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成圣从养生太极开始》 第11章 发小 傍晚。 陈成特意绕道去了较远的一个里,买了一大碗炖得耙烂的羊肉,就着两大个馍,吃得浑身暖热。 ??????????.?????提醒您 回到苦槐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疤熊带着两个喽啰,正堵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陈成面不改色,径直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再刻意目光躲闪或缩起肩膀,走到疤熊面前停下,腰背自然挺直,略一颔首,声音平稳地喊了声。 「疤爷。」 「回来啦?」 疤熊斜叼着根草茎,歪头打量着他,似笑非笑。 「听说你练武了?咋样嘛?」 「龙山馆下院,也就那样,好歹混口饱饭。」陈成道。 「挺好。」 疤熊点了点头。 「啥时炼出血气,成了真正的武者老爷,可记得早点言语一声,我好给你家免了平安钱!」 「……疤爷说笑了,我想练出血气,怕是难。」 陈成应付了一句。 疤熊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等陈成告辞走远后,旁边一个喽啰,眯着眼,压低嗓子道。 「疤爷,赖头死前最后结过梁子的,就是这小子,会不会……」 「不像。」 疤熊啐掉嘴里的草茎,眯眼望着陈成消失的方向。 「我下午去看过,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是个老手,陈家这小子……」 疤熊顿了顿,似乎在掂量。 「他刚进武馆没几天,撑死也就比个泥腿子强些……赖头再废,也是见过血的,哪能一照面就死在他手上?」 此言一出,两个喽啰都默默点头。 疤熊眯着眼,像是还在盘算什么,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不过……进了武馆,胆子倒是见长了。」 「疤爷……」 旁边那喽啰想了想,又道。 「咱黑狼帮昨晚跟清河帮谈崩了……周龙他们家,咱是不是可以动了……」 「啪!」 没等那喽啰把话说完,疤熊已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踏马自己想死,可别连累老子!周龙历来孝顺,动他家人,他能跟你玩命!」 「况且,帮会间那点事儿,都是上头的老爷们做主,今儿谈不拢,明儿难保就能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疤熊咧了咧嘴,几乎一字一顿道。 「除非哪天帮主下令,否则,谁也别打周龙家的主意!别给老子没事找事!」 …… 苦荞里。 歪脖树下的小院中,还残留着一股甜腥铁锈的气味。 与赖头同住的三个黑狼帮喽啰,此刻正面色如土地站在院墙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往日那点街头混迹的油滑与凶狠,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压得不见踪影。 他们面前,正立着一个与这破败小院格格不入的男人。 身材魁梧,骨架宽大,穿着一身质地扎实的靛蓝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但干净的藏青马褂,腰间束着牛皮革带。 一张国字脸布满浓密的络腮胡,眼神沉得像两口深潭。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那三个喽啰感觉就像被利爪扼住了咽喉。 「赵、赵爷放心!您的话,我们一个字都不敢忘……就是掘地三尺,我们也要把那该千刀万剐的凶手揪出来!」 「你们只有一个月。」 「……是!我们记住了!一个月!」 三个喽啰被那如有实质的威压与杀意碾得几乎魂飞魄散,只能捣蒜般拼命点头,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汉子最后瞥了一眼赖头的屋子,便自拂袖离去。 那魁梧的背影,裹挟着令人窒息的低压,消失在巷口愈发深沉的暮色里。 直到此刻,那三个喽啰才像被抽走骨头般,瘫坐了下去。 「真没想到,赖头那烂货……背后傍的竟是这位爷!」 其中一个胖子咂着嘴道。 「怪不得他以前总能摸准商行送货的线,劫了货也屁事没有……」 另一个瘦些的家伙,满脸疑惑。 「可那天……不就是这位爷,亲手把赖头的腿给废了吗?」 胖子冷哼道:「还不是怪赖头自己,没把送货的杂役灭口,被捅到商行东家那……赵爷肯定得给个交代。」 「先不说那些了!」 一直没开口的那人,眯着眼,喃喃低语。 「你俩有没有觉得……赖头那眉眼,尤其是鼻梁和下巴……跟赵爷……是不是有点……」 另外两人怔了怔,异口同声道。 「嘿!你还真别说!」 …… 三天后的傍晚,陈成比往常提早了些离开武馆。 通常来说,早退是不被允许的,方胖子唯独给了陈成通融。 穿过熟悉的,充斥着污浊与恶臭的南三卫,一路向北,街巷逐渐宽阔整洁,两侧多了不少砖木结构的小院、小楼。 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粪溺与霉腐的气味几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食物、油脂、烧柴等气味。 往来行人衣着虽仍多朴素,但补丁少了,面色也不似贫民窟那般枯槁。 昭城的庞大,远超陈成前世认知中的古代城池。 从城墙根算起,百户为一里,十里成一卫,足足百卫方才只是南外城贫民窟的范围。 百卫之外,才是南外城七十二坊。 至于坊市以北,那墙高池深、守卫森严的内城,对陈成而言,始终是触不可及的虚妄蜃楼,至今未曾踏足过半寸。 乐南坊,照福楼。 两层木楼,匾额漆黑,门口挂着鲜亮的酒旗,小厮在旗下热情揽客。 见一身汗湿旧衣的陈成靠近,小厮还以为是要饭的,蹙眉咧嘴,正要驱赶。 「找周龙。」 陈成在他开口前,报出了小龙的名字。 小厮立刻堆起笑脸。 「哎哟!原来是周爷的朋友!快请快请,周爷他们早到了,都在楼上雅间等着呢!」 他侧身引路,将陈成带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一间临街的包间。 轻轻推开门。 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小龙坐在右首,换了身干净的灰色布衣,手臂上缠着些带血的绷带,气色倒还好。 主位和左首坐的是另外两个熟人,梁光和曹八斗。 都是小时候一起在泥地里滚大的伙伴,只不过如今身份不同,终不似少年时。 「阿成哥。」 虎妞坐在小龙右边,轻轻挪了挪一旁空着的椅子。 陈成走过去坐下,朝众人一一打了招呼。 简单寒暄后,小龙招呼跑堂上菜。 很快,三荤四素摆满了不大的圆桌,菜式不算精细,但分量扎实,肉片肥厚,配上一壶烫好的清酒,可算是一顿体面的席面了。 「小龙,今儿这顿到底是为个啥,非把我和八斗都叫来?」 梁光第一个动筷,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成。 「都是哥们,我便直说了……」 小龙咧嘴一笑,爽利道。 「阿成哥失了商行活计,我原本是想托你和八斗帮忙,拉他一把。」 「哪想我昨晚回到家,虎妞才告诉我说,阿成哥已经拜入龙山馆下院,倒是不必再麻烦你俩……」 小龙说着,亲自给梁光和曹八斗倒了酒,见陈成摆手,便没倒给陈成。 「这桌酒菜两天前就已定下,我索性便没退,权当约你们聚一聚,来,先干一杯!」 「干。」 三人酒杯相碰,杯沿高低与座次无异。 酒一下肚,三人的话便都多了起来。 梁光话里话外,多是巡卫司的规矩与体面,偶尔提及某位上官,语气立时变得恭谨。 曹八斗则把十年苦读、秀才功名挂在嘴边,言语间满是对来年『州府文选』的期待。 小龙两头附和,给足了面子,他俩对小龙也还算客气,毕竟是清河帮里炼出血气的武者,地位不同。 但对陈成,他俩虽不至于失礼,却是肉眼可见的疏远。 「阿成哥,你不喝一杯?」 虎妞轻声询问,见陈成摇头,她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一线。 「那就多吃些菜。」 「好。」 陈成也倒真没客气。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着三人交谈中的有用信息。 比如,冬税可能会长,来年可能还会征兵,若有文选高中的官身功名,便可减免部分赋税,族亲豁免三次兵役。 酒过三巡。 话头不知怎么又绕回到陈成身上。 「小成如今在武馆,也好。」 梁光抿了口酒,语气像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总归是条出路。不过习武不易,尤其是龙山下院,押上性命不说,前程……还得看造化。」 曹八斗接过话茬,笑容温和却带着距离。 「不管怎么说,强身健体总是好的。我辈读人,也讲究个礼乐射御数,六艺俱全嘛。」 「小成,若有闲暇,不妨也找位教先生带你开蒙识字,明些事理,将来再想谋生……也更容易些。」 「确实。」 陈成点了点头,并没多说什么。 梁光仗着亲戚的关系,做了南三卫巡卫司吏,手握些许实权,人脉通达。 曹八斗家中偶然发迹,脱产念十余年,已得秀才功名,有了踏入仕途的资格,前途光明。 他俩言语间,难免有官僚式的关怀和腐儒式的劝导。 可说到底,并非刻意贬损陈成。 只是阶层与认知带来的天然俯视罢了。 见陈成『愿意』听,二人彻底打开了充满优越感的话匣。 醉意朦胧间,那点分寸感也渐渐迷失。 「小成啊,不是哥说你……」 梁光拍着桌子,口吐酒气。 「炼那劳什子血气,真当是泥里刨食那么简单?就凭你……糊涂啊……」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小龙你……清河帮那是人待的地儿吗?成天打打杀杀,脑袋别裤腰上……」 「最后捞着的,还不就是上头老爷们指缝里漏的那点?老爷们动动嘴皮,你们帮会就得拿命去打去杀……唉……」 「那可不?」 曹八斗在一旁应和,道。 「小龙,听兄弟一句劝,别干了!想法子弄个百八十两银子出来,让光哥在巡卫司里使使劲,给你谋个正经差役的位置!这辈子也就稳了!」 他顿了顿,又瞥向陈成,语气轻飘飘的。 「小成,你也是一样,武馆那『卖身契』就一唬人的玩意儿!只要钱到位,光哥随随便便就能给你铲了!信不信?」 「……」 酒菜的热气在油灯光晕下氤氲,旧日情谊在现实的阶差前显得单薄而微妙。 小龙默默地自斟自饮,心口不断被辛辣的酒液灼痛。 虎妞也低下头,不再动筷。 倒是陈成情绪平稳如旧,继续吃着桌上难得的肉食,只是握筷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良久,酒残菜冷。 「行啦,吃得也差不多了,走,跟我换个地方,去遗梦阁乐呵乐呵……嗝……」 梁光眯着泛起醉意的眼睛,脸上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曹八斗再不提什么圣人斯文,勾肩搭背地凑了上去。 小龙看了一眼身边的虎妞,刚想开口推拒,却被梁光和曹八斗一左一右拉住,附耳说了些『同道中人』,『光天化日』之类的虎狼之词。 小龙脸上逐渐露出坏笑,半推半就地被他们拉了起来。 梁光这才像是刚想起陈成似的,转过身,轻佻道。 「小成,一起吧,哥带你去见识见识……嗝……」 陈成放下筷子,平静地道。 「不了,天晚,虎妞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送她,你们玩得尽兴。」 「行,那虎妞妹妹就交给你了!」 梁光本也不是真想邀请陈成,顺坡就下。 