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从巨额私房钱被发现开始》 624 再上新闻联播,举国沸腾(求全订) 程学民回到燕影厂时,刚好碰到是厂下班的时候! “程老师!程老师!可算回来了!部里吴老办公室来了电话,让您一回来就赶紧回过去,有急事!” 东厂秘书刘晓莉见他回来,赶紧汇报说道! 吴老? 程学民心头一动,他上午不是刚从他那边出来吗? 当即也没来得及多想,赶紧走到办公桌前,抓起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深吸一口气,平稳了一下呼吸,然后摇通了吴老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是杨秘书的声音! “杨秘书,我是程学民,听说吴老找我?” “是学民同志啊,你稍等,吴老正等着呢!”杨秘书的声音很平稳,倒是听不出什么。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吴老那熟悉的,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学民啊,会开完了?” “报告吴老,刚结束!工作组已经成立,明确了分工和下一步工作方向!”程学民简要汇报。 “嗯,效率很高嘛!”吴老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压抑着的兴奋,说道:“找你不是为工作小组的事,是另一个好消息,特急的!” 程学民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您说!” “电视台那边,刚刚最终审定通过了!关于你,关于《救赎》,关于金棕榈和那五千万美元创汇的新闻报道,今晚七点半,新闻联播,准时播发!” “时长不短,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吴老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却清晰无比地敲在程学民耳膜上。 刹那间,程学民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知道吴老在推动,但新闻联播,今晚七点半,准时播发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带来的冲击力依旧超乎想象! 那不是普通的媒体报道,那是国家最高级别的新闻窗口,是面向亿万观众的最强音! 这意味着,他个人的成绩,东厂的成绩,燕影厂的成绩,乃至中国电影的一次突破! 将以最正式,最权威的方式,被国家认可并昭告天下! “吴老……这……这么快?” 一向沉稳的程学民,此刻声音里,也难免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混杂着激动,欣慰和巨大责任感的复杂情绪! “快?我还嫌慢呢!”吴老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透着痛快,“这样的好消息,就应该第一时间让全国人民知道!鼓舞士气,振奋人心!” “学民啊,这是你应得的荣誉,也是咱们整个电影战线,乃至文化战线的光荣!” “今晚,记得准时收看!也跟厂里的同志们也都说一声,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是!谢谢吴老!我一定准时收看,也立刻通知厂里!”程学民稳住心神,郑重答道。 “好,那就这样,工作组那边,按照计划推进,有情况及时汇报!”吴老叮嘱了一句,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程学民缓缓将电话听筒放回叉簧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但他却能听到自己胸膛里,心脏咚咚咚有力搏动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让这个消息带来的激荡在身体里慢慢沉淀,消化。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舒爽的夏风呼啸着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内沉闷的空气,也让他滚烫的脸颊和头脑冷静下来! “程老师,吴老说什么了!?我好像听到什么新闻联播呐?!”旁边的秘书刘晓莉,一脸好奇疑惑的问道! 程学民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激动,点头说道:“是的!刚才吴老特意打电话过来,说今晚七点半,我们燕影厂会上新闻联播……” 没等程学民说完,刘晓莉瞬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随即又强自按捺,但声音依旧发颤,“程老师,这是真的吗?新闻联播?今晚?报道我们?报道金棕榈和五千万美金?” “千真万确,吴老亲自给我打的电话!”程学民肯定地点头,看着她兴奋的样子,自己也受到感染,说道,“晓莉,你赶紧去跟大家说一说!” “今晚七点半,新闻联播,有我们燕影厂,有《救赎》的重大喜讯播出!” “我去找下老厂长!” “哎!我这就去!”刘晓莉脆生生地应道,转身就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笔记本在她手里晃动着! 程学民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笑了笑,转身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厂长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老厂长正戴着老花镜,凑在台灯下看一份文件,眉头微皱。 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程学民,眉头舒展开,但眼神里带着探究: “学民?会开得怎么样?那边……” 他指了指上方,意思是指工作组和更高层。 “会开完了,工作组已经启动,我是副组长!” 程学民言简意赅,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说道: “老厂长,刚接到吴老电话,新闻联播,今晚七点半,要报道我们金棕榈获奖和创汇五千万美元的消息!” “什么?!”老厂长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文件上,他猛地抬起头。 老花镜滑到鼻梁下,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瞬间涌起一片潮红,问道:“新闻联播?今晚?确定了?这么快吗?!” “确定了!吴老亲自通知的,已经审定通过了!”程学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烟,递了一支给老厂长。 老厂长接过烟,手似乎有点抖,划了两下火柴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好!好啊!新闻联播……” “这下,全中国,只要是通电视的地方,都能知道了!咱们燕影厂,这次可是露了大脸了!”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办公桌后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住,看向程学民,“学民,这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不能光我们知道,得让全厂职工,不,让全厂职工和家属,一起分享这个荣耀!” “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程学民点头,说道,“刚才让小刘去通知大家了。我在想,咱们厂里,有电视机的家庭毕竟是少数,是不是……” “搬!把电视机搬出去!”老厂长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搬到操场上去!把厂里那台最大的,彩色电视机搬出去!” “接上喇叭!让全厂的人,只要愿意来的,都能看到!” “这种时候,还分什么你家我家?这是咱们全燕影厂的荣耀!必须大家一起见证!” 老厂长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老一辈革命者和创业者的豪迈与集体荣誉感。 “还有!”老厂长又想到了什么,沉吟说道,“光是看电视还不够!” “这是喜事,是咱们厂的大喜事!这样,让食堂,不,让后勤科立刻准备,今晚加餐!” “肉管够!再弄点花生瓜子水果糖,看完新闻,咱们也搞个小庆祝!” 程学民笑了:“老厂长,这是不是太隆重了?!” “必须的!!”老厂长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这种露脸的事,几辈子能碰上一回?” “该庆祝就要庆祝!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厂子干,有奔头,有荣誉!我让人马上安排!” 没过一会儿,厂区的大喇叭,已经开始响起厂广播员清晰而激动的声音,在整个燕影厂回荡: “全体职工同志们,全体职工同志们!现在播报一个特大喜讯!” “今晚七点三十分,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将专题报道我厂东方分厂厂长程学民同志执导的电影《救赎》,荣获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最高奖金棕榈奖,并成功创汇五千万美元的辉煌创汇成绩!” 这是全厂职工的骄傲!是改开政策的伟大胜利!厂部决定,今晚七点钟,在厂区中心操场,架设大彩色电视机,组织集体收看!” “请各位职工、家属相互转告,准时前往观看,共同见证这一光荣时刻!” “另外,厂后勤科为大家准备了简单的庆祝茶点,收看结束后,在食堂小餐厅发放!再广播一遍……” 广播声在厂区上空盘旋,钻进每一扇窗户,每一个角落! 整个燕影厂,瞬间被点燃了! 各个车间摄影棚配音室的灯陆续亮起更多,家属区的窗户后面也出现了人影。 很快,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兴奋的议论声开始汇聚。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脸上带着好奇、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朝着中心操场的方向汇聚。 “真的假的?新闻联播?报道咱们厂?” “金棕榈!五千万美元!我的老天爷……” “这个小程厂长太厉害了!这回可真是给咱厂长脸了!” “快走快走,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了!” “妈,快点,新闻联播要播小程哥哥的电影了!” …… 同一时刻,燕京城的另一边,程学民位于燕大那边的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色擦黑,胡同里飘荡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 冯母顾老师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已经摆了好几样菜的方桌上。 “家幼,学民还没回来吃饭?”冯母一边解围裙,一边朝里屋问。 冯家幼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儿子小松鼠,轻声道:“妈,不用等他了!” “大哥刚刚回来的时候,说部里刚开了重要会议,成立了什么工作组,他是副组长。 接下来会特别忙,他让大哥带话回来,别等他吃饭,晚上可能回来也很晚。” “工作组?副组长?”冯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骄傲又心疼的神色,说道,“学民他啊,真是能者多劳!” “才从法国拿了那么大个奖回来,气儿都没喘匀呢,又担上新担子了。” “唉,这身子骨怎么吃得消。” 说着,走到桌边看了看饭菜,“那……咱们先吃?给他留出来,在锅里温着!” “嗯,先吃吧!大哥,大嫂,二嫂,外婆,外公,家末,吃饭了!”冯家幼朝屋里招呼。 跟着抱着儿子,又去后院喊大姑姐和姐夫! 晚饭过后,依旧没见程学民回来,一家人就都坐在堂屋乘凉,看电视! “新闻联播要开始了!” 跟着那庄严的音乐,熟悉的地球旋转动画,出现在镜头上!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 一家人下意识地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投向那小小的屏幕。 看新闻联播,是这个年代许多家庭的习惯。 了解国家大事,也成了一种日常仪式! 前几条新闻照例是重要的时政活动和会议精神。 老外公看得很认真,偶尔还跟冯家钊低声议论两句。 冯母一边哄着怀里的小孙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冯家幼同样是抱着儿子小松鼠,心思却飘到了丈夫那里。 不知道他此刻在忙什么,吃饭了没有,会不会也在看新闻? “……下面播送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男播音员的声音似乎比平时略高了一些,更富感染力。 画面切换! 不再是播音间严肃的背景,而是异国他乡的场景! 蔚蓝海岸,棕榈树,红毯,闪光灯,还有那座在璀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棕榈叶奖杯特写! 冯家幼轻轻拍打着儿子的手,骤然停住了。 “在刚刚结束的第33届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上,由改开先锋,创汇先锋,中国青年导演程学民同志执导,燕京电影制片厂、东方电影制片厂联合出品的电影《救赎》。 经过激烈角逐,从众多参赛影片中脱颖而出,一举夺得电影节最高奖项:金棕榈奖。 这是中国电影,也是亚洲电影,首次获得这一世界影坛顶级殊荣,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 …… 求月票求全订,谢谢!谢谢! 625 锦衣不夜行,程家湾的沸腾!(求全订) 就在燕京燕影厂操场人声鼎沸,四合院冯家一片欢腾之时。 千里之外的陕北,黄土高原在暮色中,沉入一片苍茫的寂静! 但程家湾这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此刻却有一处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与四野的沉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是村东头程学民家! 三孔新箍的窑洞,宽敞的院坝,是程家湾数得着的敞亮院落! 而此刻,让这院子成为全村焦点的! 不仅是这新窑,更是窑洞里那台簇新的,14寸的凯歌牌黑白电视机。 这可是整个公社的独一份! 自从电视机搬回来,程学民家就成了程家湾,乃至附近几个村队的文化中心。 一到晚上,左邻右舍,前村后庄的乡亲队员,吃过晚饭后,就会溜溜达达往程学民家院子聚! 程学民老爸老妈又是极好客,也极爱热闹的人。 儿子出息了,在燕京已经是大知识分子,大领导,改开先锋,创汇先锋,给家里挣足了这份体面。 老两口心里那份自豪,就体现在这敞开大门迎客的热络上。 院里摆着长条板凳、小马扎,甚至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窑洞门口扯了根电线,挂上个四十瓦的大灯泡,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电视机就摆在窑洞正当门的一张方桌上,屏幕对着院子。 人来得多了,屋里坐不下,就挤在院里,黑压压一片脑袋,都仰着脸,盯着那块小小的,闪着雪花的玻璃屏幕。 今晚也不例外! 天还没完全黑透,院里就陆续来了人! 程学民老爸叼着旱烟袋,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看着越来越满当的院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那是庄稼人朴实而满足的笑。 程学民老妈则忙进忙出,提着大铁壶,给乡亲们挨个儿倒水,粗瓷碗不够用,有的后生就直接拿自家带来的搪瓷缸子接。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汗味、黄土味,还有炒花生的焦香,热热闹闹,嗡嗡营营。 “他三叔,今天有啥好节目没?”住在坡上的拴狗老头栓扯着嗓子问,他眼神不好,总爱坐最前头。 “新闻联播,接着……国际新闻?不对,今天不是礼拜一,是礼拜二,那会播电影!” 程学民老爸磕磕烟袋锅,慢悠悠地说。 “新闻联播好,看看国家又有什么新政策!”大队会计,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接口道,他是少数几个能完全看懂新闻的人之一。 “听说学民前段时间又出国了?去的还是那个……法啥西?” 蹲在程学民老爸旁边的大队书记,程学民他大爷,抽了口自家卷的烟卷,喷出一口浓烟,随口问道。 他是村里的老书记,消息也比旁人灵通些,隐约听说过一点! 提到儿子,程学民老爸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笑容更深。 还没开口,在屋里抓了把花生分给娃娃们的程学民老妈耳朵尖,听到话头,立刻撩起门帘探出头,声音响亮地接了过去,说道:“可不是嘛!” “他大爷你也知道啦?是去法国!那个叫……叫什么娜的地方!” “参加那个什么电影节!说是全世界拍电影的,都去那儿比试!” 程学民老妈脸上放光,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自豪,仿佛儿子不是去参加电影节,是去考了状元,点了翰林! “哟!法国?那可是老远的地方了!坐飞机都得一天一夜吧?”旁边一个纳鞋底的老婶子停下针线,惊讶地问。 “那可不!家幼也一块去了!前段时间打电话回来说的!”程学民老妈更来劲了。 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口,加入聊天,继续说道:“说是去见大世面!外国人都看咱中国拍的电影!”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出国,对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是顶顶稀罕,顶顶了不得的大事。 去法国,还带着媳妇,这程家小子,真是出息到天上去了! “那……结果咋样?拿奖了没?拿了大奖没?”一个后生急切地问。 他常听程学民老爸念叨,学民哥拍电影就是为了拿奖,为国争光,创汇赚外国人的美金去了! 这一问,可把程学民老妈问住了! 她脸上的光彩滞了滞,声音也低了下去,带上一丝不确定和期盼:“这……燕京那边,还没来电话说呢!” “额和他哒,这两天就等着信儿呢!” 程学民老爸磕烟袋的动作也顿了一下,浑浊但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但很快被他用更多的烟草雾气掩盖过去! 他是当家的,心里再记挂,面上也得稳着! “学民本事大,肯定能行!”大队书记他大爷打着哈哈,宽慰道,“就算没拿奖,能去那地方,见那么大场面,也是给咱国家,给咱程家湾长脸了!” “就是就是!” “学民是干大事的人!” 乡亲们纷纷附和,但语气里多少也带了些不确定。 毕竟那是外国,洋人的地盘,洋人的奖,谁知道好不好拿? “快七点半了,新闻联播要开始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到电视机上! 屏幕上的雪花点一阵跳动,熟悉的《新闻联播》片头音乐响了起来,庄严,肃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有些微的咳嗽声和小孩的嘀咕声。 程学民老妈也收了话头,抻了抻衣角,坐正了身子,眼睛紧紧盯住屏幕。 程学民老爸依旧蹲在门槛上,但旱烟也不抽了,只是拿在手里,眯着眼看着。 “……下面播送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 男播音员的声音透过电视喇叭传出来,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洪亮。 画面切换! 蔚蓝的海水,摇曳的棕榈树,长长的红地毯,无数闪烁的闪光灯晃得人眼花。 然后,镜头定格! 一座金色棕榈叶形状的奖杯,在璀璨的灯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华! 窑洞里,院子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虽然看不懂那外文字幕,但那异国的风情,那隆重的场面,那金光闪闪的奖杯,无一不冲击着他们的视觉! “……在刚刚结束的第三十三届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上,由改开先锋,创汇先锋,中国青年导演程学民同志执导,燕京电影制片厂、东方电影制片厂联合出品的电影《救赎》,经过激烈角逐,从众多参赛影片中脱颖而出,一举夺得电影节最高奖项:金棕榈奖! 这是中国电影,也是亚洲电影,首次获得这一世界影坛顶级殊荣,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 播音员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耳膜上,心上。 程学民三个字,清晰无误! 金棕榈奖! 不知道这是什么奖项! 但最高奖项! 首次获得! 历史性突破! 窑洞门口,程学民老妈手里抓着的,准备递给旁边娃娃的一把花生,啪嗒啪嗒掉在了地上,滚了几滚,沾上了黄土。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她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那上面正快速闪过一些电影片段和领奖画面。 门槛上,程学民老爸手里的旱烟袋,也是猛的一顿,差点没拿住。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旁边的大队书记赶紧扶了他一把。 程学民老爸摆摆手,挣脱开,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挤到人群最前面,几乎要把脸贴到电视屏幕上。 他死死盯着屏幕,耳朵竖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像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极度的震惊,让他的脸皮都抖动起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惊人的消息震懵了。 他们看着电视,又看看窑洞门口僵立的程学民老妈,再看看挤到电视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的程学民老爸。 然后,像是有人往滚沸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轰的一声! 整个院子炸开了锅! “我滴个亲娘唉!是学民!是学民哥!” “是金什么奖!最高奖!” “新闻联播!中央新闻!又播学民了!” “中国头一回!亚洲头一回!是学民拿下的!” “妈呀!我不是在做梦吧?掐我一下!” “是真的!电视上说的!中央台新闻说的,这还能有假?!” 惊呼声,感叹声,难以置信的叫声,瞬间淹没了电视里后续的播报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挤着,踮着脚,伸长脖子,想要把电视上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都看清楚,听清楚。 孩子们被大人们的激动感染,虽然不太懂,也跟着又叫又跳! 大队书记也傻眼了,他刚才还安慰说就算没拿奖也长脸。 可转眼间,这奖就拿回来了! 还是最高奖项,历史性突破!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了不得!了不得啊!友本桂芹!你们听见没?” “学民拿了世界大奖!上中央新闻了!我滴个亲娘唉!” 程学民老妈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大叫,也没有立刻冲去看电视,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电视机,面向院子里激动的人群。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眼眶迅速变红。 但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那么站着,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死死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 这不是悲伤的眼泪,是狂喜到极点,骄傲到顶点,情绪满溢到无法承载,只能通过泪水宣泄的激动! 程学民老爸也转过了身。 他倒没有哭,但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看过五十年黄土高原风霜雨雪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骄傲! “哭啥!”程学民老爸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一家之主、顶梁柱般的力度,“儿子争气,是好事,该笑!” 程学民老妈闻言,用力点头,想笑,可嘴角一咧,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可怎么擦也擦不干。 这时,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振奋人心的力量: “……在取得巨大艺术成就的同时,电影《救赎》的国际发行也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 “影片海外发行权受到国际电影市场的热烈追捧,已与北美多家主流发行公司达成协议,预计将为我国创造超过五千万美元的外汇收入。这是我国单部电影作品创汇的新纪录……” “五千万美元?!” 这一次,连原本还有些懵懂的乡亲们,也彻底被这个数字砸晕了。 他们或许对金什么奖的艺术分量感受不深! 但对钱,尤其是美元,有着最直观的认知! 五千万! 还是美元! 那得是多少钱? 能买多少粮食? 能垒多少新窑? 能修多少条路买多少台电视机? 整个院子再次被更猛烈的声浪席卷! “五千万!美元!” “学民拍个电影,给国家赚了五千万美元!” “我的老天爷!这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友本桂芹!你们养了个金娃娃啊!不,是金疙瘩!不,是座金山啊!” “额们程家湾,真的出了真龙了!” 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看向程学民老爸老妈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羡慕程家儿子有出息,在燕京做大干部,那么现在,这眼神里充满了近乎敬畏的震撼! 上新闻联播,拿世界大奖,已经够吓人了,还能给国家赚回五千万美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出息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通了天! 是文曲星下凡,财神爷转世! 新闻关于程学民的报道结束了,画面切回了播音间,开始播放下一条新闻。 但院子里的人群,却没有一个人去关注后面的内容。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短短一两分钟带来的巨大震撼和兴奋中。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程学民老爸和程学民老妈围在中间。 七嘴八舌,各种问题,各种祝贺,如同潮水般涌来。 …… 求月票求全订,谢谢!谢谢! 626 木秀于林,看片会对程学民群起攻讦(求全订) 夜色在黄土高原的沸腾,与燕京城的喧嚣中逐渐深沉! 然而,属于程学民和《救赎》的这个夜晚,其引发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扩散!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照亮燕京宽阔的长安街,邮递员清脆的吆喝声,便回荡在大街小巷。 “看报看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救赎》勇夺戛纳金棕榈,创汇五千万美元!历史性突破!” “看报!中国电影扬威海外!青年导演程学民为国争光!” “重大新闻!《人民日报》头版!” 油墨的清香混合着清晨微凉的空气,迅速弥漫开来。 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停下了脚步,遛弯的老大爷扶了扶老花镜,路边早餐摊的食客也纷纷侧目。 一份份带着头版醒目大标题,和大幅程学民在戛纳领奖台照片的《人民日报》,被迅速抢购一空。 头版头条,通栏标题,配图报道! 这已不仅仅是文化版的荣耀,而是上升到了国家层面认可的,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 文章以饱含激情的笔触,详细报道了《救赎》在戛纳折桂的经过。 重点突出了其展现中国人民不屈精神与人性光辉的艺术价值,以及成功打入国际主流市场,创汇成绩斐然的经济与外交意义! 文中多次提及改开先锋,创汇先锋,青年楷模等字眼。 将程学民个人与电影《救赎》的成就,紧密嵌入国家改开,文化走出去的战略叙事之中。 这份至高规格的肯定,如同在昨夜新闻联播掀起的全民热议浪潮上,又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浪涛瞬间席卷全国。 从机关单位到工厂车间,从学校课堂到街头巷尾,程学民和《救赎》,金棕榈奖,五千万美元成了最热门的词汇。 羡慕、赞叹、自豪、好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审视,各种情绪在社会各个角落发酵、交织! 而此刻,处于这风暴眼中心的程学民,却无暇感受这扑面而来的巨大荣耀与关注。 他正坐在驶往中影公司的小轿车里,眉头微蹙,翻阅着手中一份今天新鲜出炉的《人民日报》。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前排副驾的秘书刘晓莉,不时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程学民的神色。 她发现,程老师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近乎凝重的思虑。 这与厂里、与外界那种欢腾的气氛,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程哥,今天这报纸一出,你可真是家喻户晓了。”充当司机的是光头计春华! 小计现在虽然没去考驾照,但车子在他手上,已经开得起飞! 这个年代对驾照的要求也不太高,所以被程学民拉来当壮丁。 回头有时间,安排他去考一个就是! 此时此刻计春华一边单手开车,一边笑道,“我刚才买报纸,好家伙,排长队!都抢着看你的新闻呢!” 程学民从报纸上抬起眼,冲这小子点了一句:“好好开你的车,还单手!” “呃!我开车已经很厉害了好吧!”计春华嘴上虽然嘟囔了一句,但依旧还是听话,老老实实两只手握紧了方向盘! 程学民也是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报纸头版那醒目的标题和自己的名字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 家喻户晓吗!? 这意味着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将前所未有的密集和复杂! 荣誉的背面,往往是更严苛的审视,以及悄然滋生的某些情绪! 今天这个看片会,由中影公司组织,邀请电影界、文艺评论界,相关部委的专家领导,内部观摩《救赎》,并进行研讨! 名为研讨! 实则…… 程学民心里清楚,这既是程序,也是一道关卡! 电影获得了国际最高荣誉不假,但在国内,它尚未经受过自己人最严格的检视。 尤其是在它承载了如此巨大的荣誉和期待之后,某些原本可能被忽略的细节,或许会被放大; 某些不同的艺术见解,或许会演变成原则问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句古话,在文艺圈,在某些特定环境下,有时格外应验! 他几乎可以预料到,今天这个看片会上,绝不会是一片祥和的道贺之声。 那些隐藏在掌声下的审视,挑剔,乃至因为各种原因而生的找茬冲动,可能会借着学术探讨、艺术争鸣的名义,悄然释放。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中影公司大楼前! 程学民收起报纸,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 刚走进大楼,一种微妙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走廊里遇到的中影工作人员,纷纷向他投来注目礼。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钦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打招呼的声音格外热情,但程学民能感觉到,那热情背后,是一种距离感! “程老师,您来了!