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回家我策反了当朝太子》
1. 第 1 章
新婚第三天。
沈之渺感慨自己不过芳龄二十就要当美艳少妇守寡,一回头,就看到植物人老公瞪大眼直勾勾盯着她。
这一下可给她吓得不轻,她赶忙去喊医生,却被男人从身后捂住嘴。
“沈之渺,我自诩从未针对过喻家,你为何杀我?”
她还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因男人体重过大,双双一起栽倒在地。
随后两眼一闭,双腿一蹬,就彻底晕死在婚房中。
-
大金朝,邺城。
今天是喻府老夫人八十岁的寿辰,不过晨光熹微,全府上下便忙做一团。
若只是府中老人过寿,用不到这么大的排场,可偏偏一同值得贺喜的,还有喻家大房喻守仁不久后奉旨入京,代替前段时间因贪墨入狱的户部侍郎一职。
一门双喜,这动静闹得自然大了些,尚未到正午,前厅已高朋满座,再往屋外瞧,车马盈门,早早排起长龙。
人间三月芳菲,寓意官运亨通的红霞蝴蝶兰到处可见,对比之下,喻府西南角的飘渺院就冷清许多,只有几盆破败的海棠摆在门口许久没被人清理过。
“四小姐,今天可是老太太的寿辰,若是家中小姐都像您这般不顾礼仪,怕是整个喻府都要反了天了。”
眼看着其他院的小姐们已穿戴整齐,开始挑选着装,可唯独缥缈院的小主儿不见动静,平日里负责教礼仪的嬷嬷实在看不下去,抄起戒尺就奔着厢房走去,再看到沈之渺仍把自己裹成蚕蛹状,她二话不说,先给床上之人的屁股上狠狠来了一下。
一声惨叫刺破天际。
若说如今沈之渺最害怕的人,那当属眼前这位不惑之年的柳嬷嬷了。
一身墨绿长袍搭配暗红色对襟坎肩,站姿笔直有力,一举一动端庄自然。
据说曾在宫中呆过。
她仍记得自己刚到这个时代时,正巧遇见柳嬷嬷指导喻家姑娘嘉礼。
可那时沈之渺怎么都不信眼前一切是真的,只以为是有人恶作剧,于是满屋子乱窜要找飞机,还挖地三尺,誓死要找出电缆来。
那大场面,六个丫鬟都拉不住她。
柳嬷嬷便默不作声提议,让整个府里的丫鬟们陪她“玩”,凡抓到她的,重重有赏,整整一个下午,沈之渺都在陪这群人玩捉迷藏,最后趁她一个不注意,直接用麻沸散把她迷晕,这才消停。
可醒来的第二天,沈之渺就发现自己双手肿得跟大猪蹄子一样,一问才得知,原来竟是这位柳嬷嬷趁着她睡觉都抽了她一炷香的板子。
当时的沈之渺心想,这多大仇啊,晕过去还要抽。
直到亲自上了一回她的课。
礼仪背错一个字,打。
动作时间少了一秒,打。
睡觉赖床,继续打。
……
一个多月下来,沈之渺可没少被抽,以至于看见戒尺都有心理阴影,这不柳嬷嬷刚拿到手中,她就老老实实飞奔到妆奁前等待丫鬟们上妆。
见喻府最后一位小姐已然开始准备,柳嬷嬷满意点头,又吩咐了几句今天穿着打扮注意的地方后,便向房门外走去,路上遇到被她踢倒的凳子顺手扶起,又用手帕擦拭干净,这才离开房间。
等了许久,方夏拿起梳篦梳头,这才低声说道:“小姐,这柳嬷嬷人真好,出身宫内,却从不倨傲,即使您是喻家外戚,可待您和其他小姐一样,从不偏帮。”
“她可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沈之渺冷嗤了声,没吭气。
方夏接着说道:“不过小姐,这次陪老太太过完寿,咱们就要去京城了,这京城可不似咱们邺城,柳嬷嬷说那地方寸金寸土,走在街上踢个石子都有可能砸到达官贵人身上,您切记慎言慎行,莫要得罪人。”
沈之渺撇嘴,脑袋搁在梳妆桌上,调侃道:“这课是给我上的,怎么好像全让你学进去了。”
方夏放下眉刀,拾起沈之渺垂在两鬓碎发,随着叹了口气,许久,缓缓道:“奴婢从小没出过邺城,不知外界如今是什么样,可前段时间听说西风镇又出了一批山匪,便觉得这外面愈发不太平,可京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天子脚下,皇城根脚,在那呆着,总比在咱们这要好吧?”
“说的倒是也有道理。”
明明也是十几岁的孩子,此刻小脸拧巴在一起,沈之渺摆了摆手,“放心,不会有什么大事儿,比起去京城,今天能安稳度过,才是最要紧的。”
一行人越过门廊,就看到中庭松柏垂吊,假山上泉水潺潺,四周萦绕着雾气。
不远处,寿宴已然开始,喻老夫人穿戴端庄坐在寿星椅上,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期间不断有人献上祝寿词时始终笑脸相迎,笑得合不拢嘴。
在沈之渺的印象中,老太太一直不喜欢母亲,也不喜欢她这个重孙女,这不她刚提着礼物走来,陈管家已经将人拦在外围,“四小姐,您这份我就帮您带过去吧。”
“麻烦陈管家了。”
沈之渺也不推诿,送完礼后就找了个偏僻地方就席。
可她生得极好,嫦娥眉,狄髻,一身牡丹红绣着翠鸟的杉裙,即使坐在最远端,依旧亮眼得紧。
喻青悦同祖母问安后,远远瞧见女席末端围着不少人,再仔细一看,这不正是她那没什么存在感的表妹吗?
“装什么清高?原来连喻家人都不是。”
路过竹帘时,不知是哪位夫人窃窃私语,声音之大,不少人听见,等喻青悦走近了些,沈之渺身旁早已空出许多。
她旁若无人将鱼肉夹进白瓷碗里浅尝,似是觉得味道不错,便将整个盘子放在面前大快朵颐。
这行为实在有伤风俗,再有私心的夫人看到这一幕,不禁纷纷摇头离去。
喻青悦蹙眉坐在一旁,“今天来的可都是官眷,四妹妹如今适龄婚配,即使看不上这些人,也还是要注意形象的好。”
喻守仁擢升,她今日穿得甚是喜庆,大红罗衫边角绣着金丝云纹,梅花红钿是当今晋阳公主最为喜爱的款式,足以见得喻家对其重视。
沈之渺只看了一眼,就默默低下头吃饭。
以前看宫斗剧,最害怕的就是女子争风吃醋。
惹不起,她选择什么都不说。
就在这时,忽然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沈之渺抬头,就见柳嬷嬷站在槐树下,目光如炬,手中戒尺轻轻敲打掌心,眼神警告。
沈之渺:“……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舅舅如今不在府内,我并不着急。”
喻府如今管事人是沈之渺的外公,名为喻衡,喻衡育有三子一女,沈之渺如今就寄养在二儿子喻守义名下,喻守义擅武,这些年一直在外参军,鲜少回家。
喻青悦也知晓这点,她试探着问:“那要不最近我同叔叔写封信?言明你已适龄,等他从边境回来后,将你婚期提上日程,你看可好?”
作为喻府嫡女,她自认为应当为自己弟弟妹妹的婚事多操心些。
“你若是嫌弃邺城这地方小,那便等爹爹到了京城,我同他讲,让他替你也多张罗,以你的美貌,即使做不了那些官员的正牌娘子,入侯爷家当个姬妾也不是不行。”
说完,她上下打量了眼,肯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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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习惯收到注视的沈之渺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她摇了摇头,直截了当拒绝,“不用了,我并不感兴趣。”
“为什么啊?”
喻青悦不解反问,“女子适龄婚配,一来你可以给自己找个寄托,二来还能帮助喻家稳固根基,等你以后嫁人了,喻家就是你的依仗。”
说到喻家,她满脸骄傲。
先不说这理论在这朝代对与否,沈之渺望着满汉全席上贵夫人们互相相看,就觉得自己同那菜市场上,等待被挑选的猪肉没任何区别。
只是夏虫不可语冰。
沈之渺语气淡淡,“你说的都对。”
喻青悦顿时语塞,沉默了许久,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何以见得?”
“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是我这个表姐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不,你很好。”
“哦,那你为什么不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
看着对面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沈之渺将筷子放在托盘上,侧目,重新思考起来。
她的确不喜欢喻青悦,但和这个朝代的她没有关系,至于她说的什么狗屁婚嫁还有喻家根基……
沈之渺唇角扯了下,一字一句,“喻家,就算抄家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茶杯的热气氤氲,沈之渺少女清秀面庞在云雾中逐渐清晰,她嘴角带笑,但笑意不及眼底,反而透露出一股似真似假的邪性。
明明是艳阳高照,喻青悦此刻背后却瘆得慌,她支支吾吾好半晌,都未曾说出一个字,最后只得悻悻离开。
沈之渺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继续埋头干饭。
一下午,寿宴也到了尾声,小厮们将菜品撤下,又将兰芳斋糕点摆上席面。
这时,有位小厮在喻守仁耳边低语,他顿时瞪大眼,转身,向喻老太太作揖完慌忙跑去前厅。
不过多时,窃窃私语随之而来,直到一声吆喝,“太子殿下驾到。”
紧接着,一群身穿锁子甲手拿佩刀的士兵破门而入,有序站成两排,将中间空出。
众人齐跪地,“参见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按照大金朝礼,面见皇族人士应当低头以示尊重。
沈之渺低眉,脑中闪过无数个限定词。
当朝太子、九成九稀罕物、活的、比大熊猫还珍贵……
一番天人交战后,好奇心战了上风,她大胆抬头,却只看到男人宽阔流畅的背影。
“喻老夫人,今日是您的寿辰,本宫若有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内庭里,太子殿下锦衣华服坐在主座,一杯茶盏端起又放下,举手投足尽显华贵。
喻老夫人坐在左侧,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太子殿下能莅临寒舍已让老朽感到蓬荜生辉,又岂会有叨扰一说呢?”
她瞧了眼一旁默默擦汗的大孙子,又问:“只是不知殿下此番前来所谓何事?是守仁调令出了别的问题吗?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上一任户部尚书因贪墨入狱,圣上震怒,要求太子彻查此事,这才让得空让喻守仁擢升。
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喻家这般担心不无道理。
太子笑着解释:“喻老夫人,喻侍郎敕令已由吏部下达,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只需喻侍郎抵达京城后,便可直接上任,您切莫多虑。”
这下轮到喻老夫人不懂,她又问:“哦?那太子殿下,今日做客是……”
“孤听闻喻家有一女擅卜筮,不知能否请她帮个忙?”
2. 第 2 章
什么样的事,居然轮到太子殿下亲自恳请?
喻守仁躬身思虑良久,都没想明白,他皱眉问道:“不知太子殿下从何处听说,我喻府中并未有人擅卜筮?”
“哦?那是我信息有误了?”
太子仍端坐,可说话时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上扬,似是略有不满。
喻守仁连忙赔罪,“不敢。”
他解释,“只是若是知晓这信息来源,下官也方便快速找到人,好替殿下解决问题。”
太子冷哼了声,茶盏端到唇边,轻抿,这才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大约半月前,他在押解官员回京的路上路过途径雾峰时遭到山匪的袭击,对方早有预谋准备充足,沿途不仅用地刺扰乱路线,还用投石和毒气这种腌臢手段让手下大多数人丧失战力,眼看着好不容易抓到的官员即将从自己手里逃走时,一少年身骑白马,飒沓如流星,短短几招下,便将逃犯钉死在土坡上,不仅如此,英雄少年的父亲彼时见众人有难,当机立断,直接带了大批人马前来支援,最终三人合力,将所有悍匪斩于马下。
“那少年姓喻,名若童。”
“爹,是表弟!”喻青悦惊呼出声,“那少年的父亲,莫不是守义叔叔?”
“没错。”
听到这,喻家上下不由得松了口气。
喻守仁心里更是激动,能救得了当今太子,这份恩情,足够喻家未来几年在京城平步发展了。
“可此事与那卜筮有何关系?”喻老太太执掌中馈多年,很快抓住了关键问题。
太子殿下笑而不语,良久,才开口:“那次战役过后,我手下有一大将不知怎的染上恶疾,前来看望的医官也束手无策,有人猜测是中邪之症,彼时喻小郎君便称家中有人擅卜卦,这才绕道邺城。”
话落,厅内又是好一阵沉默。
如今前因后果说完了,就等喻守仁回话,可他始终凝眉,想不到族中有谁可以解决。
喻青悦轻拽他的衣角,在耳畔低声道:“爹,我记得四妹妹的父亲,以前是卜官。”
这么一说,喻守仁便想起那个在府中常年没有存在感的外甥女儿,他捶拳恍然大悟,“青悦,你立刻去飘渺院请你四妹妹,言明太子殿下有请。”
喻青悦不敢怠慢,她顾不得撑起油纸伞整个人便慌慌张张冲进雨帘中,苔痕上阶绿,纵使十分小心可还是差点摔出去,幸亏一旁有婢女扶着,这才无碍。
“且慢。”
太子殿下看了眼窗外,不知何时白雾从四周泛起,门柱上凝出点点露珠,他舒口气道:“既已确定所寻之人尚在府内,孤并不急,如今今日天色已暗,剩下明日再说。”
喻守仁明白太子殿下这是在体谅喻家,很是感激,“是,下官明日定将那丫头带到您面前。”
“行了,都退下吧。”
·
一回到飘渺院,沈之渺打了好几个喷嚏。
方夏目露担忧,将屋内所有通风处尽数关了,又拿了床被褥铺在床榻上,掏出汤婆子灌入热水送给沈之渺暖身子后,这才叮嘱道:“小姐,明天你要拜见太子殿下,今天可得注意些,莫叫伤寒感染了。”
自打寿宴结束,太子留宿喻府的消息早已传开,一同而来的,还有太子请她帮忙。
沈之渺揉了揉鼻子,丝毫不在意道:“就是见个太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夏啧啧了声,“没什么大不了?那谁今天头抬得那么高,生怕自己看不见太子殿下?”
沈之渺没想到自己偷摸瞧人会被抓住,她小嘴一撅,“主要是好奇太子这个身份。”
方夏不解,“这有什么好奇的?”
“嘿呀,你不懂。”
在现代时,封建王朝早就被推翻,对于一个朝代的了解,后世之人只能通过史书上的寥寥几笔想象,可来到这里,如今能亲眼见到活的,她自然感兴趣。
“是是是,我是不懂。”
方夏并不打算多问,对她来说,如今见太子才是最重要的,将屋子整齐打扫完,走到沈之渺前用手背试了试额头,又试了下自己的,“嗯,确实没什么问题。”
她这才敢放心离开,临关门前,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小姐,太子一行人来得众多,也不知是陈管家出了岔子还是在怎的,您隔壁的院子今晚有人住下,如果到时候听到奇怪声音记得先叫奴婢。”
内宅女子不便与外男见面。
这点基本常识沈之渺心里清楚,她笑着应下:“知道啦,怎么还跟个老妈子似的。”
方夏无奈吐了口气,忍不住嘀咕:“我还真希望我是。”
又祈求道:“也希望您最好是真知道。”
“行了行了,赶紧睡觉去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最后在一片唉声叹气中,沈之渺给自己盖好被子安心睡觉。
深夜,雨下得更大了,大珠小珠劈里啪啦落在地上,溅起圈圈圆圆,临近丑时,街上空无一人。
吱呀一声,西处角门忽而打开一条缝,凉风席卷着浓墨夜色,将来人衣袂吹起半分,男人手握竹伞,腰系玉坠,一袭墨绿长袍执伞立于天地间,像清冷禁欲的莲。
身后,墨色劲装少年抱拳作揖,“公子,喻府人都睡下了。”
“晋王呢?”
少年答:“今日进府后便被喻家人奉为上宾,住在主院。”
男子点头,再次叮嘱:“记住了,我的身份一定要保密,切记不可让人知道,另外……咳咳……明远。”
他还想说话,却被少年打断:“公子,您的身体不能再拖下去了,不如趁现在无人,我替您去请位郎中瞧瞧。”
说罢,他便打开开角门准备扬长而去,却被男子拽住手腕,“千万别!”
“前段时间遭遇伏击说明贪墨一案幕后黑手尚未揪出,而现在邺城官员调动也出了问题,一切小心为主,至于这伤……”
男子顿了下,“本就伤在内里,即使叫郎中前来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又何必冒风险去请呢?”
“可也不能拖着不管吧?公子!”
姜明远十分心疼,“您身份尊贵,何时住过这等破烂房屋,这喻府也真够有意思,前面看着富丽堂皇,后院一团糟乱,这家中小厮也不知道收拾一下,就这还是新晋户部侍郎,居然寒酸到这般境地,也不怕丢了大金的脸?”
说完,他指了指那破烂木门。
邺城地处南方,潮湿多雨,白色蠕虫都似乎适应这天气,在木板裂纹中来去自如,看得直叫姜明远反胃。
男子同样观察到这一幕,他眼神瞬间闪过一抹复杂,沉默良久,似是自我宽慰道:“户部执掌钱粮收支,若喻大人在政勤俭为民,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就您天天竟会找说辞!”姜明远忍不住吐槽。
偏安一隅的小院破败不堪,姜明远垫着帕子推开门,残叶满地随处可见,落荷漂浮,细密如花针的雨打在上面,仅剩的枯叶也凋零落入泥水。
颇有种虎落平阳之感!
姜明远抬头看天,卑微祈求道:“老天爷啊,您能不能看在小的诚心祈求的份上,给我和我家公子一个好的住处吧!”
“不可能!”
听到这话的二人顿时怔住,一同朝声音来源看去。
“让老娘听话待在这鬼地方绝对不可能,我要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见只是隔壁院子有人发疯,姜明远顿时松了口气,幸好并不是认出他们二人来,若非如此,只要有一丝一毫威胁到公子安全的,他定尽数斩杀。
“去你妈的老天爷,你有种劈死我!来啊来啊,就朝我脑袋劈,看看咱俩谁命更硬!”
牵着公子进门,边走边听那女子不断喊叫,姜明远不禁摇头,思虑这是从哪来的疯子,竟敢对鬼神不敬。
金朝虽不似前朝每逢大事,在祀与戎,可在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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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怪力乱神之说,总归要心存敬意,敢这么直骂上天,真不怕遭天谴吗?