小龙闻言,脸上的坏笑敛了敛,看向陈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 虎妞也悄悄松了口气,飞快地瞥了陈成一眼,又低下头去。 出了酒楼。 梁光他们三个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奔向乐南坊深处。 陈成和虎妞则并肩朝苦槐里走去。 第12章 登门 走在阴暗逼仄的贫民窟巷道内,恶臭如同有形的浊流,将空气浸得异常黏腻。 泥地湿泞,污水坑洼映着惨澹月光,破碎而扭曲。 两侧犬牙交错、向内倾挤的烂板破檐,将并肩而行的二人,推向更近的距离,衣袖偶尔相擦。 陈成和虎妞一路走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时候的事情。 陈成脑袋里塞了太多事,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虎妞抿着唇,眼神在陈成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前方无尽的黑暗间游移。 像是有别的话哽在喉咙里。 看本,??.??m 可都已经到家了,那几句在心头翻腾了一路的话,仍没能说出口。 道别后,陈成回到自己家里。 即便此刻时辰已晚,他还是摆开了架势,略作调息后,养生太极如流水般无声展开。 这俨然已经成为他每日必须完成的事情,即便在杀人那夜,也未曾落下。 …… 时间如掌中握不住的流沙,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每天早晚两顿实实在在的肉食,流水般花光了陈成的钱财,却也让他那副早已熬干燃尽的体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与补益。 原本干瘦如柴的空架子,如今复上了一层单薄却结实的肌肉,线条在肩背和手臂上起伏,虽不明显,却已褪尽了虚弱。 相应的,两门武学的锤炼进度,都随之大大加快。 【伏龙拳】:入门(298/300),特性(无) 【养生太极拳】:入门(297/300),特性(无),破限(否) 墙角处,百斤重的石锁,陈成已能一手一个,平稳提举,且气息不乱。 而这个重量,仅仅只是他锤炼伏龙拳之后的『放松』。 「陈师兄,该吃午食了。」 旁边,乔荞放下一个二百斤的石锁,眨巴着眼睛望过来。 那双眸子清澈透亮,映着天光,也清晰地映出陈成沉默修炼的身影。 这段时间,小丫头的伏龙拳进境神速,方胖子已经没什么可指点的,由着她自己修炼。 而自从那次陈成尽心指点过后,她就『黏』上了陈成。 陈成去哪她去哪,陈成练啥她练啥,就像条安静又固执的小尾巴。 「嗯,你先去。」 陈成随口回应后,继续提举着石锁。 乔荞乖乖点头,抿着唇,转身小跑向灶房。 也是自那日起,每天的晨食与午食,她都会提前帮陈成盛好、晾温。 等陈成吃完,她又会抢着把碗筷洗净收好。 陈成起初推拒过两次,却拗不过她,慢慢也就默认了。 而这情形落在方胖子眼里后,他紧接着便开始对这个心性纯直,知恩图报的天才少女展开投资。 他不仅将自己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给乔荞单独居住。 还自掏腰包,为乔荞置办了合身的新练功服和布鞋,偶尔还会给她肉食,乃至补益汤药。 院中弟子没有不艳羡的,却没人敢有质疑。 用方胖子的原话来讲,这就是天才的待遇!不服的,可以站出来比比!谁胜得过乔荞,他照样给足同等待遇! 「石师兄,吃饭去。」 陈成又练了一组十二次,才将石锁放下。 不远处,石磊拳招收势,脸上带着如往常一样的玩世不恭之色,走过来,和陈成一起去往灶房。 这段时间,石磊的饭量陡然暴增,体格也比从前壮了一大圈,肩臂肌肉贲起,将旧衣撑得紧绷。 只是,经过那次站场的事情后,他那张大碎嘴突然哑了火。 陈成问过两次,都被他嘻嘻哈哈用别的话头岔开。 陈成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天之后,马召再也没出现过。 石磊也和王汉等人彻底决裂,再没说过半句话。 「陈师兄,有人找你,他说他姓张,先前来过的。」 饭后歇息的空当,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小跑着过来传话。 「嗯,好。」 陈成点头微笑后,起身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见张平站在门口,眼神躲闪,喉结翻滚,一副做了天大亏心事的模样。 「张管事?你,有何贵干?」 陈成面露疑惑。 「不,不是我……」 张平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缓缓挪向身侧。 陈成心下一凛,迈步跨出门槛,才看见院门一侧,正立着一名威势极重的络腮胡汉子,身后还跟着三个青年。 而这四人,陈成全都认得。 那三个青年,正是和赖头同住一个小院的黑狼帮喽啰。 那汉子则是永盛商行的武者护卫之一,赵山! 他一言不发,只是负手立在那,一双漆黑眸子沉沉望来,仿佛射出两道利刃,要将陈成彻底洞穿。 这一瞬间,张平和三个喽啰,都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鹌鹑,哆哆嗦嗦,几近窒息。 恍惚间,仿佛连巷子里穿行的风,都凝滞了几分。 陈成感觉心头像压了座大山。 换做从前,他只怕早已被吓瘫在地。 但此刻,他却能稳住心境,神色不卑不亢。 「赵护卫,你找我?」 「跟我走一趟。」 赵山缓缓开口,中气十足的低沉嗓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去哪?」 陈成故作疑惑 「赵爷让你走就走!废什么话!」 赵山身后,一个牛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壮硕喽啰,直接上前一步,探手便想去揪陈成的衣领。 在他眼里,陈成不过练武月余,撑死了比个泥腿子强点。 而他在道上混了多年,一身蛮力可不是吹的,拿下陈成,不跟玩儿一样? 「唰!咔!」 然而,下一瞬间。 陈成右手如电探出,五指微曲成爪,精准无比地扣住对方手腕脉门。 「龙牙钉!?」 赵山一眼就看出,陈成这一手,是伏龙拳的擒拿招式。 五指如龙牙,钉死对手关节、筋腱、脉门……中招者几乎无法挣脱,不废也要脱层皮。 「嗷……」 那壮硕喽啰爆出杀猪般的惨嚎。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腕关节像被数根铁签钉入,手掌连着前臂疼得钻心刺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就仿佛……自己的这只手掌,随时会被陈成从腕子上生生掰断、撕扯下来。 伏龙拳讲究擒锁为先,伏劲在后。 这壮硕喽啰的感觉一点没错。 以陈成如今的力量,狠下心以龙吟调动脏腑合力,催发周身积蓄的伏劲,要扯断他那只手爪,并非不可能! 看到眼前一幕,另外两个喽啰都被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张平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远了挪。 「赵爷救我……断……我的手,断了……」 那壮硕喽啰稍一挣扎,手腕便疼得他头晕目眩,半身发麻,只能向赵山求救。 赵山并没有急于出手,只是冷冷盯着陈成。 这小子真的只是习武月余? 刚才那一下精准老辣,近乎本能!这该是数年水磨工夫,一点一滴磨合出来的效果才对! 赵山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竟然有些……看不透陈成。 「小子,别逼我亲自出手!」 赵山定了定神,语气森冷而强硬。 看不透又如何?说破大天去,他赵山也是真正凝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 只要陈成未能跨过那道天堑,在他面前,终究与蝼蚁无异! 「我数到三……」 赵山向前踏出半步,体内那股凝炼的血气骤然鼓荡。 整个人恍若一头即将出笼的猛兽,周遭空气都被无形之力压得凝滞沉重。 「陈师弟,打架也不叫我?还是不是哥们了?」 一个带着惫懒腔调的声音,突兀插入。 石磊晃着膀子从院内踱出,斜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惯常的混不吝痞笑,目光却已扎在赵山身上。 几乎同时,另一侧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乔荞不知何时,已默默站到了陈成身边,一言不发,伏龙拳的起手架子却已悄然摆开。 「呵。」 赵山冷眼扫过那个吊儿郎当的青皮头少年,以及那个头发枯黄的瘦弱少女,愣是被气地冷笑了一声。 「断奶了么?就学人充好汉?是真没把我赵山当回事啊!」 「赵山是吧?」 一个敦实浑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 那过分宽厚的身形甫一出现,便仿佛将门框都塞满了,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陈成三人都笼了进去。 「阁下是?」 赵山心头一紧,语调瞬间收敛,近乎压抑。 「龙山中院,方温侯。」 平淡无奇的七个字,却像七块巨石,掷地有声地砸进赵山心坎。 他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后,连忙颔首躬身,抱拳揖礼。 「原来是龙山馆中院高徒,失敬失敬!」 稳了稳心神,赵山又急忙解释道。 「在下赵山,今日冒昧前来,实非有意打扰贵馆清静……只因陈成涉嫌杀害了我一位至亲子侄……这血债……」 「证据呢?」 方胖子根本懒得听他说完,身躯往前一挪,像座小山般隔在了赵山与陈成之间。 他这体型竟比本就魁梧的赵山还要大出一圈,耷拉着眼皮,俯视赵山,白净滚圆的脸上,堆满了烦躁之色。 「证……证据……」 「没有就滚!别逼我亲自动手!」 方胖子脸上肥肉抖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这……唉……」 赵山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也只能将所有的不甘与暴怒强咽回肚里。 朝着方胖子再次重重一拱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告辞!」 「什么玩意儿?回家吃*去吧!」 第13章 惊喜 赵山被方胖子最后那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却连头都不敢回,带着那三个喽啰,快步离去。 一出了安乐里地界。 赵山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全部倾泻在那三个喽啰身上。 劈头盖脸的怒骂伴随着毫不留情的拳脚,直将三人打得,如死狗般瘫在烂泥巷道间,呕血抽搐,惨嚎连天。 赵山身为商行护卫,时常要随队出城跑商,自己分身乏术,只能让这三人追查真凶。 ,m 岂料三人拖沓敷衍,直到今早,才支支吾吾地禀报,说有人看见陈成那晚在苦荞里出现过。 要证据,没有。 要证人,又说临时有事,不在。 赵山胸中邪火积压月余,眼见又将随队离城,不愿再等,这才趁着午间空隙匆匆赶来。 原打算让张平骗出陈成,直接掳走细审。 岂料陈成远非他想像中那般羸弱可欺,一出手便让他措手不及,继而惊动旁人,致使满盘皆输。 「……陈成!」 赵山死死咬着后槽牙,五指收拢,攥得指节爆响,青筋在手背虬起。 …… 龙山武馆门前。 