着护理托盘离开。
输液室里只剩两人。
夏晚烟咬着糖果,有点意外地看向江清时。
她以为江清时不会管她。
当时她拉江清时衣角完全出于惧怕扎针的本能,也是以前在凤城养成的习惯。
那他喂糖也是出于习惯?
江清时低眸。
“看什么?”
“没什么。”夏晚烟收回视线,想了想,又抬眸看回去,“这个糖挺好吃的,你买的?”
江清时意味不明的看她一眼,转身靠到沙发旁的书柜上,一针见血:“别试探,你想问什么?”
“……”
节奏都被破坏了。
夏晚烟思路直接凌乱。
片刻沉寂。
“刚刚我不是对你撒娇。”夏晚烟尝试解释,“我就是太害怕打针了。”
“你也会拽周澄衣角?”
“……”
夏晚烟噎住。
“我可能就是习惯了对你那样。”
话落,又补充。
“你别误会。”
幽深的视线再次落下,停在她脸上。
江清时就站在她身旁,身高腿长,半靠着书柜台面,台面略低,他一条长腿微屈着,一手搭着台面,一手放在裤子口袋,姿态看起来矜贵松弛,笼下来的眸色里却透着凉意。
室内安静,只有药水一滴接着一滴,无声地落进输液管滴壶。
终于,江清时开口,略带嘲讽:“你怕我误会什么?”
三言两语,话题主动权易主。
夏晚烟一时哑然。
江清时也不急,眸色沉静,等着她说。
两人一高一低,视线胶着。
冰凉的药水持续不断地注入血管,夏晚烟觉得手背僵硬,整只胳膊都发凉。
她默默收回视线,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不必多此一举。”
江清时从她身侧走开。
顿了顿转身,接了她之前那句话。
“我不会误会。”
夏晚烟抬眸看过去。
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江清时也看着她,目光冰冷而直接。
“毕竟你亲口说过……”
夏晚烟呼吸微滞。
手机突然响了声,打断江清时未说出口的,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那句话,也划破两人之间趋于凝滞的空气。
江清时掏出手机。
“前台随手拿的。”
他回了她最初的问题,出去接电话。
输液室恢复安静。
空气似乎也重新流动起来。
落地窗外流水淙淙,红枫摇曳。
夏晚烟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倚进沙发靠背里。
半天,莫名觉得懊恼,“咔嚓”一声咬碎嘴里的草莓糖。
-
大厅,周澄倚着前台,给朋友打电话:“清时回来了,什么时候一起聚聚?”
对面是蒋亦奇,三人从大学时期就是朋友。
蒋亦奇语气激动:“他终于回来了,我去,终于放弃了。”
周澄嗅到了些八卦气息,随手从前台糖果盘里拿了颗糖送进嘴里,问:“放弃什么?”
自从毕业后,他就被周教授严加看管,精进医术,还出国深造了几年,江清时的事,蒋亦奇知道得更多一些。
“从哪说起呢。”蒋亦奇顿了顿,说,“我说了但是你要保密,那段感情谁提江清时跟谁翻脸,简单来说就是,他在凤城时喜欢上一个姑娘,又被人姑娘甩了,这几年除了回来对付那两个哥哥,其余时间他都待在凤城,我怀疑他就是还没死心,想等人姑娘回头呢。”
周澄惊讶,心说江清时看起来冷情冷欲,回来与两个哥哥周旋期间,那手段也六亲不认般冷血,没想到轮到爱情,却还挺深情的。
嘴里一股甜腻的草莓味,周澄回头问前台小护士:“什么时候换糖了?”
他记得前台一直摆的是柠檬糖。
小护士回:“这个草莓糖是刚刚你朋友放进来的。”
江清时?
周澄疑惑:“他什么意思?嫌我们家糖不好吃?”
“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拆了一包糖,应该是从医院便利店买的,自己就留了一块,其他都放进我们这个糖果盘了。”
周澄了然,心说估计是拿糖去哄女孩子了。
他笑着对蒋亦奇说:“我可能知道清时为什么愿意回来了,今天他带了一个姑娘来看病,估计是他喜欢的人。”
“那挺好,凤城那初恋谈的,差点命都没了,我是真心希望他能移情别恋。”蒋亦奇松了口气,问,“那姑娘怎么样?也是北城人?”
“不清楚,清时宝贝得很,啥都不说。”
草莓糖太甜,周澄又往嘴里递了颗柠檬糖,远远瞥见了江清时正往这边走。
总不能当着当事人的面聊人家感情八卦,他对着电话说:“先这样,有空约。”
在蒋亦奇“没聊完呢”的余音中,周澄直接挂了电话。
蒋亦奇紧跟着一条消息进来:【急什么?再聊聊江清时新女朋友。】
周澄打字:【我也不了解,第一次见,只知道她叫夏晚烟。】
刚想收起手机,新消息又进来。
蒋亦奇:【夏晚烟?还是夏晚嫣?】
周澄在电子病历系统里看到过名字,回复:【夏晚烟。】
消息刚发完,江清时已经走近,问前台:“有毛毯吗?”
“有的,先生。”
前台俯身,很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粉色毛毯,递给江清时。
江清时没接,问:“可否请你帮忙送去给病人?”
“当然可以。”小护士露出职业微笑,“请问房号和病人姓名?”
“101,夏晚烟。”江清时回,顿了顿又叮嘱,“如果她在睡觉,就直接帮她盖上。”
“好。”
小护士拿着毛毯走了。
周澄意味深长:“这么体贴,怎么不亲自送?”
江清时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径自取了支烟递进唇间,往门外走。
周澄跟着出去,见江清时倚着走廊立柱低头点烟,于是也往嘴里递了支烟,凑过去借火,结果江清时直接阖上了打火机盖。
周澄无语。
江清时一抬手把打火机抛给他。
“吵架了?”周澄接住火机,“刚来时不还好好的么?”
江清时只慢条斯理地抽烟,一副不想聊的样子。
周澄想起来蒋亦奇那句“谈个初恋差点没命,真心希望他移情别恋”,虽然他不知道这其中的故事,但是蒋亦奇肯定不会胡说,为了兄弟好,他自然也是秉持同样的希望。
“女孩子嘛,就得顺着哄着。”周澄诚心传授恋爱经验,希望江清时开始新恋情,“偶尔闹点小脾气,就当是撒娇,你越宠她,她就越离不开你。”
周澄边说话,边朝输液室方向使了个眼色,满脸写着“听我的准没错”。
香烟静静燃烧,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江清时面不改色,心中却浮现五年前那通决绝的分手电话。
当初何止是宠,结果呢?
烟蒂在指尖转了个圈,他转身走到靠墙垃圾桶处,灭了烟扔掉。
天色隐约转暗,随风飘落几片枫叶。
下雨的前兆。
江清时抬脚往厅门方向走,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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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周澄不信,还想说什么,就听手机在口袋里连续响了几声。
蒋亦奇:【我去???】
蒋亦奇:【江清时什么意思,走不出来了?】
蒋亦奇:【找了个名字像的替身?】
周澄不可思议地看向前面某人清冷高贵的背影。
大脑迅速运转,三观颠覆。
所以江清时没骗他,确实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
而是找了个替身?
江清时疯了吧。
-
细雨拍打落地窗。
江清时回到病房时,夏晚烟正在睡觉。
许是觉得冷,她整个人都蜷缩在单人沙发里,微卷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看起来柔弱又乖巧。
实际上娇纵又无情。
江清时移开视线,在隔壁沙发坐下,后仰靠进椅背,闭目养神。
不到三秒,又站起身。
修长的手指悬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拨开夏晚烟额前的碎发,掌心贴上她额头,确认温度降下来后,拽了拽滑落的毛毯,将人裹得更严实了些。
期间护士进来帮忙换了一瓶新药水,等全部滴完之后,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护士过来拔针时,夏晚烟醒了。
落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无声地扫在玻璃上,水珠细密朦胧。
夏晚烟轻轻揉压手背,环视了圈室内,没见着江清时,问护士:“早上陪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走了?”
护士笑着回:“还在呢,刚刚我还看到他了。”
话音未落,夏晚烟便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了病房门口,似乎是听到了她和护士的对话,视线懒懒地落过来,带着几分属于感情道德上位方的审视。
“……”夏晚烟把毛毯放到一边,不痛不痒地说了句,“以为你走了呢。”
“我没你那么不负责。”
江清时回得反而又痛又痒。
总归理亏,她转移话题,冲江清时露出乖巧的笑:“今天谢谢你了。”
江清时不领情,转身:“走了,回去。”
穿过走廊,经过前台附近,周澄从对面迎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把伞。
“外面下雨了。”周澄把伞递给江清时,看了眼夏晚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给你们拿了两把伞,一人一把,别淋湿了。”
江清时瞥了眼厅门外的毛毛雨,接过伞:“有话直说。”
趁着两人说话,夏晚烟往前台糖果盘里看了眼,果然看到了草莓糖,她喜欢吃草莓味的一切甜食,于是走过去多拿了几颗。
回头时,看到周澄凑在江清时跟前,压着声音说话:“既然不是我想的那样,要么我给你介绍几个?”
反正找替身不合适,周澄心想,天天看着替身,还怎么从初恋黑月光的阴影里走出来?
江清时懒得搭理,直接迈步往前走。
周澄被落在后面,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才注意到夏晚烟还站在前台那。
夏晚烟犹豫了几秒,问:“你要给他介绍什么?”
“额。”周澄沉吟,半遮半掩,“朋友。”
“女朋友?”
周澄推了推金丝眼镜:“不行吗?”
“……”
她有资格说不行?
夏晚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洒脱地笑了笑:“跟我无关。”
厅门处,江清时不知什么时候转身,等在那里,倚着门框,光线仿佛被雨淋湿,沿着他周身,描出一道清绝的剪影。
他看着夏晚烟,眸色映着阴雨,晦暗不明。
“夏晚烟,还走不走。”
6. 第 6 章
雨丝无声,将秋叶冲刷得愈加色彩斑斓。
雨刷器偶尔从车前窗扫过一下。
车内安静了一路,谁都没有说话。
江清时直接把车开到别墅厅门前,目不斜视:“下车。”
夏晚烟推开车门,走了几步台阶便进了走廊,转身,看到黑色轿车右转往车库开去。
她收回视线,轻轻摁下门铃。
门很快打开,夏父夏母从门内迎出来,笑着问:“和琪鸣出去玩了?”
两人往她身后看了又看,疑惑:“琪鸣人呢?怎么就你自己?”
夏晚烟进门,无奈:“江琪鸣要上学,他今天有考试。”
她跟着父母在客厅坐下,陪江老爷子喝茶。
夏父又问:“出去做什么了?”
夏晚烟不想提自己发烧的事,怕他们过度担心,小题大做,于是随便找了个说辞:“我就出去走走,运动运动。”
夏母关心:“自己一个人出去这么久?”
夏晚烟含含糊糊,避重就轻:“也没有很久吧。”
房门响了声,江清时推门走了进来,目光触及客厅,冲夏父夏母颔首致意,走进客厅落座,陪着一起喝茶聊天。
夏母继续未完的话题,往夏晚烟手里放了杯热茶:“主要是下雨降温了,你一个人出门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小心别感冒了。”
“一个人”三个字被说出时,夏晚烟明显感觉到对面投过来一道目光。
她抬眸,视线与江清时的交错一瞬。
再开口,难免有点心虚:“我身体好着呢,不会生病的。”
说话间,借着喝茶,她余光瞄了眼江清时。
江清时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神态比她坦荡多了,瞥过来一眼,虽然眸色黑沉沉的,但是也没拆穿她。
午饭过后,夏父夏母便和江老爷子告别离开,江老爷子握着夏父的手,挽留他们多住几天。
夏父婉拒,说公司项目正是关键时期,得回去盯着。
夏晚烟已经将车开到厅门前,从车上下来,笑着对江老爷子说:“江爷爷,我爸妈都是工作狂,我不还在北城嘛,我经常来看您。”
江大太太亲热地说:“我看晚烟可以搬过来一起住,既能互相照应,也能和琪鸣多点时间相处。”
江老爷子点头:“我早就和晚烟提过了,小丫头一直不愿意。”
夏晚烟笑着将此话题一带而过:“谢谢你们,我先送爸妈回家,过几天带桂花糕给大家吃。”
“好。”江老爷子笑呵呵地挥挥手,“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转身瞬间,夏晚烟视线从江清时身上扫过。
他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烟,隔着丝丝缕缕的薄雾,视线与她交汇一瞬,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法言说的距离。
彼此无言。
夏晚烟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将车驶离庭院。
-
暮色初垂。
江琪鸣放学回来才知道夏晚烟已经离开了,嘀咕:“走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江老爷子正在门前草坪上练八段锦,闻言,笑道:“怕打扰你上课吧。”
“也是。”江琪鸣瞬间被开解,笑嘻嘻,“晚烟最好了。”
江清时坐在走廊长椅上,从办公电脑屏幕抬眸,瞥了眼江琪鸣。
顿了顿,他问:“你也没联系她?”
“没。”江琪鸣回,“我今天一直在考试。”
话落,就觉着江清时看他的眸色似乎沉了几分。
“怎么……了吗?”他挠头。
江清时面无表情,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后面两天你带她去。”
江琪鸣手机随即响了声,是江清时发来的信息,一个医院地址。
反应了几秒,江琪鸣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这事了。”
怕被江老爷子听见,江琪鸣小跑进走廊,凑在江清时身旁,小声继续:“早上她发烧了。”
江清时眸色沉沉,不言。
江琪鸣有点心虚:“小叔叔,那今天是你陪晚烟去医院的吗?”
江清时没再搭理,低眸继续处理工作。
江琪鸣一个人倚着走廊立柱,先和学校请了假,又拨出夏晚烟电话,提示正在通话中。
电话那头,夏晚烟正躺在沙发上,脸上敷着面膜,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白天烧退了,到了晚上又有点低烧。
手机开着免提,林知理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明天来公司不?脉氧监护机器人和云词科技有个项目推进会,上午十点开始。”
云词科技是江氏集团人工智能子公司,项目合作其实也是近期才敲定,主要由林知理牵头推进。
夏晚烟对机器人一直兴趣不大,再加上这次合作是江老爷子直接引荐,所以她对云词科技并没有花时间关注研究,更不知道其大股东江氏集团还有个幕后掌权人江清时。
夏晚烟略微思索:“云词科技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向?”
“没听说,目前一切照常。”林知理顿了顿,“怎么了,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夏晚烟想起那晚江老爷子让江清时亲自跟进合作项目的事,“那边项目负责人还是张总?”
“是的,明天张总也会出席。”
看来江清时真的不管。
随着她离开江家,她和江清时倏然而至的交集应该也就结束了。
夏晚烟看着头顶垂下的水晶吊灯,被明亮的光线刺得闭了下眼。
“好,我也参会。”她回。
通话刚结束,江琪鸣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夏晚烟揭掉面膜,起身去洗脸,同时接通电话。
“晚烟,烧退了吗?”江琪鸣问,隐约还有车子启动的声音,“明天早上八点我接你去医院输液吧!”
夏晚烟站在洗手台镜子前,不紧不慢地按摩脸部:“我已经退烧了,不用输液。”
“小叔叔说,你还要再输液两天。”
夏晚烟手上动作微顿,心下了然,估计是江清时懒得再管她,就推给了江琪鸣。
“他又不是医生,干嘛非要听他的。”夏晚烟俯身,捧了些温水浇到脸上,话音不自觉地染了丝情绪,“再说了,我也可以自己去输液。”
“怎么了?”江琪鸣语气疑惑,又说,“你别不高兴了,我明天请假了,陪你去医院。”
夏晚烟有自己的计划,她打算上午工作,下午看情况,如果还发烧的话,再去输液。
“我明天上午有重要工作要处理,没时间去医院。”夏晚烟一边擦脸一边找借口推辞,“下午也不一定,要么等我自己搞不定的时候再找你帮忙?”
江琪鸣犹豫了几秒:“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夏晚烟笑着转移话题,“你在外面吗?刚刚我听到车子启动的声音。”
“嗯,刚出门,同学约我去酒吧。”江琪鸣也爽朗地笑起来,“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江琪鸣和大部分富家公子哥一样,朋友多,爱玩,尤爱泡迪吧。
夏晚烟取下额头上的退热贴:“不了,我打算睡了。”
-
半夜咳醒几次,再次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餐桌上摆着早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晚烟,我们去机场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早餐热一下再吃,照顾好自己。】
夏父夏母向来疼爱女儿,只是看着这张便签,夏晚烟心里又泛起那种熟悉的失落,仿佛在父母心中,事业永远比她这个女儿重要。
看了眼时间,她估摸着飞机已经起飞,便没再联系他们,趁着早餐在微波炉加热的间隙,发了条留言过去:[放心吧,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落地了给我打电话。]
吃了点粥,口中寡淡无味。
夏晚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昨天从医院前台顺来的草莓糖,剥了一颗送进嘴里,开车去公司。
麦擎医疗科技北城分公司刚筹建半年,规模不大,目前只研制脉氧监护机器人这一个项目,团队年轻,氛围很好。
“早上好,夏总。”前台妹妹笑容可掬。
“早。”夏晚烟将外套搭在手臂,笑着随口闲聊,“今天口红色号真漂亮。”
前台妹妹笑弯了眼:“夏总今天也超漂亮。”
夏晚烟今天穿了身香槟色的新中式套装,腰间系带松松挽着,若隐若现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下身穿着同色系长裙。
推进会十点才开始,她先回办公室处理了会工作。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抬眸,就见林知理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
林知理是她大学同学兼闺蜜,理性聪明,专业优秀,北城分公司刚成立时,她游说了好久,才把林知理拐到北城来帮忙。
林知理递过咖啡。
“夏晚烟,你是怎么做到的?”她自上而下,视线在她身上扫描了遍,眼神意味深长。
夏晚烟端起咖啡喝了口,莫名:“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能把这种温婉良家的中式风格衣服,穿出妩媚妖娆的感觉?”
“……”夏晚烟嗔笑,“说正事。”
“会议二十分钟后开始。”林知理丝滑切入正题,“云词科技刚刚说除了既定的参会人,还有一位集团的人也会一起过来。”
“江氏集团?”夏晚烟问,“谁啊?”
“不知道,说是旁听。”林知理喝了口咖啡,猜测,“旁听的话,估计是集团新人跟着项目学习?”
夏晚烟没多想,点了点头:“会议室座位够吗?”
“已经让人加椅子了。”
桌上电话响了声,夏晚烟摁了免提,前台妹妹甜美的声音传出来:“夏总,云词科技的人来了,我先把他们带去会议室?”
“好。”夏晚烟起身,“我和知理一起去迎一下。”
麦擎办公楼是一幢二层小楼,一楼是前台和休闲会客区,二楼是办公区和会议室。
夏晚烟和林知理两人径直往楼梯口走。
临近了,上楼的声音隐约传来,其中有一道脚步声听着尤其沉稳,不疾不徐,透着种熟悉感。
夏晚烟不由得放缓脚步,视线落在楼梯口。
前台妹妹迈着轻快的脚步先出现。
再往后,那道熟悉的身形便逐步呈现在视野中,身高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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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抄在西裤口袋,虽然低调地走在人群最后,但是打眼看过去,一眼让人注意到的还是他。
林知理悄悄碰了下夏晚烟胳膊,低声说:“后面那个帅哥应该就是来旁听的,头一次见,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夏晚烟在江清时抬眸看过来的瞬间,收回视线,没多说什么。
她没想到还会再见到江清时。
对面一行人已经行至面前。
夏晚烟调整思绪,微笑打招呼:“你好,张总。”
“夏总好。”张总热情回应,看起来并没有想要特别介绍谁的意思,但是从他频频往身后飘的眼神,还是能看得出来,江清时的存在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咱们去会议室聊?”