他兀自这般想,结果下一秒,惊雷从天而降,巨大声响打断他的思绪,他下意识看过去,却正好同那女子视线撞个满怀。
杏眼峨眉,身量高挑,乌发长及腰,单薄的长褂上搭了件石青色狐裘,却因大雨倾盆衣服湿漉漉黏在她的身上,距离虽远,可轮廓却甚清晰。
姜明远立刻撇过头去。
这时,那女子开口说话了,可只听声,姜明远听得并不清楚,他下意识问:“什么?”
那女子又重复了遍。
姜明远身体向前探去,透过口型,他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名字。
恰此时,一道惊雷再度落在建木上,参天巨树瞬间大半化作焦土,空中弥漫着黑烟,等烟雾散尽再望去,女子已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若是刚刚没看错,那女子说的话是——
江予宴。
这可是公子名讳!
一个邺城小官官眷,怎么可能知道公子的样貌?
“殿下……她……”
姜明远急促回头,却见江予宴身子一半匿在阴影中,薄唇紧抿,表情肃穆。
未到京城就被人认出身份,说不紧张是假的,姜明远抚上腰间双刀,只等待江予宴一声令下,他便冲出去杀了那女子。
白皙骨感的手按住刀柄,暗青色筋脉从指骨一路蜿蜒至手腕,江予宴目光扫过刀把上雕刻的“忠义”二字。
姜家祖训之一,为人者不可滥杀。
这是江予宴从小接受的教育,也是太师曾再三叮嘱过的,对面的女子他并不认识,倘若是意外呢?又或许是他听错了?
思虑片刻后,他道:“回去说。”
“是。”
得了令,姜明远只能应下,关上门窗前,他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来回游离,直到江予宴又喊了声,这才关了门。
二人匆匆入门又匆匆离去,院子里又归于宁静,沈之渺躺在地上,任由雨水不断侵蚀她的意识,半明半暗间,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现,像是斑驳乱影。
画面最后定格在方夏焦急的面庞上。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方夏是她的舍友,而喻青悦是她从小不熟的校花表姐。
表姐有一门天作之合的娃娃亲,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可坏就坏在江家少爷因意外成了植物人,结婚前夕,喻青悦和男友私奔,留下一堆烂摊子,喻家无奈之下,只好将沈之渺迷晕送上花轿,等她再醒来就到了江家。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江予宴。
身材消瘦,呼吸微弱,似乎轻轻一动,都有可能让他身体骨折,就此逝去,心电图上下依旧在波动,医生却已经判了死刑,断言他根本活不过三天。
沈之渺本想着这样也好,江家高门大户,以后当个美艳寡妇,也活得自在。
可这江予宴偏偏生了一张深邃又野性的面庞,他闭眸展眉,神态悲悯,一连两天她脑袋放在床沿静静看他,就如同与九霄云端上的明月遥遥相望,似神似人,莫名让沈之渺心中生了许多妄念。
她不禁心里啐了口,对一个植物人产生感情,当真是没吃过好的!
眼看着江予宴生命一点点走到尽头,她心中又产生了许多不忍。
植物人还有一种说法,被认为是缺了三魂七魄之人。
好在,沈家历代擅长算卦占卜,这招魂,她会。
一念之差,她冒风险尝试。
好消息,成功了。
坏消息,她被醒来的江予宴一刀捅死,来到这奇怪的世界里。
短短半年,她曾尝试过无数种回家的可能,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江予宴再度活生生站在她面前,青衣执伞,眉眼冷淡,虽面色苍白血色尽失,可沈之渺久违地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那一刻她意识到。
她要回家了!
3. 第 3 章
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才停,萱草纤纤,冒出了嫩尖儿,天微微亮,阳光拨开云雾照在沈之渺红彤彤的脸上,带来久违阳气儿。
经过这几天休整,沈之渺明显气色好了许多,临近正午,陈管家带着小厮们上菜,不多时,八仙桌上摆满菜色,外酥里嫩烧鸽子,浓油赤酱糖醋排骨,还有炒得焦黄,裹着糖丝的拔丝红薯。
几乎称得上是这半年沈之渺吃过最好的一顿。
筷子拿在手中,犹豫半天,都没决定好,这时,门帘被掀开,方夏带着新衣走了进来,看到这满桌子新菜,她故作愕然,“小姐,您吃完这顿就要上路了?”
沈之渺一掌劈在她脑袋上,“咱们俩可是拜过把子的,我上路了,你不得跟我一起?”
她嘿嘿傻笑,揉了揉脑袋,将衣服放在美人塌上,落座在一旁,沈之渺顺手递去筷子,方夏接下就开始毫不客气吃起来。
二人对外是主仆,对内却不曾分高低。
稍微垫巴几口,方夏将这几日情况尽数告知:“小姐,您这些天让我闲暇时观察隔壁院子,我看那小郎君每天工作就是采买日常用品,然后就是洗衣做饭,并无任何异常。”
“只是采买日常用品?”
方夏:“是,奴婢看了,都是些羊肉、鱼类、银耳桂圆之类的大补之物。”
说到这,她稍微停顿了下,“那小郎君看着唇红齿白,身姿健硕,未曾想竟是个束发小生。”
沈之渺脑海中回想到被雷劈那日,的确有个高马尾少年郎护在江予宴身前,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那小郎君无论是穿着还是配剑可都不简单,你也不怕祸从口出,被人听见说小话遭人记恨?”
“奴婢就算再怎么说小话,也不过是在咱们飘渺院,传不到哪去。”
方夏毫不在意抹嘴,“但您可就不一样了,今儿下午您就要面见太子了,我可听别的院小厮说,宫中规矩森严,见太子要是一句说得不对,那可是要被拉出去砍头的。”
“当然最主要的还得是您就是个没分寸的主。”
说完,她舀了一碗鱼肉粥放在沈之渺面前,约莫巴掌大的青花瓷碗堆的满满当当,鱼头高出不少,此刻正翻着白眼盯着房梁,内涵意味十足。
以前没吃过的仰望星空,如今在这倒是大饱眼福,沈之渺冷哼,赌气说道:“放心,今天我要是回不来,我就请太子抄家灭族。”
“大家一个都别留!”
方夏对沈之渺私底下口出狂言早已波澜不惊,她无奈摇头,“是是是,大不了咱一起死。”
午饭过后,沈之渺换上喻家安排好的新衣,坐在厅中品茶,觐见太子过程复杂,需要喻家向太子寻求同意后,才被允许带去正厅,这一等,就到了酉时,天边太阳泛了金黄,这才等到喻家人前来。
只是这次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那催婚的表姐,喻青悦。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他能开口让你帮忙,定是极其重要的事。”
二人并肩走在廊道上,喻青悦愁容满面,脚下步子也迈得飞快,沈之渺象征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后忽觉乏累,就开始慢慢悠悠晃荡。
似是说了许多身旁无人应答,喻青悦回头,这才发现沈之渺落后她好几个身位,于是急匆匆赶回去,却看到她目光追着雀鸟四处乱飘,不由得急切出声:“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沈之渺反问:“我着急什么?”
喻青悦语气激动:“那可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哦,所以呢?”
见沈之渺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喻青悦心里又急又气,可一想到那天她说的抄家灭族的话,不由得语气又软了下来,“有叔叔和表弟的救命之恩,就算你这次没帮助到太子殿下也不打紧,你切记放轻松,莫要殿前失仪。”
沈之渺听这话觉得有意思,她眉毛上扬,“我难道就这么不被信任?”
喻青悦叹了口气,嘴巴一开一合,最后豁出去,“我就实话给你说了。”
“你擅长卜筮这事儿,从你爹开始喻家就没信过,大家都觉得是你爹花言巧语,这才骗了守月姑姑下嫁给他。平常大家把算卦当笑话看,可如今你面临的是太子殿下,这事儿马虎不得,你若是耽误这位贵人的事儿,那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一旦牵扯到喻家,喻青悦就像是变了个人,说话一板一眼。
她将手中的镯子摘下戴到沈之渺手腕上,又唤来贴身婢女,掏出红纹金丝的钱袋子递过去,“喏,你只要不胡乱说话,不耽误太子殿下要做的事儿,这些,都是你的!”
沈之渺笑眯眯接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表姐这是打算收买我?”
喻青悦洒脱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算不得收买,只是你记住了,千万要以喻家为主。”
说话间,二人行至太子住的别院,树木郁郁葱葱,两侧站满了身穿红色甲胄的侍卫。
一公公模样的人大老远见二人前来,提前迈着碎步站在门口,卑躬问道:“请问哪位是沈姑娘?”
沈之渺举手手。
“太子别院只要求一人可以进,那另外这位姑娘请就此离去。”说完,他做了请的手势。
离别前,喻青悦忽然拉住沈之渺的手腕,凑到耳边低声,又问了一次:“你说你会卜筮,到底是真的吗?”
沈之渺眼珠子转了转,点头。
喻青悦半信半疑,最后她指了指那翠玉手镯,“其实这手镯我是另外给你的,如果你会算卦的话,那你抽空能帮我算一下姻缘吗?”
说到姻缘,她眼睛亮亮的,神态颇为娇羞,沈之渺打眼一看,心下就明白了大半,无非是少女怀春了呗?可一想到当初自己就是因为她逃婚才被捅刀子,于是嘴角扯了扯,脱口而出,“你会和人私奔。
喻青悦沉默片刻:“……你就算想敷衍我,也是不是先问过我的八字再说?”
沈之渺耸肩,“不信咱们走着看?”
说完她便跟公公走了,独留喻青悦一人站在原地端详着脑袋。
她一个大家族女子,从小恪守族规,私奔这种狂浪有悖不道之事稍微动动脑子都知道她不可能做。再说了,那私奔又不是一个人跑路,她不得先有个男的才行吗?想到这喻青悦直接气笑,她是什么身份居然能信这种话?
最后她得出结论。
她被骗了。
这沈之渺果然也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太子住的别院名为竹山院,院内青竹蔽日,清凉沁入心脾,走得近些,面前是身穿黑色山文甲胄,腰侧别有双刀的宫廷禁卫伫立,黑压压一片,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莫名的,沈之渺心里一紧。
引路太监道:“殿下,沈姑娘到了。”
透过帷幕,一消瘦背影正临案吹箫,一片烟雾缭绕中,他坐姿板正发髻未簪,微微侧头时,侧脸轮廓立体流畅。
传闻太子殿下姿容绝世,是世间少有的如墨如玉翩翩君子。
沈之渺当初听到时觉得这话是老百姓讨好人吹的彩虹屁。
可如今只看这背影,她默默点头。
老百姓讲得是实话。
“让她进来吧。”
嗓音悦耳爽朗中还带着几分慵懒,富有磁性。
沈之渺再点头。
这声音,不愧是太子殿下,就是好听。
一只脚踏进内阁,全程低头走到帷幔前,沈之渺轻提裙摆盈盈一拜,“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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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将毒药赐给她。”
沈之渺:“???”
她一度以为自己听错,直到旁边侍卫钳住她的臂膀,从口袋中掏出红色药丸就要往她嘴里塞,她这才惊觉太子是真的要她死!
说好的温润如玉心怀天下呢?
身体比脑子最先反应,一个闪躲,沈之渺钻进帷幔中,这时,她才看清屋子里的一切。
什么烟雾缭绕?什么临案吹箫?
都特么是烤肉熏出来!!
太子显然没料到有人如此大胆,拿着烤串的手还停在半空,二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僵持许久,片刻后,沈之渺犹犹豫豫开口道:“殿下,毒药……”
“不吃斩立决。”
“能不能让喻府上下和我一起吃?”
说完二人均是一愣,沈之渺这才看清了太子殿下的面容。
一张妖孽美人脸,桃花眼灵动勾人,此刻靠榻而坐,衣襟微敞露出大片肤白,整个人好不逍遥自在,即使上下两片薄唇沾满油渍,也不影响这富有冲击力的美感,反而让这妖孽多了一份地气儿。
这时,太子狂笑出声,“有趣,实在是有趣!”
“路遥,你来。”
他大手一挥,就见刚刚在床榻上面色惨白,还贴着黄纸符咒的病人忽然坐起,走到太子身边,细心将切好的肉一块一块穿进柳枝,再放入酱罐中腌肉,哪还有半点要死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的沈之渺语塞,沉吟思虑片刻后,她开口:“殿下,所以自始至终请我帮忙这件事是假的?”
太子挑眉,没有否认。
沈之渺不甘心道:“那这毒药?”
太子答:“一些御下的小手段罢了。”
沈之渺:“……”
所有的花言巧语,此刻似乎都有点苍白无力,她问:“就非得要我的命吗?不可以让喻家和我一起陪葬?”
太子道:“你负责死就行了,喻家可是我朝未来股肱之臣,得活着。”
怪不得专门找了喻家一个外戚女,原来是因为自己利用价值最低,沈之渺瞬间心如死灰,她环顾四周,努力证明自己有用,终于,在路遥的头上找到一丝破绽。
她手指着符箓,狗腿子上身,“殿下您瞧,您这符,它画错了呀!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您画一个新的,保证不出任何破绽!!”
太子双手交叉放进衣袖中,饶有趣味颔首,侍卫便将黄纸摆在台上。
弹指间,一张敕令符大功告成,黄纸朱砂,下笔精准细腻,太子垂眸仔细揣摩,又将原来的符箓拿出对比,狐疑问道:“你真会卜筮?”
沈之渺猛点头。
太子起了兴致,“那不如你帮我算一卦,看看我未来如何?”
沈之渺迟疑了两秒并未着急回复,太子顿时心生不悦,“怎么?难道为孤看八字,就这么为难?来人,赐毒药!”
沈之渺心尖猛地一颤,“我看!”
她要来三枚铜钱摆在桌面上,叮嘱道:“但是殿下,看未来需要您心足够诚才可以。”
“孤知道了,开始吧。”
说完,她手向上一抛,不多时,三枚铜币落在桌面发出清脆响声。
沈之渺看着结果眉头微蹙,于是又抛了一次。
第二次与第一次一般无二。
沈之渺眉头瞬间拧得更深了。
太子望着她,“来人,毒药!”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于是乎,铜币再次抛起,等再度落下时,三次结果竟然一模一样,沈之渺倒吸一口凉气,沉默半晌后,她颇为委屈说道:“殿下,它不告诉我。”
“它说,您在骗人,它才不要理你。”
4. 第 4 章
恰此时,案几旁的茶壶开了,发出咕噜噜冒泡声,空荡的房间里,沈之渺心如鼓擂。
她与太子殿下相对而坐,自然将他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眼见太子嘴角笑容僵住,沈之渺心想,这下坏了,太子一定认为她是个骗子。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趁太子不注意,直接将毒药扔他嘴里,然后捂住,直到他咽下去?
但很快这个想法被沈之渺否定。
自打她说完那句话,太子就在不停地倒水喝茶,天白色茶杯被他轻握住,灼烫染红了他的指腹,他薄唇紧抿,眉目微敛。
怎么瞧,也没个口子能让她扔啊。
实在不行,不如先把毒药拿在手里,占得先机。
沈之渺这样想,也这样做了,她偷偷探出一只手去拿那毒药,却被人用柳枝敲了下手背。
“吃肉吗?”太子这般说道。
话题转得太快,沈之渺脑子下意识做出反应,“吃。”
不多时,一盘新鲜的、还滋滋冒油的柳枝烤肉整齐摆在面前,似是怕她噎住,太子殿下递来一盏茶。
茶雾袅袅,清香四溢,几片翠绿嫩芽漂浮,可比沈之渺平日里用的碎茶看起来高大上的多,见他神色自然,她也没多想,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喝完,咂舌回味。
“殿下,这多不好意思?”
太子笑眯眯看她,神色近乎冷淡,良久,他淡淡道:“这下沈姑娘可以离开了。”
“不用我吃毒药了?”
“不用,你可以走了。”
沈之渺半信半疑,刚刚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难道她卜个挂,还没算成功,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她目光瞥见太子,只见他动作优雅悠然自得,于是又望向那盏茶,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什么。
“殿下,你不讲武德!”她控诉出声。
太子唇线扯了下,“逗你玩的。”
“……”
沈之渺就差把杯子砸在他脑袋上。
“但是这毒药,你必须吃。”
他沉吟片刻后解释:“这药只毒了一半,你只要每周按时服下解药,身体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等孤安全抵达京城,并且这期间没有任何与你有关的信息泄漏出去,孤便会派侍卫将解药双手奉上。”
“剩下的,孤住在喻府这段时间,你只需配合孤即可。”
这下沈之渺松了口气,“殿下,您早说嘛!”
“太子殿下勤政为民,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吞下这毒药,来报答殿下一片赤诚之心。”
说完,她不再犹豫将药放进喉中咽下,吃完吐了吐舌头,随后就找了个靠枕,大剌剌躺在地上休憩,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模样?
这分明更像个泼皮无赖。
路遥本想面前女子定是为了吸引殿下装的,过了一炷香后,沉稳有序的呼吸声渐起,这才信了大半,与此同时,他皱着眉头,凑到太子身旁低声问道:“殿下,真不打算杀了吗?”
屋内窗户半阖,清风顽皮的钻进竹屋中,吹起男子及腰墨发,露出大片白玉般胸膛。
江慎姿态懒散,侧身倚着,“哥哥不喜我杀戮。”
“这次,就算了。”
话语随之消弭在空中,他收回视线,披上银狐鹤氅,等路遥帮他穿戴整齐后,就进了里屋休息。
毕竟大病过,沈之渺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再醒来,天边已黑得彻底。
她环顾四周,发现太子早已不知去向,热炉中的银丝煤炭冰冰凉凉,地面映出她一人独坐的倒影。
月华如水,天机广袤,巨大的落差感悠然而生,一步一个脚印走回飘渺院,地上残影也愈发绵延。
不远处的建木大片焦黑,沈之渺轻轻用手触碰,本就外焦里嫩的木块瞬间化为齑粉,随后落入泥土中不见踪迹。
霎时间,她忽然想起雷天雨幕中执伞伫立的墨衣男子,回家的欲望如藤蔓般搅动着她的心扉,她瞬间做了决定。
她一定要回家。
而江予宴,就是她回家的机会。
三月半这天,天气正晴,风光无限。
葳蕤海棠花间,是少女独坐石凳边,轻揉脚踝扼腕叹息。一身粉绿罗裙映衬出春色涟漪,阳光从垂落发丝间穿过,留下星芒点点。
怎的一副美人垂首问春迟的好画卷?
江予宴提笔润墨间隙,稍稍抬眸,看到这就是眼前这副好光景。
可他置若罔闻。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将信纸铺在桌案上,毛笔轻点墨台,晕出苍茫鸦黑。
“公子,你说这沈小娘子到底认出您的身份没有?”姜明远抱刀坐在廊檐上,偷偷朝着门外观望。
“婢女跟踪你是真的,可晋王那边并无异常,只要我的身份没有泄露,就随她去吧。”江予宴专心致志于提笔书写,并未将外面花枝招展,搔首弄姿的沈之渺当一回事。
比起一个常年在喻家不受宠,还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更关注此次回京后,究竟会有谁继续向他下黑手?