张平瘫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阿成兄弟,不是我要害你……是赵山拿刀架我脖子上逼的……我要不来,他当场就能剐了我……」 「无妨。」 陈成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这个脓包挑破了也挺好……否则,我还不知道赵山是赖头的……至亲。」 张平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又凑近半步。 「阿成兄弟,你也别太担心……赵山明儿一早就要随商队出城,下次回来,也怕是个把月后了。」 明天? 陈成闻言,眸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 他没再多言,张平也不敢久留,匆匆作揖后,便踉跄着走了。 陈成转身回去时,方胖子还等在门口。 「刚才,多谢方师兄解围。」 「嗐,跟我还客气个啥?这声师兄,是白叫的?」 方胖子咧嘴一笑,声音里的温度,明显与以往不同,带上了几分与亲近之人的随意。 过去这月余时间,他冷眼瞧着陈成把身子一点点补了起来,是个有脑子,敢想敢干的。 虽说陈成伏龙拳的进境不算快,却足够扎实、完美,每天近乎自虐的锤炼,心性可称坚韧异常。 照此再熬炼四五个月,陈成未必不能凝炼血气,跻身中院。 若陈成真有鲤鱼跃龙门之日…… 他方胖子何等精明,当然知道冷灶必得提前烧。 今天借此机会,他算是结结实实卖了陈成一个人情,往后态度随之变化,也就顺理成章了。 「走,看戏去。」 方胖子蒲扇般的巴掌,不由分说盖在陈成肩头,半揽半推地将他带回场院。 此刻,弟子们已经自发站到场院边缘,把中间完全空了出来。 方胖子松开陈成,迳自走到场中。 「今日是每月例行的下院小比,实力最强的弟子,可得炼血散一份!这是上院师长的恩典,尔等切记,勿忘师恩!」 「是!」 众弟子齐声应和后,王汉一马当先站了出来。 他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一股强烈战意毫不掩饰地弥散开来。 他的半年之期将满,今日这份炼血散,毫无疑问是他最后的机会,一刻也不愿多等。 「王师兄这半年来肉食未断,锤炼刻苦远超常人,离伏龙拳小成只差临门一脚,这般实力,还有谁能争锋?」 平日里与王汉走得近的丁强,立刻跳了出来,眯着眼,斜睨四周众人,一副狗腿子扬威的架势。 其余弟子皆是连连点头附和,哪敢有二话? 「方师兄,这还用比么?照我看,直接把炼血散发给王师兄得了……」 旁边,同样为王汉马首是瞻的李河,直接起哄道。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沉默踏入场中的身影打断。 石磊。 他径直走到王汉对面三步处站定,那颗青皮脑袋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攥的拳头,透着压抑至极的冷硬。 场边瞬间安静下来,连陈成都为之一怔。 王汉看着石磊,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扯出一丝带着讥诮的冷笑。 「磊子,我知道你一直想替马召找回场子,可你的根骨打从一开始就比我差,入门也比我晚了俩月,我劝你别自讨苦吃……」 「少踏马废话!」 石磊猛地擡头,眼中压抑的怒火终于迸发,脚下一蹬,身形如绷紧的弓弦陡然射出。 起手便是伏龙拳中最为刚猛直接的伏龙印,双爪扣向王汉肩胛关节,没有丝毫试探,全然是奔着搏命去的。 「记住点到为止!」 方胖子肃然低喝:「重伤同门者,效死契年限翻倍!」 石磊充耳不闻,力道没有丝毫收敛。 王汉面无波澜,顷刻沉肩坠肘,一式龙鳞褂稳稳架住石磊双臂,肩背肌肉滚动,更将这含怒一击的劲力卸开大半。 就这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王汉的实力、根基皆强于石磊,就连实战经验也更老辣。 两人转瞬进入缠斗状态。 石磊的拳脚如同狂风暴雨,招招抢攻,全是伏龙拳中悍不畏死的进手招式。 王汉却稳如磐石,以缠身式应对,身形如游龙,屡屡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石磊的猛击。 偶尔反击,指爪阴狠,专取关节筋腱,反压得石磊疲于招架,险象环生。 「你就这点能耐?」 王汉在又一次格开石磊一记重拳后,嗤笑一声,拳势陡然转变。 一式裂龙钻倏忽探出,以极其刁诡的角度,直取石磊肋下空门。 「诧!」 石磊变招不及,竟不闪不避,拼着硬受一击,以龙吟催发周身伏劲,左臂反扫王汉脖颈,以伤换伤! 「蠢货!」 王汉冷笑,探出的手爪中途变向,化爪为掌,在石磊肋侧轻轻一按,身形却借着石磊扫腿之力诡异一旋,如同泥鳅般滑开,同时肘尖如锤,狠狠砸向石磊因过度发力而略显僵直的后腰。 这一下,王汉同样没有收力,一旦砸瓷实了,石磊的腰椎顷刻便要碎裂。 「噗!」 一声闷响,竟是方胖子及时介入,蒲扇般的巴掌,直接将王汉推开数步。 「够了!」 方胖子肃然怒斥:「胜负已分,还下此毒手,王汉,你是何居心?」 王汉不慌不忙,反而扯出个无辜的笑容。 「方师兄明鉴,大家都看见了,是石磊招招搏命,我这不是被他激的么?」 「激的?」 方胖子眯起眼,声音更冷。 「你的实力分明高他一筹,招式、劲力收放自如,纯粹就是在戏耍于他!他能激着你?真当老子眼瞎?」 王汉笑容敛了敛,不再狡辩。 在他看来,自己今日只要能拿到炼血散,凝炼血气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等进了中院,再慢慢与方胖子计较不迟。 「还是不行吗……我明明已经……」 石磊瘫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般,喃喃自语。 见状,以丁强、李河为首的众弟子,纷纷围向王汉,一时间谀词如潮,谄笑不绝。 只有陈成默默穿过人群,将石磊扶起,搀到边上。 「还有谁要挑战王汉?」 方胖子压下怒意,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声。 见乔荞想要上前,他忙使去眼色,让小丫头退下。 他心里明镜般清楚,乔荞虽进境神速,但时日尚短,和王汉之间仍有差距,没必要在此刻跳出来挡王汉的路。 平白结下梁子,于乔荞长远发展不利。 「方师兄,您就多余问这句……满院上下,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和王师兄过不去?」 丁强眯着眼,再次斜睨四周。 「谁?让我看看,还有谁?」 周围弟子纷纷赔笑摇头,无有敢应声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龙山下院卧虎藏龙,保不齐就有人心里揣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也想像磊子那样搏上一把!」 王汉下巴微微扬起,语气戏谑地道。 「我总得给人留个念想,留个机会不是?万一真有哪位师弟深藏不露,想给大伙儿一个惊喜呢?」 艹! 又让这孙子装到了! 石磊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粗糙的墙砖上,骨节皮开肉绽,却浑不在意。 回想起那晚……马召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惨状,还有祸首王汉后来那副事不关己,甚至隐隐得意的嘴脸…… 石磊眉头拧如川壑,后槽牙咬得喀喀响。 还想狠狠再砸几拳发泄,却猛然惊觉,身边少了个人。 他霍然擡头。 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踏入场院中央那片被所有人目光聚焦的空地。 「陈成?」 王汉怔了怔,目光里透出些许玩味。 陈成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方师兄,我要挑战王师兄。」 「你?」 方胖子脸上肥肉一抖,连忙摇头使眼色,这小子平常多稳当的一个人,怎么这时候犯浑? 石磊快步冲了过来:「阿成!你不是他对手,犯不着和他……」 「磊子,你急个什么劲?」 王汉嗤笑着打断,道。 「我跟陈师弟切磋,自然是点到为止。玩玩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石磊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陈成沉静的侧脸,知道自己劝不住了,重重叹了口气,退到一边。 不远处,乔荞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成,嘴唇抿得发白。 她想上前,却被方胖子严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丁强、李河等人先是一愣,随即互相交换了个讥诮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发出嗤笑声。 「不自量力的蠢货……」 「怕是看石磊输得窝囊,脑子发热了吧?」 「……」 场边众弟子交头接耳,神色好奇、怀疑、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方胖子见陈成眼神沉静,不似冲动,心中虽疑,却也不再阻拦。 「既如此……小比继续,由陈成挑战王汉!」 第14章 血香 「王师兄,请赐教。」 陈成略一拱手。 「好说,师兄弟一场,我先让你三……」 ??????5??5??.????m的 王汉歪起嘴角,话音未落,神色却陡然巨变。 他瑟缩的瞳孔中,陈成的身影,竟已他做梦都想不到的速度,挟着沉闷风压,骤然迫至眼前。 就好像一根被无形弓弦绷到极致后,猛然弹出的铁矢。 下一瞬,陈成的拳头已至眼前。 王汉终究是下院翘楚,惊骇中本能偏头,并擡臂格挡。 「嘭!」 一声闷响,王汉小臂感受到沉实无比的重击,震得他气息翻涌,脚下硬生生退了半步。 陈成并未追击,身形如游鱼般滑开,恰好让过王汉仓促的反击。 『我的判断果然没错。』 就这一招间,陈成已清晰感觉到,王汉那所谓只差临门一脚的境界,与印记面板显示的(298/300),存在明显差距。 自己这未尽全力的一拳,力道传递之完美,肌肉筋骨协同之精密,都远远不是王汉所能企及的。 『再试试……』 陈成定了定神,脚下步法展开,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王汉节奏将起未起的节点。 王汉的擒龙爪袭来,陈成肩背微沉以龙鳞褂轻易卸去劲力,肌肉反崩回震的力量更是让王汉手腕发麻。 王汉变招锁龙绞,陈成的手臂却似涂油,轻描淡写地一旋便已脱出,顺势一记手刀,精准斩在其肘弯麻筋上,巧劲鱼贯而入。 「嘶——」 王汉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连退数步,尽力调息舒缓,才逐渐恢复。 若陈成此刻激进抢攻,胜负当即便可揭晓。 而与此同时,周围众人,尤其是方胖子,已然看出些端倪,脸上表情逐渐失控。 「还不认输?」陈成随口问道。 「我认你妈!」 王汉惊怒交加,目眦欲裂。 周身筋肉瞬间贲张如虬龙,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淡红,骨节颤响,喉间更是隐隐发出闭气沉碾,强行催谷的动静。 「住手!」 方胖子脸色一变,正要出手阻拦,却瞥见陈成面无波澜地摆开一个,与伏龙桩功似是而非的桩架。 「诧!」 方胖子稍一迟疑,王汉已自暴喝开声,周身伏劲极致催发,伏龙崩拳骤然捣出,竟隐隐带起一道破空尖啸。 陈成眼眸微动,目光沉凝而平静。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脚掌扣地如生根,腰胯似弓弦猛然拧紧,又似奔涌江河圆融回转,劲力生生不息,沿脊贯肩,通达臂梢。 