夏晚烟应了声,带着大家去会议室,入座时,她看到江清时自觉地坐在了后排临时加的椅子上。
他抬眸看过来。
她错开视线。
推进会由林知理主持,双方你来我往,一项一项商定标准和进度。
夏晚烟以听为主,余光能看到坐在斜对面的江清时听得很认真,同时又时不时地能感觉到来自他直接而沉静的注视。
云词科技主要负责人工智能部分,会议快结束时,夏晚烟趁机在几个关键节点提出新的需求,有技术难度,如果是平时,张总可能会拒绝,不过这次江清时在,张总为了表现,果然硬着头皮拍胸脯表示有能力实现。
夏晚烟唇角微扬。
江清时面不改色,对她这些小聪明早已习以为常。
临近中午,推进会顺利结束,林知理安排了商务餐,让大家稍适休息后,一起去餐厅。
夏晚烟回了趟办公室,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茶吧的时候,看到江清时倚着吧台喝咖啡,周围站着四五个女生,表面泡茶吃点心,视线却偷偷往江清时身上飘。
“看什么呢?”林知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轻声带笑,“你也觉得他很帅?”
许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江清时突然看过来。
夏晚烟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拉着林知理继续往前走:“还行吧。”
“气场太强,看起来不太好接触。”林知理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断断续续地评价,“神色淡漠无谓,那几个女生在他面前形同虚设,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但是我觉得,表面越是清心寡欲的人,在床上反差越大。”
夏晚烟呼吸一滞。
“你又知道了。”
“你别不信。”林知理煞有介事,“你看他,鼻骨修挺,手指修长,手背青筋,劲腰长腿,还有,你注意到没,翘臀,如果再配上强势的性格,在床上绝对极品,直接让人爽哭。”
夏晚烟:“……”
巧了,江清时正是强势的人。
在床上确实带感,她哭他都不会停,但会哄。
差点错过洗手间,她被林知理拉进去。
“姐妹,你这反应不太对。”林知理眼神探究,“想什么呢,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说句话啊。”
读书时两人臭味相投,满脑子黄色废料,区别是林知理掩饰得好,看起来知性端庄,废料都深藏在心里,而她娇纵明艳,眼波流转间,满脑子颜色就昭示天下。
在凤城刚认识江清时时,她一句“包月”直接让她地狱开局,后来她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江清时都要皱着眉头问她看什么,再后来混熟了,他会懒懒地抬手,直接把她脑袋转个方向。
夏晚烟推开隔间门,冲林知理竖了个大拇指。
“你又不说,没劲。”林知理转身出了洗手间,“我看看餐厅去,不陪聊了。”
洗完手,夏晚烟站在洗手台前,旋开口红,对着镜子补唇妆。
下一秒,镜中映出对面洗手间一道修长的身影,白衬衫,黑西裤,矜贵清冷,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公司的洗手间设计对称,男女分列两侧,中间的走廊将两个相同的空间隔开。
夏晚烟手中的口红顿了顿,透过镜子,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道背影腰线以下。
确实很翘,她在凤城时就发现了。
如今再看,被高级面料包裹的线条更加分明,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束进黑色皮带,禁欲中透着几分克制的性感,视觉上更张力拉满。
蓦然,镜子里的人抬眼。
两道视线在镜中猝不及防地相遇。
江清时此刻的眼神夏晚烟再熟悉不过,深邃锐利,意味不明,似在诘问——看哪?
夏晚烟若无其事地抿了抿唇,将口红收回手包,转身走出洗手间。
几乎是同一时刻,对面,江清时也走了出来,没有任何迂回,步伐缓而沉静,迎面而来。
夏晚烟站定脚步,不避不让,轻盈的裙摆在暗涌的空气里轻轻摇曳。
冷冽挺拔的身形在她面前站定,笼下的眸色情绪寡淡,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夏晚烟神色自若,笑着说出两人自早上见面以来的第一句开场白:“真意外,上次你不是拒绝江爷爷了?”
“这句意外该我说。”
江清时面无表情,不答反问。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医院输液?”
7. 第 7 章
一句话就戳到了夏晚烟的软肋。
夏晚烟笑意轻浅了几分,找借口:“我已经退烧了,再说,你不是让江琪鸣带我去医院吗?所以……”
她偏头看着江清时笑了下,转身往前走:“你就别管了。”
身后半天没回声,夏晚烟脚步不停,感觉到江清时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经过办公区,林知理和张总他们站在一起,冲这边招手:“走了,吃饭去。”
餐厅就在麦擎隔壁,也是一幢二层小楼,专做特色私房菜。
进了包厢,林知理本着促进交流的原则安排座位,让两家公司的人交叉入座,夏晚烟左边被安排了张总,右边是江清时。
林知理坐在张总旁边,递给夏晚烟一个遗憾的眼神,悄悄发了条消息给她:[其实我很想坐那个帅哥旁边,可惜不符合礼数。]
夏晚烟笑,心说林知理要是知道江清时的身份,估计得懊恼死,这么安排才是不符合礼数。
红酒已经提前倒进了醒酒器,夏晚烟坐主位,服务员自然而然地走到她旁边,先给她倒酒。
高脚杯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走,搁置一边,江清时淡声:“她不能喝酒。”
夏晚烟左手支着下巴,侧头看向江清时:“……”
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在会议上全程零交流,此刻却突然上演这样一段明显熟稔的互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张总震惊得差点没拿住筷子。
林知理则双眼放光,一副八卦的表情。
夏晚烟也没想到江清时会这么直接,丝毫不避讳。
“抱歉,差点忘了说。”她从容地迎上众人探究的目光,莞尔,“最近在吃药,不能喝酒。”
“给她换杯温水。”
江清时对服务员说。
林知理眼神愈加八卦,冲夏晚烟暧昧眨眼:“要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夏晚烟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江清时,侧头看了眼他,见他一副冷冷清清事不关己的样子,只好言简意赅地说:“他的名字是江清时。”
“……”林知理满眼问号,“然后呢?我知道他来自江氏集团,关键是你们……”
话到此处,林知理恍然大悟:“明白了,姓江,所以他是江琪鸣的……?”
“小叔叔。”夏晚烟回。
话落,就感觉到江清时瞥过来一眼。
这么介绍确实很敷衍,仿佛她和江清时之间要靠江琪鸣才能扯上关系。
但这也是事实,她和江清时早在五年前就结束了,前任这层关系,江清时不说,她自然也不会说,要不然肯定会在江家引起轩然大波。
“原来如此。”
林知理八卦完毕,暧昧神色没了。
小叔叔照顾下侄子女朋友,很正常。
她回归正题:“那我们一起来喝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夏晚烟和张总碰完杯,又自然而然地和江清时碰杯,这才发现他也端着杯白水。
“你不喝点?”她问。
在凤城时,江清时做为酒吧老板兼调酒师,其实也挺爱喝酒的,只是他酒量太好,她从没见他醉过。
玻璃杯被随意捏在指间,在她杯沿处轻轻碰了下,水波微荡,发出一声清澈的声响。
夏晚烟恍惚间忆起在光线暗昧的凤城酒吧——
那时她和江清时已混熟,她坐在吧台高脚凳上,拽着江清时衣角不放,要求再来一杯。
江清时被她缠得没办法,往她面前放了杯甜酒,冷白修长的手指捏着杯威士忌和她的甜酒碰杯,声线凉凉的,警告:“夏晚嫣,醉了老实点。”
“开车。”
身旁,江清时简短的两个字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夏晚烟侧眸看过去,刚好看到江清时喝了口水,下颌线条凌厉,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她下意识收回视线,自然而然地想起酒吧那晚的后续——
她醉了怎么可能老实,一杯甜酒入口,江清时过来收拾吧台的时候,俯身擦台面,喉结线条在暗昧光影下利落又性感,就在她眼前晃,她晕乎乎的,色向胆边生,直接抬手环住他脖颈,亲了上去。
整个酒吧的人都震惊了,江清时那张向来清冷自持的脸,差点裂开。酒醒后,她连续一周没敢再去找江清时。
但是据朋友说,她一战成名,那一周即便她不在,想撩江清时的女人也少了不少,仿佛江清时已经被她标记,成了她的人了。
夏晚烟收回思绪,将水杯送到唇边抿了口。
菜品很丰盛。
夏晚烟喜欢吃辣,将辣子鸡丁转到面前,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林知理正给张总添酒,余光注意到,刚想提醒她生病少吃辣,就见江清时先一步开口。
“别吃辣。”
夏晚烟夹起鸡丁:“我想吃。”
“病好了再吃。”
“就吃一块。”
视线对上,几秒后,江清时似是妥协,把自己那杯白水放到夏晚烟面前:“洗一下再吃。”
夏晚烟筷子移过去,在杯口上方松开,鸡块坠落清水,玻璃杯中浮起一圈圈红色辣油,复又被夹出,她送进嘴边咬了一口,小声嫌弃:“都不好吃了。”
江清时不以为意地勾了下唇,指尖在玻璃转盘上随意一划,那盘色泽诱人的辣子鸡丁便从夏晚烟面前远远离去。
林知理全程看在眼里,八卦的心又有点蠢蠢欲动。
虽然夏晚烟和江清时交流不多,虽然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冷冷淡淡的,虽然是小叔叔关照侄子女朋友,虽然她没注意江清时那杯水有没有喝过。
但是直觉上,她总觉得这两人不清白,眼神动作间有种丝丝缕缕的纠缠。
餐后散场,林知理拉着夏晚烟,趁着两人一起走回公司的间隙,忍不住八卦:“江琪鸣小叔叔这么帅,以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之前不在北城,刚回来。”
“刚回来……”林知理思索了几秒,问,“那你俩怎么看起来很熟悉?”
夏晚烟脚步微顿,否认:“哪有?”
林知理知道她在凤城谈了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但是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江清时。
“太可惜了。”林知理也没深究,意味深长地开玩笑,“你的娃娃亲对象如果是这个小叔叔就完美了,就这张脸,一看就是你的菜。”
闺蜜过于了解她,夏晚烟心虚嘴硬:“江琪鸣也挺帅的。”
一辆黑色宾利从后面开过来,停驻身侧,驾驶座上,是江清时那张清绝俊美的脸。
“上车。”
夏晚烟问:“做什么?”
“去医院。”
她抬脚就走:“我不去,我自己有安排。”
“哎等等。”林知理深知夏晚烟讳疾忌医的毛病,出于关心,拉着她往江清时车里送,半哄半劝,“去吧大小姐,生病不能拖,而且小叔叔的面子,也不好随便忤逆。”
“什么小叔叔?”夏晚烟人被塞进副驾,嘴上还在和林知理强调,“他是江琪鸣小叔叔,又不是我的。”
车门被林知理砰地一声关上,林知理带笑的话从车窗透进来:“早晚不也是你的?”
“……”
夏晚烟无言以对,转头看了眼江清时冷若冰霜的侧脸,没再挣扎,默默系上安全带。
车子直接驶出楼前小道,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一路驶上高架。
玫红色的月季随风微摆,在车窗外快速后退。
车内很安静,没有音乐,也没人说话。
即便不说话,夏晚烟还是觉得江清时存在感太强,冷冽气息透着压迫感,丝丝缕缕地侵袭着她周围的空气。
“还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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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她找话题。
“半小时。”
夏晚烟默默往车门方向靠:“那我睡一会。”
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就被江清时看穿,身侧传来一句,“你困?”
没给她伪装的机会,她一点都不想聊的话题便被扔了过来,“江琪鸣怎么没带你去医院?”
“我上午要开会。”夏晚烟解释了句,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自己也可以去输液,你其实不必安排江琪鸣带我去,他还要上课。”
默了几秒。
江清时哼笑了声。
“你现在倒是体贴。”
怎么听都带着点讽刺的意思。
言下之意呼之欲出。
夏晚烟一时语塞。
在凤城那段日子,她很爱黏着江清时,江清时表面冷淡,实则处处纵容。
那年有段时间奶奶外出,她干脆搬去和江清时同住,蹭他的饭,占他的床,在外头惹了祸也理直气壮地让他收拾残局,江清时照单全收,把她惯得愈发无法无天。
她在江清时面前,实在和体贴两个字沾不上边。
“人是会成长的。”半晌,她硬着头皮回。
话音未落,空气中隐约传来一声轻嗤,带着几分嘲弄意味,随即再次陷入安静。
车子变道,平稳加速。
夏晚烟的手机冷不丁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江琪鸣”三个字。
盯着来电显示,她指尖顿了顿,不用接都知道,江琪鸣肯定是来问她输液的事。
可现在她正坐在江清时的车里,这个电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铃声执着地响着。
“心虚什么?”
江清时开口,语气凉薄。
他的视线从她僵住的手指移到她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叫她那点小心思无处可藏。
夏晚烟索性接起电话。
江琪鸣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晚烟,忙完了没?下午去输液吗?我去接你?”
夏晚烟一个问题都不想回答,反问:“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我昨天已经请过假了,今天就没去学校。”
“那你上午做什么了?”
电话里,江琪鸣嘿嘿笑了几声:“昨晚在酒吧玩太晚,结束后直接在酒店睡到现在,你要帮我保密啊,千万别告诉家里人。”
夏晚烟侧眸瞥了眼江清时,车里太安静,即便手机没开免提,估计江清时也听到了。
不过江清时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到一样。
江琪鸣下句话又绕了回去:“对了,输液还是得去的,你在公司吗?我现在就去接你。”
车子驶出高架,前方红灯,车速平缓下降,最后在斑马线前稳稳停住。
江清时单手搭着方向盘,侧头看过来,靠着椅背姿态松弛,眸色依旧清冷,只是此刻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审视。
“我不在公司。”夏晚烟本来就不想让江琪鸣陪,也不想和江琪鸣说太多,忽略来自主驾的视线,含糊推辞,“放心,我自己可以,好了跟你说。”
江琪鸣也不是个坚持的人,打着哈欠笑道:“那我再睡一会,你输完液给我打电话。”
夏晚烟应了声,挂掉电话。
红灯转绿,车子提速前行。
视线里,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轻叩两下方向盘。
“是成长了。”江清时目视前方,接了她之前那句话,低冷声线被刻意放缓,“会撒谎了。”
夏晚烟下意识转头想要解释。
恰在此时,江清时也偏过头来。
视线在半空猝然相撞。
夏晚烟呼吸一滞。
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在江清时那双淡漠无谓的眸色里,看到了曾经熟悉的锋芒。
强势,直接。
“怎么不告诉他,你在我车上。”
8. 第 8 章
几片红枫落在前车窗,又跌跌撞撞地被风吹散。
夏晚烟思绪瞬间被拉远。
这才是她熟悉的江清时,清冷无谓只是表象,相似的情形,凤城的江清时其实远比此刻带感得多。
那时她撩惹江清时数月无果,一气之下找了个帅哥陪她,天天带着帅哥去江清时的酒吧报到,就坐在最显眼的吧台位置,故意在他眼皮子底下和那个帅哥嬉笑打闹。
直到某个雨夜,她多贪了一杯酒,醉眼朦胧间发现耳饰丢了一只,问江清时有没有捡到。
江清时视线落在她耳垂,眸色在光影斑驳里晦暗不清,过了几秒,淡声开口:“在楼上,跟我去拿。”
阁楼没开灯,迷离光影和绵密雨声一齐挤进窗棂,空气暗昧潮湿,江清时似乎问了她什么问题,她当时醉醺醺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只拉了下他衣角,一切便都失了控。
那个帅哥上楼找她时,她正被江清时抵在门板上亲得气息凌乱。
急促的敲门声震得她后背发麻,她想推开江清时,他却咬住了她耳垂,齿尖轻磨:“出声,让他听到。”
……
车内,夏晚烟摸了摸耳垂,有点烫,不知是因为眼前人的问话,还是那段过于鲜明的回忆。
江清时问完那句话,就撤回了视线,专注地看向后视镜,操控方向盘转弯。
夏晚烟本打算装聋作哑。
车子驶上城郊大道,江清时又偏头瞥了她一眼,眸色暗沉,方才那一瞬的侵略性早已敛去,只剩沉静的探究。
夏晚烟一时想不出说辞,索性把皮球踢回去:“你希望我告诉他?”
“你觉得呢?”
皮球又被踢回来。
“……”夏晚烟往后一靠,摆烂,“我怎么知道。”
车子转弯,眼熟的园林式庭院进入视线,江清时没再接话。
车子停稳,夏晚烟推开车门,跟着江清时一起走进门诊楼。
那间转角景观输液室周澄特意预留了三天,前台带他们进去后,很快护士便拿着医用托盘走了进来。
夏晚烟窝在沙发里,下意识拧眉,觉得空气都被苦涩的药水味充斥,让人浑身发凉紧张。
护士对夏晚烟印象深刻,俯身把医用托盘放到她身旁的茶几上,一边处理药水,一边微笑劝慰:“放心,保证和昨天一样,不疼。”
夏晚烟看了眼尖细的针头,蔫蔫地嘟囔:“怎么可能不疼。”
昨天没觉得疼,全因扎针那一刻,江清时那颗草莓糖转移了她所有注意力。
虽说眼下两人关系不是那么融洽,不过夏晚烟向来懂得审时度势,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特别是在某些特定时刻,在江清时面前。
她抬眸看向江清时,示弱:“今天还有糖吗?”
本就轻慢的声线沾了些许娇气,听起来楚楚可怜。
江清时垂眸,目光定在她微翘的眼尾,几秒后,开口:“没有。”
纤长的睫毛倏地一颤,泄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懊恼。
“避免误会。”江清时解释,语气沉静不带多余情绪,“所以不会再给你喂糖。”
昨天确实被夏晚烟气到了,今天也确实没打算再喂糖,但是也不一定不管她。
“算了。”夏晚烟垂下眼睫,从外套口袋里摸了块草莓糖出来,直接剥了糖纸送进嘴里,“我自己也有。”
甜腻的果香在空气里漫开,一直站在旁边的护士却莫名嗅出了几分赌气的味道,笑着提醒夏晚烟:“请把手伸出来。”
夏晚烟别过脸,将手伸向护士。
消毒棉球冰凉的触感刚贴上皮肤,她就紧紧闭上了眼睛。
江清时看着她,在针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身形微动,下一秒却蓦地听见“咔嚓”一声。
夏晚烟紧张得咬碎了草莓糖。
糖片划过下唇,火辣辣的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护士已经完成扎针,温柔地问:“不疼吧?”
“……”
确实没感受到手上的疼,因为疼意都转移到嘴吧了。
夏晚烟紧紧抿着唇,说不出话。
江清时很了解她的各种反应,微微蹙眉:“咬到自己了?”
