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耐揍在修仙爽文扬名立万》
1. 穿成悲催底层散修
九幽州西北,迷雾之地。
四周雾霭沉沉,阴冷瘆人。
林凛着单薄旧衣,一动不动趴在一处巨石之后,寒风似刀刮,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红肿不堪。
可她恍若未察,连呼吸都压抑,天地间一时静寂无声。
突然,一声轻叹自重重白雾中传来——
“年儿,是阿娘啊,好孩子,到阿娘这边来……”那声音很温柔,带着满满慈爱,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最好扑进阿娘怀里,哭着诉委屈,让阿娘好生哄自己。
林凛眯了眯眼睛,下一刻如猎豹般腾空扑向数丈外,电光石火间一脚踹飞了藏在雾后微微逸出寒光的利刃。
“哐当”,造型精致、削铁如泥的匕首猝然落地,掉在一双绣云白靴跟前。
林凛视线随白靴而上,只见方才将匕首朝向心口的少年正看着空空右手,表情怔怔,举止缓缓。
周围雾顷刻散了不少,可温柔的声音又从更远处传来:“年儿,还在犹豫什么?你不听话,阿娘要走了。”
“阿娘……”少年开口,脸色苍白,痛苦难耐,就像看不见拦路的林凛,抬腿就要去追那声音。
林凛目光沉冷,以极快的速度咬破右手指尖,隔空冲少年额间画了道回魂符,厉喝“醒”。
冷风猎猎,少年雪袍翻飞,片刻后黑压压的眸子渐渐印上了林凛的身影。
“又想送死?”林凛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你还有几条命?”
赵聿年薄唇紧抿,漠然不应。
林凛蹙眉,然而此时并不是追责好时机,不远处密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分古怪——有东西在靠近。
“跑!”林凛顾不得其他,拽着赵聿年仓惶逃跑,跑出她上辈子加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想跑,竖子敢尔。”那东西紧跟其后,声音又尖又细,“坏本尊好事,本尊要你们的命。”
闻言林凛心下恼火,这三日在怪地吃尽了苦头,她有心气人,顿时嬉笑道:“放狠话谁不会?就跑就跑。”
可身后少年并不配合,频频回头,要不是林凛攥得太紧,他早就挣脱开了:“匕首。”
眼下,谁还顾得上那把匕首,小命都要不保。
林凛心头火烧得更旺,这已是几日来第三次救赵聿年,虽是为了傍上他这条玄天宗少主的大腿,但人非草木,谁能时时心平气和。
身后动静越来越近,夹杂气急败坏的咒骂。
林凛带着赵聿年在雾气弥漫的山林里像开了天眼,左兜圈子右绕弯,灵活难抓。
“砰砰砰”巨响震耳,白雾猛然被一股无形煞气搅翻,呈环状接连甩荡出去,一时山石乱飞林木倾倒,林凛感到煞气已然触及后背,带来剥肤之痛。
她咬牙,一个纵身,拖着赵聿年齐齐从山路尽头跳了下去,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小湖。
巨大的冲击力摔得林凛胸口剧痛,血气涌上嗓子眼,而后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扑来,将他们裹挟。
并没有缓冲的机会,每一秒都关键无比,全因林凛不败金身的能量条只剩一点点了。
她从怀里摸出两根数寸长的空心藤,注入灵气,一根塞于赵聿年手中,一根径自咬住底部,另一端露出湖面,她拍拍赵聿年,示意对方同自己一样操作。
刚刚追杀他们的是雾魔。
雾生于水,又惧于水。
暂时应该拿潜伏于水里的他们没办法,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湖水极寒,林凛与赵聿年虽是修真之人,也坚持不了太久,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水纹一荡一荡,赵聿年偏头,与林凛定定对视。
少年年岁不大,当下处境危急却丝毫不显狼狈,一双极黑的瞳仁望过来时像深冬的古井,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幽深。
若不是此地别无他人,若不是林凛数次救他,以二人的身份地位,怕是连他的衣角都别想沾边。
林凛是在三日前迷雾之地的腹地救下赵聿年,不是意外,是计划多时。
作为一个加班回家路上出车祸的社畜,穿成古早男频修仙爽文的同名炮灰角色实是出乎意料。
好在社畜有个特点,命苦又麻木,林凛挣扎片刻就接受了穿书事实。
爽文名叫《神王猖狂:逆天剑尊太嚣张》,从这个朴实直给的名字就能感受到本书毫不掩藏的王霸之气。
作者为了特立独行,剑走偏锋地将男主赵聿年这个角色设计的邪得发慌。
小说设定全员修仙,按二八定律,世家人少资源多,散修人多资源少。
四境八荒里的顶级世家分一宗二门三大派,其下各中小门派不可一一而举。
赵聿年是上古剑神转世,出身于玄天宗,生父赵淮山乃玄天宗主,家世顶级。
这样的背景在爽文里定是有反转滴——赵聿年幼年丧母,后又亲眼目睹父亲与阿娘亲妹妹也就是他亲姨妈的私情,与父亲关系一般。
不过赵聿年天资过人,修炼一道极具天赋,曾有大能断言此子未来不可估量。
光明的前途自然引来一些人极致不满,父亲的不管不问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聿年的成长环境看似高不可攀,实则处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卑劣的处境让他长成阴暗扭曲、睚眦必报的性格,为目的不择手段、不达誓不罢休。
在被肆意陷害下,赵聿年数度遇危,也正是这些苦难成就了他的绝世大道,终一路开挂成长为天下第一人,杀尽仇敌、广开后宫,享万万人之上,得天地同寿。
就是修二代遇挫但无敌最后爽变土皇帝呗,林凛无语凝噎。
穿书标配系统她也有——金身系统。
第一次听系统自我介绍时,林凛简直两眼一黑。
“宿主,不败金身指扛伤,您可理解为游戏里的防御属性,若对方武力值高于您的防御值,那么溢出伤害就无法防御,所以您得勤加修炼,防御值会随修为逐步提升,此外使用金身是需要读能量条的,也就是要时间刷新哈,不是时时可用。”
“一日能用几次?”
“呃,没有定论,权且看对方实力,伤害越高、防御值耗得越多,能量条就掉得越快,左不过一日一至三次吧。”
好的,金手指看起来鸡肋其实作用不大,那身份总得牛X了吧——穿成了底层散修,甚至是原文提都没提过的角色。
躺在屋外大雨屋内小雨的破草屋里(租的),林凛无话可说。
本不想与煞神赵聿年扯上瓜葛,毕竟这厮心狠手辣,保不齐就要了谁的命。
可该死的作者只顾让主角爽,坑挖了不填没关系,反派一见赵聿年就低智没关系,凡漂亮姑娘俱无脑倾心赵聿年没关系,但能不能给底层散修留条活路啊作者大大?
散修同世家一样也分三六九等,最底层占比多出身差,修炼资源全靠拿命抢。
林凛在挨饿几日又高烧不退差点领便当后,终于悟出原装大抵就是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没有撑过去,才有了她穿书的机会。
难怪别人穿书要嘛攻略主角、要嘛反派从良、要嘛绝境复仇……到她这系统啥要求也没提,原来光是活着就已经要费尽全部力气。
她痛定思痛,为了活下去下定决心要抱上主角的大腿。
这大腿确实很粗壮,却很难抱。
赵聿年尚未成长起来,如今也不过是个刚结丹的小可怜。
肋上伤口在冰水浸泡下再次破裂,斑驳血迹开始弥散,林凛疼得紧皱眉头,骤然呛进一口湖水。
死死盯着她的赵聿年脸色一变。
水面上一团黑雾正悬于数尺上空,那雾近似人形,脑袋位置有两道猩红光点向外射出,来回扫描。
忽然,黑雾桀桀怪笑,瞬时千万道尖锐声音同时响彻耳边,凄厉骇人:“别躲,本尊看到你们了。”
“别躲,本尊看到你们了。”
“别躲,本尊看到你们了。”
一时四面八方的雾似皆有了意识,围着湖泊极尽翻滚,伸出数不尽的、畸形挥动的手臂,齐声唱喏,浑然忘我。
“别躲,本尊看到你们了。”
湖水开始剧烈翻涌,一浪接一浪,直至掀起噬天巨浪,无数鱼虾腾空翻飞而后又摔死在湖面。
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跃出水面,朝岸边极力游去。
背影萧萧,决绝冷静。
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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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瞬间被吸引全部注意力:“可怜小儿,垂死挣扎。”
悠闲地跟在那身影后面,时不时劈下几掌耍人玩。
掌风将浪掀得更狠,那人浪起就顺浪游,浪小就快速游,大浪迎面就火速下探潜水,像条游鱼,眼看着就游到了岸边。
黑雾抱胸立在尽头,它没有五官,却感觉满是嘲讽:“逗了几日,该给本尊受死了。”
猝然间四周鬼嚎声更厉,遮天蔽日的大掌高高抬起。
“慢着。”林凛大吼一声。
体力耗尽,她连滚带爬地抓紧岸边杂草爬了上来:“大能杀人前都要自白和让对方自白的,你不自白就算了,难道你不想知道还有一个人在哪?”
谁知道这一吼,雾魔竟真收掌,两道猩红激光莫名呆滞。
林凛侧身快速擦了一下额头虚汗,靠真蒙对了,本文铁定律之一应验了,赵聿年一遇危反派就降智。
“在哪?”雾魔问。
“你猜。”林凛回。
“尔等竟敢!”雾魔立时勃然大怒,踏前一步,磅礴杀气暴起。
“雾魔大人饶命,他……他就在你身后。”林凛道。
这时雾魔已全然不信,它几乎咬牙切齿,发誓今日定要活剥了这丫头的皮。
林凛视线却越过那团黑雾,直直看向它身后,轻声道:“没骗你,不信,你回头看——”
话音未落,雾魔下意识转头,只听风声簌簌,烧得正旺的无数张燃魂符袭面而来,铺天盖地。
林凛的宝押对了,赵聿年短短时间画了数量夸张的燃魂符,真乃男频爽文男主,毫不讲逻辑。
雾惧于水,亦惧于火。
雾魔一声爆喝,雾气狂掀四起,挥掌登时将林凛与赵聿年双双扫退几十丈远。
然燃魂符一旦沾身,甩都甩不掉,势必要燃尽为止。
林凛用尽最后的能量条使出不败金身,才没有摔死过去,她单手撑地艰难爬起来,一大口血喷洒而出。
她深深喘气,肾上腺素狂飙,擦了擦嘴角,赶紧去看大腿子。
赵聿年作为男主死是不会死的,重伤晕过去就没招了。
雾魔那侧燃魂符只能拖住一时,此地乃它老巢,能量源源不断,很快就会缓过来追杀他们的。
林凛毫未犹豫,抄起赵聿年背在身上,跌跌撞撞朝出口方向走。
因长期营养不足而格外瘦小的身影,背着另一与自己相比高壮不少的人,其实都谈不上背,赵聿年双脚半垂在地上,由林凛边背边拖。
细瘦胳膊裹于破烂衣袖中,偶尔抬手在嘴角擦着什么,又很快落回去。
身后地上数道红色连成一条行进的线,刺目惊心。
实在撑不住时就小歇片刻,有了力气就继续,不知走了多久多远,赵聿年始终未醒,林凛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痛,全靠想要活下去的一口气机械地走。
终于,日光渐渐透出浓雾,迷雾之地的界碑现于眼前。
身后那吞噬了无数修士生命、涌动着混沌与毁灭的白色漩涡不甘地呜咽、闭合。
他们真的走出来了,林凛却连开心的力气都没有,数根肋骨几近断裂,衣袍褴褛,血迹斑斑,与背上人的雪袍黏连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肉染红了衣裳。
她垂着头刚想将赵聿年放下,霍然僵住。
抬眸,几丈外一众世家子弟身着雪袍列阵两侧,雪袍袖口统一用金丝水纹滚边,在日光下隐隐闪光。
为首之人眉目深刻,透着上位者的无形威压,赵聿年的容貌与其有几分相像。
……是赵淮山,赵聿年的父亲,玄天宗的宗主,率众玄天宗内门弟子守候在此。
林凛慢慢松开紧咬的牙关。
赵聿年与赵淮山感情一般,但不是没有,否则也不会亲身至此。
原书赵淮山后期没怎么出现,也不知去哪了,不过一本坑洞多到的堪比掉进土拨鼠老窝的爽文,这也不是重点。
林凛绷紧的心脏开始恢复跳动,她只知道,她的好日子要来了。
人一放松,疲惫和伤痛立刻如山呼海啸般重来,然而,林凛在彻底坠入黑暗前,隐约听到的不是“救他们”,而是“抓起来”。
2. 编制真香
林凛是被聒噪且持续不断的“快醒醒”叫醒的。
她努力掀开眼皮,入目是破旧的屋顶,她又往左看,是破墙,往前看,也是破墙,往右看,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姐姐靠坐在破墙边,圆脸盘吊梢眼,嘴角挂笑,一派善言辞的模样。
“你是谁?这是哪儿?”我的好日子呢?
林凛嗓音像被砂纸磨过,话未完就有血涌出嘴边。
“总算醒了,你先别说话,吓死我了,真怕你就这么……”阮绣梅住了口,从怀里摸出手绢替林凛擦了擦血迹,又道,“你叫我梅姐就好。”
林凛又听梅姐说了几句,这才明白她非但没被玄天宗当作少主的救命恩人引为座上宾,反倒是被当仇人,直接丢进死牢。
金身系统虽吊了一命,但她身上这几日的伤也够喝好几壶。
梅姐还在孜孜不倦吐槽:“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玄天宗真小气,我就在茶馆说书时顺嘴提了几句他们宗主的感情密辛,就把我薅到这死牢里要治我的罪,真是气煞我也。”
林凛暗忖,赵宗主不仅小心眼还恩将仇报,不过按梅姐说话的密度和尺度,“顺嘴提了几句”也要打个很大问号。
梅姐嘀咕不停,林凛睁大眼睛躺在潮湿难闻的稻草上,发起了呆。
不知赵聿年醒了没有,原文他虽是小黑花,但也算赏罚分明恩威并重,否则林凛也不会豁了命要傍这条大腿。
可万一这厮就是心狠手辣铁了心黑化到底毫不感恩她呢?那现下只能靠自己从牢里逃出去。
如今连盘腿坐都办不到,该如何逃呢?
差点付出命的代价,连审都未审就被丢进死牢,说来在这个世界,底层的命还真是低/贱得可笑。
林凛重伤未治,左思右想间撑不住再一次晕死过去。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林凛蓦然睁眼,这一次浑身疼痛消退一大截。
身下不知铺了什么,松软温暖,头顶也是织金缀彩的帷幔,自金玉钩上倾泻而下,华丽异常。
到天堂了?林凛发愣。
“姑娘醒了?”清脆声音响起,随后帷幔被拨开。
林凛侧头,只见一位着青白云锦裙的侍女行至榻前,笑道:“姑娘昏睡了整整七日,可算醒了,奴伺候姑娘梳洗,稍晚宗主要见姑娘。”
“能不能先搞点吃的,我饿……”林凛修为还未到辟谷,她感觉小腹已经饿凹三寸,大脑无法思考和运转,只知道命……大概是保住了。
半个时辰后肚子撑得滚圆的林凛往临华殿方向走。
身上穿的衣服是流光逐月纱,又轻又暖,坚逾精钢,不染尘埃,与之相比,林凛旧衣卖给别人都得倒贴三块灵石。
临华殿到了,她在穿书后首回吃饱喝足穿暖中,抽空打量了一眼这座玄天宗坐落于天墉山主峰的偏殿。
虽只是偏亦宏大巍峨不可攀,飞檐斗拱隐没于终年不散的云海之间,看不到尽头的玉阶层叠而上,片片点点无不彰显第一宗门的深厚底蕴。
林凛的茅草屋与之相比,割裂的不像同一个天穹下的产物。
林凛踏进殿内,只见赵淮山端坐于上首,面容温和,不怒自威。
在大佬的地盘,务必谨小慎微,林凛收起打量,垂首行礼,恭敬道:“晚辈林凛见过宗主。”
“林小友,你伤口未痊愈,不必多礼。”赵淮山像根本不记得前几日把林凛关进过死牢,微笑道,“聿年已醒来,多谢你救吾儿性命。”
他径直抬手,并指如剑,朝虚空一点。
竟凭空撕开一道裂缝,磅礴灵气自缝隙内流转不定,让人周身灵力瞬时随之沸腾。
“此乃本座私库,有功法秘典、天材地宝、高阶武器等。”赵淮山的声音穿透大殿,传入林凛耳中,“现在进去选一件,当本座的谢礼。”
林凛僵住,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以赵淮山实力,这里面任何宝物都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
对绝大部分底层散修而言,穷其一生连看一眼这些至宝的机会都没有。
林凛定了定神,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不肯折断的蒲草:“宗主厚赐,晚辈感激涕零,但……晚辈斗胆,不求谢礼。”
“哦?那你要何?”
“晚辈……晚辈只求能成为玄天宗一员,晚辈不敢奢想弟子身份,唯愿值守山门或洒扫庭院,必将尽心尽力付出余生。”
字字落地有力,如铁钉凿入石。
殿门外侍立两侧的六名执事均愣住,真是傻子,这是他们唯一想法,宗主私库中连神阶宝物都有,她竟然不要,要在这干粗活。
赵淮山没有马上回复。
林凛极缓地吸了口气,眼神因虔诚而闪闪发亮:“晚辈幼时曾有幸拜访过在贵宗守山门的邻居兄长,至今仍记得山下护山大阵精妙绝伦、巧夺天工,宗门前辈们仙姿玉质、风华绝代,故而晚辈多年来一心向往,只求能在此守山门、扫庭院……”
“守山门扫庭院?就你?”冷漠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打断了对话。
林凛抬首,看见着一席纤尘不染雪袍的少年踏入殿内,与其他内门弟子不同,他的袖口不是翻卷水纹,而是展翅凤凰。
是赵聿年。
他朝赵淮山行礼后,转向林凛。
俊脸神色淡淡,毫无前几日重伤不醒的憔悴样。
林凛还以为他伤得下不来床呢,不愧是男频爽文挂/逼,恢复这一块。
只是,一现身就要坏她好事,不说别的,他两革命友谊总得有点吧?
正绞尽脑汁拍马屁好混个编制的事被打断并质疑,林凛心里很不爽,面上却不敢流露丝毫。
出了迷雾之地,她和赵聿年以及这班玄天宗的人在这本书里属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两个阶级呈平行线。
不过,办公室混了那么多年,她也不是吃干饭的。
林凛挤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语气却越发坚定:“晚辈愚钝,修为低微,唯有一颗赤城之心,恳求宗主许晚辈以此等方式侍奉宗门,晚辈发愿守好一山一门、扫好一阶一石,日夜不敢懈怠,请宗主和少主明鉴。”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是吗?”赵聿年忽地轻笑一声。
下一瞬凝练如冰线的掌风朝林凛面门而来,林凛毫无防备,大惊中本能使用了不败金身。
连退数步,然后双脚……稳稳扎根在琉璃砖上。
林凛心下骇然,赵聿年不是刚结丹嘛,这实力一天一个指数级别的上升是吧?