右臂随之崩出,不仅蕴含有伏龙拳专攻的拧转、钻透、螺旋劲力。 更在桩架、步法、关节等细微衍变中,暗合了养生太极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真意。 这顷刻间爆发的伏劲,甚至已经超出他当前境界下,应有的力量极限。 寸距崩发,伏龙镇狱! 「哗——」 劲风锐响间,陈成的拳锋以绝对的速度优势,后发而先至,擦着王汉的脸颊,悍然轰过。 没有实质触碰,但那劲风却如真实的钝刀,碾着王汉的脸皮狠狠剐过,火辣辣的灼痛瞬间蔓延。 他散乱的发丝,被扯得笔直向后飞扬,头皮阵阵发紧。 那双瞳孔瑟缩的眼珠子,彻底僵直、呆滞,压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竭尽全力的一击,连陈成的衣角都没碰到,而陈成的这一拳,明显是故意放水,哪怕稍稍偏上些许,都足以将自己的侧脸,打得皮开肉绽,筋断骨碎! 二人擦身而过,场中彻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几近窒息。 丁强脸上的谄笑僵死。 李河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半个字。 石磊擡起手,无意识地挠着自己的青皮头,喉结不断翻滚。 乔荞捂住了小嘴,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场中那道收回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的挺直身影。 「这……这怎么可能!?」 方胖子脸上的肥肉颤动不已,看向陈成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复杂。 「你……你已经……」 王汉颤颤开口,额角,一滴冰冷的汗珠倏然滚落,滑过他僵硬的脸颊。 「……我?」 陈成眼中掠过一抹迟疑,旋即化作恍然。 藏拙太久……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陈……陈师兄……我认输了……」 王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从喉咙里挤出来。 整个人泄了气一般,拖着有些不听使唤的腿,缓缓挪到陈成面前。 脸上挤出一抹近乎卑微的讨好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等陈成回应,王汉便迫不及待地央求道。 「陈师兄,你也知道,我的半年之期将满,如若不能凝炼血气,就得去做那些……至死方休的任务……」 说着,他膝盖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双眼和鼻头渐已通红,像是下一秒便要涕泪横流。 「你……能不能把这次的炼血散让给我……就算我王汉欠你一条命……待我凝炼血气,成为武者,必定加倍报答……」 「我发誓!」 王汉是目前这批弟子中,在下院时间最久的。 他亲眼见过不下二十个,凝炼血气失败的师兄,半年期满后彻底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失去这次的炼血散,无异于灭顶之灾。 什么脸面,骨气,尊严,在活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王,师弟,你先起来,这事儿,你求我也没用。」 陈成侧挪了两步,避开他跪拜的方向,目光看向另一边。 「方师兄,那炼血散,我不想要……可以折现么?」 「什么!?」 方胖子嘴巴半张,眼珠鼓起,瞪着陈成好几息,仿佛没听清。 「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定了定神,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凝炼血气,是有可能失败的!你如今半只脚已经跨过门槛,看似即将功成,实际却是最不能松懈的关口!」 「一旦冲关失败,气血反噬,累及筋窍,你的体魄会立刻陷入虚弱期!须数月静养进补,才能重返此刻的状态!」 见陈成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方胖子气得嘴角直抽抽,几乎一字一顿地告诫道。 「你的根骨本就是下等,破关凝血比旁人艰难数倍!乃至数十倍!」 「炼血散可以帮你提高破关凝血的成功率,关键是,就算破关失败,还能让你避免陷入虚弱期!」 「我还是……想折现。」 陈成擡眸看着方胖子,语气平静道。 「我家的情况,方师兄大概也清楚……眼瞅着要入冬了,听说,今年冬税还会涨……我和我娘,总得先活下去吧……」 「我若是拿了炼血散,私下出去典卖,难免会被外人狠狠压价……所以,只能请师兄帮忙折成现银。」 「这……」 方胖子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怔,眼神变化间,蒲扇般的巴掌,直接揽住他,往远离人群的角落带了几步。 「钱的事,你小子不用愁!老子先借你应急!十两八两的,总能顶上一阵!」 「师兄……」 陈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道谢婉拒,方胖子便继续说道。 「别跟老子婆婆妈妈的!一会儿你先用炼血散尝试一次破关再说!老子……我这是为你好!」 「行吧,多谢方师兄。」 陈成点了点头,心下虽有自己的盘算,却也是真的感激方胖子。 方胖子脸色稍霁,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塞进陈成手里。 「都退远点,给陈成腾出地方!他马上就要尝试破关凝血!你们都好好看着,也算是提前积累些经验……」 方胖子转向众人,忽地语气一沉,警告道。 「还有,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不管陈成是成是败,谁敢出声聒噪,或是下去嚼舌根……别怪老子不客气!」 「是!」 众人纷纷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有王汉还跪在原地,死死咬着牙,指甲无意识地抠抓着身下的青砖地面,发出细微刺耳的刮擦声,指尖皆已磨破,鲜血刺目。 原本……此刻站在场中,接受众人瞩目,继而破关成功的,应该是他王汉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会是他平日最瞧不起、根骨下下等、本应烂在泥里的废柴站在那!? 更让他心头滴血、郁闷到整个人几乎要炸开的是,以陈成的根骨,就算服用了炼血散,破关失败的可能性也极大! 这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他王汉求之而不可得的活命机会? 该死! 真该死!!! 无边的怨恨、不甘、以及一种命运被彻底践踏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紧了王汉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活生生逼疯。 另一边。 陈成已如行云流水般锤炼完一遍伏龙拳,加上战斗中施展拳法所提升的锤炼进度…… 竖目印记之下,面板信息悄然跃动。 【伏龙拳】:入门(300/300),特性(无) 下一瞬。 陈成浑身猛一激灵,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按进滚开的油锅中。 骨肉似要炸裂,血浆轰然沸腾。 无数细若游丝的『气』,自骨血深处钻出,顺着筋骨缝隙,打着旋往脊梁骨那条大龙上撞。 千丝万缕,拧成一股,死命地往一处夯,往一处凝。 也不知过了多久,竟是硬生生夯出一炷凝炼如实、血色莹然的『香火』。 血香虚虚渺渺地驻立在龙骨深处。 『香烟』升腾,不散不乱,随着血流游走,反哺体魄心神。 霎时,筋骨齐鸣,血浆奔腾,五感骤清,精元澄明。 身上那层看不见的,自打生在这世道就紧紧裹着他的沉重硬壳,仿佛咔嚓一声,分崩破碎。 「嗬——」 陈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 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瞳仁深处一丝极淡的血芒掠过,旋即敛去…… 胸腔急剧坍缩,在即将崩塌的刹那,猛然舒展开来。 成了! 这口气,他总算喘上来了! 第15章 特性 「……这!?」 方胖子死死盯着陈成脊骨处,那尚未完全平复的血气余韵,眸中惊诧几乎要化为实质般溢出。 「这他娘……什么邪门运气?!一次就成了?!还是说……这次下发的炼血散,弄错成了上品!?」 立即访问??????55.??????,获取章节 他的声音不大,却似一方巨石,骤然撞进人群。 「成了?陈师兄他……真成了!」 「我的天……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也就月余吧?」 「恭喜陈师兄……恭喜啊……」 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陈成身上,恭贺、惊叹、倒吸凉气的声音混作一团。 但这热络喧嚣之下,仍免不了一些细若蚊蚋,几不可察的非议。 「一次……就一次啊!多少比他优秀,比他努力,比他资源更好的师兄,都没能成功……他,莫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段……」 「以他的根骨……半年能摸到门槛,都算祖坟冒青烟了……怎么会……」 「根骨越差,破关凝血越难成功,失败的反噬也越凶猛……他,他竟能一发入魂,怕不是这辈子的运气都耗光了……」 「呵……呵呵呵……」 角落里,一阵破风箱般抽搐、诡异的低笑声响起。 王汉瘫在那里,脸庞扭曲,眼神空洞得吓人,抠在地上的手,指甲彻底翻裂,青石锉磨着血肉,他却像毫无知觉。 见他这个样子,丁强和李河对视一眼后,各自退到远处。 这两个昔日鞍前马后、恨不得把他王汉供起来的狗腿子,此刻脸上只剩下清晰的恐惧与急于撇清的冷漠。 「好!」 石磊猛地低吼一声,胸中积压已久、在今日达到极点的憋屈、愤懑、不甘,连同马召惨死的阴影,彻底得以释放。 他下意识就想冲上前去,狠狠拍打陈成的肩膀,像所有男人庆贺时那样。 可脚步刚动,一股滚烫的热流却毫无预兆地直冲眼眶。 他忙不迭地刹住脚,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脸,高壮的身躯一点点蹲了下去,整个人无声地颤抖起来 另一边。 乔荞紧攥到指节发青、微微颤抖的小拳头,终于松开,手心冰凉,全是湿冷的汗。 她被自己那颗小虎牙,咬得失去血色的嘴唇,很轻、很克制地向上弯起一抹弧度。 「阿成师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片刻之间,方胖子心中已闪过无数念头,笑容撑起脸上的肥肉,把眼睛都挤成了两条缝隙。 「不瞒你说,打从一开始,我就看准了,你啊,就是块能成大器的璞玉!」 「师兄过誉了,我此番侥幸功成,全赖师兄教导有方。」 陈成拱手一揖,给足了对方面子。 只是他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浮着一抹心猿意马之色。 【伏龙拳】:小成(0/1000),特性(透甲) 「透甲:伏劲技击,可无视对手一成防御」 面板信息的变化,让他在凝炼血气之余,更多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透甲! 