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官之家的富贵手札》
1. 新的主家
人人都说瑞雪兆丰年,可今年的雪格外大,好不容易晴了天,那耀金的阳光穿过云层洒下,透着丝丝暖意。
上京,一辆形色匆匆的马车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车辙印一路往前延伸。
一只手拉开窗帘往外看,清朗的声音传来,“长风,现在距离还有多久?”
正在驾马车的小厮,一边赶马一边瞅着路回忆道,“回老爷,现下正巧雪小了,应当不远了。”
马车内的男子点了点头,望着街上还有些冷清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临近年关,往年位于天子脚下的上京城中,是一派摩肩接踵景象,家家户户张罗着置办年货,大人呼孩子应,红联白雪,应正是热闹时候。
然而北疆兵败的消息,与月前传回朝廷,加上皇帝病情日渐严重,今年的街道显得格外寒凉沉闷,随着车辙印一路延伸到城深处……
内城,杏花巷口。
最外的一处府邸后门中,七个孩子身穿裹着棉花的粗衣,恭眉低首不敢有一丝动弹。
她们前面是个身材佝偻的老婆子,满发被块藏青布包裹,双耳坠着银饰,手腕带个银镯,棉衣也跟头上布块同色,腰间系个布包带子。
脸似木头板着,一说话掉了几颗的牙齿直漏风,语气却没有一丝感情,“别怪我老婆子不留情面,如今也将要到了年关,生意不好做。”
眼睛扫视一圈后,又继续道,“今个是户好人家,能进算你们命好,若不然早早跟我去那照芳阁,也能过个好年。”
众人听见牙婆的话,心中不禁戚戚然,固然当丫鬟不是好差事,但她们都是卖身的人了,那里能挑?
再说丫鬟每月还能有工钱、吃住,不像去了照芳阁那等风月之所,真真是生不如死。
其中有几位经过几家也没卖出去,这下更是惊慌不已,而江染雪就是当中一个,此时心中烦闷至极。
从刚才的愣神再到整理前身记忆,是个人都知道已经改天换地了,现代到处旅游的她穿越到一个架空朝代,即将身不由己。
再说回前身现年六岁,四岁卖进富商之家,却因跟小主子太过亲密,时常一同跑去院子玩闹,耽搁了主子学业,导致被送回牙婆这里。
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江染雪心里是咯噔一下,完了,送回牙婆手里的人想要再卖出去可有些难了。
盘点原身优势,不外乎跟着富商府中奉养的宫中姑姑学习规矩,还有清丽的脸蛋,瞧见生出不少喜爱,除此便无其它。
正在愣神之际,对面的门户大开,从中走出丫鬟、小厮各四人,站在两旁。
一个丰腴的中年妇人从门户走出,见到眼前场景眉头微皱。
而牙婆当即满脸堆笑道,“怎劳烦岑妈妈前来,这不我正训着小丫头们呢?”
岑妈妈瞧着刚刚才晴了天,此时又见满天洁白无暇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宛如银色蝴蝶在翩翩起舞。
眼见雪马上越下越大,似烟非烟,似雾非雾,仿佛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茫茫白雪之中。
脸色不变说道,“我们不是普通人家,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如今刚来上京,挑自然是要挑些干净利落的丫头。”
“当然当然,妈妈你看这些丫头可是个顶个,都是好的。”
“若不是耽误她们找个主家,我都想留下了,今个遇上妈妈您这一家可真是好福气。”牙婆一边谄媚一边叫丫头们抬起头叫岑妈妈看看。
岑妈妈也是从众多丫鬟中挑选出来走到现在,一向看不惯对方这虚伪的摸样,没好气地说道,“这福气可不多,要不你也把握把握。”
“呵呵,妈妈说笑了。”牙婆尴尬地笑了笑,便待在一旁不敢再吱声。
看着这一张张稚嫩的脸,难免想到当初第一次夫人的情景,可真是……
“丫头们来一个个告诉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叶”
“我叫李金花”
“……”
江染雪排在最后一个个,眼看快到自己,为了日后的生活强打精神,依着之前教导的规矩行礼,“我叫染雪。”
话罢,微微抬头望去,见眼前岑妈妈头梳螺髻仅插着根素净的银簪,身穿青色袄子,领口与袖口绣着梅花样,下身是一条同色长裙。
那边岑妈妈轻咦一声,定睛看着眼见这丫头脸蛋白白嫩嫩,一双圆瞳瞧着让人升起几分怜爱,又看见对方的行礼极为标准,跟前面几个不大一样,顿时有些惊奇。
站在一旁的牙婆有意想卖个好价钱,在其旁闻言说道,“这丫头跟着宫中荣养的姑姑学过规矩,甚是懂礼。”
“噢,这样规矩的丫头可不多见,难道没被别人家挑走?”
这番话询问的随意,但牙婆却感觉背后直冒冷汗,一股凉意好似从裤腿钻了进来。
“瞧我怎么忘记给妈妈说了,这丫头曾卖身给富商之家,而宫中姑姑正是那富商所奉养。”
“这丫头年纪小陪主子玩闹,耽搁了小主子学习,这才送了回来。”
岑妈妈闻言不语,心中却暗暗思索,丫头是好丫头,可俗话说一奴不事二主,即便已经过去了,可这……”
正思考之际,对面牙婆可管不了多少,直接一把拉扯江染雪,力气之大让一个六岁女孩直挺挺的跪在雪地上。
这番动作响声不大,却是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下进行,难免引人注视,守门的丫鬟和小厮都不由得侧目而来。
一旁正忐忑等待挑选的丫头们也投来同情的目光。
江染雪即羞又恼,她估摸着膝盖应该青了,跪在雪砖上冰冷刺骨,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自己像商品一般,任由牙婆说着哪里好,等待挑选。
岑妈妈也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待再看去时,见那孩子跪在地上不声不响,脸颊耳朵泛红,不由得暗自点头,看来送进这婆子手中,她倒是沉稳了不少。
牙婆还在哭喊道,“求妈妈可怜可怜,这丫头会识字懂规矩,家中亲人具亡,收下这丫头让她过个好年。”
这番话下来,满脸都是眼泪鼻涕流,甚至伸出枯黄干瘦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土,抚摸着她的脑袋。
一旁其余丫头倒是被感动的一塌糊涂,以为这牙婆心疼她们呢。
殊不知对方是在为自己不能挣到银子难过,心中更是咬牙暗恨,平日好吃好喝,就指望她能卖些钱来,真是没用,要是卖不出去看自己怎么收拾她。
这个时代极为看重规矩礼仪,跟前世的宋朝差不多,两者的走向却各不相同,大启王朝并不重文抑武,反倒是文武配合相得益彰,故而王朝日渐鼎盛。
江染雪在没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并不能说话,连为自己争取的权力都没有。
良久,牙婆见对方依然无动于衷,拿着娟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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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着脸上眼泪鼻涕,撂出底牌,“妈妈我知你的难处,这丫头可签了死契,以后断然不会背叛主家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自承庆帝登基颁布买卖奴仆的规章后,允许奴仆签活契,可以役使、打骂处罚,却限制了随意杀害性命,若有银子也可赎买自身。
如今十几年过去,渐渐地签死契的少了许多,毕竟谁都不想生死掌握在他人手中。
说白了活契就是合同制,签了几年到期后就可赎买自身,恢复民籍。
而死契就是终身制,原有民籍被销毁,若没有主家放回身契并写恩信,官衙可不会轻易造份户籍,再者就是日后有了子孙同样是奴籍。
丫鬟和小厮乃至与江染雪一道的女童,满眼同情多的溢出来。
丫鬟和小厮在想:可惜了,这辈子没有主子恩典想走也走不了。
小丫头们在想:还好自己签的是活契。
江染雪在想:该死的老婆子哄骗她签死契。
是的,自从原身被送回牙婆手里,这牙婆可是说了不少关于死契的好话,说日后主子最看重的人,说享不尽的富贵,就稀里糊涂的签了契约。
其实
无论众人如何想,岑妈妈已经打定主意要买下这丫头了,只是暂且不开口,以防牙婆狮子大开。
牙婆也知趣,脸上哪还有刚才的苦样子,佯装为难,“现在签死契的可不多,妈妈就当赏我两口饭吃你看十五两如何?”
岑妈妈冷笑,“婆子当我不晓得这上京的价格,寻常丫头不过三两银子,就是好一点也只是五两银子,你这张口便是十五两,还想做这生意吗?”
“妈妈莫气,价格不满意我们可以在讲讲。”牙婆好声好气,就差躬腰磕头,她可不想跑掉这个大主顾,“你看十两如何,这死契的丫头十两已经是最低了。”
岑妈妈沉吟片刻,“八两,你若同意我便再选三个丫头。”
“唉,八两便八两吧!”
江染雪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神色,但是想来应当是欣喜的吧。
哪怕自己才刚穿来没多久,可环境说明一切,想不遵从这个时代的法则都难,就凭刚才两人如同宰猪杀鸡般讲价,便知奴仆就是货物。
她甚至还有些庆幸被人看中,不用去那种风月之所。
解决自己满意的丫头后,岑妈妈动作也是迅速,挑了三个比较利落的,牙婆从兜中把契约交给了对方。
待几日雪下的小些,再去官府办手续,以证明这些丫头卖给谁,签了何种契约。
岑妈妈则是叫人称了十七两银子,拿着一个鼓囊囊地小袋子放入牙婆手中。
在交易结束后叫着丫头们跟在后面进去宅院时,江染雪回望一眼,见那牙婆喜笑颜开,拱手朝自己的方向上下拜了又拜,带着面色惶惶的几个丫头走出巷子。
江染雪一脚踏进宅院,见是一处小花园,其中当属红梅开的正盛,即使雪压枝头,花红的好似火般。
岑妈妈带着一众要通过游廊走去主院,还要看大娘子如何吩咐差事。
“入了我们李府,要对主子恭敬,行事要有规矩,其他的日后自会教你们。”
四人走在最后,微微低首不敢多看,回了个“是。”
没多久便到了主院,岑妈妈看她们可怜而且现在还在下雪,便安置在主院的下人房中。
她则是前去跟大娘子回话。
2. 李府
主院中两旁也种着红梅,从暖房中望去心情甚好。
岑妈妈在门外掸了掸雪后,才进屋往左走立在暖帘前,“大娘子您吩咐置买的丫鬟,现正在后面的下人房候着呢!”
暖房里的当家主母苏氏,上身穿着莹白云绣短襦袄,下搭着月白色抹胸长裙,外套一件天青色披衫,头梳小盘髻,插着镂空蝶形红珊瑚簪。
面容含娇,风华正浓,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此刻正斜倚床榻,白皙如玉的手捧着本书。
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后,才放下书叫人进来。
暖房在主厅的左边,是富裕人家冬日常待的地方,设计的不大不小,且烧着炭盆,也不似冬日那般寒冷。
岑妈妈进来先是恭礼,身子往炭盆靠了靠,以防寒气冲撞主母,“大娘子按照您的意思置买了四个丫鬟,您看是否要见见,安排差事?”