作者大大,我记住你了,你给亲儿子开/挂真是毫不手软。
如果不是金身系统能量条刚才是满的,林凛半条命都要没了。
赵聿年盯着林凛,目光锐利,道:“你不用守山门扫台阶了。”
他转身朝赵淮山行礼:“请父亲准许,我想擢林凛为我的亲卫。”
赵淮山还是未开口,大殿一时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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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凛垂首,她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一座山岳缓缓压来。
她心脏急跳——
第一,她没想过赵聿年竟要她当亲卫,这可比守山门扫台阶的前途灿烂多了。
第二,原书为给男主加高光,偶尔也会提及有些修士在修炼中觉醒部分天赋,比如耐寒、耐火、耐毒等,不过这些人都毫无意外被男主揍得七零八落找不着北,由此突显男主牛/逼。
那她耐揍也是合理的吧,应该不会被当怪物抓起来吧。
一息……两息……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高阶上传来宣判:“既如此,准。”
林凛松了一大口气,好日子真的来了。
-
天墉山第八峰,赵聿年的地盘。
赵聿年的亲卫共有八人,倒不是真需要保护,纯属少主的排面。
林凛空降,自然要挤掉其中一人的名额。
两人从主峰过来的路上一路无话,气氛僵硬,说到底,林凛与赵聿年也不过结识将将半月,并不相熟。
林凛有心调节气氛跟老板搞好关系,但一看赵聿年从临华殿出来就莫名脸色难看,还是选择闭嘴。
也不知谁惹了他,林凛明明记得原文里赵聿年人前贯来见人三分笑的……她低头边走边想,思绪乱飞,猝不及防撞到一堵硬墙,脑子撞得嗡嗡作痛。
想骂街,抬头一看是老板的胸膛。
林凛:“……”
突然停在路中央是什么意思?
cos路障?
林凛不敢发脾气,老板倒是先开口:“这里到山门,路途遥远,怕是耽误你过去跟你邻居兄长一起守。”
都攀了个更高的枝儿了,谁耐烦守山门啊?
还有什么邻居兄长,明摆着现编的角色。
这些老板真的麻烦,刚招了下属就要暗示下属表忠心,以获得情绪价值。
满足你行了吧。
林凛回道:“属下是少主的亲卫,自然少主去哪属下就在哪,心无旁骛,誓死追随。”
“当真?”赵聿年问。
“当然。”林凛斩钉截铁。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凛感觉赵聿年脸色好看了一些。
看来吃这套,林凛打算自制一本老板喜恶大全,力争上游的人背地里永远都在努力。
“方才有没有受伤?”赵聿年又问。
这时候没伤也得装伤,林凛立马咳嗽了几声,脸上却故作无事,一副识大体的样子。
老板就真的准了她带薪七日假。
林凛冲着赵聿年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赵聿年沉默扫她一眼,转身离开。
-
林凛七日后从亲卫首领谢无渊处接受了入职培训。
这几日老板也不知去哪了,既不用出任务也没人管她,她倒是每日吃好睡好,有空就找资源修炼,过得好不惬意。
果然还是编制香啊!
这日,她溜到后山想找点野味烤着吃,没饿过的人简直不懂饿过之人对食物的渴望。
玄天宗大半弟子都已辟谷,小半弟子哪怕不辟谷也可选择三食丹之类的丹药进行药膳辟谷。
林凛却不想辟谷,寻野味打牙祭是她一日最期待的事。
后山人迹罕至,山底还有一湖名叫天藏湖,里面鱼很是肥美。
林凛就是在哼着曲子转着树枝把鱼烤得香喷喷的时候被人偷袭的……
3. 商业巨擘未来式
作为一名成熟的打工人,林凛有很多时刻内心XXX嘴上笑嘻嘻,张口好的闭口收到,这就是打工人的素养。
她没想过现在的世界不是法/治世界,内心XXX行动也可以XXX。
世家门阀背后关系错综复杂,以至于挤掉一个亲卫的位置,真能给她带来大祸。
林凛双手双脚被缚灵绳牢牢捆住,周身一丝灵气也无法运转。
她气得冷笑,冲领头那人道:“这里是少主的地盘,你如此行事,不要命了?”
徐进冷哼:“少主?哦,他闭关了,你落到我手里,还想他来替你报仇?”
这话语气内容听着都古怪,并无多少对赵聿年的敬意,也是了,原文前期赵聿年手里没实权,自顾不暇,何来实力御下。
反应只在须臾,林凛态度大变:“徐前辈,我来这儿多日,一直听闻您修为高深,先前您一招小擒拿手我直接毫无还手之力。”
“您这样的人才当少主的亲卫都是屈才,依我拙见,您未来的位置是我等不敢仰望的高度,恳求您饶我一命,待少主出关后,我自去找少主请辞,把亲卫位置还给您。”
“你倒是识趣。”徐进将手中利剑抛来抛去把玩,忽然讥讽地笑了,“但是,要你这样的蝼蚁把亲卫位置让给我,我心头很是不爽利。”
徐进神色越说越难看,林凛知晓不妙,这小子一看就是无脑记仇反派,绝壁要她的命。
林凛简直无语,一个个想进步不走正道,看她没背景就知道欺负她。
穿成底层散修是她的错吗?散修的命不是命了吗?
如若不是赵聿年醒得及时,如若不是后来她硬着头皮求了赵聿年,前些日死牢里那两个倒霉蛋怕是受刑死了,也不过是两条轻飘飘的命没了,无人知晓和在意。
但林凛哪敢挂脸喷这个姓徐的,嘴上还在服软:“徐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进道:“听说你很耐揍,倒是不知能耐剑刺几次?”
剑已出鞘一半,剑身寒意逼人,锋利无比。
别猜测了,林凛嘴角抽抽,后背湿透,她赌最多三次。
脑子里狂摇系统:“我说你作为金手指,鸡肋就算了,我马上就要被人做掉,你还给我没事人似的不吭声,别看戏了,你业绩要完了!”
系统也急,露出瀑布泪:“宿主抱歉,我也没办法,我们规章制度就是这样的,我只能提示你,男主就在附近,你要不试试把他引过来?”
我靠,不早说!
林凛目力极佳,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徐进斜后方,大树深处果有金光闪过,是衣袖上纹的金线反光所致。
徐进望着方才还低三下四卑微求饶的林凛跟学了变脸似的,瞬间又换了脸色,凛然道:“徐进,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我从成为少主亲卫那一日起,就暗下决心誓死守卫少主的安危,你今日种种行为,罔顾少主指令,与背叛有何区别?”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慷慨激昂:“我这条命早就是少主的了,他一定会为我报仇的,你等着受死吧!”
“你——”徐进被这番又油腻还拉踩的话恶心得跳脚,举剑就要刺来。
林凛吓得紧闭双眼。
“噗呲——”几声闷哼伴随重物狠狠砸地的声音。
林凛并未感觉剧痛降临,她蓦然睁眼,看清眼前一切后,倒吸冷气。
赵聿年不知何时闪现在三步外,也不知如何夺去徐进手中的剑。
他脸色阴沉,筋骨分明的手紧握利剑自然垂下,血顺着剑身一路下滑,在剑尖悬停一瞬,又一滴一滴落向地面。
杀气蒸腾,将来傲视天下的姿态此刻已能窥探一二。
绑林凛的三人俱已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赵聿年目光锁在林凛身上,很久才咬着字道:“誓死守卫我的安危,命早就是我的了?所以刚刚剑来都不知道躲?呵,你可真是我的好-阿-娘。”
完了,他知道了。
当日为躲雾魔,林凛和赵聿年曾藏身于一处山洞,二人每隔一个时辰换班守夜。
待赵聿年休息时,不知是否因白日受幻影响,他睡得很不踏实,急声唤着阿娘,双手挥舞,不知要把什么打断。
林凛叫不醒他,又怕他动静大把雾魔招来,没办法只好靠这厮旁边,学着小时候奶奶哄自己那样,轻轻拍他的心口,说“宝宝不怕”。
赵聿年在迷迷糊糊中自动自发地缩进林凛怀里,把头枕在她腿上,把她腰搂得死劲,林凛甩又甩不开。
气不过就占他便宜:“你亲阿娘我是没办法给你找来,你要不嫌弃,我可以当你的新阿娘,嘿嘿。”
……这小子当时看上去完全不清醒,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凛不敢追问,只能装听不懂,嗫嚅道:“属下多谢少主救命之恩。”
然后火速换了个话题:“少主,这三人该当如何处置?”
乍见三具尸/体,林凛心里其实很害怕,但爽文世界常常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赵聿年道:“都烧了,骨灰扬了。”
林凛:“……”
好狠的男主。
很久以后她才得知,那三人都是赵聿年姨妈宋清羲的人,括弧跟赵淮山有一腿的姨妈,借封林凛为亲卫把这三人钓了出来,又名正言顺地套上叛徒身份全部除掉。
不愧浑身是心眼子的小黑花。
林凛就说他才没这么好的心封她亲卫又救她。
-
揽月台,赵聿年的寝殿。
作为亲卫,林凛的住处离赵聿年寝殿不远。
她坐在梳妆台前,桌上放着一小盒可抵千块灵石的创伤药,是赵聿年差人送来的,方才缚灵绳被徐进几人绑得几乎陷入皮肉,手腕和脚踝都留有血痕。
林凛什么都没说,赵聿年却是什么都留意到了,回来不久侍女就送药过来。
男主收买人心这一块。
林凛打开木盒,指尖勾了点药膏细细涂在伤口上,发起了呆。
梳妆镜里映出窗外几棵梧桐树,影影绰绰很有意境,再定睛一看,那碗口粗的梧桐倏然褪去青/涩,粗/壮了何止一圈。
——三年已然过去了。
原先瘦弱不堪的小姑娘大变了样。
莹白的脸照于镜中,最妙的是那双琉璃瞳,极明极亮,眼下一颗泪痣,既清且媚。
“林姐姐,少主唤您。”侍女匆匆走来,急着喊林凛去见赵聿年。
林凛伸手将发髻中的玉簪调了调位置,不慌不忙地起身:“别急,我现在去。”
三年来,林凛在玄天宗少主亲卫位置混得还算不错。
赵聿年时不时消失,不知忙啥去了,偶尔林凛随同赵聿年下山历练,也曾替他挡过几次暗杀。
赵聿年目前修为林凛推测估计是元婴后期,距离他在原文大结局的渡劫期还差好几个阶段,他的本命剑也还没得到。
而自三年前起,不知道哪个环节的蝴蝶振了翅,总之剧情走向已无法与原文保持一致,林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摸索前行。
“你要休沐。”昔日少年彻底长大,端坐于书案后的男子身姿高大,肤色白皙,相貌清峻入骨,他正书写什么,见林凛进来,搁下了笔。
话虽是问句,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禀少主,属下已两年有余未返老家,故而思乡难抑,恳请少主准予属下返家半月。”林凛垂首道。
坐上之人沉默片刻,淡道:“你如今当我的亲卫已有几年?”
林凛道:“三年。”
头顶上方再一次很久都没有声音,林凛觉得奇怪,小心翼翼抬头,猝然与一双浸满暗色的眸子对视。
林凛心里抖了一下,赶紧低头,这厮如今气场越来越吓人,这眼神……是又要来拍马屁环节?
说起来,跟赵聿年相处多年也算是对他有所了解,别的都还行,就是太爱听马屁话,每隔些时日就明里暗里表示要听,林凛都习惯了。
她业务熟练,堪称绘声绘色:“属下追随少主三年,这三年里属下日日夜夜目睹少主精深修为、卓越风姿,实在让人感慨万千,敬仰万分……”
“是吗?”赵聿年声音十分平静,径直截断林凛的话:“所以你要誓死守卫我的安危,你的命早就是我的了,对吗?”
怎么又拿陈年老句说事,那个给命文学她承认当时有点用力过猛。
林凛面上却格外恭敬:“正是,少主在属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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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地位无人可比,属下愿为少主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那为什么要休沐?”赵聿年问,“你的家乡早无亲人,又在思谁念谁?”
林凛:“……”
偌大的书房顿时一片静默。
没见过周扒皮的都来见见,合着她签了卖身契,上了班就不能下班。
向来能说会道的林凛这次真的语塞,低头闷声不吭。
书案后的男子起了身,慢条斯理地踱到林凛身前:“抬起头。”
林凛依言。
四目相接,赵聿年眼神比刚才更加锐利,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答不出来还是不想答?”
林凛:我只是想回家一趟而已……
“我……”林凛的话戛然而止。
气氛诡异窒息。
“出去。”半晌后,赵聿年冷冷道。
-
九幽州极南,青阳城。
这里是南边繁华都城,离玄天宗天墉山数千里之遥,但仍属玄天宗势力范围,不过不归玄天宗直接管理,而是由其门客百年前创立的紫霄阁驻地管辖。
林凛还是休假了,三天假。
时日太短,她是术修没剑,只能高价租飞剑回来,白花了一大笔灵石,林凛肉疼得不行,对赵聿年恨得牙痒痒。
青阳城里小部分修士是紫霄阁的人,其余一大部分散修除了门路活络的过得还不错,剩下的都是边修炼边找活干,贴补生计。
朱雀大街是最繁华的商业街,两旁楼阁林立,旗帜招摇,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喧嚣不止。
林凛从鼎沸里一路穿过,熟门熟路地走到尽头一家茶馆门口。
那茶馆规模不大,寥寥坐了几人,生意谈不上差也不算很好。
林凛站定门口,还没迈入就听见“噔噔噔”急促的下楼声。
“阿凛,你回来啦!”梅姐把林凛抱了个满怀。
三年前林凛送梅姐离开的时候,她说她没家也没亲人,林凛就把自己的家给了她,权当感谢那方擦血的手绢。
这些年林凛把攒下的灵石半数寄给了梅姐,开起了茶馆,梅姐是茶馆主理人兼说书人(绝不说玄天宗主八卦版)。
“阿凛回来了。”又有惊喜声音响起。
一须发皆白但脸上两坨红润润的老头从后厨走了过来,老头姓钱,林凛真正的邻居不是什么兄长,而是个老头。
林凛当年发烧差点死了的时候得亏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半包药。
钱老头如今是烧锅炉大师,跟梅姐一起撑起了茶馆。
晚上,梅姐掌勺、钱老头看灶,两人给林凛整了一桌子爱吃的菜。
林凛吃得满口流油,风卷残涌。
梅姐给她递水,笑道:“玄天宗还饿着你吗?”
“哎,别提了,那里人都觉得不辟谷的上不了台面,真跟他们没话说。”钱老头也爱吃红烧鸡,林凛手疾眼快地先抢了块鸡腿。
“你这老头,孩儿难得回来一趟,还跟她抢鸡腿。”梅姐二话不说,把另一鸡腿也夹给了林凛,“上次传信说有事要谈,我一直等着你回来呢。”
这可提到正事了,林凛此番回来不仅有事还是大事要办。
自从狠狠挨过饿吃过苦后,林凛对于赚钱攒钱有着比穿书前还要强烈的渴望。
虽然目前剧情走向难料,但林凛推测有些重大情节还是会遵守原文的——比如赵聿年很快就要进万剑山秘境,并在那儿悟出他的本命神剑生死海,从此实力大涨。
原文提到赵聿年独自在万剑山修炼了七年有余,将剑意彻底炼化后才出秘境。
林凛正好趁这七年空档发展自己事业。
茶馆没有竞争性,挣不来大钱,给紫霄阁上完供几乎不剩什么。
这些年林凛随赵聿年数次走南闯北历练下来,修为提升,耐揍名声也传了一些出去。
当今世人最渴望最上心最舍得投入的是什么?自然是修炼一道了,林凛琢磨着这个方向大有商机。
吃完饭就拉着梅姐和钱老头商讨了一晚上,三人越聊越上头。
只道是,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等不及一起铸造商业王朝。
殊不知第二日,这小小茶馆里三个未来商业巨擘差点被人一锅端了。
4. 一锅端
翌日,林凛美美睡了午觉后,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青阳城镇芳楼的点心最是出名,林凛打算买点带回玄天宗当伴手礼,这年头跟同事搞好关系没坏处。
谁知刚走到街上,就察觉不对劲。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街市今日虽有百姓走动、买卖,却各个神色紧绷,极不自然。
林凛学生时代也是小说党,深知一些炮灰路人甲遭殃都是因为多事,所以她也不欲多问。
付过灵石后刚要接过点心,镇芳楼小伙计却打量了林凛一眼,又瞥了瞥周围,道:“姑娘瞧着眼生,怕不是本地人吧,还是早日家去,莫要出来了。”
这话听着古怪,林凛闻言看向小伙计,对方却不再多言,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难道要发生大事?
林凛很是狐疑,她印象中原文都没提过青阳城这个地方,不过她只在绑系统的时候囫囵吞枣扫了一遍原文,谁能记清楚几百万字又臭又长的裹脚布章章节节,搞不好有疏漏的地方。
看来还是先回去为妙,林凛提溜着打包好的点心,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没走几步,回去必经路上果有异样。
朱雀大街北边一家当铺门口围聚一众人,均身穿绛紫箭袖劲装,雷霆符文在衣襟处若隐若现——是紫霄阁的人,此阁据悉善风雷之力,可引动天地异象,震碎生灵。
当铺掌柜是个小老头,正低头哈腰冲比他小了几轮的人赔笑,而紫霄阁那帮人神情倨傲,看上去十分不好相与。
林凛不想节外生枝,收回眼神准备绕道回去,却不妨听见一道喝止“站住”。
凌厉银光劈脸刺来,将林凛身前石板路凿出一道裂缝,彻底阻了她的步伐。
一个窄长脸男子走了过来,一双小眼睛活泛得很,黏在林凛身上,道:“哎呀真抱歉,在下认错人了,仙子没事吧?”
“无妨。”林凛回道,抬步欲走。
“哎,别急呀,这位仙子面生得紧,怎的孤身在此,可是找不着路?可需……在下护你一程?”男子异常熟络,说完手居然就朝林凛伸了过去,像要扶她。
其余五六同门面面相觑,心照不宣,无人上前。
林凛穿书过来,饿过苦过痛过,还从未被人如此当街调/戏过,当下眉眼染怒,一个侧身躲过,并不搭理。
窄长脸却不死心,又是紧跟一步,探手相拦:“仙子怎么不说话?”
他眼睛转了转,像想通了什么,连身板都挺直了几分,又道:“瞧我记性,还未曾跟仙子自通名姓,仙子别怕,在下姓李,行六,乃紫霄阁弟子,专司东区巡查事宜,这年头龙蛇混杂,仙子这般品貌,还是让在下护送你回去吧。”
“不需要,让开。”林凛耐心已经告急,她发现这本沙雕爽文的特色之一就是有些角色在通人性这块,还不如边牧。
“急什么呀仙子,我们青阳城好地方极多,仙子定未逛过,在下愿尽地主之谊,保准让仙子见识见识什么是都城繁华,什么是回味无穷。”
最后四字李老六吐得极慢,嘴角笑意油滑,向林凛压近一步。
林凛闪身退后,一直低垂的眼睫霍然抬起:“贵宗平日里不撒糯米吗?”
“什么?”
“难怪邪物大白天就放出来。”林凛冷道。
“你!”窄长脸反应过来,发怒道,“放肆!”