伏龙拳劲本就追求拧转、钻透的螺旋特性,专破硬功、透甲胄。 有了透甲特性的固定加持,他同样力道的一拳,能造成的毁伤杀伐效果,将会更强。 虽说只有一成。 可真正到了实战中,往往毫厘之差就能决出胜负生死。 这份由竖目印记衍生并固化的特性,甚至比单纯的力量增长,更让他感觉踏实、可靠。 『这也太爽了……等养生太极小成后,还能再多一个特性……』 陈成强压下立刻运转养生太极拳的冲动。 这张底牌,还是要藏一藏的。 「从即刻起,陈成便已算是我龙山武馆中院的正式弟子了!都好好学着点,这,就是苦练不辍,坚韧不拔的回报!」 方胖子冷冷扫了众人一眼,走过去拍了拍陈成,声音转暖。 「阿成师弟,好好巩固几日,待境界稳定,我便替你往上递话,只要中院主事师傅首肯,你便算是真的跃上龙门了!」 这话一出,场边又是一阵哗然。 恭贺、讨好的声音比之前更响,更杂。 就连方才暗暗诽讽的弟子,也换上最灿烂的笑脸,争先恐后地簇拥向陈成。 最后还是方胖子板起脸,连骂带赶,才将众人驱散,各自开始练功。 「方师兄。」 陈成定了定神,问道。 「若我顺利跻身中院,那效死契……该如何处置?」 「按馆里的老规矩,通常有两种选择。」 方胖子解释道。 「其一,是缴纳十两银子,契约当场解除,但你进入中院后,每月束修仍需白银五两……」 「这笔钱涵盖武学传授,三餐肉食,住宿,以及每月一份用于壮大血气的,益血散。」 他瞥了眼陈成的神色,通常来说,下院弟子根本不可能在晋升的节骨眼上,一下子拿出十五两银子。 「其二,是改签一份新的效死契,三年内,住宿和三餐肉食的费用全免……」 「代价是,这期间你必须凝炼出至少九炷血气,并且,在昭城武选中,博得一个武卫功名……」 方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加重。 「如若失败……则须为龙山馆效死,三十年!」 「……昭城武选?武卫功名?」 陈成面露疑惑,显然对此知之甚少。 方胖子看出他的困惑,继续解释道。 「所谓武选,就是由官府发起的,武者选拔考试。」 「一旦中选,便可获得武卫功名,官府会依照个人排名,授予实职……」 「比如巡卫司的缇骑官,城卫军的武卫尉,最不济也能在哪个衙门挂个武教头的闲职,按月领饷,旱涝保收。」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功名,家中直系三代皆可免缴赋税,兵役徭役也可统统豁免。」 方胖子下巴微微扬起些许,眸底难掩憧憬之色。 「我大殇朝最重军功武勋,那些文选出身的酸儒,就没有这诸多特权,在同级武官面前,身段也要矮上三分。」 「……原来如此。」 陈成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下仍在权衡盘算。 自己到底是该咬牙筹措十两银子买断自由,往后每月再负担五两的巨额开销? 还是该继续押上性命,把梭哈进行到底? 「你不必急着做选择,等到了中院,见了管事的师傅再说。」 方胖子眉梢一挑,把声音压得极低。 「反正我先给你交个底,我最多最多……只能借你十两。」 「多谢。」 陈成咧嘴一笑,倒是一点没跟他客气。 只是话音刚落,陈成便从怀中,掏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咱还是先聊聊折现的事儿吧。」 「你……刚才……没用炼血散!?」 方胖子原本笑眯成缝的眼睛倏地瞠开,喉结沉沉翻滚了两下,肥脸乱颤。 他这一声下意识的惊呼,传入其他弟子耳中,又是激起阵阵哗然。 陈成点了点头,却没接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竖目印记将他的境界和锤炼进度,以面板数值的形式固化。 这意味着,只要进度达到(300/300),他就能直接突破。 不存在瓶颈。 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因为根骨太差,导致突破失败的风险暴增。 正因如此,刚才突破时,他趁方胖子不注意,把这瓶炼血散藏在了怀里。 炼血散这东西,也就破关凝血那一下子金贵。功成之后,短期内对陈成便彻底没用了。 方胖子心中雪亮,也没绕弯子,直接取出五两现银,换回了那瓶炼血散。 他眼下一心想着和陈成拉近关系,开出的价格肯定公道。 陈成自是欣然接受。 …… 日头西斜,把院中事物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成收了拳架,汗透的粗布旧衣紧贴着初显轮廓的身板。 一下午的伏龙拳锤炼,让那一炷血气愈发凝实稳固。 离开武馆后。 怀揣着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巨款,白银五两,也就是整整五千钱。 他特地绕到熟食铺子,秤了五斤一直嫌贵不舍得买的酱牛肉,用油纸包了。 实实在在的一大坨,浓郁的肉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回家的脚步,不经意间又加快了许多。 过去一个月,所有肉食都被他用于自身补益,今日总算小有所成,也该让母亲一饱口福了。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逼仄巷道。 远远便已看见,自家门前,堵着几个歪斜的身影,正是黑狼帮那几个熟面孔的喽啰。 左右邻居的门都虚掩着,门缝后头,一道道目光像阴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闪动着。 更远的几处角落中,还能看到一些探出的脑袋、以及缩回的衣角。 换作从前,陈成在阴暗巷道间,根本察觉不到这些细节。 但此刻。 他已能清楚听到近处门板后压抑的呼吸、缝隙间野鼠匆匆窜过的细碎爪音、乃至微风拂过屋顶烂毡时的无声轻颤。 目光所及,斑驳木板上每一道裂缝、墙根处湿滑青苔的纹理、乃至一只苍蝇飞过时翅膀如何扇动,尽都纤毫毕现。 而这两者,以及同样变得异常敏锐的嗅觉、味觉、触觉、知觉,全都是那一炷血气带来的改变。 出事了? 陈成心头一紧,脚下发力,整个人骤然急奔了过去。 他如今肌肉初显、气场已现,乍然迫近之下,门口那几个喽啰竟被慑得心神不宁,下意识朝两边让开,未敢阻拦。 他一步跨进门槛。 屋里比外头更暗,混杂着木板潮湿腐蚀和柴火燃烧时的味道。 母亲李氏紧挨着墙角,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疤熊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神色有些古怪地看着另一边。 陈成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 就见风炉旁的板凳上,竟还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络腮胡汉子,正是赵山。 第16章 改变 疤熊会出现,陈成一点不意外。 前往????.m,不再错过更新 又到了该收平安钱的时候,这帮敲骨吸髓的饿狗,自然会准时登门。 可赵山坐在这,却有些出乎陈成的意料。 自己身背效死契,严格来说,整个人都是龙山馆的财产。 中午赵山刚在下院找过事。 如果自己当晚就出事,他赵山便是头号嫌犯,龙山馆的报复绝不会含糊。 按常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该忍下这口气,等一个月后跑商回来,风头过了,再找机会下黑手,那样才稳妥。 可他赵山偏偏就来了,冒着与龙山馆结仇的风险,也要在今晚找陈成要个交代。 这显然不合常理,除非……仇恨已经烧穿了他赵山的理智。 陈成心念电转,几个呼吸间,脉络已然清晰。 能让一个老江湖如此不顾后果,他和赖头的关系,绝不止是简单的亲戚。 赖头……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冰冷地浮出水面,瞬间将所有不合理之处串在了一起。 唯有丧子之痛,才能让人如此疯狂,如此不计代价。 陈成眸底倏地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厉。 「陈成!你来得正好!你跟这位爷有啥梁子,那是你们的事儿……老子只管收钱!把你们娘俩的平安钱交上,老子立马就走!」 疤熊也是个人精,打眼一看就知道赵山是他惹不起的人,话里话外都在撇清关系。 「疤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陈成定了定神,目光毫不避让地对上赵山那双阴鸷冰冷的眸子。 「赵护卫,你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既然来了,定是铁了心想要个结果……有什么话我们外边商量,别吓着我娘。」 「商量?你也配?立刻跟我走,你娘自然没事,要不然……」 赵山的拳头缓缓捏紧,骨节发出声声脆响,威胁之意再明白不过。 只要陈成嘴里敢蹦出半个不字,他赵山绝不介意当着李氏的面,痛下杀手。 最底层的烂怂贫民罢了,连人都不算,打死一个吓死一个,那都是他们自找的! 就算事后龙山馆找来,大不了破财消灾。 难不成龙山馆还会为了一只连血气都无法凝炼的下院蝼蚁,和他赵山死磕? 真当他这几十年江湖沉浮全然无靠? 陈成闻言,眼神没变,只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包酱牛肉,轻轻放在一旁的破木桌上。 油纸落定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小屋内格外清晰。 「走!」 赵山早已等得不耐烦,见陈成故意磨蹭,怒火骤燃,低喝一声,左手便直接抓向陈成肩胛。 这一抓力道极大,五指如钢钩,撕扯出猎猎风声,若抓实了,肩骨立碎。 可他不知道的是,借着屋中阴暗,陈成放下酱牛肉的缓慢动作,实则是伏劲渐次蓄势的过程。 就在赵山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 陈成倏地侧身、沉肩,拧腰发力,蓄满伏劲的右掌悍然钻出,并非直击,而是贴着赵山抓来的手臂内侧扭缠而上,转瞬间便扣住其肘部关节。 伏龙缠锁劲纤毫不遗地爆发,催出一记足以扭断常人手臂的逆龙绞。 「……这速度,力量……陈成,成了!?」 赵山反应极快,心境亦是极稳,惊骇之下仍能顺势旋身。 以被扣住的左肘为轴,右拳如重锤般横扫,直直砸向陈成的太阳穴。 这一击,极快!极准!极狠!摆明了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若陈成执意要断他手臂,他便豁出这只手去,换陈成的一条性命! 真不愧是刀口舔血的老江湖,凶性毕露! 电光石火间,陈成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赵山这一拳是何等凶险。 当即撤手、扭身、后仰。 那撕裂空气的拳锋,硬擦着陈成额角的发丝扫过,当真是生死一线。 赵山嘴角刚扯出一丝狞笑,自以为逼退对方,抢回了先机。 却不料,陈成后仰的身形,竟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玄妙步法陡然一顿。 脚跟如钉,腰胯发力,上身借着后仰的势头圆融回旋,像一张被拉满又骤然弹回的硬弓。 而那股强行收回的伏劲非但没散,反而顺势回转,沿脊贯肩,通达臂梢…… 右拳紧攥,骨节暴突,以一记比方才更加迅疾悍猛的裂龙钻,直捣赵山咽喉。 「……这也能扭回来!?伏龙拳还有这种怪异身法!?」 赵山登时瞠目,眼前的变招远超他的认知,仿佛不是人力可为。 但他终究是凝成血气十数年的老手。 虽因根骨瓶颈和早年留下的一些暗伤,导致无法凝成第二炷血气。 