【黄沙、缨枪、盘龙象牙银挂坠……】
提笔书写下一个个关键词,勾勾画画又打着圈圈,江予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中计那日的场景,最后在“邺城”上留下浓重墨点。
就是这了!
当日被袭击时,有一身材矮小的男子健步如飞,喻小郎君骑着红棕烈马跑了整整三公里才将人捉到,当时从那人身上搜刮出来的,就有一份通往邺城的官方路引。
这男子身手不凡,比起一般的山匪,他更像是通风报信的。
那份路引,自古以来就由当地府衙负责分发印证。
而且为什么是邺城?此地明明和雾峰方向相反,临近边界。
一道道谜团将他压得喘不上气,恰此时,胸腔处涌起一股阵痛,二者如藤蔓交横,一时没忍住,鲜血从江予宴嘴角溢出。
“公子!”
下一秒,大门破开,不等姜明远反应过来,一抹粉绿先他一步挡在面前,已然搭在江予宴脉搏之上。
房间内针落可闻。
半晌,沈之渺松开手,轻哂,“江予宴,原来你在这里也是个病秧子。”
也?
江予宴捕捉到这话中异常,虽不理解何意味,将自己嘴角鲜血抹去后,处变不惊道:“这位姑娘说笑了,我并非你口中之人,莫不是姑娘将人认错了?”
在沈之渺看不到的地方,他悄悄做了个手势,姜明远瞧见,大拇指直接抵在剑刀柄,只等待公子一声令下,他就削了眼前之人的脑袋!
沈之渺迟疑开口:“你当真不叫江予宴。”
江予宴爽利回答,“是。”
“那你叫什么?”
“薛满。”
“告辞。”
前后不过三句,沈之渺得了答复作揖转身,就奔着门外走去。
对她来讲,男人若不是江予宴,那便不用花费任何时间在其身上。
只是辛苦她今天矫揉造作摆了一个上午的姿势。
想到这她忽觉脖子都酸了,这时清冽柔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等等……”
‘薛满’衣袖遮唇,脸色很是不自在,“你为何对江予宴这人如此关注?”
既然没关系,沈之渺也懒得废话:“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大胆!你竟敢用这种语气和我家公子说话!”
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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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说着就要抄起双刀,“你这女人,刚刚是我大意这才让你得了空隙偷跑进来。你一早上就在院子里唉声叹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勾引我家公子似的,说,你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沈之渺嘴角扯了扯,鄙夷地目光投过去,“我是有意接近你家公子,可我得知他并非是我找的人,就已经表示了不感兴趣,你现在还要咄咄逼人,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所以,究竟是谁在胡搅蛮缠?”
说完,她毫不避讳向前走了一步,刀刃削发如泥,转瞬间细腻白皙的脖颈处溢出血珠。
姜明远杀过不少人,也见过不怕死的,可占着理还不怕死的,他第一次见。
毕竟他理亏,“你……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那就杀了呗。”
沈之渺嗤笑,“若我没记错,你二人当时可是偷偷摸摸进的喻府,我如今是当朝太子面前红人,我若死了,你觉得不会引来其他人的关注?”
好憋屈。
如果此刻能揭穿自家公子身份然后狠狠嘲笑一波面前的女人,那姜明远毫不犹豫这么做。
只可惜牵扯到江予宴,他脑子比谁都清醒,也更理智,冷哼一声,利刃归于刀柄,姜明远道:“你走吧。”
沈之渺摇头,虽不解这人为何前一秒还来势汹汹,下一秒就跟个狗崽子一般无二。
她拔腿就走,却在门口时遇见了方夏。
今早喻老太太派了陈管家来请,说是有要事相议,可那时沈之渺一心想着怎么和好邻居搭上线,便让方夏前去。
此刻她高兴得手舞足蹈,“小姐,喻家老夫人说,过两天城主大人女儿的婚宴,您和大小姐要一同去。”
“这次真是要好好感谢太子殿下,这么些年了,您终于能在正式场合出现。”
又絮絮叨叨半晌,这时方夏注意到沈之渺手中的布包,她天真发问,“诶小姐,您花了咱一个月例银买的补品,你怎么不吃啊?”
“嗯,没必要了。”
沈之渺语气平淡,听不出来喜怒,随后二人一起进了房间,彻底消失在江予宴的视线中。
夜晚悄然降临,天空干净澄澈,万里无云。
用过晚膳后,二人商讨邺城一事,等诸多思绪在脑海中走过,江予宴早早进屋休息,姜明远将药炉架好,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等药熬制完毕,这才端进房。
屏风后的软榻上,江予宴手握册子,视线却落在了外面。
摆明了是有心事。
姜明远问:“公子,您还在想今日这沈小娘子的事?”
江予宴并未吭声,他将手里的册子放在茶几上,姜明远这才看清是前些天做的有关沈之渺的调查。
他愿斗胆猜,“那要末将替您杀了她吗?”
“这沈之渺是喻家外戚女,若是伪装成悬梁自缢,想来也惊动不得旁人,晋王那边只需吩咐一声即可。”
这时,江予宴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刚刚在想,若是要查清邺城路引,或许需要你我二人偷偷潜入这城主府?”
“城主府?”姜明远这才明白,“那公子的意思是……”
“明日,你同我一起去拜见沈姑娘。”
江予宴叮嘱,“这次是我们有求于人,你可千万不能鲁莽行事。”
姜明远心有不悦,可得了公子命令,只得作罢。
吹灭烛火,将床幔放下,屋外夜色浓厚,耳边只剩下蝉鸣声。
寂静中,姜明远发问:“公子,您明日打算怎么做?”
良久,那边都未曾传来声音,就在姜明远心中策划好了不答应就将人绑回来的计划后,江予宴开了口。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5. 第 5 章
姜明远满心想的都是自家公子大杀四方,可真正站到飘渺院门口时,他强压住内心怨气,扶额哀叹。
说好的还彼之身,怎的就变成了自家公子冒险坦白,而沈姑娘还不信呢?
只见沈之渺双手交叠依靠在垂花门旁,自上而下打量着一大早就待在她房门口的“杵桩王”们,面色不虞,“你说你是江予宴?可有什么证据?”
证明自己是自己?
幸好江予宴早有预料,他不慌不忙拿出准备好的说辞,“我本就是太子殿下府衙中的侍卫,只因受了伤需要静养,这才不得已住在那破败荷院中,你若是对我身份有疑,大可放心去问太子殿下,我相信太子殿下自会给我一个公道。”
沈之渺明显不信,“可若你真的是江予宴,为何我昨日问你时,你却称呼你为‘薛满’?”
这问题问得并不无道理,江予宴咳嗽两声,声音不自然道:“抱歉姑娘,这件事是在下的错。”
“我不该隐瞒姑娘的。”
与墨绿带给人的清贵沉稳感不同。今日的江予宴身穿月白长袍,身材修长,逆光而立,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下打出一片浓墨阴影,墨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干净又矜贵,只是耳廓处的红晕此时显得十分突兀,像极了青楼中被调笑的小倌。
莫名的,沈之渺心中恶趣横生。
可她仍记得当初从病床上醒来的江予宴对她敌意极大,强压住内心那点愚蠢的念头。
良久,沈之渺让出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淡漠说道:“进屋子里谈吧。”
江予宴略意外,“姑娘怎知我今日有事相求?”
“我可是算卦之神。”
“……”
偏房不大,只有一个茶几,几个矮凳,多余的再没有,江予宴推开门,霉味随之窜进鼻中。房间昏暗冷寂,只有花瓶中红霞蝴蝶兰占着唯一光亮,而两侧绿叶边角微微泛黄,想来已有不少时日。
他这才想起,喻家老太太寿辰那日府内装扮就是这蝴蝶兰所饰。
原来她生活竟如此拮据。
江予宴这样想,又在落座时,余光中瞥见一只四四方方的小药包。
听说是花了一个月的例银买的……
想到这,他耳廓顿时又烧了起来,幸好此时姜明远送来一杯凉茶,清新滋润流过咽喉,瞬间压下燥郁之感,这才没叫人看出什么端倪。
本就是谈盟约的,二人不似往日针尖对麦芒,等房中只余二人时,江予宴率先开口,“望姑娘助我进城主府查探。”
“理由呢?”
回应沈之渺的,是一阵沉默。
不用想,她都知道面前这二人有秘密在身,但她并不着急,只缓缓说道:“邺城城主杨济于半月前曾派出过侍卫挨家挨户搜查,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找人,于是便有人问,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城主大人这般大动干戈?可城主回答是只是流寇进城。”
“如今各地频频出现匪患,这说法,也并非无道理。”
方夏喜好八卦,知道沈之渺要去城主府后,短短一天内,就把城主府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熬了个通宵告诉她。
其中也包括喻守仁同杨济水火不容,当时却无人搜查喻府这一怪事儿。
不过沈之渺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况且知道越多越没好下场,给太子殿下办事还得吃毒药,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思虑片刻后,她提议:“虽不知你到底藏了什么心思,可如果你能帮我,那我也不想听,带你进城主府这件事也没什么难的。”
盟约本就建立在利益之上,但沈之渺的态度远比江予宴心中所想得要好,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反问:“需要我帮你什么?”
沈之渺握住茶杯的手顿了下,这才意识到问题关键。
这些天光沉浸在遇见江予宴这件事上,忘记自己到底怎么样才能回去。
在江予宴的视线中,沈之渺抓耳挠腮,良久,她幽幽开口:“我没想好……”
江予宴:“……”
若不是知晓面前的女子不晓得他身份,他定认为是沈之渺在敲诈。
太子一诺,定当金口玉言。
可太子不能随便承诺。
这下可给江予宴出了个难题,他猜测问:“金钱?地位?还是你需要一个良配……”
沈之渺接连摇头,思考少顷后,她提议道:“这样吧,我让你帮我的事情不会伤害到别人,但具体是什么,得容我想想,你看如何?”
江予宴对此并无反驳,他十分爽快从袖袋中掏出一枚羊脂玉坠,解释道:“既如此,我们二人就以这双鱼戏珠玉佩为盟约,沈姑娘,若您有需要江某助您之时,只需拿这玉佩前来寻我,我定鼎力相助。”
说完,他将其中一只鱼玉坠递来,沈之渺接到手中,就感觉手里清凉一阵,不用看,都知道是用的料子极佳。
盟约比想象中谈得更顺利,如今商讨也并无他事,身为外男也不便多留,江予宴又将面前清茶一饮而尽后,便作揖转身离开。
临走前,他又看到了那药包,转头问道:“沈姑娘,这药既是姑娘的谢意,那鄙人就收下了。”
沈之渺稍顿了下,这才点头应道:“好。”
姜明远本就在外面候着,江予宴见他,一只手抚摸在他脖子上,随后重重向下一压,“另外,昨日舍弟有所冒犯,也希望沈姑娘莫要介意。”
沈之渺:“我还不至于因为几句话就小肚鸡肠要杀人。”
姜明远气愤得双手双脚扑棱两下,江予宴见状握住的更紧了,他只得老老实实鞠躬道歉。
等二人离开后,方夏正好烧完水回来,她手里端着热盆,将需要沐浴的东西尽数备好后,她问:“小姐,那药您是送给隔壁江公子的?那为什么昨天让我故意说那药包花了咱们一个月的例银呢?”
她不解,“这药材不是咱们从厨房里偷的吗?”
沈之渺用茶杯轻轻剐蹭嘴角,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烛火摇曳,眼翳下是一片阴影,她视线再度落到晃晃悠悠的药包上,轻笑了声:“是啊,我为什么要让你说呢?”
两个院子虽只有一墙之隔,可这段路走起来到底是漫长了点。
转过弯,姜明远‘哼哼’两声,冷飕飕道:“公子,说好的还彼之身呢?分明只有我一个人在道歉!”
他不服,指着那药包,“您难道看不出,这沈姑娘是故意将自己说得很可怜?”
江予宴并不正眼看他,只一步一顿走在前面,少许,他淡淡开口:“明远,沈姑娘虽心怀不轨,可她送药这心意总归是不假的,既然是一片好心,我就不应该拒绝。”
恬淡冷静的话飘荡在空中,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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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宴侧目。
药包位于他手中央,牛皮纸收拢两边口子为多边形,扎捆处的结绳也不在正中央,任谁都能看出这并非药铺伙计所为。
修长指骨似有似无敲打,良久,他唇边扬起淡淡笑意。
·
城主女儿大婚这天,和风旭日,杨柳依依。
赶了个早,喻府马车趁着街上人不多,一路穿过市井小巷,直奔目的地而去。
只是还未到,就看见城主府外车水马龙,早早排起长队,沈之渺透过车帘,就见身披贵胄的侍卫们检查信函,核对人数无误后,方才允许进入。
城主府占地极大,远比喻府要大得多,但整体修葺十分敞亮,跨过门槛,就见足足有两米高的秀山石蟠龙水法立于庭院中央,不仅如此,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鼍龙穿甲举枪驻守,威严赫赫,派头极大。
看到这,沈之渺就觉得这杨城主也当真是个妙人。
如今世道算不得安稳,城外流民四处流窜,城内百姓安居乐业,常理来说,为官为民,自当勤勉清廉。
但这杨城主光天化日之下无视他人审判,倒也是很坦诚。
喻青悦自打进了城主府,这脑袋就不曾落得个闲。
一旁柳嬷嬷瞧不下去,厉声指责,“大小姐,若是不懂这礼仪,是否需要老妇这几日再多上几节课啊?”
听了这话,喻青悦瞬间老实不少,又走了几步,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回头,发现沈之渺今日甚是安静。
这城主府内两侧为石径,平常人走上去,没多久就会走得扭扭歪歪,可如今沈之渺不仅步伐沉稳,左右脚始终在一条线上,尽显大家闺秀礼仪,甚至比她做得都要好。
哪还有那天张狂不羁模样?
怎么想,喻青悦都觉得有问题。
“对了,你的丫鬟呢?”她问道。
今日二人来的时候分别乘坐的马车,因此如今多出来一个小厮,她好心劝解,“四妹妹可曾知道你我二人是内闱女子,身旁是不便有小厮的?”
她作思考状,“况且我并未记得爹爹和外祖母给你分配小厮啊?这人怎么会是你的仆从。”
封建朝代就是这点不好,干什么都是男女有别。
沈之渺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但表面浅淡一笑,“表姐,这小厮不过是太子殿下惦念我的安全,这才派来跟着我的,你若是有疑虑,自可向太子殿下询问。”
说话语气温温柔柔,可内容属实攒着一股气儿,谁也不服。
喻青悦心下想着这才是她认识的沈之渺,于是不放心叮嘱道:“也罢,你心中有数就好。”
“今天爹爹说了,虽然平常他和杨城主不对付,但今日毕竟是城主大喜之日,加之还是老来得子,你我二人不可口出狂言,惹得杨城主心有不快。”
“知道了。”沈之渺堪堪应下。
说话间,几人已抵达中庭,也正如沈之渺心中所想,这杨城主派头极大,仅是女人家婚礼随处可见的红绸,都用金丝勾勒着大雁图样。再说这布置所用的八仙桌和香几,皆由金丝楠木制成。
目之所及,极尽奢华。
府内小厮瞧见她们二人,笑脸相迎,只是尚未来得及落座,耳畔处便传来一女子冷嘲热讽的声音。
“这城主府什么时候竟让些阿猫阿狗也能进了?”
6. 第 6 章
来者之人声音十分的熟悉,沈之渺循声望去,直到看清来人长相时,她一愣,这不是她前世的舍友,孟书意吗?
而比她反应更快的,是喻青悦的朱唇,她一改往日婆妈,说话字字珠玑,“孟书意,你一个手下败将,还有脸在我面前蹦跶?是嫌弃上次春月宴输得还不够惨吗?”
只这一句,对面暴跳如雷,就差脚踢凳子掀翻桌子直接上前暴打,对比之下,喻青悦就显得十分冷静,她长摆一挥,安静落座等待开席,等待布菜的时间里,任凭对方如何瞪她,她都视而不见。
“你可是尚书府的嫡女,怎可在做出此等有失身份之事。”
孟书意身旁青杉男子蹙眉指责:“若是让父亲知道你在外不顾礼仪大呼小叫,看他会不会罚你跪祠堂!”
“哥!”孟书意不服,“连你也帮着外人欺负我!”
“我帮你,不也得你自己占理才是?不能因为喻小姐从小处处压你一头,就这般无理取闹!更何况上一次春月宴切磋琴技,是你先主动挑衅人家喻姑娘的。”
说完,孟千帆意有所指朝她们二人看了眼,他说话声音不算特别大,恰好能被沈之渺二人听见。可喻青悦始终目不斜视看着新娘子入门。连眼神都未曾分给孟家人分毫。
是有傲气在的。
孟千帆这样想,眼神中划过一丝落寞。
“这是今年春闱第十名,孟千帆,琼林宴上我曾见过。”
就在沈之渺愣神之际,一直站在她身旁的江予宴忽然开口。
今日来城主府,他特意做了伪装,将皮肤抹成小麦色,唇角周围用胡子围成一圈,看到熟人在场,江予宴身体不由得向后靠了下,尽量避免自己暴露在宾客视线中。
琼林宴,顾名思义是科举四宴的一种,每当春闱发榜后,天子都会选拔文臣举杯邀月,所有举子皆以“天子门生”为荣。
不过,她曾记得柳嬷嬷说过,大金王朝礼仪严苛,文臣武将不可私下联系过于频繁。
沈之渺歪头问他,“你一个太子侍从,竟也能去这种文人骚客的地方?”
江予宴愣了下,躬身解释道:“只是作为皇宫守卫远远瞧过,不曾私下接触。”
沈之渺点点头,随即又悄悄说道:“但是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吗?”
江予宴心中一紧,以为自己露出什么破绽,于是他问:“什么?”
沈之渺笑眯眯看他,圆圆的眼睛中满是笃定,随后她贴近了他的身子,小声调侃:“他穿竹青色没你好看。”
“……”
听到这话,一同随行的姜明远在心中直接翻了个白眼,笑话,他家公子是什么人?这排名第十连他公子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良辰吉时,多在正午。
长长的红毯从院子里铺到了大门外,一路鲜花铺地,鞭炮声噼里啪啦蹦现,从新娘子下轿撒谷豆,抱宝瓶,再到跨火盆,射三箭,最后是新郎牵着大红花布绸在内庭拜堂。
天大地大,大喜日子,新郎新娘最大。
在所有人的祝福地眼神中,新娘子被送进后院内庭,宾相喊完入洞房后,客人们这才动起筷子。
只是不知不觉间,大家开始谈论起一些陈年往事来。
“这城主夫人年轻时也是一位妙人,虽被山匪所劫,却刚好遇见受了皇命前来灭匪的杨城主,二人一见钟情,从此共结连理,倒也不失为一桩妙谈。”
所谓英雄救美,千古年来都是世人所赞誉更多。
“就是这城主夫人运气差了些,刚成亲哪几年,这肚子总是没什么动静。”
他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这位兄弟,慎言!”