一个紫霄阁的弟子,倒也没让林凛真的怕上。
虚拢于袖的右手开始掐诀,撞到她手上,都别想好。
恰此时,空中传来阵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却见两匹通体雪白的飞马拉着一辆马车踏云而来,车窗悬着云雾帘,从内可清晰观外,自外却难窥车内分毫。
紫霄阁几人瞬间变了脸色,血色尽褪,包括窄长脸,齐刷刷俯首行礼:“堂主大人。”
气温骤降,林凛恍若置身冰窖,脊背生寒。
行礼的那几人在威压下纷纷踉跄摔地,却一动都不敢动。
“很闲吗?”冰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带着满溢的危险,像被某种爬行物绞住脚踝。
无人敢应。
林凛断定,马车里的这位是个真真狠角色,她果断垂眼立于一旁,装无辜路人甲。
“今日事毕,自去戒律堂领罚。”
“是。”众人面如死灰。
飞马奔腾,马车几息间便消失无影。
李老六狠狠剜了林凛一眼,带人离开。
林凛回了茶馆,晚膳已经做好了,她破天荒没食欲。
“怎么了,可是味道不对?”梅姐夹了块红烧肉给她。
“不过这也怪钱老头,我说火大了你非说不是。”梅姐把锅丢给了钱老头。
“你还怪我,还不是平日里你舍不得买肉,我一高……”钱老头顿住,梅姐朝他使眼色,他把半截话咽了回去。
梅姐跟钱老头修为平平,达不到辟谷的水平,平日里在青阳城生活能省就省。
世间太大,苦难不止,林凛一人之力终究只能照亮身前一步微光。
林凛叹息一声换了话题,把白日里发生的事同他们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李老六这个畜生。”钱老头听完吹鼻子瞪眼,气得拍桌。
梅姐赶紧做了噤声动作,起身去把大门关严实才回来坐下。
原来李老六在青阳城名声极差,奈何他亲姐夫在紫霄阁颇有些地位,旁人看他不惯也拿他没办法。
林凛倒不担心这个李老六,论靠山,他姐夫再牛/逼能有本书第一男主含金量高嘛,她担心的是旁的事。
“前些时日就很古怪,紫霄阁巡街的人比往日多了起来,也不知为何。”梅姐皱眉,“阿凛,你明日一大早就回玄天宗吧,他们是这里的地头蛇,谁也不敢惹的。”
林凛点头。
回来路上她好好回忆了一下原文,翻来覆去都没找到有关紫霄阁的情节。
林凛脑子狂转,她觉得今日那些人似乎正在——
大堂后面厨房“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林凛与梅姐和钱老头对视几眼,轻声提步朝厨房疾去。
墙角灶台上摆着一装猪油的小陶罐,如今已碎在地上,林凛举目四看,视线落在某处,道:“在那。”
十丈外一个瘦小黑影不知是人是妖,灵活得跟猴儿似的,吊挂在围墙上正要往外翻。
“往哪跑。”林凛这些年修为已到金丹后期,且在符箓一门极有天赋,她手一挥,袖中划出一张杏黄符纸,灵力微吐,符纸霎时宛若活物,极速飞走,钉在那身影背后。
“定。”
身影僵住。
钱老头跑上前去,把墙上倒霉玩意扒拉了下来。
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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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瘦削,手脚伶仃,裹着一件宽大好几圈的旧衣裳,可怜样跟林凛刚穿来时有几分相像。
小孩起初一声不吭,林凛没为难他,接过梅姐煮的一大碗热汤面,搁到他面前。
小孩倒也不客气,吃得很急,一碗面三五下就吃了个精光,连汤都一滴没剩。
林凛见小孩吃饱了,这才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你父母呢?”
小孩眼珠子一转不转,直直回视林凛,片刻才开口:“姐姐,我叫阿远,我家乡闹雪灾,阿爹阿娘遭难了,只活下来了我,一路乞讨过来的。”
“我好几天没吃东西,太饿了才来这想找点东西吃,对不起。”小孩又道。
“可怜孩子。”钱老头直摇头,从兜里掏了一颗自己偷藏的鸡蛋,“吃吧孩子。”
“你个老头,又藏私货,真是为老不尊。”梅姐瞪他。
“一个鸡蛋罢了,别骂了,还不是你抠门……”那边梅姐和钱老头又掐了起来。
小孩垂眸望着掌心的鸡蛋,并没吃,再抬头,不经意又与林凛视线相撞。
“你叫阿远。”林凛一字一句道,“是吗?”
小孩愣了愣,张嘴还未回答,忽然眼睛闪了一下。
“走。”林凛倏然起身,一手拉着小孩一手拉着梅姐,冲钱老头示意——门外动静不对。
她带着三人往暗门跑。
茶馆大堂下藏有一地下室,刚买下的时候就布置好了,墙壁上用密密麻麻的符文做了隐匿处理。
林凛留了传音蝶在大堂。
然大堂动静十分轻,连呼吸声都很难捕捉,人数也难确定。
“你到底是谁?”林凛问。
梅姐和钱老头一左一右把这小孩围在中间。
他缩了缩身子,低眉顺目:“姐姐,我叫阿远……”
“不说是吧。”林凛冲梅姐道,“梅姐,把门开了,把他丢出去。”
她转向小孩:“他们在找你吧?顾修远。”
顾修远瞳孔猛然缩小,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一诈就诈出来了:“你怎么会……”
林凛怎么会……林凛自然是瞎猜的。
这小孩提到阿爹阿娘遭难连滴泪都挤不出来,很难让人信服。
倒是他嘴下一粒小痣和“阿远”这个名字让林凛觉得有点熟悉,想得头都痛了,才蓦地反应过来他是男二。
顾修远,原文重要角色,天赋同赵聿年一般出众,与赵聿年在各个维度多有牵扯和竞争,可惜因是个男二,最终还是被赵聿年全方位碾压,后吐血不治身亡,死法也蛮离谱的就是了。
简单来说,就是纯为男主光彩而生的对照组兼垫脚石。
如今因剧情变动,没想到竟在青阳城遇到他。
林凛记得顾修远有一青梅竹马的小师妹,两人师门被奸人所害后侥幸逃生,相依为命讨生活,后来小师妹偶然被玄天宗相中,成为内门弟子,再后来倾慕赵聿年,被他收入后宫。
而顾修远下落不明,也不知另有哪番奇遇,总之在某一年横空出世后,因赵聿年的横刀夺爱,对其恨之入骨,二人见面必大打出手。
等等,时间线变了,那小师妹呢?
林凛眯了眯眼睛,暗道:“不好。”
她刚说完,地下室的门已然被人踹开,领头的李老六勾起嘴角,笑得春风得意:“仙子,咱们又见面了。”
5. 老人妇人小孩先走
地下室确实经过特殊处理,奈何对方有更厉害的法器,这一波是林凛大意了。
顾修远眼底有一瞬的戾色,不过很快就消失无影。
梅姐和钱老头纷纷望向林凛,林凛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李老六实力一般,但他身后跟着的五人呼吸平缓、脚步无声,按林凛目测,实力都在她之上,她拖着三个标准老弱妇孺,毫无反手还击的机会。
林凛先前就觉古怪,紫霄阁近些时日的动静摆明在告诉每个人,他们在找人,但是哪有如此大张旗鼓找人的,就像笃定对方不仅不会偷跑还一定留在青阳城似的。
林凛扫了顾修远一眼,又看回李老六,笑道:“李前辈,茶馆已经歇业,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我说仙子,白日里对我一个字不理,现在知道谁厉害了。”李老六冷哼两声,抬脚把面前木桌踹得四分五裂,“托你福,老子明日还要领罚,你不觉得你现在服软迟了。”
他偏头吩咐:“绑起来。”
众人涌上就要将林凛等人拿下。
“慢着。”林凛无语,只能亮身份,“李前辈,我是玄天宗少主大人的亲卫,休沐刚归,且问贵派上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究竟是何道理?”
“你是玄天宗亲卫?我还是玄天宗少主呢。”李老六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别跟我讨论道理,青阳城里紫霄阁就是天理,老子就是道理。”
林凛也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甚至没忍住笑了一声。
狂得没边了,赵聿年过来说这话还差不多。
“你刚才是笑了?你是在笑我?”李老六完全不敢置信,这块地界上除了紫霄阁几位,还没人敢当面这么对他。
“不敢不敢。”林凛立马又摆出低三下四的样子,她真怕了这些反派,狗仗人势,保不齐就要来个狠的,最是难防。
李老六一双小眼睛把林凛扫了个彻底:“在下也不是不怜香惜玉的人,至于为何要抓你们,待回了紫霄阁,本人定会跟仙子好好、细细、深入解释。”
长个耳朵的都能听出他的潜台词。
他冲一众手下道:“带走。”
话到这份上,服软是没用了。
“那也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有这实力。”
林凛一把将老弱妇孺三人推向一边,独自迎敌而上,紫霄阁那边见她反抗,因不清楚她的实力,倒也没大意,摆阵迎敌。
地下室不过三四丈长宽,林凛立于中央,被几人团团围住。
李老六啧啧冷笑:“仙子自讨苦吃,事后还得让我心疼。”
其余几人面色冷凝,一语不发,细看有绛紫光芒自指尖闪过,滋滋作响,让人心惊。
林凛道:“别浪费时间,一起上吧。”
“阿凛!”梅姐和钱老头在林凛身后不远处,焦急唤她。
林凛没回头,莹白的手在半空挥了挥,是让他们别害怕的意思。
“猖狂,那就别怪哥哥心狠。”
李老六等人同时捏决,六个方位闪过冷厉寒光,猛然组成一张覆满雷霆之力的束缚之网,当头朝林凛袭来。
这小小地方毫无躲闪余地,绝境之下,林凛反应亦十分让人愕然,原瞧她面不改色的模样,众人当以为暗藏何等后招,谁知竟只是迎面而立,任狂暴雷网劈于身上,硬扛下一道攻击,半步不移。
李老六嘲道:“我倒要看你能扛多久。”
一时雷电之力光芒更甚,林凛脚下的地砖剧烈颤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而后寸寸开裂向外蔓延。
当中林凛脸色苍白,嘴角溢出血丝,她靠不败金身强行吞没所有能量,全身经脉有如火烹,烧得五脏六腑齐齐痉挛。
她短促吸了口气,居然还歪了歪头:“堂堂紫霄阁,就这?”
“你——”李老六怒不可遏。
“姐姐小心。”顾修远叫道。
李老六见林凛不仅能扛还有空讥讽,气得失了智,掌心高抬,数十颗拳头大小、旋转不停的像雷球一样的玩意胡乱射出,浑然不顾这么小的地方这样的东西是否会误伤自己人。
我靠,修仙版手榴弹,林凛心惊,身体扭成极限,将将躲过。
雷球砸于墙上,“轰隆”巨响,方寸之地爆炸的气浪铺天盖地,可是不知为何,这股气浪又瞬时膨胀数十倍,然后,将众人狠狠掀飞在地,无一例外。
气浪还在膨胀,整个地下室变成无法控制的高压炉,眼看着快要承受不住了——
就是此时,林凛爬起身回头冲梅姐和钱老头示意,又抓住顾修远,四人贴墙快速朝暗门跑去。
紫霄阁众人却莫名像受了巨大反噬,全部经脉尽断、吐血不止,动弹不得。
以为林凛真是受虐狂啊,只会挨揍,早说了这地下室经过处理,四周墙面密密麻麻刻满符文,一旦有入侵者闯入并摧动灵力,超过临界值将会反十倍伤于施法者身上,这招林凛还是跟原书的赵聿年学的。
赵聿年仇敌太多,虐人的方式玩出了花。
四人你托我拽,在地下室爆炸的前一瞬终于跑了出来,地动屋摇,二层小楼在剧震中眨眼间变成一滩废墟,林凛也被震得一个不稳,双膝狠狠砸地。
“姐姐。”
“阿凛。”
一口腥甜涌上,林凛疼得倒抽气,想安慰他们没事,忽地瞳孔放大,余光里裹满杀意的最后一击雷霆之力快到难以捕捉,正朝她心口扑啸而来。
林凛不败金身的能量条早已耗得精干,她连躲避的余力都没有。
“砰!”
林凛愣住,那道雷击与她不过咫尺之厘,却被一把横空而来的折扇轰然撞熄,紧接着,更加凌厉的一掌带着刺破所有人耳膜的厉风从林凛身侧擦过,冲向不远处的废墟——六人中仅存活的那名紫霄阁弟子猝然倒地,终于死透了。
“赵……”林凛喃喃开口,怔怔看着眼前男子弯腰捡起折扇。
他回身看向林凛,面无表情。
……是一张陌生且平凡的脸,唯独眼睛极沉极黑。
琉璃瞳撞上墨黑瞳,林凛抿了抿唇,道:“多谢……救我性命。”
“阿凛。”
“姐姐。”
梅姐、钱老头和顾修远齐齐围过来,把林凛搀扶起来,林凛目光移向顾修远,真是拿命救了男二,以后非得叫他报答回来。
茶馆虽位置较偏,然如此大的动静,周围街坊俱门窗紧锁,无一人出来相看,可见紫霄阁的余威之重。
如今折了六人,这个地儿是待不了了。
见林凛无大碍,梅姐松了一大口气,这才顾得上跟男子道谢:“多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敢问恩公如何称呼?”
恩公……林凛差点被呛到,第一次听见人称呼赵聿年恩公。
“不必多谢,在下赵无恙,林凛的朋友。”
这下林凛真呛到了,咳嗽好几声,摸不清楚赵聿年又是整哪出。
老板心思难猜索性不猜,林凛只道:“此地不宜久留,梅姐、老钱,你们都听我安排,玄天宗山脚下百里外有城名唤大雍,先搬去那里住上些时日,避过这段风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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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姐和钱老头没什么意见,一切听林凛的,林凛把租的飞剑交于他们,所幸钱财宝物都在储物戒里,只叹狡兔三窟毁了一窟。
“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出发。”
梅姐迟疑:“那你们……”
“别担心,我把这边的账算好就来找你们。”林凛道。
梅姐和钱老头闻言,知晓林凛知轻重,也不拖泥带水,抽身即走。
林凛目送他们离去,这才转向顾修远……
赵聿年冲其拍了一下,霎时一张黑色符纸现于眼前,筋骨分明的手轻轻一捏,符纸便烧得一干二净。
“定踪符。”这符可千里追踪,乃五品符文,相当珍贵,紫霄阁也是下本钱了。
其实林凛一肚子问题,不论是对赵聿年还是顾修远,但眼下不是谈话的地方,由她领头,与赵聿年带着顾修远趁黑赶去十里外一处小村子,摸进了村西角的茅草屋里。
林凛从储物戒取了颗夜明珠,茅草屋亮堂了一些,她朝顾修远冷声道:“顾修远,今日是你把他们引过来的,我跟梅姐还有老钱差点赔了三条命,如今我救你一命,该跟我说个清楚了吧。”
“我……”顾修远垂着眼,看上去很可怜,“对不起姐姐,我不知身上有定踪符,也不知他们会找到这里。”
“我没猜错的话,你是饵吧,说吧,他们要用你钓谁?”林凛死死盯着他,又问。
顾修远却咬住下唇,不再回答。
一旁高大的男人轻咳一声,林凛猛地反应过来,老板还在这儿,轮不到她摆架子。
连忙起身想把小方桌后面的位子让出来,起得太猛,她比赵聿年还多咳了好几声。
“别动。”大手倏然按在林凛瘦削的肩膀上,林凛本能抬头与手的主人对视。
夜明珠莹润的光打在赵聿年侧脸,男人神情晦暗难明,按在她肩上的手也有几分烫人,林凛身子僵了一瞬。
赵聿年收回手,淡道,“敛心静息,别乱动,我没闲工夫下九幽捞你的魂。”
林凛:“……”
她也没指望他捞。
只是这一提,身上伤痛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林凛鼻头一酸,从穿书以来,她不知挨过多少揍、受过多少伤,感觉跟小强没两样,这些所谓名门世家谁都能拿鞋底抽一嘴巴子,把她当稳健理财补了。
“去休息,我来问。”赵聿年冲茅草屋里间破烂炕挥了挥,储物戒闪了闪,一张看一眼就知道跟睡在蓬松柔软云间没两样的床榻霍然出现。
赵聿年的储物戒空间大到能装床,林凛的储物戒连个脸盆都放不下,赵聿年又塞了盒白骨生肌丸给她。
一颗白骨生肌丸就已经万金难求,那么一整盒让她当糖丸嗑呢?
“这么多?太贵重奢侈了。”林凛道。
“没那么穷酸。”
林凛揪了揪头发,已经连嫉恨的心情都没有了,突然也不想强撑了,呆呆地捧着盒子往里屋走。
赵聿年没有得到完整的父爱,他的身后只有冰冷的万贯家财和高处不胜寒的身份地位。
如果赵聿年注定要因缺父爱而黑化,其实林凛很愿意帮他——把家财和身份给她,她愿意给他温暖的父爱,或者母爱。
不过这都是旁话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凛掀开眼皮,昨夜她多嗑了几颗贵药,浑身跟洗筋伐髓了一样,半分痛感都不剩,一身轻松。
她走出里屋,赵聿年和衣靠坐在破旧的木椅上,眉眼紧闭,还是保持昨夜那个路人甲长相,而顾修远,已经没了踪影。
6. 太讲义气也是种病
林凛说不清楚自己什么心理,她就这么闷声不吭看着赵聿年,既没叫醒他也没走开。
昨夜如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这条命搞不好真丢在这里,她救过他,他也救了她,算扯平了。
“看什么。”赵聿年突然睁眼,长眸清明,哪有半分睡意,“昨天把脑子也伤了是吗。”
林凛收回难得的百感交集,深吸口气,又变成那个谨慎的下属:“回禀少主,属下醒来见顾修远不见踪迹,不知昨夜……”
“这里不是玄天宗。”
“……属下不明。”
回答林凛的是冰冷的“抬起头”,林凛只好照做,下一瞬浑身一震,赵聿年的手指狠狠摁在林凛眉心,一缕灵识旁若无人般径直探入林凛识海,丝毫不给林凛反应的机会,跟他的主人一样高高在上。
林凛僵着脖子,不敢避开,琉璃瞳只好这里转转那里瞅瞅。
“脑子没伤,身体也无碍。”片刻后赵聿年松开手,语气淡淡,“我是你的朋友赵无恙,听得懂吗?”
“属……我明白了。”
看来是要玩角色扮演,少主大人爆改平民散修,林凛多机灵,马上演技跟上。
“是吗,希望你是真的明白。”
“我真的明白了,多谢昨夜救命之恩。”林凛放在身后的手悄悄比了个中指,既然扮演朋友,那说话可以随意些了,“我想问一下,顾修远后来如何交代,还有他现下人在何处?”
“你很想知道?”赵聿年并不直接回答,理了理衣摆,连眼神都不愿再多给,“与你有何关系。”
林凛一下子就在身后又多竖一根中指,怎么会有这么能呕人的人,不兜圈子有话直说很难吗,早知道昨夜她就是晕死在桌前也该先审问完顾修远。
赵聿年吃软不吃硬,这是林凛总结的老板喜恶大全置顶加粗第一条。
林凛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目光哀痛,低声道:“昨夜紫霄阁折损六人,虽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动手在先,然紫霄阁在青阳城势力颇大,日后定会查到我头上,我怕我会给少……给你带来麻烦。”
“如此。”赵聿年坐直了身,看着林凛似笑非笑道:“竟是怕给我带来麻烦,才如此这般想知晓那小儿下落?”
小儿……什么小儿,那是你未来情敌兼死对头,至于给你带来麻烦,当然不是,你是本书第一土皇帝,你能有啥麻烦。
林凛腹诽,顾修远天赋极高,这么好的苗子务必要把他吸收进她的初创团队,原书男二加入,绝对是如虎添翼。
至于来日顾修远与赵聿年的矛盾,走到那步再说吧,反正她只想创业搞钱,两人就算掐架又如何,两人就是睡一个炕头也跟她没关系。
“当然,我很担心你的安危,我怕因我的缘故,让你无端受到牵连,如此真是我的罪过了。”林凛诚恳道。
赵聿年默了半晌,道:“等,到时日自会回来。”
得,废了半天劲,白问。
林凛攒起来的精气神散了大半,顿时感觉饿得不行,随口又问:“少……无恙……大哥,你饿不饿,我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叫少主不允许,叫无恙太亲密,还是叫大哥吧,哎,做一个大佬的合格下属好难。
赵聿年不冷不热回:“我说不饿,你就不吃了吗。”
……林凛露出隐忍的微笑:“抱歉,我比较能吃,哈哈,哈哈。”
这间茅草屋是林凛刚穿来时住的地方,她熟门熟路去村后山挖了点野菜,回来去屋后小厨房,简单打扫一番后就开始做早午餐。
储物戒里还有干粮,林凛饿怕了,没脸盆大的储物空间都不忘随时存储食物。
她把野菜切碎和进面粉里,加盐调味,又用猪油润锅,煎了几张野菜饼,贫瘠的食材也给她做得喷香,最后撒点芝麻,热气腾腾地出炉。
“大哥,尝尝我的手艺吧。”林凛献宝似的把野菜饼端到赵聿年面前。
她跑得很急,捧着海碗气喘吁吁,脸上还有锅炉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没有被教化的小兔子,误入人类世界,一心急着讨好。
赵聿年忽然想起曾经林凛拼死救过他的那些时刻,明明没有什么大本事,却总是可笑地挡在他面前,说她扛揍,她保护他。
只可惜,赵聿年注定不会被打动,她注定一场空。
“白费力气。”赵聿年挑剔地看着有些油的野菜饼,并不伸手:“你跟我不是一路人。”
林凛:“?”