这边请,看片会在三号放映厅!” 中影的一位办公室副主任亲自迎了出来,笑容可掬,态度恭敬,但眼神闪烁! “谢谢!”程学民点点头,神色如常。 三号放映厅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大多是头发花白或已显谢顶的中老年男子,穿着深色中山装或列宁装,腋下夹着公文包或笔记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是今天被邀请来的专家、学者、资深影评人,以及相关单位的领导。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旧书和一种类似礼堂的特殊气味。 程学民的出现,让门口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如同探照灯。 那些目光复杂难明: 有欣赏,有审视,有好奇,有不以为然,也有毫不掩饰的探究,甚至…… 一丝淡淡的,被努力压抑的酸意。 “学民来了!” “学民同志,恭喜恭喜啊!” “为国争光,了不得!” 短暂的静默后,各种招呼声响起! 几位面善的老前辈主动上前握手,笑容真诚,是真心为电影界出了这样的人才感到高兴。 但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原地,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点头致意,眼神却在程学民身上逡巡。 “谢谢各位老师,前辈领导!”程学民微微躬身,态度谦逊,与众人一一寒暄,不卑不亢。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格外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也格外长。 那是几位在评论界以眼光独到、言辞犀利,甚至上纲上线闻名的老资格。 其中一位,姓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 此刻正与身旁一人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扫过程学民时,嘴角似乎向下撇了撇。 另一位,姓胡,身材干瘦,目光炯炯,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学术上的优越感。 他直接走了过来,伸出手:“程学民同志,祝贺你取得国际性成就!” “不过,艺术是无国界的,但艺术家是有祖国的。电影获奖,是好事,但也要经得起国内同志和人民的检验嘛。” “今天的看片会,我们可要好好学习学习!” 他特意在学习学习上加重了语气。 程学民握住他的手,感觉那手干燥而有力,握住时带着某种力度! “胡老说得对!电影是拍给人民看的,最终还是要接受国内观众的检验。 今天正好请各位老师前辈多提宝贵意见,帮助我们提高。”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笑容温和。 胡老似乎对程学民谦逊的态度略感意外,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程学民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最前排预留的位置。 在他侧位,隔着几个座位,坐着那位工作组组长。 他今天是以观摩者身份出席,并未坐在主位,显得很低调。 但程学民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自己。 放映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安全通道微弱的绿光。 银幕亮起,熟悉的龙标出现,接着是燕京电影制片厂和东方电影制片厂的厂标。 电影《救赎》开始放映! 尽管程学民对这部电影的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都已烂熟于心。 尽管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但此刻,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下,与这样一群特殊的观众一起观看,他的心情依旧难以完全平静。 他能听到周围偶尔响起的低语,能感觉到那些投射在银幕上,同时也仿佛穿透银幕,落在他背上的目光。 电影在沉默与压抑中开场…… 两个多小时的片长,对于一部艺术电影而言不算短。 放映厅里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只有影片本身的声音在回荡。 但程学民的感官却异常敏锐,他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反应。 影片在最后一个长镜头中缓缓落幕,放映厅的灯光重新亮起,有些刺眼。 短暂的寂静! 随即,掌声响起! 起初有些稀落,但很快变得热烈起来! 前排的领导们带头鼓掌,面带笑容。 大部分专家,学者也跟着鼓起掌来,无论真心还是出于礼貌。 掌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渐渐停歇! 主持人,中影公司的一位副总经理走到台前的小讲台后,笑容满面:“感谢各位领导,各位专家老师莅临!” “刚才,我们一起观摩了程学民同志执导的,刚刚在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上荣获最高奖项金棕榈奖的影片《救赎》。 这部电影取得的成就,大家有目共睹,这是中国电影的骄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 “当然,一部优秀的作品,也需要我们业内同行,各位专家老师,从专业的角度,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帮助我们更好地总结经验,促进我们中国电影创作水平的进一步提高。” “下面,我们进入研讨环节,请各位专家老师畅所欲言。学民同志,还有影片的主创也在场,大家可以多交流!” 气氛,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悄然发生了变化。 刚才还略显热烈的掌声余温迅速冷却,一种微妙的,带着审视和准备交锋意味的沉寂,弥漫在放映厅里。 程学民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等待着。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老导演。 他肯定了影片的艺术成就和人文价值,认为影片的获奖实至名归,也对中国电影的未来表达了期待。 发言中肯,充满鼓励,程学民微微颔首致意。 接下来几位发言的专家,也大抵如此,以褒扬为主,间或提一些不痛不痒的希望。 气氛似乎一片和谐! 然而,当那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郑姓评论家被点名发言时,空气中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郑评论家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程学民身上,缓缓开口: “首先,我也祝贺程学民同志,祝贺《救赎》剧组,为我们中国电影人,在世界上争了光,露了脸。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学术讨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锋利,“然而,我们是否也应该思考,这部电影在思想性上,是否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比如……”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 程学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轻弹! 他能感觉到,身旁和身后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有人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有人皱眉,似有不赞同;更多的人,则是面无表情,静观其变。 郑评论家发言完毕,微微昂起头,等待回应。 紧接着,那位胡姓学者也接过了话头。 他的角度更‘学术’一些,但矛头同样尖锐。 最后,他总结道:“获得国际大奖,固然是好事。” “但我们也必须警惕一种倾向,那就是为了获奖而创作,为了迎合国际电影节的口味,而偏离了我们文艺为人民服务的根本方向。 程学民同志还很年轻,未来的路很长,更需要谨慎把握创作的方向。” 两人的发言,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 求月票求全订,谢谢!谢谢! 627 猝不及防闪了个大腰,全场哗然(求全订) 紧接着,又有两三位专家附和了类似的观点!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前排的领导们,有的微微蹙眉,有的面无表情,那位组长,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看不出喜怒! 支持影片的专家想反驳,但一时似乎找不到太好的切入点。 毕竟,对方提出的问题,扣的帽子,都在学术探讨和关心爱护的框架内,直接硬顶,反而显得气量狭小! 主持人见状,适时地开口,目光投向程学民,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感谢各位老师的宝贵意见!” “学民同志,作为影片的编剧和导演,你也听了各位专家老师的发言,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或者,在创作上有什么心得,也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程学民身上! 有担忧,有期待,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程学民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走向前方的小讲台。 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放映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他拿起讲台上的话筒,试了试音,然后开口。 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清晰,平稳,没有激动,也没有怯懦! “感谢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前辈,在百忙之中抽空观摩《救赎》,并提出宝贵的意见。” 他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刚才几位老师提到的关于影片思想性、艺术性,以及创作导向方面的意见和建议,我都认真听了,并且做了记录。” 他举起手中的笔记本示意了一下,然后放下! “这些意见,非常中肯,也很有价值。让我受益匪浅,也让我对《救赎》这部作品,有了更深一层的反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变得更深邃,缓缓扫过台下,尤其是在那几位发言尖锐的专家脸上略微停留。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救赎》能够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能够取得一定的国际发行成绩,离不开组织的培养,离不开厂里和剧组全体同仁的努力,也离不开时代赋予的机遇。” “我作为导演,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沉重的力量,“正如刚才几位老师指出的,一部电影,尤其是一部承载了诸多关注和期待的电影! 不仅要经得起国际评委的检验,更要经得起国内观众、经得起历史、经得起我们自身良知的检验。” “在筹备和拍摄《救赎》的过程中,我和我的团队,始终怀着敬畏之心,力求真实,深刻地反映特定时代背景下,个体的命运与人性的挣扎。 我们追求艺术的真实,也追求思想的深度。但艺术探索的道路,总是伴随着争议和不同的理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清晰地传遍放映厅的每一个角落: “鉴于目前围绕《救赎》所产生的各种讨论,特别是关于影片某些内容尺度,思想表达边界等问题的不同看法!” “我认为,在当下这个阶段,在全国范围内公开放映《救赎》,或许并非最合适的选择!”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哗,不少人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那几位刚刚发言的专家,也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程学民会这么说。 程学民仿佛没有看到台下的反应,他继续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为了避免可能产生的,不必要的误解和争议,也为了给影片,也给我自己,留出更多的沉淀和反思的时间。” “经过慎重考虑,并征求了厂里主要领导的意见!” 他再次停顿,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位主要领导,跟着收回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宣布: “我决定,也是我代表《救赎》剧组正式宣布:电影《救赎》,将从即日起,进行为期五年的自我封存。” “五年之内,不在国内进行任何形式的公开商业放映和传播!” “五年之后,视当时的社会文化环境与观众接受度,再行评估,决定是否启封上映,以及以何种形式上映!”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放映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讲台上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 几位刚才还侃侃而谈,准备继续深入探讨的专家,张着嘴,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难以置信之间。 那位郑评论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胡姓学者半扬着的下巴僵在那里,显得有几分滑稽! 前排的领导们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彼此交换着眼神。 那位工业口子主抓领导,工作组组长,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落在程学民身上,仿佛要将他看透! 自我封禁五年? 在获得金棕榈大奖、创汇五千万美元,被新闻联播和《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高度赞扬的巅峰时刻!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部电影将挟裹着无上荣耀,在国内市场所向披靡的时候! 它的导演,竟然主动宣布,将它雪藏五年? 这……这算怎么回事? 以退为进?还是真的认识到了问题,进行自我检讨和冷处理? 巨大的错愕感和冲击感,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失去了反应。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可能:程学民可能会据理力争,反驳那些批评; 可能会谦虚接受,表示未来改进; 甚至可能会在压力下做出一些让步性的解释…… 但唯独没有料到,他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回应所有的质疑和潜在的刁难。 这不是屈服,这更像是一种决绝的自我保护! 或者说,是一种更高明的战略回避。 你们不是觉得有问题,有争议吗? 好,那我就不放了! 不是你们禁我,是我自己主动封存! 用五年的时间,来冷却热度,来消化争议,同时也用这五年,将这部电影和它的导演,推向一个更传奇,更引人遐想的位置。 程学民站在讲台上,清晰地感受到台下那一片震惊、茫然、困惑、乃至带着些许被将了一军的恼火的目光。 他心如止水!