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夜途上》
1. 第一章
下午两点,季莱从会议室出来,为时两个钟的会开得她头昏脑胀,拿着笔记本回到办公室,她把冰块早已融化的半杯美式喝掉,晃晃头开始捋下次探监的家属名单。
在通知家属之前同事特意给她打预防针,说有位犯人家属特别难沟通,让季莱小心点,她没太在意,毕竟工作这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早有心理准备。
这批名单共计九人,挨个打电话过去,前几个答应得比较痛快,说准时到,轮到最后一个,季莱看着号码默念一遍,估计是同事口中难搞的那位了。
第一遍打过去被挂断,第二遍好半天才有人接。
“喂,你好,请问你是何耀他哥......”
季莱低头看名单,没等确认名字那边先问,“有事吗?”
声音深沉清冷,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季莱自我介绍,“我叫季莱,是未管所的狱警,通知你一下,你弟何耀可以探视了,你方便来......”
“不方便。”
下一秒电话挂断声“嘟嘟”传来,季莱看眼手机,有点不可置信,她又拨过去,这回干脆没人接了。
呵!确实难搞。
收起名单,季莱转头看见外面阴云密布的天,和她此刻的心情完美对称。
......
四点半一过同事们陆续收拾下班,季莱刚要走,见张队进屋,一脸疲惫。
“怎么了张队?”
“有俩孩子打架,被我碰上了。”
“哪个?”
他甩甩手,“挑事的叫“何耀”,被打那个是新来的。”
何耀?季莱刚吃了他哥的“闭门羹”,看来弟弟也不是善茬,但季莱还是为打架的两人捏了把汗,张队长了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平时管教严厉,犯纪律就要受处分,别管口头的还是实质的,肯定躲不过。
季莱看向张队有些泛红的手背,“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未管所内部就有医院,可以治疗一些简单日常的小伤小病,比诊所强点。
“没事。”张队到季莱对面坐下,“你今天值班吗?”
“不值。”
“快点回家吧。”
“好。”
离开办公室走到最后一道门禁,季莱打开铁皮柜,没顾上换衣服先掏出手机看,果然有周平堉的未接来电。
他昨天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两人约了晚上吃饭,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单位门口等着了。
周平堉那人一向没耐心,季莱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像个窜天猴一点就着,为防止一会儿磨叽个没完,季莱顾不上脱警服,拎包就往外跑。
刚走出未管所大门,季莱一眼看见周平堉那辆黑色越野车,常年保持锃亮状态,车如其人,他也活得精致,即便和最好的朋友吃饭,洗澡洗头一样不落,再换身干净衣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多重视,只有季莱清楚周平堉不是冲她,而是不允许自己邋里邋遢出门。
一声鸣笛后车窗摇下,周平堉隔空喊,“快点啊,姐姐!”
简直催命鬼!
季莱小跑过去,打开副驾驶门。
“你同事都出来好几拨了,干脆我去路上劫个色,把我关进去得了!”
“我们只收未成年,您都快四十了,黄土埋半截瞎凑热闹。”
“男人三十一枝花,我如花一般的年纪怎么可能黄土埋半截呢?”
周平堉说完瞥了眼季莱的警服,“单位忙啊?”
她摘掉头绳,长发散开,瞬间感觉放松不少,“马上到下一批探监,有点忙,怕你着急我衣服没换就出来了。”
季莱在单位以外的地方极少穿警服,这个解释具有说服力。
周平堉“切”了声,“你就穿这身不土。”
“到底走不走?”
“走~”周平堉停止抱怨,启动车子在前面调头。
吃饭的地方离季莱单位很近,开车大概五分钟,周平堉慢悠悠开了七八分,说他平时性子急吧,开车还贼慢,给季莱气得想踹油门。
找好停车位,刚从车上下来,大雨毫无征兆落下,季莱拔腿就跑,把周平堉甩在身后,走进餐厅,警服立马招来很多人的目光,她悄默声把左胸口的警号扯下来塞进口袋。
周平堉后脚进屋,边走边擦额头的水,服务员问几位,季莱伸出两根手指。
“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服务员到窗边坐下,西餐厅水波一样的钢琴曲在流转,似雨滴拍打屋檐。
点完菜季莱问:“这次出差忙吗?”
“忙得要死。”
“但钱没挣多少,对吧?”
周平堉反问她,“你呢?”
“我?”季莱挑挑眉,“和以前一样,上班下班,给犯人做心理疏导。”
“这么熬下去啥时候能升官?”
相识多年,两人还真会互戳痛处,精准利落。
季莱哼笑一声,喝口冰水回他:“我才工作几年,再说你知道我对仕途不感兴趣,要不是我爸的意思,我也不可能走这条路。”
两人脸上闪过同一种情绪,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无奈......
季莱是超生的,虽然家里重男轻女的思想没达到偏执程度,但秉着儿女双全,在有了一个女儿后父母又要了个孩子,但滨城那会儿抓超生很严,季莱刚满月便被送到亲戚家寄养,六岁上小学才接回家中。
缺失父母六年的陪伴,季莱和他们好像一直隔着什么,季莱她姐没考上大学,很早便出去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爸季成新才对小女儿寄予厚望,平时教育方式严厉,但她妈很开明,季莱长相随妈,尖锐的个性自成一派,导致季成新在二比一的情况下总呈劣势。
季莱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初高中时追她的男生很多,为防止早恋,也怕她被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影响,上下学季成新亲自接送,但物极必反,严厉造就了季莱的叛逆,一直跟她爸对着干。
后来季成新没招了,被亲戚怂恿去算命,算命的是个盲人,“眼睛看不见,心一定清明”的偏见让很多人打开头就对算命先生充满信任,所以在他点到季莱的个性时季成新止不住点头。
“你家小孩儿啊,嘴上听你的,实际上没一件事照做。”
亲戚听完一拍大腿,对季成新说:“准!真准!”
考公是季莱唯一一次听了她爸的话,因为那会儿季成新病得严重,既定的死亡可以平息很多事,何况父女间本没仇,只是爱意输出的方式因人而异。
周平堉抱着手臂开始一本正经地马后炮,“你个性这么强,能适应体制内工作才怪呢。”
“哥,我都参加工作好几年了。”
“你自己明白,有些人的生活被静置,有些人则被捧起,像你这种主动选择静置的......算少数。”
季莱哑言,周平堉说得没错,她骨子里有很多不安分的东西,虽说在单位工作能力不出众,但也不拖后腿,只是离开单位在外面的她完全是另外一种个性。
准确说,是习惯性违逆。
菜陆续上桌,季莱拿起刀叉开始切牛肉,她对西餐一般,纯属干陪,周平堉倒很爱吃,拿起刀叉便起范。
“我叫你请假你请了吗?”
季莱“唔”了声,“请了,不过还没批,我们休年假最少提前一个月,明天上班我再问问领导,最近帮同事弄减刑呢,五月底要交上去,有点忙。”
“不急,等假期批下来告诉我,我订机票。”
周平堉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只要跟着他就能找到快乐老家,何况费用他全包,季莱只需要提供情绪价值。
“你到底什么时候找女朋友?让我解脱一下。”
“我结婚了你也跑不掉,旅行就得找最合得来的人,除了你,我跟谁都合不来。”
行吧,看来暂时还解脱不了,季莱问:“你想好去哪了吗?”
周平堉满眼展望,“我想去草原。”
季莱笑出声,“怎么?上一任绿你还不够啊?”
周平堉前女友是个美女,身边追求者不少,两人短暂甜蜜过,只是结局有点惨。
单方面的惨......
提起伤心事,周平堉用力捏了下餐刀,“我就这么一件丢人事你能提一辈子是不?”
“不能。”季莱摇摇头,“因为你以后还能更丢人。”
周平堉像泄了气的气球,瞬间萎了。
季莱见状赶忙给他夹沙拉碗里的小番茄,典型的打完巴掌再喂个甜枣。
吃着番茄,周平堉想到一个点精准打击,“跟你小男友处得怎么样?”
“还行。”
“叫什么来着?过冬天?”
季莱白他一眼,“郭冬冬。”
“长得挺帅,名字有点俗。”
“帅就够了。”
周平堉撇撇嘴,“你哪任不帅。”
那倒是。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周平堉说的时候比较多,季莱习惯当一名倾听者,这是他俩友情保鲜的秘诀,一个负责说,一个负责听,相识十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吃完饭周平堉先行一步结账,走出餐厅,雨还没停的意思,他开车把季莱送到她家小区正门口。
“走了,到家发信息。”
季莱下车刚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去,“对了!提醒你和新女友为爱鼓掌的时候要节制。”
“滚!”字从即将摇上的窗缝里飘出来,没等飘到季莱跟前便被雨水拍散,怒气七零八落。
......
滨城雨水不算多,五月的雨偶尔才有一场,季莱进小区后一路朝李叔的食杂店小跑过去。
和街边门市不同,这家食杂店在小区居民楼一层,阳台窗户改造的门,方便顾客出入,墙根处堆着几盆李叔和老伴儿养的花花草草,可以说为小区绿化做出了突出贡献。
自从门口装了感应器,李叔每天无比安心地在里屋看一群老头老太打麻将,不用在前屋干巴巴守着了。
伴随一声“欢迎光临”季莱踏进食杂店,等了大约五秒钟里屋门才打开,李叔迈出一只脚,头却没转过来,干枯的手边比划边说:“老王头,我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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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张不能打,点黑炮了吧!刚才那么劝你,一点不听老人言!”
李叔又磨叽两句,季莱听见老王头唉声叹气的声音,估计这把没少输,至少五毛。
“呦!小季下班啦?”
小季是李叔对季莱的称呼,听着有点小朋友那意思。
她歪头看一眼收银台后面摆放香烟的架子,“李叔,来包万宝路。”
“女孩子家家少抽点。”
李叔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吞云吐雾,他眯着眼看季莱,过来人的姿态拔得高高的。
季莱应付性地“嗯”了声,付完钱拿烟走人。
从食杂店出来雨滴拍打在身上,雨夜里,白玉兰的气味清新幽微,滨城每年五月都是如此景色,季莱总觉得像白玉兰这种未长叶先开花的植物看起来很脆弱,花期又短,几阵狂风后便一闪即逝了,但少了依傍还可以独自美丽的花季莱很喜欢。
拐弯走到自家那栋楼,她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吵闹声,伴着几句骂人的脏话,还有骨骼碰撞的声音,很明显在打架。
许是身上的警服,又或许被晚餐的几口红酒迷了心智,季莱走到单元门时没有停脚,而是继续往前走,直到事发现场。
昏暗的墙角,一群人围在一起,地上隐约还坐着个人。
“合同藏哪了?!”
说话的是站在最中间的一个男人,说完狠踹一脚,几声剧烈的咳嗽,让被欺负的人在雨夜里更显可怜。
“......不知道。”
声音沙哑,语气里透着倔强,看样子已经被逼问半天了。
“来,把刀给我,我他妈倒要看看是不是吞肚子里去了?!”
什么?开膛?
季莱本能喊了一声:“住手!”
来不及多想,话已经放了出去,那些人闻声齐齐回头,一共四个,有高有矮,长相也参差不齐。
“你他妈谁呀?!”
打头的人大声呵斥,握着刀直奔季莱这边。
“不关你的事,走!”
被打的男人说完话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却又很快转回来,一起朝季莱逼近。
拿刀那人伸出黑胖的手揪起季莱衣领,刚要发力却又突然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他或许没看清季莱的脸,但肯定注意到了季莱身上的警服。
“操!这小子报警了?”
对视后季莱拿起手机装模作样点了两下,说:“城建小区二号楼,有情况!”
拿刀的男人见状赶忙发话,“先撤,回头再说!”
剩余那几个面面相觑,眼神交流的结果大概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待他们像老鼠回洞一样飞快逃窜,季莱确定安全后问角落的男人:“诶!你怎么样?”
没动静......
“用不用送你去医院?”
雨滴拍打着地面一切裸/露的地方,“哗哗”的声音覆盖他的沉默。
季莱又往前走两步,凑到他跟前蹲下。
蓝白相间的颜色即使在夜里也分辨得出,校服?季莱皱皱眉头,有点懵,难道是学生吗?视线再往上,嘴角血迹顺着雨水下淌,他身子往一侧倾斜,眼睛紧闭,半张脸隐没在暗影里,好像昏过去了。
季莱打算先叫救护车再报警,可号码还没输完,手腕搭过来一只手,细长,惨白,骨节分明。
“我没事。”
还是那哑哑的声音,带着雨夜的凉意,却轻缓干净许多。
季莱放下手机,看见他忽然睁开眼。
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像......像黑暗里闪过的一道寒光,不惊魂,却惊心,季莱莫名抖了一下,也是这一抖让她意识到面前的人并不是高中生,而是成年人,至少二十五往上。
“你是警察吗?”他问。
季莱点点头,没细说自己是警察的哪个分支。
男人努力挤出一点笑,“谢谢。”
季莱秒答:“不客气。”
这三个字好像对全世界的警察来说都是本能的条件反射。
季莱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我送你去医院吧。”
男人手撑墙根挣扎两下,想站没站起来,季莱赶紧上去扶,待他站直季莱发现他个子很高,她还没到他肩膀......
“警察姐姐。”男人说话俯下身,嘴唇贴着季莱耳边,呼出的气息在雨夜里格外温热,“你好人做到底,带我去你家简单洗洗就行。”
季莱愕然,转头问他,“你家住哪?我可以送你回去。”
“没家。”
男人看着季莱,话落下,嘴角还扬着,洁白的牙齿成为他身上除校服以外唯一的鲜明标志。
雨好像更大了,校服衣角往下滴水,这种情况不容季莱多做考虑,她问:“叫什么名字?”
男人抬头,戒备从眼中一闪而过,季莱察觉后有点无奈,明明他才是要闯入的那位,可他却在戒备出手相救的人。
“我需要知道你的名字,否则我不能带你去我家。”
“算了。”
男人跄踉往前,走几步又被叫住。
2. 第二章
季莱家住六楼顶层,往常上楼只需几分钟,今天却花了双倍时间。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季莱像个神经病一样,扶着一个男人,还得时不时吭一声,她有点后悔刚才在楼下泛滥的同情心。
不过最开始要扶他的时候他是拒绝的,“我身上脏。”
这句话莫名打动了季莱。
终于爬到家,开锁进屋,季莱把他带进浴室,找出一整套新的洗漱用品,之前出去玩从酒店顺的,又拆了一条新浴巾给他。
“谢谢。”
季莱没回应,回屋把门反锁,换掉湿衣服,又在衣柜一通翻找,终于找出两年前发的大号警服套装,蓝色衬衫加黑色长裤。
她身高一六二,多数衣服男人都穿不了,就这套还凑合。
把衣裤挂在卫生间门把手上,季莱敲两下玻璃示意。
忙完这些她赶紧坐下来闭目休息,本想只歇一会儿,没成想睡着了,究竟心宽到什么程度?家里来了陌生人也能睡着......
二十分钟后洗手间“哗哗”的流水声停止,一双光着的大脚走出来,踩过的地板上留下一串脚掌样的轻微水痕,见茶几有包打开的纸巾,男人扯了几张把水痕抹掉。
客厅的黑色皮质沙发在灯下泛着哑光,他看了看,搭边坐到地上,额前碎发还在滴水,顺着坚/挺的鼻梁往下淌,他没顾上擦,手指蜷着碰了下嘴角。
“嘶~”
不轻不重,但多少还是疼了。
屋里很安静,静得只有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男人环视整间房,两室一厅,装修风格简洁,客厅比较大,紧靠沙发后面有张长桌,上面摆放着一台台式电脑,还有一些散落的书和杂物,值得注意的是墙上挂着一张用画框裱好的中国地图,尺寸差不多一米五左右。
视线落到睡着的女人身上,齐腰长发,发尾带一点卷,皮肤白皙,鼻梁上有颗小小的痣,为她本就漂亮的脸蛋增色不少。
季莱睡得很不安稳,毕竟沙发和床没法比,她偏过头,慢慢睁开眼,看清角落的男人后一个激灵站起来,有那么两秒竟然愣住了。
男人低低笑了声,很轻,季莱从笑声里回过神,快速扫了他一眼,半干不干的头发有点杂乱,警服穿在身上,手腕和脚踝都短,扣子一颗都没系,敞着怀,锁骨若隐若现。
“原来你长这样。”季莱喃喃自语。
男人长得非常不错,如果没有嘴角和颧骨的淤青还会更耐看一点,平心而论,这种长相的活人在现实生活中不常见,但那双眼睛有点特别,季莱一时说不出什么,她想起刚才在胡同里男人睁眼那一瞬,敌意,防备,让人不寒而栗。
“干嘛坐地上?”
“怕弄脏沙发。”
“不是洗干净了吗?”季莱说话走过去,用力扯下男人肩膀,“坐沙发,没事。”
他转头瞥了一眼,起身坐上去。
“看看你的伤。”
季莱掐着男人下巴左摇右晃,脸上基本都是皮外伤,视线向下,季莱忽然瞪大眼睛。
他脖颈处有一道伤口,应该是刀划的,伤口不算深,破皮程度,但血还在流,肉眼可见的疼,可他却一声不吭。
估计那伙人没想要他的命,但也没想让他好过。
季莱飞快拽了几张纸巾盖在伤口,很快血又渗出来沾到她掌心,“不行,去医院吧。”
“没事。”男人拨开季莱的手自己捂住,“你家有药吗?麻烦帮我简单处理下。”
“确定?”
“确定。”
男人嘴唇发白,但一脸无谓,两人对视着,各自都不说话,只有彼此的心跳,鲜明悦耳。
季莱先移开目光,她从茶几下拽出一个医药箱,盖子翻开,依次拿出镊子、碘酒、纱布和云南白药。
忽然季莱想到什么,她点了根烟塞到男人嘴里。
他明显一愣,季莱说:“忍着点。”
男人歪头,将领口拽到肩膀处,“来。”
云南白药一点点倒在伤口,被血濡湿,他全程淡定抽烟,没吭声。
纱布覆上,季莱撕开大号创可贴将纱布固定,处理完又看了看,确认没问题才撤手。
“身上呢?有没有觉得哪疼?”
“你要检查吗?”
男人挑挑眉,手指掐着前襟,好像下一秒就要扯掉。
“看来伤得不重,还有闲心扯淡。”
季莱把棉棒伸进碘酒蘸了几下,照着男人嘴角抹过去,几下抹完又接着往颧骨位置画圈,“你得罪什么人了?”
语气漫不经心,内容却掐住重点。
男人拿下烟看着季莱,“你自己住吗?”
他的鼻息轻轻拂过季莱手指,有一瞬她离神错乱,“......嗯。”
“你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
“多大总可以说吧?”
“二十八。”
错乱终止,拿棉签的手忽然顿住,季莱后知后觉她问的问题没得到回复,倒是把自己的信息暴露了,不妙,“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你不是警察。”
“我刚才用警察的身份救了你。”
男人眼睛斜睨旁边一眼,又转回来,“我的意思你不是公安系统的。”
他嘴角上扬,仿佛看透般得意,然后没了动静。
不能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季莱手上用力,棉签直戳伤口,男人这才和季莱对视,“你衣服左肩写的是司法,不是公安。”
这的确比较好辨认,幸亏黑夜给了季莱最好的掩护,如果刚才那伙人也像他一样眼尖或许稍微懂一点,就不会走得那么痛快了。
“说吧,为什么不让我报警?”
季莱把棉棒扔进垃圾桶,拧紧碘酒瓶盖,把药箱归位,这一系列动作给足了男人思考时间,可他嘴唇紧抿,一字未漏。
“不想说?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清晰传到男人耳朵里,他掐灭烟,身子向后一仰,双手撑着沙发,额前碎发滑落,眉眼露出来,淡淡说道:“走程序麻烦,我更喜欢以眼还眼。”
语气太过轻松,好似礼尚往来般容易。
季莱冷笑一声,“那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男人盯着头顶冷调的灯光,半响才回一句:“不是一路人,算区别吗?”
相识不过半个钟,季莱无从了解他到底来自哪路,那些人又来自哪路。
“能不能收留我一晚?睡沙发、睡地板都成。”
“你觉得合适吗?”
男人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季莱,一秒,两秒......
他说:“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借口很烂。”
想了想,他从裤子口袋掏出身份证扔到季莱面前,“这样呢?”
刚才在楼下不肯说名字,现在直接甩身份证?
拿起证件季莱眼睛眯了眯,“何振。”
名字从唇边轻唤而出,她掏出手机刚要拍照,镜头前伸过来一只手将信息完全遮挡......
季莱什么也没说,甩过去的目光写明用意,何振手一扬,让她继续。
照片拍完,身份证还给何振,季莱说:“你是本地人。”
换句话讲,他不可能没家。
“说来话长。”
这四个后面真正的意思往往是不想说。
季莱没跟他继续揪扯,“你睡客房,明早七点我要起床上班,你七点前离开,有没有问题?”
“没有,谢谢。”
季莱转身往卫生间走,她想冲个澡就去睡,可刚迈出两步又听见何振叫她。
“警察姐姐。”
季莱回头,“你比我大。”
何振手伸进衬衫,轻拍两下肚皮,问:“有吃的吗?饿了。”
季莱虽说没受伤,但也淋了雨,不太舒服,她长出一口气,看来这哥们是赖上她了。
她照直往洗手间走,丢下两个字:“没有。”
是人都听出季莱的坏情绪,可何振却笑了,他舔舔牙齿,嘴角翘得老高,“那个花洒有点漏水,我给修好了。”
已经进门的季莱又探出头来,“拿什么修的?”
何振举起右手,正反翻了翻。
洗手间门反锁,季莱上下扫了一圈,发现除了淋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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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点水渍,其他地方和平常一样,基本没弄脏。
何振那套蓝白校服挂在晾衣杆上,胸前印着六个字:滨城实验中学。
嗯?和季莱的高中是同一所,她不禁猜想衣服是何振自己的,还是他从别人那里借的?
打开花洒,水流有序流下来。
真修好了。
......
十五分钟后季莱洗完澡拐进厨房。
何振侧身躺在沙发那,听着厨房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杂乱无章,毫无节奏感,这应该是一个不会做饭的人弄出来的动静。
没一会儿,季莱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走到何振跟前,“让让。”
何振收腿,从沙发滑下去,又坐到地板上。
“吃吧,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煮面,味道不能保证,吃完就去睡,还有,我睡觉浅,你别出声。”
何振盯着这碗味道不明的面咽咽口水,会不会有毒?毒死的话还不如让楼下那帮人打死。
饿扁的肚子不容何振多考虑,他挑起面条吃了一口,味道一般,谈不上好吃,也不算难吃。
很快一碗面风卷残云解决掉,吃完何振站起来,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房门,端起碗筷走进厨房。
厨房面积不大,但因为没什么东西看起来很空旷,何振把碗筷刷完放到一旁,无意瞥见角落的调料盘,里面有两个瓶子,装着黑乎乎的液体,想到刚才那碗面,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转圈找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卧槽!过期三个月了?
季莱从卧室出来,撞见站在厨房门口的何振,“干嘛?”