又发什么神经,不爱吃正好,她自己还不够吃呢。
林凛把海碗往自己面前一放,斜里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率先拿了张饼子。
林凛:“……”
饼子真的很香,林凛很快就解决了一张,伸手再去海碗那拿,不防备与那只大手撞在一起。
不是不爱吃吗,林凛无语,面上却很谦让:“大哥,你吃你吃,我吃饱了。”
赵聿年则毫不谦让,五张饼,他一人吃掉了四张。
林凛偷偷撇嘴,想到另个疑问,他吃了她这么多饼子,欠她人情,一时胆子也大了起来,直接问道:“大哥,你怎么会在此地?”
这里离玄天宗那么远,赵聿年总不可能是路过吧。
“路过。”赵聿年道,还睨了林凛一眼,像觉得林凛多余问。
……林凛想把饼和碗抢回来丢在地上,骂一句“都别吃了”,又不想抢,只想疯跑出去,一边尖叫,一边跑到天涯海角……
忙活了一上午,搭进去四张野菜饼,顾修远的下落和赵聿年的现身,两件事什么都没问出来,林凛从气得心脏痛到突然不知道想开了什么。
总之就是堪称眉开眼笑地胡乱回应:“真巧,有时候我也会路过这里。”
吃完早午餐,林凛无所事事,就又想去后山逛逛,她很久没回来,刚穿来那会子真的很苦,但也有快乐的时候。
有时候放风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如果身后不跟着老板的话。
后山是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野山,时值春天,漫山遍野开满了小花,林凛难得放松时刻,她一路走一路摘,一边编小花篮,一边跟赵聿年扯扯这个说说那个。
“野菜粥……”赵聿年声色凉凉,重复了一遍。
“对啊野菜粥,那都是好的了,最惨的时候野菜都吃不上,村子里大家都穷……”林凛没把话说完,村里还有些老人和小孩,最惨的时候是冬天,地里没庄稼,山间少野物,林凛是大人又有一点修为,还能忍一忍,孩子和老人们忍不了就……
林凛不习惯卖惨,她觉得别扭,就想换话题:“好在现在都好起来了,跟大哥混,有前途,吃得饱,睡得香,每天都幸福。”
“你现在跟我……每天都幸福。”
赵聿年把句子浓缩得有点古怪,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林凛只用力点头,充分表达对跟对老板的激动喜悦之情。
赵聿年居高临下俯视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一丝稍纵即逝的柔软,可惜林凛还没捕捉到却见他眉头一紧,视线越过林凛后方,神色也冷了下来。
林凛收了笑,缓缓转身。
数丈外,一个眉若墨画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背手而立,眼尾上挑、薄唇如血,身着一袭远山紫暗纹长袍,看上去危险又妖冶。
“又见面了,林道友。”男子先开了口。
声音十分好辩,正是上回被李老六等人称为“堂主大人”的那个人。
紫霄阁的人追过来了,事情棘手了。
“你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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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赵聿年蓦地问。
林凛摇摇头,而后上前半步,挡在赵聿年身前:“敢问前辈怎么称呼,找我有何事?”
“前辈不敢当,在下司庭樾,有要事找林道友相谈。”他做出相邀的动作,“请吧。”
司庭樾,林凛脑子急速回忆,原文完全没提到的人物,只身一人找到这里,不一定就是敌,但不可能是友。
“什么要事,说与我听听。”赵聿年目光在林凛和司庭樾之间转了转,然后把林凛从身前拖到了身后,林凛还要反抗,他是老板,没道理让他挡前面。
赵聿年手按在林凛肩上,力气大到差点把林凛按进土里半截:“老实点,别动。”
“大哥,不行,让我挡前面,我很耐揍。”林凛坚决不放过任何在老板面前立功的机会。
“我说老实点。”
“不行。”
两人莫名其妙一阵你拉我扯……
“够了!”人前情绪贯来无波无澜的司庭樾额角青筋直跳,“这么难舍难分,那就一起跟我走。”
林凛和赵聿年都收手停了下来,琉璃瞳与墨瞳缠在一起,这才发现两人好像贴得近到互相都能闻到对方的气息,林凛尴尬地后退了好几步,挠挠头装无事发生。
针对刚刚司庭樾的话她有两点意见要发表——
第一,她没有跟赵聿年难舍难分,只是她有不败金身,想在老板面前表现一下罢了。
第二,一起走是不可能一起走的,说实话,紫霄阁连玄天宗的小弟都谈不上,他们阁主来了给赵聿年提鞋都排不上号。
不过林凛也清楚,紫霄阁找到她是早晚的事,怎么着都少不了这一趟,只是奇怪的是,赵聿年始终未有表明身份的打算,林凛也只能配合。
“此事与我大哥无关,前辈有何事找我,我与你走便是了。”
赵聿年应该会捞她的吧。
林凛刚上前一步,手腕却被人攥住,回头看见赵聿年的表情很冷,他一字一句问:“我同意你跟他走了?”
“大哥……”
林凛被推开。
一道白色身影踏空而起,二话不说瞬时与另一身影缠斗一起。
司庭樾长相分明是个大美人,法器却是一把融着风雷之力的大刀,上刻“惊鲸”二字,刃口锋锐无比,如雷光闪鸣,可震慑瀚海鲸鲵。
与之相比,赵聿年的法器普通得有些招笑——还是那把折扇。
司庭樾大概想速战速决。
只见他浑身灵气蓬发,说时迟那时快,劈手一斩,惊鲸刀发出“铮铮”重音,霎那间带着吞天威力朝赵聿年当头而来,赵聿年面无表情,左手凝出如有实质的法球,朝右手折扇一点,挥手正面与惊鲸刀撞于一起。
轰鸣震人,一时之间,狂风四起,林凛被吹得七倒八倒,好不容易站稳,空中二人早已过了百招。
赵聿年的修为又精进了,还没拿到本命神剑就这么厉害,只是这个从未听过的司庭樾实力亦不可小觑。
林凛如果够猥琐,其实趁现在就可以偷偷跑路,反正赵聿年身份在这儿,是一定不会出事的,但是不讲义气的事林凛办不到。
林凛想东想西间也就这么一晃神,竟没发现司庭樾不知何时甩脱赵聿年摸到了她身边。
“你要干什么……”剩下的话林凛自己强行吞了。
“我倒要看是你身手快,还是我的刀快。”司庭樾站在林凛身后,惊鲸刀已然架在林凛脖颈间,划出一条细细血线。
林凛有些悔恨,有时候太讲义气也是种病。
赵聿年收了手,神色阴鸷异常,林凛从没见过他这样可怖的表情。
折扇落地,赵聿年冲司庭樾阴冷道:“你要什么,我答应你。”
7. 今日一个都别想走
有时候林凛真的很无助。
本来司庭樾是抬手,“请”林凛同走,现在好嘛,赵聿年非跟他大打一架,他倒是毫发无伤,林凛脖子上却横把刀,到头来还得跟司庭樾走。
早如此费那劲打架干甚!
林凛转身的最后一眼,她看见赵聿年的薄唇动了动。
“……等我。”
林凛心口猛地漏了一拍。
司庭樾还是坐那辆马车来的,他收了刀,把林凛丢进马车里,飞马展翅,刹那间腾飞奔驰。
林凛跪坐地上,车厢空间很大,铺着九尾雪狐毯,当中设有一方矮榻,左右手各有暗格,摆放书籍、茶具等物。
司庭樾盘腿坐在矮榻之上,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林凛面前:“山前雨,去岁的好茶,尝尝。”
林凛猜不透司庭樾什么意思,方才架刀要砍她的人现又有礼有节地邀她品茶。
她谨慎接过:“堂主大人,敢问贵门派寻我,究竟……”
“李恒轩,诨名李老六,死于你之手,你知他姐姐是谁吗?”司庭樾打断林凛的话,将手中茶杯放回茶几。
声响不大,林凛却猝然捏紧茶杯:“他姐姐……是谁?”
司庭樾睨了一眼林凛,她小口喝茶,不知手抖还是为何,竟还滴了几滴,水珠沾湿樱桃唇,又顺线条纤细的下颌流下。
如此蠢笨之人,先前还不知死地挡在比之高了一头的赵聿年身前,咋咋呼呼可笑至极,赵聿年提她做亲卫,可谓荒唐。
司庭樾主动起了话题,却又不再多言,径自闭目打坐。
拽什么?
不想说就别钓她好奇心。
林凛觉得这小说里男的都有大病,一天天神秘莫测,等来日她厉害起来,把他们统统踩脚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前两匹飞马接连发出嘶鸣,速度也逐渐下降,后而平稳落地。
紫霄阁到了。
林凛方回过神,扶门下车,可惜一路光顾着在心里骂赵聿年和司庭樾,双腿麻了都不自知,直接一个趔趄。
高大身影一步跨来及时抓住她胳膊:“未到年节,不必给我磕头拜年。”
林凛:“……”
紫霄阁的死牢环境各方面倒比玄天宗的好,林凛这次是清醒地被紫霄阁弟子领去了死牢,还碰到了熟人——
“姐姐。”
熟悉惊呼,林凛往角落一扫,只见顾修远正和一小姑娘靠坐于墙角,见林凛进来,二人连忙起身拥过来。
林凛目光好奇地落在小姑娘身上,顾修远道:“这是我的师妹莫鸢。”
莫鸢,赵聿年未来后宫大三角之一,原文形容她“明艳娇媚、纯真粲然”,林凛实难把这描述跟眼前同顾修远一般瘦小可怜的孩子挂上钩。
莫鸢怯怯地看着林凛,跟着叫一声“姐姐”,就不再多话。
“姐姐,你怎会在此?”顾修远问道。
林凛并未回答,反问顾修远为何在此。
这一回顾修远没再闪烁其词,也是从他嘴里林凛才知晓事情来龙去脉。
原来莫鸢生辰极为特殊,乃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紫霄阁不知何故知晓此事,先是无故上门说要招莫鸢为徒,在被顾修远和莫鸢的师父拒了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打算趁夜迷晕莫鸢,强行带走。
后被他们师父发现制止,竟恨而灭门,此事做得不算特别隐蔽,但可怜二人师门实力低微,无人敢置喙。
顾修远侥幸带着莫鸢逃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还是被发现踪迹,只好分开行路,顾修远偶然间目睹林凛与李老六起争执,夜间恰巧又闯入茶馆,谁知紫霄阁如此之快就找上了门。
“姐姐,我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灾祸,后来我找到师妹,想要再回去寻你,谁知紫霄阁的人正守在村外……”
俩孩子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林凛,林凛还能怎么办?
“紫霄阁为何偏要你师妹。”林凛记得原文没有这出情节。
“紫霄阁主裴仁绍要拿我师妹……炼丹,好提升修为。”顾修远脸色沉了下来。
“炼丹?”林凛惊诧。
拿一个孩子炼丹,这不是邪修嘛,紫霄阁再不济也是世家之一,怎会如此行事,退一万步说,怎么不去拿赵聿年炼丹,要说有用,谁能有男主大补。
“七日后天狗吞日,永夜将至,正是炼丹的时机。”顾修远道。
林凛:“……”
莫鸢要被当主材,林凛跟顾修远大概就是充当木柴了。
-
七日后。
一黑袍男和一灰袍男过来将顾修远、莫鸢和林凛从死牢里提点出来。
三人眼被密不透光的布条蒙住,齐齐捆于一根绳上,跌跌撞撞地被牵引着往未知的地方而去。
一路风声呼呼,周遭温度越来越高,不知走了多久,只听有顿住脚步,声音谦卑:“禀阁主大人,人已带到。”
林凛等人眼上布条被摘下,她眨眨眼睛,发现现下正处于一处异常宽阔的山洞内,正中央摆放着躺十人都有余的炼丹炉,正滋滋燃烧,冒着危险的蓝色火焰。
炼丹炉后方有一高台,目测四十上下的男子坐于上首,应该就是阁主裴仁绍了,他面相儒雅,身侧依偎着一貌美女子。
方才领林凛等来的黑袍男子与另一灰袍男齐齐分站于高台两侧。
此外殿内别无他人,看来炼丹一事尚算机密,裴仁绍并不欲更多人知晓。
林凛皱紧了眉头。
“是你,是你害死我弟弟。”女子一见林凛,登时眸中怒火跳动。
“双儿,别气。”裴仁绍在她手上拍了拍,宠溺道,“本尊会还你弟弟公道。”
“多谢阁主大人。”双儿软声道,玉手拾起矮几上的葡萄,细细剥开,喂于裴仁绍口中。
林凛懒得多看台上的戏码,道:“阁主,贵门派李恒轩无端上我家门,喊打喊杀,后意外而死,与我何干。”
“你!”双儿怒指林凛,“你竟敢颠倒是非。”
她向裴仁绍怀里挤得更深,委屈道:“阁主大人,你要为奴家出气。”
裴仁绍探手在双儿娇嫩脸庞划过,道:“本尊自会为你弟弟和你,出头的。”
这话古怪,谁知下一瞬,裴仁绍右手轻挥,身后灰袍男径直上前,一掌击于双儿头上,双儿霎时身子发软,瘫倒在地。
所有一切不过眨眼之间,林凛、顾修远和莫鸢皆大惊失色。
双儿并未死,她肩头发抖,吐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裴仁绍:“阁主……”
裴仁绍笑得温柔,甚至勾了勾双儿鼻尖:“跟了我这么久,还怪舍不得的。”
“……为什么。”
“双儿是不是忘记了,你的生辰。”裴仁绍意味深长道。
她的生辰……她的生辰,亦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这个炼丹炉的主材原来不只是莫鸢一人。
“带她下去。”裴仁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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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男拽着双儿胳膊,如同拖一块破布一样,把她从高台上拖下去,丢在林凛三人面前。
见状,林凛冷冷道:“好家伙,跟了你这么久,你也忍心。”
“你说什么?”裴仁绍目光投过来,一股狠戾不经意划过双眼。
“我说,她一个妙龄美貌女子,陪你这个老头这么久,你也忍心杀她,真是人面兽心,瞧着正人君子,实际尽不干人事。”
林凛一通骂,骂得很爽。
“姐姐。”顾修远赶紧拉她。
“是吗。”裴仁绍微微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上,指尖朝矮几点了点:“双儿跟我一场,本欲杀了你也算圆了她一桩心愿,你既替她不平,那不如你来带她陪我这个老头吧……”
厚颜无耻,林凛刚要破口大骂,只听“砰——”巨响。
矮几倒地。
裴仁绍身后黑袍男子出手如电,寒光一闪,利刃离其脊背不过毫厘。
但裴仁绍毕竟是一阁之主,修为不低,他像早有预料,面上神情不变,脚尖一点,瞬息之间就越到数丈之外。
双手朝虚空一抓,两把大锤现于空中,锤身蕴含风雷之力,威猛无匹。
林凛:“……”
紫霄阁的人法器都挺抽象的。
黑袍男子手腕一转,手中折扇扇骨里的利刃暴涨数寸,凌空一跳挡在林凛等三人面前,挡住灰袍男与裴仁绍的攻击。
折扇翻飞,林凛三人身上束缚皆断。
裴仁绍冷笑:“少主大人,来我门派做客,怎地不走正门,偏要装我护法。”
林凛也不清楚赵聿年整哪出,不过他的易容术真是精进。
赵聿年并不答裴仁绍话,偏头冲林凛道:“你带他们走,这里有我。”
“好大的口气。”裴仁绍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拦本尊。”
一黑一白一灰三道身影撞于空中。
裴仁绍把大锤抡得如风雷般迅疾,每一击都带着仿佛能撼天动地、裂石开山的威力,灰袍男则用的是破甲斧,两人一攻一守,赵聿年一对二,且法器乃折扇,明显吃亏一大截。
林凛发誓,日后必要督促赵聿年快点把本命神剑搞出来,总拿着折扇打架真不是个事儿。
三人几息间过了数百招,裴仁绍冲灰袍男使眼色,后者果断身影一转,当即朝林凛袭来。
赵聿年见状,硬承受裴仁绍一击,连闷哼都没有,飞步朝灰袍男而去,格挡对方步伐。
“快走。”赵聿年喝道。
“无知宵小,今日一个都别想走。”裴仁绍冷道。
三道身影再次缠斗一起。
林凛衣袖一抖,一张掌心大的藤纸出现在手上,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当机立断转身冲顾修远和莫鸢道:“你们先走,我随后来。”
她把那藤纸塞给顾修远:“这是地图,你带莫鸢快走。”
地上还有哼声,林凛眼一扫,催促道:“你们把这个双儿也带走,快走。”
“姐姐,我不走。”顾修远和莫鸢都不答应。
“听我说,没这么多时间,你们先走。”林凛吼道,“听我话,快点。”
说话之间,一道砸地声音,赵聿年那侧已感吃力,被裴仁绍一锤锤在左肩,霎时后退数十步,重重倒地,左臂姿态扭曲,显然直接断了。
林凛已然顾不得,她一把把双儿从地上薅起来,往顾修远和莫鸢怀里一塞,头也不回,边跑边道:“快走,否则再也别叫我姐姐。”
8. 别怕,有我在
赵聿年缓缓爬起,右手将左肩随意一拍,左胳膊弯曲弧度越加诡异,赵聿年却像毫无痛感,面无表情,右手伸手一招,折扇即回。
他定定而立,左边锤影右边斧风皆尽在眼前,杀意腾腾。
赵聿年握着折扇的手收紧三分,浑身灵气已调度至极致,后退半步,重心降低,显然决定生死一击。
“到头来,你在我儿裴观文面前,不值当一提。”裴仁绍轻嗤道,“就让我替赵淮山好好……”
话音未落,一个纤细身影从一角迅速欺身上前,将赵聿年往旁一拽,独自全力挡住左右两侧所有杀招,双锤和大斧俱似砍在坚韧无匹的铁板上,不甘地发出巨大撞击声,而当中之人毫发无损。
法器收回,裴仁绍和灰袍男面露讶异,怎可能有人能挡住这一攻势。
只见那人眉眼弯弯,毫无惧意,还不忘悠悠问:“裴阁主,敢问裴观文有认你当爹吗?”