“怕什么?”大抵是那人喝高了些,面部已成了猪肝色,说话也醉醺醺的,他十分不满有人打断他说话,“说的都是事实,怎么这杨城主还叫人说不得?”
另一个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却被他跌跌撞撞闪了过去,这下他更恼怒,指着所有人鼻子开骂,“杨城主痴情,为了夫人从不纳二色,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也常讨论,说什么都是因为城主杀伐太重,惹怒了送子娘娘,这才让城主夫人没办法结出果来,更有甚者,你们不还说城主夫人是老蚌生珠吗?”
话音刚落,场内瞬间针落可闻。
他还想说什么,紧接着一左一右两个巴掌劈面而来,最终落在他的左右脸庞,那人随之倒地,尚未站起,两道阴影笼罩,他抬头,就见是两位小娘子站在他面前。
“你不上去帮忙吗?”江予宴低声问道,“站在那的可是你的亲表姐。”
沈之渺只顾着欣赏面前糕点,听此一问,这才朝吵扰处看去,原来仗义出手之人是喻青悦和孟书意,她略惊讶,这二人刚刚还在针锋相对,怎么此刻还站在同一条线上。
可她从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所以选择观望。
争执来得突然,但却丝毫不影响众人让位,透过熙熙攘攘人群,沈之渺便见男子先是屈膝求饶,随后趁着喻青悦一个不注意,直接擒住她的手腕,怒目圆睁,“你二人可知我是谁的门生?”
“我管你是谁门生,敢对内宅女子说小话,我打的就是你这长舌贱男!”喻青悦此刻早已顾不得礼仪,脑海中只剩下这人对女子的不敬。
一旁孟书意见她如此生猛,也不甘示弱,“就你还门生,你可知我哥哥今年参加了琼林宴,就凭你这番话,足够他在当今圣上面前参你一笔!”
二人再次围上去,拳头如雨水般落下,一阵哀嚎痛叫的声音传来,江予宴不禁流露赞赏之意,沈之渺望了他眼,调侃道:“怎么的?瞧上我这大姐姐了?”
上一辈喻青悦就是江予宴原定的冲喜夫人,到这里,沈之渺也这么认为,她上下扫了眼江予宴,认真分析道:“我姐姐容貌姿色皆是一绝,你嘛?若论外貌那你二人不相上下,但可惜你只不过是个太子侍卫,身份门第可比不上我姐姐,还是别想了。”
江予宴叹了口气,眼中潋滟瞬时全无,“多谢沈姑娘夸奖,喻姑娘聪慧过人,腹有诗书气自华,我自是比不过。”
“不过……”
他稍停顿了下,“且不说这件事原本是这男子出言不逊,而二位姑娘能不顾闺阁礼仪,大庭广众下仗义执言。只从这件事本身讲,她二人就应受到我们这些围观者的尊敬!”
“公子说得对!”姜明远立刻附和,侧目,看了眼乐得看戏的沈之渺,冷飕飕道:“不坐视不理,若这是我的亲眷,沾亲带故下,只要是有情有义之辈,也定会出手相助。”
“说得好!”
沈之渺装作并未听到话语中的阴阳怪气,她拍案而起,“听二位公子所言,我若不出手,那简直愧对喻府,愧对列祖列宗!”
江予宴赞许点头,心想这姑娘倒还不算没救。
恰此时,那边又传来男子喊叫声:“你们可知我姑姑是谁?她可是宫中淑妃!淑妃!!你们知道是谁吗?那可是陛下宠妃,冠绝后宫的人物!”
于拳雨乱锤中,陈堪从腰部掏出一枚令牌,“我可是邺城巡抚陈堪,我看你们谁敢放肆?”
闻言,沈之渺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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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一只脚默默收了回来。
江予宴撇了眼:得,没救了。
这时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枚御赐玉底金雕巡抚令牌,上面俨然刻着“大金邺城巡抚之令”几字。
喻青悦和孟书意两人离得最近,看得也更清楚,朝中官员品阶如何,她们二人心里清楚得紧。
巡抚,正二品。
喻守仁,新调户部侍郎,正四品。
这怎么比都比不过啊,加之面前男子亲眷是宫中宠妃,这下糟了!想到这,她眉头紧蹙,同时下意识向沈之渺投去求救的目光。
沈之渺低头,假装没有看见。
而这一幕被江予宴尽收眼底,他语气不禁冷了几分,“你当真不打算帮忙?”
“我想。但我没背景,我可打不过。”
姜明远:“站在那的可是你的姐姐,你难道就打算见死不救。”
沈之渺面不改色,“表的。”
“你……”
与此同时,那男子一声令下,十多个侍从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两位女子团团围住,场面形势瞬间扭转,姜明远同江予宴对视,一双手顺势落在双刀上,只等一声令下,他便上前去解救两位姑娘。
“够了!本城主不在场,难道各位宾客还打算在小女的婚宴上闹翻天不成?”
千钧一发之际,苍劲有力的声音将两拨人打断,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杨城主换了一身墨蓝常服,负手而立于横梁下,身型笔挺,走姿有力,威压十足。
沈之渺也投去目光,可看清来人之时,她彻底僵住在原地。
不为别的,只因这人长相同她上一世高中时期的校长一模一样!
先前她只觉得这名字熟悉,但未曾想过,这二人竟是同一人,如今亲身见到这人样貌,她心中莫名生出了些许诡异。
若说孟书意是意外,可这杨济的出现,就让她不得不审视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
就在她思索间,杨济已走到众人面前,他目光如利刃掠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堪腰间玉佩,直至看清上面大字后,他立马换了一副态度,十分谦卑,“陈巡抚,您今日光临寒舍,已是叫人蓬荜生辉,究竟是谁惹了您不痛快呢?”
说话时,他环眼略狭长,脸颊两侧的赘肉也一抖一抖的,谄媚之极,那还看得出是传说中威风凛凛的将军?
陈堪对这态度很受用,他冷哼颔首,意有所指朝喻青悦二人扫了眼。
杨济立刻心领神会,不听旁人解释解释,大手一挥,手下副将从人群中窜出,三下五除二将喻青悦二人反手扣押,紧接着杨济一个眼神,侍卫就堂而皇之在大庭广众下羁押两名女子进了别院。
孟千帆作为旁观者并未受到波及,可他被挡在卫刀外,只能干瞪眼看着二人被捉走却毫无办法。
等场面再度平静,杨济乐呵呵侧身扬手,“陈巡抚,您莫要动气,这两人我自会处置,您可不能因为这两位贱妇动怒,不如这样吧,您跟我进内席就座,我已准备上好的女儿红,就等您来品尝了。”
陈堪哈哈大笑,“杨城主五官虽糙,但心细如发,若我大金都能像您这般,何愁天下不定啊!”
二人一路被小厮引去内院,其他人见无事可看,又纷纷坐回自己位置就席,恍若刚刚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刚正不阿,宁折不弯?
等周围小厮退去,沈之渺似嘲似笑说起起江予宴杨城主的评价,她感慨:“小江啊,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如此差了?”
江予宴沉默在原地,难得没有回复。
7. 第 7 章
整整一个下午,两人都谁也不理谁,而沈之渺这才知道,素日里看起来和善宽容的江予宴也是有脾气的。
只不过此男耍小性子的方式略有些不同。
他不干。
他让姜明远干。
比如下午时分她躺在摇椅上遮阳休憩,姜明远兀自将那葱郁植被挪开,让她饱受烈日曝晒之苦。
又比如她渴极了想要喝茶,姜明远便往茶盏中倒入苦喉涩舌的凉茶,微微入口,便会叫人忍不住胃中倒酸水。
美名其曰,清热祛火。
祛他个大头鬼!
“江公子,你若是对我有意见,倒也不必用如此不堪入目的法子对付我。”紫藤长廊下,沈之渺额角戴着凉布,瞪着一双杏眼,脸颊红红的站在那里质问。
只是她个子不高,站在平地时也不过抵达江予宴的肩头,此刻为了显得自己更有气势,她站在高了两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他。
江予宴不明所以,深邃眼眸难得出现不解,他反问:“沈姑娘,何出此言?”
“难道不是你吩咐这小屁孩故意将遮挡我的树叶全部推开?故意让我晒太阳?还顺手将我喝的清茶改为凉茶?故意恶心我?”沈之渺不甘示弱。
江予宴定定看她。
今日她穿的凉爽,是水蓝色披袖的薄衫罗裙,透过纱布,倒是不难看到她葱白细腻的手臂上浮现淡淡红色,再结合额角处细汗,不难猜出沈之渺在他离开这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
江予宴投去冷刃,姜明远瞬间双手抱拳致歉。
这下情况了然,江予宴叹了口气,“沈姑娘,管教属下不力,是我的责任,但还请您多给我们二人一些时间,待我们查到线索后,我定会领他上门给您赔礼道歉。”
他说话语气虔诚,表情认真,沉静如雾霭的墨瞳好似深渊,一时之间,又让沈之渺琢磨不透,这下她更不确定了,“当真不是你吩咐的?”
“不是。”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完又招了招手。
姜明远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粉琢墨瓷的小瓶,起初他还有点不愿,但被江予宴一把夺过,送到沈之渺手中。
江予宴又解释道:“这是宫内独有的雪莲百花膏,有清凉散热、美白养颜的功效,用来治疗你如今的状况最合适不过。”
打开瓶塞,淡淡花香沁入口鼻,又将脂粉色膏体抹于灼痛位置,不过片刻,这不适感便被压下,沈之渺这才相信了刚刚一切并非江予宴所指使,她念叨,“这还差不多。”
三人坐于湖心亭,确保四周无人后,这才商量起今晚的行动来。
对于另外二人的行动,沈之渺并不感兴趣,于是自顾自坐在一旁逗池中锦鲤游玩,时不时投些饵料进去,看着大鱼们纷纷争抢,好不欢快热闹。
“沈姑娘,今夜不知你将如何处置喻姑娘?”
待沈之渺撒完饵料,靠在揽凳上昏昏欲睡之时,经江予宴提醒,她这才记起还有个表姐在城主府呢。
思索了下,沈之渺犹豫开口:“等我回去禀告舅舅吧,让他派人来接回去。”
“此事不可。”江予宴想都未想,直接拒绝,他道:“先不说这喻守仁是个迂腐古板之人,你二人一同来,若回去只剩一人,难免不会被喻家指责。更何况三人口角之争牵扯到城主夫人隐秘,若被外人听见,城主夫人也易遭到笑话。”
“况且我二人能力有限,若是探查城主府,那定是照顾不来两位姑娘。”
说到这,沈之渺听出他话意有所指,“所以呢?”
江予宴端坐在石凳上,静静仰头回望,清瘦却又带着一点野性的面庞波澜不惊,五官立体,带着精雕细琢的美感,再加上他本就白得发亮,那种悲天悯人之感再度浮现。
良久,他薄唇轻吐:“所以我打算,今晚探查城主府时,一并将她救了。”
沈之渺:“……”
她怎么就没把手中鱼食扔进这男人嘴里让他闭嘴呢?
今日虽潦草逛了下城主府,可单从那守门侍卫便可看出这城主府上下皆是习武之人。
而江予宴身边也只有姜明远一人,此一行,必是冒着极大暴露风险,加之今日进府,他二人皆登记在她名下,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三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二人暴露,她也不得安宁。
思及此,沈之渺只觉头都大了不少,她咬牙切齿,“江予宴,你当真认为我不会向城主揭发你?”
江予宴气定神闲,“你不会。”
“而且我能够保证,你所求之事,比我所求更为要紧,我说的对吗?”
沈之渺被这话气笑,她冷嗤:“那你可知,趁火打劫并非君子所为?”
“见死不救,更非君子。”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救,即使不惜暴露我的身份,是吗?”
沈之渺上半身隐匿在凉亭阴影中,叫人分辨不清情绪。
江予宴略微迟疑了下,肯定点头,“是!”
随后他又补充,“这点你可以放心,即使被发现,我也不会供出你,今日登记在册的记录……”
“行,我知道了。”
不等江予宴剩下的话说完,沈之渺深吸一口气,顷刻间迫使自己情绪冷静下来,随即便做了决定,她一字一句道:“我今晚会主动去救表姐,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即可。”
江予宴略微讶异,“你打算用什么办法?”
“与汝无关,我自会解决,你且看结果便是。”
说完,沈之渺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与此同时,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墨瓷小瓶,指腹细细摩挲上面的雕刻图案,冰凉从指尖穿过心底,她轻哂,反手就将这瓶子扔进湖中。
可就在她举起时,一只大掌瞬间拽住她的手臂,只向后一扯,她整个人便被压在红漆圆柱之上,尚未来得及反应,肩胛骨便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半分。
身后是一片冰凉,面前却是呼吸之间的灼热,阵阵竹香侵略着她的五官,莫名叫沈之渺心生不少厌恶。
她长睫轻颤,目光落在扣住她肩膀上白皙指骨上,手背暗青色脉络鼓突,一路蜿蜒至腕骨消失不见。
她倒是没瞧出,他平日里瘦弱不堪的身躯此刻稍稍用力,便将她圈进方寸之中。
“为什么要扔?”
江予宴眉宇间是解不开的愁容,他附身同她视线平齐,于是他又问了遍:“这药于你有好处,你为什么要扔?”
没有被抓包的恐惧,也没有被身量压住的慌神,相反,沈之渺表情坦荡自然,语气平静,她红唇一张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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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它。”
“也不喜欢你。”
“如此而已。”
“啪嗒”一声,墨瓷小瓶从葱白玉手上脱落,随即四分五裂,粉白牡丹绣鞋跨过狼藉,一步步朝远方走去。
少女话语轻飘飘落在锦簇花开的春日里,却莫名让江予宴心沉进湖底,陷入淤泥,久久喘不过气。
夕阳西下,绯红逐渐晕染上了深蓝,双喜灯笼高高挂起,顺着空气中飘起的雾,喻青悦幽幽醒来,就感受四周一片阴冷潮湿。
睁开眼,再看了下周遭。
碎石块堆砌的墙壁,约莫半米长的方形窗,孟书意躺在草席上仍昏迷着,不远处还有个陶土小碗,碗内饭菜早已糊成一团,她只看了一眼,便没忍住胃部一阵翻涌,差点呕吐出来。
此时,孟书意眼睫颤了下,在这动静下渐渐转醒,看到眼前这一幕,她哇的一声,没忍住直接哭了出来。
“想我父亲堂堂左佥都御史,哥哥刚刚参加完琼林宴,祖母入祀节孝祠,哪个不是光耀门楣的人物,我只不过是出手仗义,竟未曾想过落到如此下场……呜呜呜……”
喻青悦对目前状况虽心有疑虑,可到底尚存理智,不过片刻,就将目前状况摸清楚了大半,她低头检查衣物,只裙摆处沾了污渍,许是她二人挨手刀昏迷过去后,便不曾有人来过。
屋外飘香阵阵,屋内阴暗落霉,恰此时她肚中馋虫发作,耳边萦绕啜泣声,层层叠加之下,她垂头丧气倚靠在木凳旁,心中也难免生了几分后悔之意。
“你说,咱们两个做错了吗?”
“这杨城主爱妻如命,之前所有说城主夫人小话的人都被他捉起来好好拷打一番。怎么到了咱们俩这里,就变成另外一副模样?那陈堪不过是官大了点,有关系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又一阵哭泣停止后,孟书意试探靠在喻青悦身旁,喻青悦瞥她一眼,左肩抬高半分,默许了她的行为。
平日里互不待见的二人难得聚在此处,孟书意说话宛如竹筒倒豆子,小嘴叭叭个不停,说话也没了禁忌,干脆透过铁栅窗,她给府内每个她能见到的主子编号痛骂一遍,这才舒坦。
喻青悦最后着实听得耳朵生茧,她捏住孟书意的嘴,将话题扯回来,“你哥哥不是还在外面?他若是同你家中长辈联系,放咱俩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孟书意撇嘴:“一听这陈堪比我爹官都大,我哥就缩到一旁吓得不敢出声,谁还敢指望他?”
凭她二人被捉,她亲哥一言不发,孟书意打心底就有点看不起孟千帆。
这马上就要成为天子近臣的人了,怎么如此不堪大用?
这时,她忽然想到什么,“我记得你那表妹前段时间成了太子幕僚?如果她愿意同太子说道说道,也不是没有希望?”
提及沈之渺,喻青悦没忍住长长叹了口气:“我那表妹狂妄之极,太子吩咐过的事情她都敢打盹浑水摸鱼,你指望她救咱俩?还不如现在跪在地上朝老天爷磕头盼望奇迹出现的强。”
“二位姐姐难不成没听过一句话?”
空荡房间里,少女懒散不羁的调调将二人思绪高高勾起,月光中尘糜浮动,沈之渺站在铁栅栏外,侧目,淡淡开口:
“求人不如求己,拜神不如拜人。”
8. 第 8 章
此刻见沈之渺一袭红衣站在自己面前,喻青悦比谁都要激动,她阔步走上前,一把揪住栅栏,“你怎么来了?”
沈之渺并未理会,只向孟书意勾了勾手,待她扭扭捏捏站到面前,她开口:“废话不多说,现在我可以帮你们收拾一顿陈堪,但需付我酬劳,你二人可愿意?”
孟书意一听可以报复陈堪,她想都不想点头。
喻青悦始终不信之前算卦结果,她略显迟疑问:“你当真能帮我二人将那陈堪报复回去?”
“我向来说话算话。”
透过一丈宽空隙,阴影将她面庞分割成一明一暗,在这囚牢之中,素来纯白无暇的表情中无端生出许多阴暗,
她目光平静,“不然你以为我是如何正大光明穿着红衣就敢走到这里?”