但他常年锤炼不辍,补益不断,说破大天去也不可能怕了刚刚凝出血气的陈成。 霎时间,他脚步急撤,魁梧身躯展现出与体型不符的灵巧。 屈肘护住咽喉的同时,蓄满力道的左拳,已如炮弹般轰然砸出,硬撼陈成的钻拳。 「嘭——」 下一瞬间,双拳对撞,闷响如击鼍鼓! 赵山只觉一股极具穿透性的劲力,像烧红的铁钎子,钻透皮肉,朝着骨髓里狠狠捅了进来。 指骨先是炸开般的剧痛,紧接着整条左胳膊都像被劲力钻透,痛入心肺。 他脚下登时吃不住力,连退数步,魁梧身躯踉跄着砸出门外,后背哐一声撞在巷道对面的棚屋上,震落一片灰土,才勉强止住颓势。 他脸上血气上涌,又迅速褪成铁青,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筋肉直跳。 尽管极力想绷住脸,可左拳传来那透骨钻髓的疼,还是让他整张面孔都扭曲起来,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这小子的拳劲……怎会如此邪门?透骨的疼……』 他心里猛地一沉,那点依仗老辣经验硬拼的念头,瞬间凉了半截。 反观陈成,以龙鳞褂滚动肌肉卸去不少劲力,只退了半步,便稳稳站住。 他面色如常,缓缓将右拳收到身侧,看似占了上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袖管里的整条右臂,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骨到肩胛每一寸筋肉都像被撕扯得行将崩裂。 实力差距,终究太大了,根本无法靠现有的底牌填平。 硬撼之下,他的右臂已隐隐受了暗伤。 「小成……」 墙角处传来李氏几乎要哭出来的颤音。 屋内太暗,她根本看不清方才短短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此刻,赵山被陈成击退,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总算落回去些,可腿还是软得厉害,全靠墙板撑着才没瘫下去。 「……这!」 另一边,疤熊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眼珠子瞪得溜圆,胸腔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半天口水,嘴里直发苦。 他做梦都没想到,陈成竟能硬生生将赵山这尊煞神击退。 这可是实打实凝练出血气,并磨砺半生的老辣武者! 这意味着,陈成习武不过个把月,就迈过了那道天堑!且还藏有过人之处!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苦槐里都得震三震! 疤熊的后背早已浸透冷汗,心里飞快盘算…… 这里是他的地盘,赵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疤熊可跑不了。 陈成这尊新晋的武者老爷,他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这位爷……您先消消火……」 疤熊赶紧挤出笑容,侧挪了半步,冲着门外还在喘粗气的赵山拱了拱手,话是对赵山说,眼角却瞟着陈成的脸色 「此间怎么说也是我黑狼帮照看的地面,还请卖我一个薄面……切莫再把事情闹大,那样对大家都不好,您说呢?」 「哼!」 赵山阴沉着脸,缓缓甩了甩依旧刺痛发麻的左臂。 「这次……就看在黑狼帮的面子上……我走!」 他死死咬着牙,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在陈成平静的脸上狠狠刮过,随后才拂袖而去。 很显然,他赵山心里明镜似的清楚。 若陈成只是一个身弱位卑的下院弟子,他凭着背后的倚仗,可以强行抹杀陈成,事后赔钱了事。 可现在,陈成已然是凝炼出血气的真正武者,也就等于是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 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即便是他赵山背后的人,也不敢堂而皇之地伤及陈成。 而且此刻黑狼帮明显是站陈成这边的。 再硬着头皮纠缠下去,对他赵山绝没半点好处。 「疤爷,谢了。」 陈成语气平静,叫人瞧不出丝毫暗伤造成的异样。 「别!阿成兄弟,从今往后我在你这可就当不起一声爷了……」 疤熊连连摆手,脸上笑容堆得要溢出来,腰杆很自然地弯了几分。 「你以后直呼我大名熊浪即可。」 「熊哥。」 陈成笑了笑。 「吃晚饭没?要不,留下来一起吃点?」 「嘿,阿成兄弟太客气了!」 疤熊听到这声『熊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我这还得赶着去下一家收钱,就不叨扰了……改天吧,改天我做东,叫上小龙兄弟,咱仨好好聚聚!」 「也好。」 陈成眉梢一挑。 「那我家的平安钱……」 「这还用问?免啦!全免啦!」 疤熊特意拔高了嗓门,眼珠子转了转,带着点示好的精明。 「不止你们娘俩,你家的其他亲戚,也都能沾光……只是他们若在别人的地盘上,你就得自己过去打声招呼了……」 「明白,那就恕我不远送了。」 陈成脸上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留步!阿成兄弟千万留步!」 疤熊点头哈腰地退走,临出门前,还特意朝李氏恭敬作揖道。 「老夫人,阿成兄弟既然喊了我一声熊哥,您就是我熊浪的半个亲娘了……往后这一亩三分地内,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这……唉。」 李氏神色一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讷讷地点了点头。 她在苦槐里生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次见疤熊如此谄媚讨好一个人的模样。 而且,这份谄媚,还是独独献给她的! 她是谁啊?一个没钱、没本事、男人生死未卜、一度觉得天都要塌了的,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底层蝼蚁…… 疤熊如此这般对待她,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极不真实。 「……娘,吃饭。」 直到疤熊走远,陈成的声音传来,李氏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屋里还残留着方才打斗激起的尘土味,桌上那包酱牛肉被陈成缓缓打开,香气更加诱人。 李氏终于彻底确定,这,不是梦! 儿子实实在在有了出息!真真切切成为了武者老爷! 今日这所有的不真实,没有别的理由,完完全全就是儿子的功劳! 「小成……」 李氏哽咽着,擡手抹了抹发红的眼角,脸上逐渐化开一个欣慰到极点的笑,皱纹全都舒展开来。 「当初你爷说你根骨差,你三叔也私下劝娘说别让你练了……娘心里一直愁闷着,整晚整晚睡不着……」 「如今看来,你的决定一点没错,是他们小看了你!」 「这往后……娘沾了你的光……也算可以在他们面前直起些腰杆了……」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恍惚,越过陈成,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要是你爹知道你如今这般出息……真不知他会高兴成啥样……」 「……爹。」 陈成闻言,整个人微微一僵,极力控制住情绪。 父亲那封家的内容,他一直骗母亲说是父亲还在后方操练,一切安好…… 他不是没想过告诉母亲真相,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关键也是怕母亲知道真相后,会承受不住。 他只能尽量先瞒着。 正因如此,随家寄回的,父亲拿命换来的那十两赏银,他暂时也不能去索要。 否则,事情一旦闹开,母亲必将直面那残酷至极的真相。 「小成,吃饭!娘今儿又接到了红月庵的活计,特地买了些糙米和小杂鱼,你多吃几碗!」 李氏拿出碗筷,先递向陈成。 「好,娘你也多吃些,慢慢把身子补起来……」 陈成下意识擡起惯用的右手去接碗,整条手臂登时传来剧烈刺痛。 他动作不禁一僵,眉头瞬间蹙紧,牙缝里漏出一丝压抑的吸气声。 「阿成,你这胳膊!?」李氏大惊。 「没事,刚才用力猛了点,像是拧着筋了,我活动活动就好……」 陈成让李氏将门从里面闩好,自己则默默摆开架势,运起那门养生太极。 第17章 养生 「疤爷,您今儿是怎么了?」 走出巷道后,一个麻子脸喽啰憋了半天,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您对陈成那样客气也就算了……咋还对他娘作揖讨好?以前周龙炼出一炷血气时,您也没这样对他的家人啊……」 「这能一样么?」 疤熊扭过头,像看傻子似的,狠狠剜了那喽啰一眼。 「虽说都是炼出一炷血气的武者,可在陈成面前,他周龙算个屁?」 「混在清河帮那种不入流的小帮会当个头目,这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可陈成呢?人家马上就要成为龙山馆中院的正式弟子!将来要走的,是武选之路!一旦博得武卫功名,那可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疤熊顿了顿,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悸。 「再说了,刚才那络腮胡,你们没看见?换周龙上去试试,只怕一拳就得被对方打趴下!」 他冷眼扫过身后的每一个喽啰,语气陡然变得凶狠而严肃。 「往后都把招子放亮点,孰轻孰重,给老子拎清楚了!谁不长眼,得罪了陈成和他娘,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是!我们记住了!」 几个喽啰忙不迭地点头,脸上那点疑惑,全变成了后怕。 …… 赵山大步流星地离开苦槐里,左臂的伤痛已经缓解了些,只是指节还泛着一片不正常的青红。 这让他心头那口气,越发堵得慌,咽不下,又吐不净。 明天天不亮,茶马商队就要开拔,往北边跑一趟货。这一去,山高路远,风餐露宿不说,还要经过几段不太平的地界…… 按他们这些老护卫的习惯,出发前一晚,多半会约着去喝顿花酒,松松筋骨,泄泄火气,免得路上难熬。 可今晚,赵山半点那心思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成最后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还有他那玄异的身法,以及那股子透进骨髓里的劲道…… 龙山馆中院……真他娘的走了狗屎运! 赵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不甘,却不得不接受,这件事眼下只能到此为止。 他根本拿不出陈成杀人的铁证。 如今陈成的身份天翻地覆,彻底不是他赵山能随意打杀的了。 可赖头的血仇…… 赵山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筋肉绷起。 脑海中不由地闪过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这仇,不能不报! 「老赵?杵这发什么呆呢?丢了魂儿似的。」 一个粗豪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赵山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走回永盛商行附近。 