“刷碗。”
季莱冲他勾勾手,“你过来。”
走进主卧,季莱指着门上的柜子,问:“能够到吗?”
何振伸手打开,看向正仰头的季莱,“拿什么?”
“被子,浅粉色那条。”
等何振拿出来,季莱说:“你盖。”
他看着怀里的浅粉色被子,眼神比刚才看那瓶过期酱油还要复杂。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几声,被吵醒后季莱抬手按掉,不情不愿掀开被子爬起来,虽然没睡醒,但她工作日从不赖床。
走出卧室,季莱直奔隔壁客房,门大敞四开,被子掀起一半,床单上依稀还有睡过的痕迹,长长一条,床头柜上的警服整齐叠放,他留下这套,肯定穿走了昨晚洗过的校服,这个季节校服一晚不会干,季莱想象潮乎乎的面料贴在身上的感觉,被风一吹透心凉......
从卧室出来,季莱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雨后空气清新,她扬头吸了几口,浑身舒畅。
此情此景应该来根烟,可她四下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昨晚新买的那盒,一同消失的还有烟灰缸和她的打火机。
昨晚最后一次见好像是在茶几上,可是现在没有。
转了一圈季莱终于在阳台角落找到她的打火机,烟灰缸里堆着满满的烟头,码得很整齐,难以想象抽烟的人当时什么心情。
等等!季莱后知后觉,这盒烟全被何振抽光了......
救他一命,还搭一盒烟,不,还有一碗面条,她这辈子第一次给别人做饭,都喂狗肚子里了!
季莱深吸一口气,平复想张嘴骂人的冲动,她必须赶快洗漱,今天周五,大队九点开会,不能迟到。
端起烟灰缸,下面有张撕开的烟盒,季莱捡起来看,烟盒里侧写着四个字——“昨晚,谢谢。”
字迹歪歪扭扭,和他那张帅脸完全两个极端。
季莱眉头紧皱,越看越觉得心塞,烟盒在手心揉了几下,和那些烟蒂一起丢进垃圾桶。
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季莱又瞥到客房门,她过去拿起警服,准备扔洗衣机晚上回来再洗,忽然什么东西掉落地上,她捡起一看,一张不太熟悉但认识的脸。
何振的身份证......
昨晚看得粗略,这回季莱逐字读了一遍,姓名,出生日期,地址,最后到照片,该说不说,拍得很有还原度。
身份证攥在手中,季莱心底隐隐冒出一股快感。
这下有意思了。
3. 第三章
八点半,季莱坐通勤车赶到单位,路过门卫时跟李强打招呼,“早。”
李强趴着窗口冲季莱笑笑,“早啊!你们大队长刚进去,跟你前后脚。”
“走了!”
季莱加快脚步,在第一道门禁换上警服,又通过两道门禁才走到自己办公室,进屋刚把钥匙扔桌上就见张队从门前经过,没走几步又退回来,抻长脖子说:“季莱!你去看看其他人来了没有,还缺谁?马上开会了怎么没见几个人影?无组织无纪律!”
季莱瞬间挺直腰板,“好!”
说完赶紧挨个屋找人。
滨城未成年犯管教所在押犯人不多,相对成年犯监狱,这里的工作还算轻松,加上季莱的同事都是男的,不用她干什么体力活,也不用时刻跟犯人接触,除了本职工作以外偶尔帮张队打打杂,就像现在。
会议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不到九点半就结束了,没有废话,直奔主题,速战速决。
从会议室出来,同事王禹屁颠颠跟季莱跑到她办公室,“莱莱,你哪天值班?”
单位稍微熟点的人都管季莱叫“莱莱”,她转头见王禹笑得邪魅,一脸横肉乱颤,本能猜到什么,往一旁仰头,“怎么?想跟我串吗?”
王禹被季莱挑明后也没不好意思,只是挠挠头,满脸谄笑地说:“晚上佳人有约,你帮我值今天的,我值明天。”
佳人有约?
王禹主动交代,“隔壁女监新来一个小姑娘,长得挺好看,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二姑直接介绍给我了。”
王禹口中的“二姑”是女监政委,一个英姿飒爽,走路都带风的威武女人。
“调班的话,我明天连着周末休三天,这么好的事你也让给我?”
“给你给你!”
“可是明天家属探监张队让我监听。”
王禹拍拍胸脯,“我来!等下我去跟张队说。”
牺牲够大,季莱今天没什么事,点头答应,“行,串吧。”
王禹乐得够呛,季莱暗暗为他捏一把汗,生怕他那一身肥肉把“佳人”吓跑。
这时孙建平进屋来,着急忙慌地往身上套警服,额头上全是汗。
他问季莱,“张队找我没?”
孙建平比季莱参加工作早,而且很有能力,轻易不迟到,今天肯定有事耽误了。
王禹吓他,“找了,自首去吧。”
“卧槽!完蛋!”
孙建平拔腿要跑,季莱赶忙叫住他,“回来!他都没提你。”
一早上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孙建平抬手扇了两下脑门的汗,问季莱:“今天开会什么指示?”
季莱把警务通手机放到桌上,说:“大事没有,就是整顿风纪,顺便说了下明天家属探监。”
“前两天不是说过吗?”
季莱一个冷眼横过去,孙建平抿抿嘴,“对对,具体工作还得落实,领导一天真是日理万机,做下属的实在惭愧。”
“孙建平!”
屋里三人齐刷刷回过头去。
“还有王禹,你俩来一下。”张大队挺着健硕的身板,双手背在身后,面色虽然平静,但有没有动怒就不可知了。
等孙建平和王禹离开,季莱将椅子转了半圈望着窗外愣神,今晚她要值班,一夜不能睡,想到这她晃晃脑袋,觉得浑身乏累。
......
下午五点,同事陆续下班回家,季莱在食堂打了半碗米饭,一份白菜炒肉,还有一份炸素丸子,只不过肉是肥的,她不爱吃,就着油腻的白菜和素丸子勉强把饭吃完。
今天天气晴朗,一整天都是大太阳,季莱吃完饭慢悠悠往办公楼走,脚下不时跑过几只野猫,白色,灰色,还有三花,各个甩着圆滚滚的屁股,一跑一颠。
从季莱参加工作第一天到现在,亲眼见证大院里的猫群如何壮大,省未成年犯管教所目前共设有十个管区,除了一二三四五六这六个管区以外还有出监、入监集训、病犯监区、后勤,在押犯人一千多名,监狱食堂每天要供应众多人的伙食,食材储备量很大,仓库里的米、面和食用油堆成小山,时间一长,老鼠就不请自来了。
这种动物好像自古以来就没招人喜欢过,所里本着遵循食物链法则弄了几只猫回来,很快见到成效,后来老鼠几乎不剩,但野猫团队却日益壮大,一窝一窝地生.....
猫咪很可爱,季莱曾想抱一只回家,被周平堉警告说养了就要负责,转念一想她连自己都照顾得半死不活,还是算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季莱洗完脸对着镜子照照,值了一宿班,精神涣散,眼里无光。
等过八点半同事陆续到单位,季莱穿过门禁来到更衣室,趁着换警服的空档把电话开机,“嗡嗡”几声震动透过铁质衣柜传来,震得她脑仁儿疼,如果没猜错的话还是周平堉。
季莱只有一男一女两个至交,女的叫“阿青”,常年在外面混,平时季莱和周平堉联系最多。
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是他,来电、短信一大把,这个疯子!
季莱边往大门走边给周平堉拨过去,“怎么了?”
本以为又会是一阵狂风暴雨,结果周平堉还算平静,“魏女士昨天想让你来家里吃饭,我也联系不上你啊,给我急的,魏女士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差点让我报警。”
魏女士是周平堉他妈,以前做财务,去年退休后也没闲着,目前在家楼下的公园东北角担任业余舞蹈队小组长,和上班时一样一丝不苟,热情洋溢。
“昨天有个同事临时跟我串班,才下班。”
“今晚没事吧?过来吃晚饭。”
“行,我先回家补觉,下午给你打电话。”
“别睡过头!”
“知道了。”
季莱刚挂断,另一个电话又进来,是郭冬冬。
“喂~宝贝,怎么又失联了?”
“昨晚值班。”
“今晚来花田找我吧。”
花田酒吧是季莱和周平堉常去玩的地方,郭冬冬在那做调酒师,两人就是喝酒的时候认识的,才处半个月,郭冬冬很粘她,加上两人上班时间又黑白错开,搞得季莱有点烦。
“不去了,累。”
郭冬冬还想说什么,电话被季莱挂断。
二十分钟后单位通勤车抵达季莱家门口,她下车拐进一家兰州拉面店,这家店刚开没多久,门玻璃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免费续面,季莱饭量小,从没续过,但她亲眼看见一个男高中生续过两回,还加了两个鸡蛋,他爸在旁边等得心焦,一直抖腿,高中生用实力印证什么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填饱肚子季莱直接回家,本来就睡眠不足,又刚吃过碳水,困得走路直打晃。
转弯还有一层楼梯到家的时候季莱看见一个有点陌生的身影,毕竟那点因缘际会实在和熟悉搭不上边,她了然对方的来意,所以走得不紧不慢,更不着急先开口。
一层台阶很快走完,季莱终于抬头看过去,何振正站在栏杆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身上的天蓝色卫衣虽然宽大,却难掩身材好比例,腿比上身长很多。
他脸上的淤青消了些,英俊的模样更加明显,只是脖颈伤口处还贴着创可贴,可能因为个子高的缘故,姿态有点居高临下。
“你昨晚夜不归宿。”
声音清冷,似一道雪山融水,带着与世隔绝的清凉,季莱眨眨眼,忽然觉得精神不少。
什么意思?他昨晚来过?
见季莱不答,何振又问:“请你吃饭方便吗?”
“直接说事。”
“我来取身份证。”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看来何振笃定身份证一定落在她家。
“拿一包万宝路来换。”
“......”
何振扯扯嘴角,盯着正在开锁的季莱若有所思。
防盗门打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飘出来,何振清楚这味道的来源,前一晚他留宿的时候就闻到了。
季莱迈进去一只脚,回头冲何振不咸不淡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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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买,要么走。”
门“哐”地一声关上,何振不禁后退,一脚蹬着台阶,一脚悬空,有点像撑杆跳,他抓住墙左右晃了下才站稳。
重新补办身份证不仅要往派出所跑,还需要时间等,下楼买包烟再上来只需几分钟,而且这个女人不跟他吃饭,只要烟,何振不得不从。
......
季莱回屋换了一身家居服,又重新洗漱一遍,刚要上床睡觉,外面响起敲门声。
哦对,是何振,她差点忘了这茬。
门打开一道缝隙,烟递进来,不是一盒,而是一条,季莱伸手去拿却没得逞,那头被何振攥得死死的。
“身份证。”
看来不傻。
季莱回屋取了身份证给何振递过去,他拿烟的手终于松开,像以货易货般瞬间完成交易。
“等等。”
季莱拆开留下一盒,剩下的还回去。
何振没接,“送你了。”
门从外面关上。
季莱在原地愣了两秒,突然想起一件事,开门叫住已经走下台阶的何振。
“喂!”
何振脚底一滞。
“我给你打过电话,有印象吗?”
他转过来,眉头一皱,“给我?”
季莱站在门口,这次换她俯视,“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何耀?”
何振面色骤冷,一步跨三层台阶飞快走回来,好像听到何耀的名字后气场都变了。
“你是谁?!”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逼得季莱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看来何振对她的声音完全没印象,也对,她在单位打电话和家属沟通时一般说话比较正式,不怪何振听不出来。
季莱转身刚要关门,却被一股大力抻开,失去重心的她一个踉跄往前撞到何振身上,准确说是她的鼻子磕到了何振胸膛。
酸痛的滋味从鼻腔直逼泪腺,季莱一手抓着门边重新站好,另一只手捂住鼻子,抬眼瞪过去。
一夜未睡的不适加上刚才的撞击,让季莱心头积压的坏情绪几乎井喷,可她没理由,也不能对犯人家属发火。
“抱歉......”
何振抬手,却停在半空中,想碰不敢碰。
季莱揉揉鼻梁,说:“我叫季莱,未管所的狱警,现在想起来了吗?”
抬起的手缓缓回落,何振问:“你救我那晚就知道我的身份还是后来知道的?”
“看见身份证的时候。”
沉默片刻,何振转头离开。
“你不去看你弟吗?!”
没人回应,脚步声渐小,直到消失,而拉扯几次门也终于关上,严丝合缝。
......
季莱这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睁眼看下时间,没挺过一秒又闭上。
窗外汽车的鸣笛,大人的碎语,孩子的吵闹......尽数传到季莱耳朵里,让她顷刻从天上重返人间。
待意识清醒,季莱那副像大虾一样弓着的身体也抻开了,现在正值春夏更替时节,就算是北方城市气温也在逐渐攀升,季莱睡得满身热汗,别提多难受。
起身去卫生间冲了个温水澡才觉得舒服些,洗完出来,季莱点了支烟站在阳台抽,窗外光影暖黄,树叶来回摆动,起风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烟是何振买的......
想起他的模样,季莱感觉那阵吹拂树叶的风也从她的心间刮过,丝丝痒痒,反复撩拨。
或许很久以来她的生活清淡乏味,偶尔有这样一段际遇,出现一些本能反应很正常,不过是自我脑补的俗套情节,再过几天对方可能连她是谁都想不起......
一支烟抽完季莱开始换衣服,等下要去周平堉家吃饭,正想打车还是坐地铁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信息。
“十分钟到小区门口,抓紧收拾。”
一看有车坐,季莱的心情豁然好起来,她换了一条薄的针织裙,抓起那盒万宝路和钥匙塞进包,换鞋出门。
4. 第四章
上车后季莱边系安全带边斜睨周平堉,“你这身打扮是要相亲吗?”
“刚跟一个姑娘约完会,喝咖啡去了。”
周平堉说话划拉两下喷了发胶的头发,还不停向上揪,身高一八二,头发能顶半边天。
“姑娘好看吗?”
“没你好看。”
周平堉真心觉得季莱漂亮,也从不吝啬夸赞,只是她听完立马扭头看向窗外,装聋作哑的姿态手到擒来。
周平堉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五味杂陈,他和季莱认识十几年,初中、高中都是同学,按他父母的话来说,青梅竹马就应该在一起,可这些年两人越处越像哥们儿,到现在彻底变成亲人了。
其实年少时周平堉喜欢过季莱,她学习好,长得好看,只是初三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周平堉脆弱的少男之心受到打击,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对季莱乱动心思了。
那年周平堉多大?十一岁?十二岁?哎,不重要了,反正很青涩,刚懂得什么是喜欢,他家和季莱家离得近,父母又熟悉,在学校两人也是同班,所以他成为季莱在学校唯一结伴而行的人,也是唯一的朋友。
在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孩子眼里,孤立一些另类或者有个性的同学可以说是本能,季莱就是被孤立的那位,但不管别人怎么说,周平堉始终陪她一起。
一来二去,闲出屁的同学说他俩谈恋爱,当然,流言蜚语也在第一时间传到了老师那,周平堉到现在都记得初中班主任找他俩谈话时怒目圆睁的样子,他那时的性格还没现在这么果敢张扬,面对早恋问题脸红成烙铁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可季莱不一样,她看着老师,镇静自若地回答了一句:“老师,我不喜欢男的。”
这句话犹如一记晴空霹雳,周平堉和班主任都吃惊地看着季莱,前者哀鸣伤心欲绝,后者感叹大逆不道......
老师很快通知家长,将谈话重点如实相告,那个年代同性恋在中国还没有被广泛认知,也不能被大众理解和接受,况且季成新一辈子耿直刚烈,所以季莱免不了被她爸一通教训。
周平堉站在季莱家客厅目睹了整个过程,最后他向季莱她爸求情,说季莱因为怕老师不相信他俩才故意找的理由,这才救了季莱小命。
季莱跟班主任随口撒的谎在上高中后不告而破,她不但谈了男朋友,截止目前还换了几任,只是没有一任是周平堉,他庆幸自己及时刹车,不然被伤得更深。
......
季莱家和周平堉爸妈家在滨城两个不同的区,她在城南,周平堉家在城北,中间隔着一条河,过桥后周平堉没按照往常路线走,而是在十字路口打转向,季莱一时没反应过来,抓住他胳膊问:“不是去你家吗?这条路......”
“把车洗一下,吃饭还早呢,我出门的时候我妈刚做,你在我家啥待遇心里没数吗?不整八个菜我妈誓不罢休。”
那倒是。
又往前开了一个路口,周平堉把车停下,说:“我家楼下的洗车行黄了,昨天从这路过看到一家,试试。”
季莱解开安全带,“我下去透口气。”
周平堉把手边玉溪甩给她,“抽我的。”
季莱低头看了眼,没接,“抽不惯你这个。”
说完就下车了,周平堉懒得动,关上窗专心玩手机。
这家店看起来生意不错,车多,人忙,季莱在洗车行和台球厅中间站脚,点支烟慢慢抽。
周围尽是呲水的声音,季莱手里的烟溅了几滴水花,她皱皱眉,往旁边挪了两步。
“振哥,那个君越小薛想租。”
“行,我跟毛毛说一声,让他联系今天把车送回来。”
听到说话声,季莱咬着烟顿住,感觉全身毛孔都在收缩,仿佛一脚踏进了冰天雪地。
两点钟方向,抬眼,果然是他,这么高频率的相遇让季莱想忽略都难。
“振哥!”
季莱循声仰头,二楼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人趴在窗边,手掐着一束花,喊道:“这个帮我扔了吧。”
花束从二楼坠落,被何振精准接住,只是花放得时间有点长,酒红色花瓣四处散落,像冬雪一样飘扬。
季莱收回目光,隔着下坠的花瓣残影跟何振视线相对,两人的眼神都有些晃动,只是谁也不清楚对方此刻在想什么。
还是季莱先一步躲闪,她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去踩,左右旋转的第三下,视线里多了一双灰色运动鞋,已不再是雨夜那一双。
“来洗车吗?”
听到何振说话,季莱踮起的脚踝轻轻抖了下,又落回原地,想起早上他离开时的冷漠态度,季莱没回应。
“不好意思。”何振忽然抬手伸过去,季莱本能躲开,划拉两下头发,一片花瓣掉到地上。
何振俯身捡起季莱还没来得及捡的烟头,问:“我买的?”
季莱小声嘟囔,“又没写你名字。”
此时坐在车里的周平堉透过车窗下落的水流看到季莱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面对面说话,他像屁股着火一样下车快速走到季莱身边,看着何振的眼睛充满好奇。
“认识啊?”周平堉习惯性搭着季莱肩膀,她嫌弃地扭过头去。
肩膀上的手拿下来,转而伸向何振,“你好,我叫周平堉。”
何振嘴角弯弯,盯着周平堉的眼里却没有他的神,“你好,何振。”
两只来自同性且陌生的手握在一起,毫无热情可言,都在应付场面。
怎么还自我介绍上了?有毛病吧!
季莱低头穿过两人之间的狭窄缝隙,她不太想听何振的声音,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不舒服,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留下那两人也不尴尬,周平堉打量何振,这男的比他还要高一点,至少有一米八七,或者八/九,模样嘛,是季莱会中意的类型。
“你和莱莱最近认识的吧?没听她提过。”
何振不答反问,“你是季警官男朋友?”
呦!竟然称呼季警官?
周平堉笑笑,“她男朋友另有其人,我是她小弟。”
何振转头望向季莱那边,“车是谁的?”
“我的。”
“给你免单。”
周平堉一愣,“要是莱莱不免单啊?”
何振笑而不答,低头点了根烟。
周平堉不懂他什么意思,又不好追问,只能聊别的,“洗车行是你开的吗?”
“我帮老板管,租车公司和洗车是一起的。”
两个相邻的门市装修时直接打通,一楼是洗车行,洗车也修车,店面最左边隔出来一个通道方便租车的客人上楼,二楼一大半做办公室,还有一部分用来堆放汽车零件和其他杂物。
何振拿烟的手指向旁边台球厅,“那个店是我的。”
周平堉望过去——福禄台球俱乐部。
“名不错,听着就吉祥如意福星高照。”
视线转回来,周平堉说:“留个联系方式吧,等改天有空我俩过来打台球。”
何振报出一串数字,周平堉飞快在手机按出来,然后问他:“哪个zhen?”
何振拿过手机把自己名字输进去,然后还给他,说:“欢迎光顾生意,给你打折。”
“没问题,等下我办张卡。”
“好啊。”
“你和莱莱怎么认识的?”
话题转得突然,何振却轻描淡写回应,“因缘际会,就那么认识了。”
这时一个女孩儿从店里走出来,站在何振身后。
“女朋友啊?”
何振没接茬,女孩儿害羞似的抿抿嘴,一边对周平堉好奇,一边又有点不太敢看他。
何振冲周平堉抬抬下巴,“走,带你办卡。”
“好。”
周平堉和女孩一左一右跟在何振身边,进门时他又瞥了一眼车里的季莱,猜想何振说的“因缘际会”到底是什么。
在何振女朋友出现之前他猜得比较简单,能入季莱眼的男人都挺帅的,认识何振也正常,可他女朋友出现之后周平堉的脑子不受控地全是禁忌画面。
......
季莱正在车上闭目养神,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转头微微睁眼,“您什么时候性取向变了?”
周平堉扯过安全带插上,说:“我一直喜欢女人好吗?诶,我刚才办了张卡,以后来这洗车方便,刚才还给我免单了呢。”
“免单?”季莱坐直。
周平堉抬手从右比划到左,说:“这家洗车行,还有旁边的租车公司,都是你朋友帮老板管的,那家台球厅是他开的,你不知道吗?”
看来救何振那晚他肯定撒谎无疑,他并不是无处可去,季莱猜测他是怕那些人埋伏在楼下没走,所以才躲季莱那避险,而且还装可怜博同情,虽然他未必故意为之,但确实达到了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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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有这么好的资源都不告诉我,正好用得上。”
季莱望着窗外淡淡一句,“他不是我朋友。”
“那他给我免单?”
“我哪知道。”
“你俩怎么认识的?没听你说过。”
“不重要。”
一个说因缘际会,一个说不重要,都略掉过程。
周平堉看着季莱的眼神变得复杂,“他有女朋友。”
“我还有男朋友呢。”
“不过他女朋友长得一般,不像能驾驭得了他的类型。”
季莱很不耐烦,“到底走不走?!”
周平堉凑近,一脸贱嗖嗖地问:“我和他谁帅?”
“他。”
“真的假的?”
季莱把后视镜扭过去。
算了,不给自己找气受,周平堉启动车子,边开边说:“这一片老区鱼龙混杂,能在这开店可不是一般人,你这朋友挺会做生意。”
季莱哼了声。
“里边门道可多了,你不懂。”
季莱白他一眼,就你懂,你最懂。
......
还没进周平堉家门季莱就闻到扑鼻的菜香,相比昨天单位食堂的白菜肥肉片,这一餐简直不要太丰盛。
“莱莱,好久没看着你了!”