喻青悦端详片刻,终是点了头,“那现在怎么出去?”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越狱,可看见铁锁链饶了一圈又一圈,并非一人之力所为,这才放弃了这念头。
沈之渺唇角上扬,从裙摆下掏出有如手臂长的斧头,介绍起来:“劈天斧,白银一百两,这边给您开了。”
说完,不等喻青悦有反应,“啪”的一声,她双手握住木柄,狠狠向下一劈,转瞬间,铁链成了几段砸在地面,尘粒一阵翻飞。
“走吧。”
沈之渺一句废话都没有,只大手一挥,便朝门外走去,二人只惊讶片刻,便一路小跑跟上。
话说这城主府当真是好大的派头,只因关人囚牢之地在最整个府最偏僻的地方,几人也走了半柱香时间才重新走回正厅,满园双喜,头顶帷幔,远处传来喜乐声。
喻青悦亦步亦趋跟在沈之渺身后,始终低眉,思绪万千,最后几人停在客房门前。
朱红梁枋上雕刻麒麟模样,金粉点睛,似蹬似盯,震慑力极强,透过喜鹊登梅屏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屋内歌舞升平,脂粉气下,逍遥自在。
“今日那二位娘子生得极好,不知是哪家姑娘?”
小厮答:“是新晋户部侍郎之女喻青悦,及左佥都御史之女孟书意。”
陈堪轻啧了声,折扇打开把玩,“邺城当真是各好地方,物华天宝,这人嘛,也长得够水灵,抛开这身份,若是回京之后能将这二人纳下,于半夜左拥右抱,岂不妙哉?”
碍于身份,小厮不敢反驳,只好低头连连附和。
结婚同“昏”字一般无二。
大金朝在下午直至晚上将这习俗落个彻底,终于又在一阵鞭炮齐鸣声中,将氛围推向最高层。
曲子暂停,舞女从两侧慢慢退下,月季花瓣于空中盘旋落下,乐曲由箫转成琴声,悠远婉转流淌在在场之人心弦上,忽高忽急,忽缓忽低,直至所有声音瞬间停止,就见一白衣女子从天空花苞中绽放降临,落在灵台远鼓上翩翩起舞,她腰若灵蛇,脚若踏风,身姿绰约,面带白纱。
这下陈堪眼睛都看直了。
直至一曲作罢,舞女退居幕后,视线都未曾离开半分,他同小厮吩咐:“有身份的我动不得,这没身份,总该不会有什么禁忌了吧?”
小厮尚在犹豫是否作答,陈堪挥了挥手,大笑而去。
而他走去的方向,俨然是那舞女所居住处。
“不打算报复了?”沈之渺再次低声询问。
一炷香前,自小没做过坏事,喜欢直来直往的孟书意忽然心中打了退堂鼓,她猛地拽住沈之渺手腕,死活不让她做什么,还不停说教什么“三纲五常”“伦理道德”“礼义廉耻”。
沈之渺也不逼她,只说等等看,于是就等到了陈堪于厅内卑鄙下流之说以及尾随女子这一幕。
加之白天过节,这下孟书意也不犹豫,她直接掏出五百两银票砸在沈之渺手里,“我今日若不将这新仇旧恨一并算了,我就不姓孟!”
喻青悦也狠狠点头,“你的那份我回去给你补上。”
说完,三人就着月色高悬,脸上蒙着黑布,轻手轻脚朝着黑暗中走去……
-
春分这天,万物复苏,飘渺院的建木上慢慢长出嫩芽,一只红色纸鸢落在枯木上,带来新春的暖色。
距离去城主府已过去三日,这三天,城内什么传言都有,但最属人们津津乐道的,是那邺城巡抚酒后调戏少女被侠义之士暴打两顿的故事。
至于为什么是两顿?
听说他前脚刚从几个蒙面人手里挣脱出来,就又被一人直接踹进泔水池里,等他再被捞出来时,已过了半柱香,早已腌入味,那味道,有小厮说全府上下愣是点了两天的熏香这才有所缓解。
杨城主勃然大怒,扬言不抓住贼寇誓不罢休。
而此次事件,唯一的证据便是那团伙中不小心遗留下的墨瓷碎片,更是有眼尖的人指出,这是宫里的货。
这不,今天城主府的人来喻府溜了一圈。
下一秒,江予宴就站在了飘渺院门口,身后还跟着怒气冲冲的姜明远。
“我家小姐说了,那日去城主府累到她了,这几天谁都不见。”方夏将沈之渺叮嘱过的话一五一十回答。
“累她个屁,她累着了,那现在在院子里放纸鸢玩的人又是谁?”姜明远气得手抖在抖。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就见沈之渺从屋内搬出一个木梯搭在建木上,随后一步步爬上去,轻轻将那纸鸢攥在手里,再一步一个脚印从上面下来。
期间站到最高点时,视野开阔,沈之渺观赏风景时,无意中目光与他二人对视,她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取了纸鸢扭头就不再看他俩,任谁都看得出,如今她是故意晾着他二人。
江予宴蹙眉:“方姑娘可否问下你的主子,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你可以放心,我家小姐没误会你。”方夏一脸坦然:“她就是在针对你。”
她解释:“我家小姐平常是目中无人了点,还喜欢睚眦必报,但她这个人很有原则的,她敢这么干,肯定是你俩惹她不愉快了呗,这还用说?”
随后她用扫把在江予宴面前挥了挥,嘴里不断吆喝,“走走走,别站在门口碍眼,真是看见都心烦。”
“这都什么人啊?顶替我的位置前还说不会亏待我家小姐,结果那天回来直接让我家小姐晒得红了一大片,真是不中用!”
姜明远原本心中还对一个下人如此无礼感到生气,可一听这话,他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想到那天干得蠢事儿,他脑袋埋得更低了。
待木门关上时,姜明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属下办事不利,您罚我吧。”
又是一阵沉默,尘靡飞舞又落下,窗沿上倏尔跑来两只雀鸟叽叽喳喳,水壶开了,白雾从壶嘴一路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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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消弭于晴日里。
江予宴并未回话,而是一只手轻抚额头,另一只手落在茶几上,指尖似有似无点着桌面。
一哒一哒……
姜明远心下更急,他惶恐说道:“让殿下身份差点暴露,夜探城主府因意外未能将出入簿带出,还将沈姑娘惹怒与您交恶……殿下,您切莫多虑,这一切都是属下的错,您责罚我吧。”
说完,他卸下双刀,重重将头磕在地上,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直视江予宴分毫。
他脑海中不断思考,怎得事情就变成了如此模样?
按照原定计划,他本应去那府中偷出官邸所记的出入册回来,再同当初报信之人路引对比,那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可坏就坏在当晚他探查城主府时,竟发现那杨济竟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表面装得一副爱妻深入骨髓,实际竟在他那书房中密室中圈养歌姬舞女以供他人享乐。
就是这么不凑巧,沈之渺三人揍陈堪时他就在场,只是碍于身份他不便出面,可也因此错过了最佳逃离时间。
但经他观察有一点可以确认。
“殿下,沈姑娘能力或许比你我二人判断的更大,如今交恶绝非上策,属下愿披荆谢罪,以获得沈姑娘的原谅。”
说到这,江予宴的手总算停下,“继续讲。”
姜明远:“那日沈姑娘逃离府衙时,是卡着时间点绕过所有侍卫离开的,明明所有巡察的侍卫都在移动……”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可就好似……好似那些侍卫的路径她全都知道一般,或许当初喻小公子所言也并非夸大,而是沈姑娘确有其实啊,殿下!”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平静。
姜明远赶紧起身开门,方夏双手抱在胸前,很是不耐,“不知道你房间里刚刚究竟在吵些什么,我家小姐让我托您二位一句话我刚刚忘记说了。”
“她说,杨济并非是喜欢歌姬,或许他只是个中间商。”
闻言,男人猛然睁眼朝方夏望去,茶盏被他胳膊不小心打翻,水渍瞬间将宣纸上的“盘龙象牙”四个大字晕染开来。
方夏继续道:“我家小姐还说了,既然君子情谊靠不住,不如就拿银子作为交换,您帮她忙,提一个价格,她给您帮忙,也请您自行出价,若是可行,请下次将银票自主送上。”
忽然,她话锋一转,“但倘若您三天内给不了她满意的价格,三天后,大家城主府见。”
明面上是赤裸裸地威胁,可江予宴心中却是无比亢奋,握住桌沿的手,指节都在隐隐发白。
盘龙象牙乃是南辽一座小城的标志,只因这城地理位置特殊,位于三国交界之处,自古以来都是经贸必经之地,而邺城位置偏南,距离不算远,有往来是正常情况,这才被他所忽略。
但偏偏这杨济养的是歌姬。
以南辽律例,官员养歌妓有违律法,可这大金朝虽已有女官任职,但在此方面并未明令禁止,这是大金的疏忽。
思及此,江予宴叹了口气。
只是论他如何想,都想不明白他大金的有功将军竟会和南辽有所勾连。
将面前宣纸揉作一团,毛笔放在高山砚台上,江予宴凝望着隔壁院内尝试放纸鸢的主仆,手中握着被送回的双鱼玉佩。
所以,沈之渺如何得知这点的?
9. 第 9 章
喻家举家搬迁的日子定在下月上旬,这日陈管家照旧送来淑芳斋的点心后,又将一封手书送到飘渺院。
沈之渺这才记起在这个世界还有个舅舅。
封泥上盖着虎贲军的队印,‘吾女之渺亲启’六个大字写得苍劲有力,沈之渺将信展开,一张银票散在桌面上,她大声念了一遍,瞬间汗颜。
正巧方夏将午膳摆好,她俯身,视线扫过上面的文字,瞬间噗嗤笑了出来,“小姐,老爷这是催您回信呢!”
自打沈之渺来到这个世界,喻守义每月一封家书从不中断,附带还有例银,生怕沈之渺不够吃不够穿,单从这点上,喻守义从未亏待过她。
所以至少应该回一封信,她这般想。
二人用完午膳,趁着方夏收拾碗筷,沈之渺回到书房将宣纸平铺展开。
挂在架子上的毛笔沾上浅浅一层灰,沈之渺取出一根,沾水、研磨,待砚台上墨色完全晕染开来,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下笔。
似乎忘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并不会写大金朝的文字。
沈之渺连忙喊方夏过来,可方夏迷迷糊糊的,一听说是写信代笔,她双手疯狂摇晃,“小姐,我只是个丫鬟,大字不识几个,您还是找别人吧。”
真烦。
若说应付喻家其他人,她能毫不愧疚张嘴说瞎话,那面对喻守义,她只能老老实实听话。
三日一次的太子探访,沈之渺就这样举着毛笔和纸愁了三天。
柳嬷嬷来接人那会,天上乌云覆盖,树叶沙沙作响,几人稍稍走了会儿,一阵狂风刮来,衣袂翻飞,遮挡住前行大部分视线,紧接着,便是细密如针的小雨斜打在路上。
几人出门时并未带伞,柳嬷嬷立刻吩咐方夏回府,她便领着沈之渺寻地方躲雨。
未曾想不过几息时间,这雨下得愈发大了。
二人如今站在六角庭院下,走也不是,不走也是,柳嬷嬷沉吟片刻忍不住道:“不如刚刚脚程走快些的好。”
沈之渺不甚在意,“今天这运气也着实一般,嬷嬷不必自责。”
若不是那毒药还未解开,她如今倒也不必费力去敷衍太子。
可沈之渺终究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
坐在椅子上片刻,她便起身站在栏杆内侧,慢慢伸手,任由豆大雨点尽数打在她手上,再在掌心汇聚成一小处水团。
她痴迷望着灰暗之色将这一方天地渐渐晕染,庭内争相竞艳的花朵在这狂风暴雨中,花瓣一瓣一瓣被击碎落在石子路上,最后独留几串花心摇摇欲坠。
莫名的,她心中很是亢奋。
待江予宴执伞路过,就看到粉色发带飞舞于空中,瞧得仔细些,便看见少女唇角微扬,眼神熠熠生光的场面。
他握伞的手倏尔收紧,步子也瞬间顿在原地。
姜明远:“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江予宴:“明远啊,若是你的朋友此刻陷入危难,你会不会帮她?”
“这是肯定的。”
姜明远被这话问得一头雾水,陷入危难?谁陷入危难了?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为什么。
“沈姑娘。”江予宴同沈之渺作揖后,又喊了声,“柳嬷嬷好。”
柳嬷嬷上下将男人打量了眼,心底蓦然一惊,这喻府除了太子,何时竟也存在这般朗月清风般的人物?
只见面前之人面如冠玉,鼻梁高挺,一身淡紫直缀,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说话嗓音温吞如玉,身姿挺拔。
狂风依旧,但他却兀自巍然不动。
一种熟悉感悄然爬上心头,凭借多年察言观色,柳嬷嬷认定面前男子身份定然十分尊贵。
她目光又落到后面双刀配在腰间的束发小郎君,心下已了然,这时,江予宴再开口了,“柳嬷嬷,我今日有事向太子殿下禀报,若您信得过,可允许沈姑娘同我一同前去。”
“若是公子能帮忙,那自是再好不过。”柳嬷嬷稍作思考后,便欣然答应。
总归是太子那边的人,倒不会对一个官眷家的孩子有所企图。
她乐呵呵点头,未曾察觉身旁之人看见面前男子的那一刻,唇边笑意荡然无存。
一路无言。
沈之渺毫不掩早已对其丧失沟通欲。而江予宴跟在身后,默默用油纸伞将人护住。
单从背影瞧,二人始终保持疏远距离。
起初沈之渺也并未在意,总归替人打伞这件事儿谁干都是一样,她也乐得享受,可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察出一丝不对味来。
她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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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他知道。
可他还是凑了上来。
这人难不成有病?
于是她偏头观察他。
凌厉下颚,以及骨突富有美感的喉结,而这副皮相也比记忆中更有肉感。
沈之渺仍记得上一世闲暇之余,她也会坐在病床边看他。
隆冬时节,屋外大雪纷飞,雪花飘落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霜华,薄雾之中,她端着凳子坐在一旁,键盘敲击声从太阳落下一直到午夜钟声响起,她这才繁杂的作业完成。
于是她扭脖子放松,只眼帘稍抬,看见的就是躺在病床上呼吸近乎了无的男人,面色惨白,形如枯槁……
与记忆中的场景重合,沈之渺有一瞬间恍惚。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健健康康的江予宴。
似是觉察到女人直愣愣的目光,男人愉悦之际眉毛下压,凉薄的唇勾起淡淡的弧度。
这下轮到沈之渺更不解了,又走了片刻,她问:“我讨厌你,但你却很高兴?”
“为什么?”
不似先前的运筹帷幄,面前之人神情是少有的迷茫。
江予宴虽有诸多心房,此刻也松懈不少,他不曾正面回答,只是目光落在斜雨上,不急不缓道:“沈姑娘身有卜筮之术,可今日出门路遇狂风骤雨却不曾带伞,而在这困境时又巧遇在下,这到底是算姑娘卜筮能力精湛?还是说姑娘打从心底并非对我厌弃?只是说说而已。”
明明拥有卜筮的能力,沈之渺却并未避开他。
到底是算得不准?还是二人本就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雨水在伞骨上汇聚成水流,沿着骨尖簌簌落下,滴滴答答,油纸伞下,恍若只有二人独留于这天地间。
清冷泥土中植物香气充斥着沈之渺的鼻腔,她挑眉回望,在确保他能看见的情况下,光明正大翻了一个白眼,随后转身,径直向大雨中走去。
而这行为俨然有失闺阁女子风范,饶是曾朝堂上习惯唇枪舌剑的江予宴此刻也不禁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沈之渺余光中依稀瞥见男人背影,她心中不禁冷嗤。
就算说得再对又如何?
只要猜不到她要做什么,那她永远占据上风。
10. 第 10 章
“杨济,字怀远,家无背景,身份卑微,曾在安定县衙任主办文书,因得罪当地世家望族,逃到京城,正巧那时南辽犯我大金,边关急需一批将士,于是他弃文从军。”
“又因他骁勇善战,宛如出山猛虎冲在前面,短短五年时间里,前后参战二十余次,带领军队立下累累赫赫战功,当上定官军节度使再度回到京城后,便被圣上封了这邺城城主之职……”
姜明远正低头汇报情况时,太子正坐在屏风前,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与江予宴正襟端坐不同,今日他依旧坐得潇洒,内衬大敞,白璧无瑕的胸肌赤裸裸暴露,一双脚一上一下搭在边沿晃悠。
江予宴蹙眉:“坐姿不端,这不是我的风格。”
“这邺城无人知你长相,随性些,无大碍。”
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天性洒脱随性,江予宴嘴巴一张一阖,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江慎见他这幅模样,唇边扬起一抹笑,他慢吞吞将腿收回,吩咐路遥将他衣襟扯正,又重新披上外衣,系好腰带,等这一切整理完毕,这才重新坐回桌前,懒洋洋开口:
“不过是您说的,那我一定听,只是不知我这太子,究竟要扮演到什么时候?”
江予宴沉吟片刻,并未说话。
二人中间隔着一张黄花梨雕花木桌,江慎却看懂了他的心思,“我本同你结盟到这邺城结束,倘若时间再久,怕是京城那边要瞒不住了。”
起初选择这邺城,一是因为那探子谍报线索指向,二就是江予宴从未在这地方露面过,自是方便伪装。
但一旦离京城越近,这方法暴露风险越高,那孟家长子孟千帆就是例子。
探入城主府那日,二人只擦肩而过,这孟千帆心中似乎就起了疑心,一路跟到府外直至跟丢这才了罢。
也因此,江予宴那晚并未同姜明远一起去探查出入簿,也并未亲眼看见沈之渺是如何摆脱一应侍卫的。
想到这,他不禁叹了口气。
背后陷害他之人难查,而这沈之渺性子更是难以捉摸。
刚刚只开口说了一句,这沈之渺竟不顾大雨倾盆,直接耍起性子奔着反方向走。
思及此,江予宴又是一阵头疼,“你呢?最近可有遭受什么袭击?”