夏晚烟疼得不想说话,头都没抬,只敷衍地摆了摆手,屈着身体想要趴到沙发扶手上。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捏住,抬起。
“咬哪了?”江清时垂眸,声线微沉,“张嘴,我看看。”
夏晚烟双唇紧闭,摇头。
她身体往后靠,想要脱离江清时的掌控,没想到江清时顺势直接把她按在了沙发背上,让她再无退路。
他另一只手撑着沙发背,落下的眸色沉了几分:“张嘴。”
强势冷冽的气息过于熟悉。
夏晚烟半仰着脸,在江清时幽深的黑瞳里凌乱,胡乱找借口逃避:“你这样……合适吗?”
江清时动作微顿,倏然意识到自己对夏晚烟关切过度,如今他们这种关系,带她看病已是极限。
手上随即卸了几分力。
然而起身的瞬间,视线不经意从那双本就泛红,此刻更是被泪浸湿的眼尾扫过,江清时撤离动作又顿了下。
他目光停留在那抹潮湿艳色,再开口,嗓音沉得发哑:“很疼?”
夏晚烟点头,湿润的长睫微微颤动,声线混着细微的抽气声,低而破碎:“疼死了……”
“清时,……”
门口,周澄刚开口又闭嘴,看向室内的目光震惊之余,又有点无处安放。
江清时把人家摁在沙发上做什么?
就算是替身,也不能如此不怜香惜玉吧,毕竟是病人。
周澄快步走进室内,抬手虚掩着嘴巴“咳咳”了两声:“哥们,先让病人输完液你再……额……那啥……”
捏在精致下巴上的手指松了开。
江清时手上移,在夏晚烟发顶上方微顿,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屈了下,最终还是没有靠近,收了回去。
“拿杯温水来。”他直起身子,面不改色地对周澄说。
周澄莫名其妙,转身去吧台接水。
江清时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平铺着置于夏晚烟唇边:“吐出来。”
嘴里黏腻的甜腥味确实令人不适,夏晚烟乖顺地低头,将口腔里的残渣尽数吐在雪白的纸巾上。
破碎的糖渣混着淡红色的液体在纸巾上洇开,晕染成一团暧昧的猩红,分不清是融化的草莓糖浆,还是被咬破的唇瓣渗出的血丝。
周澄端着温水回来,正巧看见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他的目光在染红的纸巾和夏晚烟微微红肿的唇瓣间来回游移,最后难以置信地瞪向江清时:“怎么了这是,你咬她了?”
纸巾被江清时折叠,扔进一旁垃圾桶。
江清时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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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拿过水杯,递到夏晚烟唇边:“漱口。”
周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
女孩脸色苍白,唯独眼尾挑着一抹色,又娇又媚,不用抬眼都勾人。
周澄无奈,心说难怪江清时把持不住。
但是江清时也太重欲了,非要咬么?
“她是病人。”医者仁心,周澄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劝导江清时,“正输液呢,你能不能克制一下。”
夏晚烟听懂了周澄在说什么,呼吸凝住,忍着唇上的疼痛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漱口。”水杯离她唇线又近了几寸,江清时下句话是对周澄说的,“出去。”
周澄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离开。
杯口氤氲着袅袅热气。
夏晚烟身体往后退了些:“我自己可以。”
从江清时手里拿过水杯,她低头喝了口水含在嘴里,漱口的间隙,听到手机在包里响起来。
包正挂在靠墙落地衣帽架上。
夏晚烟左手挂着点滴,右手握着水杯,嘴里还含着一口水,只能将求助的视线望向江清时。
江清时走过去,拨开包的搭扣。
宽大的包袋里零散地躺着遮阳伞、化妆包、纸巾等物品,手机躺在最底层,屏幕亮着,一串香珠手机链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典雅精致。
视线扫过来电显示。
江琪鸣。
他眸色微沉,直接划开接听键,转身将手机贴到夏晚烟耳边。
温热体温突然近在咫尺,夏晚烟呼吸微滞,没想到江清时这么一步到位,下一刻她又反应过来,现在她两只手都被占着,确实也没法拿手机。
江琪鸣热情的声音传出来:“晚烟,在干嘛?”
夏晚烟低头将漱口水吐回杯中,回江琪鸣:“在医院输液呢。”
“晚上出来玩吗?我同学想见见你。”
夏晚烟想了想,开口:“我……”
话音刚起,下唇突然被微凉的指腹按住。
冷冽气息萦绕鼻尖。
江清时的拇指抵在她唇畔,力道透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缓缓往下轻压。
夏晚烟一怔,下意识抬眸。
视线先是不经意撞上黑色皮带,又慌乱地弹开,一路掠过修长挺拔的身形,最终落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江清时眸色平淡,目光专注地凝在她唇上的伤口,看起来只是单纯在检查伤势。
他抬眸,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唇上的力道随即撤了去。
“晚烟?”电话里,江琪鸣催促,“来吗?”
夏晚烟轻轻调整呼吸,垂着眼集中思绪,找借口拒绝:“我今晚有紧急工作要处理,就不去了,你们玩吧。”
“你怎么这么忙啊。”江琪鸣争取,“那你几点能忙完,我们等你。”
“不一定,问题比较棘手,可能要很晚。”
“好吧。”江琪鸣遗憾道,“那下次再约你。”
“好。”
手机随即从耳边撤离,电话被江清时挂断。
夏晚烟盯着江清时走向衣帽架的挺拔背影,心里那股被搅乱的情绪还在翻涌,忍不住故意挑刺:“挂得这么突然,万一江琪鸣还有话要说呢?”
“手酸。”江清时手一松,手机落回包中。
他转身,单手抄进裤子口袋,一副懒得伺候的冷淡样:“要是还有话说,自己过来拿手机打回去。”
9. 第 9 章
夜色与光影相融。
临街清吧,暖黄光束从复古吊灯洒下,周澄从半弧形沙发上站起来,冲酒吧入口处招了下手。
蒋亦奇穿得花里胡哨,走过来,吊儿郎当地坐进沙发:“江清时呢?还没到?”
“应该快了。”周澄往空杯子里倒了些酒,“他刚回来,光公司就够他忙活了。”
蒋亦奇摆手:“嗐,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蒋亦奇上小学时就认识江清时,那时江清时脸上经常带伤,性子冷淡不爱理人。
后来两人成为朋友,蒋亦奇才知道江清时在家里处境很艰难,由于母亲生他时意外去世,从小父亲就对他不怎么待见,他经常被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联手欺负。
不过后来随着江清时长大,这两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哥哥在他面前就占不到便宜了,前一刻嚣张,后一刻就被江清时加倍还回去,争继承权期间更是差点被江清时吓破胆,彻底放弃对抗。
所以现在江氏集团应该太平得很,不需要江清时再多费心。
“聊工作多没意思。”蒋亦奇兴致盎然,“你再跟我说说江清时喜欢的那个姑娘呗。”
周澄哽了哽:“估计也不是喜欢吧。”
“什么意思?”
“替身么。”周澄回想起下午在输液室的“血腥”场面,扶额轻叹,“只有欲望,没有爱。”
蒋亦奇闻言也皱眉,语气透着担心:“都怪凤城那个初恋,分手五年了都,江清时就不能谈个正常恋爱?”
周澄摇了摇头,举杯喝了口酒,视线不经意扫过酒吧角落,胳膊肘轻怼蒋亦奇:“巧了,那个姑娘也在。”
蒋亦奇顺着周澄视线看过去,目光炯炯:“别说,还真挺好看的,有种江南姑娘的风韵,又美又娇。”
“江清时来了。”周澄提醒,同时冲江清时招手示意。
江清时白衬衫领口微松,外面套了件宽松黑外套,肩宽腿长,松弛冷淡。
入座后,他随手往茶几上放了台笔记本电脑。
蒋亦奇难以置信:“出来喝酒,你带电脑?加班?”
电脑被打开,屏幕上亮起一行行代码,江清时将屏幕转向蒋亦奇,面不改色:“帮忙看下。”
蒋亦奇无语:“什么工作还用你亲自码?”
两人大学都是人工智能专业,还一起拿过国际级奖项,蒋亦奇对江清时专业能力毫不怀疑,但是突然对他的管理能力有点怀疑。
江清时喝了口酒,平淡道:“合作方要求太高,我先做个可行性测试。”
蒋亦奇无奈看向屏幕:“不合理要求就直接拒了呗。”
喝酒叙旧变成了加班工作,周澄看不懂代码,打算先去外面抽支烟,起身的瞬间看到夏晚烟正往这边走,他身形顿了顿,在提醒病人不要喝酒和遏止兄弟继续孽缘之间,艰难选择了后者。
周澄默默坐下,身体前倾遮住大半个茶几,单肘置于桌面支着脑袋,挡住江清时。
夏晚烟走近的时候,瞥了眼坐在过道边沿,坐姿奇怪的男人,觉得有点眼熟,不过她也没在意,继续往洗手间走。
经过的瞬间,一道光亮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又往那个卡座看了眼。
其实看不到什么,被外侧那个男人挡得严严实实的,但是就那么一点间隙,电脑屏幕的光勾勒出一道修挺的鼻梁剪影。
江清时。
夏晚烟脚步顿了下,继而放轻脚步,快速走开。
下午才当着江清时的面说晚上有重要工作,她可不想在这里遇到江清时,省得又要面对他意味不明的审视和提问。
她喜欢泡这种氛围感清吧,生病了不能喝酒,只能看着林知理喝,自己喝了一肚子果汁。
从洗手间出来,夏晚烟看了看路线,发现无论是返回座位还是离开酒吧,都绕不开这个弧形卡座,她理了理头发,打算先回座位拿包,然后和林知理一起离开。
酒吧音乐轻幽。
夏晚烟目不斜视地经过卡座。
——“晚烟,快点。”
斜前方,林知理突然站起来,拿着手机冲她摇摆,估计是有人打电话找她。
身侧卡座里,三个男人同时抬头。
夏晚烟不由得顿住。
江清时眸色如墨,灯光在他深邃的五官间拓下深浅不一的暗影,他视线锁定着她,神色难辨,缓缓倚靠到黑色皮质沙发背。
暖色光线在他周围仿佛都冷冽了几度。
总不能落荒而逃,夏晚烟扬起唇角,神色自若地打招呼:“嗨,好巧。”
江清时没接话。
周澄倒是温柔微笑:“确实好巧,你朋友喊你有事?那你快过去吧!哦,对了,提醒你一下,输液至少一周内都不能饮酒。”
“谢谢。”夏晚烟点点头,视线从江清时脸上一扫而过,“那不打扰你们了。”
她转身要走,抬脚的瞬间,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凉凉的声线,平淡中混着轻嘲:“这就是你说的要处理紧急工作。”
夏晚烟语塞一瞬:“……”
这边还没摆平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热情的召唤:“晚烟!”
是江琪鸣的声音。
夏晚烟觉得自己今天不宜出门,撒了个谎接连翻车,她转身,看到江琪鸣和几个同学一起往这边走。
走近了,江琪鸣兴高采烈地给几个朋友介绍:“她就是夏晚烟,漂亮吧!”
几个男生连连点头。
女生们望着夏晚烟,热络攀谈:“小姐姐就是江少的娃娃亲对象呀,真的好美好有气质,难怪他都看不上我们学校的女生呢!”
“咳咳……”
圆弧卡座里,周澄和蒋亦奇两人一口威士忌差点喷出来,四目相对,瞳孔地震——
娃娃亲对象?
江清时找的替身是别人未婚妻?
两人三观炸裂,看向江清时的眼神既嫌弃又佩服,复杂得很。
而当事人却依然面不改色地坐在沙发里,视线落在面前那群年轻人身上,一副旁观者的淡漠姿态。
夏晚烟略过娃娃亲话题,笑着夸女生:“你们也很漂亮。”
话落,又问江琪鸣:“你什么时候喜欢来这种清吧了。”
“有人嫌迪吧吵。”江琪鸣双手抄兜,神态满不在乎,往女生堆里一扫,“事儿多,随便,清吧就清吧吧。”
“要不要一起?”他指了指酒吧中央最大的卡座,“位置够,一起玩游戏?”
夏晚烟摇头:“不了,我不能喝酒,光玩游戏没意思。”
“你玩,我替你喝呗。”话落,江琪鸣终于想起来什么,疑惑地问,“你这个时间怎么在酒吧?不是说要处理什么棘手工作吗?”
“……”夏晚烟脑中一时间闪过各种说辞,但又似乎都不太能站得住脚,余光瞥见身侧茶几上的电脑屏幕,下意识便指了下,笑了笑,“是在工作呢。”
江琪鸣顺着夏晚烟指的方向,拨开挡在面前的几个同学,视线还没来得及触及电脑,便首先看见了江清时。
“小叔叔。”他站姿立马端正了些,“您也在。”
——小叔叔?
周澄和蒋亦奇闻言,再次瞳孔地震。
江清时疯了吧,把侄子未婚妻当替身?
江清时抬眼,冷淡的视线与夏晚烟心虚的目光相汇一瞬,最终落在江琪鸣脸上。
“嗯。”他应了声,一抬手把茶几上的电脑转个方向,语调沉而缓,意有所指,“处理棘手工作。”
江琪鸣看了眼屏幕上的代码,虽然半懂不懂,但也能看出来是医疗AI相关的。
“噢,是我们和晚烟公司合作的项目。”江琪鸣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学业不精,帮不上忙,那你们忙,我换个地方,不打扰了。”
江琪鸣冲夏晚烟挤挤眼,很快带着一帮同学溜之大吉。
夏晚烟也想溜,离开之前好奇地瞥了眼电脑屏幕,结果就见江清时先一步将屏幕又转了回去。
紧接着,问题便抛了过来。
“夏晚烟。”他重新倚进沙发背,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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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为什么找借口拒江琪鸣的约?”
“……?”
夏晚烟哑然,一时间搞不懂江清时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拒绝江琪鸣对她来说其实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以前江琪鸣也经常约她玩,她通常都是婉拒。虽然和江琪鸣有婚约,但是也仅限于联姻而已,她并不想和江琪鸣有多余的牵扯,和江琪鸣也根本就玩不到一起去。
但是和前男友解释这些未免有些多余。
而且江清时这么问,该不会是站在他侄子那一边,指责她对待感情不认真吧?
夏晚烟突然莫名有点不爽。
她对江琪鸣认不认真关他什么事?
“这是我的事。”
柔黄灯光下,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中笑意轻浅又叛逆,语调柔缓带笑,说出来的话却藏刺。
“江琪鸣都没说什么,你就别管了吧。”
夏晚烟转身,裙摆在柔黄灯光里摇曳成绽放的花。
江清时眉头微蹙。
“哎呦我去,谁惯的她这娇纵脾气?”蒋亦奇叹为观止,为江清时打抱不平,“你刚刚好心帮她圆谎解围,完事了她就这态度?”
周澄默默理了半天这乱七八糟的关系,心说江清时强行插足,下午还把人嘴咬出血了,夏晚烟有点小脾气也可以理解。
但是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
“咳咳,我才知道……”周澄拐着弯提醒劝说,“夏晚烟原来是你侄子的未婚妻。”
江清时也是这几天才打听得知此事,面无表情地回了周澄:“老爷子和她爷爷口头定下的婚约。”
周澄意味深长:“相当于是爷爷辈给孙辈订婚约。”
言下之意是,江清时差辈分了。
江清时瞥周澄一眼:“你想多了。”
周澄心说你都找替身了还怪我想多。
他把求助的视线投向蒋亦奇。
“呃……对了。”蒋亦奇硬着头皮上,随便抓了个切入点,“这几年我一直在帮你留意叫夏晚嫣的姑娘,重名也太多了,不过早晚能找到。”
其实只是他单方面嚷嚷着要找人,江清时不让他找,连照片都不愿意给他看一眼。
“别费劲了。”江清时取了支烟夹在指间,起身往外走,“改名了。”
“……?”蒋亦奇对着江清时背影问,“什么意思?改成什么名了?”
江清时背影冷清,没有回音。
蒋亦奇转而问周澄:“他怎么知道人家改名了?”
“说明他已经找到了?”周澄推测,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不会就是这个夏晚烟吧!”
蒋亦奇瞠目结舌,往角落里指了下:“她就是江清时在凤城的初恋?”
“我捋捋……”蒋亦奇脑子都凌乱了,“就是说甩了江清时的那个女人,现在成了江清时的侄媳妇?”
周澄也有点懵:“好像是这么个孽缘……”
话落,又纠正:“不过,看样子还没结婚,还不能叫侄媳妇吧。”
“这不早晚的事么,就江老爷子那强硬作风,他订下的婚约谁敢悔?”
周澄视线落在酒吧门口。
门侧落地窗外,斑驳光影拓在江清时清冷硬朗的侧影,他正低眸看手机,屏幕亮光映着微蹙的眉。
他倏尔抬眸,透过玻璃看向酒吧角落那张桌椅,香烟在他唇间摇摇欲坠,青烟飘散。
周澄靠直觉猜测:“江清时敢?”
“那也不能抢晚辈老婆吧!”蒋亦奇正义凛然,一拍茶几,起身,“我这就劝劝他去,离这个黑月光远点。”
“等等……”周澄拉住蒋亦奇,看着门口,“晚了。”
蒋亦奇顺着周澄视线看去。
外面霓虹偶尔闪烁,透过玻璃,刺穿酒吧里暖黄色的光圈,又迅速隐没。
那道挺拔冷冽的身影携着几丝压迫气息,破开明暗变幻的光线。
江清时单手抄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尚在亮屏的手机,从容不迫,正往夏晚烟那张桌子走去。
10. 第 10 章
桌上,果盘已经吃得七七八八。
夏晚烟拈着一块橙瓣,意兴阑珊地靠进椅背里。
“怎么了?”林知理往圆弧卡座方向望了眼,“从那边回来之后你就没精打采的。”
“我只是吃撑了。”夏晚烟将橙瓣送到唇边吮了口,酸甜冲击味蕾,汁液沾到下唇伤口,引起丝丝刺痛。
她拧眉,把橙瓣扔回桌上。
“跟谁闹情绪了?”
林知理很了解夏晚烟,豁达开朗,除了在意的人,从来懒得浪费情绪。
刚刚在卡座那边,跟夏晚烟相关的人就两个,她猜测:“江琪鸣?不高兴他身边带着女生?”
“关我什么事。”
林知理语气意味深长起来:“该不会是江琪鸣的小叔叔吧?”
“不是。”夏晚烟否认,端起果汁杯,发现已经见底,于是又放回桌上,“他也跟我没关系。”
现在想来,刚刚确实是她情绪上头了,江清时做为江琪鸣小叔叔,关注下江琪鸣的感情,其实完全没问题。
“但是人家做的事情跟你有关系。”林知理回,“刚刚我可都看清楚了,他帮你解了围,然后你怼了他,江琪鸣对小叔叔恭恭敬敬的,反而你,怎么对人家小叔叔那种态度?”
夏晚烟垂着眼睛,想了半天:“那我跟他道个歉?”
“人都走了。”林知理又看了眼圆弧卡座,“那边就剩两人了,也不是大事,我觉得你打个电话或者发条消息说一下就行。”
夏晚烟对着手机犹豫了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联系江清时,她早就换号码了,后来微信也换了,也不知道江清时换没换。
想了又想,她打开微信,在添加好友处输入记忆中的那串数字,顿了顿,指尖落下,点击搜索。
屏幕上跳出来的头像是一个暗色调的墨色烟雨图。
夏晚烟轻舒一口气。
这个头像拍自凤城酒吧前面的那条江,是她拿着江清时手机拍照,帮他设置成头像的。
原本江清时的头像全黑,看起来了无生趣,她说了好几次他都懒得换,于是她便亲自上手,给他换了。
没想到一直用到现在。
夏晚烟发送好友申请,备注:【我是夏晚烟。】
等了许久,好友申请迟迟未通过。
夏晚烟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将手机扔回包里,打算回家。
林知理问:“搞定了?小叔叔回什么?”