苏氏揉着眉心,“这批丫鬟可有你看重的?眼看莲姐儿大了还缺丫鬟侍奉,逢哥儿常住前院也需派个丫鬟过去。”
正说着,大娘子心中也犯愁,官人是抚州庆元县知县,今年诸多官员因为对于北疆的发言不利,而被官家降职调任,恰好庆元县被评为上县,故此调任上京。
于是她先行带着一家来到上京布置,官人则需安排庆元县一切事务后,才回来述职。
可眼看年关将近,官人除了寄送家书外还没来到上京,她担心发生什么事。
加之女儿李莲舟已经十岁,该学习规矩相看人家了,儿子李逢好读书也尚需一位夫子教导。
榻下,岑妈妈笑着说道,“四个丫头都是不错,但是其中一个倒是有些独特,也没禀告大娘子就置买进府了。”
“哦?”
“一个叫染雪的丫头曾卖身给富商之家,恰巧家中奉养一位宫中姑姑,便跟着学了些规矩,可又因年幼跟着小主子玩闹耽搁学业,这才又被送进人牙子手中。”
苏氏闻言皱了皱眉,二次卖身的奴婢是否忠心倒是有些难了。
一旁的岑妈妈仿佛看出大娘子的忧虑,又道,“这丫头应当是被人牙子忽悠了,竟签下了死契,我瞧着年纪不过六岁,性子也沉稳,在咱们府中当差她也算是幸运。”
苏氏虽有些诧异却也没感到意外,现在即便签活契的人多了,但是签死契的人也有。
她未出阁时父亲就已经是七品官,现在更是做到了从四品大官,抚州的知州,而她则是父亲嫡出的女儿,自小见识常人没接触过的事物。
府中的大管家还有些奴仆不仅签了死契,他们的儿子女儿也是家生子,适龄便要进府服侍。
其实按说她嫁给官人,已经是下嫁。
官人祖上几代都是贫农,偏偏祖父有了几分运道,考中了秀才。
这才有了银钱,可官人父亲读书又不行,多年也只考中了童生,不过好歹已经算做耕读传家。
无奈下祖父着力培养官人,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一举高中虽不得一甲,却也是二榜进士出身光耀门楣。
彼时苏氏的父亲在抚州文成府当个七品通判,官人正值入京考会试,许是照顾同乡人有意提点,后因他文采不错,这才促成这段姻缘。
“如此甚好。”
岑妈妈见状把四个丫头身契放在小方桌上,上面清楚写了何年何月何日,家乡地家中人,自愿签何种契约卖身于谁家。
“这丫头倒是身世清白,家中双亲具亡!”看见江染雪的身契,不由得感慨一声。
“大娘子是否要重新赐名,安排差事?”
苏氏抬头望了一眼窗外,还在下着茫茫细雪,“染雪正应景便不改了,其他三个丫头改叫岁枝、冬茶、星雾。”
随后又道,“岁枝送去给莲姐儿,溪姐儿也吵着再要一位丫鬟,那就叫冬茶过去吧,至于星雾就去前院照顾逢哥儿。”
“你难得看重一个丫头,那我可要好好观察一番了,染雪就留在主院,做个三等的烧茶丫鬟吧!”苏氏笑着说道。
“诺,奴婢这叫她们前来听大娘子的训话?”
“不忙,今天雪越下越大让她们先安置吧,待学好规矩再来听话。”
“大娘子心善,这是她们的福气。”
听岑妈妈这话她也只是笑着摇摇头,拾起书打算继续看时,听见一阵脚步急匆匆地跑进来。
来人正是大娘子身边大丫鬟红娇绿酒之一。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忘了规矩。”岑妈妈见到对方,眉头一紧,板着脸训斥。
红娇喘着白汽,“妈妈,奴婢知错了,大娘子……是喜事。”
苏氏道,“这次就先饶你这次,上京不比庆元县,时刻谨守规矩总是不会出错的。”,见着红娇也是一路跑来,语气才缓,“先喘口气,慢慢道来是何种喜事?”
“大娘子,是……是前院来消息说老爷快要到宅院大门了。”红娇一脸喜意。
“什么?”
苏氏与岑妈妈异口同声道。
“红娇你确定是老爷的马车?”岑妈妈问。
“错不了,老爷身边跟着的小厮长风和顺意,如今长风正在赶马车,是顺意来报的消息。”
“官人来上京了,竟也不递给消息,事先告知一下”苏氏闻言一喜,连忙下来床榻,“这雪比往年要厚了不少,也不知马车能否进巷子。”
“快快叫三个孩子去大门等候。”说着,自己也要推门走出去。
岑妈妈连忙从一旁拿起红毛大氅朝大娘子身上披去,“大娘子莫急,这外面寒气多冷,冻坏了可不好。”
“是了,红娇你从我屋中多拿几件大氅给孩子们送去,记得把官人那件大氅也带上。”苏氏走出暖房透过屏风,来到大厅坐着吩咐道。
红娇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却又被叫住,“对了,今日府中才买了四个丫鬟,你叫绿酒去安置一下,一个就叫染雪的丫鬟就留在我院中。”
话罢,见红娇应答后径直走了出去后,又望着岑妈妈,“妈妈你看我这发髻有没有乱,衣服怎么样?”
“怎么会,大娘子即便生了两位小娘子和一位小郎君,还是跟未出阁一般美。”岑妈妈笑吟吟地看着大娘子,“想来老爷见了大娘子也会心生欣喜的。”
“妈妈休要取笑我了,我这般年岁哪里还能跟未出阁的小娘子比。”苏氏摇摇头笑着,脸颊却泛着微红,从夏末来上京到现在,已经快小半年没见到官人。
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岑妈妈的手,朝大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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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不多时到了玄景影壁。
而三个孩子早已带着丫鬟小厮在此打伞等候了。
只见为首的姐姐李莲舟,已经慢慢开始随着大娘子接触事务,性子倒是沉稳,头梳龙蕊髻,环一圈珍珠流苏,插着一根镂空银制刻金蝴蝶簪,上穿淡绿水纹嵌丝褙子,下配月白色绣梅长裙。
旁边两个小的是双胎,姐姐李月溪与弟弟李逢好都是六岁。
李月溪一袭桃红色圆领小袄,边缘镶嵌白色绒毛,下身穿了蓝色短襦裙,发分两侧编成麻花状,垂挂于后面搭配着琉璃珠和几朵浅粉绢花,她性子活泼一刻也停不下来,又拉着身边的丫鬟到处转。
作为弟弟的李逢好倒比姐姐还要安静许多,穿着藏青色直裰长袍,头梳总角,腰间配着如意玉佩,许是进学后懂得了些规矩,便站在大姐姐的身旁。
三人见大娘子来到,揖礼道,“母亲”
苏氏走了过来,摸了摸女儿们温热的手,又抚了逢哥儿的脑袋,这才放心下来,“我叫下人给你们送去的大氅怎么都不穿上?”
“母亲,这大氅太厚重了一点也不方便,再说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棉花夹衣,一点也不觉得冷。”李月溪笑嘻嘻地钻到大娘子手边撒娇道。
李莲舟也道,“母亲放心,上京只是雪下得大了些,远不如抚州冬日的干冷。”
就连逢哥儿也点头,“还有汤婆子呢。”
“好吧好吧,真是依了你们,但是如果生病了我可就要罚你们抄书了。”
“遵命。”
三个孩子回道,便也不再拘束,打着伞四处转悠。
苏氏站游廊上,望着雪景,不多时大门外出现一个身穿灰色棉袄的小厮跑了进来。
“给大娘子,两位小娘子和小郎君请安,老爷的马车已经行到巷子口了”顺意说道。
苏氏惊道,“什么都到巷子口了”,随后连忙对着身后玩闹的孩子,“莲姐儿、溪姐儿还有逢哥儿快快跟我去门口迎你们父亲。”
……
朱红色的大门透着古韵,白玉阶上雪已被扫除。
隆冬的天,朔风吹得格外寒凉。门前站着三三两两的小厮丫鬟都以前排为首,那便是李未在的原配苏氏和大小姐李莲舟二小姐李月溪以及二少爷李逢好。
一辆马车从白茫茫的雪雾中驶来停在门前,车厢从中走下一位皱着眉,满脸严肃的中年男人,此人正是李未在。
他是元隆三十七年的二榜进士,先在偏僻下县当了一年知县,还未施展抱负其父病逝,守了三年孝。
后在岳丈的运作下,任抚州的文成府下庆元县知县,又当了三年,而原配妻子便是抚州知州的女儿,二人感情甚笃,至今未有小妾。
前段时间今上因北疆之事撤下诸多职位,后又查出支援北疆的银两遭受贪污,斩杀了些许官员,他因评比不错调任上京城。
“官人你回来了。”苏氏上前挥开小厮,自己上前搀扶从马车下来的李未在,随后拿起岑妈妈手中的大氅披在对方身上。
扶住夫人的温热的手,李未在皱着的眉头才微微放松,拍了拍她的手道,“且先进屋。”
李莲舟看父亲率着母亲走去,笑了笑也牵着弟弟妹妹的手跟在后面。
3. 烧茶
正厅,挥退伺候的人后,见主位上坐着一位中年男人,头戴展脚幞头,身穿绯色圆领襕衫的朝服,腰束金涂银,腰间配有银鱼袋,旁边坐在一起的女人,身着斑斓云锦,头戴珊瑚红玉钗,举止闲然。
“最近难为你了。”李未在看向坐在一旁的娘子,随后又看向对面孩子们,招手让其来到跟前,近半年没见到妻儿,忍不住抚了抚三个孩子的脑袋。
“莲姐儿最近有没有跟母亲学事务?逢哥儿学的文章如何了?”李未在询问道。
“父亲放心,我跟随母亲已经学习事务数日了。”李莲舟气质温婉,回答道。
李逢好道,“回父亲,儿子身边虽然没有夫子,但是已经看四书五经了。”
“如此便好。”
李月溪眼看这父亲询问姐姐和弟弟,就是不问自己,忙跑过去在腿边撒娇,“父亲你怎么不问问我呢?”
“你?我还能不清楚你,肯定又是到处玩闹,要不然就烦扰你姐姐和弟弟。”李未在伸手,点了点女儿的眉心。
李月溪吐舌,嘻嘻地笑着,忙去姐姐身旁。
苏氏看着他们父子温情,也不打断,只待时间差不多了,才叫儿女下去,望向李未在,神情多了几分担忧。
“官人为何这么晚才回上京?母亲还留在庆元县?”
李未在轻拍娘子的手,“无事,母亲近些日子感染风寒不便于舟车劳顿,便留在老宅了。”
“倒是娘子在上京如何,这般大的宅子银钱可还够?”