“并未。”
江慎潋滟的桃花眼中满是不屑,“这杨济在你我进城第二日就将城门紧锁,就算有探子,此刻妄动无异于作茧自缚,想来也不敢多出手。”
江予宴语重心长:“只要一日不回,切不可掉以轻心,别忘了我身上的内伤是怎么来的。”
江慎抿唇:“那当然,我可是很惜命的。”
眼下杨济所犯之事已有了方向,不多时,江予宴同江慎说明情况后,便将查抄城主府的时日定下,此次随行所带侍卫只有百余人,抄家,够用。
“只是听殿下说,这杨城主之前也是个性情中人,如今怎么做这种勾搭外贼之事?”江慎问道。
束腰四仙桌上摆着一个小册子,若论厚度,也不过食指关节宽,上面却记载了杨济迄今为止所有生平过往。
江予宴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战功”二字之上,他揉了揉额头,语气也甚是无奈,“这点,我也很想知道。”
“究竟是因为什么,会让一个终生报国的将军竟有意投靠南辽,替他们做这种腌臢之事……”
短短半柱香时间,二人沉默对酌,似乎都在为大金失去一个名将而感到惋惜。
这时,路遥来报,“公子,殿下,沈姑娘求见。”
他话未说完,一阵喊叫声从门外传来。
江予宴握住白瓷茶盏的手稍一顿,下一秒,起身就往厢房最里面的书房走去,可拨开帷幕时,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于是去而复返,重新坐回凳子上,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样子。
江慎投来狐疑目光。
江予宴深吸了口气,这才说道:“以后再和你解释,一会儿可千万不能让这女子知晓你我二人真实身份。”
待到沈之渺掀开珠帘,就见江予宴与太子同坐一席,怡然自得品茗。只是不知为何,他面部紧绷,看起来不太自然。
“你来有何事?”太子殿下最先发话。
沈之渺微微福身,“殿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讲。”
“殿下,您可否帮臣女代笔写一封信给臣女的舅舅。”
沈之渺解释:“臣女愚钝,不识大字几个,可舅舅思女心切,而臣女也不想让舅舅担心,无奈之下,臣女想到了您。”
她眼睫下垂,遮住大部分情绪,可单从微微屈膝的幅度,以及言行举止来看,面前女子福礼谨慎精细,哪还有刚刚行不雅动作的粗鄙之感。无论怎么瞧,面前的女子都应是个识大体、懂分寸的大家闺秀。
江予宴将心中讶异压下,便又听她道:“若太子殿下愿为虎贲军的将士提笔写一封信,想来众将士也会觉得您体恤边关有所感激,认为殿下虽身处皇城,却依旧心系大金万民,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这一番说的漂亮,又在无形中将意义拔高,加之虎贲军的名字于整个大金朝如雷贯耳,为大金保卫国土的勇士,太子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就辛苦沈姑娘为孤磨墨了。”
他大手一挥,沈之渺眼疾手快将信纸铺在桌上,并主动拿起墨条研磨。
要论样貌,太子自然艳绝天下。
江慎站在台前,将袖子稍稍挽起,露出一小节洁白骨突的手腕,毛笔轻蘸墨色,一番动作下,他手背上暗青脉络清晰可见。再往上看去,便见虎口处一颗黑色小痣,随后,沈之渺目光就落不动分毫。
身后是四季山水梨木屏风,他提笔泼墨挥洒,她便在一旁静心研磨,二人所言皆与回信相关,可看在江予宴眼中,总觉得一丝别扭。
良久,许是觉得无聊,又或是碍眼,江予宴别过头去,不再多看。
“殿下,那我是直接写您的名讳还是说直接称呼您为太子殿下呢?”信写到结束时,沈之渺忽然这样问道。
闻言,江予宴猛地回头,同江慎在空中四目相对。
沈之渺两只手撑着桌子,正在打量信中内容,并未注意到这一情况,见太子一时并未回她,她自顾自说道:“还是太子殿下好点,若是称呼您的全程,怕是舅舅以为我以下乱上,非得跑来削我一顿。”
江慎见她却不知,便好奇问道:“太子名讳,你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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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
沈之渺一只手扶着下巴,“这事儿柳嬷嬷并未告诉过我,我又怎会知道殿下您的名讳。”
于
是她侧头看他,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所以殿下,您叫什么?”
江慎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这世上竟有人常识匮乏到如此地步,可看着沈之渺一脸天真,他顿时有些语塞。
江予宴处在后方,同他做了个口型。
接收到讯息的江慎思考了下,答:“江慎,字行之。”
“江行之。”
沈之渺口中呢喃,“好名字啊,不愧是太子殿下,这起得名字就是不一样。”
江慎轻笑了声,对于一个从小被骂名字是灾祸的人来讲,这样的道理,他第一次见。
沈之渺继续感慨:“还是太子殿下您好,不像您某些侍卫,第一次见面还故意隐瞒自己的名字,你说就他那破铜烂铁的名字有什么可隐瞒的?”
这话瞬间勾起江慎的好奇心,他问:“谁啊?”
“还能是谁?”沈之渺冷哼撇了一眼,“薛满呗。”
-
是夜,风也潇潇,天也寂寥。
牌匾上的“城主府”三字在火把照耀中逐渐清晰,肃穆脚步一阵,不少头戴飞碟帽的士兵渐渐集合在门外严阵以待。
姜明远目光扫过众人,确保人员充足后,他转身从腰间抽出长刀将那门拴砍断。
大门瞬间敞开,士兵们从外面一拥而上,叫喊声,厮杀声此起彼伏。
只等待莫约一个时辰,就见他扣押着人缓缓走来。
那人发型凌乱,只着中衣,几缕发丝贴着他的鬓角,眼神又凶又狠,即使见到江予宴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姜明远毫不客气踢他小腿,将他全身力气卸掉,这才反手压制住他,令他直直跪下。
可就算如此,他上半身依旧笔直。
江予宴站在高台上看他:“杨济,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
杨济:“我杨济所管辖的邺城百姓富足,人民安乐,何罪之有?”
“好一个何罪之有?”
江予宴一步步朝他走来,白衣浊尘,月光如华,透在他冷傲凝重的神色上,是来自上位者绝对的威压。
“百姓富足,是你暗中勾结南辽暗养女妓进行双向交易,人民安乐,是你故意将流民挡在城外,视死不作为才换来的一片祥和。”
他字字珠玑,“眼下倒是车马盈门,百姓安居乐业,就怕着安的是你的府宅,乐得是你的钱袋子。”
提及南辽二字,杨济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他低头,拒不认错,“大人究竟在说什么,下官可不曾明白。”
“若您所言为小女结婚当日的歌姬,那你可就大大错怪微臣了。那些歌姬可都是教坊司的姑娘,与南辽又有何关系?”
“大人,您若说我治城不善,我认,可这通敌叛国,那可是足够要了下官的命的,微臣不认!”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不卑不亢,纵使姿态位于下侧,可眼神中却从未有过波澜。
“你竟还不死心?”
见杨济软硬不吃,江予宴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物件狠狠砸在地上,“这是什么?你且看着。”
11. 第 11 章
那是一枚阴阳双刻的象牙吊坠,是南辽往来通信的信物。
但杨济自不会蠢到将这东西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他不是派人将这东西藏得好好的吗?怎会如此轻而易举被人找出。
杨济身后的拳头攥紧,眼睛更是瞪得浑圆,明暗相间的烛光闪烁,他身体却越发沉重。
勾结南辽送卖娼妓,又暗中运作帮助其收买官员,这一切若让面前之人知晓,那这后果杨济根本不敢想。
这可是抄家灭门的买卖!
仿佛知晓他心中所想,江予宴此时又开口了,只是他声音淡淡,听不出多大情绪,“杨济,你若现在如实坦白,我便以这东宫太子之位发誓,可保你妻女性命无忧。”
“太子?”
杨济猛地抬头,眼神充满难以置信,江予宴摇了摇头,一旁姜明远默契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太子鱼符。
“喏,当今太子,如假包换。”
只见一枚约莫食指长的鱼符安静躺在男人掌心,玉质,那纹路、那模样,同他手上的一般无二,只不过杨济手中的是铜制的。
大金朝有明律,太子用玉制鱼符,亲王用金,而官员用铜。
确认面前之人就是太子无疑,杨济颓然坐在地上,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眸中灰暗一片,没了生机。
见他心里防线土崩瓦解,江予宴顺势问道,“当今圣上待你不薄,当初许你邺城城主一职,已是连跃三级,官居二品,你还有何不满?非要与那大辽奸贼有所往来。”
“不满?”杨济冷嗤了声,他目光坦荡回望,“太子殿下又何出此言?”
“当今圣上在位二十余年,励精图治,选贤举能,曾有无数名流之士无不对归属大金心之向往,这样的圣上,我又岂会不满?”
他昂首挺胸,“是,我确实曾因遭受不公而埋怨这人世间,可末将能从一个小小县衙主办文书,一跃成为这偌大邺城城主,若是还有不满,那我杨济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鼠辈?”
“那你为何要同那南辽做交易?”
“因为这城中人他就该死。”
此话一出,江予宴瞬间呆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又是为何?”
杨济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仰天大笑一声,这才说道:“您可曾知道,为了守护这邺城,末将同妻子费了多少心血,折损了多少将士?”
“是三千,三千啊,殿下!这些死去的人可都是当年跟着我从边关一同回来的兄弟,他们只因心中有国,便兢兢业业护这邺城多年,无怨无悔。”
说到这,他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壳,语气甚是不甘,“是,男子汉忠君报国从不是错,可错就错在末将驻守邺城前些年无所出,家中亲眷便被这城中百姓编排是吾杀伐过重,这才导致夫人结不出果。”
“我是爱护城民,可这群人他们到底有没有拥戴过我?”
最后这句话他近乎以嘶吼方式发泄出来。
“想我杨济戎马半生,也曾为国为民,最后竟落得这通敌叛国的罪名,当真是可笑。”杨济唇角勾了勾,“但若说后悔,我杨济绝不同意。”
“临死前将那罪大恶极的陈堪好好惩治一顿,倒也算替天行道了。”
说完,他主动伸手,姜明远便将杻锁将他脖颈和手腕尽数锁住。
江予宴这才记起陈堪在大婚那日被暴揍两次的事情,这么看来,第二次将陈堪踹进粪坑的,应该就是杨济所为。
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杨济爱妻,全城皆知。
杨济爱民,是英雄,全城亦知。
可偏偏英雄因爱生了怨念,百姓又因生活富足多了许多流言蜚语……
主犯落网,其他侍卫开始做收尾工作,姜明远将杨济安置好后,就去找其他人一同搜寻证物。
直到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象牙吊坠递到江予宴手中时,杨济猛然回头。
他表情不变:“我手上这个,是从雾峰遇袭那次从一探子身上搜出的。”
这下杨济彻底甘拜下风,他低头思虑良久,随即问道:“末将虽不说对自己有百分百把握,可明面上自认为做得十分完美。”
“我只是不解,大金并未严明官吏宿妓有违律法,太子殿下,您又是怎么发现末将同那南辽有利益往来的?”
“这当然是因为你小姐我有家传绝学啦,怎么样?厉害吧。”
杨济涉嫌贿赂官员、同外邦暗中进行利益输送的消息,在查抄的第二天就传遍了整座邺城。
众人无不惊讶于这杨济心口不一的同时,方夏这才明白当初自家小姐让传话的各种含义。
这不趁着午膳的时间,她就想要一探究竟。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香喷喷的,又秀色可餐,素日里最喜吃食的方夏此刻注意力全在沈之渺身上,她拽着女人的胳膊不停摇晃,颇有一种不给出解释就别走了的架势。
沈之渺扶额叹息。
上辈子,杨济是沈之渺高中时的校长,在她上大学的第二年,这杨济就因在外包养女人被学生家长揭发,蹲了大牢。
可若是德行上的问题,倒不至于判实刑。
于是那年家中稍有些权势的学生家长愣是打听一圈,这才知道真正原因是杨济偷摸将学生资料卖给境外势力,犯了信息泄露罪,这才被教育局开除进了监狱。
如今此事已了,听说这杨济伏法的第二天就同太子坦白一切,但具体是什么就不得而知。
今日上午,太子言明不日启程回京,喻家老太太得了令后,便吩咐喻府上下开始收拾行李和细软。
知晓她这院子人手少,老太太用完午膳后,便专门吩咐别院小厮帮忙打扫。
天边斜阳霞红,院内下人行色匆匆,沈之渺依在栏杆上轻扇团扇,目光从院中人面孔上扫过,良久,她叹了口气,转身便进了里屋。
果然,无论经历多少事情,她始终无法对这个世界有归属感。
余光中似乎瞥见一道身影,不等刻意避开,男人清冷声音钻入耳中。
“请姑娘助我。”
沈之渺拨开翠玉珠帘的手顿时停滞在空中,她回头,就见江予宴一身青衫立于夕阳下。
刚到酉时,下人尚未挂起灯笼,院内光线暗淡,可男人眼眸中的光亮却异常清晰,翘挺鼻翼下是大片阴影,骨相立体,俊美异常。
沈之渺歪头,却不说话。
这时江予宴又说,“先前之事,是江某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见谅。只是此去京城,山高路远,若姑娘不计前嫌,愿助在下一臂之力,今后姑娘所托,我定然放在心上,绝不犹疑。”
“还愿,姑娘助我查案。”
说完,他双手抱拳,身体向前,深深鞠了一躬。
三月春风,暖色依旧,银纹发带飘扬,空中隐约流淌着淡淡竹叶香。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依然弯腰,不曾抬头,可此时此刻沈之渺心中铜墙铁壁早已松动。
因曾是喻青悦未婚夫,上一世,沈之渺并不了解江予宴的为人,甚至因导致自己来到大金,她对他曾偏见满满。
可如今见他诚意十足道歉,还顶着一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沈之渺说不心动,那自然是假的。
沉吟许久,她缓缓道:“江公子,这大金朝女子如何回礼,我并不想做,但你若说想同我一起合作……”
说到这她稍顿了下,不等江予宴有所反应,沈之渺弓腰作揖,浅淡的话飘荡在空中。
“我的答复是,可以。”
天边红色褪去,湛蓝将天空大片晕染,屋内烛火摇摇晃晃,二人倒影相互对立,却又在明灭火光照映下彼此纠缠。
新的盟约建立,便意味着双方交付真心,不疑有他。
刚刚将人请进厢房中,方夏将所有窗户紧闭,江予宴开口第一句:“其实我的身份并不是太子侍卫而是……”
“这并不重要。”
沈之渺落座在他对面,伸手制止了下一句话,她表情淡淡,“同我合作之人是你本身,而这与你是何种身份并无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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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的越多,死的越快,我并不想听。”
虽心中做好了无数种真相大白的打算,可真到这一刻,江予宴惊觉还是想少了,犹豫片刻后,他只能无奈笑道:“姑娘还当真颇有自觉。”
沈之渺哼唧,“包的!”
这话说的极为傲娇,语气中的轻松也不是假的,见她似乎恢复成那日在城主府调戏他的样子,江予宴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要关系能恢复如初,那是再好不过。
一盏茶下肚后,沈之渺问他,“你呢?今日来有何事?”
江予宴惊讶于她的敏锐,正好抬头,同她视线不偏不倚撞上。
灿若星河,明眸皓齿,却又似迷路小鹿那般透着几分迷茫。
他垂在腿侧的五指骤然攥紧,暗中咽了口唾沫,这才回道:“太子有令,我需在这邺城多待几日,随后才能秘密回京。而喻府一行人,对我来讲就是最好的掩护。”
太子本身就是因押解官员途中遭遇袭击这才来到的邺城,因此另派一伙人秘密查案当作后手,逻辑上并无任何问题。
于是沈之渺想都没想直接答应,“这不是什么难事,到时你扮成我的小厮上喻家官船就好。”
邺城通往京城附近的临安县有一条运河,以往有官员举家搬迁时,带着货物走水路要比用马车运输轻松许多,喻守仁拿到擢升官令后,便在漕运处订了三艘船,足够容纳喻府上下几百号人口出行。
“只是……”
就在江予宴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沈之渺再度开口,他瞬间心又提了起来,“只是什么?”
沈之渺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江予宴一头雾水,“怎么了?”
她手指搓了搓。
江予宴立刻心领神会:“你我二人不是重新结盟了吗?”
“这能一样?”
沈之渺诧异看他,“结盟是今天的,你欠我钱那可是之前的事儿,一码归一码。”
“拿钱!”
“不然不让你上船。”
她气势汹汹,像极了赌坊里讨要债款的打手,那嘴脸,那流氓行径,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江予宴满腔愤恨的怨目中,沈之渺喜滋滋将一沓银票揣入怀中。
喻府装袋整齐出发这天,喻老夫人拄着拐站在红漆柱前,久久不曾离去。
不似邺城地大物博,京城那地方寸土寸金,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多有不便,喻家上下一合计,便让喻守仁先行离开,等其在京城安定好,再书信一封将老太太接走。
只是多情自古伤离别。
分别之日,悲伤氛围渲染了大半个喻府,站在码头时,喻青悦飞奔抱住喻老太太着实大哭了一场,喻家那些待得年岁久了些的老人们也无不红眼抚去泪水。
沈之渺站在人群后,默默看着这一幕。
江予宴见她神色似有不舍,于是问:“姑娘难道不上去道别?”
“不了,老太太不待见我,没什么必要。”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片刻后,戴上帷帽进了船舱。
手腕宽的系泊缆绳被船夫丢进水中,远方是一片广袤无垠,船舶平稳行驶在航道上,方夏刚将船窗支起,一只通体洁白的大鸟便扇动翅膀落在窗口处,黄色长喙像一把锋利的剑。
方夏惊呼:“小姐,你快看!”
沈之渺此时也来了兴趣,白鹭在她记忆中可是濒危保护动物,平常只能在动物园隔着玻璃大致看一眼,如今能近距离接触,也不自觉向前多走了几步。
白鹭似有所感应,足足半米长的翅膀展开,偶尔还发出嘶哑叫声。
这时,沈之渺忽然意识到不对之处,白鹭居住之地为滩涂,如今商船已在航线上,那这鸟从哪来的?
然而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秒,耳边响起刀枪铁器碰撞声,空中出现无数黑点,“啪嗒”一声,窗户紧闭,箭矢尽数被堵在窗外。
沈之渺一屁股坐在地上,呆愣的看着这一切。
“水匪来了!”
12. 第 12 章
运河两侧宽敞,沈之渺稍稍揭开船窗,就看见七八艘小船靠在水上,无数彪形大汉举刀飞奔而来。
她听见姜明远说道:“公子,一会儿由我开路。”
江予宴同她讲,“照顾好自己。”
见几人目前只有姜明远腰间双刀可用,沈之渺转身跑到床下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江予宴,“虽比不过那双刀,但凑合能用。”
江予宴抽出柄,发现匕首已开,他狐疑:“你怎会藏这物件?”
沈之渺:“人在江湖走,哪能不挨刀,更何况是我这弱女子。”
门外厮杀声渐渐逼近,江予宴不多想,将匕首递回沈之渺手中,“你且护好自己。”
随后他看向站在门口已抽出刀的姜明远,安慰轻笑,“有他一人,足矣。”
沈之渺不会傻到放弃自保,她将匕首藏进袖口,另一只手抓住江予宴的衣角,拉着方夏躲在他身后,“那你注意点。”
江予宴盯着袖口处的小手停顿两秒,“好。”
声音到门前停滞,下一秒,大门悄悄开了条缝,‘锵’的一声,姜明远手起刀落,一只手掌倒在地上,惨叫声响彻天际。
沈之渺还未从面前血腥画面反应,江予宴低呵,“走!”