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从戛纳归来,感受到那复杂的气氛开始,从昨晚看到新闻联播的狂热,到今天看到《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的极致荣耀,再到踏入这个放映厅感受到的微妙敌意,他就在思考! 思考如何在这巨大的荣誉与潜在的漩涡之间,找到一条相对安全,又能最大限度保护作品,也为未来争取空间的路径! 主动封存,看似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国内票房和更大的名声,实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 首先,它堵住了所有试图从思想内容上做文章、挑毛病的嘴! 影片都主动不放了,你们还批评什么? 其次,它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彰显了创作者对作品的珍视和负责! 甚至营造出一种作品过于超前,暂时不为时代所容的悲情与神秘色彩,反而可能进一步提升其艺术价值和公众期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为他,为东方厂,也为即将开始的工作组工作,卸下了一个可能的包袱和焦点。 他可以暂时从《救赎》带来的巨大聚光灯下脱身,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面向未来的事务中去! 比如香江的工作,比如新电影的筹备。 五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时代在变,观念在变! 五年后,环境会更加开放包容。 届时再启封,《救赎》或许能获得更公正的评价,也或许,它已经成为一段传奇。 当然,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魄力,也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和非议。 但程学民权衡再三,认为这是目前局面下,最优的选择! 他迎着台下各种复杂的目光,缓缓放下话筒,对着台下,再次微微鞠了一躬。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步伐稳健地走了! 是的! 没有回他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出了这个放映厅,走了! 他的背影挺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没有一丝晃动。 主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却发现一时语塞。 这完全超出了预设的剧本! 那位江姓组长,深深地看了程学民背影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似是讶异,似是欣赏,又似是重新评估。 跟着也径直起身,离开了这个刚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看片会! 放映厅厚重的木门在程学民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挺直的身影隔绝在外。 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死寂的空气中,竟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台上,主持人手里还捏着话筒,嘴巴保持着半张的弧度,脸上的公式化微笑彻底僵住,像一具突然断了线的木偶。 他望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又回头看看台下,眼神里充满了茫然的求救信号。 这流程,接下来该怎么走? 主角都走了,这研讨还讨个什么劲? 台下,那一片被程学民石破天惊的宣言,和干脆利落的离场所凝固的寂静,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钟。 然后,轰的一声,仿佛冰面骤然炸裂,巨大的声浪猛地爆发出来,比刚才任何一次议论都要猛烈,都要嘈杂! “他……他就这么走了?!” “自我封存五年?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这……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公然对抗讨论!是对在座各位专家老师意见的蔑视!” 率先爆发的是那位郑评论家!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由于动作过猛,膝盖撞到了前排椅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浑不在意! 他脸色涨得通红,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口的方向。 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和一种被彻底闪了腰的憋闷而变得尖锐:“狂妄!简直太狂妄了!” “我们这是正常的学术研讨,是帮助他提高认识!” “他倒好,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还自我封存?他这是在威胁谁?是在表达不满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感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今天来,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他仔细研究了《救赎》的每一个可能被诟病的细节,准备了洋洋洒洒的批判稿。 打算借着这个研讨的场合,好好教育一下这个风头过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也顺便彰显一下自己作为评论界权威的眼光和原则。 他甚至预想了程学民可能的各种辩解,并准备好了层层递进的反驳。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 非但不接招,还直接把棋盘给掀了! 一句自我封存五年,让他所有蓄势待发的批判,所有精心准备的帽子,全都砸在了空处! 就像铆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空气里,差点把自己闪个跟头! 这种憋屈感,这种被彻底无视,被用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击败的感觉,让他极尽的愤怒! “郑老,消消气,消消气。” 旁边有人低声劝慰,但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和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消什么气?!”郑评论家一把甩开试图拉他坐下的人的手,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在咆哮,“这不是针对我个人的问题!” “这是态度问题!是原则问题!取得了成绩就可以翘尾巴了?听不得半点不同意见了?” “我们提出意见是为了他好,是为了电影好,是为了中国电影事业的健康发展!” “他倒好,搞这种小孩子赌气似的把戏!” “自我封存?他以为他是谁?电影是集体的财产,是国家的资产,是他一个人说封存就封存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刚才被程学民那平静宣言所压抑住的,所有未能倾泻而出的批判火力,全都发泄出来。 只是,这火力失去了具体的靶子,显得有些空洞和声嘶力竭! …… 求月票求全订,谢谢!谢谢! 628 衣锦还乡?龚膤却是极其低调(求全订 程学民没管身后的洪水滔天,直接让计春华开车,准备回燕影厂! 带上了一直懵圈圈的刘晓莉! 却是刚出中影公司大楼,就被追上告知让去部里吴老那边,他在办公室等! 程学民闻言不敢耽搁,便赶紧让计春华开车过去! 也是心里在琢磨,显然是看片会这边的情况,吴老那边已经全部知道了! 很快! 程学民他们就到了! 吴老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采光很好,窗户敞开着,夏日的风吹进来,带着窗台上几盆茉莉的淡淡香气。 陈设简单而整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个文件柜,一套待客的沙发茶几,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书籍,还有几件小巧的陶瓷工艺品。 吴老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学民来了,坐。自己倒茶!” 语气轻松,神情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工作约见,而不是在听闻了一个可能引发轩然大波的决定之后。 程学民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种面对长辈和上级的恭敬姿态,但并不拘谨。 他自己拿过茶杯,从吴老手边的茶壶里倒了杯茶,浅碧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清香袅袅。 吴老没有立刻问看片会的事,而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像是闲聊家常:“会开完了?” “开完了!”程学民回答,也喝了口茶。 茶是好茶,入口微涩,回甘很快。 “听说,不太平静?”吴老抬眼看他,目光平和,透过氤氲的茶气,却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的一切波澜! 程学民放下茶杯,将看片会上的情况,包括几位专家的发言要点,以及自己最后的决定和离场,简明扼要,客观地叙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渲染对方的咄咄逼人,也没有情绪化地抱怨。 只是平铺直叙,甚至语气都没有太多起伏,就像在汇报一项普通的工作! 吴老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温润的紫砂壶身,脸上没什么变化。 等到程学民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这帮老家伙,还是老样子!” 没有评价程学民的决定是对是错,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带着些许了然,些许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仿佛他早已洞悉了那间放映厅里可能发生的一切,对某些人的做派和心思,了如指掌。 程学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去一些! 吴老这个态度,至少表明,他理解自己面对的处境,也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胡闹或者无法无天。 这是一种基于信任和了解的包容! “压力不小吧?”吴老看着程学民,目光里多了些实质性的关切,那是一种长辈对看重的晚辈的关怀,“金棕榈,五千万美元,头版头条……” “好家伙,这几样加起来,别说你一个年轻人,就是搁我老头子身上,也得晕几天!” “一下子把你捧到这么高,想把你拉下来,或者想在你身上找到点瑕疵、体现一下自己存在感的人,自然就多了。” “木秀于林啊,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老话了!” “我明白!”程学民点头,吴老的话说到了他心里,“所以我想,暂时退一步,未必是坏事!” “让电影,也让我自己,都避避风头。有些争论,没有结果,也不会有结果。冷处理,让时间说话,最好!” “五年,不短啊!”吴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想好了?这五年,你可能要承受很多非议!” “很多人会说你江郎才尽,说你害怕了,说你用国际奖项压人,甚至……说你对国内观众不负责,说你对组织的培养不知感恩。” “这些声音,不会因为你自己把电影存起来就消失,反而可能因为你的沉默和回避,变得更大,更难听!” “你能扛得住?” 程学民迎上吴老的目光,那目光锐利,似乎要看到他心底里去。 他没有任何闪躲,声音平稳而清晰:“我想好了。非议总是会有的,无论我怎么做。” “但至少,电影本身是干净的,没有被卷入无谓的、可能变味的、甚至偏离艺术本体的争论中。 至于江郎才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厂区里高耸的,冒着淡淡白烟的水塔,以及更远处蔚蓝的天空,说道:“时间会证明一切!” “五年,我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国际上的合作要深化,厂里的技术更新、人才培养要抓,新的本子,也可以开始琢磨了。电影,不只是一部《救赎》。” 吴老注视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仿佛在确认他话里的决心,底气和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 然后,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有魄力,也有定力!” “不像有些年轻人,有点成绩就飘到天上,听不得半点不同声音,要么就梗着脖子硬顶,撞得头破血流; 要么就蔫了,被人牵着鼻子走。你能想到这一步,能下这个决心,不容易。” 吴老的话语带着感慨,说道:“你这一步,看似退了,实则是以退为进,把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里。好,很好!” 他重新靠回椅背,拿起茶壶,给程学民的杯子续上水,也给自己倒满,语气变得郑重而沉稳:“学民,你的决定,部里是支持的!” “电影是你主导拍的,你有权对它负责,你的判断,我信得过。” “不过,这件事毕竟不小,后续可能会有一些……反应。来自上面的,来自同行的,来自舆论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自己立得正,行得稳,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把香江那边跟日方的谈判推进好,把厂里这一摊子守好,发展好!部里这边,还有我,” 吴老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上方,“会站在你这边,天塌不下来!” “谢谢吴老!”程学民真心实意地说,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有吴老这句话,有部里明确的支持,他心里的底气和踏实感,又多了不止几分。 这不仅仅是来自上级的背书,更是一种理解和信任! …… 总政文工团,排练厅! 汗水的气息混合着灰尘、松香和滑石粉的味道,充斥在空气里。 压腿的把杆被无数双手掌和手臂磨得发亮,映出模糊的人影。 光滑的枫木地板上,脚步腾挪,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偶尔夹杂着因为动作不到位,而被老师用藤条轻点关节的脆响。 喊嗓声,乐器调音声,指导老师短促有力的口令声,以及女孩们压腿时忍不住的抽气声,交织成文工团特有的、充满活力、纪律与些许艰苦意味的氛围。 龚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布料柔软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常年练舞形成的修长而柔韧的线条。 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 她正靠在把杆上,微微喘息着,轻轻活动着有些酸胀的脚踝。 从戛纳那个光影浮华、充斥着陌生语言、香水味和镁光灯的世界,骤然回到这里。 耳边是熟悉的京胡试音声,战友们带着各地口音的嬉笑和老师熟悉的呵斥,鼻端是汗水与灰尘的气息。 她有种一脚从云端踏回坚实土地的感觉,踏实,熟悉,却也隐隐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恍惚。 戛纳的金色棕榈叶奖杯,那冰凉沉重的触感,红毯上几乎令人目眩的密集闪光,庆功宴上香槟气泡升腾的细微声响。 还有程学民站在领奖台上,面对全球媒体时,那平静却仿佛能容纳整个星海的目光…… 那些画面,那些感受,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依然鲜艳,却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与眼前这洒满汗水、充满烟火气的排练厅格格不入。 “龚膤!回来啦?法国好不好玩?”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是同宿舍的舞蹈演员,也是她的班长韩巧月。 她此时像只轻盈的燕子般蹦跳着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疾声问道: “快说说,那些外国人是不是都长得特高特白?鼻子那么挺?” “戛纳海边是不是特漂亮?像画报上那样?” “你得奖了没?是什么奖?奖杯重不重?拿回来让我们开开眼呀!” 一连串的问题像蹦豆子一样,又快又急地砸过来。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擦汗、喝水的演员,也闻声围了过来,眼里闪着同样的好奇与羡慕的光。 出国,尤其是去法国戛纳电影节,对她们这些大多从未踏出过国门,最远可能只去过外省演出的文艺兵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事情,充满了神秘色彩。 龚膤抬起眼,看着韩巧月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周围战友们期待的眼神,那恍惚感稍稍褪去。 她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容清清爽爽的,说道:“就那样吧!” “海边是挺好看,沙子很细。外国人……有高的,也有不高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避开了关于奖项的具体描述,“奖……得了一个!” 她刻意模糊了金棕榈这个具体的,重量级的奖项名称,只用一个泛指的得了一个带过!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那些光环和喧嚣,属于戛纳,属于《救赎》,属于程学民,或许也属于那个短暂置身其中的自己! 但回到这里,脱去那身为电影节准备的礼服,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她是总政文工团的舞蹈唱歌的演员龚膤! 那些遥远的光芒,赞誉和随之可能带来的聚焦,似乎与这个汗水涔涔,强调集体与纪律的排练厅,有些格格不入,她本能地选择了低调! “真的?得奖啦?是什么奖?是最佳女主角吗?还是最佳服装?” “奖杯什么样的?金的还是银的?拿出来看看嘛!” 韩巧月更兴奋了,伸手想去拉龚膤的胳膊,被她轻轻侧身避开! “就是个……电影节的奖。奖杯不大,放在厂里了!”龚膤含糊地应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她拿起搭在把杆上的,有些发硬的白色毛巾,擦了擦额角和颈间并不存在的汗。 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问道:“团里最近怎么样?有新任务吗?我看大家练得挺勤!” “有啊!当然有!”旁边一个圆脸的女演员接话,暂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八一快到了,慰问演出任务下来了,听说这次要去南边,好几个军区呢!” “路程远,演出场次多,王团长正和队里领导排节目单和人员,估计明后天就公布了。你是台柱子,肯定跑不了!” “南边?夏天可热了,蚊子还多!”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演员插嘴道,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抱怨,但眼神里也有期待。 下部队慰问虽然辛苦,但也是立功和见世面的机会。 龚膤静静听着,心里有了数! 八一慰问演出是文工团每年的重头戏,她早有预料。 只是没想到今年要去南方,而且听起来规模不小! 正说着,排练厅的门被推开,文工团王团长走了进来。 王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齐耳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身材保持得极好,腰背挺直,走起路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劲。 脸上皮肤因为常年的户外排练和带队风吹日晒,显得有些粗糙! 但眼神明亮锐利,看人时很有力度,仿佛能一眼看到你心里去。 “都聚着说什么呢?不用练功了?韩巧月,你的大跳达标了吗?还有你,刘娟,早上说的那个旋转,重心又偏了!” 王团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信和穿透力,像一根无形的指挥棒,瞬间让排练厅里的嘈杂低了下去。 围在龚膤身边的演员们吐了吐舌头,赶紧散开,回到把杆前或场地中央,继续练习。 王团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龚膤身上,脚步稳健地走了过来。 …… 629 头版头条?!整个文工团炸了(求全订) “报告团长!” 龚膤立正站好,身姿挺拔。 “嗯,稍息!”王团长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目光从她的头发丝看到脚踝,像是在检查一件珍贵的装备,“出去一趟,没松劲儿吧?” “功可别落了!外头再热闹,根得扎在这里!”她指了指脚下的木地板。 “报告团长,没有!我每天都有坚持练!”龚膤回答,声音清晰。 在戛纳期间,她确实每天都尽量找时间练功。 酒店房间狭窄的空地,清晨无人的海边沙滩,都留下过她独自练习的身影。 这是多年训练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也是她保持内心秩序的一种方式! “那就好!”王团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是对自己麾下最优秀士兵的认可。 她示意龚膤跟她到旁边说话! 两人走到排练厅角落的窗前,这里相对安静些,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院子里枝叶茂盛的梧桐树。 “戛纳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吧!?”王团长问,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更像长辈询问晚辈的远行。 “挺顺利的,团长,见了世面!”龚膤回答,依旧言简意赅,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得奖了?”王团长看着她的眼睛,直接问道。 她对自己团里的尖子演员是了解的,龚膤性子清冷,骨子里却极要强。 如果没得奖,绝不会主动提起得奖二字,刚才韩巧月的嚷嚷和她模糊的回答,王团长都听在耳里! 龚膤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迎上王团长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嗯,得了一个!” 王团长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奖。 在她看来,电影节嘛,各种奖项名目繁多,什么评审团奖、最佳女演员奖、艺术贡献奖等等。 龚膤作为主要演员之一,凭借出色的外形,和符合角色气质的表演,拿个最佳女主角提名或者类似的小奖,安慰性质的奖项,也是可能的,值得鼓励。 但看龚膤这平淡的,甚至有些回避详细提及的样子,估计不是什么大奖,或许就是个鼓励性质的奖项。 女孩子脸皮薄,没拿大奖不好意思细说,也正常。 她不想给龚膤压力,更不想在团里造成不必要的比较或议论。 便很自然地不再追问,转而拍了拍龚膤的肩膀,算是鼓励。 “得奖是好事,说明你的表演得到了认可,也给团里争了光!”王团长语气温和了些,“回来得正好!” “八一建军节马上到了,今年的慰问演出任务下来了,规模不小,要去南方几个军区,时间紧,任务重!” “你是团里的台柱子,这次肯定要挑大梁,可能不仅要跳主舞,而且还有好几场独唱,担子不轻!” 龚膤眼神一凝,身体微微挺直,清晰地回答:“是!团长,我随时准备着。” “嗯,有你这句话就行。”王团长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次慰问演出,除了《红色娘子军》、《白毛女》这些保留节目,团里也想排一两个新节目!” “特别是歌曲方面,最好能有首贴合当下,又能鼓舞士气,战士们喜欢听喜欢唱的新歌。” “你之前从学民同志那里得来的《十五的月亮》《军港之夜》《送战友》都非常的不错,都非常的受欢迎!大街小巷都在放,连军区首长开会都夸!旋律好,歌词也提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看,这次下部队慰问,时间紧,任务重,团里创作组的同志挖空心思,一时也拿不出特别满意的新歌。” “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再去麻烦一下学民同志?请他帮咱们团,再写一首适合慰问演出的新歌?” “主题就围绕军民鱼水情,歌颂新时代战士风貌,要昂扬向上,能打动人,最好还能有点流行性,让战士们容易学、喜欢唱。” “当然,不白要,该给的创作费,团里出,按最高标准给!” 让学民再帮团里写首新歌? 龚膤怔了怔! 她没想到王团长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 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清俊而沉静的脸,他现在必然是事务缠身,压力巨大的时候。 国内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处理…… 自己怎么好再去拿这种,为文工团写慰问演出歌曲的小事麻烦他? 可是,王团长眼中的期待是真切的! 这不是私事,是任务,是为了团里的演出效果,是为了给战士们带去更好的节目。 作为文工团的一员,她有责任尽力! 而且……内心深处,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告诉她,这或许也是一个再去见他一面的,正当的理由。 龚膤抿了抿嘴唇,那淡色的唇瓣微微抿成一条直线,又松开。 她抬起眼,看着王团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好的,团长!我……我这两天抽空去一趟燕影厂,跟他说说看!” “但他最近肯定特别忙,不一定有时间……” “我明白,我明白!”王团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就是提一下,问问看。成不成都没关系,别有压力!” “毕竟人家现在是大导演,是给国家立了大功的改开先锋,忙是肯定的。” 王团长将龚膤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心知肚明! 可惜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个学民同志怎么就这么早,成家了呢?! 现在好啦! 她们总政文工团的台柱子,后面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龚膤倒没有察觉王团长内心的想法,仅仅是低声应道:“嗯,我知道了,团长,我试试!” “好,那你先归队,抓紧恢复训练,把出去这短时间可能落下的功找补回来。具体出发时间和节目安排,等队里通知。” 王团长交代完,又转身迈着利落的步伐,去指导另一边几个练习跳跃动作的演员了。 龚膤走回把杆旁,拿起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晾凉的白开水。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却似乎压不住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微澜。 要去跟他说再见,还要请他写歌…… 她靠在冰凉的把杆上,望着窗外熟悉的,在夏日阳光下闪着油亮光泽的梧桐树叶。 思绪却飘向了城市另一端的燕影厂,想着那个人此刻在忙些什么,面对怎样的局面。 却是没想到,当天晚上燕京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就播报了相关报道! 就跟着第二天上午,排练间隙,文工团的政委亲自拿着几份还带着油墨香的《人民日报》,冲进了排练厅。 通常,重要的社论或新闻,会由政委在集中学习时宣读! 但今天,政委脸上带着激动兴奋的红光,一进来就用力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志们!安静一下!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跟大家分享,也让我们所有人都学习学习!”政委的声音洪亮,带着抑扬顿挫。 演员们停下动作,好奇地围拢过来。 王团长也走了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政委! 政委抖开手中的《人民日报》,指向头版头条,那巨大的,加粗的标题和下方配发的程学民在戛纳领奖的照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看看!大家都看看!这是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政委激动地念道,“我国电影《救赎》荣获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最高奖金棕榈奖,创汇突破五千万美元!” “同志们!金棕榈奖!这是世界电影的最高荣誉之一!五千万美元!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外汇贡献!” “这是我们国家的骄傲,也是我们文艺战线的巨大胜利!” 他的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份报纸,投向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程学民,年轻,沉稳,手握金色的棕榈叶奖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程学民同志,好样的!为我们中国的电影人,争了光,添了彩!”政委继续说着,语气充满自豪。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金棕榈奖?最高奖?” “五千万美元?我的天!” “真的是他!报纸上都登了!” “昨天新闻联播也报了!我妈还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呢!” “龚膤!龚膤不是刚跟他从法国回来吗?龚膤!” “龚膤,你快来看!报纸!头版头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报纸转移,聚焦到了站在人群外围,依旧靠着把杆的龚膤身上。 那目光里有难以置信,有巨大的震惊,有狂热的兴奋,还有后知后觉的恍然和一丝被“欺骗”的讶异。 韩巧月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龚膤的胳膊,用力摇晃,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龚膤!龚膤!你看见了吗?金棕榈奖!最高奖!五千万美元!” “你昨天怎么不说啊!你就说得了个奖!这哪是得了个奖!这是天大的奖啊!我的老天爷!” 其他演员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龚膤,你也太低调了吧!” “就是!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事!” “快跟我们说说,领奖的时候啥样?是不是全是外国人?” “那奖杯真是纯金的吗?重不重?”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太不够意思了!” 龚膤被围在中间,胳膊被韩巧月攥得有些发疼。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兴奋、写满好奇与惊叹的脸,耳边是嘈杂的追问,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没想到,王团长和团里大多数人,竟然还不知道《救赎》获得的是金棕榈,创汇五千万美元! 她以为,昨天新闻联播一播,今天《人民日报》一发,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了。 她习惯性的低调和回避细节,在信息尚未完全同步的此刻,造成了巨大的认知落差。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 解释自己并非刻意隐瞒? 似乎没必要! 描述领奖场景?那似乎又违背了她不想张扬的本意。