“周叔。”
出来迎客的是周平堉他爸,老爷子五十多了,身体康健,他年轻时包工程,后来岁数大了,周平堉让他在家歇着,工程转给了别人。
周家曾有一次差点暴富的经历,周平堉他爸在郊区有个厂房,早年传出一阵风要修高铁,如果厂房被占的话能给一笔补偿,风声传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
周平堉跟季莱讲这段时唉声感慨,说他家没有天降横财的命,还是老老实实打拼吧,妄想没啥用,可能因为他过早认清现实,所以现在混得还不错,开了个创业小公司,没赚到大钱,但比一般的打工牛马强太多。
在周平堉家呆了将近俩小时,回家路上季莱接到一个电话,王禹打来的。
单位统一发配的警务通在白天上班的时候必须调成对讲模式,下班后才能调回来,和普通手机一样打电话,虽然明面上值班不允许,但偶尔也可以偷偷用,就是信号时而不好,所以赶上跟家属沟通的时候队长会特批让他们用自己的手机。
季莱在单位跟谁关系都差不多,没有亲不亲近,只有熟不熟悉,可能因为她嘴严,所以同事有什么都乐意跟她说几句。
“喂,莱莱,干啥呢?”
季莱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城建小区。”
打开车门坐进去,她对王禹说:“刚在朋友家吃饭了,有事吗?”
“擦!今天和犯人差点没干起来,气死我了!”
“怎么了?”
王禹清清嗓子,“今天不是家属来探监嘛,何耀问他哥怎么没来?”
“何耀?”
“就是强/奸进来那个。”
季莱当然知道,只是刚跟他哥见过面,因为惊讶,所以下意识重复他的名字,“这批没有他哥,下批探监名单才有,但是他哥不来。”
“对啊,我也跟他解释了,这小子听不进去,还说咱们搞区别对待,我再说啥他就不听了,还要打我。”
“你没还手吧?”
王禹笑了一声,“我傻呀,为他背个处分不值当,行了,等你周一上班找他聊聊吧,我觉得那孩子需要心理疏导。”
“行,我找他。”
“不说了,我得去点名了。”
挂断电话季莱看眼时间,九点,她把车窗摇到底,清凉的夜风一下涌进来,吹得心头清澈。
从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她问:“师傅,能抽烟吗?”
司机爽朗地笑了声,“能啊,抽吧。”
打火机翻盖的声音,季莱听了太多次,好像有些东西太熟悉反而会被忽略,此刻令她舒适的只有尼古丁掺杂夜风的味道。
月上树梢,出租车的计费器按里程蹦着数字,司机专心开车,季莱安静地抽着烟,看似没什么,可她心里却有点乱。
不能否认,刚才她又想起了何振,那张英俊的脸在眼前止不住地晃,不讲道理,没有预告。
打开手机相册,季莱点开何振的身份证,放大照片,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什么,把照片删除。
彻底删除。
5. 第五章
周一上班季莱第一件事就是找何耀谈话。
会议室内,何耀杵着细长条的个子站在桌边,东瞅瞅西看看。
他今年十五周岁,资料里的身高是一七八,在这个年纪不算矮,但是因为瘦,显得很单薄。
“警官,我犯错了吗?为什么要谈话?”
正面相对,季莱瞥见他左侧颧骨的淤青不禁眉头一皱,这哥俩怎么一个德行,都爱惹是生非,至于长相嘛,何耀跟何振眉眼有点像,其他就不一样了,整体比他哥逊色不少。
季莱指着对面椅子,“坐。”
何耀用狐疑的眼神看了她几秒才走过去坐下。
“听说你这两天情绪不太好,是因为你哥不来探监吗?”
“你们联系他了吗?”
“联系了,但你哥最近有点忙,等下次探监我争取让他过来。”
何耀摸了摸精短的寸头,“不可能,要是联系了他肯定会来,有通话记录吗?我看看。”
“我当面跟他说的,他确实忙。”
何耀“切”了声,“我哥每天干什么我能不知道吗?台球厅有锋哥,基本不用他管,隔几天查个账拉倒,租车那边还有黄毛看着,三十岁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告诉我他忙啥?”
小屁孩说话很尖锐嘛!不过季莱确实见过一个黄毛,朝楼下扔花的那个。
“那是你哥的私事,我不清楚。”
许是季莱情绪平和,何耀收起锋芒,佝偻着肩膀说:“季警官,能不能麻烦你再去找我哥一次,我真的很想见他,拜托拜托!”
“可以,但在这之前你必须遵守纪律,不要打架。”
何耀举手起誓,“我保证!绝对老实!”
见他态度还不错,季莱决定下班去找何振谈谈。
“警官,我哥胖了瘦了?”
“我不知道他从前什么样,现在挺瘦的,不过比你胖一点。”
“看来没啥变化,他有问你关于我的事吗?”
季莱不想撒谎,可看到何耀满眼期待,不忍打击他,“问了两句。”
何耀笑得嘴角上扬,和刚进来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行,今天的谈话就到这,你回去吧。”
“完了啊?”
“对。”
何耀站起来,“警官,记得找我哥,他要是同意我给你买糖吃。”
“......嗯。”
虽然嘴上答应了,但季莱还没想好怎么做,人倒好找,但是谈什么是关键,何振本人简直比电话里还要难应付,上次季莱刚问了一句他转头就走,压根不想接茬。
忽然季莱想起一件事,叫住走到门口的何耀,“你之前在滨城实验读书吗?”
何耀苦笑一声,“领了校服没多久我就吃牢饭了。”
“去吧。”
“怎么了?”
何耀脸上明显有疑问,但季莱不想解释,“没事,随便问问。”
“噢,警官再见。”
“再见。”
......
下班后季莱像往常一样坐通勤车回家,先在楼下吃了一碗新疆炒米粉,她特意提前告诉服务员别做太辣,但还是辣到了,回家狂喝水,又吃了一根芝士冰淇淋才缓解。
看眼时间才六点,季莱不确定何振在哪,大概率在店里,想到那张像别人欠他八百吊似的脸,季莱有些迟疑。
从冰箱翻出一个有点抽巴的苹果,忘了放多久,总之没坏,她边吃边把之前看了一半的电影找出来看,等片尾字幕开始滚动她抻了个无比舒服的懒腰,转头望向窗外。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即将进入一天中最静谧的蓝调时刻,不知怎么,这幅景象好像给了季莱一点勇气或者动力,她脱掉睡衣,换上一件纯黑连体长裙,踩上高跟鞋,刚要出门又停下,转身回屋把证件揣包里。
以防万一。
打车到洗车行用时二十多分钟,季莱进店向前台正用电脑玩消消乐的女孩儿询问,“你好,何振在吗?”
她手上没停,“你找振哥什么事?”
“私事。”
鼠标放下,女孩儿站起来,眼神从友好到戒备,“他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好。”
幸亏季莱知道这几家店的关联,她出这门进那门,走进租车公司。
门里面窄窄一条,除了楼梯没别的路,上到二楼,季莱看见沙发上坐着那位黄毛仔,扫了一圈没看见何振,她把刚才在洗车行问的话重复一遍。
黄毛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直接甩过一句话,“振哥不在。”
“我去台球厅找他?”
“他也不在台球厅,跟朋友出去吃饭了。”
“哪个饭店?”
“擦!”
游戏输了,黄毛大骂一声,这才放下手机不耐烦地看向季莱,“你找振哥什么事啊?”
“你告诉我他在哪就行。”
黄毛嘴里嘀咕,“不会是新嫂子吧?”
季莱抿抿嘴,脸上大写的无语......
黄毛站起来,用手比划说:“后街有个烧烤店,很好找,你出门右转,看到一个胡同从那绕到后面就行了。”
季莱点点头,黄毛又说:“看你长这样应该不是找振哥闹的,他和朋友吃饭呢,别扫兴。”
出门从台球厅路过,季莱朝里瞥了一眼,乌泱泱的人,各个手里拿着台球杆,看来生意还挺火。
按照导航指示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穿过黑咕隆咚的胡同到后街,季莱一眼便看见那家烧烤店。
气温回升后好多饭店都在外面摆了大排档,增加曝光,方便揽客,季莱还没走近就看到一桌客人,估摸有六七个,全是男的,说话声很大,“哈哈”笑个没完,像青蛙开会似的。
忽然她在这些人中瞥到何振,神经立马紧张,他正在抽烟,悠闲地看着对面说话的哥们儿,脸上的伤基本好了,衬衫干净清爽,只是脖颈的伤被依然创可贴遮挡,看不到里面的愈合程度,整体给季莱的感觉仍是雨夜里最初相遇的模样,冷漠,难猜,心事重重。
又一阵笑声将季莱拉回眼前,咋整?她以为何振只和一两个朋友吃饭,没想到这么多人,这种场合把他叫出来说何耀的事是不是不太合适?
正犹豫着何振突然转过头来,和她精准对视。
哎,骑虎难下。
季莱硬着头皮走过去,十几米的距离像有十公里那么长......
等她快到跟前时何振站起来,弓腰塌背,像做贼一样,季莱往上看,原来室外临时搭的棚子没那么高,他要挺直保准磕到头。
一个男的问:“谁啊?”
没等何振回答,另一个男的接话:“这么漂亮,嫂子呗!”
大家纷纷起哄,季莱掏出警官证冲向何振,“不用再自我介绍了吧,有事找你,方便吗?”
一桌人看到警官证后把笑憋回去的同时全都站起来,气势汹汹。
季莱忍不住腹诽,这不一帮混子吗?
“介绍一下。”何振抬手,指尖笔直伸向季莱,“季警官,我的......救命恩人。”
这么严肃的词搭配他痞里痞气的表情,竟然毫无违和感。
离季莱最近的男人立马转换态度,把凳子拽出来,嬉笑着说:“恩人您请坐。”
季莱没动,“何振,五分钟。”
“振哥五分钟哪够啊,五十分钟还差不多。”
又一通哄笑,做实混子之名。
何振“吭”了声,桌边顿时安静了,他冷着脸从座位出来,跟季莱又往前走了二三十米才停下。
“你怎么找到我的?”
季莱双臂抱在胸前,“找你很简单。”
“这么厉害?”
“说正事。”
何振抽口烟,“我说的就是正事。”
季莱决定先礼后兵,“不好意思,打扰你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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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弹弹烟灰,眯着眼看她。
“何耀因为你不去探视,情绪不太好,在监区跟别人打架。”
季莱说完观察何振的反应,他只是皱眉,没有接话的意思。
“如果再继续下去肯定会影响减刑,所以还是希望你能去看看他。”
“不去。”
终于有回音了......
“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何振往前一步靠近,俯视季莱,“那又怎么样,我说了,不去。”
季莱咬着嘴唇,一时不知道如何往下聊,以往面对犯人家属时流利的应答在此刻失去效力。
“还有别的事吗?”俯视的目光转向别处。
“没有。”
“我的家事就不劳恩人操心了,是你自己打车走,还是我开车送你?”
杵着一张帅脸说出这么欠揍的话,季莱气得想翻白眼,但考虑到自己的工作性质,咬咬牙忍住,“你今天可能心情不好,改天我再找你谈。”
何振笑了声,“我今天心情还不错,改天就不一定了。”
“......”
得,聊不下去,季莱抬脚走人。
“诶!”
何振两大步追上她,挡在她面前,“我那帮兄弟是粗人,跟你开玩笑的,别介意。”
季莱发现不提何耀的时候何振态度还行,只要提了就炸毛,她终于没忍住白了一眼,“没事,你也不怎么样。”
何振扯扯嘴角,似笑不笑的样子着实有点莫名其妙。
这个表情莫名激起了季莱的胜负欲,不过来日方长,不求此时争高低,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
回到饭桌,有人问何振:“振哥,你啥时候认识这么漂亮的警察啊?”
何振拿起啤酒瓶,其他人也跟着举起来。
“以后看见她别开玩笑,不合适。”
“好嘞!”
一个叫“肖锋”的男人把话题转到别处,“邓利强这几天有消息吗?”
“没有。”
“黄毛说偷合同的人肯定是他。”
“别听他瞎说。”
肖锋拿了个肉串一下全撸嘴里,“也对,他那台车的租赁时间快到了,这时候来偷合同图啥。”
其他人觉得有理,一句两句附和,何振则望着酒杯发呆。
雨夜里划破他脖子的那个人事发前到台球室踩过点,何振对他有印象,长得很凶,满后背纹身,是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图案,又土又张狂,何振明知道是邓利强那边的人,但他不想让这几个朋友掺合进来,要不是黄毛嘴大到处说,他们连合同丢的事都不会知道。
......
第二次跟家属沟通失败。
隔天到单位季莱一直闷闷不乐,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孙建平打完饭坐到季莱对面,“怎么了?我们未管所的警花。”
季莱被“警花”逗笑,“没怎么。”
“情绪不高啊。”
“我不一直这样吗?”
孙建平把一块肉多的排骨夹给季莱,“你昨天跟何耀谈话了吧?”
“嗯,上周五王禹值班的时候何耀闹事,他让我疏导疏导。”
“何耀是不是让你帮忙找他哥?”
“已经找了,但是家属坚决不来探监,我没办法。”
孙建平抬头扫了一眼季莱,“我劝你离他哥远点。”
“理由?”
季莱下意识想到何振那群混子朋友。
孙建平咬了一口花卷,说:“你想啊,何耀爸妈没了,唯一的亲哥都不来看他,这里面的事能简单吗?反正你该做的都做了,记住我的话就行,别回头再搞出投诉啥的。”
孙建平大季莱几岁,处事经验丰富,他不会平白无故给季莱警告,但凡有点心眼都应该听进去。
可听进去是一回事,照不照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6. 第六章
这周季莱没夜班,周平堉约她周五晚上去夜店蹦迪,季莱好久没去了,正好舒展舒展筋骨。
周五下班后从更衣室换完衣服出来,她迎面和孙建平碰上,俩人会心一笑,一起往门口走。
孙建平问:“周末没班吧?”
“没有。”
“我送你啊,正好去你家那边办点事。”
“朋友来接我。”
孙建平透过栏杆缝隙看到一辆车,他之前见过两次,只是不知道开车的人是谁。
“男朋友吗?”
“不是啊,周平堉,我发小,跟你说过。”
而且不止一次。
孙建平掂掂手中车钥匙,“想起来了,他呀。”
虽然孙建平不认识周平堉,但在季莱口中周平堉的身份和亲哥差不多。
“出去玩啊?少喝点。”
当面被戳穿季莱有点不好意思,抿嘴笑笑,“走啦!”
“byebye。”
跟周平堉汇合后他开车先到季莱家,两人在楼下简单对付一餐,吃完饭季莱上楼洗脸,化妆,换衣服,等她收拾好从洗手间出来,周平堉咬着苹果愣住了。
斜肩紧身包臀裙,除了腰间有一条暗绿色环带,其余部分都是黑色的,头发弄了卷,妆也化了,但是不浓,唯一鲜艳的就是口红颜色。
季莱这副打扮跟平日里的狱警形象完全相左,其实不止穿衣,其他方面也多不符合,参加工作之前她很爱玩,和周平堉泡夜店,和阿青到处野,天南海北地走,工作后大部分时间被占,周末放假多半呆在家里,偶尔季莱感慨世界发展太快,好像在家里闷了两个星期,再出门就会听到很多她不了解的新词汇或者新事物,还得靠周平堉解惑,这两年她也很少打扮,放假的时候怎么舒服怎么穿,像今天这样连周平堉都觉得久违。
“呦!我差点忘了你是女的。”
“视力下降请及时治疗。”
“你才视力下降!”
季莱蹬上高跟鞋,催促说:“赶紧!”
周平堉把苹果咬在嘴里,走到门口穿鞋。
下楼梯的时候他一直瞄着季莱的鞋跟,“您老人家慢点,别把脚扭了,一会儿还蹦迪呢。”
“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
虽然季莱平时上班很少穿高跟鞋,但私下会穿,而且踩得特别稳。
......
花田酒吧,周平堉和季莱经常光顾的地方,位于儿童公园旁边,一边是家长带着孩子游玩的悠然场景,一边是钢筋铁骨包裹的灯红酒绿,真的好不和谐。
今天周五,路上车很多,周平堉的车速被迫降下来,抵达目的地后费劲巴力才找到一个停车位。
停好后两人往酒吧走,周平堉问:“过冬天今天上班吗?”
“不知道。”
“吵架啦?”
“没有啊。”季莱笑笑,“分手了。”
周平堉“卧槽”一声,“这次又是因为啥?”
“腻了。”
周平堉盯着花田牌匾,“怎么不早说?要不换一家啊?”
“要换也是他换,凭什么我换?”
周平堉拿她没办法,“行吧,要是他找茬你别理他,交给我处理。”
“看心情。”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知、道、了。”
每次出来玩周平堉都把季莱看得特别严,生怕她挨欺负。
从正门进去,几个年轻男女在大厅吸烟,季莱发现现在出来玩的人年龄层越来越往下走,有些小姑娘青涩得好像高中生,虽然打扮成熟,但眼神骗不了人。
周平堉和花田的经理东哥关系很铁,东哥给他定了二楼最中间的卡台,位置绝佳,他俩刚落坐,迎面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走过来。
“平堉!”
周平堉应声起身,和那男的勾肩搭背,“东哥!好久不见,忙不忙?”
东哥嘴上说着忙,眼睛却转向季莱,“莱莱,你可真是好久不见啊。”
季莱笑笑,“单位事多。”
东哥拍拍周平堉肩膀,“你们先坐,我让服务员拿酒。”
“好嘞东哥!你忙去吧。”
等他离开,周平堉说:“阿青过段时间要回来。”
“回来干嘛?”
“想你了呗,肯定不是想我。”
眼前闪过阿青明媚的模样,季莱说:“我也想她了。”
阿青是个很神的女人,小小年纪看破红尘,不谈恋爱,只爱环游世界,最近在尼泊尔给一个中国老板打工,顺便学了点手艺,说给季莱和周平堉各做了一个真皮钱包,虽然现在用钱包的人少之又少,但心意可贵。
很快服务生把酒拿上来,两人喝了几杯热热身就去下面舞池嗨皮了。
从二楼下到一楼,季莱迎面跟一个女孩儿撞上,她叫“李亚婧”,在花田跳舞,不过她不用本名,而是让别人叫她“亚亚”,她比季莱小两岁,很早就出来混,社会阅历丰富多彩,两人之所以能成为朋友,完全因为亚亚的个人审美加持,她单纯喜欢季莱的长相,说看见她的脸就心情愉悦。
“莱姐!”
李亚婧的烟熏妆和夜店装修一样黑不隆冬,每次见她这副打扮,季莱都会萌生对待国宝般的爱怜。
李亚婧张开手臂拥抱季莱,“你好久没来了!不想我啊?”
“当然想,最近单位事多。”
“你烫头发啦?”
“没有,自己用卷发棒卷的。”
两人挽着胳膊往舞台方向走,李亚婧问:“你和郭冬冬是不是分手了?”
“昂。”
消息传得还挺快。
“他今晚没班,应该不会来,万一碰见你躲着点,他这两天心情不好,一直哀怨。”
“知道了。”
仔细算来这一任交往时间最短,郭冬冬长得帅,身材也不错,可新鲜劲一过,除了他那张脸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继续吸引季莱,干脆分了。
“我马上要上台,你等我跳完一起喝一杯!”
季莱曾问过李亚婧跳一曲能赚多少,她说没多少,不及陪别人喝酒赚得多,但她喜欢跳舞,在花田属于一边工作一边维续自己的爱好。
周平堉跟在两个女人身后,一开始还能抓着人影,再往前走舞池里全是人,没几分钟便冲散了,他费力踮起脚尖也没找到季莱。
李亚婧上台前把自己头上的黄色灯牌给季莱戴上,说只要看见这个灯牌就知道季莱在哪个方向。
一首嗨曲响起,整个舞池的人被再次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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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胳膊晃腿,想要把积攒一周的压力全部释放掉,季莱跳得有点热,等李亚婧表演完,两人在吧台各要了一杯加了冰块的酒。
“莱姐。”李亚婧抻长脖子趴在季莱耳旁小声说:“你左边有个帅哥,刚才我在台上的时候他一直看你。”
“看我?”
季莱放下酒杯转过头去,视线对上的一瞬她瞪大眼睛,差点被酒呛到。
何振?
何振!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前三个扣子没系,里面还有件背心打底,说他保守吧,前襟敞到胸口,说他骚气吧,竟然穿背心,让人无法理解......
此刻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季莱,嘴角似笑非笑,那个表情好像在说:“您挺能装啊。”
找他谈话时正义凛然的狱警,现在脱下警服换上性感紧身裙在夜店里张扬热舞......
对视后何振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到季莱身旁,和她碰杯,“晚上好啊,季~警~官~”
季莱猛地想起之前去烧烤店找何振,临走前她说的那句“你也不怎么样”,对比之下,此刻何振的眼神里充满报复的快意。
“你怎么在这?”
“季警官的管辖范围还挺广。”
阴阳怪气后他忽然伸出手,把刚才被季莱熄灭的卡通灯牌重新按亮,黄色灯一闪一闪,映在他细长的眼里,像一片向日葵花海。
没来由的紧张让季莱心跳加速,幸好腮红完美掩饰了发热的脸颊,她纠正说:“叫我季莱。”
“怕别人知道你是狱警吗?!”
何振喊得大声,和音乐一样震耳,忽然他眼神骤变,死死盯着季莱。
季莱被他盯得嗓子发紧,赶忙喝口酒润润。
原本她想让何振冷静几天再去试试看能不能劝动他,没想到在这碰上,完蛋!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
李亚婧用力拍下吧台桌,隔空跟何振喊:“你是莱姐朋友吗?第一次来花田吧,以前没见过你。”
何振摇头,面无表情。
季莱往右边挪了一个座位,跟他拉开距离。
李亚婧左右看看,感觉这里面貌似有猫腻,没往下问。
这时何振肩膀搭过来一只“咸猪手”,他扭头看见周平堉的脸,侧过身去,“你也在。”
“好巧啊!自己吗?”
“跟朋友,他们玩呢。”
周平堉站在季莱跟何振中间,视线阻挡,季莱终于松口气,她拿上酒杯,冲李亚婧使个眼色,偷偷溜回二楼卡台。
周平堉邀请何振,“走啊,跟我去喝酒。”
他说完回头,没看见季莱,“人呢?”
何振望着二楼方向,“跑了。”
而且他目睹了整个“逃跑”过程。
“跑了?”
李亚婧给周平堉指路,“她去二楼了。”
“走!”周平堉要带何振过去,他没动。
“季莱不想跟我喝酒。”
“怎么会?她没那么矫情。”
周平堉把何振拉起来,两人在二楼找到季莱时她对面站着一个男的,高个儿,帅气,穿得花里胡哨,像只求偶孔雀。
看清“求偶孔雀”是郭冬冬后周平堉“卧槽”一声,快步跑过去,何振还保持刚才的步伐,不紧不慢。
7. 第七章
周平堉上前推了郭冬冬一把,“你干什么?”
“跟前女友打个招呼不行啊?”