木门瞬间碎成两半,匪盗乌泱泱一片涌进,姜明远双刀横扫,左手一刀,右手一劈,离他最近两人身首异处。
杀人不过头点地。
姜明远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硬生生开辟一条血路,一路闻着血腥气,几人抵达将军柱前,沈之渺面色早就惨白不成样子。
江予宴注意到这点,他揽住沈之渺的臂膀,提醒道:“还没安全,你可不能晕过去。”
沈之渺声音颤抖,“我尽力。”
后方两只商船正在负隅顽抗,喻守仁站在桅杆处举枪大喊,“喻府上下,与我一同作战”,随后又是一波刀枪剑雨。
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而这水匪人数还在不停增多。
江予宴蹙眉看着这一切,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五彩烟花在空中炸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什么?”
眼尖的人盯了一会儿,惊声尖叫,“不好,这是军队的信炮,大家快跑!”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这时一声震吼将所有人定住,“跑什么,最近的济明军离此地有多远你们难道不清楚?”
说话的是个脖子上有条长疤的蓬立腮须男人,他目若鹰隼,透着寒气,“从现在开始,敢有逃跑者,杀无赦。”
“是!”
又是一阵厮杀喊叫。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声,“老大,那不是上次灭了咱们清风寨的人吗?”
姜明远也意识到这点,他喊:“公子,您带着沈姑娘先走,我来断后。”
堂大力骤然转身,和江予宴视线对视,他愣了两秒,随即大笑,“我当这船上是谁拥有这么大权力,原来是我朝太子。”
他一声呼喝,嗓门震破天际,“清风寨的弟兄们,报仇时候到了,谁拿下这江予宴的人头,谁就是我清风寨的大恩人!冲啊!”
听了这话,所有水匪目标转移。
密密麻麻的人朝船头涌来,姜明远此刻肩膀处受了伤,他抽出船舱中的长杆,将最前一批人拨乱倒地,随后一刀一个,誓死守护住最后一道防线。
江予宴趁机将漏网之鱼扔进河里,确保沈之渺的安全。
“油。”
混乱中,江予宴听见虚弱无力声,他顺着沈之渺所指,看见临近有大约两三个月油桶,上方木塞已开,他一脚踢翻,红油顺着坡度流下。
姜明远回头看了眼,右手挥动将面前人斩杀,随后跳回江予宴身边,取出火折子扔在地上。
熊熊火焰燃烧,乌黑浓烟窜天而起,热浪中,堂大力见几人快要逃窜,他目眦欲裂愤恨大喊,“所有人杀,不然就是抄家灭族!!”
“小姐,公子,我找到船了!”
方夏同那人声音一同响起。
轰隆一声,船中央桅杆骤然断裂向前倒去,船身一阵晃动,舱内河水倒灌,偌大船只此刻竟有了分裂痕迹。
照此情况万不可再呆下去。
江予宴从地上将沈之渺一把捞起,转身朝下方跳去。
可身子还未站直,一道身影朝他扑来,他顺势搂住沈之渺的腰,二人一起撞向围栏,随后双双身子不稳向后倒去。
姜明远伸出手去拽,但终归是慢了一步,河流湍急,顷刻间,落入水里二人不见身影。
没有犹豫,他一同跳进河中。
为太子身死,那是荣耀,可若弄丢太子,那他万死难辞其咎。
刺骨的寒意袭来,沈之渺顿时清醒不少,可她忘记了一件事。
她不会凫水。
胸腔中的空气随着水深被压榨干,水流不断冲刷着她的全身,带走了她的力气后,又将她的意识逐步剥离。
四肢摇摆无力,意识仍存,一片安静中,她静静感受生命的流逝,却什么也做不得。
好累,她好想回家。
就在这时,无尽黑暗中似乎出现一道亮光,有人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向水面游去……
江予宴一把将沈之渺拖进小船中,随后双手撑住边沿,一同跳了进去。
“没死,先走!”
得了令的姜明远和方夏发力,顺着河道就往岸边驶去。
河道中有不少泥沙,方才救人费了不少力气,加之内伤还没好利索,此刻江予宴倒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侧身看了沈之渺,颤颤巍巍将手指放在鼻下,发现尚有呼吸后,这才彻底躺下。
又缓了一会儿,待他呼吸平稳,他用力拍沈之渺脸颊,嘴中重复,“沈之渺?”
“咳咳……”一口清水猛地从沈之渺嘴里吐出喷在江予宴身上,紧接着一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
“咚。”
一个不察,二人脑袋撞上,等江予宴从疼痛中缓来,便见身旁之人再度昏死过去。
素净小脸只有巴掌那么大,唇色惨白,额头上的红印子格外显眼。
江予宴撑着脑袋呆愣许久,才从极其无语的状态中缓过神,饶是平日性格再好,此刻也有无奈笑出了声。
又是一阵晃悠,船已靠岸,姜明远探头进来,“殿下,咱们走。”
江予宴脱下外衫盖在沈之渺身上,一个横抱,几人齐齐上了陆地。
方夏最前方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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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四月,树木郁郁葱葱,微风和煦,霞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将几人穿梭背影拉得斜长。
经过几个时辰探索,身上衣物早已干了大半,官道上人烟稀疏,走了好一阵,这才瞧见不远处有一车队。
看旗子是镖行正在运人,姜明远同为首之人说道,那人似有犹豫,可看到几人一副凌乱,于是回头下马,走到马车前低声询问。
过了一会儿,似是得到首肯,那人回复:“我家主人心善答应了,允许捎您一程。”
姜明远连声道谢,江予宴立即背着人向后方马车走。
“等一下。”路过时,干净纯洁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她问:“这位公子,您几位是刚刚落水了吗?”
帘子微微掀开一角,女子探出脑袋,大半白纱遮面,只一双眼睛黑又亮,身材瘦弱单薄,身着白色素衣,十分淡雅。
姜明远接过话解释:“同我家小姐出行,未曾想如今这运河上水匪猖獗,随行船只早被打劫一干二净,我三人不幸落水侥幸逃离,这才留了一命。”
今日几人当中,就属背在身上的沈之渺穿着显贵,姜明远这般说也不无道理。
那女子目光流连,最后落在沈之渺那张苍白小脸上后,放下帘子叹了口气道:“都是世间可怜人。”
她转头吩咐,“张旭,你且腾出一个马车,让这姑娘好生休息。”
为首之人应声。
“在下替我家小姐先谢过了。”
“无碍。”
江予宴背了一路,等坐到马车上时,方夏瞅着将人夺回自己怀中,让沈之渺靠在自己身上好生休息。
车马缓缓行驶,一路向东,看清城门上的文字后,姜明远低声道:“公子,咱们到济安镇了。”
济安镇是位于雾峰和邺城中间一个小镇,这么说,原本向北走的船,因这意外,让几人离京城越远了。
小镇不大,只有几家客栈挂着灯笼,跟着镖行一同住下,方夏负责在屋内照顾沈之渺,另外两人出门查探情况。
夜半时分,沈之渺从昏迷中醒来,她见方夏趴在身旁休息,便自己掀开被子,到圆桌上喝水,望着屋内陌生的一切,思索片刻,她便计划下楼查探情况。
路过厢房时,她听见有人在谈。
“主子,我探查过了,这地方并未有人身上有鸢尾花妆胎记,当初那探子许是个骗子,只是为了骗些银子说的胡话,这济安镇如此小,街坊大多相熟,只要小姐这些年只要正常长大,按照咱李家女子都是些清秀绝美模样,便不可能没人知道她的存在。”
“我知道,我都知道。”白衣女子情绪激动,长叹一口气,“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要不是我那未满月的孩子当年被他负心汉的爹掳走至今下落不明,我又何至于此?”
“只要有一丝希望还在,我就不会放弃找我的孩子!”
面前女子看起来十分年轻,没想到居然还有小孩,沈之渺讶异之际,那女子也发现了她的存在。
那女子拭去眼角,语气甚是温柔,“这位姑娘,你醒了?”
沈之渺并未回话,只抬眸直勾勾看她,“方才听您二位讲话实属无意,可若我说能替您寻到您孩子的具体方位,您可愿意?”
13. 第13章
听到能找到孩子的踪迹,李江采自是欢喜,可很快她冷静下来,“我女儿尚在襁褓,便被人掳走,你又能有何法子帮我?”
她语重心长,“好孩子,若你是因为今日我帮了你才说的这番话,我本就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如此。”
她身旁的男人说道:“我家主子十多年从未停止过寻找,你一个大家养的女娃娃,身无长处,又能怎么办?”
沈之渺忽视这男人眼底的轻蔑,又问了一遍,“您只需要告诉我,您到底是否想知道孩子的踪迹?”
“这……”
李江采心有犹疑,可见面前女子并无心虚不自然,她犹豫片刻后,慢慢点头,“若是能替我找到阿蛮,那自然是极好的。”
话不多数,沈之渺同李江采道:“我需要这孩子的生辰八字及出生地。”
随后她转头问那男子,“你可有三枚铜币?”
见自家主子应答,张旭不敢不从,他摸了下身子,从腰间掏出几枚,沈之渺从他掌心拿了三个。
“己卯年戊辰月,庚子日壬午时。”说到这,李江采停顿了下,她偷偷瞥了眼沈之渺,“地点是,归林山庄。”
“归林山庄?”沈之渺诧异问,“这地方具体位置在哪?”
李江采呆愣两秒,“武当郡的西北角。”
说完,三枚铜币抛向天空,错落有致滞空,随后一齐落地,发出清脆声响。沈之渺看了一眼,暗中记下,随后重新捡起再度抛起。
循环往复,一共六次。
卦落。
一切尘埃落定。
李江采此刻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沈之渺望着她,声音掷地有声,“镇子东北角四公里。”
从抛出的那一刻,李江采就知道沈之渺会卜筮。
曾几何时,她也一度绝望到,试图用算卦来找到自己的孩子,可找到的卦师不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术,就是安慰她一切随缘。
失去孩子的母亲,有什么资格说随缘?
但如此确定的话,是李江采十几年来听见的最有分量的,她眼眶顿时有了湿意,手也不自觉去摸沈之渺的脑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沈之渺攥住裙摆的手收紧,依旧面不改色,“这一卦权当作今日救命之恩报答。”
“既如此,在下便不多打扰。”
沈之渺这时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晚,夫人还需早些休息,明日方可寻子。”
说完,她作揖,在李江采的欲言又止的手下,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江予宴依在门外看她,并不着急问询,只等待二人一起回了屋子,他问:“据我了解,你不是个多管闲事之人。”
沈之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江予宴挑眉,“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怎么样都觉得失了几分诚意。”
沈之渺上下瞥了他一眼,直接伸手要,“我的衣服呢?”
二人一同落水,彼时他穿得是喻府小厮衣物,现如今已经换了身蓝色暗纹窄袖翻领袍,布料极佳,裁剪得体贴身,一看就不便宜。
姜明远则是一身黑色劲装,扎着马尾,在旁边装酷。
所以细数之下,最惨的还得是她,身上这套衣服都能瞧出泥沙来。
江予宴轻笑,伸出一指将面前手拨开,又拿出个布包放在桌上,“在这里,方姑娘也有。”
“我?”方夏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江予宴点头示意,她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小姐,江公子真好!买衣服也不忘了我们。”
“一件衣服就把你收买了?”沈之渺又用手拨开,发现衣服夹层中间放着发簪、耳坠,甚至不常见的花钿都有,她嗤笑了下,勾起其中一只耳环,“江大公子当真是善解人意,想来身边莺莺燕燕也不少,这才对女子之物能了解的如此详细。”
听出沈之渺话语中揶揄之意,江予宴耐心解释,“莺莺燕燕确实有,但还是妹妹的影响更大点。”
沈之渺这才记起上一世她在江家时,的确碰见过一个同她差不多大的女子,身形显瘦细长,一身白纱长裙,坐在落地窗前望着满园春色绘画。
因视角问题,她只能看清江玲珑的侧颜,唇红齿白,眼眸清亮,一头墨发烫成大波浪,气质清冷柔美。
虽匆匆一眼,但在沈之渺印象中,也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她随即点头,“的确,你妹妹很漂亮。”
空气中忽然出现短暂的沉默。
沈之渺并未察觉这话不对之处,直到方夏一脸天真问:“小姐,我天天与你吃住一起,你见过江公子的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沈之渺顿时被口水呛住,她猛地咳嗽,这时,江予宴送来一杯茶水,她毫不犹豫灌下,这才好了不少。
只是这行为怎么看都觉得心虚。
沈之渺面不改色狡辩:“江公子本就是丰神俊朗之人,他嫡亲妹妹,想来也是人中龙凤,容姿绝色,这有什么可意外的?”
方夏眼珠子转了下,“可是小姐……”
“干嘛?!”
“您不是说江公子是个臭不要脸、恬不知耻逼着你做不喜欢的事情,最后再借着有几分姿色各种装可怜的小人吗?怎得现在还变了?”
一瞬间,沈之渺真想把方夏那张嘴拿抹布塞住,她恨铁不成钢投去目光,心想,这种说人小话的事儿是能拿出来说的吗?
随后又看了眼正襟危坐的江予宴,发现其并无任何不快,于是解释,“一点误会,你救了我,我怎么可能这样说你。”
江予宴挑眉,“今日没说,不代表以前。”
沈之渺:“……”
姜明远知道沈之渺这丫鬟是个心眼实在的,冷哼问道:“那你小姐有说过我是什么人?”
方夏:“有啊,她说一条狗一个栓法,你就是江公子身边最大的那条狗。”
到底是动作晚了一步,沈之渺没有捂住方夏的嘴,空气中针落可闻,姜明远表情依旧冷峻,没有丝毫怒意。
太子近臣,又是东宫伴读,只要江予宴一声令下,姜明远便心甘情愿为他去死。
如今说成是狗,没问题。
沈之渺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自己脸多少有些发烫,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那二位还有别的事吗?我现在要换衣服,你们可以出去了。”
说完,她起身就要去拉江予宴的胳膊,却在碰到的前一秒,被男人反握住手,在空中翻了个身直接抱进怀中。
与此同时,姜明远手一挥,屋子里蜡烛尽数熄灭,几缕白烟飘荡,门外是一阵嘈杂,他将方夏护在身后,所有人一齐关注着大门外的动静。
深更半夜,外面却一盏灯一盏灯渐渐亮起,伴随而来的,还有大门破开时妇孺们的惊声尖叫。
目无视物,听力自然灵敏,沈之渺听到掌柜的似在求饶,“大爷!我这里只是一家小店啊,哪会有您说的贵人到访,您就在看我们勤勤恳恳过日子的份上绕过我们一家老小吧。”
堂大力:“我呸,我管你是什么,只要今天找不到你大爷我要的人,谁也别想好过,妈了个巴子,我就不信附近这几个县城里还没有我要找的人了!”
“弟兄们,给我一起搜!”
又是一顿木头瓷器摔碎在地的声音,掺杂着盗匪们肆意笑声从楼下传来,屋内四人动作仿佛被定格。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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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渺此刻被捂住嘴靠在江予宴身上也不好受。
到底是个黄花大闺女,以前哪会有这种体验,更何况两人之间空隙全无,她稍稍偏头,额头就无形中和男人的嘴唇碰了个正着。
短短几秒,漫天红霞迅速染上她的脸颊。
江予宴屏息凝神望着屋外,呼出来的气尽数打在沈之渺颈侧,并未察觉怀中人异样。
姜明远站在门外又听了一会儿,说道:“公子,堂大力那群匪盗快找到隔壁屋了。”
江予宴黑暗中沉闷应声,他道:“镖局于我们有恩,万不可拖累,堂大力只要发现我们并不在这客栈,应该很快就会走。”
打开窗户,借着微弱月光,沈之渺从男人怀中扑腾四肢起身站在一旁,随后用手扇风降温,却在无意中撞入一双讳莫如深的墨瞳之中。
骨相极佳的人,就这凉薄月色,衬托得他五官愈发立体深邃。
从刚刚开始,江予宴动作就未曾有过变化,亦如他的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不知为何,沈之渺颇有一种待宰羔羊之感,只匆匆一眼,她立刻别过脑袋,不再去看。
客栈二楼外的廊檐上摆着一排茱萸花花盆,约莫一尺宽,再往右走,有一家支起的馄饨摊帐篷足够作为下落缓冲。
姜明远最先跳过去,用脚剁了几下,确认安全无恙,他回头比了个手势,其余三人紧跟其后。
这时探查的劫匪也打开门,瞧见屋内安静一片,于是打开窗,正巧看见几人骑马逃跑的背影,他大喊,“大哥,你要找的人跑了!”
一瞬间,所有劫匪涌出客栈,堂大力捉住店家衣领大喊,“还有马吗?”
店家早就吓得失魂落魄,只得老实回答,“后院……后院还有几匹。”
夜深人静的羊肠小道上飞奔过几匹骏马,中间不断夹杂着箭矢疾驰而过的声音,瞧见泥泞小路瞬间被扎成刺猬,沈之渺怨气颇重,“这群人怎就不饶人呢?”
“沈之渺。”身后男人嗓音冷淡,“他们是山匪,杀人放火,才是常态。”
“可我们一直躲着也不是事儿啊。”
沈之渺被马颠得话都说不利索,她回头看着乌压压一片人,脑海中思索着方法,下一秒,一道银光乍破黑夜,瞬间刺穿江予宴的衣物扎在地上。
“江予宴,是船上那支!”
不同于堂大力手下所用皆是狩猎用的弓箭,这一支箭尾带着雕羽,由钢铁所制。
早在船上几人仓皇逃离间,沈之渺便发现有人故意暗杀江予宴,落水也是因她去救他意外所致。
若非沈之渺眼力足够好,一般人难以发现,显然,马匹跑过那支箭矢后,江予宴也注意到这其中不同,他拉住手中缰绳环顾四周,最后马调转回来,两波人就这么直直对上。
沈之渺吞了口唾沫,“你别做傻事……”
江予宴不为所动,他居高临下看着堂大力,冷峻中带着威压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堂大力,你所要之人只是我,放她走,我跟你们回去。”
沈之渺猛回头看他,“我不,你走了我怎么办?”
江予宴:“若你同我一起,都会死。”
沈之渺才不管那七七八八,要她一辈子待在这鬼大金朝,那真是比死了还难受,她揽住江予宴的臂膀,“那我不管,我就要和你一起!不然我不会凫水费劲救你干嘛?我看起来很心善吗?”