苏氏笑着吃了一口茶后,恭维道,“这不是多亏官人深谋远虑,在圣旨下达那刻便让我来此上京城,果不其然官家在抄了几位官员后,这宅子便空置,虽花费了七百两却也有了住处。”
“如此便好,我上朝时已被授予六品吏部郎中,与翰林院有位同期乃是我好友,便找了有孺人封号的妇人来教导莲姐儿和溪姐儿,至于逢哥儿我会亲自拜访一位夫子来做他的蒙师。”
苏氏闻言又笑笑,心有灵犀不外乎如此。
夫妻二人聊了一阵,不知不觉谈到目前朝堂的状况。
“前几日北疆战败消息传来,皇上在朝中当众吐血,好在太子监国才没出来大乱子,不过朝中也是人心惶惶。”
“而最近晋王的动作日渐猖狂,仗着自己是皇子们的皇叔,甚至当众反驳太子,闹得不是很愉快。”
李未在说起此事,心中也是愤愤不平,不过更多的还是担忧。
“那如今是什么风向?”苏氏也不是花架子,她曾经跟名师学习过一阵,眼界宽广,加之这段时日跟着官员夫人聚会,难免听到一些耳闻。
“现在朝廷波涛汹涌,好在今天清晨皇上醒了过来。”
“如此便好,只能寄希望于几位皇子的斗争不要激烈……”苏氏喃喃自语,自古便是皇帝病危,皇子夺权的好机会。
“噤声”李未在连忙制止妻子的话语,“此事我们自家小议还好,万不可被他人听去。”
“说到底还是官微言轻,区区六品官又能掌握什么风势,只能任由那些大人物搅乱风雨。”不由得叹息一声,无可奈何,手携着妻子起身去往书房磨墨添香去了。
任风雨如何变幻,小人物的生活依旧要继续。
下人房中。
江染雪面对眼前三人的排挤也不在乎,对方许是见到她卖的银钱比较多,隐隐有些不服气,觉得不是和她们一茬的,悄悄说着小话也不搭理她。
要她说都是为奴为婢的,还在乎这种小事?
原身也就是自己,虽然有些贪玩但是天资不错,跟随小主子学字几乎都能认全,再加上宫里出来的姑姑有意向认为孙女。
按理说只要被认为孙女后,生活就算不是一帆风顺,却也比目前好过些。
可惜她小瞧了人心,有人红眼,便趁着姑姑有事外出,将她带坏小主子的事戳到了主母身前,于是有了接下来的事情。
暗自盘算自己目前的优势,可能就是前世的记忆,曾经有段时间迷上喝茶,倒也正经跟大师学习过各个朝代的茶艺,再加上目前识字、懂礼这两个了,若想日后成为主子身边的贴身乃至心腹,这点本领可不够。
好在她唯一的优点就是遇事想得开,也懂什么时候坚持,更深谙被领导看到努力工作的真理。
江染雪还就不信了,有生之年不能脱籍出府。
四人各有各的心思,房间里静谧一片。
正在此时只听“吱呀”一声,伴着风雪一双素手将房门打开,走进一位上穿青袄下搭直筒裙、头梳双丫髻,面容娇俏笑意盈盈的女子。
“你们便是新入府的丫鬟?”
四人面面相觑,岑妈妈说是禀报主母,至今也没回来,反而来了旁人。
江染雪也不知来人来人所为何事,但是第一印象很重要,还是小心的上前行礼道,“正是,不止姐姐可是有事要吩咐?”
绿酒见此也猜到了谁是染雪,即使听到红娇说她学过礼仪,还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行礼竟如此标准,而且遇事也不胆怯心中倒是生了几分好感。
“你们叫我绿酒姐姐就好,哪里是我来吩咐你们,是岑妈妈与主母另有事情,叫我来安排你们。”
“绿酒姐姐~”四人齐声道。
“主母有吩咐,你们三人便叫岁枝、冬茶、星雾。”绿酒指了江染雪旁边的三人后,又叫一位婆子进来,“你们三人先跟着去下人房学规矩,之后才会伺候主子。”
转眼间屋里只剩两人,江染雪心中涌出莫名的恐慌感,有些无措的抬头看着面前的绿酒。
绿酒心中一软,率先上前牵着江染雪的手往外走道,“染雪妹妹不必惊慌,主母说了你名字正应这个时节,还叫染雪;你懂字,礼仪也不错,便留你在主院当个三等的烧茶丫鬟。”
听到这里,江染雪也知道日后她在府里没有姓了,只有染雪这个名称,但是有了归处心中也慢慢安稳下来。
……
卯时三刻天才泛着光,窗外浮着层薄薄的青灰色晨雾,染雪熟练地梳着双丫髻,身穿青色粗布袄裙,若不是没有手机,恐怕牛马干活小曲早就播放了。
她来到李府已经将要半个月,也基本了解所伺候的主子,老爷李未在任吏部六品郎中,主母苏氏乃是四品大员的嫡女,孕有二女一子。
但按照她的猜想,老爷应当也是被上位看重,毕竟吏部可是掌管官员升迁、考核之事。
大启朝人人爱花喜淡色,讲究人住宅中看风水,故而无论是李府还是其他府邸都如苏州园林一般建造,亭台楼阁皆有草木,游廊通往各处。
染雪主要待在主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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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左右有着耳房,耳房后面便是下人房,主院的两边各有四间厢房,两侧稍后的位置又各有一进小院。
简单食用了蒸饼和菜粥后,推开门一阵冷风吹来,顿时让人清醒不少,走在游廊时裙裾时不时掠过沾满雪的叶子。
穿过半月洞门,主院的白墙黛瓦在眼中显出轮廓,从侧门小心踩着被冻硬的雪,能看到青砖缝里的薄冰,茶房檐角悬挂的铜铃正被寒风吹得轻晃。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茶香裹着暖意,让她发丝睫毛上的冰晶瞬间化成细雾。
“玉茗姐姐我来替你,趁着还有时间赶快去睡会吧!”
左边耳房是茶水间,和她住在同屋的玉茗负责在晚间伺候,只见灯火微亮,一个人裹着被子躺在木榻上,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睁开眼看了过来。
“你怎现在过来了,不是卯时末才轮到你吗?”玉茗起身看了看漏刻笑道。
染雪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指尖触到对方冰冷的手,“我这些日子正巧睡不着,姐姐这几日不太方便,早些替你也好回去休息。”
望着前面小孩冻红的脸颊,烛火照在她的发丝上散着光晕,“倒是连累你了。”
染雪抿着嘴唇笑了笑,她反正也睡不着倒不如早来茶水间,人都说家大是非大,可是这庙小也不是没有是非,相反那家大的有上升渠道,而这庙小的人手多职位少,当然争斗也多了。
她只是一个刚买来的丫鬟,没做什么就成了三等,难免有人心生不满,故而多讨喜些总是没错的。
另一点就是烧茶也要掌握相关知识,她可不能一股脑烧了白水、煮了茶水,作为奴婢也分三六九等,比如厨娘、茶博士、绣娘等掌握技艺的都由一等丫鬟垄断,二等奴婢、三等粗使接触不到。
玉茗心下动容,从袖袋中拿出几块小姜糖,这是前日帮厨娘外出帮买的,摸上去还带着体温,正要走到门外时转身道,“晨间奉茶若错半步,可是要挨手板的,你若有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
"谢姐姐提点。"染雪粲然一笑,屈膝行礼
玉茗姐姐现在已经十二岁了,前些日子初潮来的早一些,如今正难受呢。这也不得不让人感慨,无论到哪个朝代女子成亲都这般早,在古代也就十五六岁便可以定亲。
她虽说还是三等丫鬟,但在茶水间待得久,懂得自然也多,可能还不知道核心的茶艺,因着前面没人挪地,若有晋升的机会玉茗姐姐的名字必在其上,而自己目前只需要确定大启的喝茶方式,是否与前世有所不同就行。
茶房后面,一同当值的秋棠正在碾茶,茶叶在石碾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怎么那么快来了?”她抬头时发间有根细小的银簪闪着亮,“正巧,辰时初要供三盏清茶到佛堂,你先去把梅瓶里供的雪水换了。”
染雪应了一声,提着水壶往右边厢房走去,她跟秋棠同是三等丫鬟,她娘是主母出嫁带来的,如今府中的采买妈妈。
秋棠自然到了适龄入府,也就成了三等丫鬟,和自己的关系说不上好坏,只不过隐隐有些高傲罢了。
主院杂扫丫鬟不清楚、三等丫鬟六人、二等丫鬟四人、一等丫鬟两人。
看起来这人数再加上几个小院,在七品小官的府中多了,实则在上京,那王公贵族亦或是高品大官,府中的人数起码翻了几倍不止。
4. 点茶
现下离年节还不到一月,于是各处的丫鬟小厮都起来洒扫置买起来了,染雪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来了就好好生活呗。
推开门就闻到浓重的檀香,但是也不会呛鼻子,这个位置主母也特地找人算了,白天第一缕阳光就照在这个房间。
说是佛堂,染雪看里面供奉的像,道佛都有,只怕也是求个心慰罢了。
红梅插在龙泉青瓷梅瓶中开得好,给供桌上添上三盏新茶后,指尖触到梅瓶冰凉的釉面,打眼一瞧里面的水在昨夜凝成薄冰,倒进铜盆发出清脆的轻响。
在廊下倒水时,一旁扫雪的小丫鬟脸圆圆的冲她笑,“妹妹是新入府的?好似没见过你,那后院的红梅开得正好,我一会要过去扫雪,要不要捎两支来供瓶。”
染雪正要答话,忽见游廊走来一位穿着杏红衣服的人走来,手中端着鎏金炭盆,盆里银炭烧得正旺。
“扫雪哪有那么多话,快去后房打扫。”灵芙将炭盆往佛堂一放,说道。
圆脸的小丫鬟吐了吐舌头,冲着染雪笑笑后,拿着扫把走了。
“你是新来的染雪?”
见到面前的小姑娘点头,灵芙又道,“我叫灵芙,你怎么会来佛堂。”
染雪之前就听说过,二等丫鬟分别叫灵芙、摇雨、紫洛和玉叶,其中灵芙为人严肃,最重规矩,负责大娘子院落起居。
只见她上穿月白色细棉夹袄,外罩一件湖蓝色短罩衫,下身搭配浅青色褶裥裙,梳着圆润的单螺髻,显得温婉。
“回灵芙姐姐,我来给佛堂的梅瓶换水,再添上三盏新茶。”染雪放下铜盆。
“既到了主院茶房,可识得十二色茶罗?”
染雪不明所以,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近日已识全了。”
“既如此,那你说说若今日大娘子要喝茶,该配何茶何盏?”