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用练功了?”王团长的声音响起,带着惯常的威严,但细听之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她分开人群,走到龚膤面前,目光先是在龚膤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恍然,有被蒙在鼓”的些许尴尬。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和随之而来的巨大震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政委手中,那份报纸的头版头条上,那加粗的黑体字和醒目的照片,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认知上。 金棕榈奖! 最高奖! 五千万美元!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代表的份量,与她之前以为的得了个小奖,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想起昨天自己还轻描淡写地安慰龚膤“得奖是好事”,想起自己还让她去问问程学民能不能帮忙写歌! 语气里那种“对方是大忙人,试试看,不成也没关系”的意味……现在想来,简直…… 王团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多年的历练让她迅速控制住了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从政委手里几乎是夺过了那份报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头版头条,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排练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王团长,看着龚膤! 终于,王团长放下报纸,抬起头,再次看向龚膤。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甚至带上了几分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面对重要人物相关者时的小心翼翼。 “龚膤!”王团长的声音比平时缓和了许多,甚至有些干涩,“这……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救赎》得了戛纳的最高奖?还创汇五千万……美元?” 龚膤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是真的,团长!金棕榈奖,创汇……是五千多万美元。”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因为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能开玩笑的? 但亲耳从龚膤口中得到确认,还是让排练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千多万美元! 对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王团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清清冷冷,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平常事的女孩。 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得了个奖”的理解,是多么的肤浅和可笑。 这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小奖,这是震惊世界,载入史册的辉煌成就! 而龚膤,作为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亲自参与了这一切,却如此轻描淡写,如此……低调! 这种低调,此刻在王团长看来,不再仅仅是性格使然,更透露出一种见过大世面后的沉静,一种与巨大荣耀相匹配的,惊人的淡定。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是为自己之前的误解,也是为那份说出口的,让龚膤去问问程学民写歌的请求。 让一位刚刚获得世界电影最高奖,为国家创下惊天外汇收入的导演,为一次普通的部队慰问演出写歌? 这……这请求的分量,和之前想象中,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开口的帮忙,而是一个需要郑重考虑,甚至可能有些冒昧的请求了。 …… 求月票求全订,谢谢!谢谢! 630 龚膤,黄土同学还是那个黄土!(求全订) 政委也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着打圆场,说道:“好啊!龚膤同志!你可是为我们团,为我们全军文艺战线,立了大功了!” “参与拍摄的电影获得国际最高奖,这荣誉,有你的一份!” “回头要好好给你记一功!要让全团同志都向你学习,学习这种……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 政委的话,将龚膤的低调拔高到了作风的层面!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看向龚膤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或许只是觉得她漂亮、用功、性子冷,现在,则充满了仰望、羡慕、好奇! 以及一种面对传奇参与者时的微妙距离感! 龚膤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了所有目光和赞誉的氛围包围着,感觉比在戛纳的红毯上更加不自在! 她不太习惯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尤其是当这种瞩目并非针对她的舞蹈。 而是因为她参与了一部电影,而那部电影恰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把杆,才勉强稳住身形! “团长,政委!”龚膤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稍稍平息,“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电影的成功,主要是学民和剧组的功劳,我……我想去练功了!” 她需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热情和探究! 舞蹈,汗水,重复千百次的动作,那才是她熟悉和能够掌控的世界! 王团长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恢复了平时的威严,对众人道:“好了!都散了!该练功练功!” “龚膤同志取得成绩是好事,但成绩代表过去!八一慰问演出任务艰巨,谁也不许松懈!都给我动起来!” 人群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开,但窃窃私语和投向龚膤的,各种含义的目光,并未停止! 龚膤重新回到把杆前,摆开架势,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拉伸和动作的规范上。 但心底那丝微澜,却已扩大成了涟漪!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团里的日子,恐怕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平静了。 而请程学民写歌这件事,似乎也变得……更加难以启齿,或者说,更加复杂了。 然而,承诺已出! 她答应了团长,要去问问看! 第二天的下午,龚膤请了半天假,换下被汗水浸湿的练功服,在公共浴室匆匆冲了个凉,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长裤。 鞋子穿的是在香江时,程学民冯家幼两口子,送给她的新皮鞋! 燕影厂门口果然比往常热闹,进出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无比骄傲的兴奋。 谈论的话题也总离不开东厂、程厂长、金棕榈、五千万美元。 来到程学民办公室所在的办公楼,刚上到二楼,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隐约能听到“胡闹!”“不负责任!”“影响太坏!”“我们要见程厂长!”之类的字眼,语气激动! 龚膤脚步顿了一下,心头微微一紧! 她放轻脚步,走到楼梯转角,看到程学民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站着几个人。 其中两个年纪较大、干部模样的人,正对着挡在门口的秘书刘晓莉说着什么,情绪激动,面红耳赤。 刘晓莉挡在办公室门口,脸上带着略显勉强的微笑,但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坚持。 “两位老师,程厂长真的在忙,有重要工作要处理。”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二位留下联系方式,或者把事情简单跟我说一下,等程厂长忙完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转告……” 刘晓莉努力维持着礼貌,声音提高了些,试图压过对方的嗓门。 “忙?他忙什么?忙着怎么把好不容易获奖的电影藏起来吗?”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气得声音发颤。 手指几乎要戳到刘晓莉的鼻子,质问着:“我们是中影公司理论部的!我们有责任,也有权利关心这部代表中国电影取得历史性突破的作品!” “他说封存就封存?问过我们广大同志的意见吗?问过全国电影工作者的意见吗?” “这是对事业极不负责的态度!是对荣誉的浪费!是对观众的漠视!” “我们必须当面跟他谈!今天见不到他,我们就不走了!” “对!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不能让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蔓延下去!” “年轻人,有了一点成绩就翘尾巴,眼里还有没有前辈?有没有组织?” 另一个戴着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人也帮腔道,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 龚膤听明白了! 这是看片会自我封存的决定传开后,引来的又一波质疑和压力。 她看着那两位情绪激动的中影干部,又看看紧闭的办公室门,能想象出门内那个人,此刻面临的是怎样的局面。 他没有选择妥协,也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用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将所有的争议暂时悬置。 但这显然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让他们感到不安,甚至愤怒。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静静地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等待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那两人似乎也意识到今天见不到程学民,在刘晓莉好说歹说,承诺一定转达意见后,才愤愤不平地离开。 边走还边大声议论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音。 “岂有此理!躲着不见就能解决问题?” “我看他就是心虚!” “这事没完!我们找上面反映去!” …… 等到脚步声远去,走廊恢复安静,龚膤才从转角走出来。 刘晓莉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真切而疲惫的笑容:“龚膤姐,你来了!” “程老师他在老厂长那边,你看看这边……刚送走一拨人!”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抱怨和无奈,“这几天,就没消停过!” “采访的,邀请做报告的,谈合作的,还有像刚才那样来……说道的!” “程老师吩咐了,他躲在老厂长那边图个清静,除了特别重要的工作联络,其他人一律先挡着。” “龚膤姐你是自己人,我马上去喊程老师!” 龚膤点点头,表示理解。 跟着问道:“他现在方便吗?我现在直接过去找他吧?” “我就有点事,说完就走,不耽误他太多时间!” “方便,方便!你来了他肯定方便。”刘晓莉笑着说,笑容里带着对龚膤的熟稔,和一种你来了他心情能好些的微妙意味。 转身就带着龚膤,去了老厂长那边! 在这边,程学民之前的办公室,这里还没有安排新人,他这两天都是躲在这里图清静! 跟着刘晓莉轻轻敲了敲门,说道:“程老师,龚膤姐来了!” 里面传来程学民的声音,隔着门板,略显低沉,但很清晰:“进来!” 龚膤推门进去!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夏末的风带着微燥的热气吹进来,吹动了桌上摊开的文件和图纸,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程学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些文件和图纸,手里还拿着钢笔,似乎正在批阅或绘制什么。 看到她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放松的笑意,放下笔,站起身。 “龚膤,你怎么来了?快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跟进来的刘晓莉说,“晓莉,麻烦给你龚膤姐倒杯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刚才应对那两位协会干部,或者说,应对连日来的各种压力,并不轻松! 但看到龚膤,他的眼神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见到朋友般的松弛。 “学民,打扰你工作了!”龚膤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刘晓莉端来的凉白开,道了谢。 “没事,正好喘口气!”程学民揉了揉太阳穴,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说道,“从戛纳回来,还没好好跟你聊聊!” “在团里怎么样?周末怎么没见过来,不是跟家幼说好一起打麻将的吗?” “搞得她那边,和朱淋她们三缺一来着!” 程学民笑着打趣说道! “挺好的,团里任务多,天天练功排练,我前段时间落下的功课太多,周末就没好出来!” 龚膤也是憨憨的笑了笑,打麻将确实好玩,但她落下的功课也确实多。 不趁着周末多练练迎头补上去,团里不好交待! 程学民笑了笑,点头说道:“那确实!文艺工作者的根,还是在舞台上,在排练厅里!” “外面的热闹,都是一时的,只有手上的功夫,身上的本事,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时候,太热闹了,也烦人,是吧?” 他的话总是能轻易地触及她内心的一些感受! 龚膤抬起眼,看着他略显清减的脸颊和眼下的淡青,直言不讳: “你……这边还好吗?我刚刚在门口,好像听到……” “没什么,一些不同的声音而已!”程学民轻描淡写地带过,似乎不想多谈那些烦心事,也不想让她担心,“任何事,有人赞同,就总会有人反对,很正常!” “电影不放了,有些人没了用武之地,发发牢骚,可以理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移了话题,“倒是你,今天来,不只是来看看我吧?有事?” 他看出龚膤似乎有心事! 龚膤点点头,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军裤的侧缝,那是一个她紧张或思考时不经意的小动作。 她抬起眼,直视着程学民,开口道:“嗯!两件事。第一,团里下了任务,八一慰问演出,我要随队南下,去几个军区!” “可能……要去一段时间,过来跟你告个别!” 程学民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听到熟悉的人,要离开时的自然反应。 随即恢复平静,点了点头:“南下慰问演出?这是重要任务。