也就在刚刚,林凛听到“裴观文”这个名字才反应过来,原来裴仁绍是裴观文的亲爹,而裴观文正是赵聿年姨妈宋清羲的儿子,自幼生活在玄天宗,颇得赵淮山宠爱,但身体不好,原文说他郁郁而终。
……所以裴仁绍是赵聿年的前姨父,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裴阁主,听清楚了吗,裴观文认你当爹了吗?”林凛又问。
不大不小的声音回荡在山洞内,清晰无比。
空气倏而凝滞。
“很好,你说得很好。”裴仁绍神情难看起来,早没了先前一派儒雅随和的样子。
林凛却像不怕死:“我跟裴观文关系还可以,裴阁主若有话要留,我可帮忙带话。”
这一次裴仁绍没再回应,但从他阴得能拧出水的神情可知其已彻底动怒,双锤抡转,与灰袍男的大斧一起向林凛进攻。
“又是二打一,还以大欺小,贵派完全不讲武德。”林凛铁了心要把裴仁绍气死,手上接招,嘴也没闲,“羞羞羞。”
“你——”裴仁绍怒喝。
两锤从左向右横扫,一斧自上向下直劈。
两道招数封死所有退路。
但没想到,林凛竟再一次直面杀招。
轰——
裴仁绍与灰袍男双手皆被法器震得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但锤与斧皆砸不下去,那无形铁板还在,手中法器只能无能咆哮。
林凛侧头,冲后侧赵聿年轻声道:“快走,去找司庭樾,他会救你。”
林凛的不败金身能量条还剩一点,姓司的再不死过来她就真要死给他看了。
身后之人却不听安排。
“快走啊。”林凛心累,没一个人省心老实听她话。
“司庭樾,裴观文。”赵聿年重复一遍,每一个字如牙缝中挤出,带着森然寒意。
林凛搞不明白赵聿年发哪门子神经,再拖她真的要顶不住了。
赵聿年不再出声。
在这危急万分,耳边有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让人闻之牙酸腿软,她还没反应过来,便眼睁睁望着赵聿年如杀神般浑身爆发恐怖灵力,紧握折扇的右手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锁在自己身上。
“赵聿年。”林凛下意识唤他,“你怎么了?”
赵聿年还是未作答,他眼底情绪难明,片刻后像做了某种决定,出手将所有灵力投注折扇之上,而后猛然把折扇朝头顶上空掷去,扇骨利刃带着可毁万物的狠意竟直直扎进离地数十丈远的山顶巨石之中。
巨石出现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先是一道咔嚓轻响,然后出现更多咔嚓声,汇连成片,紧接着一颗碎石从耳边擦过,径直砸在地上,又有一颗,又一颗。
——山洞给赵聿年砸得要塌了。
林凛:“……”
这离谱操作上哪说理去。
巨大炼丹炉也被落石砸倒,炉身裂开口子,幽蓝火焰从裂口喷涌而出,火舌在地上乱窜。
“快跑。”林凛拉着赵聿年的手,如同当年在迷雾之地躲雾魔那样,想带他一起跑出去。
可这一次,赵聿年完全不配合。
折扇飞回他手中,他擦了擦嘴角血,不知如何操作,折扇倏然翻大数倍,被赵聿年盖在林凛头上,冷道:“保护好自己,快走……我不用别人救。”
裴仁绍与灰袍男用法器不断击飞落石,朝不远处暗道飞速退去。
赵聿年身形一晃冲二人直直而来,截断二人退路。
裴仁绍十分火大,原以为今日一切皆将如愿完成,却接连遭遇突变,他怒道:“让开。”
赵聿年嘴唇紧抿,身姿挺拔,像一根神针死死定在这里,如果谁要越过他去,只能将他彻底拔除。
灰袍男率先冲过来,可斧子还未触到赵聿年衣角,就被落石接连砸中额头、手脚,跟着衣领被人凭空攥住,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被拎起,掼向十丈开外,林凛恍惚听见灰袍男脊背寸寸断裂的闷响。
裴仁绍见灰袍男当场断气,血丝霍然布满眼睛,他将双锤一左一右地抡圆了冲赵聿年砸来,带起的风声如虎啸,可明眼人却能一眼发现他气息紊乱、身法滞涩,不复先前游刃有余的模样。
果然,在当前修为明显高于赵聿年的前提下,裴仁绍竟被手无寸铁的赵聿年压着打,最后硬吃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山洞岩壁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爬不起来,一堆乱石瞬间将其掩埋。
林凛舒了一大口气,她前番刻意气了裴仁绍半天并非找死,乃是此人为修炼偷习了邪修招数,明面上修为确实提升了一大截,实则副作用严重,不能动怒,否则极易走火入魔,裴仁绍急着寻人炼丹也是为了摆脱副作用。
但裴仁绍实力毕竟在此,赵聿年收回掌后也以成强弩之末,他想撑住身子却使不上力,嘴角鼻腔有更多温热的东西淌下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林凛顾不得去看裴仁绍到底死了没,她顶着折扇在乱石横飞中朝赵聿年跑去,只见赵聿年单膝跪地,倒地还在燃烧的炉火发出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方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寒被驱退些许。
她把赵聿年从地上架起来,一只手把他右胳膊拽到自己肩上、握住,另只手绕过他的腰扣住,折扇缩回原来模样被林凛塞进赵聿年怀里。
不知是不是男主不死buff加持,落石并未砸中赵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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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凛也无多余时间细究,逃命要紧,因为山洞真的要塌了。
落石从单颗到成片成片落,整个山洞像在哀嚎,轰隆隆,轰隆隆。
赵聿年看着很瘦,结果浑身硬邦邦,全是腱子肉,重得要命,林凛牙都咬碎了,艰难搀着他想要逃出去。
“你……为什么还……在……”赵聿年忽然开口,明显已经动不了了,眼睛却还往林凛那边转。
“别说话,你伤太重了。”林凛道,“我是你的亲卫,你在这,我自然就在这,哪也不会去。”
“哪……也……不会……”赵聿年轻声重复,头一歪,彻底倒在林凛身上,双目紧闭。
林凛这才发现放在赵聿年腰侧的手一片黏腻。
……是血。
“少主,少主。”林凛唤他,但赵聿年显然已经昏死过去,毫无反应。
通道极狭,弯弯绕绕,林凛把赵聿年的头往自己肩上拨了下,赵聿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
“别睡。”林凛声音有一点抖。
地上不知有何物把林凛绊了一下,她手一松,赵聿年猝然下滑,林凛惊呼,下意识伸手死死抱住赵聿年的腰,使了吃/奶力气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赵聿年呼吸喷洒在她颈窝里,烫得惊人。
“别睡,赵聿年。”她又说一遍。
前方通道恍若永远走不到尽头,赵聿年的血蹭在岩壁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林凛一只手摸索着石壁,一只手牢牢揽着赵聿年。
忽然,她的指尖传来刺痛,耳边隐隐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样的时间地点下异常诡谲怪异。
林凛咬破手指,在空中极快地画了一张悬光符,落笔瞬间,光亮填满通道。
眼前一幕让林凛一时发不出一丝声音,似有可怖阴物拂过她的脊柱,让她遍体生寒、头皮发麻。
——两边壁上全是蜘蛛。
密密麻麻、数不清楚,从底部一直铺到头顶的岩缝,一只挨着一只,灰的、黑的、褐的都有,每只背上都有数对眼斑。
其中一只蜘蛛的眼斑蓦地轻轻动了,朝她的方向,转了一转,在符光映照下,像是在盯着他们。
然后又一只,又有一只,似终于嗅到空气里活人的气息,挨个开始被唤醒。
林凛与这些蜘蛛大眼瞪小眼,因太过冲击又恶心,她呼吸都困难起来。
想后退,“嘭”,似有巨雷炸在地面,她没敢回头,但脚底传来的震动骗不了人,山洞仍在崩塌,一块接一块的大石头砸下来,把退回山洞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符已经燃到尽头,通道越来越暗,林凛无意识把赵聿年的腰攥得很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进退两难。
“走。”一个男声冷然道,声音嘶哑,如被尖锐石头磨过。
“你……”
“走。”赵聿年不知怎么清醒了过来,反握住腰间那只手的手腕,“别怕,往前走,有我在。”
林凛瞳孔紧缩,且不说这才过了多久,赵聿年跟bug似的,伤已经好了三分,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像要把林凛从头到脚烧着了一样。
9. 解决大boss
林凛本能要抽出手,她刚使力,赵聿年蓦地咳起来,脚步也不稳差点撞向石壁,她甚至听见对方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赵聿年大概是身体无力想找她借力,林凛这么一想,很大度地没跟受伤的老板计较,任凭对方抓着自己手腕。
很快她的注意力又重回到蜘蛛上,这玩意看上去恶心又骇人,林凛很怕这种东西,但因赵聿年的话,她也冷静了几分,另取出夜明珠照明,通道恢复了些微光芒。
就在这时,林凛惊奇发现蜘蛛纷纷动作起来,八条细长的腿从石缝中抽离,带起细碎石屑簌簌落下,它们爬离原来的位置,在岩壁上汇成一股黑色浪潮,集体向同个方向迁移——那是远离他们的方向。
它们好像并不敢进攻。
林凛胆子大了点,从怀中摸出一张化形符,想了想,融了赵聿年的血于其中。
符开始蠕动,再眨眼,已跳出掌心轻巧落地,吸收尽鲜血后顷刻凝聚成形,先生骨骼,再填血肉,最后长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但身形与赵聿年一模一样,乃是人形傀儡。
林凛将傀儡安置在后方,她同赵聿年开路,傀儡断后,蜘蛛果不敢动作,二人一路顺利摸到了出口,谁承想这出口竟设在裴仁绍书房之中。
赵聿年总算松了攥住她的手,林凛扶着他从书柜暗门走出来,刚想推开书房大门,就听见外面嘈杂异常。
林凛神情一变,与赵聿年对视,做了个噤声动作,她小心翼翼将窗纸戳个洞,向外看去。
书房外的庭院中约莫数十人正赫然激烈打斗,十八般武器带着凌厉风雷之意撞击一起,将院中地砖掀起三丈高。
修风雷的聚一起打架,破坏力实在是太强了。
林凛目光一扫,就看到老熟人司庭樾,原因无他,全因这人脸长得美、人穿得烧,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只见司庭樾手执惊鲸刀,周身雷电环绕,他双脚点地,霎时离地几十丈远,破云而出,喝道:“蛟龙斩。”
一道染亮天际的雷光刹那而起,接而化身蛟龙,双眼半阖,自空中遥遥俯视地上众人,庄严而怜悯,宛若能定人生死一般。
“好厉害……”林凛情不自禁感慨。
“咳……”沉默半晌的赵聿年又开始咳嗽,吓得林凛赶紧收回注意力,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下抚动,帮他顺气。
那方蛟龙长啸,身震四野,陡然急速俯冲,朝人群而来,一时云雾翻涌,雷光轰鸣,众人再次斗成一团。
但与山洞中灰袍男装束一致的一方明显逐渐力不从心,显出颓势,最终被风雷包裹的飓风席卷后又掀翻在地,摔得口吐心血、哀嚎不止,司庭樾的人旋即将其团团围住。
“司庭樾,你竟敢携戒律堂的人闯到这里,是何居心?”被围之中一稍年长的男子厉声道。
“是何居心?”司庭樾掸了掸衣角不存在的灰,冷笑一声,“我以为我的居心已经很清楚明白了。”
“紫霄阁立派数百年,阁主换了三任。”他沉声道,“现在该换第四任了。”
“你——”
话音未落,白光一闪,这群裴仁绍的心腹护法被惊鲸刀斩了个对穿,一命呜呼。
“聒噪。”司庭樾收回刀,身后的人上前收拾残局。
待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后众人撤退,独留司庭樾立在庭院中,他若有所思地移动目光,蓦然钉在一处,书房门后林凛惊得心一跳,两人隔着那窄窄窗纸洞远远对视。
很快书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大步过来的司庭樾将林凛上下打量个遍,戏谑道:“几日不见怎的加入丐帮了,我的盟友。”
最后四字咬得很重,尾音上扬,带着一股风/流之意。
林凛被他话气得半死,她极快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和赵聿年,灰头土脸,赵聿年更是身负重伤,再看司庭樾,一尘不染,悠然自得。
姓司的这厮把大boss留给他们,自己只不过去解决boss的几个小弟,还是带着一班人马前提下,两者难度是同一个级别吗?
林凛偷偷翻了个白眼,阴阳道:“是啊,就是丐帮打狗棒给我弄丢了,看司堂主……不对,现在得唤阁主,方才招式潇洒恣意,真想用打狗棒跟您比划比划呢。”
林凛把“打狗棒”三字也咬得很重。
“不敢当……”
两人夹枪带棒有来有回了几句。
被司庭樾忽略的赵聿年一语不发,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林凛觉得赵聿年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累得她直喘气。
她不敢挑赵聿年刺,只冲司庭樾抬眉。
司庭樾倒也上道,不再打机锋,直问道:“裴仁绍呢?交给我带走吧。”
林凛顿了顿,冲后面书房点点下巴,“密道连着的山洞塌了,现下应该是被石头埋了,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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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带不走了,你可以抬走。”
司庭樾:“?”
林凛:“。”
“你早就知我和林凛身份。”赵聿年忽然插话,“亦断定我和林凛能除掉裴仁绍。”
司庭樾嘴唇微抿,桃花眼中映照对面二人,一个身形高大,却脆弱如孩童,仿佛不能独立站立,死活倚在另一个身形瘦小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瞪着双大眼,明亮而清澈,看上去有几分呆意。
怎么看怎么不搭。
林凛抬头看司庭樾,那日在马车上,是林凛先向司庭樾投诚,山洞地图就是司庭樾的谢礼,林凛当时还觉得司庭樾傻,她这么无凭无据说一通,他竟然真与她合作,原来是她傻,对方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
甚至就像算到她会找他合作一样,故意独自一人来村里抓她。
看来这书里的男人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不知晓又如何呢,重要的是少主与我都得到自己想要的,如此结局岂不皆偿所愿。”司庭樾道。
赵聿年眸底闪过讥诮,漫不经心道:“是吗?”
这一句“是吗”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凉薄两分冷血两分嫌弃,司庭樾的脸彻底黑了。
林凛却没空看戏,她忍不住想赵聿年想要的……赵聿年想要的是什么?
……难道是裴仁绍的命?
也是了,按原书赵聿年有仇必报的性格,裴仁绍不仅身份天然踩雷,还极尽奚落,没被切成八块只能说运气好。
……所以自一开始赵聿年来青阳城,不是路过,不是找她,是为了裴仁绍而来。
突然,赵聿年轻抬手,道:“回玄天宗。”
紧接着天空出现一辆比司庭樾的座驾豪华百倍的车辇,车体由九天玄铁打造,要知道一小块巴掌大的玄铁就价值连城,更夸张的是拉车的神兽,不是飞马,而是凶猛稀有的白虎与白泽,两只神兽低声唳吼,大地都因共鸣而震颤。
赵聿年的座驾,可谓全方位多角度都拉风得不得了。
林凛愕然道:“少主,您何时有这样的座驾?”
赵聿年冷着脸并不搭理,修长五指灵力通天,攥在林凛胳膊上痛得林凛直皱眉,下一瞬他把林凛往车上一丢,紧跟翻身上车,白虎和白泽毫不停顿,轰然升空往远方疾驰。
昏暗苍穹下只留下司庭樾一人,半晌男人勾了勾嘴角,拂袖而去。
10. 惹怒更大boss
车厢内空间很大,赵聿年落座于主榻上,单手撑着腰枕,不复方才严威之态,他侧过头咳嗽不止,血顺着下颌流淌,触目惊心。
“少主。”林凛赶紧迎上去,自储物戒中找出丹药后恭敬地递了过去,“属下这里有上次您赐的白骨生肌丸,请少主服用。”
赵聿年维持侧身姿势,对林凛的话置若罔闻。
林凛手都举酸了还未得到回应,车里陷入死寂般的安静。
很久后赵聿年兀然转过身看过来,眼神幽深,情绪难明。
眼前人琉璃瞳水润润,鼻头也红红的,下巴上沾了几抹暗红血迹,衣袖和裙子下摆各有大片灰尘,整个人看上去无辜又可怜,所以才会招惹那么多不必要的关心吗?
“离我远点。”赵聿年说,那对黑沉沉的眼睛很快又移开,仿佛不想再多看一眼。
这话如当头棒喝,林凛甚至没反应过来:“属下……”
“我说了,离我远点。”赵聿年再次出声。
林凛愣住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听不懂吗?”赵聿年厉声呵斥。
林凛终于听得清清楚楚了,随之也吓到了,过去的三年里,赵聿年在她面前从未用过如此严厉的语气。
车里两侧角落各挂了两盏永明灯,光自上而下打在赵聿年身上,林凛不敢去细看他的表情。
但她想,那表情定然是冷漠的、高高在上的,像看一只蝼蚁围着自己打转,生杀予夺皆双手呈上。
哪怕林凛早就清楚赵聿年并不是好脾气好相处的人,可她以为在经历这么多的事、在生死考验后,她在赵聿年亲卫这个位置上当站得更稳走得更远,谁料想得到的却是明晃晃的也许可以称之为嫌恶的回应,而她甚至不清楚缘由。
林凛捧着药盒慢慢后退,地上毯子绊了一下,她险些跌倒,踉跄地退到车厢角落,缓缓垂首跪坐下来。
可惜这车厢再大左不过还是个车厢,林凛哪怕极力地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还是很有存在感,还是让某人觉得碍眼。
赵聿年看着墙角缩成鹌鹑的人儿,想起她义无反顾冲过来挡双锤和大斧时的样子,可很快又想起她说她和裴观文很熟的样子、和司庭樾嬉笑的样子,只觉荒谬。
世上怎有如此厚脸皮之人,对他随口一提的事那么上心,时时关注他的一举一动,险境里更是反反复复拿命救他。
明明她对他,已经不是简单的属下对主子的忠诚,但是她全身心的关注里偏偏又分出很多浪费在其他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赵聿年虽然早就厌烦林凛对他的这种额外情感,但她是他的下属,她的心思放在旁的人事物上,只会让他更加厌烦。
一股戾气随脊柱迅速攀升,男人侧颈的筋脉都开始鼓涨。
不听话的,不要便是了。
-
林凛从未想到不过一个普通休沐,能发生如此多的事,再回玄天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其他倒还次要,最重要的是赵聿年态度,他对她的嫌弃和厌恶就连揽月台最低阶的弟子都知道了。
赵聿年不再如同过去那样时常召见林凛,若两人偶然在揽月台撞见,赵聿年对林凛的行礼也视而不见。
回玄天宗的第五日轮到林凛在殿外当值,恰有弟子有要事禀告,林凛便入殿上报,主座上的赵聿年见她进来,脸色唰然沉冷,看她的目光凉得没有任何温度。
林凛脸涨得通红,要回禀的话也堵在嗓子里,还是亲卫首领谢无渊冲林凛使了眼色,编了个理由把她支出去,才让她没那么难堪。
林凛出去后,大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赵聿年眼皮一掀:“如果不会管教人……”
殿外的金乌不知何时已经西沉,晦暗的余辉洒进大殿中央,照在赵聿年侧脸,好似给他镀了层冰冷金光,冷峻脸庞犹如杀神,漠然俯视众生。
谢无渊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就听高座上的人一字一句宣判:“那就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了。”
那瞬间谢无渊心脏像被谁掐紧,半晌才找到自己沙哑低沉的声音:“属下无能,请少主责罚。”
不知又过了多久,每一刻都无比漫长又煎熬,高座上传来一声冷哼:“出去。”
谢无渊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从喉腔挤出“是”,便立即躬身后撤,衣裳下的后背早已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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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凛住处离赵聿年的寝殿不过隔着一个小花园,被赶出来后她回到了住处,却不想谢无渊找上了门。
“搬走?”林凛鼻腔发酸,声音缥缈,“谢首领,请问……这是少主的意思吗?”