染雪有些犹豫,自己来府中不过半月,即便识得茶罗,也不可能那么快会用茶,若说出来难免引人怀疑。
忽的,想起来她可是二次为奴,第一次的事别人很难知晓,就连牙婆也只知道自己识字,便欣喜若狂能卖个好价钱。
加之有受姑姑教导托底,别人若要问起,大可推到那之前经历。
想着茶房壁柜上放置的茶具,于是道,“冬日里可用团饼茶,如龙团胜雪,则配建窑兔毫盏,若有藏茶,去了火气,该用青瓷茶瓯,那么也是极好的。”
听完对面俏生生的小姑娘说完后,灵芙到此时才露出笑脸来,“不错,如此搭配在冬日已算缜密,难怪听绿酒姐姐夸赞你。”
染雪这才恍然,只是含羞笑了笑。
许是瞧见对方还有些局促,灵芙从袖中取出一个素净的银簪,“初次见面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是你这满发尚缺簪子挽住”
“这,这怎么行,姐姐我不能收。”要知道三等丫鬟月例是三百文,二等就是五百文,一等就是八百文,这根银簪可算得上对方将要两个月的月例。
“你就收下它吧,也算是见面礼了,既然佛堂事情做好了,那便赶快去茶房吧,这是大娘子眼前的地方,手脚要放轻些,眼睛要放亮些。”
灵芙塞进染雪手中,不容置疑的说道,转身朝佛堂的炭盆走去。
染雪看着对方的身影,有些摸不到头脑,这态度和见面礼是什么意思?还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图谋的?
待不知不觉的走回茶房时,也一直没想通灵芙姐姐的意思。
推开门,闻到的气味与之前不同,刚来的时候是还未点燃火炉,有股淡淡的茶香,凝而不散,现在则是一种干燥木炭混合茶叶的香气,以及屋子里外温差的水汽迎面而来的感觉。
茶房虽然地方不大,但一眼看上去也不会显得凌乱,靠墙是几排乌木柜子,整齐码放着大小不一的瓷罐,上面贴着红纸标签,字迹端正。
而中间是一张宽大案桌,左边角落里,败者一只红泥小炭炉正静静燃着,炉上坐着一把乌黑的铁壶,壶嘴里正逸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右边则是守夜的丫鬟所睡的木板床,房间后面种着一棵桃树,碾茶、磨茶就在树下进行。
此时屋里除去原先的秋棠,还有一个丫鬟在忙碌,秋棠年纪稍长发髻爱梳的繁琐,穿戴有银戴银,脸型偏向长脸,所以侧面看过去显得冷淡,此时正在案桌上分茶;
另一个是圆脸,比她稍微大几岁,一笑脸上有梨涡,梳着利索的发髻,正用布巾仔细擦拭一套白瓷茶具。
听到动静二人抬头望来,秋棠皱皱眉,打量一番似乎也没发现什么不妥,“回来了,下次要尽快莫要拖时间。”
随后又手指着旁边的红泥小火炉,“去看着那炉子。水要滚了,听见声儿变了就得提起来,莫让水老了,失了气性,泡出的茶汤没精神。夫人卯时三刻起身,第一盏茶最是要紧。”
秋棠声音平淡,平时话也不多,交代完染雪后便继续分茶,这都是早上几位主子要喝的,有时候马虎不得,这茶多了便会苦涩,少了也会没滋味。
小莲倒是冲染雪友好地笑了笑,凑过来小声道:“炉子边暖和,就是烟灰有些呛人。”
染雪依言走到那红泥小炉旁,蹲下身,炉中的炭块烧的通红。
她凝神听着铁壶里的动静,初始是细微的“嘶嘶”声,渐渐地壶盖边缘开始有水珠凝结、滚落,碰撞着壶身被蒸发,壶嘴处喷出的白气越来越急,越来越粗。
“水响了!”小莲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染雪立刻伸手握住裹了厚厚棉布的壶把,一股沉甸甸的热力瞬间透过布料传到手心,她用力提起,滚烫的铁壶离开炉火,那沉闷的“嗡嗡”声立时弱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滚水倒入旁边一个敞口的大瓷壶里,进行所谓的“落水”,让水稍凉片刻,散去些燥气。
秋棠已经净了手走过来,她手中拿着青瓷的分茶碗,其中的茶叶被碾的极碎,犹如粉末一般,这就是“色莹澈而不驳”的道理。
随后用一把小小的银茶则,精准地量出茶粉,投入兔毫盏中。
“水。”秋棠桂伸出手。
小莲连忙将晾得温度恰好的水拿来,本想倒入兔毫盏中,却被秋棠叫住。
“且慢,让染雪来倒。”
小莲一愣,还是把水壶递给了对方。
“你半月只在一旁观看,还没做过点茶,今日便来试试。”秋棠看着二人呆呆的样子,难得解释一句。
染雪点点头,拎着水壶往下倒,水流冲击着茶粉,有的浮动有的还在原地,却也能闻到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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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淡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秋棠拿起茶筅,手腕悬起,开始快速而有力地击拂茶汤,动作很快手臂却异常稳定。
茶汤开始变得浓糊,这便是调膏。
随后染雪动作迅速,往茶盏壁面注水,伴着秋棠也扩大击拂范围,再加三次水流,这往后第五和第六次水流较小,击拂逐渐缓,茶盏表面泛起了细密洁白的泡沫,越来越厚。
最后倒入水流小且细直,击拂汤花沫饽均匀覆盖汤面,紧贴盏沿,经久不散。
秋棠放下茶筅,端起茶盏仔细看了看汤色与沫饽的厚度,确认无误,这才将茶盏轻轻放在一个红漆托盘上,又摆上几碟小巧精致的蜜饯果子,示意小莲:“送进去吧,大娘子该起身了。”
小莲端着托盘,脚步又轻又快,消失在通往内室的门帘后。
秋棠随手拿起旁边的帕子,细细擦拭手指,“染雪可看清了。”语气中有些得意。
“秋棠姐姐,这手法怕是这个府中也只有你了。”染雪心中暗笑,看着眼前微微昂着头,像是期待被夸赞一般的小女孩,便睁大双眼惊讶的做样子。
秋棠轻哼一声,昂着头,语气轻快,“那是,还是你说话好听,我这手艺可是我娘手把手教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后又添了几分认真,“你啊庆幸吧,幸好来到茶房,要不让就凭你占着三等丫鬟的位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暗咬牙呢。”
染雪心中一跳,上前手微微揪着对方衣袖一角,央求到,“秋棠姐姐,我刚来可什么不知道,你指点指点妹妹啊!”
“哼,算你来到茶房也算是我的人了,如今府中人手不算少,但一等二等的,都被占满了,这不都眼瞅着三等丫鬟去了。”秋棠面无表情的用手掐了一把对方的小圆脸。
“而你一来就是三等丫鬟,这可不就针对你吗?”话罢,把手中的帕子扔到桌上,颇为高傲,“我娘可是大娘子的陪嫁之一,这些动作我可不屑,但你近些日子小心点便好。”
看着对方乖巧的样子,秋棠少见犹豫一下,“你跟玉茗好,有事多请教她,下次若有空缺指不定就是她或者我了。这点茶法多看看,得大娘子看重才是要紧的。”
染雪点头如捣蒜,心中暗叹,府小也逃不了人心斗争啊,不过想想日后脱籍出府的事,又莫名升起了几分斗志。
她小心翼翼地模仿着秋棠的动作,手指轻捻茶尖,心中暗自揣摩。
今天初涉茶事,就按刚才看到秋棠的手法,也算是初次了解到如今朝代的茶道了,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甚至有点惊喜。
因为这个是宋朝的点茶法,跟自己印象中几乎没有什么出入,自己也是最熟悉这个朝代的手法,毕竟宋的繁华有目共睹。
但是不得不感慨对方的技艺出神入化,要知道这茶泡击打的犹如云雾,可不多见。
随后整个上午都待在炉火旁,添炭、看水,然后清洗茶具,在这小小的茶房中,也不似外面那么冷。秋棠的话不多,只是偶尔会说句话指点一下。
“这水沸过一遍了,冷掉气散了,倒掉重烧。”
“这只青釉盏沾了油星,用滚水烫两遍,再拿细盐擦过。”
小莲则趁秋棠不注意时,会偷偷跟染雪做做鬼脸,小声告诉她夫人偏爱哪种茶。
5. 嫉妒
临近午时,小莲又送了一次茶进去。
片刻后,她端着空盏出来,脸上带着点喜气,对秋棠道:“秋棠姐姐,夫人说今日这茶点得极好,汤花细密持久,香气也足,特意赏了这碟新做的口酥给茶房的人甜甜嘴。”
说着,将托盘上一碟酥脆的圆形点心放到案桌上。
看着糕点,秋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这糕点我也吃多了,你们分着吃吧,今日炭火候得不错,茶也及时。”
染雪忙道:“是秋棠姐姐教得好。”
小莲也笑嘻嘻的恭维一句,便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块口酥塞进染雪手里,自己嘴里塞了一口:“快尝尝,又酥又脆有股花香味,可甜了!”
用完后三人又开始繁琐的茶事,直到亥时初,送完最后一盏茶,这一天才算是结束。
秋棠是今日留在茶房值夜,在与小莲分开告别,各自回到下人房中。
三等丫鬟和粗使丫鬟一般,都是通铺,大致上是六人同一间,她与秋棠、玉茗、和另外厨房杂扫的禾青、兰香、染雪一间。
暗室烛明,另外躺着的三人还未睡,听见声响往外一看,见是染雪,不着痕迹的撇撇嘴,只自顾自的聊天。
玉茗则是坐在凳上,手中绣着帕子。
这一天,她时不时想着晨间二等丫鬟灵芙得举动,主要是对方的行为莫名,现在不如请教玉茗姐姐?
听秋棠姐姐提过一嘴,她娘虽然不是大娘子的陪嫁,但爹是外面庄子的管事,很被器重。
还愣神之际,手中感觉到一股温热,随后被牵起来,“怎的,回来还一直站在原地”,玉茗笑着,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
“玉茗姐姐怎么还未睡?”回过神后,顺着对方的步伐,坐在凳子上问道。
“年节将要到了,我绣几张帕子,倒是你这一天如何?”