“打招呼可以,找茬不行。”
两人说话的时候何振直接坐到季莱旁边,谁也不看谁,都盯着对面说话的人,各执心思。
在季莱余光范围里,何振的身子嵌进沙发,侧脸在灯光闪耀下时明时暗,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还是那两条修长有力的双腿,季莱不禁想到动物世界里的猎豹,四肢发达,善于奔跑。
从动物到人,何振身上同样有股难以驯服的野性,季莱不知道周平堉为什么把何振拉来,虽然起因源自她一次心软的相救,但没想到际会如此延展,让她紧张,局促,继而抗拒。
郭冬冬越过周平堉对季莱大喊:“我给你发了好多信息,你都不回我!”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来干嘛?”
“竟然知道我休息?你是关心我啊还是特意躲着我?”
季莱别过脸去,“听别人说的。”
“东哥送的酒。”郭冬冬把酒放下,“今天你们这桌我买单,随便喝!”
“不用了,谢谢。”
“你在床上可没跟我见外。”
这种事拿到面上聊摆明了不想让季莱舒坦,况且还有何振这个外人在......季莱咬咬牙尽力忍着,只想让郭冬冬快点滚。
没等周平堉说什么,一边的何振往左挪了挪,扬起手臂碰到季莱的头,她看过去,何振挑挑眉,对视一秒后默契说来就来,季莱鬼使神差地身子前倾,何振手臂落下将她肩膀搂住。
虽然配合了何振的动作,但季莱心里直打鼓,刚才在下面两人说话每一句都带刺,她不太相信何振会站在她这边。
郭冬冬还想往前,何振抬腿踩着茶几一角,犹如一道闸门拦住他的去路,再加上警告的眼神,郭冬冬进退两难,力量对比在心里兜了一圈,最后只能退回去,挑软柿子捏。
“新男友吗?你才跟我分手两天,他妈的劈腿是不是?!”
季莱没否认,何振的目的就是让他误会。
郭冬冬貌似看出点什么,转向何振,“演戏呢吧?你俩好像不太熟。”
“怎么算熟?”何振笑了声,“在这做不合适吧?”
看着他笑,周平堉竟感觉有点发毛......
郭冬冬回呛,“有本事就做啊!正好想看片了!”
搭着季莱肩膀的手攥成拳头,她清晰听见骨节因用力而发出的嘎吱声响。
女人第六感提醒季莱,何振很不爽,她转头在何振耳旁小声说:“别打架,我单位那边不行。”
拳头松开,手掌覆在季莱肩膀,何振看着郭冬冬,嘴角依然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郭冬冬了然这男的不是善茬,他骂了一声转头离开,一眼都不愿多看,何振挑准时机撤身,和季莱拉开距离。
另一边看戏的周平堉瞪圆双眼,仿佛还在沉浸,季莱回瞪过去,“看什么?一点忙帮不上。”
“你不喜欢帅的吗?我出手哪有何振有说服力。”
周平堉说完拿起桌上酒,一人分一瓶,给何振的时候他说:“谢你英雄救美。”
“客气。”
酒瓶相碰,两人同时看向季莱,她懒得跟周平堉再掰扯,也拿起酒跟着喝。
一口酒下肚,季莱说:“谢谢。”
声音不大,但何振肯定听到了。
说完谢,紧接着季莱又说了句煞风景的话,“不过何耀的事我还会找你。”
嘴边酒杯拿走,快节奏的音乐扰乱心神,何振一时想不出什么让她死心,只能以牙还牙,“顾好你自己吧。”
“我怎么......”
话问一半季莱就后悔了。
何振向她那边歪头,低声说:“你那位小男朋友不像省油的灯。”
“前男友。”季莱纠正。
“季警官的感情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
主语突然换成“季警官”,摆明故意。
刚才还替她解围,现在又冷嘲热讽上了?
“何振,你女朋友多大?那天见一面看着挺小的。”
何振的视线从季莱转向周平堉,“二十二。”
说完又补一句,“她不是我女朋友,是店里前台。”
“啊...误会了。”周平堉暗想,这小子当时竟然没直接否认,挺给姑娘面子啊。
“莱莱现在单身了,有好的你帮着介绍介绍。”
何振似笑非笑,“她不缺人追吧。”
刚才的郭冬冬就是最好的证明,分手了还对季莱念念不忘。
何振喝口酒,说:“要不你在我兄弟里选一个?”
季莱哼了声,“你很闲吗?”
“这点时间还有。”
“谢谢您祖宗八辈。”
“不客气。”
周平堉在旁边看两人拌嘴一直笑,季莱用力踢他一脚,“酒不够喝吗?能不能把嘴闭上?”
“闭嘴还怎么喝酒?”
季莱急了,随手抓起酒瓶要丢,被何振一把捏住手腕。
另一边周平堉像个弹簧似的飞快弹起来,季莱说:“我还真能用酒瓶砸你不成?”
周平堉极其夸张地抹了一把额头,“别人不会,你不一定。”
“......”
他对何振说:“看到了吧?一点亏不吃,就这拳脚功夫还没使呢,哪个男的不怕她?”
因为职业性质季莱确实会两下子,但跟公安系统的警察没法比。
何振笑了声,“防御是本能,你会让自己吃亏吗?”
周平堉点点头,“看出来了,你俩一伙的。”
这时邻桌卡台一个女孩儿走过来坐到何振身边,“帅哥,方便留个电话吗?”
季莱和周平堉不约而同低头,假装不存在。
何振指向季莱,“要不你先问问我女朋友?”
挡枪的事他刚干过,得心应手。
季莱抬头,满眼懵逼,女孩儿冲她尴尬一笑,端着酒杯立马走了。
一晚上净顾着看戏的周平堉还不忘点评,“你俩玩挺好啊。”
季莱怕他下面的话不着调,拿颗葡萄塞他嘴里。
入夜,花田酒吧喧闹声渐上,喝着喝着周平堉换到何振身边,他没少打听何振的事,只是问归问,何振正经回答的没几个,甚至还反过来套周平堉的话,季莱在一旁听着,几次差点笑出声。
在酒吧待到凌晨一点,何振趁着上洗手间偷偷把单买了,周平堉要把钱扫给他,他没让,争来争去,最后何振说下次喝酒换周平堉请,这才消停。
直到离开前何振都没回朋友那,而是一直坐在他们这桌,季莱不清楚他是不想走还是被周平堉拉着不好意思走。
中间东哥抽空过来一次,放下送的果盘,顺着何振的高个子从头捋到脚,问:“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啊!莱莱男朋友吗?”
何振摇头,“不是。”
东哥笑得意味深长,季莱赶忙往旁边挪了挪,用实际行动避嫌。
“你是模特吗?”
何振再次摇头。
“我寻思你要是模特,我可以给你介绍活。”
“谢谢东哥,等哪天改行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你。”
聊得跟真事儿一样......
散场后季莱在花田门口搜罗一圈,找了个目测靠谱的代驾,按照路程远近最先送她回去。
周平堉喝得醉醺醺,搭着何振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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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称兄道弟,“振哥,坐我车走,咱俩顺路。”
说完把他拉上车,代驾见车门关上直接开走,好像犹豫一秒都有失职业操守......
今晚季莱喝得不算多,可被风一吹有点迷糊,下车的时候踉跄两步,撞到车门。
“我送你。”何振跟着下车,回头对代驾说:“麻烦你把我朋友送回去,车是他的。”
周平堉睡得昏天暗地,死猪一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
季莱刚要拒绝,只见何振关上车门,代驾又倏地开走了,分秒必争。
“要我背你吗?”
酒后的话真真假假,季莱不知道他真心还是假意,“你回家吧,我没事。”
何振上前扯住季莱胳膊,“送完你我再走。”
“不用!”季莱甩手,下一秒却跌进何振怀里,被他下意识搂住。
嘴上说不,身体却......季莱有口说不清,加上脑袋迷糊,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何振带出好几米了。
季莱看他,“你怎么没醉?”
三个人一起喝酒,其中两个都迷糊了,唯独何振清醒,甚至面不改色。
“我酒量还行。”
“我不能喝。”
“看出来了。”
呃......
走到季莱家楼下,她说:“就到这吧,我自己上楼。”
“确定?”
“嗯。”
何振松手,季莱晃悠一下又被他扶住。
“稍等。”
何振解开衬衫脱下来围在季莱腰间,袖子打结系紧,下一秒季莱只觉身子一轻双脚腾空,周围一切尽在眼下。
“搂住,掉下去我不管。”
趴在何振背上的季莱闻话收紧胳膊,环住他脖颈的瞬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像香水,应该是洗发露的味道。
“我重吗?”
喝了酒的季莱像变了个人,语气软塌塌,跟受潮的纸巾一样。
“不重,九十二?”
季莱一愣,“你是电子秤变的吗?这么准!”
何振笑了声,“猜的。”
季莱凑近,在他耳边小声说:“看来你背过不少姑娘。”
嘴唇划过他的耳朵,气息像一根羽毛轻轻划动,他忽然刹住脚,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季莱明知故问。
“没什么。”
何振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大而稳,西悬的月亮皎洁清凉,陪着地上的人走了一段又一段。
爬到六楼,何振对背上的人说:“到了。”
没回应。
他耸耸肩膀,“季莱?”
“嗯。”
得到回应,何振慢慢将季莱放下,摊手说:“钥匙。”
季莱从包里掏出来,他接过拧开房门,解开系在季莱腰间的衣服把她推进去,钥匙塞她手里,“早点休息。”
“谢谢。”
“你救过我,就当还人情了。”
门“砰”地关上,季莱侧耳去听,直到脚步声消失她才慢慢走到沙发一头栽下,手捂住胸口,但心脏仍“咚咚”跳得厉害。
因为喝酒吗?还是因为别的?
楼道里,何振掏出一根烟点着,边抽边往楼下走,声控灯有节奏地亮起,直到一楼。
推开单元门,夜风扑面吹弯了烟雾,何振感觉无比清醒,今晚在花田跟季莱说话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久远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涌出来,一闪而过,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因为这个画面何振罕见走进陌生圈子,还顺带管了一桩闲事,他明知道这个女人刚跟男朋友分手,面对她酒后不知几分真心的撩拨本应反感才对,可他并没有。
妈的,反常。
8. 第八章
周日的未管所门口,孙建平和同事将一名少年犯送到车上,几人行色匆匆,看样子很焦急。
两小时后季莱接到孙建平电话,他简单说了下情况,因病送出去的少年犯叫“何耀”,怕犯人在医院有什么情绪波动,想让季莱帮忙开导开导,一般情况下,单位里的犯人对她这个女狱警相对没那么多防备,有什么事更愿意跟她说。
季莱原本对这个叫“何耀”的小男生并不熟悉,队里犯人多,根本认不过来,但最近和他哥有过两次接触,季莱没法忽略。
接到电话后她火速赶往省监狱管理局总医院,在三楼病房门口见到孙建平。
“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急性阑尾炎,不是啥大病。”
“家属来了吗?”季莱左右看看。
“通知了。”
“他哥怎么说?”
孙建平叹口气,“说来,但我感觉不一定。”
“我去看看。”
打开房门,季莱见何耀躺在床上,麻药劲没过,还在睡,季莱又把门悄悄关上,问孙建平:“午饭没吃吧?我出去给你们买点。”
“我去,你在这。”
季莱拦住他,“等着吧。”
医院附近有很多小吃店,味道算不上好,但量大管饱,季莱外带了两碗牛肉面,又买了一些凉拌菜,还有三杯咖啡准备下午提神醒脑用。
回到医院,孙建平和同事找地方吃饭,何耀已经醒了,季莱进屋看他。
开门声引得何耀抬眼,季莱走到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何耀直接忽略她的关心,“我要见我哥。”
他眼神坚定,好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视线落下,季莱看见何耀一只手被铐在床头栏杆上,手术已经做完了,护士刚给他挂了输液。
“我们已经通知家属了。”
“我哥来吗?”
季莱不确定,也不想骗他,实话实说:“他电话里答应过来。”
“你的意思还有可能不来是吧?”
“我不知道,但不管他来不来你都需要静养,毕竟身体是自己的,等出狱后还有大把人生要过。”
何耀闭上眼睛,“哪来的大把人生?我感觉我活不到出狱了。”
小小年纪厌世味还挺重......
病房的消毒水味道比季莱家里用的浓很多,有点冲鼻,她起身去窗口。
窗台外沿堆了几团柳絮,裹着灰尘,柳絮虽然乱飞,但也飞不了多久,几场大风后会彻底消失,转而万物新绿。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有人开门,季莱转头看向门口,孙建平带了一个男人进来,而这个人与刚才她脑子里蹦出的人影完全重合。
何振走到病床前,问:“怎么了?”
语气冷漠,谁都听得出。
何耀猛地从床上挣扎起来,输液线被拉过去,他看向孙建平,“报告!我能跟我哥单独说会儿话吗?”
“咣当!”一声,阵风把窗户吹开,那几人齐齐转头。
“不行。”季莱边说边向病床走去。
何振没想到会在这见到季莱,有点惊讶,眼神短暂流露后又回归如常。
孙建平拉过床边圆凳给何振,“这是规定,请家属理解,坐下聊。”
何振没动,站在那像棵笔直的杨树,他穿了一身黑,黑色衬衫塞进黑色西裤,衬得两条腿格外修长,季莱见他几次虽然穿的衣服样式不同,但颜色大差不差,很难看到鲜艳的色彩。
走到何振身边,季莱说:“何耀刚做完手术,你得跟他好好聊聊,因为你不来探监的事他在监狱闹了好几次,这种表现根本没法减刑,我们能做的心理疏导有限,还要靠你们家属配合。”
话说得相当官方,足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何振明显感觉季莱不想让同事知道他俩认识,否则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坐到圆凳上,两腿自然岔开,低着头不看何耀。
“哥......”
“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听到久违的关心,何耀笑笑,“不疼。”
语气比以往欢快许多,他又说:“哥,你瘦了,店里忙吗?”
何振抬头,看着何耀的眼神很复杂,“你安心养病,以后别让监狱给我打电话,我很忙。”
话听到这,季莱和孙建平相互交换眼神,他挤挤眼睛,貌似知道什么内情。
何振站起来,何耀见状一把抓住他,“哥,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音量忽然抬高,而且抖得厉害。
“法院都判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何耀的手微微发抖,骨节泛白,抓得更紧了,“哥,曲芸那天喝醉了来家里找你,我说你搬出去住了,可她不信非要往里闯,我他妈要是骗你不得好死!”
何振直视着何耀的眼睛,“你的意思是你没和曲芸发生关系对吗?她的伤不是你造成的对吗?”
字字如锥往何耀心头扎,他松开何振胳膊,沉默片刻,又辩解说:“是曲芸主动过来勾引我,要不是你不碰她,她怎么会饥渴到那个份儿上。”
何振挑着嘴角,不说话,但并没有把目光从何耀身上挪开。
“我戳到你痛处了?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够了!”何振怒喝一声。
孙建平没法再置之不理,他快步上前,说:“这位家属怎么回事啊?你弟刚做过手术,不是伤风小感冒,懂吗?!”
季莱拉何耀躺下,“别动,回血了。”
她又看向何振,“找你来是为了解决问题,别激化矛盾,如果没什么要说的就走吧,等他恢复几天我们带他回去。”
在以往季莱对犯人进行心理辅导的过程中,了解到很多少年犯都拥有不幸的原生家庭,这也是他们犯罪的一部分诱因,有的父母离异,有的则被父母遗弃,得不到爱便不会施予爱,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令人唏嘘......
不过也有天生的坏种,只是占比少。
何振挺直身子,刚才急喘的气息平复了些,目光从季莱脸上掠过,“麻烦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任凭何耀在身后怎么叫都没停脚。
病房门被站在外边的同事关上,屋里又回归安静,输液袋还剩下三分之一,正缓缓向下流淌。
季莱看着何耀,他紧咬的嘴唇上有水珠划过,哭了?
“都不信我,他妈的都不信我!”
何耀躺在病床上,手捂眼睛,无声呜咽。
孙建平招呼季莱,“走,去抽根烟。”
“噢。”
季莱跟孙建平走去楼道,他从警服口袋掏出烟盒,一人一根点着。
“这回见识了吧?”
“什么?”
“他哥不来看他是有原因的。”
季莱轻轻吸了口烟,问:“何耀家里什么情况?”
“你知道何耀是犯什么罪进来的吧?”
季莱点点头,“当然知道,强/奸。”
“那你知道他强/奸的对象是谁吗?”
孙建平不止问一个名字那么简单,季莱清楚,他马上给出答案,“那女孩儿叫曲芸。”
刚才何耀跟何振在病房说话时也提过这个名字。
“如果没发生那件事的话,曲芸说不定会成为何耀的大嫂。”
季莱猛地抬头,惊诧写了满脸。
“也就是说,曲芸可能是何振的女朋友,或者人俩你有情我有意,你说何振会给何耀好脸色吗?今天能来看他已经不错了。”
季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没想到他们亲兄弟之间竟然还有这种纠葛,怪不得......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孙建平说:“我哥有空会跟我讲讲他办完的案子,这个虽说是一般案件,但谁让何耀关咱们单位了,所以印象比较深。”
“为什么何耀觉得自己那么冤?”
“害,这种事怎么界定?”孙建平有些无奈,“何耀说曲芸是自愿的,曲芸说何耀是强/奸,各执一词,但事发后曲芸就报警了,证据摆在那,何耀没法抵赖。”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猫叫,撕心裂肺。
孙建平抻长脖子向窗外望,“春天不是都快过去了吗?怎么还发/春呢?”
季莱在想别的事,回得敷衍,“谁知道呢。”
......
从医院出来,地面湿了一层,雨不知从什么时候下的,现在也没停,潮湿的空气附着万物,连人都变得沉重起来。
季莱回家后什么也没吃,雨水是天然白噪音,让她忍不住犯困,躺床上没几分钟便睡着了,白日梦冗长纷杂,那个男人再次造访,和她在眩晕的路灯下接吻,纠缠个没完没了......
下午三点钟,季莱睡醒后从床上懒懒爬起,光脚走到窗前向下望,小区到处都是积水,一滩一滩,深浅不一,有几个邻居出去买菜回来,手里拎着购物袋,边走边聊家长里短。
季莱在这市井气十足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她转身走到厨房。
吃点什么呢?冰箱还有菜吗?
季莱平时不做饭,只有一个炒锅和一个奶锅,几副碗筷崭新发亮,那晚给何振煮的面条是她家今年第一次开火。
之前陈晖荣女士没搬去花城的时候每周会过来一两次,给季莱带点吃的喝的,或者到家里现做,季莱习惯并安于这样的生活,每次听到楼道里响起缓慢而有节奏的上楼声她就知道有位仙女从天而降了,无所不能,不知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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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莱的亲姐叫“季安”,十年前跑去花城工作,季莱一度怀疑季安是被男朋友拐去的,因为没过多久便告诉季莱她交了一个同样从滨城过去的男朋友,三年后登记结婚,去年生了一个和季安一模一样的女儿,性格却说很像小姨,非常难搞,姥姥不得不亲自出马过去帮忙照顾。
现在季莱的一日三餐除了在单位吃食堂就是在外面对付一口,偶尔周平堉和阿青会带她改善伙食,相当于间歇性代替“仙女”的角色。
......
在季莱为晚饭吃什么发愁的时候,距离她家十公里外的陈华律师事务所,何振已经在会客室坐了将近一小时。
面前茶水喝了三杯,利用这段时间他把整个事件从头到尾缕了一遍,试图找出有哪些疏漏的地方。
因为一场变故,何振没念完大学,对于法律这块虽谈不上法盲,但专业性的东西毕竟不如律师。
第四杯茶喝到一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何振忙起身走过去迎,“陈律师您好!”
“何振是吧?不好意思,刚才接待一个客户所以来晚了,见谅。”
何振和陈律师相互握手,还不忘客气地回一句:“没有没有,知道您忙。”
“坐吧。”
“好。”
陈律师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抬手松了两下领带,说:“柳成大概把事情跟我讲了,他让我找你细谈。”
柳成就是何振代管理的洗车行和租车公司两家店的老板,何振平时都叫他“成哥。”
“嗯,他现在在成都,要下周二才回来。”
“柳总大忙人。”
何振笑笑,开始言归正传,说:“事情是这样的,这个月十号,有一个叫“邓利强”的人来我们店租了一辆宝马,租期为十天,这辆车是成哥一个朋友放我们店里的,刚买没多久,按照现在的市值怎么也要五十万到六十万之间,可是租出去没两天,邓利强来电话说车在高速上自燃了,我当时叫他把车拖回来,如果走法律程序的话不是要鉴定车自燃的原因嘛。”
陈华提出疑问,“他有没有说因为什么自燃?”
何振摇摇头,“他说开着开着就着火了,灭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他答应把剩下的车体拖回来,现在不认账了,还到店里偷走了租车合同。”
陈律师听到这里皱了下眉,何振的心也跟着一沉。
“租车合同很重要,你们店里有监控吧?”
“有是有,可是之前坏了几天,很不巧正是邓利强来租车的时间段,不过您放心,租车合同被我弄回来了。”
“弄回来了?”
陈律师视线流转,落在何振脖颈贴着创可贴的地方,看来弄回来的过程并不容易......
陈律师没有细究,说:“有合同就好办了,起诉让他们赔偿呗。”
“不急,可以缓缓办,车晚还一天就得多交一天费用,既然他们小人,我们没必要做君子。”
陈律师不解,“你不会想以没还车的名义起诉他们吧?”
何振点点头,“是个好主意。”
陈律师向后靠在椅背上,脚尖有节奏地翘着,像在思考。
半晌,思考结束,陈律师说:“我觉得你的想法有点冒险,第一,你得确定你拿回的租车合同有百分百的真实性;第二,邓利强有没有和你们单独聊过整个事件,如果他偷偷录音或者录像的话,反而会倒打一耙,原本占优势的事情也会变成劣势;第三,如果官司打赢了,那么就不仅仅是赔车这么简单,还要赔偿“没还车”期间的租车费用和违约金,动辄大几十万,你不怕他们狗急跳墙报复吗?”
到底是律师,三言两语就点明了要害。
何振调整下坐姿,清清嗓子,“你说的这些我清楚,之前这件事是店里一个同事处理的,我拿回的租车合同肯定是真的,但有没有录音,我现在不确定。”
陈律师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听何振说完,他把本子一合,说:“你回去再好好想一下,我的建议是保守起诉,如果车子自燃不是咱们的问题,那么赢的几率很大,如果按照没还车来起诉,就要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还有。”陈律师稍做停顿,“你应该听说过,我当律师七年了,从不接没有把握的案子,这就是我这个事务所至今门庭若市的原因,顾客一向看口碑的,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陈律师的话并没有让何振感到不舒服,他在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知“在商言商”的道理,对于律师来说,维持好的声誉才会......说得俗气一点就是“财源广进!”