“不是商量,是命令,你自执行便可。”谢无渊并不回答,只道,“还有,以后不必去少主身边当值了,我自会给你安排其他任务。”
“……是。”林凛放弃了追问,她觉得答案也不重要了。
谢无渊离开后,林凛忽地一刻都不想住在这里,她起身开始收东西。
穿书前因为钱的关系,自小她随着妈妈搬过很多次家,后来妈妈生病去世,只剩她一人住在鱼龙混杂的城中村,房东看她年纪小有时会在水电费上为难她,她只能再一次搬家。
频繁的搬来搬去让林凛总觉得还有另个自己,一直孤孤单单悬浮在空中,没有落脚点。
这样的日子过多了便习惯了将就,因为下次不知会搬到哪里去,所以现在的生活不会讲就也不会留恋,东西不必多买,搬家会不方便。
可是不知是否在玄天宗的三年太过安逸,这一回她的行李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多,大部分是赵聿年赏赐的,还有些是林凛自己添置的,花了一个时辰才收好所有家当。
往日是她太志得意满,以至于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恍若她跟赵聿年不只是上下级、更有朋友之间的情谊。
现实像一盆冰水,让林凛彻底清醒,在这个阶级森严的修仙世界,活着就很艰难,她不想埋怨命运,也不想囿于懦弱。
她抱膝坐在窗边软榻上,下巴抵着膝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自己这种无依无靠的底层散修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但她曾经在那样的绝境里,还是抓住了机会,她那么厉害,什么困难都能闯过去。
明天一切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知道窗户早被晚风吹得大开。
月色下窗外长廊拐角处高大身影卓然而立,男人目光沉沉,死死锁定她,紧绷的下颌线似被刀刃雕刻过的陡峭山脊,带着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11. 发疯的困兽
林凛搬去了揽月台很边缘的地方,这里离赵聿年的寝殿极远,相比之前的住处,也小了很多,不过环境很好,推开窗就是云海,有时候云压得很低,像软乎乎的棉被盖在身上。
她适应得很快,尤喜欢如海星一样吸在窗上看云,日子倒也过得很快。
由于不再需要到赵聿年身边当值,林凛闲暇时光多了起来,除了日常修炼,有时也会下山去。
第一次从玄天宗溜出去前,她去找了谢无渊报备,谢无渊头都没抬,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只道以后不必告知。
自此后她有事便自行下山,活生生把编制干成兼职,福利待遇一如往常,还不用伺候难伺候的老板,倒真是神仙工作。
林凛包月租了飞剑,初九一大早又下了山,目的地大雍城。
前三年林凛并没逛过大雍城,这座小城是因渡口而兴的江畔城市,兰弋江穿城而过。
江边有许多临江而盖的房子,形成热闹的集市,江面则全是琳琅画舫、水上酒肆等,宾客络绎不绝。
林凛找到其中一个有些老旧的二层小船,船身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船头挂着一面旗帜,写着“来来”二字,整艘船被手腕粗的绳索绑在码头柱子上,随江上波浪一起一伏。
这便是梅姐、钱老头和那两小孩的落脚地了。
“阿凛。”
“姐姐。”
林凛还未踏入小船,就被围了个结结实实。
顾修远和钱老头在前面开道,莫鸢和梅姐一左一右抱着林凛胳膊,把她往船里引。
一层是散座,七八张方桌,现在时辰还早,没有客人,林凛落座后也很高兴,从储物戒里掏礼物,一个一个发。
“这是护心丹,老钱给你。”
“养颜丹,梅姐,多吃两颗,皮肤保管水灵灵。”
“洗髓丹,一人一份,等会给我看看你们两最近练得如何。”
林凛最后把视线落在顾修远和莫鸢身上。
不过半月未见,两小孩都感觉长大了一截,营养不良的身子也渐渐养了回来了,林凛上次来的时候留了不少灵石,让梅姐和钱老头给两孩子好好补一下,成效属实很快。
顾修远倒了杯热茶,端过来递给林凛:“姐姐,喝茶。”
莫鸢也不像之前那样害羞,明显开朗了,挤在林凛旁边,笑道:“姐姐,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们呀?”
“姐姐有事忙。”顾修远把点心往林凛面前推。
那边钱老头和梅姐已经跑去厨房做饭了。
林凛便跟参加儿童节的家长一样,撑着下巴看顾修远和莫鸢展示近日修炼成果。
玄天宗一年后将开启五年一度的选拔大会,作为第一大宗,极为看重入选弟子的天赋,林凛知道他们的天赋都够强,但因为剧情线的改变,两孩子毫无背景,能不能进玄天宗是个大难题……
林凛想了想,又叮嘱几句,就听见梅姐招呼“快来吃饭吧”。
五人围坐在小方桌旁,虽然小船破旧,桌上饭菜家常,倒也其乐融融。
“阿凛,你上回托我打听的事有下落了。”梅姐夹了菜给她,“紫霄阁对外只说裴仁绍身体抱恙,已经闭关,阁主之位由戒律堂主司庭樾暂代,其他就没有什么特别消息了。”
这结果与林凛猜想的差不多。
司庭樾心机深沉,林凛第一次遇到他时就心知肚明,她和赵聿年拼了老命除掉裴仁绍后,最大得利者就是司庭樾,他的上位不光明,隐瞒理所应当,裴仁绍虽还有旧部,不过以司庭樾的手段都不足为惧。
所以林凛不担心紫霄阁那边,她担心的是旁的事。
用完饭林凛没有久待,天擦黑就御剑回玄天宗。
上次在青阳城跟梅姐和钱老头商量创业的事,其实林凛真正想办的是安保局。
在这个修仙世界,四境八荒共有一十八州,含大大小小无数秘境,且据其特性各不如一,有些秘境宝物俯拾即是,有些则贫瘠艰苦,有些专磨砺意志,有些适合炼体,但无一例外都很危险。
明面上秘境并不归属于任何世家,所有修士都可入境修炼,可碍于秘境的未知性,实际上只有世家才有实力组织门下弟子去秘境寻找机缘、提升修为。
所以尽管散修人口数量庞大但大多修为低下,林凛打算充分发挥自己的不败金身金手指,为散修去秘境修炼保驾护航,类似于建现代的安保公司,以此赚安保费用。
不过赵聿年还未去万剑山修炼,林凛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直接开始创业,安保局的事目前急不得。
回到玄天宗后,翌日一早林凛又去找了谢无渊。
“谢首领,我想闭关半年。”
只有修为高作用才大,不败金身也会相应提升,林凛如今见不着赵聿年,但总会有机会的,她想替那两个孩子求一求他,好让两孩子进玄天宗。
谢无渊默然片刻,上下打量林凛后忽地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如今不必去少主跟前当值,可会难过?”
怎么会这么问,林凛很是出乎意料。
她不觉得自己难过,硬要说大概是遗憾吧,这么粗的大腿没机会抱了……
“自然是难过的,只是少主如此安排定有缘由,属下不敢揣测。”
谢无渊没再说话,定定看着林凛离开的身影,思绪不由地转到了昨日。
当时他正值守在大殿外,猝然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林凛”,林凛显然不在这里,但少主开口谢无渊不能当作没听见。
他快步入了大殿,道:“少主。”
却见赵聿年脸色似乎沉了下来,投过来的目光如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半晌后他轻声说:“下去吧。”
谢无渊比赵聿年大好几岁,当年由赵聿年的生母亲自指为亲卫,可以说是亲眼看着那个自小沉默寡言的孩子一路长大。
喜怒不形于色,脾性越加难以捉摸,他那样的人,注定要一个人孤独地走那条通天大道。
可是某日赵聿年把一个瘦弱的小姑娘领了回来,让她当自己的亲卫,谢无渊不敢多加揣测,只把林凛同其他亲卫一般对待。
也许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
谢无渊下值后直接回到住处,可心里总感觉堵了东西,就想寻人小酌几杯,交好的几个下属都住在东边,谢无渊提了壶酒往东边走,偶然路过一处小院时,他顿住了脚步。
这里是林凛先前的住处,如今已空了多日,可他刚刚听见里面有房门推开的声音。
时值深秋,小院里梧桐树落叶遍地,一片萧条,中间的主屋门窗紧闭。
东侧的厢房却古怪地开着门,谢无渊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探头往里看,霎时变了脸色——
一个高大身影定定侧立在对面那扇窗前,身前悬浮的山河仪能探查世间万物,正发出微弱光芒,同洒进来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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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笼罩在那人身上,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光染得发白,从眉峰到鼻梁,线条十分冷硬。
谢无渊从第一眼就知晓那是谁,他该立刻离开的,可双腿仿佛被定住,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抬起左手,手心似乎攥着一个发簪,很久后他把簪子凑到鼻端,恍若极慢地嗅了一下,可惜动作太轻了,轻得让谢无渊也无法确定。
紧接着,那人目光落回山河仪上,挥了挥右手,山河仪投射的画面陡然变大,画面当中赫然有艘破船,几个身影映在窗户上,瞧上去正举杯推盏,言笑晏晏。
那一瞬,谢无渊亲眼看见那人唇边勾起了弧度,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他的眼睛,借助微弱反光才能看清楚的眼睛——没有丝毫温度,如同注定死亡的困兽,克制、清醒却又绝望。
酒壶落地,在深夜发出刺耳的撞地声音。
谢无渊膝盖一软,磕在地砖上,周遭方才还尚存的所有光芒悉数消失,连月光都被云挡住,整个小院陷入彻底的黑暗。
谢无渊心跳如擂鼓,不过隔了多久,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见什么了?”
谢无渊牙齿开始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怕什么。”
赵聿年笑了一声,很轻,像是真的遇到好笑的事。
“起来,退下吧。”
月光重新穿透云层,洒落人间,谢无渊手撑地拼命爬起来,一句话不敢说,跌跌撞撞地往外退,退到小院门口时下意识往里面望了一眼。
赵聿年背对院门站在梧桐树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身姿还是那么笔直。
……如果不去看他鲜血淋漓的左手和地上那摊齑粉。
那分明是没用任何灵力,徒手将簪子一寸寸捏碎……
-
玄天宗有专供弟子闭关的地方,林凛随意挑了个就进去开始潜心修炼。
修士入定后山中无日月,转眼半年闭关之期已到。
盘腿坐在蒲团上的林凛倏然睁开眼,只觉浑身灵气畅通无阻,双目灵光流动,四周事物在眼里就像慢了一个层级,对大千世界有了别样的领悟。
她的修为已然突破金丹后期,到了元婴前期。
可惜出关后修为大涨的喜悦还未散掉,林凛就接到了赵淮山召见她的消息。
赵淮山数年前就已闭关,看来近日也出关了。
林凛再次去了临华殿,却不想大殿里有一人已经到了,他回过头来——
是赵聿年。
林凛与他近一年未见了。
赵聿年容貌毫无变化,还是顶着一张将书里万千男女老少迷倒的俊脸,只是周身气场更加难以亲近,能把人冻僵似的,不知这一年经历了什么。
不过这些都与林凛无关了,林凛是被少主遗弃的亲卫,是无足轻重的炮灰。
只是好歹上下级一场,林凛还是主动冲他笑了笑,但赵聿年面无表情,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转过身子,不再看她。
……算了,不气,跟赵聿年这种阴晴不定的男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凛吸了口气,朝赵淮山和赵聿年行礼后,便谦卑地低着头。
大殿内一时一片悄寂。
但林凛察觉有目光自高处落下来,不紧不慢地在殿内移动,宛若一把钝刀,来回地刮。
“是你们杀了裴仁绍。”高座上的人一字一句道。
12. 徒手掰监栏
“你们可知罪?”
赵淮山的话刚落地,磅礴的威压瞬时让林凛头顶千斤,脖子都传出“咯吱咯吱”要被压断的声音。
她抵不住,砰地跪摔在地,三步外的那个人却依然长身玉立,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林凛皱眉,悬在脖子上多日的刀终于落地,但她并不愿意白白领罪。
林凛俯下身子,极力让声音平稳:“回禀宗主,裴阁主非属下与少主所杀,实因裴阁主残害人命,暗地里捉无辜修士炼丹修邪术,属下无意撞破后被裴阁主抓去紫霄阁,少主为救属下闯入紫霄阁……”
傻子才会直说是赵聿年要报复前姨夫,把山洞砸塌了,落石把他砸死了,这离谱死法说出去也没人信。
她把山洞塌了的事修饰了一下:“后来打斗中山洞意外塌了,裴阁主一时不察被……”
“是我杀的。”谁知迟迟未开口的赵聿年猝然打断林凛的话,承认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林凛:“……”
林凛无F可说,大兄弟这么有骨气,按爽文逻辑等会儿必要倒大霉。
高台之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缓缓眯了起来,一只手搭着宝座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击,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砸在紫檀木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林凛咽了咽口水,她觉得她的心脏也像被人拿锤子一凿一凿。
赵淮山再一次问:“你可知罪?”
“不知。”赵聿年声音很平。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他该死。”
“你——”赵淮山的唇角下压半分,形成一个极为强硬的弧度,他远远看向台下的儿子。
赵聿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欲辩解,也不会退缩,黑压压的瞳孔平静无波,这样的眼神赵淮山很熟悉——他曾在他的亡妻宋清茹那见过。
十多年前的雷雨夜,宋清茹就是用这个眼神看着他,让他放她走。
“走?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去哪里?生也罢死也罢,你都是我赵淮山的女人,永远都改变不了。”男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不容拒绝。
恰此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白亮的光芒将寝殿照得有如白昼,也将地上那摊血迹照得无所遁形……
“你杀的是紫霄阁主。”赵淮山无情道,仿佛不是跟儿子而是跟仇人说话,“若此事传出,天下人该如何议论我玄天宗?我该如何跟天下人交代?”
“宗主,是裴阁主修习邪术在先。”林凛硬着头皮插嘴道。
赵淮山的态度很明显了,就算赵聿年是他儿子,就算裴仁绍咎由自取,此事也无法善了。
“邪术?你可有证据?”
……顾修远和莫鸢的证词算证据吗?
林凛清楚,司庭樾手上大概有实证,但为了紫霄阁的名声,他不会给她。
如此说来,还真是没有证据。
“还有何话要说?”赵淮山紧盯着赵聿年。
“父亲已经认定的事,又何必再问我。”赵聿年道。
林凛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这小子疯了,也不看看台上赵淮山脸色铁青成什么样子了,也不看看身后还有个倒霉蛋还想好好活着呢。
“好好好,我倒不知,养出你这么个有骨气的儿子。”赵淮山斥道,“执事何在,替我把这个孽障带下去,择日发落。”
“宗主息怒。”
林凛抬头,只见殿门外出现一个女人,午后的光正从她身后漫进来。
那女人生得极美,看不出年纪,眉眼疏淡,细看赵聿年的眼睛与她有三分像,竟是他的姨妈宋清羲。
“宗主莫要动气,年儿向来是敬爱您这个当父亲的,如今事出有因,还请宗主莫要责罚。”
“别叫我年儿。”赵聿年阴沉道,他转过身看向宋清羲,那神情分明在说宋清羲不配。
赵淮山:“你如今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这话不对劲,林凛暗道不好。
“来人,将这二人给我押入无崖牢,没我的口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等等,这关我什么事,林凛头都大了。
无崖牢乃四境八荒第一牢狱,传闻其阴冷苦寒、如人间炼狱,其间罡风日夜不停,可将人骨头吹断,最可怕的是那罡风有毒,会极限压制灵气运转,凡被罚入者,只能肉身苦挨,痛苦至极。
自古以来入无崖牢还能活着出去的,无一不是狠人,甚至修为会更上一层,但大多数都悲惨地在里面陨落。
“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她何干。”赵聿年冷然开口,语气似乎有一点急,但不熟悉的人是分辨不出来的。
“你做错了事,我会罚你,更会罚跟着你的人。”赵淮山恢复了一贯神情,冷冷道,“你以为你孑然一身,什么都不怕,我便要你瞧瞧,你的冲动会害死所有站在你身后的人。”
林凛气得吐血,赵淮山简直偷换概念,明明是他要搞连坐,偏偏还冠冕堂皇把锅全甩在赵聿年身上,这样的父亲,注定养出性格扭曲的儿子。
“来人,把他们带下去。”
殿外六名执事应声入殿,赵聿年脚步换砖,挡在林凛身前:“我看谁敢。”
自入殿起,赵聿年一直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仿佛有透明盔甲裹住他,惩也好罚也罢,都漠不关心。
可此刻,他眸光森寒,看人的目光带冰刺,恍若谁要动他身后的人,那么必先付出惨痛的代价。
六位执事不约而同地感觉凉意从后背升起,纷纷收手,并不敢直接与少主作对。
“我的话,都不听了?”赵淮山喝道,“把他们押下去。”
“宗主,且慢。”又有人疾步往大殿这里赶来。
林凛咬了咬下唇,今日真是热闹。
家庭伦理大戏的主角们都来齐了。
来人生得一双杏眼,脸庞线条柔和,与赵聿年亦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温润如玉,神色矜贵。
——是宋清羲和裴仁绍的儿子,裴观文。
他冲赵淮山行礼后,道,“裴阁主是我的生身父亲,这几日我亲自去紫霄阁走访,裴阁主确有品行不端之事,此事不怪少主和林凛,还请宗主收回成命。”
裴观文竟然也是来求情的。
可惜赵聿年并不领情,他看都不看裴观文一眼:“此事我一人承担。”
执事不敢违背少主,更不敢违背宗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退下。
“把他们拿下。”赵淮山厉声道。
“我说了,谁敢动她。”赵聿年一挥衣袖,六名执事瞬间被挥退数丈远。
“孽障。”高台上有瓷器砸地的声音,赵淮山眼里生出风暴,“我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护人。”
赵淮山手腕一翻,虚空立刻裂开一个大口子,幽深骇人,有刺骨罡风呼啸刮过,正是无崖牢。
宋清羲再次出声:“宗主,裴阁主当日将年儿打成重伤,年儿也是情非得已,还请宗主饶他一回。”
赵淮山根本不听,右手掐诀,强劲法球直冲赵聿年而来,他猛然踉跄半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半弯下来,脸色惨白。
“宗主。”裴观文陡地上前还要说话,林凛微不可察地冲他摇摇头。
“好好去无崖牢给我反省半年,谁若求情,刑罚加倍。”
林凛感觉自己双脚离地,有股狂风从半空中的裂口里扑过来把她和赵聿年往里面卷,仓促之间只记得有只大手垫在了她的脑后,她暗自摸了摸袖口,闭上了眼睛。
林凛与裴观文的结识实属偶然。
两年前有日正逢林凛休沐,便下山闲逛,她抠门本性也舍不得找酒楼吃饭,随意挑了个街边小担子买了碗面吃。
谁知面刚端上来,林凛还没吃,一块玉佩不知从何处飞来,正正好砸进面碗里,林凛闪得及时没遭殃,只是可怜那碗面一口没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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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四扫,准备好好教训罪魁祸首。
就看见一身形清瘦、气质温柔的男子被三人围住,男子长眉紧蹙、脸色苍白,手捂在心口处,似有隐疾。
那三人统一着装,想必是哪个世家的弟子,调笑声大得清晰可闻。
“抬头。”为首男人轻慢道,伸手就要去捏男子的下巴……
青天白日,小混混当街调戏病美男。
林凛那脾气哪能忍,理所当然地插手了,三个小混混实力不咋地,挨了一顿揍光速跑路,林凛就此与裴观文相识。
裴观文虽常住玄天宗,因身体关系且身份敏感,很少露面,没想到竟在这个并不繁华的小镇与他相遇相识,倒也是缘份。
裴观文为人处世识情识趣、知理知节,不像赵聿年那么冷,也不像司庭樾那么阴,林凛对他印象很好。
“你唤我名字便好,多谢你今日救我,这小镇上有家老字号面馆味道很好,我请你吃。”裴观文用了丹药后脸色好看了一些,笑着邀请林凛。
“改日吧,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林凛把玉佩递还给他。
“裴观文……”一声惊呼,林凛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浓郁的暗色,只有墙角缝里嵌着一枚烛灯,闪着缕将熄不熄的光,左侧、右侧和身后俱是粗糙的石壁,身前几步外用监栏拦着,将这片狭小空间死死封锁住。
罡风没有固定方向,在狭窄的牢笼里乱窜,时而尖啸着擦过耳际,时而刮到脸庞和脖颈,又冷又疼。
林凛浑身早已冻僵,灵力亦运转得滞涩迟缓,她冲到监栏那,拼命喊道:“少主,少主,你在哪?”