“秋棠姐姐很照顾我,烧炉、倒水也逐渐熟练了,倒是有一点……”
染雪后面没继续说下去,看一眼床榻上的三人,只见那原本要睡觉的三人,正悄咪咪的竖起耳朵偷听,听见谈话停止还疑惑的看了过来。
顿时间三双眼对上另一双古井无波、静静看着她们的眼瞳,吓得连忙转回头,把头蒙住被子。
玉茗摇摇头,手指了指外面,走到檐下才道,“怎么了,是茶房出了什么事?还是秋棠为难你了。”
“玉茗姐姐你看这个……”染雪犹豫一下,还是把那根素净的银簪拿出来,并把遇到灵芙的事情告诉对方。
“原来是这样,不过染雪你且安心收着吧。”玉茗闻言,小声告诉原因,“这还是从我爹哪里听来的,你可不要声张。”
这才明白,原来大娘子身边大丫鬟过年后便要放嫁了,这不一下子一等和二等都有空缺,二等丫鬟想一跃成为大娘子身边人,于是也会多交好府中人。
就算没被选上,但是也有了交情,毕竟这人一来二回不就熟了,那以后有些事情也好开口。
染雪长舒一口气,毕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莫名对你好,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对方有所求,“如此便好,我疑惑了一整天,多谢姐姐告知原因,也是我安心许多。”
“小事而已,不懂多问,晨间还未谢你早早来接班呢。”
看着对方泛白的唇色,“瞧我,光顾着自己了,忘了姐姐身体不适,赶快进屋吧。”
屋中三人听到门推开的声响,这才从被窝中钻了出来,“哎,你们说那两个人谈啥呢,有什么是不能听的,非要出去讲。”
“嘁,有些人啊刚来就是三等,可不是能巴结人吗?这不人家上赶着去献殷勤,咱们就别学人家了。”翠柳也没压着嗓子,故意大声说道。
二人聊完进来,听见这句话没搭理对方,也犯不着争一两句的言语。
翠柳看两人无视自己,讪讪的停了话头,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府中这般年级的奴婢几乎都是家生子,外面采买来的也少,而且不同级别的丫鬟也有小群体,染雪一来便是三等,现在更是和三等丫鬟交好,怎么能不让人嫉恨。
……
腊月的上京城,雪已经停了,风吹的厉害,此时反倒比下雪时还冷上几分,呵气成霜。
卯时初,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墨蓝,仆役房屋中,已响起了窸窣的起床声。
染雪将被角掖好,利落地翻身下床,昨晚存在铜盆里、已结了一层薄冰的冷水迅速净了面,冰冷的刺激能让人瞬间清醒。
望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将一头青丝梳得顺滑,结成双丫髻。
“嗤——起得倒比那打鸣的鸡还早,显着你勤谨了?”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略显尖利的嗓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不必回头,也知是翠柳,自己初来对方还能装装面子,说上话,许是看她过得好,心中就开始不舒服了,逮到机会就嘲讽几句。
翠柳也是家生子,通铺中剩下的两人都是隐隐以她为首,爹娘又是伺候过李郎中父亲的老仆,她在粗使丫鬟的位置上熬了许久,托了关系,之前她还逢人便说马上晋升三等了,谁知,半路杀出个染雪。
染雪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被嘲讽的怒气,反而平淡的微笑道,“翠柳姐姐起得也挺早。腊月里事多,茶房更是要紧地方,我不敢懈怠。”
翠柳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使丫鬟棉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倚着门框,双手抄在袖笼里,上下打量着染雪那一身崭新的青色细布棉裙,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
“茶房是要紧,规矩也大。可不是光会洗几个杯子就站得住的。那炭火、茶水、器皿,哪一样出了岔子,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罪过。”
这时屋里,玉茗还在裹着被子睡觉,因身体原因跟岑妈妈禀告过,稍迟一点便会被安排去绣房。禾青和兰香倒是也醒了,正裹着被子瑟缩着穿衣,见状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这几日,翠柳对染雪的明枪暗箭,她们都看在眼里,毕竟明明都是外面采买来的,身份却不一样,心下也有些想法。
“姐姐提醒的是,我正跟着姐姐们用心学。”染雪不欲与她争辩,拿起自己那块干净的抹布,准备先去茶房擦拭浮尘,生起炭炉。
“哎,急什么。”翠柳连忙叫住她,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善,实则透着算计的笑,“今儿个前头大厨房忙年货,人手不够向各处借调。岑妈妈吩咐了,让你去帮衬半天。那可是个能见着油水的好去处,你刚来就得这般看重,真是好造化。”
去大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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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工?染雪心下微疑,只是确实年关将近,大厨房确实忙碌。
但翠柳会那么好心提醒她?只应道:“茶房辰时就要备好各位主子的晨起茶水,我不敢误了这边的差事,待我问过岑妈妈便去。”
“尽管去问吧,我真是好心提醒你。”翠柳撇撇嘴,“巳时正来大厨房找李管事就行。”
染雪道了谢,看着她扭身离开的背影,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今天恰好秋棠姐姐还在茶房,而玉茗姐姐被安排到绣房绣些花样,如此一来这房中也没人。
翠柳此举,要么是大厨房的活儿有坑,要么……便是要趁她离开茶房这段时间,做些什么,最有可能便是这件房间。
于是,染雪不动声色地回到床边,假装整理被褥,手指在枕下、褥子底,以及床板缝隙细细摸索了一遍。这是她入府后养成的习惯,每日起身和睡前都会检查,以防万一被人栽害。
所幸目前她并无异样,心下略略安心,又看了眼自己那个小小的樟木箱子,黄铜锁头完好,上面她悄悄放置的一根与自己发色一致的细发丝也原封未动。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吗?
尽管如此,在去茶房之前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她先去了茶房后存放杂物的窄间,那里有一些平日打扫用的器具。
也没惊动秋棠,只寻了一小撮筛得极细的炉灰,用一方干净的粗布包了,悄悄揣进袖袋里。
炉灰颜色与地砖相近,撒在她床铺的下面,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了。
这是她最后的防备,若无人进来,自然无,。若有人进来,尤其是靠近她床铺的位置……总会留下点痕迹。
辰时。
染雪利落地烧水,又配合备好了各位主子的热水,将要用的茶具一一用温水烫过,擦拭得光可鉴人。
今日岑妈妈也来过一趟在旁看着,虽未说话,眼中却有一丝满意,染雪也确定是大厨房需要选几个人去帮忙,而恰好茶房中离不开秋棠姐姐,小莲呢又需要奉茶,所以只能选她了。
等染雪到了大厨房,正巧巳时正,映入眼中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各种食材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而李管事是个嗓门洪亮的胖妇人,见染雪来了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指派她去帮着清洗一批冬笋和莲藕。
这活儿又冷又累,冰水刺骨。染雪小小叹了一口气,认命挽起袖子也没抱怨,坐在小杌子上埋头清洗。她做事专注,手脚又快,洗好的冬笋莲藕干干净净,码放得整整齐齐。
期间,李管事也路过看了几次,紧绷的脸上也放松了些,微微点点头。
只是,染雪始终觉得有一道不善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借着擦拭头上掉落的汗珠时,飞快地抬眼望去,瞥见一个面生的粗使丫鬟,正躲在堆放柴火的角落时不时向这边张望,这次又见自己抬头,立刻掩饰一般看了看其他方向后,低头假装整理柴火。
那丫鬟的棉裤膝盖处,似乎沾着一点……灰和草屑?
染雪心下一动,府中各处路径在冬日都清扫得颇为干净,尤其是主院和各处房舍附近。
只是哪来的灰和草屑?她按下疑虑,继续专注手头冰冷的工作,只将这点异常记在心里。
6. 阴谋
与此同时,厨房另一边。
眼见着管事去上房回话,另一个三等丫鬟去库房领厨具,灶房里只剩下翠柳和一个小丫鬟。于是瞅准机会,对小丫鬟道:“我去趟茅房,你可看好灶口,千万别让火灭了。”
说完,她快步走出,却并未往茅房方向去,而是脚步一转,熟门熟路地溜进了下人房,闪身进了染雪她们住的屋子。
翠柳不知道玉茗走没走,只得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听了听里面动静,又装作有事情回来一般推开门,见屋内空无一人,才快步走进去关上屋门。
靠在门上,能感受到此刻心跳得快极了,慌慌忙忙的四下张望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的小物件。
那是一只成色普通的银簪子,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样式老旧,除了是是银的,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翠柳却知道,这是负责浆洗的王婆子之物,王婆子是大娘子刚来上京城招来专门浆洗的,而她儿子早逝,没等多久女儿和老伴接连离世,家中尚有个孙子需要她来照顾,而这银簪是女儿留给她的念想,也是为数不多的钱财。
前几日不慎丢失,王婆子私下里找得泪水直流,却不敢声张,怕被主子责罚办事不力,丢失仅有的活计。
想到此处,翠柳勾起一抹狠毒的笑容,染雪一个小小的外来户,看你这次还怎么狡辩,茶房这等清静地方,岂是你能待的?
这偷盗下人的财物,虽不至于送官,但轻则一顿狠打,重则再次发卖出去是跑不了的!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染雪的枕褥,正准备将银簪塞进去,动作却猛地一顿。
不行,枕头下太容易被发现,若染雪回来一翻准露馅。
目光在床铺上来回扫,都没发现可以藏银簪的地方,甚至于她想放进对方的樟木箱子里,又又没有钥匙。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翠柳额头上急得冒汗珠,最终好歹落在床榻与墙壁连接的缝隙处,那里在脚旁且光线昏暗,积着薄灰,不易察觉。
她努力抬起脚,膝盖跪在床榻上,挪到缝隙处将银簪用力塞进去,又用手往里推了推,确保从外面绝对看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随后便将床铺恢复原状,不留一丝翻动过的痕迹,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她全然没有留意到,在她走向染雪床榻之时,鞋面已经踩在一层薄薄的炉灰,那颜色浅淡,混在砖石底色中,极难发现。
……
临近午时,染雪在大厨房的差事结束,她洗净双手,冻得通红。
李管事难得和颜悦色地对她说了一句:“活儿做得不错,回去吧。”
染雪道了谢,心中却无半分轻松,那股隐隐的不安感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她知道自己的第六感一向很准,只能暗暗寄托于翠柳不要搞事情才好。
先回到茶房,帮着秋棠将午间要用的茶具准备妥当,午饭后有一段歇息时间。
染雪趁此机会,跟秋棠说了声有东西忘记拿,马上赶回到房间,只见禾青和兰香正说着小话,不知道年节大娘子是否赐些赏钱,见她进来,笑了笑。
染雪则状似无意的整理床铺,实则暗地里扫过自己床铺周围的地面,顿时心头猛地一紧,那地面上有痕迹很淡的脚印,但是其中一个脚印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黑褐色的粉末。
果然还是来了,心中这样想着,竟然有点安稳的感觉,毕竟总悬在头上可不好受。
并且,来的人鞋底带了东西。
她不动声色,假装累了,和衣躺上床,面朝墙壁,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那粉末是什么?是外面沾染的尘土?还是……她必须尽快搞清楚,这关系到她能否在陷阱引爆前,找到反击的证据。
还有诬陷她必定会有东西放在隐秘的角落,只是,她并未有察觉被褥和樟木箱子,又被动过。
时间过得很快,将要到值下午的差事了,禾青和兰香二人停住了话头,起身就要走时,看了看还在一旁睡觉的染雪。
禾青停下脚步,犹豫再三想要上前喊醒染雪,兰香却一把拉着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听到关门的声音后,染雪一下掀开被子,就差给床榻翻了个底朝天了,还是没找那个东西。
她已经打算放弃,寻找黑褐色粉末的线索,光脚踏在床榻上,开始铺被子,却在整理被子角时一瞧……那是?!