“那先这样,陈律师,我回去跟成哥商量一下,再联系你。”
“好,慢走。”
陈律师起身把何振送到门外。
9. 第九章
从律所回来何振推开租车公司的门便闻到一股香水味,很浓,不用问就知道是毛毛喷的,他喜欢香水,不追求味道,只追求浓郁,一如他低级且乱糟的品味。
毛毛年纪不大,二十三,高中毕业后在社会上瞎混,未婚先孕弄出个孩子,婚礼和登记都很匆忙,有了孩子后他姐怕他还不收心,特意把他弄到店里让何振管着点,但何振只给他看店的活,私下和朋友吃饭或者出去玩基本不带他。
虽然只是看店,工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毛毛也看不明白,日常口头禅就两句,一句是“我问振哥吧”,另一句是“你问振哥吧”,颠来倒去的说。
“振哥,中午曲芸过来找你了。”
“干嘛?”
毛毛嗤笑一声,“她能有什么事啊,想你呗,日思夜想睡不着觉。”
何振点根烟坐下,脑子有点乱,最近半年发生的事多得像毛线,剪不断理还乱,何耀和曲芸让他心情烦闷了几个月,现在又冒出个邓利强......
烟刚抽两口,有人上楼来,是在洗车行做前台的小希,大名柳希,她喜欢何振身边所有人都知道,根本不藏着掖着,对外还总称自己是何振女朋友,说得次数多了,何振实在懒得解释,而且她也是柳成家的亲戚,关系户惹不起。
小希进屋双手叉腰,“振哥,曲芸干嘛又找你?”
何振咬着烟摇头。
“少抽点吧。”
小希说话上手抢走何振的烟,他眼皮微抬,冷眼让小希发怯,她赶忙又给烟还回去。
毛毛露出和刚才一样的笑,说:“小希,你要是追我我肯定答应,振哥就算了吧,你俩实在不合适。”
一个是老板的妻弟,一个是老板亲戚家的女儿,只有表面上论的辈分,没什么感情可言,小希大毛毛两岁,但毛毛从来不叫她姐,平时两人爱拌嘴,像小孩儿过家家一样。
毛毛的话让小希有些下不来台,她顶着脸上红晕冲毛毛大喊:“我就算一辈子单身也不会跟你在一起,死了这条心吧!”
毛毛不急不恼,“你有这种心态就对了嘛,振哥对你也一样。”
小希回怼他,“怪不得每次打游戏都输呢,人品不行。”
何振被拌嘴声吵得脑仁疼,起身去隔壁台球室。
出门碰见负责修车的田师傅,他坐在台阶上,掏出烟盒想抽烟,可烟盒打开空空如也,里面只剩一支打火机。
“哪个小兔崽子又偷我烟?”他自言自语。
何振掏出烟给他,田师傅扭头看是何振,笑着接过去,“回来啦?”
“嗯。”
“这么瘦,多吃点饭。”
可能因为年纪大的缘故,田师傅热衷关心身边每个人的健康状态,谁熬夜谁早睡他一眼便能看出来。
何振点头,“我多吃点饭,您少抽点烟。”
互相监督。
......
肖锋正在前台玩游戏,何振进屋敲敲电脑,说:“给我泡个面。”
他放下鼠标站起来,“上哪了?无精打采的。”
“泡好叫我。”
“别吃泡面了,再等一会儿我就做饭了。”
何振摆摆手,拐弯往二楼走去。
二楼有个隔间,不回家的时候何振就在那对付一宿,隔间十几平,只放了一张床,一个两座的沙发,还有一个圆桌,这些东西都是肖锋从二手市场淘的,凑合能用,就拿床来说吧,长度将就够,放上枕头后何振的脚经常伸到外面。
进屋躺到床上,他佝偻着身子一动不想动,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肖锋开门进来,把泡面放到茶几上。
“振哥,吃饭。”
相比困何振更饿,他翻身下床坐到沙发上,肖锋也坐下来,“有啥事你跟别人不能说,跟我还不能说吗?”
搅泡面的叉子一顿。
肖锋从腰间掏出一根马可波罗肠放在泡面旁边,“加餐,这小桶女的都吃不饱,你每次就吃一桶能顶多长时间?”
何振拿起火腿肠刚要用嘴咬,想起什么转头看着肖锋:“你从哪掏出来的?”
肖锋指指裤腰带,笑着说:“这叫仗剑走天涯。”
何振白他一眼,问:“曲芸是不是来过了?”
“啊?啊......”
果然这几家店什么事都瞒不过何振,小兄弟一个比一个嘴快。
“曲芸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她来看看,我说你去花城出差了,要在那边待半个月,暂时给糊弄走了。”
出事后何振给周家送了一笔钱,曲芸不要,但她爸妈收了,曲芸跟他们怄气,休学在家闷了一段时间后才联系何振,她大骂何振没良心,要是答应跟她在一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所以在曲芸的意识里何家两兄弟都有罪,但她对何振有感情,又爱又恨相互交织,折磨自己不够,也不想让何振好过。
身边人除了肖锋谁都不敢提这件事,何振今天不想聊她,回应刚才肖锋进屋时说的话,“偷合同的人的确是邓利强那边的,租给他那辆车自燃了,他为了不赔钱,想出偷合同这一招。”
肖锋坐直,“怎么会自燃呢?这么大事你不跟我说!”
“现在不知道车在哪,也不知道自燃原因。”
肖锋偷偷看向何振脖颈,伤口好得差不多了,没再贴创可贴,但疤痕明显,估计怎么也得几个伏天能淡掉。
“别看了,没事。”
吃完肠,何振撕开盖子开始吃泡面。
“从出事到现在邓利强联系过你吗?”
“打了个电话,告诉我车自燃了,我让他把车体拖回来,该赔多少赔多少,之后合同就被偷了。”
肖锋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你怎么知道合同在邓利强家?”
“猜的,碰运气。”
“那邓利强家的真实地址不可能写进合同里吧?”
“之前他来的时候闲聊天,说过他总去一家面馆吃面,全市就一家,很好找,我从那跟他一路到家,后来趁他不在,去他家把合同拿回来了。”
肖锋:“合同一丢,他们肯定第一个怀疑你。”
何振笑了声,很无奈。
这份无奈听得肖锋肩膀一沉,他靠着沙发,说:“实在不行起诉吧,毕竟租车公司不是咱们自己的买卖,走正常程序,怎么判怎么了事。”
“嗯,成哥介绍了一个律师,我今天去见了。”
“律师怎么说?”
“还没最后定,有消息告诉你,这件事仅限你我知道,别说漏嘴。”
“放心。”
台球厅算是何振跟肖锋合伙开的,三七分钱,大头在何振那,本来他完全可以自己开,但刚好肖锋没事做,何振就拉他过来。
上学时候肖锋不爱学习,但神奇的是各科老师都挺喜欢他,究其原因是他脑子活泛,性格也好,谁都能和他开几句玩笑,他从来不急恼,跟店里客人处得像朋友似的,再有租车洗车那边忙的时候他也能帮忙,而且做得一手好菜,有他在,何振省心不少。
“对了,小耀怎么样?他都开始服刑了怎么还有警察找你啊?”
“季警官是未管所的狱警。”
“狱警也有女的?”
何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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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哼一声,“她不就是吗?”
“小耀没惹事吧?”
何振端起泡面桶喝了一口汤,“没事。”
声音闷在桶里,含糊不清。
肖锋回忆季莱的模样,说:“我看你跟人家说话的时候板着脸,这不行,你得跟她搞好关系,小耀在里面多少能受点照顾。”
板着脸?有吗?
“她找我是想让我去探监。”
“什么时候?我可以去吗?”
这回真板脸了,“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肖锋知道何振还在怪何耀,那件事换了谁也没法轻易解开心结,他说:“不去就不去吧,你请那个狱警吃顿饭,找个贵点的饭店,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你长这么帅,她不能拒绝。”
“季警官......和普通女孩不太一样。”
肖锋好奇,“怎么不一样?”
何振眼神波动,“说不好。”
可能因为狱警和家属的对立身份,何振跟她接触这几次,只有第一次那晚才像真实的她,其余时间则在装假......
但装假本身没错,毕竟这个世界得益于“假”才变得缤纷,谁都有一副面具,戴久了甚至自己也分辨不清。
“别管有啥不一样,你听我的,请人家吃顿饭或者送个礼物,你要不想去我可以去。”
何振毫不留情戳穿,“你的目的是吃饭吗?”
“我......我是长得不行,但我脾气好啊,还会做饭,野生二级厨师。”
肖锋伸手,做了个夸张的颠勺动作,何振被“野生二级厨师”逗笑,但笑得很短。
“你要觉得我不行就让福禄去,他长得比你帅。”
何振皱眉,肖锋以为他不服,“男人过了二十五就下坡了,福禄才二十二,年龄有优势。”
何振叹口气,言归正传,“别惹她,回头不好收场。”
“她看着倒一点也不像警察,哎,流年不利,实在不行找人算算吧,我认识一个大姨,贼神......她给我算过,说我还有三十年大运。”
三十年大运的事人尽皆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何振没听他的,“不顺是常态,太顺了反而要警惕。”
看来不用找大姨了,肖锋起身,“你吃吧,我下去盯着,桌都开了,今天人多。”
“嗯。”
门关上,何振几口吃完泡面,又灌了半瓶矿泉水,勉强吃个半饱。
躺回床上,顶棚的墙皮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起伏不平,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最后干脆起来,拿上车钥匙下楼。
......
二楼除了隔间以外还有几个包房,一般给常来的、消费多的客户,一楼是散台,还有个半地下,用来堆放杂物,也是肖锋做饭的厨房,偶尔还能给打台球的人做个速食,多赚点是点。
在一楼没找到肖锋,何振又去地下室,看见他身系一条新的格纹围裙,吹着不着调的口哨在摘菜。
走近,何振问:“晚上做什么?”
肖锋转头,手捏一把芹菜,“没睡觉啊?晚上凉拌芹菜花生米,水煮肉片,还有一个黄瓜炒蛋。”
“不错。”
见何振手里拿着车钥匙,肖锋问:“又要出去?不吃饭啊?”
“嗯,有点事,吃饭别等我。”
“需要我跟你去不?”
“不用。”
肖锋知道何振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他挥舞几下芹菜梗,“有情况打电话,我火速赶到!”
从楼梯口传来沉闷的回话,“知道了。”
10. 第十章
在沙发换了八百个姿势季莱终于把电影看完,剧情没什么新意,中规中矩,扭头望向窗外,此时已近黄昏时分,雨已经停了,虽然还阴着,但天边缝隙弥漫着霞光,空气也很清新,不出去溜达一圈可惜了。
说走就走,季莱抻个懒腰,起身拿上钥匙下楼。
小区里有好几颗白玉兰树,季莱从一颗旁边走过,不小心刮到枝杈,雨滴打在衣襟上,她没在意,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朵掉落的白玉兰。
这会儿出来散步的多是老年人,带着小孩儿或者小狗,季莱觉得吵,每次都去小区外的公园,人不多,比较分散,偶尔还能看到跑步的年轻人。
距离公园入口百十来米有个人工湖,季莱在湖边聊赖地转了一圈,天又开始飘雨点,淅淅沥沥,她不想搞什么雨中散步的浪漫,赶忙到凉亭躲避。
耳边不时能听到几声黑天鹅的叫声,季莱抬头望过去,公园管理人员正拿着一根长棍把它俩往窝里赶,这是一项技术活,季莱曾在自家阳台看过那人手持棍子挥舞了近半小时才成功。
这时一位牵着雪纳瑞的阿姨匆匆跑过来,雪纳瑞为了跟上阿姨的步伐跑得像只脱缰的小马,到凉亭后阿姨坐到季莱身边,看来也是避雨的,雪纳瑞不认生,在季莱腿边来回贴,阿姨把小家伙往回叫,可它全然不顾,季莱今天心情还行,伸手摸它脑袋,回应互动。
“它叫什么?”季莱问。
“溜溜。”
见季莱有点蒙,阿姨笑着解释说:“不爱在家呆,就喜欢在外面溜达,所以叫溜溜。”
还挺顺口。
季莱与雪纳瑞玩得兴起,浑然未觉路边一个人正盯着她看。
雨刷器不停摆动的画面之后是何振扭头望向窗外的脸,他看着季莱用钥匙逗小狗玩,刷了红漆的凉亭和她的绿色长裙对比鲜明,头发披散着,脸上表情不可见。
他来干什么?为什么来?
何振猛地意识到问题所在,却给不出答案。
等玩得差不多了,季莱停下抚摸雪纳瑞的手,说:“我走了,byebye。”
阿姨抱起雪纳瑞,挥舞爪子跟她道别。
从凉亭出来走到路边,忽然平地一声雷,震得季莱一哆嗦,还没反应过来,大颗雨点瞬间浇在身上,她抬脚刚要跑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季莱!”
一个急刹,季莱闻声转头看见一辆车,而叫她的人竟然是何振。
他一只手伸出车窗,冲季莱勾勾食指。
季莱怔在原地,她停了脚步,雨不会停,几秒钟的功夫就被浇湿了。
何振见她这样又喊:“愣什么?上车!”
季莱在雨中感受到的不止是湿气,还有一种危险的自由。
强烈逼人。
大雨不允许季莱乱想和犹豫,她小跑过去坐进副驾驶,车窗摇上,车里瞬间安静的只剩下喘息声。
何振从扶手箱拿出一包纸巾甩过去。
“谢谢。”
季莱简单擦了几下,雨水让裙子布料变软,里面的胸衣轮廓若隐若现。
何振收回目光,眼前雾蒙一片。
这破天真他妈闷......
纸巾用力捏瘪,季莱问:“找我有事吗?”
何振一时语塞,“手里拿的什么?”
季莱低头,“花。”
不知不觉竟然拿了一路。
“什么花?”
“白玉兰。”
何振觉得眼熟,“你家小区是不是有?我好像见过。”
“嗯。”
花被季莱随手放到一边,看着被大雨模糊的车窗,她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想问你弟的情况?你走之后他一直输液,有同事在医院看着呢。”
何振没接话,方才的恣意消失不见。
季莱又说:“你要是真担心,明天上班我再帮你问问。”
真担心?何振精准捕捉“真”这个字,也对,他在医院的态度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确实和担心不挂钩。
“我找你不是这事。”
季莱转头看向何振,目光撞上。
不知是不是雨天的缘故,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好似附着地面,随时会往下坠。
“抽烟吗?”
何振从烟盒拽出两根烟,手指擎在半空中,等待季莱回应。
她抽过去一根叼在嘴里,“火机。”
何振又递过去,手指滑动,火苗窜出来映亮季莱的眼睛,打火机看着很廉价,声音也涩。
季莱把车窗按下来一点,烟雾顺势飘出去,“到底什么事?”
何振不能说没事,那样季莱肯定误会,索性顺着她的话承认,“嗯,问问何耀。”
“明天有消息告诉你。”
何振没说什么,把抽了三分之一的烟顺手扔出窗外,刚把车窗关上就听到季莱对他说教。
“下次丢垃圾箱。”
何振没听清,“你说什么?”
季莱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下次丢垃圾箱。”
话音刚落,何振推开车门,季莱透过密集的雨点看见何振弯腰捡起那支烟头向远处的垃圾箱走去。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浇得比季莱刚才还要惨,连睫毛上都挂着雨滴,他穿的白衬衫已经完全透了,胸前两点隐约可见。
这次换季莱扯纸巾给他,只是看过去的时候目光一下搁浅,何振不介意季莱的目光,任由她看。
“你傻吗?”
何振正擦额头,透过指缝望过去,“谁?”
“你。”
他把纸巾丢掉,“我怎么了?”
“傻吗?”季莱很无聊地又问了一遍。
这一来二去毫无营养的问句在两人之间自由切换。
何振笑笑,“是吧,小时候我妈经常这么说我。”
季莱也跟着笑了,气氛比刚才缓和不少。
“走吧。”
何振问:“去哪?”
“去我家换件衣服,这么湿容易感冒。”
“不急。”
谁急了?!!!
何振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说:“之前那件事,我觉得你对我有误会,我要解释一下。”
季莱抬眼看他,眼神略带慵懒,“哪件事?”
“你救我那晚,是他们先偷了我的东西,我只是去拿回来而已,至于我弟,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他必须为自己犯的罪买单,没人能救他。”
“你跟我说这些......”
“我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或许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
季莱无视他这句,继续把上一秒未完的话讲完:“你跟我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振长腿一伸蹬到刹车上,独特的低音如水汽一般弥散开来,“关系......以后说不定呢。”
想得还挺远,季莱失去耐心,“到底去不去?不去算了。”
......
五分钟后楼道里出现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季莱提着裙子走得很快,她听见何振清晰可闻的喘息声,像追赶一样,让她不得不加快脚步。
开锁进屋,季莱换好拖鞋往屋里走,身后的何振却一动不动。
“我上次来穿的是你脚上那双。”
季莱皱眉,不明白何振突如其来的一句是什么意思。
“还给我。”
“嗯?”
“鞋。”
季莱低头盯着自己脚上这双墨绿色拖鞋看了两秒,“这双小。”
何振不动。
“你哪来这么多事?!”
她踢脚把鞋甩过去,达成目的后何振心满意足地穿上鞋,“你不是处过男朋友吗?家里怎么没有大码拖鞋?”
“我从不带男朋友回家。”
何振没再说什么,直奔洗手间,尽管他只去过一次,却熟门熟路,洗完脸再出去的时候季莱已经换好衣服瘫在沙发上了,电视机开着,手里还攥着一个苹果。
何振走过去站在季莱面前,挡住她看向电视机的视线,“衣服呢?”
他说话解衬衫扣子,一边解一边盯着季莱,像在等她回应。
季莱把腿从茶几拿下来,刚起身,人一下定住。
不是,谁让你全脱的?
“上回那件衬衫就行。”何振说。
季莱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紧张感让她不知所措。
何振又叫了一声季莱名字,她回神把手中咬了两口的苹果扔过去,一声不吭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季莱却一动不动,像突然忘记应该干什么。
客厅响起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季莱这才慌忙把衣柜里挂的衣服扒拉一遍,找到衬衫后甩给何振,他换上,一颗一颗系扣子,比解的时候快多了。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季莱问。
一条黑绳下面挂着像是玉做的挂坠。
“这个。”何振捻起来,“玉观音。”
神灵之物,庇佑安康,他需要一点精神信仰来补给自己,无论它虚无与否。
“晚上吃饭了吗?”
季莱把目光从何振锁骨处移回来,“不饿。”
“我饿了。”
什么意思?又要蹭饭?
见季莱不搭茬,何振说:“要不你给我找点感冒药吧,刚才淋雨有点难受。”
季莱再次掏出医药箱,在里面翻了半天一粒感冒药没找到,“我去楼下买,家里没有了。”
何振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
季莱先一步换鞋,指着沙发对何振说:“坐那,有水果。”
说完推门出去,没拿伞,也没拿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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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振按照季莱的指示坐在沙发上开始啃苹果,刚才她咬了两口的那个,绿色果皮有点酸,他皱着眉头继续吃。
电视遥控器在手中快速按动,屏幕不停切换,好像什么节目都入不了他的眼。
“砰!”地一声,遥控器扔在茶几上,滑到边缘恰好停下来,他笑笑,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子。
没意思......无聊。
门口的可视对讲突然响起来,吓何振一跳,他起身走过去看见屏幕那边站着季莱,有风吹过来,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
何振盯着画面,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接,“季莱。”
“想吃什么?”
“随便,我不挑食。”
“馄钝行吗?”
“好啊!”
何振一点不客气。
一阵忙音,季莱那边挂断了。
何振攥着苹果站在阳台前,看着楼下季莱轻盈的背影,似有一股情愫盘旋上升,将他整颗心裹住。
......
雨后多云,天黑得也早。
何振一半身子窝进沙发,腿搭在茶几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墙上的钟表,已经过去半小时了,季莱还没回来。
视线落下,果盘一边放着季莱的手机,何振手指弹琴一样敲了下手机屏幕,竟然亮了。
没密码?出乎意料。
桌面是一张手机自带的壁纸,正看着,敲门声响起,何振手一抖,赶紧关掉手机。
门打开一小溜缝隙,有风刮进来,带着雨后轻薄的湿意,下一秒,何振看到季莱的脸。
“怎么才回来?迷路了?”
语气宛如他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在对女主人的晚归进行关切......
季莱低着头,嘴里含糊地“呜”了一声开门进屋,她把打包袋递给何振,说:“我家楼下那家馄钝店今天有事关门了,我去别的地方买的。”
何振瞄了一眼餐盒,上面写着店名,是个连锁品牌,貌似在哪见过。
他举起餐盒,问:“在客厅吃还是厨房?”
虽然只来过一次,但何振貌似已经对这个家很熟了,只是跟这个家的主人并不熟。
“放茶几。”
袋子放下,何振才看见还有一个白色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
季莱将抱枕扔到地上,坐在上面将餐盒依次打开,筷子递给何振一双,“吃吧。”
馄饨已经不烫了,吃着刚刚好,何振吃得比季莱快,就着馄饨汤吃了两粒感冒药。
他没看药名,也没看剂量,只是想着一般的药都是吃两粒左右,一个人生活久了,日子就这样混过。
“吃完了吗?”
听到季莱问,何振赶忙伸手去拿外卖袋,将餐盒和其他垃圾一起收进去。
她起身,说:“放那吧,你可以走了。”
何振抓着袋口的手一顿,刚才还一起吃馄饨呢,这就下逐客令了?
“走吧,以后别再来。”
“什么意思?”
“我是狱警,你是犯人家属,私下这样接触不好。”
何振直接戳穿,“那你让我上楼?还有之前你不也去找过我吗?”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回击,往季莱心上重锤。
“之前是我工作本职,刚才是我不太清醒。”
何振无奈地摸下额头,“我好像被你耍了。”
季莱发誓她绝无此意......
“我知道,我家的烂事早成了你们同事间的笑话,怎么想我无所谓,但是耍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季莱解释说:“我们偶尔会聊犯人的事,别人怎么想我不清楚,但我从来不拿谁的苦难当消遣,毕竟我也没好到哪去。”
何振站起来,和季莱面对面,“我以为一起喝过酒的关系应该算朋友。”
“你和我吗?”季莱视线放远,认真思考,“如果还能见面的话,我再告诉你。”
刚才咄咄逼人的何振忽然沉默,他一个字没再说,和季莱擦肩后换鞋离开。
防盗门“砰”地关上,将两人隔绝,不知怎么,季莱觉得这声音比她刚才直接逐客还要冷漠干脆。
窗外,树枝上有两只喜鹊互相追逐嬉戏,只是此时此刻喜鹊并没有带来好心情,季莱感觉胸口发闷,像乌云压顶,她不是有意赶走何振,恰恰相反,几次接触让她萌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以往认识的男人她可以轻易挑逗,在一起或者分手都掌控在她手里,但何振不一样。
如果细究的话,季莱承认对他有些生理上的喜欢,一些杂想,一些欲念,不管不顾地砸来,危险又不能自持......所以她选择测试,测试两人之间际会到底能有多深,如果再发生什么将两人拉到一起,那么她会毫不犹豫随命运奔走,不再踌躇不决。
11. 第十一章
之后几天季莱重复着上班下班,周平堉去北京出差了,他一不在季莱过得无比平静,只是食堂的饭依旧难吃,她去面包店买了几个面包带到单位,饿的时候拿面包顶一顶。
就在季莱以为她跟何振的这份际遇已到此为止时,天光又再一次亮起。
结束一晚夜班,季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熬夜后的补觉像坠入冰封深海,不知睡了多久,开门声将冰层震裂,美梦中断,季莱先是警觉一下,然后又躺回去。
肯定是周平堉无疑,外人只有他才有季莱家的、钥匙。
卧室门没关,周平堉见季莱裹得严实,这才走到门口,嚷道:“起床啊,哥哥带你出去玩!”