迎面晃悠过来的,是商行里跟他关系最铁的另一名护卫,孙让。 「哥几个可都先去红翠阁暖场子了,就我够意思,还专门绕回来等你。」 孙让直接凑了上来,汗味混着口臭,直往赵山脸上扑。 「他们说,最近新到了一批雏儿……皮娇肉嫩,一掐就出水……」 「我……不去了。」 赵山擡起头,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尽,脸色阴沉得吓人。 「咋了这是?跟谁置气呢?脸这么臭。」 孙让的笑容敛了敛。 「没事。」 赵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这能叫没事?」 孙让一把拽住他胳膊,满脸认真地道。 「啥也别说了,今晚酒管够,姑娘你挑最好的,我请客!我请!灌他娘几坛黄汤,天大的愁闷,不就一泡尿的事儿?」 …… 「嘭。」 棚屋内,陈成收势归元。 脚掌踏定的瞬间,地面薄积的浮尘,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直到小屋边缘,才轻轻撞散在墙板上。 「呼……舒服多了。」 陈成简单活动了一下右臂,从肩到腕,肌肉筋骨都得到了明显舒缓。 就连那处不算严重的暗伤,也被一股暖流浸润滋养,虽仍有痛感,却已经不妨碍日常活动。 「没事就好了……来,吃饭。」 李氏一直在旁边默默等着,总算是松了口气。 「娘,你先吃,我再练一会儿。」 陈成随口回应,注意力却完全内视在印记之下的文字信息上。 【养生太极拳】:小成(0/1000),特性(养生),破限(否) 「养生:运转太极,可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良久。 陈成一口气练了数遍养生太极。 再次收势归元时,一股强烈的兴奋与惊喜,从心底猛地窜起,险些冲破他表面的冷静。 他能清晰感受到,养生太极小成,让他脊椎大龙之内的那炷血香,壮大了足足五成。香烟流转周身,血气的温热、沛然感,也变得更加扎实。 与此同时,养生特性也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白天锤炼伏龙拳留下的筋肉酸沉僵硬,得到比先前更加明显的恢复。 右臂那处暗伤,就像被一股温和的暖流彻底浸透、化开,虽未痊愈,却已显著恢复,即便再战一场也不会造成大碍,若每日坚持锤炼养生太极,五六日便可恢复如初,连就医吃药都省了。 眼、耳、口、鼻、身、意,六识都更敏锐了些,这部分提升不算明显,但积年累月下来,也足以和普通人拉开天地云泥的差距。 『爽!太爽了……』 若非环境不允许,陈成真想扯开嗓子嚎一声。 随后。 母子二人蹲坐在风炉边的小凳上,开始吃晚饭。 李氏盯着碗里那几片陈成刚夹给她的,酱色油亮、肥瘦相间的牛肉,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夹起一片最小的。 送进嘴里,缓缓咀嚼。 浓郁的酱香和久违的油脂感,登时在嘴里化开。 仿佛应激一般,她端碗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呼吸也随之急促了些。 她赶紧停下咀嚼,闭着眼缓了好一阵,才慢慢适应这过于美妙的滋味。 「小成啊……」 她喝了些糙米粥,把嘴里那口肉顺下去,才低声开口。 「你……你抽个空,去一趟你三叔家。把你成了武者这桩大喜事,跟他说说……顺便也帮他家把平安钱免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三叔家现在……日子也难。两口子每天起早贪黑往山里钻,捡的那点枯柴野菜,连糊口都难……」 「他家那儿子小凡……也不是个省心的,听说在个什么『教』里混着,常年不着家……你三叔都跟我念叨好几次了……」 她擡起头,看向儿子。 「你如今总算是出息了,等还清欠武馆的束修……有余力的话,就多拉你三叔家一把……」 「我会的。」 陈成点了点头。 自从父亲走后,三叔陈安是唯一给过他们母子些许温暖的人。 这份情,陈成不会忘。 「干脆我吃完饭就过去一趟吧,免得白天去了,三叔又不在家。」 「……也好。」 李氏想了想,又道。 「你三叔原先一直念叨着,想托人给你说个媳妇。你今儿去了,顺便也跟他提一嘴,让他可以开始留心着了……」 「娘。」 陈成没等李氏说完,便打断了她,语气有些无奈。 「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我知道您心急,但起码也得等我把武馆的束修还清再说吧?」 「唉……」 李氏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碎碎念。 「这几天,隔壁的门槛都快被提亲的人踏破了……眼瞅着虎妞要嫁人,小龙也怕是快要娶妻了……你还比他俩大一岁……」 「虎妞的亲事……定下了?」 陈成面无波澜,随口问了一声。 「快了吧……」 李氏道:「白天浆洗时,我听张婶她们几个嚼舌根。说安平里有个小商铺老板,愿出二十两银子聘礼,娶虎妞做续弦……那岁数,都快能当虎妞的爷爷了。」 「还有个什么乐南坊的布行少爷,年岁倒相当,聘礼给得也足……就是有暗疾,张婶那碎嘴子……愣说人家不,不是男人……」 「……虎妞咋说?」陈成问道。 李氏轻叹道:「爹娘做主,媒人过礼,姑娘家除了点头,还能咋说?苦槐里长大的丫头……就是这么个命。」 陈成怔了怔,没再接话。 他心里非常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自己的枷锁。 若他没能觉醒,没能获得竖目印记…… 不也一样只能像这苦槐里随处飘荡的草屑尘土,风往哪吹,就得往哪滚,是聚是散,是死是活,半点由不得自己。 …… 苦禾里。 空气里那股子味道,说不清是沤烂的菜叶、还是阴沟里翻上来的污泥,混着若有若无的牲畜臊气。 窄仄的巷道,像是刚从肚子里掏出来的鱼肠子,扭曲凌乱,湿泞黏腻。 天都已经黑透了,陈安和他媳妇白氏,才一前一后,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挪回自家歪斜破败的棚屋。 眼瞅着即将入冬,山里的野菜野果越发难寻。 此刻,二人手里只提了些稀稀拉拉的枯柴,往墙角里一扔,便都浑身酸软地坐了下去。 「当家的……」 白氏瞥了眼空荡荡的米缸,肚子咕噜一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她缓了缓,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怨气。 「又是白跑一天,连往常没人要的苦蒿菜,都没揪着一点……」 「……先烧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陈安也缓了片刻,才闷头把枯柴理顺,干瘦黢黑的手指,在阴暗中,竟与枯柴一模一样。 「光喝水顶啥用?饿着肚子,我们明天连上山的力气都没有……」 白氏满脸委屈,已经有些哽咽。 「早知道……前几天那点嚼谷,就不该……不该匀给二嫂那边……」 「别说了。」 陈安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起过誓,不管日子多难,也要尽力照应二嫂和小成……这是我二哥拿命给他们娘俩换的……是我陈安,欠他们的……」 白氏张了张嘴,看着丈夫日渐佝偻、枯瘦的身影,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地往下掉。 她本也是个心软的人,原先陈安送吃食过去,她都是默许的。 若非自家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她又何至于为了这件事去埋怨丈夫? 「咚咚咚。」 夫妻俩正相对无言,各自盘算着明天该怎么从山里扒拉出一丝活路时,那扇破木门,被轻轻敲响。 「三叔,在家吗?」 「小成?」 陈安听出了来人的声音,连忙起身将门打开。 白氏却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绷紧,下意识认为陈成肯定是来借钱借粮的。 她脑子里应激似的冒出一连串哭穷诉苦的说辞,倒也不怕堵不住陈成的嘴。 「小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陈安才刚开口,还没等陈成回答,白氏便迈步过来,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淌。 「是小成啊?这么晚过来……怕不是遇上啥难处了?按理说……咱俩家走得近,该帮的肯定得帮,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却更急了些。 「三婶也不怕你笑话……黑狼帮那些人,昨儿刚把平安钱刮走……我跟你三叔已经连糊口的麸皮都吃不上了……」 「三婶,你误会了。」 陈成打断了她,旋即便把自己手里提的东西,塞到了陈安手中。 「这是?」 巷道中十分阴暗,陈安看不清楚,只觉得手里猛地一沉。 陈成低声道:「是袋糙米,还有些新鲜的小鱼小虾,都是我娘今儿刚买的,特地让我送些过来。」 「……这!?」 陈安和白氏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那对前不久都快要饿死的孤儿寡母,居然给他们送来了吃食!? 而且,那不是牲口吃的糠皮,而是糙米,还有荤腥! 这简直…… 陈安愣在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提着东西的双手,明显有些发颤。 白氏嘴唇蠕动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笑容。 「小成……这……这咋好意思……你们日子也紧巴……」 「三婶,你千万别跟我客气……我爹走了这大半年,最难熬的时候,要不是你和三叔偶尔接济,我娘和我未必能熬过来……」 「这份情,我不会忘!」 陈成十分郑重地说完,顿了顿,脸上才又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还有个事儿,三叔,三婶,我已经炼出了一炷血气。」 「啥?」 白氏愣了一下,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血气是个啥?」 第18章 钻杀 「武者!是成了武者了!」 陈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忙将东西递给白氏提着,双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才重重拍在陈成肩头。 ???? ?.?????带您追逐小说最新进展 「好好好!小成!三叔是真没想到,你也能成!」 「加上阿昊,咱老陈家就有了两位武者老爷!这往后……日子总算是能看见点亮了!!」 「陈昊也成了?」陈成随口问道。 「应该快了吧……」 陈安搓了搓手。 「阿昊习武有七八个月了,听他爹说,离冲关就差最后那么一丁点……家里正想方设法,给他凑钱买炼血散来着。」 「还是小成更有能耐!没花家里一文钱,自己就闯出来了!」 白氏总算反应过来,炼出血气意味着什么,也是一脸激动。 「不像阿昊,把他爹娘的老底都掏空了,老爷子那点棺材本也贴了进去……连我们家和老四家,都没少往里填窟窿……」 陈成没接话,只是眸底闪过一抹冷意。 那个家为了供陈昊习武,何止是倾其所有?更是把父亲用命换来的十两赏银,也一并强占了去。 还有,陈昊习武已大半年,这说明,父亲被征走后没多久,老头就已经把习武的机会给了陈昊…… 「小成,明儿三叔不进山了,咱一起回趟老宅,把这天大的喜事,好好给你爷说说,他一高兴,肯定就原谅你了……」 陈安笑容满面。 