下午的差事很简单,跟着秋棠学习辨认不同茶叶,以及练习奉茶时的规矩。
染雪学得极为认真,但时刻有根弦紧绷着,黑褐色的粉末,她想这宅院里是有两种地方,无非是茶房烧茶的烟灰,灶房的柴木灰。
只是茶房她接触的极多,烧茶多用炭,其次备用有桑木、槐木,呈现灰白色却也非是所见粉末。
直到猛然想起上午帮厨房干活时,所看到的粗使丫鬟,她膝盖处所沾染的正是黑褐色的灰尘。
是了,没错。
厨房烧柴多用,含油脂的木材,比如松木、柏木,杂质多烟尘大,灰烬会呈黑褐色、黄褐色,且有结块。
想到这里,心跳骤然加速,翠柳必定去过,只是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必须等,等她发难的那一刻,她才能后发制人。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早,茶房点起了灯,摇曳的橙黄灯光,显得极为温馨。
但一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将要吃饭时,秋棠跟染雪要一起走,小莲则是留下守着,正在此时岑妈妈沉着脸走进茶房,身后跟着身材佝偻、眼睛红肿的王婆子,翠柳也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染雪。”岑妈妈开口,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指着旁边的婆子说道,“这王婆子丢了一支银簪,是她女儿的遗物。她说这几日找过其他地方,没有寻到,不过前几日也曾在茶房后头浆洗,许是将那簪子放在石台上,也未可知。有人说……看见你那日曾在附近逗留,可有此事?”
来了。染雪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与委屈,但眼神依旧镇定:“回妈妈的话,那日奴婢是听秋棠姐姐,去后院倒茶渣,倒完便立刻回来了,并未在任何地方逗留,更未见过什么银簪,这秋棠姐姐和小莲也可以作证。”
“哦?”张妈妈皱眉,望向一旁静立的二人,都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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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有些意味深长,“那为何有人言之凿凿?”
“奴婢不知。”染雪垂眸,“奴婢入府虽短,却知‘廉耻’二字,断然不敢行鼠窃狗偷之事。”
只是那“廉耻”二字说的极重,仿佛意有所指一般。
翠柳听到这句话,脸不由得垮了下来,心中暗恨,又按捺不住对方迟迟不进入圈套,插话道:“岑妈妈,既然有人看见,为了染雪妹妹的清白,也为了王婆子安心,不如……让大家搜一搜?若没有,也好还妹妹一个公道。”她说着,目的已经很明显,就是要搜床铺。
王婆子也是着急,这有一丝希望也不想放过,噗通一声跪下,哭道:“岑妈妈,我也不愿冤枉人,但那簪子是老奴的命根子啊!求妈妈做主!”
岑妈妈看着这场面,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搜!就从染雪的住处搜起!”
一行人也没有大张旗鼓,秋棠和小莲依然留在茶房侍奉。
而岑妈妈负责搜查的二等丫鬟摇雨和粗使婆子走在前面,而王婆子和翠柳则在后面,染雪微微低头跟在最后,眼睛看着前面的鞋子,微微勾了勾嘴角。
来到下人房中,禾青和兰香正坐在桌旁吃饭,用的是麦面和豆面煮成的杂面汤,配上酱瓜,玉茗也在一旁捧着瓦碗喝糖水。
见岑妈妈带着人进来,三人连忙站起行礼,禾青和兰香吓得脸色发白。
“王婆子最近丢了一根银簪,现在要搜搜床铺,我们李府断不能发生偷盗之事。”岑妈妈示意摇雨和粗使婆子上前搜查。
染雪就站在自己床前,垂手而立,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忽然感受一股温热,抬头一看,是玉茗担忧的走过来,牵着她的手。
看懂了玉茗的眼神有些担忧,向她笑一下,摇摇头。
翠柳站在对面,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眼中闪过得意的光,现在还能镇定,等会找出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摇雨是负责大娘子院中关于厨房上菜、茶房上茶、包括杂役清扫院落的杂务方向,梳着垂鬟分肖髻,身材高挑,脸型是圆润的鹅蛋脸,动作干净利落。
她们先从染雪的樟木箱子搜起,打开锁,里面只有几件衣物和近些日子发的月钱,并无银簪,紧接着,她们开始翻检床铺。
枕头、被褥、草席……一一抖开,仔细检查。
翠柳的嘴角越翘越高,仿佛已经看到银簪被翻出,染雪百口莫辩的样子。
然而,摇雨和婆子将整个床铺都翻遍了,甚至连草席都掀了起来,却一无所获。
“没有。”摇雨回禀。
翠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坏了,光忘记藏银簪,忘记别人大概也不知道这个隐秘的角落,该怎么引导岑妈妈搜查边边角角呢?!
岑妈妈也是老江湖,这种明显的栽赃,岂能可不出,但是没有搜出来物品,倒是让她有点疑惑,王婆子则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当众人以为就要尘埃落定时,染雪突然开口道,“妈妈,既然是为了洗刷奴婢的嫌疑,请妈妈搜得再彻底一些。或许……是掉到了什么缝隙里也未可知。”
她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床榻与墙壁的连接处。
7. 明察
翠柳听到此话,眼皮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知道……她知道!心中叫嚣着。
岑妈妈见此使了个眼色,那婆子会意,伸手往床铺连接墙壁的边角,开始摸索,从头摸到尾。
片刻,她的动作停住了,慢慢掏出手来,那支样式老旧的梅花银簪,赫然出现在婆子粗糙的手指间。
房间内一片死寂,王婆子不知是不是喜极而泣,拿起帕子擦拭眼角的泪。
人赃并获,在众人眼中似乎已是铁案。
翠柳也是急中生智,连忙从震惊和慌乱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尖声叫道:“染雪!果然是你!你竟敢偷王婆子的东西!岑妈妈,您可要……”
“闭嘴!”岑妈妈厉声打断她,目光如刀子般在染雪和翠柳之间扫视,她掌事多年,岂能看不出这中间的蹊跷,但簪子确实是从染雪床旁缝隙中搜出。
“染雪,你还有何话可说?”岑妈妈的声音带着压迫感,再次看向染雪。
“妈妈容禀。”染雪猛地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王婆子的哭泣。
只见她轻轻握了一下玉茗的手,眼神示意对方不要担忧,随即松开手来到岑妈妈前行礼。
脸上没有被赃物污蔑的惊慌,反而异常沉静,那双清亮的眼眸望向岑妈妈,毫无闪躲之意,“奴婢有几处疑点,恳请妈妈明察。”
“说。”岑妈妈微微挑眉,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如此镇定,也猜到她应当有所准备。
“第一,”染雪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王婆子丢失簪子是前几日的事,若真是奴婢所偷,为何不尽快转移或变卖,反而要藏在如此容易被发现的床铺缝隙中,等着人来搜?这于理不合。”
随后目光转向那搜出簪子的婆子,“第二,请妈妈细看这银簪。若真是奴婢前几日所盗,藏于这积灰的缝隙中已有数日,为何簪身上并无多少灰尘,梅花缝隙中也无积垢?反倒像是……刚刚被人塞进去不久,还来不及沾染太多尘土。”
那婆子闻言,下意识地将银簪凑到灯下细看,果然如翠柳所说,银簪虽然日久颜色变旧,且在缝隙中掏出,但并没有蒙尘。
翠柳心头剧震,也知晓不能再让对方讲下去了,急忙争辩,“许……许是你用东西包好了!”
染雪却不理她,目光再次回到岑妈妈身上,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妈妈,您看这床铺旁边地面的痕迹。”
众人的视线随之落下,只见床铺边缘,放置鞋袜的地面上上,与其他的颜色略有差异。
岑妈妈示意摇雨拿烛火来,只见这灯照亮这一片地方,细细看来,便知晓染雪说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与砖地几乎融为一体,若要细看能看看到粗使婆子的脚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的脚印,以及一小撮被踢散开的黑褐色粉末。
“这……这是什么?”岑妈妈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灰白色痕迹,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茶香。
不用多说也知道,这是茶房的炉灰,至于那撮黑褐色的粉末,味道更深一点,是松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奴婢不知。”染雪坦然道,“但奴婢记得,今日上午,奴婢奉命去大厨房帮忙,离开前也曾有心提防,从茶房取些茶灰撒在地面上。回来后,奴婢便发现床前地面似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甚至留下来这撮黑褐色灰尘。此时想来……奴婢在大厨房帮忙时,被个眼生的丫鬟盯着看,膝盖处正是这种灰尘。”
她顿了顿,目光倏地转向翠柳的脚,声音陡然提高,清晰无比:“而那个丫鬟整个时间段都在盯着奴婢,断然不可能来到这里栽赃,那整个后院,唯有大厨房中的灶房,因烧着松木,有着颜色、质地、气味都与这痕迹一般无二的黑褐色灰尘!”
“啊!”屋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射向了翠柳!
本来置身于外的兰香与禾青二人,听到大厨房时,早已扶着门旁脸色煞白,听到事关灶房才松了一口气,她们二人负责厨房中洗菜择菜,平时鞋子走在湿地,就连衣觉都会沾湿,那更不可能是她们。
翠柳如遭雷击,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染雪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甚至连松木的灰尘都能注意到!这简直不是人,是妖精!
“你……你血口喷人!”翠柳尖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我根本没有回过房间,你胡说!”
“哦?”染雪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丝冰冷、不容置疑的语气,“那就请翠柳姐姐抬起脚,让大家看看你的鞋底,是否干净如新?灶房干燥,想必茶灰痕迹还在翠柳姐姐的鞋底,或许正好吻合。”
逻辑链条至此,已几乎完美闭合。银簪藏匿处蹊跷,出现时间存疑,而翠柳鞋底可能沾染的灰尘,与她在灶房劳作的嫌疑,构成了指向她栽赃陷害的强力证据。
岑妈妈是何等人物,在后宅管事十几年,早在看到两种不同的灰尘,便知晓这不入流的嫁祸伎俩,眼神冰冷地看向翠柳,已带了十分的厌恶与怒火。这蠢货,不仅心术不正,手段还如此拙劣!
“摇雨,去看看翠柳的鞋底。”岑妈妈冷声吩咐,又对另一个婆子说,“你去大厨房去审问那个盯着染雪看的丫鬟”
摇雨应声上前,翠柳还想挣扎,却被死死按住。抬起她的右脚鞋底,在鞋底边缘的防滑纹路里,赫然嵌着几点已经干涸发硬的灰白色茶灰,还夹杂着些许松木碎屑!
去厨房的婆子也很快回来,禀报道:“回妈妈,那小丫鬟什么都说了,她说正是翠柳让她监督染雪。”
证据确凿!