“......”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周平堉敲了几下门,一下比一下力道重。
“你是不是有病?!”季莱将被子盖过头顶,企图隔绝声音。
“我约了何振,咱们一起吃饭啊!”
何振?!
季莱拱拱身子,脑子里即刻闪现何振的脸,让她被动清醒。
何振怎么还来?明明那天把他赶走了......
从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两点?季莱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挂钟前顿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是下午两点,没错。
“去不去啊到底?”
季莱双手叉腰向后仰了仰头,吐出两个字,“不去。”
周平堉也不恼,灵活地掰了两下手指关节,在一起厮混十几年,早已掌握季莱的软肋,她最怕痒了。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季莱在他靠近前一秒飞速钻进洗手间,把门反锁。
周平堉耐着性子再请,“何振在下面等着呢,给个面子呗。”
季莱挤牙膏的手一顿,她和周平堉的确欠何振一顿酒,但前几天两人闹得不太愉快,何振也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会记仇......
“不去,你俩吃吧。”牙刷塞嘴里,季莱开始刷牙。
外面很快安静了,季莱侧耳细听,没听出什么猫腻,全当周平堉走了吧。
洗漱完又冲了个澡,等季莱关掉花洒听到有人说话,她裹好浴巾从卫生间出来立马感觉不对,气氛太诡异了。
周平堉跟何振并排坐在客厅沙发那,茶几上还放着半个西瓜,两人正拿勺挖着吃,季莱走到他们对面,一语不发。
最先抬起头的是何振,他看着季莱,视线停留不过一秒,但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浅绿色提花浴巾裹着季莱的身体,胸口深沟若隐若现,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滴水,白皙的皮肤衬得水珠更加晶莹,不过她手里还握着类似小型手电筒一样的东西。
何振把手里勺子递过去,问:“季警官要吃吗?”
“叫我季莱。”
何振还举着,固执地又问一次:“季莱,吃吗?”
“不吃,谢谢。”
周平堉按下何振抬起的胳膊,摇摇头说:“她不喜欢吃西瓜。”
“那喜欢吃什么?”
“她......”周平堉刚要回答被季莱打断。
“这又唱哪出啊?”
季莱说话拇指按了下,手中电棍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吓得周平堉直往后仰,何振却纹丝未动。
这个电棍是季莱买来防身的,收留何振那晚她就把电棍放在枕下,毕竟她平时独居,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平堉往嘴里送了一勺西瓜,含糊不清地说:“我俩又不是外人,咋动上电棍了?”
“不是吗?”
“也就几天没见呗。”
季莱没吱声,还在机械地擦头发,水珠溅到何振鼻尖,他抬手擦掉。
周平堉瞪着季莱,“你能不能别把屋里弄得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儿,难闻死了!”
季莱扯扯嘴角,“不是跟你说过嘛,病监细菌多,消消毒总不是坏事。”
病监?何振转头咳了两声。
周平堉把勺子插进火红的瓜瓤,“赶紧收拾,我都饿了。”
“不去,你俩吃吧。”
接连被拒绝三次,周平堉站起来,“生理期啊?这么矫情呢。”
季莱冲他喊:“生理期你妹!”
何振也站起来,“别吵,我走。”
周平堉感觉面子挂不住,又拉何振坐下,视线在他和季莱之间来回流连一圈,苗头忽然转向别处,“吵架的是你俩吧?”
“不是!”
异口同声,说完面面相觑。
以周平堉多年经验分析,这里头有事,绝对的!
季莱怕他胡乱猜,继而演变胡乱说,立刻妥协,“去哪吃?”
“这就对了嘛。”周平堉向窗外指,“三环边上咱俩经常去吃那家,最近有点想鲅鱼馅饺子。”
他说完舔舔嘴唇,就差把“馋”字写脸上。
季莱见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不是随意勾勾嘴角,也不是轻抿嘴唇,总之笑得很开,灿烂的模样被周平堉看见,也落在何振眼里。
“下楼等我,西瓜拿走。”
季莱把电棍扔到沙发上,好巧不巧地落在何振腿边,是不是有意为之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
楼下停车场,周平堉把车钥匙递给何振,意思让他来开。
何振掂掂钥匙,“确定?”
周平堉皱眉,“别告诉我你一个租车公司的不会开车?”
“会是会,不过我开车有点猛。”
“安全就行。”
两人在车里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季莱终于从单元门出来,黑色印花卫衣,棕色短裙,白色平底鞋,吹干的头发带着自然弧度,还化了淡妆。
周平堉拍拍车门,对季莱说:“你容易晕车,坐前边吧。”
“我不。”
季莱要跟周平堉去后座,没成想被他推走,副驾驶门打开,季莱被他“暴力”塞进去,“这么犟呢!晕车又该吃不进去东西了。”
季莱老实坐好,扣完安全带抬头的一瞬视线跟何振对上,又同时移开。
平时二十多分钟的车程硬是被何振缩短三分之一,而且他选择的路线车比主干路少,周平堉紧紧抓着右上方的把手,“你好像对街道很熟悉。”
“以前开过一阵出租。”
“好家伙。”周平堉又补一句,“怪不得这么会抢道。”
他发誓这句话绝对褒义。
何振把车停在餐馆门前的停车位,三人一起下车。
这家餐馆在三环高架下面,位置虽然偏了一点,但是味道很正宗,老板和季莱也熟,知道她每次来都点哪几样菜,不过今天多了一个人,出于礼貌还是要问一下。
季莱把菜单推到何振面前,“想吃什么?周平堉请客,随便点。”
何振瞄了一眼菜单,“青瓜炒虾仁。”
“这个味道一般。”
听到季莱这么说,老板和周平堉的脸色刷地白了。
何振又换一个,“凉拌菜。”
“也一般。”
老板眼前一黑,手撑桌角,试图用最后的职业素养苦撑,周平堉万分抱歉地冲他微笑。
何振把菜单转给季莱,“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明显让着她。
玩够了,季莱手指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桌面,“老四样,饺子要三盘。”
老板把菜单收走,步伐踉跄......
周平堉拿茶壶给季莱倒了一杯大麦茶,“去去火。”
“谢谢您。”
周平堉小声跟何振说:“别介意哈,喝完就好了,这玩意儿下火快。”
季莱装没听到,一口气喝完一杯。
等杯子放下,周平堉立刻给她续满,“之前你说帮同事弄减刑,弄完了吗?”
“还没。”
“这点活真墨迹啊!”
季莱不喜欢聊单位的事,她抓起烟盒,说:“我去抽根烟。”
何振也起身过去,明显跟从,毫不避讳,周平堉识趣地老实坐着。
餐馆门口,季莱刚把烟点上就听到何振的声音,“给我一根。”
季莱转头看一眼,没说什么,烟盒直接扔过去。
何振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忽然凑近,把头低下。
高架上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呼啸而过,鸣笛声不绝于耳,季莱垂眼看着嘴边的烟一明一灭,飘渺的烟雾在何振发丝间游走,热气涌入她的身体,瞬间燃起一股猛烈的躁动......
直到何振站直,季莱像才反应过来一样拿下烟,问:“你干什么?”
何振一副无辜脸,“怎么了?”
“报复我啊?”
“不敢。”
“我跟你没那么熟。”
季莱语气非常不好,但何振不在意,“你救过我,我也帮过你。”
看来他在回应“我跟你没那么熟”这句话。
季莱举着烟,“换了谁我都会救。”
何振淡淡一笑,“你现在的态度和那晚救我的时候不太一样。”
“彼此彼此。”
“......”
何振哑然,愣了两秒过后猛咳几声。
也许两人都被对方戳中心思,所以接下来一支烟的时间没再说一句话。
沉默是如此磨人的东西,季莱这一刻深有体会,掐灭烟她主动打破,“那天在我家我说的话你忘了吗?”
“没忘,但我觉得你好像忘了。”
季莱皱眉,假装疑问。
何振斜睨她,“你说下次见面告诉我。”
季莱就在等这句,没想到何振还真提了,“好吧,如果你想当朋友的话,可以,不过事先说好,我这人毫无趣味,做朋友你可能会觉得没意思。”
何振笑了声,“那做什么有意思?”
他的笑很玩味,让人忍不住往歪了想,季莱转身开门。
回到餐馆又等了几分钟,饺子和菜相继端到桌上,周平堉等不及,连料汁都不蘸,连吃好几个。
“你俩吃牛肉,特别好吃,嫩。”
周平堉挥舞着筷子比划,两人闻话都去夹牛肉,而且还是同一块,几乎同时两双筷子又松了,牛肉落回盘子。
季莱闷头继续吃饺子,何振把肉夹起来,放到她碗里。
季莱没说谢,瞄了眼何振夹给她的肉,特意等等才吃。
周平堉吃得自顾不暇,没工夫猜身旁人各藏着什么猫腻。
很快一大盘酱牛肉,两盘炝菜,还有三盘饺子风卷残云般地解决掉,这次周平堉抢先买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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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何振又跟他抢。
吃完饭周平堉提议去何振的台球厅玩一会儿,季莱本想拒绝,可她知道上次在花田酒吧何振花了多少钱,一顿饺子和酱牛肉哪够还,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去。
......
何振开车,跨过那架熟悉的桥,再往前开一段就到了,虽然季莱只去过一次,但清晰记得路。
台球厅前有三个车位,其中一个空着,何振停好招呼他俩下车,季莱下来后瞥见旁边车的车牌号,感觉后三位有点熟悉。
“这是谁的车?”
“我的。”
季莱看向何振,“你的?”
余光扫到周平堉,她没往下说。
前几天何振去找她的时候开的应该也是这辆,当时光顾看人,没注意车牌号,可她为什么觉得那三个数字有点熟悉呢?难不成梦里见过?
走上台阶何振说:“去楼上包间玩吧,安静。”
“太贴心了,兄弟。”
周平堉跟他勾肩搭背,好得像一家人。
前台站着一个男的,季莱见过他,在大排档的时候,他也认出了季莱,举手打招呼,“呦!恩人来啦!”
周平堉一脸问号,“什么恩人?”
何振给肖锋纠正,“叫季莱就行,这是她朋友周平堉。”
肖锋招招手,“哈喽!哥们!”
周平堉回个响舌,笑得贱嗖嗖。
何振问肖锋:“二楼哪个屋?”
“包一,饮料和水果都放好了。”
“行,上去了。”
肖锋望着何振的背影,欣慰地点点头,看来何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知道为了何耀跟季莱搞好关系。
何振在前面带路,季莱将一楼快速扫一圈,除了卫生间以外没隔断,六个台球桌全部满位,四外圈站着抽烟的、打球的、闲聊的人,男多女少,笑语连天,乌烟瘴气......
与这些不同的是草绿色墙纸上挂着几副木质边框的风景画,和台球半点不沾边,每个窗台上还有一盆绿植,开着黄色小花,也不知道是谁的审美,竟然脱离了台球厅的刻板印象。
周平堉小声问季莱:“你救过那小平头的命啊?”
“小平头?”
季莱问完才反应过来周平堉说的是肖锋,“不告诉你。”
走进包房,何振指着台球桌说:“你俩玩吧,饮料、水果随便拿,嫌热的话可以开空调。”
他把球杆拿下来,扔给周平堉,又递给季莱。
“有点区别对待了哈!”
何振冲周平堉笑笑,“你俩先玩,我下去一趟,一会儿过来。”
“忙你的吧。”
何振推门出去。
这个包间只有一张台球桌,装修风格和楼下一模一样,但胜在安静。
季莱摩挲手里的台球杆,感觉有点陌生,她多数消遣时间的方式都是周平堉教的,台球也是,只不过好久没玩了,高中时候她和周平堉总去学校附近小胡同的台球室,班主任每每暗访,周平堉就带季莱从后门逃跑,一次也没被班主任抓到过,屡试不爽。
开球前周平堉问季莱:“心情好点没?”
季莱拿巧粉蹭球杆,“一直挺好啊。”
“你肯定有事瞒我。”
季莱斜眼过去,“玩不玩?”
“玩~”
今天不合适,周平堉打算回头找机会再问。
......
一局结束何振叼着烟进来,把衬衫脱掉挂在墙上,里面还有件短袖,他杵在一旁,盯着周平堉的目标球。
季莱把球杆给他,“你替我打。”
何振抬眼,“我也未必行。”
“肯定比我强,来吧。”
说话季莱到一旁沙发坐下,茶几上的水果不但洗了,还摆了盘,有种KTV既视感,她插了一块甜瓜吃,味道不错,汁水也多,应该是在精品店买的。
忽然何振咳了几声,他把没抽完的烟掐断,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润喉。
周平堉问:“感冒了吗?今天听你咳了好几次。”
“嗯,前几天淋雨,有点感冒。”
季莱眨眨眼,前几天淋雨?找她那次?
应该是了......什么豆腐渣体格,淋点雨也能感冒。
借着品鉴水果,季莱时不时往台球桌那边瞄一眼,每次都是何振击球的时候。
玩了不到十分钟清台,周平堉垂头丧气走到沙发旁,“莱莱,你找人虐我。”
看来何振赢了,季莱心满意足,“谁让你平时总虐我来着。”
她插了两块甜瓜递过去,这俩人接过,分别坐在季莱两侧。
周平堉往后仰头,“何振,你这房租一年多少钱?”
“九万。”
“还行,不算贵。”
“跟旁边那两个店打包租的,都是一个房东,要不然不能这么便宜。”
“旁边那个房租多少啊?”
没等何振回答,季莱站起来把他赶过去,“串一下,省着你俩聊天费劲。”
何振往旁边蹭,只是动作略慢,季莱差点坐他身上,踉跄间被他拦腰抱住。
周平堉瞪圆双眼,“你俩干啥呢?”
“......”
12. 第十二章
在台球厅待到六点多,周平堉又张罗一起吃晚饭,季莱拉他,“走吧,玩得够久了。”
“一起吃呗,你回家不也吃外卖吗?还没腻啊。”
季莱没反驳,下意识看向何振。
他说:“不介意的话在我这吃吧,晚上肖锋做红烧肉,还有别的菜。”
周平堉努努鼻子,仿佛嗅到香味,“行啊,还会做红烧肉呐!”
季莱有点不耐烦,“那么馋吗?”
“这不叫馋,叫捧场。”
季莱没再说什么,她趴窗台往外看,太阳西沉,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刻,但她一点也不饿。
大概心思都在别处吧......
周平堉问何振,“在哪做饭啊?”
“地下室。”
季莱回身站直,“要帮忙吗?”
何振和周平堉同时转向她,异口同声,“你?!”
语气一模一样,明显带有质疑依据,周平堉问何振,“你吃过莱莱做的饭?”
季莱视线扫过何振,又匆匆闪回,这一眼让何振了然周平堉一直不知道那晚发生的事,于是随便找个理由敷衍,“她看着不像会做饭。”
这时包间门打开,肖锋走进来,问季莱:“恩人有什么忌口吗?”
“不太能吃辣,谢谢。”季莱顿了下,又说:“你叫我名字就行,别不学好。”
学习对象意有所指,肖锋瞅了何振一眼,笑笑,“我去做饭了,你们再玩会儿,好了叫你们哈!”
肖锋刚出去,马上又倒退回来,双臂张开,好像在阻挡什么人,“振哥不在,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出差了。”
肖锋左挡右挡,屋里屋外的人还是打了照面。
季莱看到一个女孩,长发,穿了一件不符天气的衣服,而且是深紫色,看着就闷,长得还可以,就是眼神有点阴郁,充满敌意。
“何振!当什么缩头乌龟!”
季莱以为女孩是何振惹的桃花,她拽周平堉回沙发坐下,这种场合外人最好一个字都别说,装透明就行了。
何振抬抬手,肖锋把人放进来。
女孩刚要说话,瞥见沙发上闷头坐得局促的一男一女,问:“她是谁?”
两个人,却只问了一个。
何振淡淡回道:“朋友。”
“女朋友吗?”
“她确实是女的。”
......季莱真想给何振一飞脚,最好踹嘴上。
“换个地方聊吧。”女孩说。
“就在这。”
何振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他把窗户开大些,烟雾顺风慢慢飘散,在黄昏的光影里像一块薄云,荡了许久,不知尽头。
“曲芸,你改天再来行不行?今天振哥朋友在呢。”
肖锋的话让季莱瞬间坐直,周平堉不解,小声问:“怎么了你?踩电门了?”
季莱没理他,又将女孩仔细打量一遍。
啊......原来她就是曲芸,看着年龄不大,大概率比季莱小。
曲芸转头气哄哄地瞪着肖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哪天不跟朋友在一起?你告诉我什么时间找他合适?!”
肖锋被怼得哑口无言,“我还是去做饭吧,那俩人饿得眼冒绿光了。”
季莱和周平堉相视一眼,谁冒绿光?!
何振看向沙发这边,“你俩坐着,我处理一下。”
何振说完拉曲芸离开,门重重关上。
季莱也起身往外走,周平堉小声喊她:“干嘛去?!”
“到厨房帮忙。”
“你别添乱了祖宗!”
“饿。”
......
二楼隔间,等曲芸进屋何振把门关上,“坐吧。”
曲芸不动。
“那你随意。”
何振走到沙发坐下。
曲芸跟过去,气势咄咄逼人,“为什么躲我?”
“最近忙。”
“忙了几个月?”
何振仰头,“是啊。”
他一脸坦然地撒谎,用冷漠掩盖愧疚。
曲芸咬着嘴唇,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你撒谎。”
“何耀已经开始服刑了,你要想摆脱那段记忆,就不应该再来找我。”
曲芸抹了一把眼泪,“他是服刑了,你还好好的。”
“你想让我怎么样?”
“跟我在一起。”
“不可能。”
“为什么?你嫌我脏是不是?”
何振叹口气,“不喜欢”的话说过太多次,换谁都会疲惫,他打开烟盒,想想又放下。
“晚上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可以在这吃点再走。”
曲芸冷笑一声,“你还真是置身事外。”
何振盯着烟盒,不想辩解。
“何振!说话!”
“回去吧,休养一段时间把大学读完,我跟何耀不会再找你,如果他敢,我就把他腿打断。”
“你以前不这样!你的良心呢?”
何振点头,“对,我没良心,所以你没必要喜欢我这种人,喜欢我对你来说是一种侮辱。”
愤恨的情绪加速催化,曲芸气得胸口起伏,她抓起桌上的塑料烟灰缸向何振砸去,不偏不倚砸到他额头一角,“哐!”地一声,烟灰缸从沙发滚落地上。
有血丝从伤口流出来,不多,但还是把曲芸吓蒙了,她没想到何振竟然不躲。
“好了。”何振抽了两张纸巾擦擦血迹,随手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说:“气也出了,回家吧。”
这一砸让曲芸方才的气势消失殆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何振拉出隔间。
......
负一层厨房,季莱像个监理似的仔细巡看,这是个半地下,窗户虽然小,好在透亮,能进来一些风,没那么闷。
地下一共两个屋,一个做厨房,另一个是吃饭的地方,有两张圆桌和一些塑料凳,收拾得相当干净,甚至可以开小饭堂的程度。
走进厨房,季莱看见肖锋在调酱汁,她挽起袖子,说:“我帮你弄吧。”
肖锋抬头,刚要叫“恩人”,到嘴边马上又收住,“不用,我这是大锅饭,好做,红烧肉都炖上了。”
“其他的呢?”
“真不用。”
见季莱还站着,肖锋把一头蒜递给她,“要不你帮我剥蒜吧,坐那,有小板凳。”
“好。”
季莱平时不做饭,蒜剥得有点笨拙,肖锋问她:“你怎么下来了?周......”
他一时忘了名字。
“周平堉,他在包间待着呢。”
“噢,振哥呢?”
“他带曲芸去另一个房间了。”
肖锋忽略曲芸,说:“振哥有时候忙得晚,不回家就在那屋住。”
季莱微微一笑,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
肖锋一边切菜一边用余光时不时瞥向季莱,何振说她厉害,到底怎么个厉害法?难不成手上有功夫,可以一打三?
锅里“咕嘟嘟”冒着热气,季莱发现这个锅不是普通炒锅,而是陶制的砂锅,出于好奇,她问:“砂锅可以炖肉吗?”
“当然可以啊,炖肉可好吃了,等吃上你就知道了。”
虽然还没尝到嘴,但光闻味道就感觉不错。
“听振哥说你是狱警啊。”
“是。”
“工作忙不?”
“还行。”
职业特殊,肖锋不敢深问,只能往别处聊,“那天吃饭朋友嘴碎,你别介意啊。”
“何振朋友还挺多。”
季莱自己没什么朋友,但她知道朋友多的人一定有个吸引大家的点,只是因人而异。
“朋友多不意味爱交朋友,我们都认识他好久了,少的四五年,多的......像我,十四年,何振那人慢热,但是够义气。”
确实,要不是周平堉主动拉何振一起吃饭,季莱此时也不会出现在他的台球厅。
“有个事能求你帮帮忙吗?”
帮忙?肖锋放下菜刀,“你说。”
“你跟何振做了十四年朋友,他弟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
“你帮我劝下,找时间去看看何耀,他心态不好,在监区总惹事,影响减刑。”
“好好,没问题。”
肖锋没法跟季莱说何振是头倔驴,特别有主意,谁的话也不听。
“何振有女朋友吗?”
“没啊,光棍一个。”
季莱又问:“以前谈过吗?”
肖锋笑笑,“他都三十了,没处过对象也不正常对吧?”
“那倒是。”
“你要给他介绍吗?”
“我得先知道他喜欢哪种类型。”
楼梯传来脚步声,很快到两人跟前。
“你在这干嘛?”
说话声从季莱头顶降落,她仰头看见何振,他好像洗了脸,额头碎发是湿的,只是额角怎么贴了创可贴?
季莱起身,盯着那里看,“她弄的?”
肖锋闻声也看过去,何振抬手摸了下,“不小心撞到。”
他在撒谎,季莱清楚,可这毕竟是他的私事,季莱无权刨根问底。
“上去吧,周平堉找你。”
“嗯。”季莱洗洗手,“那我上去了。”
她刚走出几步,听到肖锋问何振:“咋搞的?”
“小伤。”
他越淡然肖锋越急,“用什么打的?”
“烟灰缸。”
“卧槽!曲芸也太狠了吧。”
何振摆摆手,示意肖锋打住,“季莱没动你的菜吧?”
“没有啊,怎么了?”
“那就好。”
何振说完又上楼去。
......