「他?原谅我?」 陈成语气陡然转冷:「三叔,有些事你不清楚。但有一点你不必怀疑,我说和那个家永无瓜葛,不是气头上的话。」 「……你。」陈安顿时僵住。 白氏也紧张起来,明显能感受到陈成的气场不一样了。 「还有件事。」 陈成从怀里取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六十枚铜钱,塞进陈安手中。 「我已经跟这片管事的黑狼帮头目打过招呼。这是你们刚交的平安钱,我给拿回来了。往后,你家这份钱,不必再交。」 说完,陈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家的……」 白氏攥紧手中沉甸甸的食物,又看了眼陈安手里的铜钱,轻声叮嘱道。 「以后在小成面前,你不要再提老宅那边的事……我怕小成误会咱跟他不是一条心……」 …… 深夜。 赵山等人从红翠阁出来时,街上已经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风比前半夜更冷了些,卷着不知道哪来的碎纸和落叶,在石板缝里打旋。 赵山脚步已经有些发飘,身上沾满脂粉和汗水混杂的腻人气味,腹中灌满的劣酒正烧得厉害,一股股往上顶, 他脸颊通红,眼皮沉重,看远处摇晃的灯笼都带着重影。 孙让比他强点,但也舌头打结,勾肩搭背,踉踉跄跄地朝前走。 「老赵……嗝……今晚那姑娘……咋样?嫩不嫩?大……不大?」 「……嗯,不错……」 赵山含糊地应了一声,眯眼看了看前方的岔路口。 「行了……就,就到这儿吧……」 「老赵,你……你自己能回去不?别栽阴沟里……」 孙让松开手,晃了晃脑袋,试图看清赵山的脸, 「滚……滚蛋!」 赵山挥开他试图搀扶的手,梗起脖子道。 「老子走南闯北……啥时候栽过?」 「成,那你慢点……明早商行见……可别迟到……」 孙让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岔路一侧。 「唔……」 赵山站在原地,冷风一吹,酒意混着眩晕更猛烈地涌上来。 他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土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憋住了呕吐的冲动。 身后,孙让的身影早已被黑暗吞没。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嘶——」 没有任何先兆,赵山只觉得后颈汗毛猛地一炸。 来不及回头,甚至来不及思考。 常年习武迎敌的本能,让他醉软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向左侧猛地一让。 但,还是慢了半分。 一道黑影从另一边岔口的阴影里暴起,迅捷、沉默,像深渊中狩猎的孤狼。 四下寂静,唯有拳头撕裂空气的短促锐响。 一记刚猛无匹的伏龙印,狠狠砸在赵山仓促擡起的右臂外侧。 「砰!」 赵山整个人被硬生生砸地横撞向旁边的土墙。 右臂被击中处,传来直透骨髓的剧痛。 「呃啊!」 赵山痛哼一声,酒醒了大半,惊怒交加。 他背靠土墙,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勉强辨认出那道再次扑来的瘦削身影。 陈成! 这小子竟敢埋伏他!?竟敢在商行附近,众多护卫居住处动手!? 惊骇与伤痛瞬间冲垮残余的醉意。 赵山顷刻运起血气,正欲擡手招架陈成紧随而至的追击。 「艹……」 这一擡手,赵山才猛然发现,右臂不止是痛入骨髓,更传来一种疲软的,仿佛彻底失了支撑的碎烂感。 他右臂被陈成击中的位置,骨头竟已碎断开来。 「这不可能啊……难道,傍晚交手时,这小子未尽全力?这……」 赵山心头一凉,再顾不得颜面,扯开嗓子便要呼救。 然而。 陈成突进抢攻的速度,比傍晚交手时,快了远不止一线。 未等赵山开口,第二记裂龙钻拳,已经凿在他脆弱的喉结上。 如同蓄谋已久的毒蛇獠牙,精准无比,一击致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赵山的喉管被拳劲钻得彻底崩烂。 那股凶悍拳劲甚至继续透入更深处,将其颈椎都崩钻出细密裂纹。 赵山双眼骤然暴凸,布满血丝,所有未出口的怒吼、呼救、咒骂,全被这一拳碾碎在泥烂的喉咙里。 他魁梧的身躯顺着土墙缓缓滑倒,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最终瘫软在冰冷污浊的地上,只剩四肢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陈成俯身摸索,找出赵山的钱袋。 随后他又特地对赵山身上的两处创伤补了几记重击,令伤处彻底崩坏得看不出是伏龙拳所致。 …… 翌日清晨。 陈成刚走出自家那条巷道,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往常这个点,碰见的街坊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顶多点个头,嘴里含糊咕哝一声『小成出去啊』。 可今天,还离着老远,碰见的每一个人都会立刻堆起笑,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下几分。 「成爷,早!」 挑着空粪桶的老汉停下脚,咧开缺牙的嘴。 「成爷这是去武馆?真是勤勉!」 在水沟边涮恭桶的妇人赶忙侧身让路,脸上笑得比见了亲爹还热络。 两个路过的黑狼帮喽啰,更是麻溜跑过来,点头哈腰,嘘寒问暖,一口一个『成爷』,喊得那叫一个顺溜。 陈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便迳自离去。 来到武馆。 陈成一只脚刚跨进门槛,院子里原本各自练功的弟子们,动作几乎同时顿了顿。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师兄!早!」 声音参差不齐,却都提着一股子劲儿,响得隔壁几条巷子都能听到。 这般阵仗,就连一向以大师兄自居的王汉都没体验过。 「陈师兄……早啊!」 没等陈成回应众人,两道人影已经一左一右快步凑了上来。 左边是丁强,脸上堆着近乎烫人的笑,手里拎着只还在微微抽搐的灰毛野鸡。 「师兄,我爹在山里守了好几天,才逮着这玩意儿。您拿回去,给家里添碗汤,这季节,最是滋补。」 右边,李河捧出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扎实。 「师兄,这鞋是我娘昨晚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家里攒的厚布,特别耐穿,我瞅着尺码正合适师兄,就拿来了。」 陈成怔了怔。 前世有句话说得真好,当你成功时,身边全都是好人。 陈成不禁在想,自己这才只是凝炼出一炷血气,周围人的态度变化就如此之大。 若是自己能博得一个武卫功名,这些人的反应,又该是何等精彩? 这时,周围几个正在练功的弟子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恍然,但都很快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丁强家虽是猎户,可这时节捕猎极为不易,一只野鸡可能是他家未来十天半个月里唯一的荤腥。 李河他娘眼神不好,连夜赶一双鞋,也不知熬了多久。 这些底细,陈成以前就听石磊念叨过。 至于丁强李河的那点心思,无非就是以前跟着王汉,多多少少得罪过陈成,怕被翻旧帐,只能赶紧拿出诚意来示好、赔罪。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成没多推辞,伸手接过野鸡和布鞋。 他心里算得清楚,自己若是拒绝,这俩人反而会更提心吊胆,觉得他记仇,日后不知会瞎琢磨着搞出什么幺蛾子。 不如收了,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果然,东西一离手,丁强和李河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脸上那股强堆的笑也自然了不少,当真是如蒙大赦。 「哪位师弟会整治这野鸡?拿去灶房炖上,今儿中午大伙都沾沾荤腥。」 「多谢陈师兄……师兄大气……」 院里瞬间腾起一片兴奋的声浪,都是贫民窟烂泥里长大的人,平日里做梦都不敢奢望这种荤腥,几个岁数小点的,甚至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我会。」 角落里,乔荞轻声应道,举了举手。 陈成点了点头,示意丁强把野鸡送了过去。 接着,陈成当场就把新鞋给换上,别说,尺码还真合适,用料也扎实,鞋底软硬适中,踩在地上稳稳当当,比以前那双破蒲鞋舒服何止百倍。 「阿成师弟,来一下。」 方胖子从厢房出来,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陈成快步走了过去,还没说话,就被方胖子一只厚实的手掌揽住肩膀,半推半请地带进了厢房。 「随便坐。」 方胖子松开手,转身朝衣柜走去。 陈成打量了一眼这间教习独有的屋子。敞亮、整洁,桌椅床柜都是实打实的红木。 旋即,他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这给你。」 方胖子取出一套崭新的黑色练功服,布料厚实,在窗棂透进的光里,隐约能看出细密讲究的纹路。 「多谢师兄。」 陈成双手接了过来,眼里满是喜欢。 方胖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呵呵地问道。 「咋样?昨晚回去身上没啥不得劲的吧?血气是否能在体内正常流转?」 「一切都好,谢师兄关心。」陈成道。 「可以啊……你小子。」 方胖子咂了咂嘴:「我原以为,照你的根骨,怎么也得花上几天,才能彻底巩固境界,驯服血气……」 「侥幸而已。」陈成含糊回应。 方胖子忽地蹙起眉,声音压得极低:「你……没用什么邪异手段吧?」 「邪异手段?」陈成怔了怔。 方胖子盯着陈成的眼睛看了几息,见他眼神清正,不似作伪。 「这种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见他不愿多说,陈成很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师兄,你先前说,进了中院之后,每个月会有一份益血散,对吧?」 「对,但前提是,你得先花钱解除效死契,然后每月交足束修。」 方胖子提醒道:「但你若打算改签中院那份新的效死契,便不能免费获得益血散。」 「那益血散贵吗?效果如何?」陈成又问。 「你自己去大药房买的话,市场价是五两银子一份。」 方胖子道:「服用后,可以加快锤炼拳法时衍生壮大血气的速度……具体增幅,因人而异。」 陈成听着,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 「师兄,那益血散长啥样?」 「你问这干嘛?」 方胖子怔了怔,随口答道。 「红色粉末,跟碾碎的朱砂差不多,闻之有铁锈、腥甜的气味,入口即化,甘苦回甜。」 对上了! 陈成面无波澜,心下却是一喜。 昨晚,赵山钱袋里,除了有三两多散碎银子外,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红色瓷瓶,瓶身上写有一个『凝』字。 陈成当时就打开看过,里面装的细粉,和此刻方胖子说的一模一样。 满满一瓶,明显是刚买回来,想带着跑商路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