“妈妈!妈妈饶命啊!”翠柳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许多,“是奴婢鬼迷心窍!是奴婢嫉妒染雪抢了奴婢茶房的位置!簪子是奴婢偷的,也是奴婢栽赃给她的!奴婢知错了!求妈妈开恩啊!求求您!”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力磕头,额头上很快就见了红印。
她将如何偷取银簪,如何趁染雪在大厨房时潜入房间,如何将银簪塞入床缝,断断续续地抖落了出来。
真相大白。
岑妈妈看着瘫倒在地、丑态百出的翠柳,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怒其不争,就这心理也敢栽赃别人,怕心是黑的,脑子是蠢的。
其实这件事只要她咬死不认,推脱说刚才进屋不小心踩到的,那么染雪刚才的推论都是摆设,奈何这点压力都受不住,直接把自己做的都给招了出来。
她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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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手:“拖下去,关进柴房,等候夫人发落。”
摇雨和婆子利落地将哭喊求饶的翠柳架了出去,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禾青和兰香看着染雪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一丝敬畏。王婆子扑过去拿起那支银簪,紧紧攥在手里,对着染雪和岑妈妈千恩万谢。
岑妈妈走到染雪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不过才六岁的孩子。在遭遇栽赃,却能临危不乱,凭借观察和清晰的逻辑,以及冷静的应对,倒真是好心性、好胆识,在这一众丫鬟里,也算堪称翘楚。
“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岑妈妈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染雪微微鞠礼,语气恭谨:“还要多谢妈妈明察秋毫,还奴婢清白。奴婢不敢言委屈,只是经此一事,更知人心之微。日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用心当差,不负妈妈当日之恩。”
染雪可一直盘算着刷好感,这岑妈妈本来就有些好看自己,此时不刷何时刷,也没有趁机诉苦,没有抱怨,反而反省自身,表态更加忠心尽责。
果然这番话,说得岑妈妈脸面更加和蔼,心中也是妥帖受用,只觉得这丫头,懂事,知进退。
然而,染雪的话还未说完。她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岑妈妈:“妈妈,翠柳姐姐虽犯下大错,但其双亲皆是府中老人,多年勤谨。如今腊月年关,府中上下盼和。
恳请妈妈……在回禀夫人时,能陈明此情,略施惩戒以儆效尤即可,求夫人看在年节份上,莫要重责,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此言一出,莫说旁边几个丫鬟愣住了,连岑妈妈也正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染雪,不仅有能力自保,更有容人之量,顾全大局之识!
她这番话,既全了府中体面,彰显了夫人恩威,又给自己留了宽厚之名,毕竟这府中还是家生子多,不说主母身边,便是小娘子和小郎君身旁,也都是家生子,还需考虑日后的生活,可谓思虑深远。
岑妈妈看着翠柳,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满意,变成了一种期待。她缓缓点头,语气郑重:“你的话,我记下了。此事我自会如实回禀主母。今日也受惊了,晚间的差事不必做了,好生歇着吧。”
“是,谢妈妈体恤。”染雪再次屈膝,姿态恭谨。
岑妈妈带着人走了,王婆子又对染雪千恩万谢了一番才离去。
房间内禾青、兰香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才的惊险,言语间对染雪少了些畏惧,多了些佩服甚至是一丝依赖。
而玉茗则是有些复杂的看向染雪,不是嫉妒也不是警惕,而是此刻才真正以都是三等丫鬟的看待。
染雪微笑着应付了几句,便以疲惫为由,坐回了自己床边。她看着那被挪回原位的床铺,床榻旁那点痕迹已被婆子清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一刻钟,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窗外,腊月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这府,果然步步皆需留心。今日之事虽了,但未来的路,还长得很。年关将至,府中往来频繁,茶房更是迎来送往之地,须得更加小心才是。
而此刻,岑妈妈已站在主母苏氏面前,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禀报了上去,
8. 落幕
只见主母苏氏端坐在暖炕上,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手炉,身上穿着家常的绛紫色缠枝纹棉袄,容貌温婉,梳着圆形高髻,搭着简约的珠宝绢花,她静静地听着,偶尔拨动一下手炉。
岑妈妈描述了染雪在整个过程中的沉着机敏、条理清晰,还有最后那番为翠柳求情、顾全大局的话。
在听到染雪如何发现两撮不同的灰尘,又是如何推理整个过程时,她微微颔首,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就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之后听到染雪冷静的面对翠柳的指控,有条理分析反驳时,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
最后讲到染雪求情的那番话,苏氏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笑意:“这丫头,倒是个胆大心细的,年纪不大,想得却周全。”
岑妈妈恭敬道,“老奴瞧着,这染雪确实是个难得的。心思细,胆气足,最关键的是懂得轻重,知道维护府里的体面。不像有些家生的,仗着有点根基就不知天高地厚。”
苏氏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覆雪的石榴树,若有所思。
年关底下,最怕的就是奴婢们生事,闹得家宅不宁。
这染雪,倒是解了一桩潜在的麻烦,还懂得息事宁人,至于翠柳与那个小丫鬟……
“翠柳……心术不正,栽赃构陷,按府规,本该重打二十板子,再撵去庄子上。”苏氏缓缓道,“既然那染雪为她求情,念在其父母多年侍奉的份上,又是年根儿底下,便从轻发落吧。打五板子,她父母正巧也在庄子里,就让她过去吧,也算有个照应。”
“至于那个小丫鬟,即便不知道事情原委,但通风报信也坐实了,就罚这个月的月例吧。”
“是,娘子仁慈。”岑妈妈应道,这个处罚不算轻也不算重,既维护了规矩,也全老仆的情面,彰显主母的恩威。
“至于染雪……”苏氏沉吟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是个可造之材。”
“那是,您也要看看是谁挑来的。”岑妈妈笑着打了个趣。
“对了,她们最近才入府,可有去官府改籍,还有染雪可探清之前主家的情况?”苏氏笑着摇摇头,转头看窗外渐晚,也是想起来问话。
岑妈妈听到此话,正色道:“其他三个是贫苦清白家,倒是染雪要跟娘子说一说了。”
苏氏听了岑妈妈这话,手中茶盏微微一顿,抬眸看她:“怎么,那孩子有何不妥?”
窗外暮色渐沉,廊下已掌起灯笼。昏黄的光透进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岑妈妈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倒不是不妥,只是——那丫头从前的主家,娘子猜猜?”
苏氏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是富商周家。”岑妈妈说完这三个字,便住了口。
苏氏眉梢微动,富商周家?正是前些贪污北疆银两之一,如今已被砍头,获罪抄没的那个周家?她记得,周家女眷幼童尽数流放,奴仆也散的散、卖的卖,流落各方。
“可问清楚了?”苏氏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扣着桌沿。
“问过了。”岑妈妈点头,“染雪之前的主家乃是一富商,府中供奉一位宫中的姑姑,这娘子是知道的,可我这一打探,却听这富商家眷流放北疆去了。”岑妈妈见左右没人,谨慎地小声答道。
苏氏倒是没想到那么巧,官人因此事而升官,丫鬟也因此事来到府中,“……那富商奉养的姑姑呢,能出宫的不多,难道没个人脉通融吗?”
“这就要说染雪之前了,那姑姑也看重她,甚至想认为孙女呢,可人自去金陵探亲后,就没消息了,染雪也就被再卖。”岑妈妈叹了一口气。
要知道这宫中奴婢是有品阶的,能出宫的姑姑,可以立女户,所谓到富商家奉养,也不过是教他儿女礼仪,支付钱财,一场交易罢了。
染雪的运道少了些,若不然一个现在也能做个良民,凭着这般性子,日后招婿在家,怎能不舒服。
“倒是可惜了,原本想那姑姑的富商主家没了,还想有没有机会来教导两个女儿的礼仪呢。”苏氏满脸惋惜,“罢了罢了,索性他们父亲已经请孺人了。”
“染雪就让她在茶房好好待着,你多费心教导。规矩、礼数、人情往来,都仔细点拨。若真是个好的,等开了春,府里或许有些旁的安排。”
苏氏停住话头,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经过风浪起落,若能用好了,倒比那些一帆风顺的更懂分寸。”
“老奴明白。”岑妈妈心领神会。主母这是真正将染雪看在眼里了,并且有了初步的培养之意。
开了春?难道是……
一场风波,虽然表面看就此平息,但是也如同投入池塘的一颗石子,看似未激起惊涛骇浪,实则在一些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正悄然改变着许多人的命运,包括染雪自己,为了那尚不可知的未来,也还在努力中。
随着事情落幕,染雪也开始过着平淡的日子,时间不紧不慢地滑过。
染雪在茶房的活计渐渐上手,她依旧守着炉火,看水听声,添炭控温,清洗擦拭。
但是每一次秋棠和玉茗点茶,她的目光都专注地追随着,默默记下投茶的量、注水的缓急、击拂的力道。
即使自己对于点茶的技艺不错,但是每个人有不同的习惯,比如秋棠对于点茶偏浓,茶击打的泡沫白,气味浓烈,而玉茗则是偏淡,泡沫绵密,茶味在嘴里才能感受到。
其次她也慢慢摸索出来,主母对于茶的喜好、浓淡,以及不同时辰和情绪偏好的茶种。
另一边,主院的下人们,也渐渐熟悉了这张新面孔。
染雪呢,人话不多,手脚也勤快,脸上总带着几分温顺沉静,遇人问好也规规矩矩,就连大多数仆妇、婆子见了,也不好板着脸,点点头便各自忙去。
这天午后,日头有些懒洋洋地晒着,雪已经化了,地面潮湿,有一种泥土的味道。
主母午憩未起,茶房里难得片刻清闲。
染雪正蹲在廊下,用一块细软的葛布,一点点擦拭几套刚用滚水烫过、又用细盐擦过的茶盏。
不知道是不是有吃的了,还是心安稳下来也有目标,她最近身材也开始慢慢成长,但圆脸还没变,阳光照在红红的小脸上,在低垂的眼睫下投了影子。
耳边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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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传来。
染雪抬头,见是紫洛。
紫洛是二等丫鬟中年级最小的,生得颇为俏丽,一双杏眼含水,动作伶俐,便专管主母的衣饰。
她穿着簇新的水红色比甲,料子明显比染雪身上的粗布好上许多,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插着一支小小的银簪。
此刻手里拿着一碟小圆盘,看样子大约是来归还器皿的。
走到茶房门口,上下打量了染雪几眼,嘴角微微向上。
“哟,染雪妹妹忙着呢?”紫洛声音尖利,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有些突兀,“现在倒像是更水灵了?主院的风水就是养人。”
染雪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微微屈膝:“紫洛姐姐好。”
“好,好着呢。”紫洛走近几步,目光在染雪的粗布衣和空荡荡的发髻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手中那只擦拭得光洁如玉的茶盏上,“妹妹真是勤快,这点粗活也做得这般仔细;不像我们,整日围着夫人转,端茶递水、梳头理妆,片刻也歇不得,夫人离了咱们可不行呢。”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染雪只是垂着眼帘,声音平和:“姐姐们近身伺候夫人,自然辛苦,也最是体面。妹妹笨拙,只能在茶房做些粗使活计,还要多向姐姐们学习。”
紫洛似乎很满意染雪这副低眉顺眼的姿态,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空碟子随意往染雪旁边的案桌上一搁,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喏,夫人赏的蜜渍金桔吃完了,碟子还你。”
说完,目光又在染雪身上撇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脚步轻快地走了。
染雪默默拿起那只空碟,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有人对你释放好意,有人就对你抱有恶意,方才紫洛那带着审视和微妙优越感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让她心头掠过一丝不适。
也对,岑妈妈都这样看好她,主母也流露出培养的意思,可不就让人惶惶不安吗?