“没回,就这样吧。”
曾经她拉黑他,现在江清时拒绝再加她也正常,夏晚烟把放在桌上的个人物品一股脑地收拾进包里。
抬眸。
江清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倚着隔壁餐桌,抱着双臂,微蹙着眉垂睨着她。
“你不是……”夏晚烟也以为江清时已经走了,一时间有点语无伦次,“你怎么来了?”
江清时冷着眉眼:“有话当面说,以为发几个字能解决问题?”
指向过于明显。
夏晚烟瞬间联想到自己当初那条分手微信,几个字几秒钟,否定所有曾经,轻易地将一段感情彻底斩断。
她稳了稳心神,面不改色地回:“我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刚刚遇到江琪鸣,谢谢你没拆穿我。”
“不必,我只是不想场面难看。”江清时落过来一眼,眸色冷清,“毕竟那么多外人看着。”
夏晚烟开始后悔这次主动。
“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她拿着包起身,经过江清时身侧时,眼尾挑起一抹轻浅的笑,“算我多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收回谢意。”
江清时眸色骤然转沉。
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腕突然被扣住,力道短暂却强势,将她往回带了下。
夏晚烟心跳骤然空一拍,陷入那双漆黑的眸。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江清时重复她的话,声线沉凉。
夏晚烟莫名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接话。
江清时审视着她,又说:“既然不认真,为什么要谈。”
恍惚间,夏晚烟以为他问的是那段过往。
“你是说……”她试探着问,“我和江琪鸣?”
江清时未置可否。
夏晚烟垂睫挣扎了几秒,实话实说:“我没和他谈。”
江清时紧紧盯着她。
她错开视线,拉着林知理离开:“但是和他有婚约。”
-
第二天一早,夏晚烟被一通电话吵醒,接起,江琪鸣明朗的声音从手机传出。
“晚烟,起床没,今天我陪你去医院输液。”
夏晚烟睡意惺忪,翻了个身:“还没起,才几点?”
“七点了已经,一起吃个早饭,再开到医院,时间就不早了。”
“你今天还不去学校?”
“请了两天假。”江琪鸣回,“我已经在你楼下了,今天是你最后一天挂水,我一定要陪你一起。”
“你已经来了?”夏晚烟无奈地坐起来,“那你等我一会,我收拾一下。”
“我能上去等吗?”江琪鸣说,“给你带了早餐。”
夏晚烟换下睡衣:“上来吧。”
她刚来北城时,江琪鸣和他父母一起来过,当时还邀请她直接住到江家,江威夫妇对这门娃娃亲很满意,对她也很好,见第一面时就把她当自家儿媳妇看待。
门铃很快响起。
夏晚烟开门:“随便坐,我先去洗个脸。”
等她收拾好回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江琪鸣给豆浆插上吸管,放到她的位置:“快来吃早餐,一会凉了。”
夏晚烟拉开椅子坐下,喝了口豆浆,随口玩笑:“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我只会照顾你。”江琪鸣笑嘻嘻地说,“别的女生我才不管呢。”
夏晚烟听听而已,昨晚酒吧偶遇,江琪鸣从迪厅改到清吧,也不能说完全不管别的女生。
她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看到那条好友申请依然没通过,但是也没拒绝,仿佛被人无视。
手机被她放至一旁。
吃完早餐,时间已经接近八点,趁着下楼时间,夏晚烟拿出手机给林知理留言:[今天公司交给你了,我去工作室,有事打电话。]
刚退出对话框,聊天列表里,那个暗色头像倏然跳了出来——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夏晚烟呼吸微滞,点开对话框。
聊天界面很安静,迟迟没有消息发过来,仿佛只是随手点了通过而已。
电梯到达一楼,江琪鸣挡着电梯门,提醒她:“走了。”
夏晚烟收起手机,跟着江琪鸣上车。
橙色跑车轰鸣着驶出小区停车场。
江琪鸣开车很张扬,一路在车流中穿梭,油门和刹车都踩得猛,驶上高架后,夏晚烟觉得早餐都要被晃出来了。
“以后不坐你车了,我快吐了。”
江琪鸣嘿嘿一笑:“你常坐就习惯了。”
手机响了声。
夏晚烟拿出来瞥了眼,意外发现居然是江清时的消息。
J:[醒没?]
夏晚烟看了眼时间,八点多,她向来不喜欢早起,江清时很清楚她这个习惯,估计是特意等到这个时间才给她发消息。
她打字:[已经起床了。]
J:[今天输液,你自己去还是我带你?]
夏晚烟听出来弦外之音,回复:[放心,我会去的。]
顿了顿,又发过去一条:[你不是早就把这事安排给江琪鸣了么,还管。]
J:[江琪鸣管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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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烟侧头看了眼主驾,想了想,回复:[今天江琪鸣陪我去输液,在去医院的路上了。]
对面没有再回。
车子驶进医院,下车时,夏晚烟不小心带倒放在扶手箱上的包,包包翻下来,东西四下散落。
江琪鸣正要下车,见状又坐回来帮夏晚烟捡东西,临下车时往副驾瞥了眼,眼尖地发现角落里还躺着一个手机链,于是便绕到副驾把东西捡出来。
“晚烟。”他食指勾着手机链,“还有一个。”
见夏晚烟伸手要拿,一抬手躲开。
“还挺好看的,送给我呗。”
这是夏晚烟给一个朋友做的香珠手机链样品,设计上她还不太满意,所以随手放在了包里,打算抽空再重新做一个。
这个其实也没什么用了,夏晚烟笑着点头:“拿去吧。”
输完液后,她请江琪鸣吃了午饭,下午她和某品牌约好在工作室谈联名合作的事,于是便让江琪鸣先回去。
“你下午要回公司吗?”江琪鸣问,“我送你过去吧!”
公司和工作室在两个方向,而且工作室的事情除了林知理,她没打算告诉别人。
“不用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同事就在附近,会捎我一起回公司,路上还能聊聊工作。”
“那行。”江琪鸣起身,“下午我回学校打球赛,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夏晚烟应了声好,等江琪鸣走后直接打车去了工作室。
与对方敲定合作细节后,天色已暗,外面下起了雨。
丝丝缕缕的桂花香氤氲在清冷潮湿的暮色里。
夏晚烟撑着伞,送对方离开后,又返回工作室,把答应朋友的香珠手机链给赶了出来。
雨声渐起,落在窗上淅淅沥沥。
她将做好的香珠手机链收进抽屉,拿出手机叫车,打车软件提示附近车辆较少,预计等候一个多小时。
工作室在郊区,再加上雨夜,确实不好打车。
夏晚烟看了眼手机电量,从橱柜上找了个充电器,一边往插座上插,一边给林知理拨电话。
插座“呲啦”一声,闪了丝火花。
紧接着灯全灭了,室内直接陷入黑暗。
断电了。
夏晚烟拧眉,手机只剩个位数电量,好在林知理很快接了电话。
她尽量加快语速:“理理,我在工作室,打不到车,你方便来接我一下吗?”
“不巧,我今天和张总去临市参加一个展会,还没赶回北城呢。”林知理笑着给她出主意,“你可以找江琪鸣,他肯定立马赶到。”
手机滴了两声,提示电量不足,夏晚烟连忙说:“手机没电了,你帮我联系他。”
“他号码……”
声音戛然而止,关机了。
夏晚烟收起手机,无奈地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
桂花树影闪亮一瞬,紧接着一声闷雷,她下意识捂住耳朵。
轰隆隆的雷声渐行渐远。
夏晚烟拉上窗帘,窝进窗下的沙发里,头一次有种毫无办法的感觉,她怕打雷,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林知理,等林知理想办法找人来接她。
没有江琪鸣的联系方式,其实也不是问题,劳烦公司同事跑一趟也是个办法。
夜色无边蔓延,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有点心慌,于是便摸黑从橱柜里找了个以前做的香薰蜡烛出来,点燃。
烛光微弱,摇曳出淡淡花香,缓解了些阴暗紧绷的气氛。
窗外隐约响起脚步声,踩着滴滴答答的雨声,一步一步,越走越近。
夏晚烟凝神屏息,不由得又有点紧张,外面太黑,她完全看不清来者是谁,也不敢确定来的就是林知理安排的人。
木门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接着响起的声线低沉而冷清——
“夏晚烟。”
11. 第 11 章
居然是江清时。
夏晚烟绷紧的神经倏然一松,拿起蜡烛,缓步走至门口,拉开木门。
雨声变得清晰,潮气混着冷风从半开的门外一股脑儿地涌进来。
烛光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晃动的微光映着站在夜色里那张冷俊的脸。
“你怎么来了?”
夏晚烟望着江清时,有点意外。
顿了顿,反应过来,猜测是林知理从张总那要来了江清时的电话。
雨珠沿着收拢的伞骨滑落。
视线里,那道湿润挺拔的身形动了动。
夏晚烟往旁侧让了半步,烛火在她手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处。
闪电蓦然照亮雨幕。
夏晚烟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脊背贴近门板,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香薰蜡烛。
下一秒,双耳被拢入一片温热。
雷声滚落,隔着那双手,变得遥远而朦胧。
飘摇暗色里,娇柔的身形被那道高大的影子完全覆住,压在向内开启的墨色门板上。
江清时视线落在夏晚烟低垂的长睫,不经意下落,触及半隐在吊带开衫下的纤白锁骨,微顿,移开。
“你朋友让我来接你。”江清时收回手,缓缓往后退了两步,隔开距离。
夏晚烟抬眸,微微舒了口气:“我打不到车,手机也没电了。”
江清时四下看了眼:“这儿停电了?”
“断电了。”夏晚烟拿着香薰蜡烛往里走,长款开衫衣摆半掩着真丝裙摆,在脚踝处微荡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雨丝扫进门,江清时顺手把门关上,跟着走进室内。
暗淡光线里,原木橱柜古朴典雅,上面整齐摆放着各色香料罐,工作台角落,放着一只古铜色的香炉,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香味。
在凤城时,夏晚烟就喜欢采集各种花草植物,手工做一些香香的小物品,说是从小跟奶奶学的。
江清时想起进门时隐约在门侧瞥见【醉花坞.嫣】几个字,问:“这是你的私人工作室?”
夏晚烟倒没遮掩:“偷偷开的。”
烛光点缀精致的眉眼,她眸色染笑,一脸坦然地提要求:“你是唯二知道的人,要替我保密。”
江清时看了她几秒,双手抄进裤子口袋:“凭什么?”
“就当帮我忙。”她单手撑着桌面,微微偏头,发丝从肩头滑落,“要不然你想凭什么?”
“你对谁都这么理直气壮?”江清时神色淡漠,说出的话毫无人情味,“我没义务帮你保守秘密。”
简直比凤城初见时还难说话。
夏晚烟哑然。
想了想,她拉开抽屉看了半天,最终拈起刚做好的那串香珠手机链走向江清时。
“亲手做的,送给你。”
白皙的手心里躺着一条典雅精致的香珠手机链。
“帮帮忙?”夏晚烟仰着脸,语调轻软,漂亮的狐狸眼落进烛火摇曳的柔光,在夜色里妩媚动人。
江清时垂眸看着,对她这些装乖讨好的小伎俩其实早已烂熟于心,不过本来他也没打算把工作室的事说出去。
空气混着雨声,光线渐暗。
香薰蜡烛快要燃完了。
夏晚烟正想再说些什么,忽觉手心一空,那串珠子被江清时拿了去。
她眉眼扬起笑意:“成交?”
江清时未置可否,转而问:“配电箱在哪?”
“沙发后面。”她指向窗边,“做什么?”
“可能跳闸了。”
江清时转身往窗口走,夏晚烟返回工作台另一头,拿起香薰蜡烛跟过去。
沙发被江清时移开。
他单膝蹲下,打开配电箱。
夏晚烟俯身凑近,将香薰蜡烛凑近照亮。
雨水落在窗户上滴滴嗒嗒。
潮湿的风溢进窗缝,偶尔轻轻掀起窗帘一角。
烛火忽地一跳,暖光落下。
那双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凸显,在暗夜里张力愈显。
夏晚烟一时恍惚,想起彼时数不清的暧昧时刻,他从身后覆上来,掌心扣着她手腕压在阁楼门板上,她视线能触及到的有限范围内,就是这双清冷美感与情欲张力反差极大的手。
“看什么。”
江清时突然出声,夏晚烟吓得差点扔了手里的蜡烛。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心虚反问:“你管我?”
“看着。”江清时没深究,视线移到配电箱,指着其中一个电闸说,“下次再断电,试试把这个推上去。”
“滴”的一声,灯光骤亮。
夏晚烟被明亮的光线刺得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眼,就撞进了那双深邃的黑眸。
江清时居高临下,旧话重提:“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夏晚烟矢口否认。
江清时太了解她了,在凤城时,她劣迹斑斑,还没追到人,眼睛就在他身上明目张胆地流连,被他当场逮住都不知收敛。
后来在一起了更是变本加厉,屡教不改之后,她被江清时边亲边抵在了镜子前,面红耳赤地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颗一颗解开她薄衫衣扣,缓缓掠过她身体的每一处,落在颈侧的声线低沉克制却又不怀好意,“好看吗,看个够。”
雨水淅淅沥沥。
江清时看着她,没接话。
夏晚烟便只能再度开口,打破略显诡异的沉默:“很晚了,走吗?”
清冽的雪松气息骤然逼近。
夏晚烟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窗框。
腕间一紧,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清时已经俯身吹灭了她手中的蜡烛。
茉莉尾香伴着几缕青烟悄然飘散。
江清时瞥她一眼,松开她的手腕,眉眼略沉:“走了,送你回去。”
外面雨势小了些。
夏晚烟撑伞,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在江清时身侧。
湿润的桂花香在身后渐行渐远。
出了院子,那辆黑色宾利就停在路边。
副驾车门被江清时拉开。
夏晚烟收伞,自觉地坐进去,透过前车窗,看着江清时从容不迫地从车前绕过。
黑色伞面隔开路灯的光,在他冷俊的侧脸轮廓拓下深邃阴影。
主驾车门开了又关。
冷冽的雪松气息丝丝缕缕侵入空气。
江清时侧头看过来的前一秒,她低头,给手机连上充电线。
车内安静一瞬,接着响起引擎声。
开机后不久,江琪鸣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晚烟,睡了吗?”
“还没。”夏晚烟问,“有事吗?”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来家里玩,她一直惦记着你上次说的桂花糕呢!”
电话里隐约传来江大太太的声音,责怪江琪鸣直肠子不会说话。
夏晚烟笑了声。
江清时侧眸看了她一眼。
夏晚烟收了笑,回:“在做了,过几天就带着桂花糕过去。”
“你还在外面?”江琪鸣问,“我听着有很多汽车喇叭声。”
夏晚烟看向前车窗,前面堵车了。
她嗯了声,说正在回家的路上。
“同事开车送你?”
江琪鸣还记得她今天没开车。
夏晚烟犹豫了几秒该怎么回,身侧那道身影存在感过于强烈,让她不由得想起上次在江清时车里撒谎,被他拆穿嘲讽的情形。
“不是同事。”这次她选择说实话,“我今天打不到车,你小叔叔来接的我。”
江琪鸣倒吸一口气:“你怎么敢麻烦小叔叔,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手机没电,同事帮忙联系的,她没有你号码。”夏晚烟余光瞥见江清时轻轻叩了两下方向盘。
“好吧,早知道我就不打球了,在公司等着你。”江琪鸣放低声音,“我先打会游戏,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夏晚烟结束通话。
车子缓缓往前移动。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安静。
“不说没谈?”
江清时突然开口。
深邃的目光扫过来,夏晚烟后背莫名绷紧,恍惚间怀疑自己又要被抓包审问些什么。
她神色认真,强调:“真没谈。”
江清时神色未变,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
“那你跟他解释这么多。”
-
接连几个晴天,夏晚烟收集了些桂花,打算抽空做桂花糕,带去江家。
“做好了有我的份吗?”麦擎楼下,林知理一边帮夏晚烟摘桂花,一边开玩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项技能。”
“都是跟奶奶学的,好久没做了。”夏晚烟笑,“做好了先带到公司分给大家吃。”
“你这个老板是该请大家吃东西庆祝一下。”
桂花已经摘了一小罐,中午的太阳有点晒,夏晚烟挽着林知理往回走:“有什么好事?”
林知理笑意溢于言表:“上次项目推进会你提出的非分要求,云词居然同意了。”
夏晚烟也有点惊讶,主要是进度太快了,按照她的经验,以为云词起码要来来回回地跟她拉扯几个回合才能有个确切的说法。
林知理拉了拉她胳膊,意味深长道:“张总刚刚给我发消息,说立项通过了,连他自己都惊讶集团居然能审批通过,是不是你那个小叔叔帮忙了?”
“不一定吧。”夏晚烟都好几天没见过江清时了,而且江老爷子也很关心这个项目,“既然能通过,那说明我的非分要求还是有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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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正逢周末,林知理借着这个由头申请公费团建,下班后张罗大家一起去一家LiveHouse酒吧吃喝玩乐。
乐队正在演出,现场气氛热烈。
舞台上,鼓点带起节奏,新上台的主唱居然是江琪鸣。
隔壁桌响起热烈的起哄声,都是朝气蓬勃的学生模样,估计都是江琪鸣的同学。
林知理惊讶:“江琪鸣还玩乐队?”
“我也才知道。”夏晚烟回。
她和江琪鸣熟悉是熟悉,但是都浮于表面。
江琪鸣歌唱得不错,站在舞台上看到了她,冲她挥手。
夏晚烟笑着对江琪鸣竖了竖大拇指,算是回应。
“男大就是活力四射。”林知理感叹,“其实江琪鸣挺帅的,就凭他这条件,喜欢他的女生肯定不少,你对他就没一点感觉?”
夏晚烟漫不经心地轻晃酒杯:“可惜,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喜欢弟弟。”
“所以凤城那位比你大几岁?”
“……”夏晚烟一哽,“你话题转换得也太突兀了吧。”
“好奇嘛。”林知理笑,“毕竟是能让你念念不忘的男人。”
“谁不忘了?”夏晚烟端起酒杯喝了口,对上林知理求知若渴的眼睛,还是回答了下,“三岁。”
“那不是和江琪鸣的小叔叔一样大?”
夏晚烟差点被酒呛着:“你思维怎么这么跳跃,怎么又提起他了。”
“我就随口提一句。”林知理眼神探究,“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
一曲结束,江琪鸣转身和乐队说了什么,新的节奏响起,他回到舞台,热情洋溢地说:“接下来这首歌送给现场一位姓夏的美女!”