好在最近目前还没有新的电影筹拍,等你慰问演出后,下半年再看!” “对了,什么时候走?去哪些地方?” “就这几天,具体时间等团里通知!说是去南边几个军区,可能要去两三个月!” 龚膤回答,心里因为他语气里的关切而微微一暖。 “南方夏天湿热,蚊虫多,演出又辛苦,你自己多注意身体。特别是膝盖,旧伤要注意,别太拼命,演出前一定要活动开。” 程学民的语气很自然,带着朋友式的、细致的关切。 他记得她以前跳舞落下过膝盖的旧伤! “我知道!”龚膤心里那点暖意更明显了些,他记得。 “第二件事……”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这件事在她心里盘桓了几天,此刻说出来,竟有些艰难。 所以没敢看程学民的脸,说道:“是我们王团长托我问问你。团里这次慰问演出,想排个新节目,最好能有首新歌。” “团长听说你……写歌很好,前几次写的新歌反响都特别大!” “所以,想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写一首适合下部队慰问演出的歌?” “主题是军民鱼水情,歌颂我们最可爱的战士,要昂扬向上,最好战士们喜欢听,容易学。当然,创作费团里会出的,按最高标准!”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着程学民。 这个请求,在此时此刻提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那么忙,压力那么大,还要应付各种事情,中影的人都堵到门口了…… 她甚至有些后悔,或许应该找个借口推掉团长的请求! “可以啊!这有什么的,一首慰问演出的新歌是吧?”倒是让龚膤没想到的是,她的黄土同学还是那个黄土同学! 竟然想都没想,不带犹豫半秒的,就当场痛快的答应了自己。 跟着程学民又是问道:“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要?对曲风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是偏向进行曲那种铿锵有力的,还是更抒情、朗朗上口一些的?” 龚膤确实十分的意外惊喜,连连高兴的说道:“时间比较紧,最好能在出发前,或者我们到地方开始排练前能拿到。” “具体的,你肯定比我们在行!”她顿了顿,补充道,“团长说,按最高标准付创作费……” 程学民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关于创作费的话:“别跟我这么见外,谈钱伤感情!” “再说为战士们写歌,谈什么钱!” …… 求月票求全订,谢谢!谢谢! 631 临别赠歌,龚膤几度心猿意马(求全订)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程学民说完那句谈什么钱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询问更具体的细节,或者做出我琢磨琢磨,尽快给你之类的承诺。 他只是靠向椅背,目光从龚膤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的天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带着某种思索节奏的笃笃声。 这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对龚膤来说,却仿佛被拉得很长! 她看着他略显出神的侧脸,那被阳光勾勒出的下颌轮廓,显得清晰而有些冷峻。 眼神聚焦在虚空的某一点,显然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是还在为刚才门口那些人的纠缠烦心? 还是想到了南下香江的复杂事务? 又或者,是对写歌这件事本身,感到了某种为难? 毕竟,创作需要灵感,需要心境,而他现在的处境…… 龚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的欣喜和感动,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程学民显然游离的思绪冲淡了。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太唐突了!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或许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是不想让自己难堪! 现在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件事的不简单! 不仅仅是写一首歌,还涉及到部队、政治主题、时间紧迫,而且是以程学民这个刚刚获得巨大荣誉,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名字来写。 会不会反而让他觉得是个负担? 甚至,是一种变相的,来自官方的,带有某种意味的命题作文? 她想起王团长提到程学民这个名字时,那种混合着赞赏、期许和理所当然可以请求的态度! 想起政委念《人民日报》时激动的神情,想起团里众人看她时,那仰望中带着距离感的眼神…… 所有这些,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重量,压在了请程学民写歌这个原本单纯的请求上。 她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贸然闯入了大人复杂的世界,还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要求。 不能再打扰他了,龚膤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已经够烦,够忙的了! 而且,自己还要赶回团里练功。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告辞! “那个……学民!”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你要是忙,歌的事……也不用太着急!” “团长那边,我会去说!我……我就不打扰你了,先回团里了!” 说着,她放下手里一直捧着的,已经有些凉了的白开水杯子,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动作有些急,带着一种想要尽快逃离,这微妙沉默氛围的迫切。 她甚至不敢去看程学民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为难或敷衍。 然而,就在她身体离开椅面,刚刚站直一半的时候! “等等!” 程学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她即将完成的起身动作钉在了原地。 龚膤动作一僵,重新跌坐回椅子上,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向他。 程学民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眼神重新聚焦,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飘忽和沉思,变得清亮而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他没有解释刚才为什么沉默,也没有回应她关于不用太着急的话。 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准确地说,是点了点摊开在桌角的一沓空白稿纸。 “你坐一下,别急走!”他说,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仿佛刚才那段沉默从未存在。 龚膤愣住了,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是还有别的事要交代? 还是觉得刚才的沉默怠慢了她,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她下意识地重新坐好,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指令的新兵。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程学民的动作! 只见程学民不再看她,而是微微侧过身,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了那支他刚刚放下的黑色钢笔。 他拧开笔帽,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从桌上那沓稿纸的最上面,抽出了一张! 稿纸是东方电影制片厂专用的那种淡黄色格子纸,抬头印着红色的厂名和厂徽。 纸面光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将稿纸在面前摊平,用左手手掌抚平了可能存在的,细微的卷边。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稿纸左上角。 右手握着钢笔,悬停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整个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厂区远处高音喇叭播放广播体操音乐的微弱声响,以及更远处,不知哪棵树上最后几只夏蝉拖长了调子的嘶鸣。 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夏末特有的,干燥而温热的气息,拂过程学民额前几缕不听话垂下的黑发。 他就那样保持着悬腕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凝视着空白的稿纸,又像是在凝视着稿纸之外某个无形的存在。 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锐利。 龚膤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凝定的姿态,而变得粘稠,缓慢下来。 他在想什么? 龚膤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一个荒诞却又带着某种惊人可能性的念头,在她心底激起了涟漪。 他该不会……是现在就要写吧?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和不可思议! 写歌,尤其是为部队慰问演出创作主题歌曲,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那应该是需要反复酝酿、构思、推敲,甚至要下部队采风、体验生活,然后才能慢慢成型的严肃创作。 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刚刚答应,坐下来,铺开纸,提起笔……就写? 然而,程学民接下来的动作,印证了她那荒诞的猜测。 只见他悬停的笔尖,忽然动了! 不是迟疑的,试探性的落下,而是非常流畅地,带着一种笃定的力度。 笔尖接触纸张,发出极轻微的,带着摩擦感的沙的一声。 他手腕稳定地移动,笔尖在稿纸上划出清晰而有力的线条。 不是随意的涂画,也不是停顿思考的标点,而是连贯的,成行的字迹。 他真的在写! 龚膤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甚至忘了礼数,忘记了应该保持距离。 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在稿纸上稳健移动的笔尖,以及随着笔尖移动,在淡黄色纸张上一个个显现出来的,墨迹未干的字。 程学民写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办公室里唯一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字迹不算特别工整漂亮,有些连笔,但力透纸背,笔画清晰,自有一种洒脱不羁的气势。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发丝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侧脸的轮廓在专注的神情下显得格外沉静。 甚至有一种雕塑般的凝固感,唯有握着钢笔的手指和手腕在稳定地运作! 龚膤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屏住呼吸,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脚步极轻、极缓地,挪到了程学民的办公桌侧后方。 一个既能看清他书写,又不会干扰到他的角度。 她的影子被斜射的阳光拉长,投在旁边的文件柜上,静止不动。 她终于看清了稿纸上正在成型的字句! 最顶上一行,是歌曲的名字。 四个字,简洁,却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军营的清新与质朴气息! 《军中绿花》 龚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军中,点明了归属和场景; 绿花,一个带着生机、希望甚至有些诗意的比喻,却又如此贴切地指向了那些穿着绿色军装的、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战士们。 没有钢铁长城,英雄赞歌那样宏大直接的词汇,却更显得亲切、含蓄,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视角。 她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是词曲作者的位置,程学民流畅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空了一行,开始书写歌词正文。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 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 不要想妈妈! 声声我日夜呼唤,多少句心里话。 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 军营是咱温暖的家。 ……” 笔尖不停,一行行清隽而有力的字迹,在稿纸上铺展开来。 龚膤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心里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些字句的排列,开始尝试着赋予它们旋律。 起初是无声的默读,渐渐地,一种简单、质朴、却又异常流畅,仿佛从心间自然流淌出的调子,在她脑海中形成了轮廓。 那调子没有复杂的转音和高亢的嘶喊,而是平实、舒缓,带着一种叙述般的亲切感。 像夜深人静时,同班的战友在床边低声的哼唱,又像远方母亲隔着千山万水的殷殷叮咛。 “妈妈你不要牵挂,孩儿我已经长大。 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 风吹雨打都不怕! 衷心地祝福妈妈, 愿妈妈健康长寿,待到庆功时再回家, 再来看望好妈妈。 ……” 第二段,视角从军营、战友,转向了远方的母亲,转向了那个每个离家儿郎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风吹雨打都不怕”,是坚定的誓言; “衷心地祝福妈妈,愿妈妈健康长寿”,是最质朴的祈愿; “待到庆功时再回家”,是含蓄的承诺,也是离别时强忍的泪水背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荣光。 龚膤看着这些字句,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个年轻的,晒得黝黑的面孔,他们在边疆,在海岛,在哨所,在训练场,将思念压在心底,将青春奉献给国家。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歌词,没有空洞的口号,没有刻意的拔高,它写的是想家,是妈妈,是离别时的泪花! 恰恰是这些最普通,最真实的情感,最能戳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也最能体现军营是咱温暖的家背后,那份深沉的家国情怀。 程学民还在写。写完了第二段歌词,他笔尖略顿,在下面空了两行,然后开始书写简谱。 然后是音符,一个个蝌蚪般的符号从他笔尖流淌出来,伴随着偶尔标注的连线,附点和简单的强弱记号。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那些音符的排列组合,仿佛早已在他心中成型。 此刻只是将它们从脑海里誊写到纸上。 龚膤完全看呆了! 