她告诫自己,要更谨慎,更勤勉,更要沉得住气,而且眼下自己想争也争不过,不如老老实实的继续干活,攒钱才是正道。
重新蹲下,拿起葛布继续擦拭茶盏。
茶房的规矩还是日复一日,她呢就守着炉火,平时秋棠与玉茗,得了好处也会分她一点,只是染雪的眼神总会若有若无看向窗外,隔着一道道窄窄的庭院墙,她住在主院的后面下人房中,而更靠后的,就是林府的大厨房所在院落。
每日清晨她起时,那厢也开始苏醒,锅碗瓢盆的碰撞,劈柴声,婆子们的吆喝声,还混杂这各类食材蒸腾的香气,有麦香的饼子,炖肉的浓郁醇厚,以及新鲜蔬菜的气息。
染雪深吸一口气,茶香清雅,固然好闻,但也勾起了她心底那点盘桓已久的念头。
光会点茶,在这后宅里,路终究是窄的。
夫人身边近身伺候的丫鬟,哪个不是身兼数艺?梳妆、女红、厨艺……多学一样,便多一分立身的底气,也多一分未来可能的转机。
更何况,她来自现代,脑海里那些关于食材搭配、口味改良的点子,只苦于没有门路,若能在这烹饪中找到机会……
而恰恰,机会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悄然降临。
9. 厨房
染雪想着这个时代类似北宋,而许多菜品实在南宋得以完善。
比如豆芽北宋时主要作为药用,到了南宋则正式成为广泛食用的蔬菜。还有包子,北宋的包子多为无馅或简单馅料,而南宋的包子种类极大丰富,馅料"精细考究"至极,出现了蟹肉、松黄、豆腐馅等。
即便不能完全暴露,但是以后在主母身边得脸了,或是脱籍出府了,这都是立身之本。
而眼下大厨房在忙着年节的事宜,自己偶尔也过去帮帮忙,也眼熟几个婆子丫鬟,不如趁现在无事去转转,但是转之前还是要跟玉茗姐姐说一下。
这一天,主母午憩,染雪和小莲看顾炉火。
小莲年纪小,耐不住久坐,不多时便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染雪轻轻推了推她:“小莲姐姐,你去榻上歪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看着。”
小莲揉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但抵不过困意,点点头:“那……那我眯一小会儿,染雪妹妹你千万警醒些。”说着便起身,脚步虚浮地往旁边供她们临时休息的小耳房去了。
茶房里只剩下染雪一人。
炉火平稳,水壶低吟。
她侧耳听,确定外面廊下也无人走动,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朝着外面望去。
恰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一个大麻袋,手中提着着东西,正要往后院走。
正是常在厨房管事之一的张婆子。麻袋里时带着水珠的新鲜时蔬,还有一些其他蔬菜,不过一般货郎来了都是在后门,怎么今天看张婆子是从前门来的。
染雪刚想过去,就听见茶房里的脚步声,原来是玉茗从树下碾好茶了。
玉茗颇为好笑的看着染雪,对方忐忑的说了句想去帮个忙,去大厨房转转,府中虽有规矩,但是帮忙之事也不会阻挡,但是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眼巴巴的帮人,心中倒是软的一踏糊涂。
于是便道,“无事,眼下不忙,主母尚未起身,还不到什么时候,正巧茶房细盐用没了,你且去大厨房拿点过来吧。”
带染雪追上张婆子时,见她放下麻袋,捶了捶腰坐在游廊上,显然有些累了。一抬眼,正好看见对面的染雪。
染雪连忙露出一个腼腆又带着敬意的笑容,微微屈了屈膝。
张婆子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身材敦实,脸庞红润,眉眼间透着常年操劳的沧桑,但眼神并不刻薄。她认得这个新来主院、总是安安静静烧火的小丫头。
见染雪朝自己笑,也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染雪心中一动,鼓起勇气,快步走到面前。
“张妈妈好。”染雪的声音清清脆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这是刚送来的菜吗?看着真水灵。”
张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又看看旁边的菜:“嗯,刚送来的。你这丫头,不在茶房看火,跑这儿来做什么?”
“玉茗姐姐在碾茶,小莲姐姐在耳房歇息。”染雪解释着,目光真诚地看着张婆,“看妈妈一个人要拿这么多菜,想……想着能不能帮您搭把手?我手脚还算利索。”
张婆子狐疑地打量她。
茶房的小丫头,主动跑来厨房帮忙?这倒是少见。
不过看她眼神干净,不像是偷奸耍滑的样子。
张婆犹豫了一下,自己这老腰确实酸得厉害,便也默认了,让她这个小个子双手提起手提袋,自己还背着大麻袋。
不多时来到大厨房,这里每个人都在坐着自己的事情,不过也对,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就这几天了,厨房里人手也不多,除了厨娘厨师,其余人被主母派出去,给林府交好的官员友人送年礼了。
张婆子找了个空地,将菜都倒出来,便朝旁边努努嘴:“喏,那边还有个小杌子。会择菜吧?就这小白菜,把黄叶子、烂叶子掐掉,根上的泥巴刮干净就成。仔细着点。”
“哎!谢谢张妈妈!”染雪心中一喜,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连忙应了,搬过那个矮小的木杌子,挨着张婆坐下,伸手就拿起一棵鲜嫩的小白菜,动作麻利地开始择起来。
染雪也从小做过农活,手指灵活,掐掉败叶,刮去根泥,又快又干净。
张婆子在一旁看着,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看着是个做活的料子,比前院那些光知道疯跑的强。”
染雪一边手下不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轻声问:“张妈妈,我看府里每日采买的菜蔬都极新鲜,咱们厨房做的炊饼也特别香软,是有什么特别的法子吗?”
这一提起自己的手艺,话匣子不由得打开了些:“嘿,新鲜?老话讲得好,所谓靠天吃饭,咱们也得看时辰呐,现在就得去盯着送菜的,晚了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她撇撇嘴,“香软?那是你们没吃过真正好的!想当年我在……”
于是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旧事,讲起她年轻时在某大户人家帮厨,摆桌上菜都是有讲究的,那叫一个精细,再说府里也刚来上京,寻常精细材料都难得,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不过好在府里主子宽和。
染雪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恰到好处地应和两句,流露出钦佩和好奇的神色。
“……就说这面引子,农家话叫老面。”张婆子说得兴起,压低了些声音,“常年蒸饼,有个老汤养着,发出来的面才叫一个暄腾,带着股子香气。可惜如今府里少做精细面点,那罐老汤引子都快养不住了,唉……”言语间满是惋惜。
染雪心中一动。
她想起现代自己刷到这些知识,脑子一下想不起来,皱着眉头记着好像是博主说过天然酵母之类的话。
她一边努力回忆一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问:“张妈妈,你是知道我之前有旧主家的……我好像是听说过一个方法。
说是隔些日子往养面引子的罐里添一点点新磨的麦粉,再用干净的布裹着罐子放在暖和又不直晒的地方,那引子的劲儿好像能更足些?也不知是不是瞎传的……”
张婆子正说得口干,端起旁边的粗瓷碗喝了口水,闻言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
她放下碗,盯着染雪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丫头是不是信口开河。
染雪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诚恳。
“添麦粉?裹布?”张婆喃喃重复了一遍,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是这么个理儿啊!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以前我师父好像提过一嘴!光想着添水添面,忘了这‘喂粉’和保暖的窍门了!你这丫头……”
她看向染雪的眼神,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惊奇和探究,“倒是有点歪门邪道的小聪明?”
染雪心里松了口气,可算把这发面醒面给说出来,脸上装作露出腼腆的笑容:“我也是听别人这么瞎说的,不懂,就是觉得张妈妈您懂得真多,听着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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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婆子没再深究,但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
她一边继续择菜,一边开始跟染雪讲起厨房里的一些琐事,比如那个厨娘的手艺好,那个厨师有发火了,反正这大厨房里,每个人的心机一点也不少。
说这说着,又转到美食上面,比如这南家送来的豆腐嫩,猪肉怎么挑才能肥瘦相宜,蒸鱼时火候怎么把握才不腥……染雪听得津津有味,手上动作更快了。
一堆青菜在两人的闲聊中,很快择得干干净净。
张婆子看着那清清爽爽的菜蔬,满意地点点头:“嗯,是个手脚勤快的丫头。”她站起身,捶了捶腰,转身进了热气腾腾的厨房。
不多时,她手里拿着两个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炊饼走了出来。
炊饼个头不小,暄软洁白,散发着纯粹诱人的麦香。
“喏,”张婆把炊饼塞到染雪手里,“拿着,垫垫肚子。以后……得了闲,再来寻我老婆子说说话也成。”她语气随意,但看染雪的眼神,分明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两个热乎乎的炊饼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温暖透过粗粝的饼身传到掌心。染雪的心也跟着踏实暖和起来。她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张妈妈!”
这下计划通了,以后自己也要没事就连厨房帮帮忙,联络联络感情。
……
时间一眨眼过得极快,大年初一,鸡叫头遍,染雪就醒了。
睁开眼,窗户外面蒙蒙黑的,却能听见远处正院里隐隐传来人声——那边彻夜不熄的灯火,照不到偏院下人房里来。
她没敢赖床。
今儿是大年初一,林府老爷率领全家祭祖,所有人都要换新衣、戴新首饰,茶房里的差事比平日多出一倍不止。
点上蜡烛,穿上新棉袄,她顺手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时,看见禾青、兰香也睁开眼了,便蹑手蹑脚开了门。
腊月底又开始洋洋洒洒地下雪,这不刚扫过雪,又飘了一阵,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染雪踩着碎雪往茶房走,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茶房里倒是亮着灯,隔着窗纸能看见人影晃动,值夜的人还没睡,正就着炭盆烤火。
“哟,染雪来了?”玉茗一笑,见她进来,往旁边让了让,“快来暖暖,灶上水刚滚了一回。”
染雪应着,先不急着烤火,走到炉子前看了看。
有炉子、锅子等烧茶的,水缸这几日挑满了,就连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今儿是大年初一,再没人查她的值,可她自己知道,茶房的事儿,一步慢,步步慢。
玉茗递给她半个杂面馒头,“垫垫,今儿有得忙。”
染雪接过,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已经往火炉里瞄了。
年初一的茶,讲究个“新”字。
祭祖用的供茶,要头遍水、头道茶;主母房里要喝元宝茶,茶叶用火煎过,去涩存甘;
老爷那边照例是龙井,亦或是碧螺春,有时候也会喝龙凤团茶,都是一些存着日子,去了火气的茶叶。
而小郎君和两位小娘子喝不惯茶,便放了香片进去。
染雪一边嚼馒头,一边在心里默了一遍各房的茶水单子。
这是三等丫鬟的琐事,没资格近身伺候主子,可茶要是送错了、送晚了,板子打在手上,还是自己的。
话说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