现场观众暧昧起哄,目光四处探寻,好奇被主唱特别眷顾的女生到底是谁。
林知理再次感叹:“还得是男大,不会要给你唱情歌吧。”
主旋律响起,居然是一首热血动漫歌曲。
夏晚烟看了林知理一眼,忍俊不禁。
节奏燃爆现场。
酒吧后排,周澄从听到那句“姓夏的”起,眼睛就没闲下来过,伸着脖子四处搜寻了一番,果然在前排看到了夏晚烟。
周澄悄悄瞥了眼对面座位,看到江清时面无表情地从同一方向收回视线。
“夏晚烟这是特意来给你侄子捧场的吧。”周澄说,“两人看起来感情还挺不错的。”
江清时后仰靠进椅背,视线再次落过去。
前排,夏晚烟单手撑着下巴,随着音乐节奏微微点头,江琪鸣望下来时,她偶尔偏头笑一下。
坐了一会,江清时突然起身。
周澄连忙问:“干嘛去?”
“抽烟。”
“里面是挺闷的。”周澄暗自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江清时要去找夏晚烟,闻言语气瞬间松弛了许多,跟着起身,“我也出去抽一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刚巧遇到蒋亦奇带着几个女孩子从远处走过来。
“进去喝酒啊,出来干嘛?”
“里面没意思。”周澄打哈哈,指着几个女孩子问,“你朋友?”
话落又忍不住多看了几个女孩一眼,心说蒋亦奇带来的朋友怎么都和夏晚烟一个风格,长裙长发,明艳又妩媚。
蒋亦奇笑得吊儿郎当:“男女搭配,一喝就醉。”
江清时站在酒吧门前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拢火点烟,对眼前的人一律无视。
不过女孩们过来的第一眼,就都注意到他了,身高腿长,姿态松弛,那张脸清绝冷俊,外形条件实在过于优越。
其中一个卷发女孩拿了支烟走过去,娇笑道:“我是蒋少朋友,能跟你借个火吗?”
江清时眼神都没给:“跟他借。”
“他没有。”卷发女孩不放弃,直接将烟含进唇间,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可以吗?”
江清时微抬下颌,淡淡地扫下来一眼,视线在卷发女孩微翘的眼尾停留一瞬,而后略带嘲意地移开。
随着说话,细烟在淡色的唇间微晃,他语调冷而无谓,明显根本就没把人放在眼里:“让开。”
卷发女孩有一瞬的退却。
周澄见了,笑着打圆场,意有所指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交个新朋友挺好的。”
蒋亦奇带这几个女孩子过来,本来就有意介绍给江清时,希望能取代夏晚烟,随即点头附和:“就是,旧的哪有新的好,给人美女个面子。”
江清时没搭腔,取下唇间的烟,直接掐了,抬脚往酒吧里面走。
周澄忙问:“哎,这又是要去哪?”
高挺身形隐入斑驳光影,只留一道凉凉的声线。
咬字极重,像是从齿间碾过一般。
“叙旧。”
12. 第 12 章
一曲结束,掌声此起彼伏。
江琪鸣跳下舞台,先和来捧场的同学们喝了几杯,接着便凑到夏晚烟这桌,往夏晚烟身边挤。
麦擎科技的同事们对江琪鸣早已见怪不怪,笑着给他腾位置。
人群推挤间,夏晚烟耳垂突然一轻,那枚鸢尾花耳环不知被谁蹭落,在昏暗的灯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江琪鸣见她弯腰,也跟着俯身。
“耳环掉了。”
夏晚烟用手机照亮,终于在桌底看到了那枚鸢尾花耳环。
江琪鸣帮她把耳环从桌底捞出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能是被我挤掉的,我帮你带上吧。”
“我自己戴就行。”
夏晚烟取回耳环,指尖摸索着耳垂的位置,试了几次都没能对准耳洞。
耳环又被江琪鸣拿了回去。
“你看不见,还是我来吧。”
江琪鸣凑近,手忙脚乱地把她脸侧的头发全都塞到耳后,夏晚烟刚要偏头躲开,就感觉到冰凉的金属尖端重重戳在了耳垂上。
“你下手也太重了。”夏晚烟吃痛吐槽,“我自己戴。”
“光线太暗看不清,别动,马上就戴上去了。”
另一侧的椅子被拉开,林知理接完电话回来,神神秘秘地凑近:“你猜我刚刚在外面看到谁了?”
夏晚烟不敢乱动,只眼神弹过去一个问号。
“江琪鸣小叔叔。”林知理贴近耳语,停顿了下,又补充,“还有一个美女,动作还挺亲密的。”
耳垂蓦地传来一阵刺痛,夏晚烟拧眉,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江琪鸣又戳到了哪里。
江琪鸣慌忙缩手:“怎么了?弄疼你了?”
夏晚烟彻底没了耐心,拿回耳环起身:“算了,我自己戴吧。”
酒吧灯光明灭不定,绕过一排排桌椅,经过酒吧门口时,夏晚烟下意识往外瞥了一眼,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穿过光线暗昧的窄道,转个弯便是洗手间,地方不大但是干净整洁,过道中间有个公共洗手台,铺着淡蓝色瓷砖。
夏晚烟站在洗手台前将头发挽至耳后,拈着耳环微微倾身,对着镜子确定耳洞的位置,耳洞旁边有一处泛着红,应该是刚刚被江琪鸣误戳的。
“江琪鸣戴不上?”
身后传来那道熟悉的声线,沉冷低缓,不带情绪。
夏晚烟转过身,看着江清时一步一步走近。
高低参差的吊灯落下明暗不一的光,在他深邃的五官间拓下变换的阴影。
她倚着洗手台,双手搭在台面边沿,微微偏头:“你看到了?”
江清时没搭腔,在她面前站定,隔着半步的距离,视线直接落在她右耳垂。
那道视线有如实质,落在某一点。
夏晚烟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愈发凌乱。
在凤城时,江清时尤爱她右耳垂那颗红痣。
那时她喜欢戴各种造型夸张的花朵耳饰,每个厮混的暮色里,江清时总是喜欢把她困在墙角,不嫌麻烦地摘下她的耳饰,亲上来,亲完再帮她把耳饰戴回去。
耳尖隐隐发烫,夏晚烟抬手想放下头发遮挡,没想到耳垂却先一步被江清时捏在指间。
她心跳骤然跳空,看着他:“你做什么?”
“夏晚烟。”江清时语气疏离,目光终于放过她耳垂,微抬眼皮也看着她。
夏晚烟隐约觉得被江清时捻在指尖的那一点好像并不是红痣,而是被江琪鸣戳痛的地方。
耳垂的刺痛在手指温热的摩挲下渐渐消失,江清时终于说出下半句话:“换个男人帮你戴耳饰,感觉如何?”
“……”
她一时间语塞。
耳垂上的触感终于落在了那颗红痣,清晰强势,转瞬即逝。
“说话。”
江清时话落,已经收回手,笼下的眸色漆黑而冷淡。
夏晚烟垂睫,语调轻软,却选择最敷衍的回答:“感觉痛。”
话落还不忘顶一句:“你不是在外面么,看到江琪鸣给我戴了?”
江清时双手收进裤子口袋,略微停顿,问她:“在外面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话题起了头,夏晚烟才意识到,以她和江清时现在的关系,并不适合争论这些。
默了两秒,她偏头笑了笑,将话题一带而过:“只是林知理随口提了一嘴。”
江清时看了她一眼,没再深究。
过道外头隐约响起脚步声。
夏晚烟捏了捏耳环,打算戴回去。
转身的瞬间,面前那道高挺的身形蓦地又往前移了几寸,将她彻底困在洗手台与他之间。
冰凉的瓷砖抵着她的后腰。
身前,江清时近在咫尺。
夏晚烟转不过身,僵着身体,一动都不敢乱动。
下一秒,手里的鸢尾花耳环被江清时拿了去。
夏晚烟讶然抬眼。
江清时一言不发,抬手,轻而易举地将鸢尾花戴上她耳垂。
指尖偶尔擦过耳廓皮肤,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夏晚烟怀疑自己耳朵红了。
戴好耳环,江清时侧身让出空间。
冷冽气息瞬间从鼻尖消散。
夏晚烟轻轻地调整呼吸,故作镇定地弯唇笑了笑:“谢谢,其实我可以自己戴。”
江清时神色无谓,意有所指:“是吗?”
脚步声渐近。
夏晚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听出他话中的揶揄,她为自己辩解了句:“刚才我看不见,江琪鸣才好心帮忙。”
江清时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他身影刚消失在转角处,林知理便从那边走了出来。
“晚烟。”林知理过来补妆,好奇道,“我看到江琪鸣小叔叔从这边走出去,你们刚刚……?”
夏晚烟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的鸢尾花。
“就是刚巧碰到。”
-
当初随口客气的话,被江琪鸣一通电话摆上台面,夏晚烟活忙了好几天。
其实自从回到沪市,她就很少再做桂花糕了。
小时候她经常生病,而父母忙于事业,总是分身乏术照顾她,再加上沪市自然环境也不利于养病,于是她便被奶奶接回了山清水秀的凤城。
奶奶很疼她,还会很多手艺,除了桂花糕,传统制香手艺也小有名气,经常有人远道而来拜师学艺,凤城那座名气斐然的祈福古寺,烧的香也都是特别请奶奶手工制作。
家人宠爱,加上在当地算得上是有点名望的人家,夏晚烟在凤城过得如鱼得水,朋友很多,也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娇纵性子。
那时她经常跟着奶奶去古寺送香,有一次在偏院角落里看到两个大孩子在欺负一个小男孩,她想都没想就跑过去制止。
对方很凶,让她别多管闲事。
她根本不怕,直接大声喊人,还用力敲钟,成功把两个大孩子吓跑。
她得意地冲落荒而逃的两个背影做了个鬼脸,上前去扶被打倒在地的小男孩。
小男孩刚开始拒绝她的好意,她撅着嘴硬是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踉跄间,耳朵蹭到了小男孩嘴角的血,小男孩犹豫了几秒,最终用自己洁白的衣角给她擦干净了。
其他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印象深刻的只有那张挂了彩却依然极其漂亮的脸。
趁着周末,夏晚烟给奶奶打了好几个电话,终于成功把桂花糕给做了出来,给林知理送了些,剩下的全都带去了江家。
天气晴好,夏晚烟陪江老爷子在庭院花园里坐了一会,边闲聊边吃桂花糕。
暮色初降时,江家人便陆续都回来了。
虽然已经分家,不过毕竟都住在同一处庄园,庭院相通,每逢周末,江威江严两家人都会过来江老爷子这边,陪着热闹一会,一起吃晚餐。
“晚烟,你什么时候来的?”江琪鸣站在花园旁边,笑意灿烂,“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
夏晚烟坐在秋千上,脚尖点地,慢悠悠地晃着:“我来看江爷爷,告诉你干嘛?”
“一起……”江琪鸣几步走到她身后,用力一推秋千,“玩呗!”
秋千骤然往前荡起,夏晚烟脚尖离地,抓着两边麻绳,紧张出声:“江琪鸣,不要推,太高了!”
“荡得高高的才好玩啊!”
“停,我不想玩了。”
“不停,你下来打我啊。”
夏晚烟快气死了,确实很想跳下来打江琪鸣一顿,他倒是推得开心,她被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家长们正坐在花园里闲聊,见此情景,一边笑着叮嘱江琪鸣慢一些注意安全,一边感叹小年轻感情真好。
暮色下,黑色宾利缓缓停在花园旁的空地上,车门打开,江清时从主驾出来,瞥了眼热闹的花园,倚着车门,点了支烟。
薄淡青烟深处,花团锦簇,夏晚烟随着秋千轻盈飘荡,长发轻扬,偶尔回头嗔怪,让江琪鸣停下来。
一支烟燃完,庭院里高低错落的灯火渐次亮起,花园里的嬉闹声也终于落下尾声,一群人往花园出口走,张罗着回屋吃晚饭。
江老爷子走在最前面,看见他,说:“清时回来了,时间刚好,进屋吃饭。”
江清时点了下头,起身往前走,视线从眼皮都没抬的夏晚烟身上扫过。
晚餐已备好,江大太太热情地拉着夏晚烟坐到身旁,江琪鸣自然而然地拉开夏晚烟另一侧的椅子坐下。
其实以前在江家吃饭时,也经常这么坐,不过这次也许是因为江清时也在,夏晚烟莫名觉得有点不太自在。
“吃菜啊,晚烟。”江大太太给夏晚烟盛了碗汤,又对江琪鸣说,“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晚烟夹菜。”
江琪鸣用勺子盛了块煎鳕鱼递给夏晚烟。
夏晚烟抬手遮了下碗:“我不吃鱼,海鲜过敏。”
“啊,忘了。”江琪鸣不好意思地笑了声,“我想起来了,上次吃蟹黄包的时候你好像说过不吃海鲜。”
江琪鸣将鱼放进自己碗里,看了眼桌上的菜,又问:“那我给你夹块糖醋排骨?”
转盘缓慢旋转又缓缓停住,夏晚烟看到那盘香辣鸡丁刚好停在她面前。
她夹了块鸡丁放进碗里:“我比较喜欢吃辣的。”
“哦。”江琪鸣偃旗息鼓,放弃帮忙夹菜。
斜对面,江清时面无表情,从红木转盘上收回手。
席间,江老爷子拿了几张邀请券递给江大太太:“老王家新开发了块地,做露天温泉,开业前邀请些朋友先去体验,刚好你们带琪鸣和晚烟一起去玩几天,就当捧个场。”
“那敢情好,挑个周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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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太太笑着说,“平时琪鸣和晚烟两个人,一个要上学,一个要上班,这下终于有机会一起玩几天了。”
江琪鸣爱玩,心直口快道:“温泉泡过不少,但是还没和晚烟一起泡过。”
话落,又凑近夏晚烟,语气骄傲:“到时候让你见识一下我苦练三个月的腹肌。”
“……”夏晚烟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放下勺子,半开玩笑,“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没兴趣去了。”
江琪鸣不服气:“为什么?”
“三个月的腹肌有什么看头?”
夏晚烟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察觉到斜对面落过来的视线。
“……我不是想看。”她轻抿唇角,语调缓慢地又接了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我的意思是三个月练不出腹肌。”
江琪鸣倒也不嘴硬,挠挠头承认:“现在确实只是有点轮廓,和那些常年健身的人还没法比。”
夏晚烟深以为然,刚要点头表示认可,就听江琪鸣突然语气激昂地开始立flag:“我会继续努力的,小叔叔就是我的榜样,我一定要练出跟小叔叔一样漂亮的腹肌!”
怎么突然提到了江清时。
夏晚烟点到一半的头僵滞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江清时的腹肌确实很好看。
“网上的不算。”江琪鸣语气肯定,“现实里你肯定没见过那么完美的腹肌。”
夏晚烟更不知道怎么接了。
何止见过,她还摸过亲过坐过咬过。
夏晚烟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悄悄往斜对面瞥了眼,不料江清时也正端起水杯,在她视线看过去的瞬间,黑睫轻轻一掀,精准捕获了她的偷瞄。
夏晚烟一阵心虚,慌忙收回视线。
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琪鸣,别乱说话。”江大太太干笑着看了江清时一眼,只觉得这位本就疏离冷淡的小叔子,今晚的眸色愈加黑沉沉的,她表面叮嘱江琪鸣,暗着恭维江清时,“你小叔叔做事向来有毅力,你得多跟他学习。”
江琪鸣满脸期待:“小叔叔,你的腹肌怎么练得这么好看,教教我呗。”
“没时间。”
-
餐后,庭院里星辰初现。
夏晚烟没再久留,和大家告别离开。
江琪鸣热情挽留:“晚烟,你在这儿住一晚呗,明天还能继续一起玩。”
“不了。”夏晚烟婉拒,没有家人一起,她自己一个人在江家留宿总归不太方便,“我回去还有工作要处理。”
况且如果今晚留宿,那整个三楼就只有她和江清时两个人,她想想就觉得自己可能睡不安稳。
走廊立柱旁,有火光闪了下,夏晚烟视线从那边一扫而过,看到江清时站在暗色里点了支烟。
江琪鸣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在兜里响起来,他便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接电话。
江大太太的声音响起:“琪鸣什么时候买了个手机链,还怪有品位的。”
夏晚烟转身,尽量忽略再往后的那抹猩红,只浅浅瞥了眼江琪鸣的手机,这才发现江琪鸣不知什么时候把之前从她那要过去的香珠手机链给系手机上了。
江琪鸣接电话的间隙,冲江大太太炫耀:“晚烟送我的!”
“晚烟这么好,那你打算送什么回礼?”江大太太笑着说。
江琪鸣想了想,捂着手机麦克风,看向夏晚烟,问:“过几天就去泡温泉了,送你套泳衣?”
暗色里,猩红光点闪了闪。
“不用。”夏晚烟拒绝,“我有。”
没再多说什么,她笑着冲大家挥手告别,转身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车子刚启动,江老爷子想起来什么事,往前走了几步,喊住她:“瞧我这记性,前两天别人送来两盒糖果,说是全球限量多少颗,晚烟你等一下,我给你拿去。”
江清时就站在厅门前面,从走廊立柱上起身,随手灭了烟,对江老爷子说:“您别折腾了,我去拿。”
厅门关了又开,没一会江清时便从走廊暗光下走了出来,直接经过江老爷子,走向夏晚烟的车。
晚风微凉,吹散阵阵花香。
夏晚烟纹丝不动地坐在车里,看着那道矜冷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近。
两盒包装精致的糖果从车窗递进来,夏晚烟视线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伸手去拿糖果。
那双手五指收了收,没让她拿走。
“……”
夏晚烟微微倾身,抬眸看向车窗外。
视线里,是江清时劲瘦的腰身,过了几秒,他才屈尊降贵地俯身贴近车窗,对上她的视线。
外面零落的光被挡住。
暗昧逆光里,那张脸冷淡但俊美逼人。
视线相接。
“谢谢。”夏晚烟若无其事地弯唇笑了笑,再次去拿糖果。
这次江清时松了手。
糖果盒脱离宽大的手掌,夏晚烟移目的瞬间,看到江清时手心里还躺着那枚上次她送他的香珠手机链。
她疑惑地看向江清时。
江清时微微一抬手,那枚手机链便落进了她放在副驾的水桶包里。
夏晚烟莫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那道疏离的声线在车窗外响起,低冷的,透着丝暗讽。
“夏晚烟,你这玩意是批发的?”
13. 第 13 章
“……”
夏晚烟哽了下。
而江清时扔下这句话之后,就起身离开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她。
夏晚烟气了一路,直到回了家,还在琢磨江清时是什么意思。
难道就因为江琪鸣也有一个类似的,所以他就不要了?把手机链扔回来是什么意思,告诉她工作室的约定就此作废?
夏晚烟倒了杯水,窝在沙发里喝了几口,接着又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拿出手机打字。
[江琪鸣那个只是样品,你的那个才是……]
字打到一半,她又全部删除,将手机扔回包里。
她的东西,她想怎么送就怎么送,江清时不要就算了,她主动去解释,强调给他的那个手机链的特殊性,也太刻意了。
事实上,她更应该给江琪鸣特殊对待。
而且……
夏晚烟想起来之前林知理说在酒吧门口看到江清时和一个女孩动作亲密的事,更加觉得自己去找江清时解释就是多余。
灯昏人静。
本想云淡风轻地揭过此事,结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越想越觉得心里堵着一股无名火。
夏晚烟从来就不是白白受气的性格。
昏暗里,她摸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找到江清时微信,没头没尾地发过去两个字:[你猜。]
对面不知道是还没睡,还是被吵醒,很快回过来一个问号。
夏晚烟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轻哼一声,锁上屏幕。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声。
J:[发错了?]