她不懂复杂的乐理,但基本的简谱她是认识的。 她看着那些音符组成的旋律线,再对应着刚才看到的歌词,在心里轻轻地,试着哼唱。 那旋律果然如同她所预感的那样,平实、流畅,朗朗上口。 主歌部分娓娓道来,如叙家常;副歌部分情绪微微上扬,带着思念和期盼,却又克制在一种温暖的基调里。 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却自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尤其那句“军营是咱温暖的家”,旋律回转,带着一种归宿般的抚慰感。 这……这真的就是一首完整的,可以直接拿来演唱的歌曲了? 从她提出请求,到他点头答应,再到他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提笔就写…… 整个过程,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喝几口水的功夫,说几句话的时间。 一首贴合军民鱼水情、歌颂战士、昂扬向上又易于传唱要求的歌曲。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在这间弥漫着文件气息,刚刚还送走了怒气冲冲的访客的办公室里,诞生了。 这不是创作。 这简直是……是呈现。 仿佛这首歌早已存在,只是被他从某个地方拿了出来。 …… 求月票求全订,谢谢!谢谢! 632 天仙妈,你越来越跟你女儿一样调皮了(求全订) 笔尖在稿纸的右下角轻轻一顿,画上了一个饱满的句号。 程学民停下了书写! 跟着拿起稿纸,轻轻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然后从头至尾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扫过歌词和旋律,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将稿纸转了个方向,轻轻推到还处于震惊状态,微微张着嘴的龚膤面前。 “喏,看看!曲子比较简单,旋律也上口,应该适合战士们学唱!” “歌词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犯忌讳的词句,你们文工团政治审核比我内行。” 程学民的声音响起,语气却平淡得像只是递过一杯水。 龚膤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 目光落在眼前这张,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稿纸上! 黑色的字迹在淡黄色的纸张上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军中绿花》四个字仿佛带着温度。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捏住了稿纸的一角,将它拿了起来,凑到眼前,似乎要再确认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 是真的,不是幻觉! 歌词,旋律,调号,拍子,甚至简单的演唱情绪提示,一应俱全。 一首完整的新歌! 她抬起头,看向程学民! 他也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既没有完成创作后的得意,也没有等待评价的紧张,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恰好有一缕照在他的侧脸上。 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和下巴上新冒出的,未来得及修剪的青色胡茬。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甚至因为刚刚完成了一件事,而透出些许松弛! “这……这么快?”龚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甚至忘了用学民这个更亲近的称呼,也忘了用更得体的语言来表达震撼和感谢。 只是最直接地,脱口问出了心底最巨大的疑问。 这不符合常理! 任何创作,都需要时间,需要酝酿,需要反复修改! 即便是天才,也需要灵感的火花和捕捉火花的瞬间! 可他……他从答应,到提笔,到写完,中间甚至没有长时间的思考。 只是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这已经不是快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神迹! 至少,在龚膤有限的认知和过往的经验里,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程学民看着龚膤她那副因为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愣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点点…… 或许是自嘲,或许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答快或不快的问题,而是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目光则是投向窗外那株枝叶繁茂的梧桐树,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其实,也不算快!”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客观,“从戛纳回来,在香江的时候,在飞机上,知道你肯定要归队,也知道你们文工团每年八一的慰问演出是重头戏! 所以就在想……有没有什么,能帮上点忙,或者,能让你……嗯,让你们团里的演出,更出彩一点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避开了某些更直接的表达。 “脑子里,就大概有些关于部队,关于战士,关于离家和想家的片段。旋律也是那时候有点模糊的影子,在路上晃晃悠悠的,慢慢清晰了一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龚膤,眼神平静无波:“刚才你一说要下部队慰问,想要新歌,这些片段和影子,好像就自动凑到一起了!” “正好,趁着还没忘,就写下来。不然过两天我一南下,忙起来,可能就顾不上了,或者忘了当时的调子了1”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将这种近乎神速的创作致敬,归因于早有模糊的想法和恰好被触发。 否则真能跟龚膤说,这是他直接照抄致敬的!? 说出来,也没人信啊! 而龚膤知道,这绝不是凑巧或者正好那么简单。 早有模糊的想法……说明他在戛纳载誉归来,事务最繁忙,压力最大的时候,在回国的旅途中,竟然还分心想着她回团后可能面临的任务,想着能为她的工作出点力。 恰好被触发……更是一种惊人的,将零散思绪瞬间整合成形、并且完美契合具体要求的能力。 他不是写了一首歌! 学民他是在接到请求的瞬间,从早已准备好的,为她而储备的素材库里,精准地提取并呈现了这一首歌。 这个认知,比刚才目睹他下笔成章更让龚膤心潮起伏。 一种巨大的,汹涌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冲垮了她心防的某个堤坝,瞬间淹没了她的胸腔,冲向她的眼眶和鼻尖。 那暖流里,混杂着震惊,感激,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如此细致地,不动声色地放在心上,惦记着的动容。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记得她的工作,记得她可能的需要! 原来,那些看似顺理成章的帮助,那些轻描淡写的正好,背后都有着不为她所知的,提前的思量。 她的黄土同学,还是那个黄土同学! 即使他如今站到了她需要仰望的高度,即使他面对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和纷扰,即使他们之间因为各自的道路和环境的改变,似乎有了一些看不见的距离! 但在某些地方,在她的事情上,他好像从未改变! 那份细心,那份周到,那份默默的,不求回报的支持,依旧在,只是藏得更深,表达得更含蓄。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刚才的沉默带着些许尴尬和龚膤的忐忑,而此刻的安静,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温暖的默契,和龚膤内心剧烈翻涌的情感。 她紧紧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稿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垂下眼帘,目光再次落在《军中绿花》那四个字上,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 她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太麻烦你了,说这歌太好了,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可话到了嘴边,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多余! 最终,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澎湃的心潮强行压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眼眶有些微微的发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亮。 只是那清亮深处,漾动着前所未有的,柔软而真挚的波光。 “我……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保持着平稳,“这歌……真好!” “真的,团长和战友们,还有……战士们,一定会喜欢的!” 龚膤她顿了顿,极其认真地看着程学民的眼睛,补充道,“谢谢你,学民,真的……谢谢!” 最后两个谢谢,她说得很轻,却很重,承载了千言万语! 程学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目光柔和了下来。 他没再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这份感谢是理所当然。 又仿佛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如此郑重的道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带着明显的倦意,语气依旧温和的说道:“曲子简单,旋律也上口,你们团里懂音乐的同志应该很快就能配上伴奏。” “歌词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或者不符合你们演出要求的,直接改,不用问我。” “不,不用改!”龚膤立刻摇头,将稿纸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双手拿着,贴在胸前,说道,“这样就很好,特别好!” “我……我这就带回去给团长看!” 她说着,站起身来,这次的动作平稳了许多,但依旧能看出内心的不平静。 “嗯!”程学民也站起身,没有过多挽留,“路上小心,回团里好好准备演出!后续要是有拍摄任务,等你演出回来再说!” “好!”龚膤点点头,将稿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放进自己军裤侧边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轻轻按了按,确认放好了。 她看着程学民,想说点什么告别的话,比如你也多保重,比如南下注意安全。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刚才已经说过了,再说显得重复。 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唇,轻声说:“那我走了。” “嗯!” 龚膤转过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站在办公桌后,午后的阳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但身姿依旧挺拔。 见她回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走了,眼神平静而温和。 龚膤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将那间充满了茶香、墨香、文件气息,以及刚刚发生了一场近乎奇迹般创作的办公室,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如鼓的声音。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稿纸的触感,口袋里那轻薄的纸张,却仿佛有着灼热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心口。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几秒钟,背靠着冰凉的木门,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 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混合着震惊、感动、暖意,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愫的激荡之气,全部呼出。 又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感觉,牢牢地刻进记忆深处!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她挺直脊背,迈开步子,朝着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坚定,有力。 办公室里,程学民听着门外那由近及远的,最终消失在楼梯口的脚步声,一直平静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苦笑。 跟着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写下《军中绿花》的那支钢笔,笔尖还残留着些许墨迹。 他当然不会告诉龚膤,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在他前世记忆的海洋里,早已是传唱多年,深入人心的经典。 他只是在合适的时机,将它们致敬拿了出来。 看到她那难以置信的,震惊的,继而感动到眼眶发红的模样,他心里并无多少创作的得意。 反而有种微妙的,混杂着欺骗感和慰藉感的复杂情绪。 欺骗感在于,这并非他真正的才华;慰藉感在于,至少,这首歌能真的帮到她,帮到那些即将听到它的战士们。 至于灵感?酝酿?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那是东西在程学民这里,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他脑子里有金手指,涟漪一闪什么都能致敬出来! 没过多久,程学民脸上的温情和复杂迅速褪去,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和专注。 龚膤的来访,和那首《军中绿花》的小插曲,就像繁忙主旋律中一段短暂而轻柔的间奏。 此刻,间奏结束,他需要重新投入到那些更为复杂,也更为紧迫的现实事务中去! 香江之行在即,协议需要最终敲定,鬼子野娘们那四个亿的美金现钞,也必须一分不少的为国家,带回来! 厂里的事情也需要安排妥当,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关于《救赎》自我封存引发的余波…… 每一件,都需要他集中精力去应对! 可就是这个时候,小秘书天仙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滑溜了进来,悄眯兮兮的跟程学民玩笑问道:“程老师,你给龚膤同志写什么了?” “刚才看她出去,跟她打招呼,直接跟只受了惊的鸟儿一样,飞一般的跑了!” 程学民眼皮一抬,这天仙妈刘晓莉是越来越跟她女儿一样皮了,竟然开起了他的玩笑来! 也是没好气的说道:“能写什么?龚膤她马上要南下八一慰问军演,我给她写了一首新歌而已!” …… 求月票求全订,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