沈之渺再度抬头同人对视上,只是此刻多了几分理直气壮,许久之后,江予宴无奈认命叹气,他悄悄握住沈之渺的手,再抬眼时,语气宠溺异常。
“乖,你肚子里怀了我的骨肉,咱们俩之间如果只能活下一人,那只能是你。”
14. 第 14 章
许是这话到底说的腻歪了点,沈之渺大脑宕机盯着男人良久,都没吐露出半个字,她长睫轻颤,表情困惑。
“沈姑娘,多有得罪。”
不等有所反应,下一秒,男人的俊脸在她面前放大数倍,沈之渺下意识仰头,却被人扣住脖颈拽了回去。
她气息紊乱看着面前。
只见江予宴一只手托着她的脸,最终将这吻落在拇指之上。
沈之渺有一瞬间恍惚,就听他说道:“你手里是太子调令,此地离部队不远。”
“沈姑娘,当初逃离城主府我并不知你用的是何方法,但若没我拖累,你独自一人定能逃出。”
沈之渺这下明白了,他这是要牺牲自己缠住盗匪,让她去搬救兵。
说话间,男人衣摆中下骨节分明的五指钻入指缝,本来普通的牵手变成了十指相扣,一个硬硬的物体交托在她手里,沈之渺敛眸藏进袖中。
“你准备怎么办?”她同样低声问道。
江予宴侧目抿唇,瞧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倏尔唇角勾了下,“我答应过你,我会选你,就不会食言。”
轻飘飘的话荡在耳边,却让沈之渺的心无比沉重。毕竟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若不是江予宴身份特殊,她绝对头也不回撂下人直接跑。
身下马儿摇头走动,男人身形本就比她要高大许多,此刻一只手锢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牵着缰绳,从正面望去,像极了丈夫护住腹中胎儿安全,还在同妻子吻别。
这番郎情妾意的场面落在堂大力眼中,变得十分碍眼,“江予宴,你当初杀我寨中儿郎,可有想过他们也有妻女老小?”
江予宴眸色一凛,“你寨中之人干的都是烧杀抢掠,强占民女之恶,那群女子恨不得扒了你们的皮,又岂会有所留恋?”
堂大力面色铁青,其他手下此刻也蠢蠢欲动,恨不得现在上去就扒了江予宴的皮,但他们同时也很清楚,江予宴活着利用价值更大。
他们最终选择放了沈之渺。
一个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让出一条小路,沈之渺抱着包裹怯生生从中间穿过,她目光掠过,只见不少人手提的环首刀牙上血迹早已凝固,即使有了领头人的命令,却还是有些不安分的泼皮故意一惊一乍吓她,渴望从她的反应中瞧出恐惧。
他们以此为乐。
她却为此感到厌烦。
沈之渺讨厌生命在她面前死去。
但更讨厌的,是被当作玩物一样欣赏。
“那个……堂大力是吧?”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众人见刚刚还小女儿状瑟瑟发抖的女人此刻模样大变,她身量直挺,目若利刃,眼底弥漫着厌烦,无形中,也将压迫催发到了顶点。
堂大力似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沈之渺朝他勾了勾手指。
一名手下提议:“老大,小心有诈!”
堂大力直接踢了一脚,那人翻到地上掀起尘埃,“一个弱女子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沈之渺等他凑近些问,“江予宴干了什么事儿?”
堂大力木讷回应,“他带官兵灭了我的寨子。”
沈之渺点头,“江予宴杀了你的弟兄,你惦记着为他们报仇,说明你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堂大力点头。
沈之渺继续道:“而能一路追杀江予宴到这地方,说明你是一个锲而不舍,有毅力之人。”
堂大力再点。
沈之渺语气高昂,“那现在有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要不要?!”
堂大力此刻情绪已经被调动,下意识说出“我要”后,这才后悔着了沈之渺的道。
一场夜露追逐在交谈中悄然消灭,沈之渺有故意引导的嫌疑,但堂大力也未必不能思考。
趁着一群人围在一团讨论之际,江予宴捉住她的柔荑,湿润黏腻之感从手腕一路传来,沈之渺抬眸,少见的从他眉眼中看见了怒意。
但最终,他只叹了口气,“我早该料到的。”
沈之渺语气平淡,“你若死了,我在这个世界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一股异样感觉从心底产生,密密麻麻遍布四肢,江予宴凝望着她,打从二人喻府夜雨相遇至今,沈之渺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出乎他的意料。
就连刚刚说过的这话,纵使江予宴在京中贵女口中听过数次,可不知为何,只要是沈之渺说的,他都深信不疑。
二人最终被押回了清风寨新的营地。
你追我赶了整整一夜,堂大力疲惫不堪,抵达新的营寨后他寻了一处茅草屋,命人将江予宴独自带去,自己便领着沈之渺去了主厅商议后续之际。
大门砰的一声紧闭,将草屋与外界彻底隔绝,屋内并无照明之物,江予宴站在窗前,月光陈华,光糜浮动,将他身影拉得斜长,背影无尽孤寂。
晨曦从东边冒出红尖,鸡鸣三次,屋外铁链撬动,等沈之渺被人引到屋内前,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江予宴此时坐在床边只穿中衣,右肩袒露,似在上药,在微弱光源下,是男人充满张力又饱含力量的身躯,而存在墨发之下的那张脸,纵使男人因疼痛眉头紧锁,丝毫不影响他面庞俊美神性。
此情此景,饶是有人说面前男人是谪仙,倒也不足为奇。
“你怎会来此?嘶……”江予宴慌乱将衣物套在身上,却不小心将伤口扯开,他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之渺见他手足无措拼命遮盖身体,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你忘了,我可是你的妻子?”
于是逗弄心起,沈之渺一只手轻轻落在男人肩膀上,声音妩媚动人,“夫君,此时天色尚早,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耽误良辰吉时!”
少女指腹柔软细腻,此刻若有若无剐蹭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痒意,江予宴一把攥住女人的手,目光犀利,“沈之渺,不要闹。”
他鲜少完完整整叫她全名,更何况全名在大多数情况下代表生气,就像小的时候,母亲瞧见她犯错,也会这样冲着她怒吼。
尤其是此刻一只手被禁锢的情况下,压迫感更强了,沈之渺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用力抽回手,切了声。
见女子离自己远了,江予宴这才将长袍完完整整套在身上,确认没有任何礼仪不对后,他问:“堂大力刚刚都同你说了什么?”
沈之渺简述回答:“关于他为何在此处安营扎寨。”
“那结果呢?”
“有问题。”沈之渺说得斩钉截铁,“而且问题还不止一点。”
提及此事,她神情比以往要认真,“我记得你说过,你曾是在雾峰擒获的这群人,他们原是山匪,山匪变水匪,为什么?”
“雾峰早在上次便被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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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封禁,但他们想要东山再起,雾峰,依旧首选无疑。”
早在运河上碰见这群人,江予宴就在思考,究竟能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一群盗匪离开熟悉环境,被迫去干别的事。
江予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或许,有一股另外的势力将他们从地上驱逐,他们不得已,才打起河运的念头。”
语毕,男人朝沈之渺看去,发现她也在看自己,一双眼眸亮晶晶的,俨然也是想到这一点。
沈之渺勾唇,将堂大力刚刚回答说了一遍,无非是什么此地易守难攻,往来便利这种俗话。
但具体条件如何,也得这几日在寨中走动才能得知。
将事情解释清楚,沈之渺顿时如释重负,将担子卸下,一袭疲惫感直上心头,她走到床前目无旁人宽衣解带准备睡觉。
江予宴瞬间用袖子遮住视线,“你在做什么?”
沈之渺一脸无辜,“我要睡觉啊。”
江予宴背过身去闭上眼,问:“你可明白,我是男子?”
“我知道。”
沈之渺声音无比坦然,她脱下鞋子大衣,一举跃进木板床内侧,“所以我给你留了一半。”
江予宴心中气急,既然明白男女授受不亲,又岂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可沈之渺熬了大夜,如今瞌睡上头,也顾不得别的,她身子躺下,又将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絮絮叨叨,“你放心,刚刚我只是在逗你,你现在身上有伤,我不会对你做不好的事。”
“即使没伤,你也不该如此!”江予宴话说声一板一眼,像极了学堂中的老学究,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颇为为难说道:“我毕竟是男子,倒是能吃些苦,今日我睡地上就好。”
沈之渺宽容地睁开一只眼,看见男人倔强的背影后耐着性子又道:“没事儿,我不介意的,你赶紧上来休息。”
“可是我介意。”
江予宴此刻脸上染了薄怒,说话语气也快了不少,“男女之别,你的名声我必须考虑。”
男女之别?
沈之渺心中冷嗤,是谁当初拉着她逃跑时说她是他的妻子,现在又开始考虑名声了?
但这话到底没说出口。
沈之渺看了眼床下,悻悻道:“我的意思是……”
“你闭嘴!”
到底是个老古板!见他始终油盐不进,沈之渺被子一捂,彻底不劝。
细细簌簌声音传来,迷迷糊糊间,沈之渺脑海中浮现出男人弯腰打铺盖的画面。
房间很快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没过多久,一道阴影在她头顶覆盖,她眼都没睁,一把掀开被褥,感受到男人坐在一旁,她这才解释:“我刚刚想说的是,这屋里有蟑螂,睡地上不安全。”
上辈子享誉大江南北的双马尾小虫,沈之渺这辈子再见,只一眼,也时常觉得瘆得慌。
江予宴终是认命躺了下来,可他内心始终男女有别,轻手轻脚将被子盖在自己腰侧,久久不曾入眠。
直到身旁传来均匀呼吸声,他偏头,发现沈之渺早已安然入睡。
二人中间留有一丈宽的距离,此刻只有他夜不能寐。
一股无名窝火在心底产生,想到今日说下的“她是他妻”言论,江予宴最后一咬牙,直接将身体尽数放在床上。
二人关系不能被堂大力发现。
他这样劝自己。
15. 第 15 章
山上的清晨总是雾蒙蒙的,霜露重,空气中都带着清香,几只雀鸟落在枝头交颈吟唱,阳光从窗棂照进茅草屋中,带去久违的温暖。
沈之渺这一觉睡得极香。
因此醒来看见自己趴在男人身上时,她揉了揉眼,自然喊了声:“早。”
男人拧眉,别过头去不语,原本清秀俊逸的面庞似有所隐忍,额角也溢出薄汗,沈之渺愣在原地两秒,这才惊觉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对不起对不起,怎么把你胳膊受伤给忘了……”她慌忙起身,“你说你,我压到你了,你怎么不说啊?”
害得她一大早心有愧疚。
“药呢?”她这样问。
这倒打一耙的模样显然在江予宴所料,他默默瞥了她一眼,连理都不想理,但他最终还是开口,“药昨晚我用完了。”
江予宴此时起身靠墙,将那条受伤的手臂放在胸前,丝丝血迹从白色中衣渗出,稍稍掀开一角,便见伤口处的膏药已然脱落,露出红色血肉。
“一定很疼吧。”沈之渺愧疚道。
“还好。”江予宴提议,“但是今晚,你我必须分床。”
“那不行!”沈之渺反驳回去,“堂大力认为我是你的妻子,你这么做无异于把弱点暴露。”
像堂大力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老大,带领手下全靠义气和信任,若是让他知晓沈之渺身份有假,他定会怀疑所有事情。
这非常不利于后续合作。
想到这沈之渺漂亮的眉眼露出担忧,江予宴只轻轻扫过,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若论美色,沈之渺当真也是极美的。
一张精致秀丽的脸,乌发浓稠如瀑,褪去厚重外衣下,是身材纤细但不失莹润,薄薄一层里衣并不能挡住满园春色,令人浮想联翩。
江予宴一愣,后知后觉自己在想什么后紧牙懊悔,心中默念清心咒。
这一幕落在沈之渺眼中,便成了男人因伤口撕裂阵痛,她思虑片刻后说道:“你现在还不能死,今天我同堂大力找些药来。”
从昨日回来,茅草屋便被人用三簧锁锁住,只等今日堂大力传唤,才被人从外界打开。
一路跟着手下赶到厅堂中央,堂大力好歹是寨主,住的尚且不错,常绿青砖堆砌而成的小房子,门外鸡鸭栏舍,里面家具应有尽有。
沈之渺一脚踏进门,见他坐在案前举着小册子,眉间是化不开的浓稠,沈之渺提议:“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必。”
堂大力将那东西放进盒子锁上,等这一切准备好后,他阴恻恻问道:“你今日来有何事?是打算抛弃情郎自己一个人跑了?”
虽说沈之渺明面上是清风寨的军师,可只要有江予宴在,二人中间横着不少人命,堂大力没有杀掉沈之渺,已经算是留了情面。
沈之渺并未因此恼怒,她寻了处太师椅坐下,这才缓缓道:“逃跑倒不至于,只不过你给我二人准备的屋子过于简陋,我得下山采买些必须的物件。”
随即她用手摸了下茶几,结果摸出一层灰来,很是嫌弃。
只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堂大力不满有人对清风寨有意见,他冷哼,“你可清楚,我没杀了你已经是宽宏大量?居然还敢在我的地盘提要求?”
“我如今怀有身孕,自是娇气了些,你若不同意,大可将我放下山去自生自灭,这倒还省了些吃食。”
来的路上,沈之渺将这地方观察了遍。
新建的寨子位于两座山腰间,附近种满云杉,四季常青,是天然的隐蔽点,经过上次战役,留下的人并不多,每月打劫一两次便足够全寨上下坚持一段时间,但也导致大部分人食不果腹,必须缩衣节食。
外头如今风头紧,清风寨不能再经历第二次打击。
堂大力自然也知道这点,可刚来就要出去,难免不被人怀疑动机,他眼神眯了眯,似在思虑,片刻后他道:“要我放你出去不是不可以,但你必须带着我的手下一起。”
沈之渺蔑视眼神扫向他,“你该不会不知道你的名声早就臭了吧?随行当中若是有你的手下被人认出来,那还会有人卖我东西?”
堂大力起身,一步步逼近,他脸上肌肉似在抖,“那我又如何能相信你可以不向官府举报?”
沈之渺直面他,一字一句:“我夫君在你手里,若是我报官归来,他在你手里,你轻而易举便可杀掉,我自是不愿的。”
说到最后,沈之渺语气哽咽,眼眶也微微红润,像是对寄人篱下的控诉,最后又怨念似的蹬他一眼,那模样,我见犹怜。思及江予宴身份特殊,这下堂大力信了大半,最后他挥了挥手:“你去吧。”
临走前,他冷飕飕又说了句,“你若敢报官,就等着回来给江予宴收尸吧。”
沈之渺回头睨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待她离开,石屋后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头戴帏帽,黑色长纱及肩,一身玄色圆领袍,只站着,就散发出一道骇人气息。
男人稍有偏头,似有疑惑:“这是何人?”
堂大力恭敬应答:“大人,此女名为沈之渺,大抵是那位的在乡下养的妾,那日追杀时那位将她保护得紧,据说已有身子。”
“妾?还有了身子?”
“是。”
男人目光重新落在那道纤细背影上良久,这才回道:“这女人你先不要碰,待我同京中那位商议过后再做抉择。”
那人又顿了下,“再派一人暗中盯着,若有其他问题需第一时间禀报。”
堂大力颔首应下。
一路向下乘着牛车许久,这才趁着晌午赶到梁州城,一下车,沈之渺就坐石凳旁揉捏着自己的腿。
生产力低下就这点不好,几公里的路能让人走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同车夫约定好时间,又询问一番药材铺所在方位,沈之渺便悠哉游哉在城中逛了起来。
梁州城远比邺城要大得多,也有许多从胡契和南辽而来的新奇物件,沈之渺正在一个摊子上把玩泥土娃娃时,不远处忽然出现一阵骚乱。
“不知道百花楼的姑娘这次又打算卖些什么?”
“好像是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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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句,瞬间将沈之渺好奇勾了起来,她抬眸望去,正巧和穿行而过的笼中之人撞上。
只见那人垂头坐在正中央,头发散乱落在脖颈两侧,双手被杻锁禁锢,极佳的月华锦袍上全是泥点子,看起来颇为狼狈。
沈之渺同他对视,那人原本暗淡无神的目光倏尔迸发出光芒,他死死揪住栅栏,嘴巴一张一合,却始终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这动静让众人彻底瞧见他姣好的面容,周围尽是些赞叹声。
“多俊俏的小郎君?这于妈妈也舍得放出来卖掉?”
另有一人调侃,“你没瞧见这人双手双脚上鞭伤数都数不过来,想必是挣扎过,但被于妈妈制服妥贴,这才敢放出来溜溜。”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但又忽然想到什么,他问:“不过这于妈妈之前不是专做女人生意的嘛?怎得现在也瞧上男的了。”
那人啧啧两声,望着囚车离去方向感慨,“男人女人,不都是货件,有何做不得?”
……
声音渐行渐远,可那男子样貌仍刻在沈之渺脑海中,她愣在原地。
怎会是姜明远?他不是和方夏逃离了堂大力的追捕吗?现在又怎会在这?那方夏呢?
卖娃娃的老者见她目光直勾勾的,以为她对那人有兴趣,不禁问道:“瞧姑娘不似我这梁州城中人?”
沈之渺回过神笑了下,“是,我是从邺城来的。”
“这难怪。”
老者笑着解释道:“这百花楼也算是我梁州城当地一大特色,如今东家被大家称为于妈妈,楼中大多是她收留的青楼女子,平日除了皮肉生意,也会做些其他买卖,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竟押了个男子到此。”
“不过今日便是这百花楼大宴宾客之日,小女娘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看一看。”
回想起刚刚路过时的阵仗,羁押姜明远的囚车在最前,有四个手提砍刀人护送开路,后面还有约莫十辆左右马车,上面捆着红漆流云纹样式的重木箱,也应是些榜卖物件儿。
当下之急,救下姜明远,问出方夏才是首要任务。
同老者颔首道谢,沈之渺朝人群中走去,不多时便在大老远处见一通体锈红色高楼,约莫四五层楼高,装饰繁华,门面由四根长柱撑立,上面装满粉红绣球和青蓝瓜叶菊,长长的绿吊篮垂落,一花一草构成通往高楼的繁华大道。
只是刚走到门前,便被小厮拦了去路,他叫喊着,“你这女子来什么百花楼?赶紧走!赶紧走!!”
沈之渺蹙眉反驳:“你这东家宴请四方,女子又有何进不得?”
小厮鼻子朝天吭气,指着沈之渺说道:“且不说你这一身够不够得上百花楼门槛,这里面一个物件也少说大几千银两,你掏得起吗?”
银子……
沈之渺后知后觉自己将最大的事儿给忘了。
而在她愣神之际,这小厮已经料定眼前女子是个打秋风的主儿,他挥手撵人,不曾想,一只手刚落下,便被人生生将手腕给拧断。
惨叫声顿时划破天际。
耳边男人声音温润如玉,“姑娘,可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