夏晚烟唇角微扬,再次敲下同样的两个字:[你猜。]
这次江清时直接把电话打了来。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拒接,转而给林知理发去一条消息,干脆利落地关了机,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睡觉。
-
“怎么想起来这些样品了?”
清晨,林知理抱着一个盒子走进夏晚烟办公室。
将盒子放到办公桌上,林知理又问:“还有,你昨天怎么睡那么晚。”
昨晚大半夜,夏晚烟给她发消息,让她今天帮忙把之前和某品牌合作的联名款香珠手机链样品带到公司。
夏晚烟打开盒子:“没吵醒你吧?”
“那倒没有。”林知理笑,“我定时关机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早看到的信息。”
盒子里的手机链大概十来条,都是不同的香珠和设计,是夏晚烟前段时间跟合作方共同定下来的款式,商谈结束后,就一直放在林知理车里。
除了私人定制,【醉花坞.嫣】联名商品的原版样品很受圈内人追捧,因为都是夏晚烟亲手做出来的。
林知理问:“这些样品你打算用来做什么?送人?”
夏晚烟拿手机拨出江琪鸣电话,冲林知理扬眉,眼尾染着轻慢笑意:“气人。”
林知理神色意味深长起来。
气抑或笑,在乎才会生出诸多情绪。
电话接通,夏晚烟对江琪鸣说:“上次林姨不是夸你那个手机链好看嘛,我这还有几个,你有时间过来拿去送给家里人吧。”
“好!”江琪鸣爽快应道,“我今天课少,晚上一起吃饭?”
夏晚烟婉拒:“我和闺蜜有约了。”
“你有没有待客之道。”江琪鸣嬉皮笑脸地耍赖,“就吃个饭,带我一个不行?”
让江琪鸣专门跑一趟,确实不好让人来了就走,夏晚烟说:“六点吃饭,别迟到。”
电话挂断后,林知理语气探究:“你想气谁?应该不是江琪鸣吧?”
“说来话长。”
这事真要追溯,还得回到几周前那个雨夜。
看了眼时间,夏晚烟起身挽着林知理往会议室走:“马上要开会,改天再跟你细说。”
恰逢项目推进期,事项繁多,夏晚烟断断续续地开了一整天的会。
夕阳斜斜洒进落地窗。
江琪鸣姗姗来迟,解释说是有个同学生病了,他顺路把人送去了医院。
林知理开玩笑问:“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女同学。”江琪鸣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可烦了,非要蹭我车。”
话落,又说:“我在医院还遇到了小叔叔和他朋友。”
林知理没有再继续问,看向夏晚烟。
江琪鸣有转移话题的嫌疑。
不知道夏晚烟会把注意力放在哪一个话题上。
夏晚烟都等饿了,对江琪鸣的事也不感兴趣,娃娃亲而已,姑且不说两人尚未正式订婚,就算结了婚,若达成一致,彼此也无需过多约束。
“他们去医院做什么?”
夏晚烟顺手将那一盒子手机链递给江琪鸣。
江琪鸣接过。
“应该是聊工作吧,院长送他们下楼,说什么模型训练数据之类的。”
夏晚烟点了点头,话题终于从前一个擦过:“迟到的请吃饭。”
江琪鸣欣然接受。
晚上,江琪鸣拿着一整盒香珠手机链给江家每个人都分了一个。
江二家的姑娘认得【醉花坞.嫣】这个品牌,激动地说这些联名款都是限量发售的,当初她在官网提前预约都没买到。
江琪鸣一脸骄傲:“晚烟能买到。”
香珠手机链做得古朴典雅,细节处处彰显传统文化审美,江老爷子看了也很欣赏,挑了个沉香珠。
厅门“嘀”了声。
江清时提着外套走了进来。
“小叔叔,你要不要也来一条?”江琪鸣热情地迎上去,手里拿着仅剩的两条香珠手机链,“晚烟特意送给大家的。”
江清时面不改色,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江老爷子手里正把玩着一条,其他江家人也都人手一条,有的已经系在了手机上。
江二姑娘炫耀似地晃了晃手机:“晚烟姐真是太好了,我有两个!”
就连路过的管家,手机上都挂着一条精致的香珠链。
江清时终于知道昨天半夜夏晚烟发来“你猜”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接他“你这玩意是批发的?”这句话。
她这是用行动告诉他,就是“批发”,爱要不要。
夏晚烟惯会气人。
自重逢,一桩一件,一言一行,都在和过去划清界限。
有这么容易?
江清时被气笑了。
“要吗?小叔叔。”面前的两条手机链晃了晃。
江清时抬手,将两条链子一并收入掌心。
声线微凉。
“要。”
-
周五傍晚,晚霞漫天,车水马龙。
夏晚烟和江大太太约好,晚八点在临市半山温泉入口处集合,但是她刚出北城,就被别人追了尾。
情况其实也不严重,左侧车屁|股凹进去一小块,估计是后车变道时蹭上了。
夏晚烟想尽快处理掉,建议对方车主私了。
“虽然是我追尾,说不定你也有错呢。”对方车主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往路边一坐,“我们还是报警处理吧。”
夏晚烟看了眼时间,只好等在路边,配合处理。
暮色渐暗,一辆银色商务车缓缓停下,后排车门自动打开,江老爷子坐在车里,微微探身,语气关切地问:“晚烟,怎么了这是?”
“好巧,江爷爷。”夏晚烟偏头笑了笑,不以为意道,“就追尾了下,等交警来处理呢。”
“你这是要去半山温泉?”江老爷子看了眼她的车,“撞成这样就先别开了,我让清时送你过去。”
夏晚烟往车里看了眼,没看到江清时。
再抬眸,就看到那辆黑色宾利从车流中缓缓变道,停在了银色商务车后面。
江清时单手搭着方向盘,靠着椅背,姿态松弛却清冷,隔着明暗变换的车灯光,视线落过来。
“不用麻烦了。”夏晚烟对江老爷子笑了笑,婉言推辞,“您这么晚出城应该也是有重要的事吧。”
“项目考察而已,时间我们自己掌控,不碍事。”
江老爷子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当即让助理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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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事故,同时拨通了江清时的电话。
黑色宾利车窗缓缓降下,江清时收了手机,深邃眸色在暗色里透着丝压迫感,穿过前车窗看过来,唇形动了动。
车流喧嚣,夏晚烟其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或许他根本就没发出声音,但是通过唇形能看出来,江清时说的是“上车”两个字。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
夏晚烟落落大方地向江老爷子道谢,从自己车里把行李包拿出来,拉开宾利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江清时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包,放到后排座位。
转向灯换至左侧,车子缓缓驶离。
经过追尾后车,江清时淡淡扫了眼肇事司机。
无人关注的后视镜里,肇事司机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微微颔首,目送宾利车远去。
夜色暗涌,郊区路灯稀少,偶尔经过一盏,车内落入零星暗光。
“去哪?”江清时目不斜视。
“半山温泉。”
夏晚烟看着导航屏幕。
“我自己输地址?”
江清时“嗯”了声。
输完地址,夏晚烟一抬眼,这才注意到江清时车里居然挂着两串香珠手机链,应该是那晚江琪鸣拿回去的。
江清时居然会要?
夏晚烟以为江清时顶多被气到,然后选择无视,冷漠处之。
现在公然挂出来是什么意思?
她手肘抵着车窗,单手支着脑袋,盯着那两串在幽暗中微微晃荡的香珠链,总觉得它们蠢蠢欲动,意味不明。
仿佛某些曾被压在暗处的东西,突然被释放了出来,直接摆在了明面。
身侧冷不丁传来一声:“看什么?”
夏晚烟侧眸看过去。
光影明暗斑驳,从那张线条优越的侧脸轮廓反复滑落,江清时神色冷淡,不显丝毫情绪。
想了想,她问:“你怎么把它们挂车上了?”
“不能挂?”
语调沉静无谓。
夏晚烟却觉得江清时话里有话:“不是不要么,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右转向灯亮起,江清时打方向盘,侧头看后视镜时,漆黑眸色从她脸上一掠而过,不答反问。
“你觉得呢?”
和她那句“你猜”倒是有异曲同工之意。
夏晚烟怀疑江清时就是故意的,很多时候他淡漠处事,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本质上,江清时很不好惹,真的触及他在意的,别人进犯一尺,他还回一丈。
“我怎么知道。”
夏晚烟抬手拍了下那两串香珠链。
没有证据的事,江清时也并未挑明,她再追问未免显得心虚。
“还有多久到?”她换了个话题。
珠子碰撞,在安静的车厢里发出阵阵声响。
弯道之后,车子驶上了一条郊区小路,车窗上落下几粒水珠。
下雨了。
“一小时。”江清时回。
雨刷器偶尔从前窗扫过,将愈加细密的雨珠消抹无痕。
夏晚烟看了眼时间,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江大太太去了个电话,说路上出了车祸,可能要迟到半小时。
“没事吧?严重吗?”江大太太问。
“已经处理好了,在去的路上了。”夏晚烟看着窗外的雨,说,“现在路况也不太好,你们不用等我,先进去玩,等我到了再联系你们。”
车灯划过路两旁粗壮的梧桐树。
江清时慢条斯理地从方向盘上收了右手,随意搭在身侧扶手箱,指尖微动,一个烟盒便从扶手箱上滑了下去,先是落在夏晚烟腿上,弹了下,又掉落她脚边。
烟盒没盖严,香烟散落一地。
夏晚烟挂了电话,俯身去捡。
江清时目不斜视,右手伸向副驾,护在正低头捡烟的夏晚烟前面,左手一转方向盘——
“嘭!”
雨夜里,黑色宾利以一个精准的角度撞到路旁梧桐树,左车灯破碎,整个车身牢牢卡在两棵树之间。
14. 第 14 章
骤响之后,一切恢复平静。
唯有那两串香珠链仍在晃荡。
夏晚烟反应过来后,发现江清时右手正护在她身前,前方视野里,雨丝从车灯光束中细密切过,落进一大片丛生的杂草。
“撞车了?”她看向江清时。
江清时一脸平淡地收回右手,“嗯”了声。
夏晚烟瞥了眼导航:“那半山……”
“去不了了。”
“那现在怎么办?”夏晚烟尝试着开车门,发现车门被旁边的梧桐树干给堵住了。
江清时看过来,眸色微凉:“还想去的话,就打电话让江琪鸣来接你。”
“……”
夏晚烟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去趟温泉连出两个车祸,她早就没心情玩了。
“我是问现在我们两个人怎么办?”
郊区雨夜,路灯都没几盏,人影更是见不着,想打车是不可能了,而且路这么窄,夏晚烟怀疑连拖车都开不进来。
江清时拿出手机看了会,说:“附近有个农家乐,可以去凑合一晚。”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夏晚烟点头同意。
江清时推开车门先下了车,撑着伞等在外面。
夏晚烟从右边下不去,只能尝试着跨过中控台,从主驾那边下车。
前排空间大部分被座椅和方向盘占用,她刚跨过去一只脚就失去了平衡,下意识往外伸了下手,接着她的手便被江清时握在手里,将她从车里带了出来。
熟稔,自然而然。
连五指收紧的力道都宛若往昔。
夏晚烟客气地说了声谢谢,默默收回手。
江清时拉开后车门,将她的行李包提在手里,带着她沿着光线暗淡的小道往前走。
黑色伞面隔开绵延不绝的雨幕。
走过一条路,又过了一座桥,视野范围内还是黑茫茫的一片,夏晚烟忍不住问:“还有多远?”
“两公里。”
“这么远?”夏晚烟睁大眼睛看向江清时,“你不是说附近吗?”
江清时垂眸,面色平淡:“两公里很远?”
“你当然不觉得。”夏晚烟转身看了眼纵深的来路,又望了眼没有尽头的前路,进退两难,生无可恋,“我体力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
江清时漆黑的眸色落下来。
夏晚烟也看着他。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唯有滴滴答答的雨声砸在伞面。
江清时最开始确实不知道,第一次知道夏晚烟体力差是在床上,而后的每一次即便不在床上,也都是在这种限定时刻。
其他时候无从考察,因为夏晚烟根本不运动。
两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
夏晚烟脑子里甚至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个有色画面,江清时体力好到变态,那个时候她可真没少累哭过。
夏晚烟尴尬地轻咳了声,尝试澄清:“我不是……”
“是挺差的。”
江清时波澜不惊地截了她的话,收回视线。
“……”夏晚烟落了下风又不服气,“所以这么远我怎么走?”
江清时淡淡瞥下来一眼。
“二十分钟的体力,你还是有的。”
“……?”夏晚烟一哽。
江清时在说什么话?
只是江清时语气过于寡淡,听着似乎就是陈述事实而已,夏晚烟也只能默默提醒自己正经点,别往歪处想。
“刚刚是什么情况?”夏晚烟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会撞车?”
江清时开车向来很稳,起码她在凤城时,从未见过他开车出过状况。
光影微变,随着江清时说话,伞面往她这边倾斜了些。
“为了躲狗。”江清时言简意赅。
夏晚烟脑补了下雨夜里一条狗突然从路边窜出来,江清时连忙打方向盘躲避的画面,这样的天气和路况,还真有可能失控撞车。
特别是江清时在凤城还养过一只蓝湾牧羊犬,他是真的宁愿撞车,都不会让自己撞到狗。
一路磨磨蹭蹭,二十分钟的路夏晚烟走了半个小时,终于疲惫地推开了农家乐的大门。
院子很大,各个方位分别坐落着样式风格统一的矮楼,亭台楼榭,复古式设计,零星闪烁的彩灯缠绕在篱笆上,一路将人引至最核心的那处房屋。
青黛色屋檐下雨珠成串。
伞面隔开雨滴,将夏晚烟送进门后,江清时侧身收伞,将伞随手立在门旁。
“欢迎光临。”
正对门的接待处传来一道女声,和综艺节目热闹的嘻嘻哈哈声混在一起。
前台女生应该是正沉浸于看节目,台面上只露出上半个脑袋。
夏晚烟一边往前走,一边问:“请问还有房间吗?”
“有的。”前台女生终于抬头看过来,下一秒满眼都是惊喜,“夏晚嫣?我没认错吧?是你吧?”
夏晚烟也笑起来:“好久不见,瑶瑶。”
岳瑶视线紧接着落到她身后:“江老板?”
“哎呦……”岳瑶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语气亲热又暧昧,“你们还谈着呢?不会已经结婚了吧?”
夏晚烟是在凤城认识的岳瑶,可以说岳瑶全程见证了她和江清时之间的爱情,最开始谣传江清时是头牌,害她地狱开局直接被临江酒吧列入黑名单的人也是岳瑶。
当然岳瑶也很无辜,在岳瑶的概念里,头牌是广义上的,表达对江清时颜值最高肯定的褒义词,却万万没想到,这个词到了夏晚烟那里,直接变成了带颜色的那种。
当时岳瑶就觉得夏晚烟不是一般人,又纯又色,像个漂亮又胆大的小狐狸,如果连夏晚烟都拿不下江清时,那江清时就可以直接去那座祈福古寺出家了。
夏晚烟尴里尴尬:“分了。”
话落,她垂下眼睫,心说结婚更是没可能了。
前台里面,靠墙摆着一排置物柜,柜门上镶嵌着一块穿衣镜,江清时将双手收进裤子口袋,视线通过镜子,落在夏晚烟脸上。
“怎么分了?”岳瑶惊讶,继而惋惜,“你追了好久的,而且那个时候你们感情多好啊,怎么舍得分手呢?”
夏晚烟刚一抬睫,就从镜子里对上了江清时清冷的目光。
当初隔着电话,她给江清时的分手理由是玩够了,现在总不能当着江清时的面,再跟岳瑶说一遍这种渣言渣语。
“这事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夏晚烟默默往前移了半步,和身后过于有存在感的那道高大身形隔开距离,双肘搭在台面上,将对话扯回正题,“先帮我看看有房吗?”
岳瑶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分手了你们还一起出来开房?”
“……?”夏晚烟无语一瞬,“什么叫出来开房?”
这话被岳瑶这么一说,怎么显得她跟江清时在做什么不道德的事似的。
镜子里,江清时姿态疏离地看着她,神色倒是毫无触动,没有一点波动和反应。
“我们开两间房。”夏晚烟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岳瑶半信不信地给他们办理了入住,将房卡分别递给两人,笑着说:“就在隔壁楼,我带你们过去。”
几栋房屋之间都有连廊相接,岳瑶走在侧前方引路,偶尔回头看一眼夏晚烟和江清时,两人并排走着,隔着半步的距离,全程无言,看起来确实疏离了许多。
岳瑶惋惜了一路,想不通当初凤城那场热烈的恋爱,为何最后居然是以分手收场。
那时夏晚烟明明很娇气,却也曾夜爬凤山,就为了给江清时求一道平安符,关键夏晚烟体力真的很差,大半夜的差点累晕在半山腰。
江清时更夸张,夏晚烟随口一句想永远留在凤城,他直接悄悄把两人婚后住所都打造好了,夏晚烟贪玩滑下山坡,他护她毫发无伤,自己却伤到住院半个月。
穿过户外连廊,再往上走几级台阶,便到了二楼客房。
岳瑶把人送到房间门口,原本想说晚点请夏晚烟和江清时吃夜宵叙叙旧,不过看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的样子,只好先作罢。
分手是分手了,不过她怎么看都觉得在两人心里,事情还没过去。
“那你们先休息。”岳瑶摆摆手,“有什么需要就打前台电话。”
“谢谢。”夏晚烟莞尔,刷卡开门。
随着岳瑶走下台阶,二楼走廊里便陷入安静,唯有滴滴答答的雨声。
烟粉色的行李包被江清时递过来,夏晚烟伸手去接,江清时却没松手。
走廊壁灯散着暗昧的光,握着包带的两只手几乎挨到一起。
夏晚烟抬眸看向江清时。
“一句话的事。”江清时话语间透着凉凉的嘲意,“怎么说不清楚?”
夏晚烟眼睫微动,反应过来江清时指的是岳瑶问她为什么分手这件事。
确实一句“玩够了”就能说清楚。
但是江清时又提这茬是什么意思?
“你希望我这么和岳瑶说?”夏晚烟反问,声线轻软却态度鲜明,“过去的事情了,还是不要再提了吧。”
凤城的事江清时也并非完全坦诚,要不然她怎么会现在才知道他来自北城江家。
“滴”的一声,刷开的门锁由于久未开门,复又自动落锁。
夏晚烟又刷了下卡,压下门把手。
“我累了。”她轻轻跺了跺脚,“走太远的路了,想休息。”
左手的重量倏地增大,江清时松了手。
夏晚烟提着行李包,没再多说什么,推开门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原木极简风设计,木质推拉门外还有一个开放式阳台,布局通透。
夏晚烟拉上落地窗帘,先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源源不断地滑过肌肤,缓解了些疲惫,她调高水温多冲了一会,直到觉得全身的筋络都舒展了才关上淋浴阀。
来自头顶的水流缓缓收了去,下一秒,一股极速的水流突然从水管中间喷了出来。
夏晚烟下意识用手去堵,发现根本无济于事,而且水流还有变大的趋势,她连忙收了手,裹上浴巾去打前台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始终无人接听。
浴室水声哗啦啦地响,已经有一些水流到了卫生间外面,在原木地板上缓缓蔓延。
夏晚烟只好拿出手机求助江清时。
通话很快被接起,手机里响起平淡的声线:“有事?”