她不敢一下子把不败金身的能量条用完,只敢开启一点点防御。
双肩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白雾,每吞进一口气都像把细碎苦寒的冰渣咽进肚里。
林凛明白赵聿年作为男主不会真的出事,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他,她知道赵聿年怕黑。
“少主,少主。”林凛不死心地继续喊。
“……闭嘴。”虚弱的声音传来。
赵聿年在对面牢房。
“少主,你还好吗?身体如何?”林凛急道,“我这里有清心丹,裴观文给我的,可挡一挡罡风的毒气。”
林凛出关那日,在住处门前捡到一个小小的储物盒,内装有珍贵丹药。
除了是裴观文送来的,不作他想,他大概一早就猜到赵淮山不会放过她和赵聿年。
幸而林凛随身揣着,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可是对面牢房在这句话后再无声息,任凭林凛怎么呼喊都无人回应,唬得林凛以为赵聿年不行了。
“少主,我给你唱歌好不好,你别睡。”
她以前看的电视剧里,一旦主角昏过去就完球了。
“你别睡,别睡啊。”
可怜五音不全的林凛,只能拼命搜刮脑海里听过的歌,闭眼大声唱,那调跟波浪线似的一颠一颠,上句歌词和下句歌词间横跨山路十八弯的距离,任谁听了都要青筋暴起,在这黑黢黢的牢里,显得怪诞又搞笑。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牢里终于再次传来男声:“闭嘴。”
赵聿年还能说话就好,林凛立马不唱了,准备话疗:“少主,我不唱了,我们聊天吧,要不要我跟你说丹药的事,裴观文真的厉害,原来他猜到宗主会……”
“砰——”
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地上,但很快林凛明显听出隔壁赵聿年呼吸声不对劲,越来越急促。
“少主,你怎么了?”
“哐当——”
比方才大了数倍的巨响把林凛耳膜震得发痛,连呼吸都忘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抬眼就撞见一道身影正跨过断栏。
在这样的环境里,受伤的赵聿年竟然硬生生掰断了碗口粗的监栏,烛灯把他影子投在墙上,显得特别高大又吓人,如同鬼魅,朝她逼近。
13. 二人闯苦牢
林凛脸色白了又白,哆哆嗦嗦道:“少主、大哥……少主大哥,你没事吧?”
赵聿年不答话,又向林凛走近几步,然后毫无征兆地往前一栽。
“少主。”林凛冲上前,赵聿年直直倒进她怀里,把头搭在她肩膀上,像是根本站不住了。
平日里的赵聿年是冻得人哆嗦的冷风,无欲无求、高高在上,现在却像被火燎过,气息烫人又可怜。
罡风有毒,他又有伤,赵淮山出手根本没客气。
林凛顾不得男女有防,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这么近了,她的储物戒里宝贝不多,勉强找到一块毯子铺在地上,扶着赵聿年慢慢躺了上去。
对方并不配合,闭着眼,面上看着还好,攥着林凛衣摆的手却用力到根根骨节泛白,根本扯不开。
这要是扯坏了,这鬼地方难道要林凛穿着破衣服吗?
林凛觉得越发难看懂赵聿年,不管是之前近一年的疏离还是如今的举动,总觉得透着说不清楚的怪异。
可他是爽文唯一男主,未来必要踩在万万人之上的男主,林凛又不缺心眼,没理由跟这样的气运之子较真和闹翻。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林凛在赵聿年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我去给你拿药。”
手松开了,林凛去墙角把储物盒拿了过来:“少主,我先喂你吃药。”
她胡乱在盒子里翻了翻,索性把祛毒的、补血的、健骨的各抓了一把往赵聿年面前送,只求赵聿年吃了药快点好,千万别昏死过去。
这黑不溜秋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虫子,林凛怕这玩意,赵聿年那样子应该不怕虫子,可以躲他后面。
“你很信任裴观文?”赵聿年掀开了眼皮。
“啊?”
……裴观文跟赵聿年确实立场对立,但这都什么时候了,哪有空计较细枝末节的事,保命要紧。
“少主,属下先服用过了,丹药无问题,眼下事发突然,还请少主以身体为重……”
赵聿年兀自翻过身去,半晌,冷冷道:“别烦我。”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主。
林凛冲着他的后脑勺,无声挥了好几下拳头,爱谁谁,她也不管了。
她也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对方的后脑勺,盘腿静息,可心绪实在难平——
丹药有限,他二人还要在此地待上半年,后面的时日不知要如何度过,此前从未听说过谁被罚入无崖牢半年还能活着出去的。
“你不怪我?”
林凛不知想了多久,忽然身后传来很沉的声音,闻言,她猛地回头,下意识问:“为什么怪你?”
“是因我,你才在这里。”
林凛听到这句,愣住了,久久没有回神。
起初她是有点埋怨赵聿年为什么非要跟赵淮山杠,以他目前的实力和地位根本就没有争赢的可能。
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裴仁绍练邪术的事绝对会被压下去。
她在穿来后遇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许多人穷其一生连温饱都难以维持,漂泊不定里掺满了身不由己,而那些人大多都是底层散修。
他们没有资源,他们想要进步,但上升的通道实际上早已关闭,如赵淮山这样的人,出身顶级、实力顶级,不管私德如何,始终身居高位、把持所有的资源,让人艳羡。
哪怕未来赵淮山倒了,还有下一个、两个、更多的赵淮山出现,继续死守世家地位。
人命在这个世界是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别说散修了就是世家子弟,一旦可能影响世家,那么毫无疑问会被当作弃子。
所以裴仁绍死不死、有没有做错事没人在乎,赵淮山要的是服从,和绝不能影响玄天宗声望。
世家独待在高台上,享万千人的信仰和供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完美无缺,好告诉散修——你们注定低我一等,你们必须臣服于我。
林凛闭了闭眼睛。
只是林凛没想到赵淮山如此狠心,她是个小角色就不提了,那么赵聿年呢?丢在这苦牢里,难道真要他的命吗?
毫不心软地出手,气急败坏地严惩。
林凛还记得赵聿年挡在她面前,说——
“他该死。”
“此事我一人承担。”
“我说了,谁敢动她?”
虽然耍威风没成功,但在罡风不止的幽暗牢狱里,在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包裹后,在想到玄天宗的少主跟她这么一个散修一起关在这里时,情绪莫名就松了下来。
她连身子一并转回去,说:“在临华殿,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不生气了。”
不是用上下级之间的回禀态度,是用双方平等的语气。
林凛这样说完,却蓦地惊觉不对劲,捂住了嘴。
抬眸,赵聿年已经撑坐起来,面向着她,黑色瞳孔里像有无边的浪在翻。
很久后他说:“可笑。”
林凛与赵聿年在无崖牢待了或者说住了下来。
这里分不清时间的流逝,赵淮山也不允许任何人来探望。
林凛不仅被迫辟谷,还得接受无聊,赵聿年平日里根本不搭理她。
偶尔林凛闲得再不说话就要死了,就会去骚扰一下赵聿年,在得到“闭嘴”的回复里心满意足地闭嘴。
其他大多时间两人都是盘腿入定,在灵气稀缺的地方,平心静气入定其实对修为大有裨益。
如果这个环境恶劣的程度有上限就更好了。
赵聿年一颗丹药都没吃,身上的伤一直没有好全,林凛倒是隔阵子吃一颗,丹药一直在减少,罡风的毒性却在累积,到最后不败金身也不起效果了,不过这时候她反而什么都没说……
“呕……”一口血沫喷泄而出,林凛眼神都开始涣散了。
兀地浑身一轻,像被什么抱了起来,然后妥帖地放进怀里,怀抱很大,能挡风能挡雨。
让她想到小时候唯一一次过生日,妈妈带她去游乐园,她第一回坐旋转木马,木马其实转得不快,但小小的人儿从来没坐过,她害怕地死死搂住木马的脖子,头也不敢抬。
不过多转了两圈,她就没那么害怕了,木马任劳任怨地驮着她一圈一圈地跑,她笑得很开心,后来甚至敢抬头去找人群里的妈妈。
只是旋转木马前挤满了大人,她瞪大眼睛,怎么都找不到妈妈,急得五脏六腑都在痛。
“咳咳……”
她把眼睛瞪得更大了,天色却诡异地暗了起来,她拼命眨眼,好半天才发现眼前的光不是来自旋转木马的那种温馨的光,而是幽幽的瘆人的光。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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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地想逃跑,却被一双大手按住。
有人在这儿,而她坐在了那个人的怀里。
嘴上一凉,什么东西贴了过来,一股冷冽的气息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五脏六腑的灼痛减轻了不少。
林凛呼吸骤停——
赵聿年在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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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揽月台一处偏僻的小院。
一道白色身影径直走了进来,伸手推开了东边屋子的门。
屋子里却早已站着另一人,立在床榻前,闻声动都未动,眸子里仿佛只能装下床榻上那个躺着的人儿。
“我派人送来的药,你从未让她服下。”来人气质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力。
好半晌,赵聿年才侧身冷漠地睨了一眼裴观文:“我的人,轮不到你来送药。”
“你的人?她只是你的下属,不是跟你签了卖身契,如若不是你,她怎会毒气入身至今未醒。”裴观文压低音量,语气隐隐含着怒意。
“你心疼了?要带她走?”赵聿年无动于衷,甚至眼底带着古怪的笑意。
裴观文怔住了,没想到赵聿年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下意识望向床榻,林凛闭眼躺在那里,她的脸侧向门口,枕着散开的青丝,有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打在脸上,衬得整张脸越发如上好的羊脂玉,莹润玉白,睫毛卷翘,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看上去那么的脆弱。
裴观文背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没有旁的事就出去。”
赵聿年转回身,雪袍随着动作在空中画出弧度,宽阔的背影满是倨傲。
裴观文沉默着转身离去。
屋里恢复了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再一次响起脚步离开的声音,床榻上的人轻叹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
其实从裴观文进屋那刻林凛就已经醒了,可她不敢睁眼。
不知道怎么面对赵聿年,也不理解赵聿年和裴观文说的话什么意思,更不明白晕过去之前那个不晓得可不可以称之为“吻”的事是真的还是幻觉。
林凛选择当什么都未发生,当时她因中毒喘不过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嘴唇碰了嘴唇,也只是为了渡气救人,是很合理的选择,如果换作她,也会这么去救人,那代表不了什么。
林凛的苏醒在玄天宗或者说在揽月台不是件大事,只有交好的几个同事来探望她,后来再没旁的人来过。
但林凛还有重要的事要找赵聿年帮忙,她还未出门,谢无渊倒是先赶了过来。
“所幸你如今身体无恙,我也放下了心。”谢无渊呷了口茶,又道,“既如此,明日你便继续去少主那边当差吧。”
什么意思,又给她排班了?
怎么变来变去的,闲暇时间又得扣除掉了,林凛心下无法接受,面上却诚恳恭敬:“谢守卫,我身上余毒未清,担心明日就当值可能会……”
“余毒还没有清吗?”
突然响起来的冷漠声音让林凛和谢无渊都吓了一跳,齐齐抬头看向门外,立马行礼:“少主。”
赵聿年目光从谢无渊移到林凛身上,慢条斯理地抬步进来坐在了主位上,冲林凛示意:“我给你把脉看看,既然余毒未净,还是开几方药调理调理,可别为了我,熬坏了身子。”
14. 别为难自己
“熬坏了身子”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老板突如其来的关心没有让林凛感动,反而起鸡皮疙瘩。
“属下忽然觉得神清气爽,看来方才只是错觉,明日属下就可到岗,绝对不负组织期望。”林凛挺直身子,急切道。
谢无渊都看呆了,真没见过变脸如此快的人。
“是吗?”赵聿年不疾不徐地换了个坐姿,“别为难自己。”
“完全不为难。”林凛义正言辞道,就差赌咒发誓了。
翌日一早,林凛去了揽月台的偏殿浮光殿,其他几名亲卫已经守在门口,见到她亦未惊奇,想是谢无渊提前交代过了,这里不缺人精,几名亲卫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一同林凛点头示意。
“进来。”殿内低低的声音响起,没指名道姓,但众人默契地望向林凛。
林凛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她踏入殿内,这里还同去年一样,入殿便是开阔穹顶,无一梁柱支撑,顶壁绘有周天星图,其间星辰流转不歇,人立在其中,似坠入浩瀚星河,一时只觉天地之广、人之渺小。
殿中正中央设有一张昆仑仙玉雕刻的云纹玉座,赵聿年盘腿坐在上面,眉眼隽刻深邃,气质淡漠疏离。
林凛不受控制地把视线放在了那张薄唇上,那样冷的人,亲起来真的会那样温热有力吗?
“看什么。”赵聿年问。
“见过少主。”林凛回神后赶紧行礼。
“手里拿的什么?”赵聿年扫了她一眼。
林凛下意识想把手往后收,但还是忍住了:“回禀少主,是我自己做的桃花酥。”
赵聿年站起了身,一步一步从玉座走了下来,林凛揭开食盒盖子,双手恭敬地捧着青瓷碟。
她耍了点小心思,原文提到过,赵聿年的阿娘在他小时候曾为他做过桃花酥,昨晚林凛一夜未睡,废了三炉才做出来这么一盘,不知道能不能打动赵聿年。
“桃花酥?”赵聿年拾起了一块,面上没什么表情,说的话也没什么情绪。
但林凛就是感觉到了对方的嫌弃,两根修长手指夹着桃花酥,林凛没见过谁尝小点心是这么个拿法。
“你觉得这是桃花酥?”
林凛承认卖相上是黑了点、丑了点,她确实不擅长做精细的小点心,但味道真还行,甚至还有股特别的焦焦的苦味,赵聿年都没尝过,凭什么这么嫌弃,跟他这种辟谷多年的人没话说,一看就没吃过好玩意儿。
爱吃不吃。
林凛想把他手里桃花酥要回来了:“是桃花酥,属下手艺不精,卖相不好,还请少主莫怪罪,属下这便把它们都销毁了。”
“既知晓自己的实力,就别糟践食物。”赵聿年道。
林凛:“……”
好想扯头发,好想尖叫,好想在地上打滚,冲赵聿年喊“一起死怎么样”。
复杂的情绪在心里走了个遍,林凛久久沉默,最后道:“属下有罪,属下这就去忏悔……”
看上去朴实无华的黑色饼饼随着一只大手移动,薄唇张开,饼落了进去,锋利下颌动了动,咽了……
赵聿年淡淡出声:“难吃。”
林凛:“……”
难吃你就别吃,她很想跟赵聿年说观汝似有疯症。
可怜林凛已经没脾气了,她想放赵聿年一马,赵聿年却一直放马过来。
“还有什么事?”赵聿年望着她,毫无吃人嘴软的意识。
分明是他叫林凛进殿的,现在反过来问她还有什么事,倒像是她赖着不走。
林凛把剩下的三块桃花酥连同青瓷碟一并收回食盒里,这时候也不想再自取其辱了,她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道:“少主,属下确有一事,少主还记得之前在紫霄阁救过的两个孩子吗……”
临华殿的维护、无崖牢的守护和桃花酥的讨好,都是为了此时此刻,林凛希望赵聿年能帮帮两个孩子,让他们进玄天宗。
赵聿年沉默了很久,大殿里忽地莫名有风刮过,雪袍下摆被风掀起,有一瞬与林凛身上的逐月纱绞在一起,很快又散开。
“很好。”赵聿年轻声道,“退下吧,你的毒还未清干净,回去休息吧。”
林凛摸不着头脑,怎么上班就下班?
她觉得突然发善心让她回去休息的老板行为很不符合人设,还有,到底到底帮不帮忙,给句准话很难吗。
如果她跟赵聿年身份地位调换,她一定要暴打他一顿。
林凛行礼道:“是。”
“桃花酥放下。”
“是。”
赵聿年的神情活像是让林凛别提着脏东西在他的揽月台里走动。
她放下食盒,垂着头后退,然后跨过门槛,转身离开。
赵聿年看着越来越远的纤巧背影蓦地笑了,只是笑意并没有覆盖眼底,殿外的日头正盛,殿内却冷得让人如坠寒潭。
“无渊。”
守在殿外的谢无渊应声清醒,把视线从远处的拐角收回,进殿。
赵聿年站在殿侧,那里沿墙放着一排多宝格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天材地宝,每一层都布有结界,灵气轻笼,不沾尘埃。
左首的格层上放了一柄收了锋芒的短匕,鞘身雕着麒麟图案,隐现霜色流光,不耀目,却自带慑人锋芒,此为大名鼎鼎的匕首“破妄”,与它做配的还有一把,名唤“守心”,两匕首一雄一雌、一刚一柔,乃是不可多得的法器。
而守心匕首当年已遗失在了迷雾之地。
赵聿年沉默不语,只定定看着破妄匕首,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无渊立在身后,也抿紧了唇。
前番临华殿发生的一切以及被罚困守无崖牢半年的事虽被宗主下令封锁,但谢无渊作为赵聿年的亲卫首领,自然是清楚来龙去脉。
赵聿年站在那里,那样的挺直,看上去很平静,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但谢无渊还是无端神经紧绷,放轻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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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总被赵聿年气得嗷嗷叫,但他确实蛮靠谱。
林凛在得到顾修远和莫鸢一起被选入玄天宗后,开心地都想给赵聿年塑身立像,日日供奉了。
顾修远和莫鸢也很高兴,两人的师尊是云济道人,按辈分甚至是赵淮山的师兄,他从不收徒,已经云游不问世事多年,也不知怎地回来了趟,正好相中了两孩子,干脆收成关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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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两天赋极强的孩子也有好出路。
云济道人不担职务,左右无事忙,把顾修远和莫鸢关起来密集培养了很久才放他们出来透透气。
林凛乍一见他们,都怔住了,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一年多未见,顾修远身形已抽得挺拔颀长,比林凛都高了一截,眉骨清浅,鼻梁挺拔,气质已然沉稳起来,可看到林凛时又露出如山巅初雪融化般的笑意。
莫鸢也褪去了孩童时的羞涩和瘦弱,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摸样,眉眼舒展,顾盼间像春日里带着晨露的花苞,清新明媚。
林凛有种老母亲终于养大孩子的即视感。
她叉腰,跟功夫里的包租婆收租似的,就差叼根烟了,“都好好学本领,以后要帮我忙的,知不知道!”
她的安保局已经开始筹备了,正缺人才。
“放心吧。”顾修远朝林凛贴过来,又问,“姐姐,你是不是瘦了?”
“是啊,我感觉姐姐眼下青乌都出来了。”莫鸢也很关切,给林凛倒了杯她爱喝的牛乳茶。
林凛这些日,白日里要在赵聿年那边应卯,晚间还要熬夜写安保局的运营方案。
她的修为也还要继续提升,否则不败金身的上限还是不够高。
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痛并快乐着,一想到靠自己双手一点点把事业建起来了,财富自由然后躺平,就觉得浑身充满使不完的牛劲。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吃饱睡好,你们俩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梅姐和钱老头那边你们有空多照应着点。”林凛叮嘱道。
“你要去哪里?”顾修远忙问。
她要去哪里,她呀,要跟老板一起去梦开始的地方——迷雾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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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聿年那柄匕首是他阿娘留给他的,这件事从一开始林凛就知道了,原以为赵聿年会先去万剑山寻剑,没想到赵聿年选择先取回阿娘的遗物。
迷雾之地宝藏非凡,对修行有力,而且上回林凛与赵聿年被雾魔连追带砍,差点丢了半条命,也是时候去找回场子了。
“你也去?”赵聿年问。
“当然了,属下早就发过誓,少主在哪,属下就在哪,少主要去迷雾之地,属下自然也要跟着去。”一阵子没表过忠心,林凛开口的时候还有点卡壳,果然业务这事,荒废就会生疏啊。
赵聿年:“不行。”
他拒绝得很直白,林凛心有不甘起来,本来还有些犹豫,现下反而逆反心起来了。
为什么不让她去,觉得她会拖后腿?拜托,她现在的修为再配上不败金身,雾魔搞不好还得给她磕头喊“祖奶奶饶命”。
难道赵聿年想要一人独吞迷雾之境里的宝贝?