听到身后有人,季莱转头看见何振半个身影,她脚步没停,继续往上走,到一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振哥!肖锋呢?送货的来了。”
说话的是个小年轻,他嘴里的口香糖发出响亮的弹响,手里还拿着一个台球杆,说完俯身继续打球。
模样不错,是那种很直白的帅,一举一动有股劲劲的感觉。
“肖锋做饭呢,我搬吧。”
何振把门敞开,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打开后面货厢。
季莱掏出电话打给周平堉,他应该正在玩手机,秒接。
“下来,一楼。”
说完就挂了,不给周平堉提问的机会。
季莱走下台阶,跟搬箱子的何振擦肩而过,箱子被他放到前台地上,赶忙又跑出去接过季莱手里的货,“不用你搬,回去待着。”
这时周平堉下楼了,季莱冲他勾勾手,“过来干活。”
“我就说有好事你不能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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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莱回屋站到前台一边,专心当监工。
这些货都是台球厅里卖的东西,饮料和水沉一点,其他的比较轻,何振跟周平堉来回几趟就搬完了。
司机师傅递给何振一张单子还有一支笔,他从上扫到下,确认完签名,单子一式两份,各留一份。
等司机上车开走,何振进屋打开冰箱,拿出两瓶矿泉水分别递给季莱和周平堉,季莱没要,周平堉接了。
“振哥。”嚼口香糖男人走过来。
“赢了吗?”何振问。
“当然。”
何振给周平堉介绍说:“福禄,我店里的,台球打得很好。”
福禄冲周平堉点下头。
“哥们贵姓啊?”周平堉问。
“王。”
周平堉一副大聪明样,“王福禄?”
福禄纠正,“王平意。”
何振背过身笑笑,落在季莱眼里,轻松平常,但罕见。
周平堉有点尴尬,“不好意思,猜错了。”
福禄板着脸解释,“福禄是外号,因为我是振哥的招财童子。”
招财童子?季莱下意识想到台球厅的名字,不知道和福禄这个人谁先谁后。
福禄说完歪头往何振身后看,“恩人来干什么?”
这称呼怎么传得到处都是?
何振耐着性子重复说:“她叫季莱,过来玩。”
季莱冲福禄笑笑,但他依然板着脸,很高冷的样子,季莱发现从看见他到现在这个人就没笑过,真是啥人带啥人。
周平堉指着福禄手里的球杆:“咱俩切磋切磋啊?”
“你?”福禄看了何振一眼,“行,来吧。”
语气虽然勉强,但还是带周平堉走了。
“你没擦药吗?”季莱问他。
“没人帮我擦。”
季莱一愣,这是拿话点我呢?
何振下意识抬手去摸,被季莱一把打开,“手脏,有药吗?”
“二楼有。”
“过来。”
上到二楼,季莱跟何振走进隔间,她问:“你住这啊?”
“偶尔。”
何振从床头柜翻出一个印着药房名字的塑料袋,打开扒拉几下,拿出一瓶自带棉球的碘酒,“只有这个。”
“拿来吧。”
何振走到季莱对面,她抬手将渗血的创可贴撕掉扔进垃圾桶,仔细看眼伤口,还好创面不大,血已经止住了。
“要不我坐下?”
季莱明晃晃白他一眼,夹出棉球边抹边说:“你又不是巨人,能够到。”
隐约间何振闻到一股香气,从季莱手腕不时散发出来,和那晚在花田喝酒时一样的味道,他闻不出什么调,但莫名觉得上瘾。
“你是不会跑还是不会躲?”
“曲芸心里有气,让她出出气也好。”
“她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
何振眼睛眨巴两下,没作声。
季莱接着说:“如果没有,我建议你带她去看看,要是看过的话可以多去几次,目前看效果不佳。”
棉球扔掉,季莱又撕开一个新的创可贴贴上,用食指抚平。
“好了。”
相比初遇那次帮他处理伤口,这一次的季莱尤其紧张,甚至手指有点轻颤。
等她把碘酒盖子拧上,何振拿手机当镜子照。
“没毁容。”
“你在病监工作吗?处理伤口这么熟练。”
“偶尔过去帮忙。”
见季莱在塑料袋里扒拉,何振问:“找什么?”
“感冒药。”
“你感冒了吗?”
“你。”
何振恍然,“没事,快好了。”
再近一步的关心容易产生误会,季莱把袋子放回原位,抽屉关上,她扫了一眼四周,这个隔间有点小,床上的被子堆得像毛巾卷似的,床单颜色和他的衣服一样单调。
打量完季莱视线转回来,不偏不倚跟何振撞上。
“看什么?”他问。
季莱下意识回答,“床。”
“我一个人睡。”
季莱皱皱眉,“谁问你了?”
何振扭头笑了声,“我觉得你挺有趣的。”
“那是你以为。”
“谁说你无趣?”
“我。”
“自我评价不一定准确。”
季莱看着他,“所以你说你不是坏人也不准确了?”
嘴皮子总是这么厉害......何振懒散地靠着沙发椅背,说:“坏就坏吧。”
他没反驳,甚至今天和季莱待在一起的时间里还有点顺从......意识后知后觉,他有些烦躁似的又站起来,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季莱,“你的衬衫,忘了还你。”
“啊......”季莱也忘了,“你那件还在我家呢。”
“洗过了。”
拎袋子的手背到身后,她说:“你的我可没洗,我不给男人洗衣服。”
何振笑笑,季莱完全不知道笑点在哪。
“改天有时间我给你拿过来。”
“不用了。”何振说:“我去取吧,我开车方便。”
季莱点头,“行。”
“下次让我上楼吗?”
果然记仇......
季莱也不遑多让,“看心情。”
13. 第十三章
早上季莱刚到单位,离老远便看见大队长的身影,走近,她主动打招呼,“张队。”
张队点点头,“我听孙建平说那天犯人手术你去帮忙了。”
“嗯,正好我在家没事。”
“队里人手不够,多担待。”
这话说得......季莱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被找的那一个,别人有妻有子富贵权势,她呢,闲人一个,大周末的不找她找谁。
“对了。”张队刚迈出一步又回过头来跟季莱说:“你休假批了,先把手上工作慢慢交接,减刑的事一定要弄完。”
“好,我知道,谢谢张队。”
到更衣室换上警服,季莱掏出手机给周平堉拨过去,那头很快接通。
“喂,莱莱。”
清醒的声音,出乎意料,“还以为周老板没起呢。”
“上班呐,我多勤劳。”
季莱忍不住乐,“我休假批了,具体时间再通知你。”
“这么突然?”
“领导刚告诉我。”
“行,等确定日期我买票。”
季莱看眼时间,“我先上班了,晚上再说。”
“好嘞!您忙。”
挂断后她把电话放进衣柜,关门锁好。
刚进入六月天气就热得明显,单位同事都换上了短袖警服,远远看着清蓝一片,季莱第一次觉得这身衣服其实还不赖。
上午她把之前弄的减刑资料从头到尾缕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疏漏才给刑法管理科送过去。
中午吃完午饭,张队让季莱去病监帮忙,她没顾上休息,直奔魏院长那。
走到医院二楼,季莱迎面看见何耀,前几天他从监狱管理局总医院转回来了,除了走路稍微慢点,精神恢复得不错。
“季警官!”
何耀喊得响亮,还不忘敬礼,只是动作过于夸张。
季莱点点头,“你怎么样?还好吗?”
“好了!小病。”
何耀把手背冲向季莱,上面还贴着医用胶布,应该刚输完液。
季莱惊讶何耀竟然笑得挺开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见我哥了吗?”
季莱摇头,“没,他忙我也忙。”
季莱不想告诉何耀前两天她刚在何振的台球厅吃过饭,这种私下的接触越少人知道越好,最主要的,她不想传到同事耳朵里。
笑立刻从何耀脸上消失,果然还是不善隐藏情绪的少年。
季莱本想安慰一下,可他抬脚就走了,一点面子不给。
......
在办公室见过魏院长,简单聊了聊,季莱转头去医院药库干活。
药库阴冷阴冷的,其实不只药库,整个监狱的楼房都很阴冷,一年四季接近室外温度,夏天几乎不用开空调,冬天最冷的时候要同时开两个电暖气,即便这样,每次季莱值班的时候还被冻得半死。
走进药库季莱一眼看到赵瑞,他是护士,两人闲聊几句后开始干活。
药品摆放得不太规整,这正中了季莱强迫症下怀,她把药盒依次按药名摆放好,再拿本计数,速度比赵瑞慢好多。
“莱莱,不用弄那么细,又没人检查。”
其实赵瑞比季莱还要小,但他一直跟着队里其他人叫“莱莱”
“嗯,知道。”
估计赵瑞想早弄完早下班,可以理解,季莱加快手上速度。
等药品整理差不多了赵瑞开始逐个核对库存数量,这种活一个人来就行了。
季莱坐到一旁椅子上开始抽烟,窗外不时有猫叫传来,在安静的午后尤为刺耳。
“诶?青霉素v钾怎么少了这么多?”
赵瑞说话的时候看着季莱,把季莱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心里潜台词是:“我怎么知道?!我平时又不在你们医院混。”
赵瑞又四下瞅瞅,然后一拍大腿,“擦!冷柜里的药忘查了。”
“......”季莱吐着烟圈,一个字不想多说。
等她抽完,喵了一眼心宽体胖的赵瑞,起身走到冷冻柜前打开柜门。
满满一柜的药,季莱把外面那几排拿出来仔细清点,结果“一不小心”瞄到几瓶饮料,在冷柜最里边。
赵瑞了然季莱看见了,他笑笑说:“我们藏的,谁让咱们单位就这有冷柜呢。”
赵瑞费力从里面抽出来一瓶绿茶递给她,“喝吗?”
季莱摆摆手,“谢谢,我不喝饮料。”
“那我喝啦!”
赵瑞拧开那瓶绿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干掉半瓶,放下瓶子他对季莱说:“快下班了,剩下的我弄吧。”
季莱继续摆弄药盒,“没关系,我下班也没事。”
“走吧走吧,这点玩意儿我十分钟搞定。”
季莱把着冷柜门起身,说:“那我先走了。”
“诶?你要休假了吧?”
“你怎么知道?”
赵瑞走到季莱刚才的位置蹲下,“我听孙建平说的,休假是不是和男朋友出去旅游啊?”
这也是孙建平说的?
季莱无奈抿抿嘴,“不是。”
赵瑞转头看眼季莱,显然不相信单位的警花会没有男朋友。
从医院出来,阳光透过树梢照在林荫路上,形成一块块斑驳黑影。
走着走着,季莱面前窜过一只猫,把她吓一跳,回神过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何振的脸。
要不...下班去找他?
衬衫还没还回去呢。
季莱找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既能说服自己,也具有驱使性。
......
下班后季莱没像往常一样坐通勤车,而是打了出租,通勤车停靠站太多了,她今天没耐心等。
回家找出衬衫,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季莱翻出一个透明塑料袋给衬衫装上,看着有股浓浓的“夜市采购风”
在家待到快七点才出门,她没吃晚饭,想等完事回家煮袋方便面对付一下。
地铁过去一共六站地,出站后再走五分钟就到了台球厅。
季莱进屋看到福禄站在吧台里,手上抱着一桶泡面,季莱跟他不熟,相比之下更想跟肖锋说话。
“找振哥?”福禄放下泡面叉子。
“昂,他在吗?”
“二楼。”
福禄依然那副样子,不咸不淡。
二楼几个包房的门清一色敞着,里面烟雾缭绕,季莱扫了一眼,全是打球的客人,她直奔隔间,敲了三下门。
敲完屏息去听,没动静,再敲,还是没动静。
福禄说何振在二楼,难不成睡觉呢?季莱看眼手机,这才几点啊?
等了两秒,季莱失去耐心,转身要走时屋里人终于说话了。
“等下。”
是何振的声音,只是有点哑,季莱脚撤回来,耐心恢复。
差不多又等了一分钟,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一道缝隙,何振被光晃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头发有点炸,上身裸着,脖颈的玉观音荡来荡去,下身倒穿了裤子,只是裤腰松松垮垮。
看清是季莱,门大敞四开,何振揉揉眼睛,问:“你怎么来了?”
塑料袋递过去,季莱说:“给你送衣服。”
“进来坐。”
“不了,你继续睡。”
何振接过塑料袋没撒手,顺势拉住季莱手腕把她拽进去,门随后关严。
他坐到沙发上,仰头闭眼缓了缓,说:“你有给我打电话吗?”
“没打。”
这个距离,何振的上半身在季莱眼里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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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体虽然瘦,肩膀却宽,肌肉也很紧实,属于薄肌那一型,尤其是上臂随着动作绷紧,看起来蛮有力量。
忽然何振睁眼,季莱来不及躲闪,迅速作出反应,她指着何振脖颈,说:“这里留疤了。”
他不以为意,拍拍旁边,“坐。”
季莱不动。
何振起身把沙发后面的窗户打开,清风扑面,将桌上一张纸吹到地上,季莱俯身捡起来,是一家饭馆的宣传单。
何振拿起桌上烟盒抽出两根烟,他叼一根,另一根递给季莱。
“不用了,谢谢。”
点完烟,何振抽了一口,说:“沙发没钉子,扎不到你。”
季莱抿抿嘴唇,走过去坐下,“何耀转回监狱医院了。”
“嗯。”
“恢复得还不错。”
“嗯。”
季莱不知道肖锋有没有劝过何振,她决定再试一次,在过去几年的工作经历中还没有她沟通不了的家属,何振是第一个这么费劲的。
“你要去看他吗?”
何振冷脸,打火机扔到桌上,“你是为了给我送衬衫还是为了劝我去见何耀?”
“都有。”
“我是你的工作考核指标吗?”
“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除了这些你没别的跟我聊吗?”
季莱想说有,而且很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有。”
何振低着头,边抽边弹烟灰,屋里气氛凝固,要不是窗户开着真会喘不过气。
“几点睡的?”季莱主动打破沉默。
何振忽然笑了声,烟雾随之呼出去。
季莱不解,“你笑什么?”
“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没营养的话。”
怎么没营养呢?!
季莱反驳,“不然我问什么?问你跟谁睡的?”
何振拿烟的手指向床,“你可以掀开被单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
季莱还真去了,被子一掀,除了起皱的床单空空如也。
何振叼烟看着她,视线柔长。
回沙发坐下,季莱说:“看到一只母蟑螂。”
“不可能,屋里除了你以外都是公的。”
“......”
季莱面向墙壁,拿余光斜睨他,“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
“好~”
何振拉着慵懒的长调,把烟掐灭后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衬衫穿上。
“这件行吗?”
季莱终于正视他,布满黑色线条的白底衬衫竟然被他穿出了明媚感,和刚才那个睡炸毛的男人气质完全不同。
“问我干嘛?穿了就行呗。”
“怕你看衣服不顺眼,连带不顺眼我。”
“嘶!”
这要换了周平堉,季莱早一巴掌呼过去了,
“等我下。”
何振说完走到最里面的洗手间,门关上,流水声随后响起。
季莱无事做,东瞅瞅西看看,奈何屋子小,转完一圈又拿起刚才掉地上那张宣传单。
很快何振出来,划拉着头发问:“吃饭了吗?”
“没吃。”
“一起出去吃点。”
季莱闻到一股香皂的味道,再看何振,头发也洗过了,湿漉漉的。
“不吹干吗?”
“不用。”
“脸也不擦?”
何振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动作。
季莱终于动身,走到他身旁时小声嘀咕一句,“什么也不擦皮肤还这么好。”
“你说什么?”
“没事。”
“不会骂我吧?”
“我想想......忘了。”
何振笑了声,跟在季莱身后下楼。
14. 第十四章
到一楼时季莱又看见福禄,他正在电脑前摆弄鼠标,眼睛映着屏幕画面,不停闪烁,嘴里还叼着一根淀粉肠,吃得津津有味。
他没跟何振说话,而是转向季莱,“你把他薅起来了?”
“自己起的。”季莱没话找话,“肖锋呢?”
“休息。”
福禄说完接着吃淀粉肠。
烤得焦脆,洒满蘸料,不用尝也知道一定很香,着实把季莱馋到了......“我去趟洗手间。”
何振指路,她顺着指示牌过去。
福禄见季莱走远,对何振说:“我不喜欢那女的。”
“谁?”
“季莱。”
“没事,我也不喜欢。”
“那你干嘛走哪带哪?”
何振眨眨眼,“我...我...没有啊。”
“反正我不喜欢。”
“理由?”
嚼着淀粉肠,福禄不吭声。
之前曲芸总来闹他都没说过这样的话,今天是怎么了?
何振想深问,可听到洗手间门打开的声音只能憋回去。
走出台球厅外面已经天黑,街上车流声不绝于耳,不过没那么吵,黑暗除了能吞噬一些情绪还有噪音。
离台球厅二十米处有个卖煎饼果子和烤冷面的小推车,摊主正挥舞铁铲,味道飘到季莱这边,香得她移不开眼。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看啥都馋?
何振问她:“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季莱左右看看,忽然瞥见毛毛蹲在租车公司门口,边抽烟边朝她这边看。
视线对上,毛毛站起来招手,“嫂子好!”
何振冷脸,“别瞎叫!”
毛毛赶忙又蹲回去,口中念叨,“不是嫂子啊......”
何振把季莱推走,“后街有家炒菜,去那吃吧。”
“行。”
肩膀上的手很快撤回,但压迫感却让季莱没来由的紧张,耳边不停萦绕那句“嫂子好”
呵!谁爱是谁是,反正她不是。
走了几十米,何振脚步向右,季莱预感要穿胡同,和她上次走的路一样,果然视野变窄,光线也一下暗了。
她故意走在何振身后,不想被他注视,谁知何振突然转身,她没防备,一时刹不住脚,直挺挺扑进何振怀里,脸贴到他胸口,一股温热传来,腰间同时多了一只大手,将踉跄的她扶稳。
季莱赶忙推开他,喊道:“你干嘛?”
“走路没声,以为你跑了。”
“饭还没吃呢!”
“吃完再跑?”
季莱走上前跟他并排,“那我吃完不回家干嘛?”
“陪我打一杆。”
“不打,我没事找事虐自己啊。”
走出胡同,周遭一下亮起来,季莱深吸一口气,刚才跌进何振怀里那股窒息感终于得到缓解。
“你赢了,我就去看何耀。”
“真的?”
何振不肯定也不否认,而是笑得有点意味不明。
季莱后知后觉她肯定赢不了,除非何振放水,“不打,爱去不去,又不是我弟。”
两人的关系比之前近了一点,近到季莱可以这样跟他说话也不会觉得突兀。
何振没再说什么,一步三层台阶走进饭馆。
季莱也想一步跨仨,脚迈出去,感觉有点勉强,她赶忙收回,仰头佯装看牌匾。
四哥炒菜馆,这名起的......像自家亲戚开的一样。
再往前就是之前何振那帮朋友吃烧烤的大排档,看来他和季莱差不多,对日常活动范围内的吃喝了如指掌。
进屋季莱坐到何振对面,服务员递过来一张四角卷边的塑封菜单,何振看都没看,直接转给季莱。
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字,季莱忽然想起之前在饺子馆为难何振的情景,她可不想往陷阱里跳。
“吃什么都行,你点。”
何振挑挑眉,“放心,我不学你。”
确定?
“不信任”通过眼神精准传达,季莱说:“还是你点吧,我不知道这家什么好吃。”
何振坐直,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说:“白菜煲,溜肉段,两碗米饭,再来两瓶常温矿泉水,就这些。”
“告诉后厨走菜了啊,水自己拿。”
何振跟服务员过去,从吧台下面纸箱里掏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季莱。
“谢谢。”
何振坐下,问:“你平时几点下班?”
“不忙的时候五点之前,忙的时候晚一点。”
“听周平堉说你上下班坐通勤车。”
“嗯,通勤车能坐到家门口,公交还得走一段。”
何振突然这么正常聊天搞得季莱有点不适应,加上之前她说两人是对立关系,私下接触不好,而现在却像朋友一样在外面吃晚饭,简直打自己脸......
越想越烦躁,季莱不停灌水,直到第四次拿起瓶子被何振抢过去,“再喝就饱了。”
“渴......”
“跟我说话这么费嗓子吗?”
“不是......”
这时何振手机震动,他看一眼号码起身去外面接。
等他离开季莱长呼一口气,感觉放松些,把刚才没喝到嘴的水继续喝完。
菜还没上,米饭倒先好了,服务员将两碗米饭各放一边,季莱端起碗闻了闻,好香。
放下碗,她像感觉到什么一样转向窗外,发现何振正举着手机朝店里看,视线对上的一瞬他嘴角上扬。
完了,刚才闻饭肯定被他发现了......
季莱赶忙坐正,在桌下尴尬搓手。
等何振打完电话回来菜已经做好上桌,但季莱一下没动。
“怎么不吃?”
“等你。”
这两个字有点暧昧,季莱马上找补说:“基本礼貌。”
何振坐下,手机放一边,“吃吧。”
季莱把手腕皮套撸下来,将长发束成一个低马尾。
何振眼前闪过她端起米饭的样子,丝丝热气萦绕鼻尖,从那颗痣上面飘过。
“落下一绺。”他说。
季莱看不到,随便一弄,何振凑前,伸手将那绺碎发别到耳后。
“谢谢。”
季莱拿筷子开始吃饭,肚子实在饿,加上菜味道不错,她吃得头也不抬,等到一碗饭见底,一天的疲惫消失近百分之八十,只是刚才那股触感一直若隐若现。
“吃饱了吗?”
季莱摸着肚子,“饱了。”
何振也放下筷子,拿纸巾擦擦嘴,起身去买单。
“我来。”季莱没等站直又被何振按住肩膀坐回去。
她皱着眉头揉了下肩膀,至于使这么大劲吗?
等了大约一分钟,季莱听到何振叫她名字。
“季莱。”
“嗯?”
“走了。”
“噢。”
台阶走完最后一层,她说:“我就在这打车回去了。”
“确定不玩?”
季莱犹豫,“你平时说话算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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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
“口说无凭,留个字据。”
何振皱眉,“字据?”
“就写如果季莱赢了你就去看何耀,怎么样?”
“好啊。”
又是那副玩味的态度,季莱捏不准何振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她的话。
回到台球厅,何振从电脑旁拿了一张纸,嘴叼笔帽,洋洋洒洒写下两行字,和那天早上留给季莱的纸条一样......丑。
“如果季莱打台球赢了何振,何振就答应去看何耀,一局定胜负。”
内容严谨,签名和日期都有,写完他把笔递给季莱,“到你了。”
看来要玩真的,季莱小心签下名字。
何振、季莱,名字紧挨着,一大一小,像拥有它的人一样错落。
趁何振不注意,季莱把纸条对折两下塞进兜里,朝角落的台球桌走去。
他俩刚就位福禄也凑过来,只看热闹不说话。
何振点了根烟,问季莱:“你开球?”
她却把球杆给福禄,“你开。”
“我?”
“你不是招财童子吗?分我点好运。”
福禄看了何振一眼,见他点点头这才接过去,潇洒一推,十六颗球朝不同方向四散,开得漂亮。
不知是不是福禄在旁边看的缘故,很快又过来几个人,半场过后围了一圈,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点评。
他们好像都知道何振是老板,但不知道季莱是谁,她听到有人猜测女朋友一类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十五分钟后结束比赛,季莱赢了,看热闹的人为她鼓掌,甚至边吹口哨边鼓,夸张至极。
季莱在这片喧闹中极为清醒,她知道何振放水了,不然以她的半吊子水平根本不行,她断定何振为了去看何耀故意给自己台阶下。
也好,起码面子上过得去。
......