“我房间水管漏了。”夏晚烟说。
电话里一时间没再有声音。
夏晚烟以为江清时懒得管,毕竟分手的事刚刚被摆上台面来说,并不愉快。
“算了,我再……”
外面传来一声关门的的声音。
紧接着江清时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出来:“开门。”
夏晚烟松了口气,挂了电话,起身。
房门被拉开,门内光线比走廊里还要暗几分。
夏晚烟站在门内,身上只裹了条浴巾,玄关处的筒灯亮了一盏,柔黄的光悉数倾洒在她纤白的肩上,再往下是从浴巾下摆延伸出的两条白皙修长的腿。
潮湿的空气里氤氲着沐浴露的花香。
江清时黑睫掩着眸色,视线落在在夏晚烟纤白的脚踝。
“半夜把前任叫来房间,就穿成这样。”
低沉无谓的声线透着几分嘲意,听起来心情确实很不愉快。
夏晚烟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一整晚接二连三的意外,也太倒霉了。
“我洗澡时水管破了。”她抬手捂着胸口往旁边让了让,解释了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话落,又补充:“前台电话也没人接。”
江清时看了她一眼,侧身从她面前经过,挡了一瞬的光,阴影落下片刻,一丝淡淡的冷松味擦过夏晚烟鼻尖。
夏晚烟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件浴袍套在身上,走到卫生间门口,站在那里看着江清时随手从洗手台上拿了条毛巾,踩着满地的水走进浴室。
几缕水流擦过浴室磨砂玻璃门,打湿他身上的白衬衫。
磨砂玻璃上人影微动,水流声渐小,最后归于平静,微屈的人影直起腰身,布满水珠的玻璃墙上映出那道优越挺拔的身形。
过了一会,江清时从浴室里走出来,袖口松垮地挽在手肘处,冷白劲瘦的手臂上,水珠沿着青筋滑落。
“螺丝松了。”他淡声说,人靠着洗手台,拿了块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渍。
夏晚烟视线落在江清时几乎湿透的上半身,白衬衫下面,流畅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再往下是黑色皮带,再往下……
裤子怎么也湿了。
这和没穿有什么两样?
夏晚烟默默挪开视线,控制自己别乱瞄。
“谢谢了。”她理了下湿漉漉的头发,目光有点无处安放,“……你都湿了,有衣服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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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房应该可以烘干。”
江清时放下毛巾,起身往外走。
从门框侧身经过的瞬间,夏晚烟想往外面让,却被江清时捏着手臂往里带了下。
“把头发吹干。”他说。
夏晚烟头发长,每次洗完吹头发都要花很多时间,她经常偷懒,洗完先放任不管,等自然晾干得差不多了,再用吹风机吹一下。
天气凉的时候,就很容易因此感冒。
在凤城时,每次洗完澡,江清时都会把她抓在洗手台前,给她吹头发,有时她嫌烦作乱,就会被江清时掐腰抱坐到洗手台上,他站在她两腿|间,单手控在她后腰,让她动都动不了。
每次到了这一步,往往就不止吹头发那么单纯,头发被吹干的同时,她的睡裙吊带也会被挑开,她要在洗手台上再多坐好久。
夏晚烟及时打住脑中不合时宜的画面,俯身从洗手台下的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随便对着发梢吹了两下。
镜子里,江清时居然没走,抱着双臂倚着门框,冷冷清清地看着她,监工似的。
夏晚烟赶人:“你不冷吗?还不回去换衣服?”
“快点吹。”江清时说,“螺丝坏了,拧不紧,还是得找物业来修。”
“那我直接换个房间吧。”这款吹风机又大又重,夏晚烟手都举累了,索性关掉吹风机,找借口,“别又漏水了,我去给前台打个电话。”
江清时挡着门。
“没那么急,一时半会坏不了,先把头发吹干。”
“……”
夏晚烟不情不愿地重新拿起吹风机。
下一秒,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夏晚烟偏头笑笑:“我接个电话。”
“不耽误吹头发。”
江清时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瞥她一眼,起身直接把她的手机拿了过来,递给她。
手机屏幕亮着,是江琪鸣打来的。
夏晚烟一边吹头发,一边接通电话。
江琪鸣问她怎么还没到。
夏晚烟这才想起来,忘了跟江琪鸣说了。
“我这边刚刚又出了个车祸,去不了了,你们玩吧,我这次就不去了。”
“什么情况啊?你人没事吧?那你现在在哪?”
“我没事,车子撞树上了,我在附近民宿先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你自己?”
夏晚烟下意识抬眸,从镜子里看向江清时,仿佛有感应似的,江清时同一时间抬眼,接住了她的视线。
黑瞳清冷,颇有种隔岸观火的意味。
夏晚烟复又垂下眼睫,脑子里迅速理了下江琪鸣为什么要这么问,可能是随口,也可能是已经经由江老爷子知道了她后来换乘了江清时的车。
为避免日后造成没必要的误会,夏晚烟如实告知:“还有你小叔叔。”
江琪鸣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闻言诧异道:“怎么还有小叔叔?你们一辆车?”
夏晚烟只好耐着性子,把事情的始末全部给江琪鸣讲一遍,手上吹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热风散去,半湿的头发渐渐泛起凉意。
她一边讲电话,一边转身倚着洗手台,抬手将头发拢到一边。
视野边缘,一直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动了动,她抬眸,看到江清时向她走来。
夏晚烟嘴上和江琪鸣说着话,眼睛却看着江清时,身体下意识想往后退,动了下才发现身后就是洗手台,她无路可退。
高大身形穿过零落灯光,在泛着水渍的瓷砖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阴影由远及近,从容不迫地压过来。
江清时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走路动作牵起衣料褶皱,半湿布料偶尔贴紧腰腹,勾勒出张力蓄满的轮廓。
夏晚烟讲电话的语速不由得慢下来。
吊灯的光被彻底挡住。
江清时在她身前站定,隔着半步的距离,漆黑眸色落下,除了冷清,看不出多余半分情绪。
夏晚烟压着心跳,手机贴着耳朵,一时间忘了说话。
房间里陷入寂静,只剩阳台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电话里,江琪鸣的声音传出来。
“晚烟?听不见你声音了,信号不好吗?你在干嘛?”
夏晚烟回过神,轻轻地深呼吸,低下头说:“信号不好,你刚刚听到哪了?”
耳侧头发被挑起一缕,温热的指腹抚过头皮。
下一秒吹风机声响起。
江清时居然过来给她吹头发。
“你在吹头发?”江琪鸣问,“刚洗完澡吗?”
再静音的吹风机也难免有噪音。
夏晚烟回答是。
江琪鸣提高音量说:“刚刚我问你,知不知道小叔叔休息了没,我们家出去玩,连累他撞车,我妈让我给小叔叔打个电话,表达下歉意。”
江清时吹头发很熟练,一只手拿吹风机,另一只手绕在她身后有条不紊地撩起一缕缕头发,指腹偶尔轻轻按压头皮,带起一阵酥麻感,很舒服。
夏晚烟被圈在江清时和洗手台之间,鼻尖都是冷松和玫瑰的味道,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一起,视线里是间或滚动一下的喉结,半隐在暗昧阴影里。
夏晚烟左手抓着洗手台边缘,心不在焉地回江琪鸣:“我不知道。”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江琪鸣嘀咕,“才十点多,应该还没睡吧。”
电话挂断,夏晚烟舒了口气。
另一道手机铃声倏尔响了起来。
是江清时的手机,修水管前,他随手放在了洗手台上。
手机被江清时捏在修长的五指间,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江琪鸣。
手机铃声和吹风机声混杂在一起。
夏晚烟看着手机屏幕微微拧眉,刚松弛下来的心态又凌乱起来。
江清时居高临下,视线笼在夏晚烟脸上,拇指抬起,去摁接听键。
“等一下。”夏晚烟用手遮住屏幕,没让他触到按键,抬眸,纤长的眼睫在暗光里微微颤动,语调轻慢,“可以先把吹风机关了吗?”
江清时吹头发的动作不停。
“撒谎了怕被发现?”
夏晚烟垂睫否认的瞬间,他抬手,用依然亮着“江琪鸣”三个字的手机屏幕抬起她下巴,迫使她重新看向他。
“夏晚烟。”
他说,漆黑眸色倏然染上锋芒。
“有婚约,在凤城还招惹我?”
15. 第 15 章
冷冽气息悉数覆下,夏晚烟仰着脸,甚至能从那双深邃的黑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那时不知道。”
她呼吸微滞,解释。
“离开凤城后才知道还有这门娃娃亲。”
江清时盯着她,黑睫半垂,许是她解释清楚了,刚刚那一瞬的锋芒渐渐沉匿于清冷眸底。
“喜欢江琪鸣?”
似是随口一问。
吹风机还在脑后嗡嗡响着,夏晚烟无端有点恼,反问:“你觉得呢?”
之前在酒吧还责怪她对江琪鸣不认真,现在又觉得她喜欢了?
“我在问你。”
抵在下巴处的手机往上抬了抬。
夏晚烟任由他挑着下巴,偏不答:“你看不出来?”
江清时视线定在她脸上几秒,凝固在眸中的冷意隐约消散半分。
余光里,半掩于暗色中的喉结滚了滚,他极轻地哼笑了声,声线低低的,仿佛气息经由微动的喉结,从鼻腔里滚出来。
江清时不常笑,但是笑起来很好看,即便是这种让人看着窝火的哼笑,只一侧唇角勾起一瞬似有若无的弧度,都有种妖孽的感觉。
“你笑什么?”夏晚烟目光定在他脸上,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铃声也随之终止。
夏晚烟轻轻地舒了口气。
“修水管而已,心虚什么?”
抵在下巴处的手机撤了去,被江清时随手扔回洗手台,他抬手继续帮她吹头发。
“我自己吹。”
夏晚烟伸手去拿吹风机,却被江清时抬手避开,抬脚想离开,他左臂往洗手台上一搭,便挡住了她的去路。
另一侧是墙壁。
夏晚烟只好重新靠着洗手台站好,面对问题:“我没心虚。”
“那怎么不让我接电话?”
江清时接了电话,江琪鸣肯定就知道江清时在她房间了。
“这么晚了,你在我房间,总归不合适。”
在江家人眼里,她和江清时根本不熟,大晚上的待在一起吹头发算怎么回事。
“不合适。”
江清时语调沉缓地重复了遍,吹风机从她身前扫过,吹开散在两肩的长发,暖风从锁骨上掠过。
“你叫我来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合适。”
“前台不接电话。”
肩颈锁骨处被吹得微微发热,一部分暖风顺着皮肤滑进根本就系不紧的浴袍领口,撩过起伏的肌肤线条,带起阵阵痒意。
夏晚烟耳尖发烫,觉得江清时就是故意的,不是调|情,是点明她“不合适”的事实。
她再次伸手去抢吹风机,澄清:“我没办法才找你,根本没想那么多。”
江清时直接将她转了个身,单手抵了下她后腰,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快好了,老实点。”
夏晚烟双手扶着洗手台边缘,根本就没有活动的空间,眼尾微挑,反问:“我可以自己吹,你非要帮我吹?”
“你只会偷懒。”江清时个子很高,站在她身后几乎高出一个头,视线落在她眼睛,声线平缓不带感情,“撞了车,如果再让你着凉生病,老爷子那说不过去。”
就这?
夏晚烟心安理得起来:“那你确实得负责。”
吹完头发,吹风机刚关掉,玄关处便响起门铃声。
夏晚烟松弛的精神不由得又绷紧一瞬。
这种时候谁会来?
某一瞬间她脑子里居然冒出江琪鸣三个字,下一秒又觉得不可能,江琪鸣都不知道地址。
“我去开门。”她对江清时说,“你别出来。”
“……”江清时抱臂倚靠到洗手台上。
门被拉开,站在门外的是岳瑶。
“你刚刚打前台电话了?”岳瑶问,“我才看到记录,怎么了吗?”
夏晚烟一手拉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我想换个房间。”
“为什么?”岳瑶上下看了眼她的姿势,眼中浮起探究的笑,“这个房间有什么问题?”
岳瑶也很了解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伸长脖子往房间里面看,夏晚烟无奈:“浴室水管坏了。”
“那你挡着门干嘛?”岳瑶突然弯腰,从她手臂下面钻了进去,“我帮你看看。”
下一秒,身后就响起岳瑶惊讶的控诉:“夏晚烟你果然藏男人了,不是说开两间房吗,江清时怎么在你房间?”
“……”
夏晚烟关上门。
“他来帮我修水管,等你接到电话,整个房间都得淹了。”
“江老板还是那么帅啊!”
岳瑶站在卫生间门口感叹。
夏晚烟走过去,就见江清时半倚着洗手台,身高腿长,神态清淡,在洗手台上方筒灯落下来的死亡光线下,反而更显得五官立体,眉眼深邃。
对上视线,他起身往外面走,白衬衫半透,贴在劲瘦的腰身,夏晚烟视线往下落,从他侧腰一扫而过,隐约瞄见几道飘逸的线条,高低起伏,最终隐没于黑色皮带下。
纹身?
她视线跟着腰身走。
冷冽身影从她面前扫过,落下一声:“看哪?”
“你什么时候纹身了?”夏晚烟好奇,偏头继续盯着看,“纹的什么?”
江清时脚步不停,继续往玄关走,将手收进裤子口袋,彻底挡了她的视线。
门被拉开。
离开前,江清时回了其中一个问题。
“五年前。”
-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阳台上,岳瑶递给夏晚烟一罐果酒饮料。
“你们怎么就分手了?”
换完房间,外面的雨也小了许多,雨丝偶尔被风挟裹,飘进阳台几缕。
夏晚烟坐在藤编吊椅里,拉开果酒拉环,仰脸喝了一口:“我的原因。”
岳瑶和她碰了下杯:“为什么?你那时多喜欢江清时啊,后来腻了?”
岳瑶那时在凤城读书,毕业离开凤城时,夏晚烟和江清时两人还没分手,送别时,她还兴致冲冲地说以后要回凤城喝两人的喜酒。
那时江清时已经买下了一处湖心岛,上面种满了夏晚烟喜欢的香槟玫瑰,岳瑶也是和同学秋游时才偶然发现这个地方,江清时请她先保密,说等湖心岛全部打造好了再告诉夏晚烟。
也不知道这个惊喜最终来没来得及送出。
阳台壁灯拢下一束暖黄的光。
光下,夏晚烟单手撑着脑袋,被岳瑶的猜想逗笑:“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你不是?”岳瑶笑回,“你最开始不就是见色起意吗?”
最开始确实是,即便刚在一起那段时间,她确实喜欢江清时,但是只享受当下,从没考虑过未来。
那年她去凤城,其实算是离家出走,因为不满父母对她的联姻安排。
父母很宠她,唯独在联姻这方面没得商量,当时她不喜欢那个联姻对象,于是便大闹一场,搅黄联姻,跑回了凤城奶奶家。
刚回凤城时她又气又委屈,生了场病,也因此,父母没有立即逼她回去,帮她处理好学业,放她在凤城任性了一段时间。
江清时刚好在她最叛逆又最低落的那一年出现,携着凤城的灯火和烟雨,一眼惊艳,当时她想,如果注定要联姻,那初恋她要自己选。
只是这段她自以为是的“限期恋爱”,最终却令她无法自拔,一再拖延回沪市的时间,甚至想永远留在凤城,和江清时结婚。
但是天不遂人愿,最终她不得不离开。
现在想来,那时她不管不顾地撩惹江清时,确实挺不负责的。
夏晚烟喝了口酒,只是笑了笑,放弃为自己辩解。
岳瑶又问:“那你俩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还喜欢江清时吗?”
夏晚烟捏着果酒罐看了眼,微微拧了下眉,觉得这款酒发苦不好喝:“我要和别人联姻了。”
岳瑶睁大眼睛,惊讶到语无伦次:“你怎么……当年你不是最讨厌联姻了吗,这次怎么又……”
雨丝成片落在脚边,夏晚烟将双脚收进吊椅。
“任性解决不了问题。”
她仰脸喝了口酒,唇角沾染酒精的苦涩,索性把还剩半罐的果酒扔进墙角垃圾桶,起身离开湿冷的阳台。
“联姻能。”
-
夏晚烟一觉睡到中午,等她从餐厅出来,就见院子里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
后车门打开,江清时从车内出来,瞥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单手抄兜走到一旁,站在一棵红枫下,径自点了支烟。
夏晚烟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眼驾驶座,原来是江家司机过来接人了。
她指了指轿车,远远地看向江清时:“你刚刚去哪了?”
江清时指间夹着细烟:“处理昨晚车祸。”
“处理好了?”
江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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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嗯”了声。
“那接下来呢?”红枫旁边有个鲜花吊篮,夏晚烟走过去坐下,“回北城?”
微风吹过,红枫零星飘落,几片落进吊篮,夏晚烟随手拈在指尖玩。
风渐止,江清时平淡的声线落下。
“你想回么?”
“回吧。”夏晚烟侧头嗅了下缠绕在吊篮上的玫瑰花,随口说,“不回北城还能去哪?”
侧面半天没回声。
夏晚烟刚想再说点什么,蓦地感觉吊篮上传来一股旋转的力道。
她转头,看到江清时唇间噙着细烟,单手抄兜,姿态松弛地倚着树干,抬脚往她的吊篮侧面随意踢了下,吊篮便带着她晃晃悠悠地向左转了九十度,最终面对他停下。
“半山温泉。”清冷的视线落下,江清时抬手取下噙在唇角的细烟,“江琪鸣说要来接你。”
夏晚烟坐在吊篮里,仰脸看着江清时:“他什么时候到?”
江清时一副懒得再搭理的样子,直接将烟掐了,起身往路边走了两步,将还剩半截的香烟扔进垃圾桶,语气冷淡:“自己问。”
“我才不问。”夏晚烟一抬手,将手里的红叶扔出去,有点不高兴,“江琪鸣做事也不先问问我的想法,我已经不想去半山温泉了。”
红叶在风里转了个圈,刚好被返回的江清时接住,下一秒又被他扔回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裙子上。
“那上我车。”
夏晚烟从吊篮里起身。
红叶沿着烟紫色的缎面长裙下滑,在随风摇曳的裙摆处流连着坠落。
“我先回去收拾东西。”她提着裙角,踮脚跨过低矮的木篱笆,纤细的脚踝在正午阳光下显得瓷白莹润,“收拾完就走。”
“急什么。”江清时视线落在她裙摆,与她隔着几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怕遇到江琪鸣?”
夏晚烟确实不想遇到江琪鸣,也不是怕,就是觉得徒增麻烦,而且场面有点尴尬。
江清时似乎看穿了她,伸手帮她撩开回廊入口处的中古风门帘时,微微侧身,挡了她的去路。
他黑睫半垂,掩着不显半分情绪的淡漠眸色:“当着他的面跟我走很难?”
夏晚烟呼吸顿了顿。
半晌,轻轻吸气,语调轻缓地吐出一句:“是挺难的。”
可能是她心虚,也可能是她多想,她眸色直白,提醒自己,也提醒江清时:“毕竟我和江琪鸣有婚约。”
秋风穿过回廊,门帘晃动。
江清时单手挑着门帘,视线落在她脸上,眸底如墨染般翻涌。
夏晚烟心跳乱了一瞬的节奏,恍惚间仿佛坠入凤城的夜色。
这样的眸色她无比熟悉,每一个暧昧到极限的夜里,浓稠墨色在他眸底晕开的时分,也是他占有欲濒临极致的时刻。
风持续不停,秋叶沙沙作响。
几片梧桐叶凌乱地飞进回廊。
夏晚烟垂下眼睫,余光却见面前的身形往侧面让了开,落下的语调平淡如水:“慢慢收拾,我带刘叔先吃个饭。”
“你们还没吃午饭?”她问。
江清时瞥她一眼,眸中已是清冷一片,“嗯”了声,示意她往前走。
夏晚烟微微偏头,从被他拂开的门帘下穿过。
一阵风吹来,门帘在身后哗哗作响。
她回头,透过晃动的门帘,看到江清时双手抄兜,往反方向走。
回房间收拾好行李,夏晚烟退房时又和岳瑶闲聊了一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江清时应该吃好午饭了,她提着行李包,走出主楼大门。
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轰鸣声。
一辆橙色跑车开进院子,江琪鸣从车窗内伸出一只手,往这边挥了挥。
岳瑶拿着一盒手作糕点出来,递给夏晚烟,见状,好奇地问:“谁啊?认识你?”
“联姻对象。”
夏晚烟心说这也太不巧了,怎么刚好撞上了江琪鸣。
岳瑶兴奋唏嘘:“哇哦,现任前任修罗场。”
“所以……”夏晚烟破罐子破摔,一脸坦然地问岳瑶,“你说我上谁的车?”
说话间,江琪鸣已经锁车往这边走,笑着冲她喊了声:“晚烟。”
夏晚烟偏头笑了笑,神色自若地转了下身,视线从餐厅方向扫过。
红枫半掩的落地窗内,江清时靠着椅背,手臂自然地搭着两侧扶手,指间夹着根尚未点燃的细烟,正看着她。
16. 第 16 章
餐厅内,司机刘叔又喝完一壶茶,悄悄看了眼江清时,见他依然坐得稳稳当当,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好又让服务员添茶。
其实他们午餐已经吃完有些时间了,按照刘叔以往对江清时的了解,江清时行事高效,从来不会在吃饭上浪费时间。
原本他以为江清时是在等夏晚烟,结果夏晚烟在前台退房时,江清时明明从餐厅里看见了,结果还是从容不迫地坐在那里,面色平淡,无动于衷。
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嬉笑,刘叔回头看了眼,试探着对江清时说:“琪鸣也来了,要出去打个招呼吗?”
江清时不紧不慢地起身。
刘叔舒了口气,马上放下茶杯,跟着往外走,心说原来江清时是在等江琪鸣。
门口,江琪鸣伸手去拿夏晚烟手里的行李包,笑嘻嘻道:“走吧晚嫣,泡温泉去。”
夏晚烟没松手:“我昨晚不是说不去了吗?”
“那也不能放你在半路不管你。”江琪鸣挠挠头,“我妈特意让我过来接你,那边环境挺好的,山上空气特别好。”
“我不想去了,本来我跟你说,你帮我转达好就行了,怎么反而……”夏晚烟无奈,索性松开了行李包,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算了,我给林姨打个电话,再跟她说一下。”
电话接通,江大太太热情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出来:“晚烟呀,江琪鸣接到你没?”
“见到他了,林姨。”和长辈说话总归不好敷衍,夏晚烟想找个地方坐下说,一转身看到江清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外,靠着青砖墙,淡淡地瞥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她走到过道另一侧,在竹椅上坐下,继续讲电话:“谢谢林姨一直挂念,不好意思耽误了一晚上,昨晚我和江琪鸣说这次就不去了,等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别呀晚烟,这不还有一晚嘛。”江大太太盛情难却,“让琪鸣带你过来,今晚有乐团演出,过来陪我一起听。”
夏晚烟有点为难。
一道人影覆过来,挡住阳光,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凉。
夏晚烟抬眸。
江清时面无表情地开口:“张总说,监护机器人软硬件协同有问题。”
“嗯?”夏晚烟很快反应过来,问,“要我现在去处理吗?”
江清时声线凉凉:“你不处理谁处理?”
电话里,江大太太都听到了,连忙说:“说话的是清时吧,你们合作的项目出问题了?那你快去处理吧,清时做事最讲究效率,咱们也不能拖后腿。”
夏晚烟回了声“好”,又寒暄了几句,结束通话。
江清时转身往前走。
夏晚烟跟在后面。
两人经过江琪鸣,他应该是收到了江大太太的消息,喊了声“小叔叔”后,一脸惋惜地看向夏晚烟:“真的不去泡温泉了吗?那下次再约你?”
“江琪鸣。”江清时瞥过去一眼,“你这么闲的话,不如到项目上实习。”
“……不用不用。”江琪鸣连忙摆手,就江清时那工作手段,江琪鸣怀疑自己在他手下活不过一天,瞬间老实,“其实我学校作业可多了,也没时间玩。”
江琪鸣尽量降低存在感,悄悄将行李包往夏晚烟手里塞。
“放车上去。”江清时说。
“哦。”江琪鸣提着行李包,一溜烟跑向刘叔所在的那辆黑色轿车。
刘叔从车里下来,帮江琪鸣把行李包放进后备箱,又拉开后车门,恭敬地候在旁边,等待江清时上车。
门旁,岳瑶倚着门框磕了半簸箕的瓜子壳。
夏晚烟落后江清时几步,又多买了几盒手作糕点,从岳瑶手里接过来,笑着和岳瑶告别,说有空再约。
岳瑶意犹未尽地比了个OK的手势,冲院子里努了努嘴:“快走吧,人都等你半天了。”
夏晚烟转身,就见黑色轿车后门依然开着,刘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车了,江清时倚着车身,面色沉静地等在那里。
旁边站着没精打采的江琪鸣。
夏晚烟提着糕点走过去,递给江琪鸣两盒,让他带给林姨。
江琪鸣嘟囔:“还以为你特地给我买的呢。”
夏晚烟笑,刚要说什么,就听身侧落下一声:“上车。”
听着像是等得没了耐心。
她冲江琪鸣挥了挥手,俯身坐进车里。
车门被江清时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没一会,左侧车门被拉开,江清时坐了进来。
散着淡淡柠檬香的车内空间,多了几丝冷冽的气息。
手机响了声。
夏晚烟默默往旁边移了点,解锁,果不其然是岳瑶发来的消息。
一连串感情强烈的叹号之后——
岳瑶:[投江老板一票!]
-
项目自然没问题,两人默契地谁都没再提这茬。
回到北城后,夏晚烟收到联名品牌方的电话,说约了某杂志的专访,邀请她参加,她便让司机在咖啡馆先停车。
下车前,她将剩下两份手作糕点递给江清时,江清时倒是拎的清得很,没认为是给他的,也没问她给谁,直接说答案:“带给老爷子?”
夏晚烟笑着“嗯”了声。
做为【醉花坞.嫣】品牌创始人,夏晚烟时常会收到一些采访和活动邀约,一般出席活动类的她都会婉拒,担心露脸之后被父母看到,引起不必要的争执,对于只刊登文字和作品的采访,她很乐于接受。
正式采访定在一周后的一家私人会所。
等夏晚烟到了,杂志采编人员已经就位,其中一个穿着时尚花衬衫的工作人员正在调整录音设备,看着有点脸熟。
夏晚烟走近,认出人后,抬脚就想走,还没来得及转身,余寻抬头看过来,惊讶一瞬后拖着语调:“原来是你?”
“我就说……”余寻指着摆在桌上的品牌标志,“醉花坞嫣,我看到这四个字,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人就是你,夏晚嫣。”
余寻就是在凤城时,被夏晚烟每晚拉去酒吧气江清时的工具人,当然最后余寻也被气得够呛,因为夏晚烟和江清时好了。
不过余寻不气夏晚烟,毕竟夏晚烟事前说好了只是演戏,只不过他有点入戏。
直接把他气崩溃的是江清时。
这事夏晚烟觉得她也有责任,一时被男色诱惑,将余寻抛在了脑后。
自从凤城酒吧那晚夏晚烟被江清时带上二楼,余寻在外面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回应后,余寻就按捺不住了,决定明牌追求夏晚烟。
那晚,夏晚烟被余寻约到江边。
天有点阴,江边没几个人,灯火零落。
夏晚烟站在观景平台上,看到余寻在下面摆烟花。
再回头,就看到江清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平台角落那棵茂密的樟树下。
目光相接,江清时从树干上起身,指尖拎着瓶矿泉水,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往平台下瞥了眼,无谓地哼笑了声:“谁约的谁?”
虽然尚未确定关系,但毕竟亲过,夏晚烟有点心虚,还没想好怎么说,就见江清时微抬下巴,喝了几口水,一串水滴沿着下颌线滑落,沾湿身前的白衬衫。
光线暗昧,夏晚烟视线控制不住地跟着水滴往下落,听到江清时低沉的声音:“看什么?”
夏晚烟满眼都是半透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腹肌轮廓,顺应内心,抬手试探:“你衣服好像湿了。”
身前的男人居然不退反进,夏晚烟指尖被动抵上触感极好的腹肌,心跳失控地被江清时推着倚靠到平台围栏上。
江清时左手撑着围栏,将她圈在身前,右手拿着矿泉水绕到她身后,缓缓浇下。
刚点火的烟花被浇灭,余寻抬头刚要骂人,就对上了江清时居高临下的视线。
清冷,漆黑,充满宣誓主权的意味。
余寻不信邪,掐了再点,又被浇灭。
刚想把整盒烟花搬走,结果大半瓶水全浇在了烟花上。
关键江清时做这些缺德事时,波澜不惊,怀里还抱着夏晚烟。
余寻气得跳脚,骂人都带了颤音:“江清时!你个狗!”
……
再次见到余寻,夏晚烟很难不想起此事,既愧疚又想笑,同时还感恩,要不是余寻,她那时哪能那么快就摸到江清时腹肌。
余寻见夏晚烟一副若无其事憋笑的样子,没好气地问:“和江清时分了吗?”
“……”夏晚烟有点笑不出来了,“分了。”
余寻惊讶:“居然分了?你甩的他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余寻心说这是男人对男人的直觉,江清时表面淡漠无谓,但是对夏晚烟的爱彰显在每一个动作眼神里,那种至死方休的占有欲可能只有他这个情敌看得最真切,这也是他很快放弃的原因。
“他又舍不得甩你。”余寻有点幸灾乐祸,“那现在我又有机会了?”
“不好意思没有。”夏晚烟笑眯眯地拒绝,“再不采访我走了。”
“别啊,这就开始。”
采访期间,林知理帮忙从工作室拿了些展示样品过来拍照,结束后,联名品牌方在会馆请大家吃饭。
林知理坐在夏晚烟旁边,提醒:“这家会馆的酒水很有特色,不过你少喝点,今晚我有事,没法送你回去。”
余寻举手:“尽情喝,我送。”
“我就喝一杯。”夏晚烟翻酒水单,笑道。
席间,林知理从洗手间回来,问夏晚烟:“江琪鸣小叔叔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夏晚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在酒吧门口,我不是看到有个女孩跟他挺亲密的吗?刚刚又看到两人站在一起。”
“也在这个会所?”夏晚烟问。
“你在问什么废话?”林知理放下筷子,笑着调侃她,“我刚刚去洗手间时看到的,你说在不在这个会所?”
夏晚烟喝了会酒,起身说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另一头。
经过中央休息区时,夏晚烟隐约听到楼下露天平台上传来一阵阵嬉闹声。
“碰个杯,交个朋友。”
“清时快点,人家女孩子手都举酸了。”
后一句是周澄的声音。
夏晚烟走到走廊围栏处往下看。
三楼平台上,亮着几盏黄色的落地灯,江清时倚着平台边沿,单肘往后搭在平台上,修长的手指捏着罐啤酒,神色平淡地看着面前几个人。
围着江清时的,除了周澄和蒋亦奇,还有几个打扮漂亮的女孩子,其中一个穿着轻纱长裙的卷发女生正端着酒杯伸向江清时,看起来是要和江清时喝酒。
“嗐,他就这德行。”蒋亦奇拉着女生手腕将酒杯靠近江清时,“这不就碰上了……”
酒杯碰到啤酒罐的前一秒,江清时手腕一抬,啤酒罐在昏黄的光线里划出一道抛物线,“咚”的一声落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下一秒江清时不经意抬眸,看到了她。
夏晚烟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往洗手间走。
从洗手间回来,再次经过中央休息区时,她看到江清时等在那里,就站在她刚刚待过的地方。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视线对上。
江清时先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杂志专访。”夏晚烟回。
休息区设置了自助吧台,她往后退了几步,离江清时更远了些,从吧台上拿了罐预调鸡尾酒,打开喝了几口。
顿了顿,她倚着吧台,视线远远地看回去,抛回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
楼下露天平台偶尔吹上来几缕携着酒气的风。
江清时衬衫微动,抬脚不急不缓地往前走,最后停在她面前,伸手从她身后也拿了罐鸡尾酒。
冷冽的雪松气息经过又远离。
夏晚烟垂睫,看着骨节分明的食指扣进拉环,“咔”的一声,罐口溢出一层薄薄的带着零星气泡的液体。
“蒋亦奇组的局。”
江清时抬手,邀她碰杯。
“除了周澄,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夏晚烟轻慢地“哦”了声,视线顺着那罐淡蓝色的易拉罐往上看。
松垮挽起的袖口处露出一节冷感锋利的腕骨,手指收拢间,易拉罐在她视线里晃了晃,腕骨的弧度随之绷紧一瞬,蓄了克制的力量。
她拈着那罐玫瑰味的鸡尾酒,轻碰上去,直白的眸色透着丝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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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那句有点多余了吧,我又没问。”
江清时神色不变,单手收进裤子口袋,问:“什么时候站那的?”
“我就路过。”
江清时看了她几秒,没再接话。
两人径自喝各自的酒,楼下平台时不时传上来几声嬉笑。
一罐酒喝完,淡蓝色易拉罐被江清时送进吧台里侧的垃圾桶。
夏晚烟倚着吧台外侧边沿,听到身后落下一声:“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夏晚烟仰脸将剩余的鸡尾酒喝完。
“不认识?”
她转身,指尖轻捏易拉罐,将话题绕回之前。
“又不是第一次见。”
搭在吧台上的修长手指轻轻点了两下台面,江清时低眸看过来,黑睫掩着眸色,唇角挑起一瞬似有若无的弧度。
问了又不回答,夏晚烟有点懊恼。
“笑什么?”她转身想走,“当我没问。”
捏在手指间的易拉罐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夏晚烟索性松手,临走前看到江清时转身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
夏晚烟没等他,直接走开。
回了包厢,林知理笑着问她:“看到了?”
“看什么?”夏晚烟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了,端起酒杯喝了口,装傻,“我是去洗手间。”
林知理叹息:“那我跟你就八卦不起来了,那个女生长得还挺漂亮的,光我看到就两次了,说不定真有戏。”
“……”
夏晚烟想拉黑江清时。
刚冒出这个念头,放在桌沿的手机就连续响了两声,她解锁屏幕——
J:[第二次。]
J:[蒋亦奇带来的,我没兴趣认识。]
-
晚餐散场,夏晚烟还是喝多了。
包厢里的人陆续离开,林知理搀着夏晚烟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拿起夏晚烟的手解锁手机,又往夏晚烟手里塞了杯温水。
“先喝点水。”她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江琪鸣电话,“我让江琪鸣来接你。”
电话拨出去,一直没人接。
余寻走过来自我介绍了番,说:“你有事的话,我可以帮忙送。”
虽然是夏晚烟的老朋友,不过林知理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拨了遍江琪鸣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正头疼怎么办,江清时走了过来,视线落在夏晚烟身上,声线微沉:“她喝多了?”
林知理连忙点头,心说未来小叔叔也算亲戚,送一下应该没问题。
“打了江琪鸣电话,没人接。”她解释,“我今晚有事,等会就得走了。”
“我送。”江清时说。
“那麻烦你了。”
余寻立马出声反对:“这合适吗?夏晚烟同意吗?”
江清时视线这才往余寻身上落,定了一秒:“是你?”
“你才看到我?”余寻又被气到了,“还是那么目中无人。”
“你怎么在这?”
江清时淡淡收回视线,俯身把夏晚烟手里的水杯收了,放回吧台上。
“我跟夏晚烟吃饭。”余寻拖着声回,见江清时向夏晚烟伸手,连忙阻止,“你等等,今时不同往日,到底谁送,总该问问夏晚烟的意见吧!”
林知理听得云里雾里:“你们认识?”
她看了眼时间,也没功夫深究,索性把已经靠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腮昏昏欲睡的人摇醒:“晚烟,面前两个帅哥,选一个送你回家。”
夏晚烟酒品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她喝多了都是天塌了也要睡觉谁都不理,特殊情况是遇到踩中她审美的帅哥,那就精神了。
沙发上,夏晚烟眼皮都不抬,直接趴到了扶手上:“别吵,睡觉。”
林知理只好凑近耳语:“超帅的,比你那个初恋还帅。”
几秒后,夏晚烟缓缓抬头,倚靠到沙发背上,仰脸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男人,迷迷糊糊的目光从江清时脸上移到余寻脸上,然后又回到江清时脸上,定住。
林知理刚要催夏晚烟快点选,就见夏晚烟突然自己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往江清时怀里扑,双臂直接环上江清时脖颈,侧头冲她眨眼笑:“确实。”
“……”林知理无语,尴尬地对江清时说,“不好意思冒犯了,她偶尔酒品不太好,一会直接把她扔车后座就行。”
江清时面不改色,俯身直接把人抱了起来,抬脚往电梯厅走。
“这就,就让他带走了?”余寻气到结巴,质疑林知理,“你也太草率了吧?”
“放心,没事,知根知底。”
林知理跟到电梯厅,和江清时一起下到地下车库,远远看着江清时抱着夏晚烟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拉开副驾车门,俯身把人放进车里。
夏晚烟全程很乖,长睫半垂,眼尾被酒精染成了淡红色,江清时瞥她一眼,拉过安全带给她系上,起身从车前绕到另一边,坐进主驾。
“咔嗒”。
车门刚关上的瞬间,副驾就传来安全带锁扣弹开的轻响。
江清时转头,正对上夏晚烟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狐狸眼,眼尾的红晕更深了几分,眸色迷蒙而漂亮,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
这个眼神江清时再熟悉不过了。
他喉结微动,沉声警告:“夏晚烟,安分点。”
夏晚烟喝醉时根本就没有底线,嘴上乖巧地征求意见:“接吻吗,就一下好不好?”
行动上却为所欲为,抬手抓着他衬衫前襟,呼吸间带着清甜的果酒香气,不由分说地亲上来,舌尖还调皮地舔了下他唇缝。
不远处,林知理眼睁睁看着夏晚烟越界,像一朵娇美又缠人的菟丝花,双臂缠着江清时脖颈,凑上去强吻。
原以为她会被江清时厉色推开。
谁料眨眼间,江清时居然掐着夏晚烟的腰,把她抱坐到了腿上,一手覆在她后颈,一手捏着她下巴,变本加厉地亲回去……
私人会馆的车库很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
虽然一直觉得两人之间不清白,但是到这种程度也太劲爆了点。
林知理缓缓抬手,捂住因震惊而张开的嘴。
江清时不是江琪鸣的小叔叔吗?
完了,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