八点半,季莱从台球厅出来,何振跟在她身后。
“我开车送你。”
“不用。”
“有事跟你说。”
季莱以为何振是想问一些详细的探监流程,这才干脆答应,“行。”
“我去拿车钥匙。”
“嗯。”
站在车后,季莱盯着车牌尾号愣神,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这三个数字在哪出现过。
车钥匙在吧台,何振很快拿到,见他过来季莱放弃思索,坐进副驾驶。
这会儿路上车不多,夜风拂面,清爽舒适,季莱一路只顾吹风,等开到她家小区门口才问何振,“你还没说呢?”
他一愣,“什么?”
“不是有事吗?”
“逗你的。”
“......你无不无聊?”
何振缓缓摇头,像个机器人。
季莱白他一眼,“愿赌服输,下次探监可以去了吧?”
“再说。”
什么?季莱气得一把扯过他衣领,何振没防备,瞬间耸到她面前,两人的脸只间隔十厘米。
“耍赖啊?!”
“你再把纸条读一遍。”
季莱撒手,从兜里掏出纸条。
何振抻抻衣领,“我说了会去,但没说什么时候去。”
“......”
原来在这等她呢。
季莱深吸一口气,将纸条揉成团丢到何振脸上,“大骗子。”
说完开门下车,隐约她好像听到一句“再见”,不确定,但她没心情确认,气冲冲朝家走。
一晚上白忙活,此仇不报非君子。
15. 第十五章
周平堉这几天去公司都赶上下雨,车子喷得全是泥,趁今晚放晴,他把车开到何振那打算精洗一遍,毕竟办了两千块的会员卡,该花就得花。
提前打电话联系过,何振说他在,周平堉刚把车停好就见何振开门出来。
车窗摇下,何振越过周平堉向里看。
“我自己。”周平堉一语戳穿,打开车门下去。
何振坦然,“我知道。”
“想莱莱啊?”
“想她干嘛?”
“给她打电话,你有她号码吗?”
“有。”
周平堉“哦呦”一声,“她号码可难要了,你怎么弄到手的?”
何振笑而不答,故意吊周平堉胃口。
其实过程有点费劲,他翻了最近好几十个通话记录,又用了排除法才确定哪个才是季莱,只是号码存上后一次没联系过。
“上楼坐吧,一会儿车洗好再下来。”
周平堉跟在何振身后,从租车公司大门进去,上到二楼最先看见一个大鱼缸,里面养了几十条血鹦鹉,密密麻麻,鲜红一片,被突然出现的人吵到,血鹦鹉全都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何振指着沙发,“坐,喝茶吗?”
“别费事,矿泉水吧。”周平堉坐下,“平时就你自己吗?”
“还有一个看店的,出门办事了。”
何振坐到周平堉对面开始泡茶,面无表情,动作稳准,周平堉发现季莱不在的时候他的情绪很平静,冷漠的那种平静,不禁让人想到滨城冬日里冰封的河面......
周平堉说:“那天在酒吧破费了哈,拉你喝酒还让你请客。”
“你俩不也在我这花钱了嘛。”何振把茶杯放到周平堉面前,“老板在云城买的茶叶,我不懂,都是跟着他喝,你尝尝。”
周平堉喝酒比茶多,也不太会品,他稀溜溜喝了一口,“不错,回甘很好,你老板在云城也有买卖啊?”
“没有,他喜欢云城,经常去那边旅游。”
放下茶杯周平堉打量这个办公室,除了商务风浓烈的沙发和茶几,靠窗位置还有一张办公桌,一台台式电脑,墙角立着一个保险柜和一个红木颜色的收纳柜,再加上饮水机和单开门冰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整个区域大而空旷,看起来没那么憋屈。
“你挺厉害,自己管这么大一摊。”
何振笑笑,“还有两个朋友帮忙,你见过。”
“肖锋和福禄是吧?福禄的台球打得真好,肖锋做饭是这个。”
周平堉边说边竖大拇指。
那天吃饭他干了三碗米饭,而季莱只吃了半碗,她在桌下一直踢周平堉,奈何信号发射不成功,周平堉理都不理,一碗接一碗炫,过后他把自己的丢人现眼全归于何振店里的氛围,因为吃饭的时候放的背景音是新闻联播,听福禄说每次吃饭都这样,中午看午间新闻,晚上看全国新闻,电视一开,饭碗端起,开整。
周平堉:“你和他俩是同学吗?”
“和肖锋是,初中打架认识的,我开台球厅之后福禄来我这玩,我侥幸赢了他一局,他那人胜负欲强,缠着我又玩,赢了之后他就留我这了,算付费的陪练吧,和他玩一局一百。”
周平堉没想到还能这样,后知后觉,“那天我跟福禄玩了好几局呢,都没要钱啊?”
何振笑了声,“你是朋友,当然不需要,再说如果不合眼缘,福禄根本不会跟你玩。”
何振的话让周平堉极为舒坦,像被夸了似的,“你家租车一天多少钱?”
“两百到两千不等,看车型。”
“那还行,不贵,需要交押金吧?”
何振点头,“对,还有证件之类的。”
周平堉又问:“车是你们自己买的吗?”
“很多都是别人放这赚钱的闲置车,我老板朋友的多一些。”
这时何振电话震动,他看眼屏幕上的名字——柳成。
说到老板,老板就来电话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电话接通,听到那头“呼呼”的风声,“喂,成哥。”
“我买了明天下午回去的机票,大概晚上五点钟到。”
看来花城那头的事情办完了,“好,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我叫毛毛来了,你听成哥的话,出去避几天,之前闹得都动刀了,加上最近邓利强黑不提白不提车的事儿,成哥担心你的安全,我和管咱们片区的陈所长打过招呼了,让他们这几天多往这边溜达溜达。”
“可是......”
柳成还是那句,“听哥的,为了你好,台球厅不是有肖锋和福禄吗?你安心出去玩一圈,对了,怎么我听说曲芸还去台球厅闹了?”
何振轻轻叹口气,“没闹。”
“全都是麻烦,还是出去避一避吧。”
“我多久回来?”
“等我通知,成哥给你拿点钱,去外地好好玩。”
“谢谢成哥。”
“跟我客气什么,一家人。”
虽然柳成这么说,但都是面上话,何振心里清楚。
“对了,你拿两万给毛毛,他马上回来取,要帮我办点事,你自己再拿两万,随便花,别剩。”
“知道了,成哥。”
挂断电话,何振走到保险柜前,在周平堉瞪眼注视下连续输入一长串密码,连奔儿都不打一下,输完开门从里面拿出四摞钱。
周平堉不淡定了,“哥们儿!你就这么在外人面前输密码啊!”
何振回身将钱放进纸袋,然后扔到桌上,一脸无谓地说:“二十三位密码,看一遍你记得住吗?”
呃......确实记不住,周平堉挠挠头,问:“你要出门啊?”
“嗯,老板给我放假,让我出去散散心。”
“你自己不也是老板吗?”
“小作坊,混口饭吃。”
周平堉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说来有点巧,我和莱莱也要出去玩,有没有兴趣?一起啊!”
“你俩去哪?”
“想去草原,大概率内蒙古吧。”
何振想了想,说:“你俩玩吧,季莱未必愿意我跟着。”
周平堉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你把她怎么了?”
茶杯在手中转圈,何振低头沉默。
“你要不说我可帮不了你。”
何振反问,“帮我什么?”
“说破多没意思。”
周平堉又不傻。
“你想多了,我对她什么想法也没有,纯朋友。”
“真的?”
周平堉不是不信,而是觉得有那种可能,他清楚何振长得不错,说不定不止一个女朋友,但季莱也很漂亮,不缺人追。
“真的。”
“你肯定惹她生气了,之前一起打台球不还好好的吗?”
眼前闪过被纸团砸脸的画面,何振看向别处,淡淡道:“没惹她。”
“一般被季莱拒绝的人要么真一点兴趣没有,要么是装的。”
“装?”
“对,装着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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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振细细品味周平堉这句话,回想季莱的个性,竟然觉得一点都不违和。
“你考虑一下,要是愿意跟我俩一起玩,莱莱那边我去搞定,再说我也想找个人跟我换班开车。”
“季莱不会开吗?”
“她不爱开,拿了驾照后没怎么碰过车。”
“你能搞定她?”
相识不长,但何振知道季莱这个女人挺倔,周平堉在她面前纯纯小弟角色。
“凡事没有绝对,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平堉拍拍胸脯,表面看起来饶有信心,实则心里没底,他之所以这么说完全因为男人的面子和尊严作祟,不想在何振面前露怯。
......
送周平堉离开,何振推开隔壁台球厅的门,进屋问福禄:“肖锋呢?”
福禄指指楼梯口,“地下室。”
何振往楼下走。
大家刚吃完饭,餐桌上还剩两盘菜和一碗米饭,是肖锋给何振留的。
“干嘛去了?怎么才回来吃饭?”
肖锋说话坐到何振旁边,把筷子递给他。
何振接过,说:“周平堉过来洗车,我俩在楼上喝了会儿茶。”
“恩人没来啊?”
“没有。”
肖锋一副自认看破的样子,“我说你怎么兴致不高呢。”
“别瞎联系。”
端起碗筷,何振说:“我可能要出远门一趟。”
“去哪?”
“还没定,成哥刚才打电话,让我出去呆几天,毛毛给邓利强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去他那个茶室找过他,关门了。”
肖锋挠挠头,“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既然你提了,我就告诉你吧,前两天晚上回家我看见邓利强了,在租车那边转悠了几分钟。”
“下次再有这种事及时告诉我。”
“唉,怕你心烦。”
何振:“明天我再去一趟律所,要是我走后有要配合的证据文件再给你打电话。”
“行,放心吧。”
见何振只吃菜不吃肉,肖锋把炒牛肉的盘子往他面前推,“那个......”
“说。”
“小耀啥时候能探监啊?什么流程你知道吗?需不需要主动申请啊?”
何振冷笑一声,“季警官的工作都做到你这了?”
“啧!你后脑勺长眼睛啦?怎么什么都知道?”
“是不是吧?”
“是......那天季莱在这吃饭,让我劝劝你,人家跟小耀无亲无故,这么操心咱家的事,总得给个面子吧。”
何振埋头吃饭。
“听福禄说我回家那天季莱又来了。”
“嗯。”
“你还带人家出去吃饭。”
“不能带吗?”
“能~”肖锋故作深沉,“你第一次带女孩儿单独出去吃饭喔!”
说话拿腔拿调,何振斜睨他一眼。
“展开讲讲呗,吃啥了?聊啥了?”
“你要是闲得慌,等会儿把碗刷了。”
“不说拉倒。”肖锋起身,“回见了您!”
走到门口他又转头,趴着门框,说:“给你布置一个任务。”
何振看过去的眼神很不友好,竟然给老板布置任务?
“出去散心多买几件好衣服穿,打扮打扮,不用给我们带特产,带回一个嫂子就行。”
何振拿筷子的手用力攥了攥,好像随时会扔出去。
肖锋立马开溜。
16. 第十六章
四天后,城建小区门口。
周平堉早早来等着,季莱发信息说再有五分钟下楼,他悠闲地抽着烟,时不时和路过遛弯的大爷大妈唠两句,彼此都不见外。
五分钟后季莱准时出现,周平堉帮她把行李放后备箱,上车赶紧出发。
季莱没太睡醒,止不住打哈欠,“第一站到哪?”
周平堉指着前方,“第一站可厉害了。”
“嗯?”
“出城方向,加油站。”
“早干嘛了?”
“哎,忙忘了。”
周平堉别有心思,但不能让季莱看出来,也装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停灌咖啡。
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随着路边越来越空旷,季莱终于看见加油站的红色标识,周平堉把车拐进去,两人相继下车。
外面清风拂面,季莱感觉没那么困了,她晃晃脖颈,忽然瞥见周平堉和另一辆车里的人说着什么,貌似认识。
正纳闷的时候周平堉抬头冲季莱招招手,她走过去,“怎么了?”
“你看谁?”
季莱低头,看见何振的脸......
车门大敞四开,他一条腿伸出车外,身上的酒红色衬衫亮眼又骚气,不过再亮也没用,此刻季莱眼里只有“大骗子”三个字。
两人相视,谁也没主动打招呼,自从那晚何振说话不算话之后,季莱和他毫无交集。
像置气一样,而且这份置气还掺杂了一些工作职责以外的东西,似蒙了层纱,影影绰绰......
周平堉有点尴尬,“呵呵”干笑一声,对季莱说:“何振也要去内蒙古玩,你说巧不巧?”
不等季莱表态,周平堉急着提议,“咱仨搭伙吧,人多热闹,怎么样?”
何振手搭方向盘,“我没意见。”
换句话,有意见的另有其人,季莱感觉这里头有猫腻,奈何周平堉的眼神带着一股清澈的愚蠢,看起来天真无邪,至于何振,他本就真假难辨......
“莱莱,你说呢?”周平堉语气讨好。
季莱没正面答应,而是说:“我去买包纸巾。”
周平堉冲何振张张嘴,“等我一下。”
只有口型没有声。
加油站内的超市,周平堉紧跟季莱身后,“多个人不好吗?送上门的免费劳力,跟我换班开车。”
季莱不为所动,蹲下找她平时常用那款纸巾。
“你俩怎么这么别扭?是不是你跟何振表白被拒了?”
季莱站起来,用平淡的语气骂人,“你脑袋让门夹了吧?我追他?这辈子不可能。”
“对对,不可能,全当给我面子,我都在他那办卡了,以后得经常去呢,别让我丢面儿。”
听周平堉这么说季莱终于同意,“行,你看怎么走,最好开一辆车,省事。”
找到纸巾,季莱拿到收银台结账。
周平堉小跑出去,没等他开口何振先说:“要不分开走吧?”
“干嘛分开?莱莱都答应了。”
何振还是那副样子,浓黑的眉毛一皱,满脸愁云。
“诶?”周平堉不怀好笑,“你是不是怕她呀?”
“我怕她?别闹。”
“怕也没事,莱莱就看着厉害,实际很怂,再说她是狱警,出了未管所啥权利没有,怕什么。”
何振眯眼看周平堉,“我是良民。”
“那就更不用怕了,你别总冷着一张脸,把女孩儿都吓跑了,多笑一笑,长命百岁。”
何振弯弯嘴角,像极了不情不愿上花轿的新郎。
“比哭还难看,你给我收收收回去!”
这时两辆车油箱加满,付完钱他俩把车开到不碍事的地方又同时停下。
撂下车窗,周平堉说:“开我车走吧,我知道前边有个停车场,放几天没多少钱,咱俩换班开,省着累。”
“行。”
两人正聊呢,季莱从洗手间出来发现车不见了,下意识往出口方向望,找到后径直走过去。
在前面停车场停好车,周平堉把他的驾驶位让给何振,季莱坐副驾,他一个人独享后边双人位,爽得不行。
“今天先去哪?”
何振不知道季莱问他还是问周平堉,等了两秒没人应,他反问:“你想在哪停?”
季莱笑了声,“这不是周平堉的风格。”
他习惯事先做好计划,否则心里没底,所以何振说的话完全是自己的想法。
周平堉往前拱拱身子,歪头对季莱说:“咱们这次是自驾,随性一点,怎么开心怎么来,主要为了你开心。”
季莱不屑一笑,“你这话听着很虚啊。”
“我这么壮实,虚什么。”
“哼。”
周平堉感到一股蔑视......
车子突然开出去,差点闪着周平堉的老腰,他抓紧扶手,说:“哥!哥!慢点开,不急。”
何振瞟了一眼后视镜,“我比你大吗?”
季莱证明,“嗯,你大。”
她看过何振的身份证,自然知道年龄。
周平堉得意地问何振,“你今年几岁?”
“三十。”
“比我大一岁,比莱莱大两岁。”
何振点点头,直奔出城方向,等过了收费站季莱问他:“你怎么不开导航?”
“暂时还知道路。”
想起来了,他开过出租,可司机一般只熟悉市区吧?
周平堉问:“你去过内蒙古啊?”
“前年自驾去过。”
记性够好的。
刚出城没多久季莱就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身上盖了一件衣服,她没在意,很快又进入深睡眠,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她睁眼往外看,原来是服务区。
往左,没人,往后,也没人。
季莱刚要下车,发现身上盖的竟然是何振那件酒红色衬衫,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来闻了闻,味道熟悉,之前喝醉那晚也闻过......
正当季莱回想的时候车窗敲了两下,她开门,风涌进来。
“醒了?”
何振递过来一瓶水,季莱接过,下车拧开喝了一口,顿时清醒不少。
“你要穿衬衫吗?”季莱问。
何振摇摇头,他身上还有件黑色短袖,这个穿衣习惯季莱也有,只是打底的话她习惯里面穿吊带。
“周平堉呢?”
“洗手间。”
服务区人来人往都是歇脚的,上个厕所吃点东西再抽根烟,一般停留时间不长。
季莱也想去厕所,她把水还给何振,“帮我拿一下,谢谢。”
顺着指示牌找到洗手间,比想象中干净,位置很多,季莱特意走到最后一排,解决完洗洗手出来,看见周平堉站在花坛边正在抽烟,何振没跟他一起。
“莱莱。”周平堉冲她招手,季莱走过去,周平堉给她烟和打火机。
见季莱还有点困倦,周平堉打趣问道:“昨晚包宿了吗?好家伙,睡了两个多小时。”
“我乐意。”
“是,你乐意,也不陪何振聊聊天,万一他困了,咱俩哭都找不着北。”
“为什么带他来?一顿酒就把你收买了?”
“真是碰巧,他也要出去散心,人多热闹,再说你舍得让我自己开车呀?”
要在以往季莱一定回一句“舍得”,可这次她没说,低头点着烟吸了一口,眯眯眼,说:“何振可能别有目的。”
“目的?”
季莱决定告诉周平堉实情,“他弟在我单位服刑。”
周平堉嘴里咬的烟差点掉地上,完全没想到剧情是这个走向。
“当然,也不排除他确实想交你这个朋友。”
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当然朋友越多越好。
“你俩到底怎么认识的?他刻意接近你吗?”
回想那个雨夜,季莱否认,“不是,偶然认识的。”
“那就好。”周平堉放下心来,“你又不是领导,他能求你什么事啊。”
结合那天在医院听孙建平讲的事,季莱说:“我也不确定,不过何振和他弟关系好像不太好。”
“那现在怎么办?人已经带出来了。”
季莱无所谓,“带就带呗,有咱俩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讲真的,他要是求你帮忙,你会帮吗?”
季莱答得干脆,“不会。”
“这么无情?”
“无情?”季莱视线放远,仔细思考这两个字,“郭冬冬也说过,看来我还真是无情。”
周平堉眼波流转,“该说不说,何振比过冬天帅多了。”
季莱清楚周平堉指的是什么,她确实有点馋何振的身子,但绝不会宣之于口。
“我感觉何振好像对你有意思。”
季莱笑了声,“让别人看出的破绽都不作数,我只相信自己感觉到的。”
周平堉咂摸咂摸嘴,深觉有理。
这时何振走过来,周平堉又把烟给他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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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指尖已经夹了一根。
季莱还有点渴,从何振手里拿过矿泉水拧开就喝,他一愣,烟慢慢拿下来,季莱皱眉,“怎么了?”
“我的水。”
“我的不是你拿着吗?”
何振回手向后指,“在车上。”
水已经咽下去了,吐是来不及,季莱把瓶子甩给他,回车上坐。
水瓶被何振捏出声响,眼里全是季莱长发晃动的背影,周平堉安慰他,“莱莱没生气。”
视线落回来,何振说:“我知道。”
“一会儿我开。”
“我开吧,下午你再换我。”
“行。”
歇差不多了,何振跟周平堉回到车上,拐出服务区上高速。
“莱莱,别再睡了,陪何振聊会天。”
季莱转头看向何振,“需要吗?”
握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随你。”
皮球踢来踢去......
“我睡会儿。”
周平堉戴上眼罩和颈枕,充分做好睡觉准备。
等了等,估摸他睡了,季莱才开始跟何振说话,“今天开到哪停?”
“赤峰,周平堉说在赤峰住一晚。”
季莱打开手机翻看酒店,边翻边问:“你和他住一间房行吗?”
“我好像只能和他住一间。”
“......”
何振扭头瞟了一眼,“开玩笑。”
季莱从脚底零食袋掏出一袋旺仔雪饼,边拆边问:“你吃吗?”
“来一块。”
季莱递过去,何振歪头张嘴,雪饼被他叼走。
举止有点亲密,超出他们之间的关系界限,季莱捏着剩下那枚雪饼一时有点局促,但面上还得硬撑,她两口吃掉雪饼,假装无事发生。
“热吗?”何振问。
“还行。”
何振把空调风调大一点,“要是风凉,可以穿我衣服。”
季莱低头,酒红色衬衫在腿旁安静地堆着。
“谢谢。”她把衬衫抻开盖在腿上。
“客气。”
关系重新归位,方才的局促感随之退去。
“你们单位伙食怎么样?”
“你是问我吃的,还是问犯人吃的?”
“何耀吃的。”
站在家属角度,“犯人”不是什么好词,何振不想那么称呼也正常。
他往季莱那边斜睨一眼,“不方便可以不答。”
“还可以,但没办法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有食杂店吗?”
“有,家属可以给卡里充钱,买东西直接刷卡。”季莱说到这停了下,扭头问何振:“你要给他充吗?”
方向盘上的手弹了弹,季莱趁热打铁,“你可能不了解里面,充点钱的话何耀能过得好一点。”
“不。”
心软只有一瞬,何振恢复之前的冷漠,他不想让季莱觉得他别有意图。
又往前开了一段,季莱说:“放首歌吧,有点干巴。”
“好。”
何振随便点了两下,熟悉的前奏传来,季莱听过,是杨宗纬版本的《最爱》
“红颜若是只为一段情,就让一生只为这段情。
一生只爱一个人,一世只怀一种愁。”
欢乐的旅途不适合这么伤感的歌,但季莱还是听完了,切换到下首时后座传来一声“哼唧”,季莱回头,以为周平堉醒了,结果这大哥拱拱身子换个方向又睡过去。
移回的视线落在何振脸上,“我开啊?”
“不用。”
“要是困可以掐腿。”
“掐谁的?”
何振一本正经,搞得季莱也认真,“当然是你的!”
声音太大引得后座的周平堉猛地坐直,“谁?怎么了?”
“没你事,接着睡。”
“呃~”周平堉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身子往前探,拍拍何振肩膀,“振哥,累不?”
“不累。”
周平堉又问季莱,“我睡多长时间了?”
“没人给你计时。”
“季莱!”
“怎么了哥?”
打嘴架周平堉就没赢过季莱,他撤回去找水喝,咕咚咚干掉半瓶。
何振看向窗外,偷偷笑了下。
玻璃上的人影恰好被季莱捕捉,他笑起来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
拨云见日,清风拂面。
似抵心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