不行!
“少主,属下要去。”林凛忍气吞声道,“若让少主一人去,属下实在寝食难安,还求少主准许属下同去的请求。”
林凛甚至开始朝赵聿年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眼睛眨得快抽筋,企图让他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
赵聿年:“你要是吃撑了睡不着就去开点消积食的药。”
又说:“你要是中邪了就找人给你驱邪。”
15. 我如何做到破妄守心
林凛觉得赵聿年跟她八字犯冲,总在她感激他的时候给她一击,她脸部线条越来越紧致——就是被气的。
牙咬了又咬,林凛挤出笑:“属下只是担心少主,雾魔实力深不可测,且当年属下也与之交过手,还算有经验……”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赵聿年:“挨打的经验?”
林凛:“……”
说的好像当年他没挨过雾魔的揍一样。
林凛偷偷握紧了拳头,不同意拉倒,真以为她爱去似的,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又抬头笑道:“少主道心稳固如磐石、法力深厚似沧海,放眼四境八荒,无人能比肩,是属下多虑了。”
“你要做什么?”
“什么?”林凛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入迷雾之地后,你欲做什么?”赵聿年又问了一遍。
玄天宗对于门人的行踪并没有强制,毕竟是修仙世界,一切为修炼服务,不会强制门人必须待在宗门内。
不过赵聿年怎么连下属行踪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也要过问,不让她去还要管这么宽,但林凛是个老实孩子,一五一十道:“顾修远和莫鸢要下山历练一番,属下打算一同前往。”
赵聿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为何偏要与这些人一起?”
他的语气让林凛不解也不爽。
不过百年内应该没人完全搞得懂赵老板情绪变化的原因。
“心疼可怜他们?”赵聿年的声音很沉。
顾修远和莫鸢天赋强前途也亮,林凛也没啥资本心疼可怜他们吧。
“他们与属下相识,也是缘份一场。”林凛闷声道。
“是吗?”赵聿年的眼神太有存在感,甚至咄咄逼人,“那么司庭樾呢?去青阳城,是要见他?”
这倒是说对了,从无崖牢吃了大苦头出来后,林凛觉得之前实在太体面了,什么好处都没要,司庭樾这厮欠她大恩情,早晚要还她。
只是林凛第六感觉得现在提司庭樾没好处,她略一思忖,道:“青阳城那边之前买下的茶馆老楼要处理,之后属下想去北边看看。”
北边环境恶劣,世家的手伸得没那么深,林凛想去考察。
她努力冲赵聿年讨好地笑,对方无动于衷:“你既已有安排,就不要三番四次来烦我。”
筋骨分明的大手突然把镇纸往桌案一侧一放,发出重重的响声,林凛心头一紧,只见赵聿年俊脸冰冷,浸满寒霜。
林凛立马低下了头,懊悔自己这张快嘴,赵聿年是她老板,当惯了上位者,她这么一说倒显得前面同去的请求不诚心,赵聿年自傲的性格怎么能接受属下的轻慢?
林凛反应过来后就开始反向给老板画饼:“少主恕罪,少主前番曾提过不日将去北边的万剑山寻剑,属下想趁着当前空档,先行一步去那边探探情况,属下自然还是万分想同少主前往迷雾之地的,请少主准许。”
琉璃瞳看上去亮晶晶的,不说话的时候微张着嘴,隐隐露出的舌尖很红。
拍马屁的话是越说越顺畅的,林凛嗓子眼里准备了一堆,只要赵聿年还拒绝,她马上接上新一轮马屁。
出乎意料的是,赵聿年并未再出声。
他望着林凛,很久后转过身去,走远了才有冷漠的声音传入林凛耳朵,低却清晰——“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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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之地因环境极凶极险,世家早派专人驻守,非令不可进——当然赵聿年不在这个限制内。
两人再次踏入时,林凛睁大眼睛,四下逡巡了一番。
这里同当年离开前别无二样,一旦闯入,浓厚的团雾瞬时将人裹住,阵阵劲风如同从洪荒深渊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顷刻将人身上的热气啃噬干净。
四周灰白得发慌,看不见来路,也望不见尽头,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藏在白茫茫的雾后面,正盯着自己。
“害怕?”赵聿年问。
林凛偏头,抬起,脸上写着无畏,说出来的话却不是这个意思:“有点,哈哈。”
先示弱,回头再好好表现,拉低老板期待值的情况下再在危机时刻惊艳亮相,根据吊桥效应,肯定会给老板留下完美印象——升职加薪还会远吗。
这都是心眼子,都是摸索出来的,林凛偷偷得意地笑了。
赵聿年懒得搭理她。
两人凭记忆往遗失守心匕首的方向走,走了很久,周遭虽阴风簌簌,却一直不见雾魔踪迹。
可惜好不容易找到当年那块巨石,附近地上哪有匕首的踪迹。
林凛左转右转,恨不得把巨石搬开,把地都掘进三分:“少主,不好说后来是否有其他修士入境,正好遇到匕首就捡走了,不过属下认为,匕首大概率在雾魔手中。”
赵聿年不语,只是转过头,乌黑的眼睛出神地望着身后那片恍若能吞噬万物的混沌。
“怎么了?”林凛被他的动作搞得有点紧张,“哪里不对劲吗?”
时隔数年,雾魔如今的修为无人可知,林凛可不想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那老阴登瓮中捉鳖。
“走。”赵聿年转回头,当机立断道。
“哎哎哎……”林凛还未反应,手腕被大手攥紧,力道不轻,硌得她腕骨发痛。
“别回头。”赵聿年的声音被雾气浸得低哑,林凛几乎是被他拽着往前冲,雾太浓,浓得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背影。
林凛只当是雾魔现身了,她随着赵聿年跑得飞快,那老阴登出手贼狠,林凛在它身上是吃过大亏的。
其实她没骗赵聿年,她是真的很怕这样灰蒙蒙的环境,如换她一人来,打死都不会进入的。
两人脚步声叠在一起,心跳声也叠在一起,在这空旷可怖的雾里,她只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却奇异地让她觉得安心。
不知道跑了多久,林凛和赵聿年兜兜转转又去了当时曾休憩过的山洞。
一到洞口,赵聿年就快速松开手。
当年匆忙间留下的火堆余灰还在原地,赵聿年捡了很多枯枝来,又在原地生了团火,林凛与他围坐在火堆旁,这才觉得身上寒意消散了些许,人也缓了过来。
“少主,方才你看见什么了?”林凛问道,“难道雾魔现身了?”
赵聿年斜睨了她一眼,不说话,只是挑动枯枝,将火势控制得小了点。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却连他的目光都未捂热。
又开始高深莫测起来,若换了平时林凛早在心里骂他然后找借口溜了,虽然她平时没皮没脸,但没谁爱贴人冷屁股,又不是脑子有病。
不过这会儿在这个邪门地儿,林凛倒是不敢甩手就跑,她甚至还往男人身后靠了靠,等会雾魔真杀过来了就让他顶前面挨揍,让她看看笑话先。
一想到赵聿年鼻青脸肿的模样,林凛自己先乐了,又喋喋不休追问:“少主,方才真的是雾魔发现我们行踪了吗?当年它可是不分昼夜的追杀我们,这次非得让它吃不了兜着走。”
赵聿年闭眼入定,完全不听林凛聒噪。
该说不说,赵聿年的皮相委实优越,哪怕并未睁开那双很容易让人沉溺的眼睛,依然出众,面如冠玉,郎艳独绝。
过了很久,他冷声道:“一个雾魔把你吓破了胆?还不睡觉。”
……要是哑巴就好了。
不过不知这句话是不是有魔力,他刚说完,林凛竟真困得睁不开眼,坐在铺好的毯子上倚靠着洞壁,慢慢闭上了眼睛。
林凛睡着后总无意识地把毯子角抓得很紧,看上去很乖,嘴也不会再说出不想听的话。
有时候睡得舒服了,还会嘟嘟嘴嘀咕什么。
赵聿年盘腿坐在对面,能轻易闻到她身上的馨香,他们近得像没有距离。
火堆里丢进新的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赵聿年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火光未及的地方,手指无意识蜷了蜷——那里出现了一道经年未见的身影。
赵聿年站直了身子,背着光看不清他神情,只能隐约看见崩得很紧的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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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凛一觉睡得非常香,睁眼后伸了个懒腰才爬起身,往周遭望了望,顿时僵住了。
——这里不是迷雾之地,而是在一处无垠的戈壁上。
天色昏黄,遍地砂石,是连飞鸟都不愿掠过的荒茫之地。
林凛如玻璃珠般的眼珠子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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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掐诀,喝道:“破。”
一刹那,只见一座宫殿悍然拔地而起,突兀地矗立在视野尽头,巍峨雄伟却也格格不入。
显然有人在这里建了这座宫殿,又用阵法进行掩藏。
宫殿通体用泛着光泽的巨石筑成,坚硬如铁,殿基拔地百丈,层层叠叠的玉阶顺势而上,望不到头,最后同宫殿一起半藏在缭绕的云雾里。
林凛抿了抿唇,迈出了步伐。
“少主,少主。”她喊了几声,很显然,无人应答。
她修为已不算低,但堪不破此乃何地,她又是被何人悄无声息地带来了这里。
她沿着玉阶走得很急,爬到气喘吁吁后终于离殿门一步之遥。
“夫人还未用膳,再去把那粥热热吧。”
忽地有两个侍女凭空出现在眼前,一个年长些的仔细叮嘱着另一个。
林凛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两位侍女往玉阶下面走,从她身旁经过时眼皮都未抬——她们看不见她。
林凛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沉重的殿门跳了进去,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隔绝了外界风沙的干燥。
前厅高阔开朗,空无一人,两侧离着十二根盘龙玉柱,龙口衔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发出壕无人性且日夜不息的明亮。
林凛蹙着眉,继续往前走,穿过前厅、回廊、偏厅……终于来到一处寝殿门口,那门并未关严,虚虚留着一条缝,漏出里面柔和的光和……并不柔和的呵斥声。
有人在里面。
她放轻脚步凑到门边,目光顺着缝隙往里瞧,然后猝然捂住了嘴巴。
一道清挺身影立在窗前,穿着素白,长发仅用玉簪束起,却透着说不出的韵味,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用力:“放我走,我不想待在这个恶心的地方。”
“不想待在恶心的地方?”另一高大男人立在她身后,唇角弧度极冷,“你是不想看见让你恶心的我吧?”
“是。”
“放肆。”男人呵斥,“你想走,做梦。”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去哪里?生也罢死也罢,你都是我赵淮山的女人,永远都改变不了。”
寝殿内的——是赵聿年的阿娘宋清茹和父亲赵淮山。
这当是多年前发生的事,可林凛为何会见到这一幕?
容不得她多想,却见寒芒闪过,宋清茹猛地抬眼,目光冷锐,手里赫然多了把匕首,正是守心匕首,刃尖直直对着赵淮山的心口。
空气乍然凝固。
可赵淮山非但没退,甚至往前一步,喉结微动,笑出了声:“你要杀我?”
宋清茹充耳不闻,握着匕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抬手径直朝赵淮山刺去,林凛心脏骤停——宋清茹不是要杀赵淮山,她也杀不了赵淮山,她的灵力受损到明眼人一眼便知。
赵淮山也不觉得宋清茹有本事杀他,躲都未躲,探手覆住她握着匕首的手背,可紧接着刃尖方向瞬转,宋清茹另只手反覆在赵淮山的手上,顺着这股力把匕首狠狠扎进自己的心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一声闷哼,宋清茹脱力倒地。
——宋清茹是要自杀。
林凛死死捂嘴把尖叫声压了下去。
温热的血很快浸透素衣,宋清茹像感受不到痛:“破妄和守心是当年师尊送我的生辰礼,但是他死了,我如何做到破妄守心。”
她望向赵淮山,露出很轻的笑:“赵淮山……你拦不住我的。”
赵淮山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沾着滚烫的血,眉峰拧住,挂着来不及反应的茫然。
而地上的女人,永远停止了呼吸。
林凛没想到赵聿年的父母之间竟有如此惨烈纠葛。
她连呼吸都不敢重喘,眼睛胡乱往殿内深处一扫,目光倏然顿住。
大殿顶上横亘着数根厚重的大梁,而在最里侧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个小小的身影蜷在那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是幼时的赵聿年。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梁上的小孩缓缓低头。
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个僵在原地,一个面无表情,两人隔着这死寂又血腥的寝殿,遥遥对视。
16. 是她阻碍了我们母子重逢
其实是林凛的错觉,两个不在同一纬度的人怎会对视。
小赵聿年只是把视线虚虚落在门外某一处,无波无澜,带着远超年龄的冷静,像方才发生的一切、所有足以撕碎人心的画面都未进眼底。
林凛咬住了下唇,可是她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水面掠过……
“林凛。”冰冷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林凛缓缓回头,只见赵聿年站在不远处,目光钉在她身上。
是长大后的赵聿年。
但还未真正成长起来、被视作大佬的赵聿年。
“你都看见了?”他问。
林凛愣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难以形容心情,她一直知晓赵聿年的身世背景并没外人看到的那么光鲜亮丽,可她万万没想到揭开后是如此暗黑惨烈。
后来的这么多年,他是以何种情绪在玄天宗生活的?
赵聿年朝她走近:“说话。”
林凛还未作答,天色忽地大变,当空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内里狰狞黑色,宫殿倾倒,地砖倒悬,亭台、楼阁、繁花、流云顷刻间俱将无形力量搅成一团,搅得粉碎,碎片呈旋涡状被黑洞吞噬。
一时万物哭嚎,尖利声音震得耳膜发痛,林凛半弯着腰,用不败金身极力抵抗一波比一波更猛的要被绞杀的异界力量。
在天旋地转快要撑不住时,一只有力的手把她拉进了温暖的怀抱,熟悉清冽的气息将她包裹。
“少主……”
“不要怕。”
周遭风声渐弱,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有团摇曳的火映在琉璃瞳里。
林凛的视线渐渐聚焦,山洞外漆黑一片,山洞内隐隐有雾霭环绕,燃烧的火堆发出滚烫的光,只将将击散了眼前数步内的雾气。
她仍坐在毯子上,而赵聿年坐在对面,呛出大股血,粗喘着看着她。
他们都没有动。
林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跳得很快。
“你看见她死了?”赵聿年抹掉了血沫。
他没说“她”指谁,但谁都清楚他指的是谁。
林凛沉默了很久,点头。
“你觉得我可怜?”他轻笑摇头,“她曾说过,离开是解脱,我替她高兴。”
赵聿年的阿娘宋清茹与赵淮山之间的种种过往是作者完全没有填的坑,林凛初扫原文时也没把这当个事儿。
赵聿年有没有亲娘,娘怎么死的重要吗?
他小时候过得惨,长大了再百倍报复让他惨的人,这个过程正是爽文的精髓。
至于原书后期赵淮山消失了,再无落笔墨,按小说作者尿性大概率就是忘写了,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赵聿年处理了。
读者看小说,就是从这些跌宕起伏的情节里获得或揪心或满足的爽感。
这很正常又合理。
可当故事的主人公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当自己真的切身参与他的过往、亲眼见证他不为人知的经历时,自己又该如何看待这一切呢?
赵聿年明明是笑着的,眼尾弯出好看的弧度。
可是如果他在说他阿娘解脱了他替她高兴时,笑意能真的从结冰的眼底涌出来,那么林凛也不会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有时候,安慰在伤疤面前苍白单薄的甚至不如一方递过去擦拭血迹的手帕。
“我妈……我阿娘也早早就过世了,生病去世的。”林凛回望着他,一起痛吧,一起痛会不会好点。
林凛跟妈妈只短短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但妈妈很疼爱她,虽然很穷,但别的孩子有的她也不会少,甚至更多,妈妈给她的爱很拿得出手。
所以她想到在阿娘以这种惨痛的方式离开人世后,在生父与亲姨妈有染时,一个几岁的孩子到底该如何承受常人不可忍之痛。
会有人背地里笑话他是没娘的孩子吗?会偷传他生父的私情吗?那些审视的目光和难堪的流言会让他煎熬吗?
赵聿年没有再开口,像什么话都没问过。
林凛却坐不住了,她需要找一个情绪的出口:“少主,你先把丹药吃了。”
她靠过去,从储物戒取出丹药,看着赵聿年服下,又故意道:“刚才这个幻境是雾魔捣得鬼?该死的老东西,看来他是知道我们来这里了,这回我非得弄死它不可。”
“替我出气?”良久,赵聿年拨了拨火里正烧着的枯枝,说道,“你要怎么弄死它?”
怎么弄死它,林凛还没想清楚,也不确定能不能打过它,但现下肯定不能这么跟赵聿年说,林凛道:“总会有办法的,到时候我让它先道歉,然后跪着给你唱歌,你想听什么就点什么。”
“那老东西声音又尖又细,唱歌肯定难听,叫它下不来台,它一看也好面子,肯定气得半死。”
林凛脑子很乱,信口开河地出馊主意。
“跟你唱歌一样难听吗?”赵聿年眼皮一抬。
林凛:“……”
我是想要你开心一点,你不要这样,林凛有一点无语。
不过见赵聿年还能不忘阴阳怪气她,她的心反而放下了点,跟着奇葩老板久了,她也开始不太正常了。
林凛正腹诽着,忽然听到山洞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一个女人出现在了视野里。
林凛的心脏猛跳。
那女人越走越近,火堆的光罩在她身上,那张脸变得清晰无比。
竟是赵聿年的阿娘宋清茹。
温和的眉眼,素白的衣裳,出尘的气质,同幻境中一模一样。
“年儿,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宋清茹声音柔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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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白的就叫人心生亲近之意。
林凛脊柱绷直,她将视线从宋清茹身上移回到赵聿年身上,却见赵聿年面无表情,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很沉很重,压得他眸底的血色完全浸了上来。
“年儿,快过来,叫阿娘看看你。”见赵聿年不说话,宋清茹也不生气,向他招了招手,脸上挂着爱怜的神色。
林凛眯了眯眼睛。
下一瞬雪袍衣摆轻扬,赵聿年动了,朝宋清茹走去。
“别过去。”擦身而过间,林凛拉住了赵聿年的手腕,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细白的手甚至发痛。
她朝赵聿年摇了摇头,急道:“别过去,她不是你阿娘。”
“快来呀,你不想阿娘吗?”
赵聿年扯开了林凛的束缚。
林凛无力地垂下手,她看见赵聿年那双黑瞳俨然被一圈极淡的金色包围,像平静的水面投进一颗小石子,金光一圈一圈向外荡开。
多年未见,雾魔造幻境实力看来已更上一层楼。
“她不是你阿娘,赵聿年。”林凛厉声道。
“杀了她。”宋清茹不为所动,她的声音很温软,吐出来的话却残忍如恶煞,“是她阻碍了我们母子重逢,杀了她。”
守心匕首被宋清茹递给了赵聿年:“这把守心阿娘一直替你保管着,用它杀了她。”
赵聿年意味不明地看着宋清茹,很久,才说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当年……你痛吗?”
林凛没想到赵聿年会问这个问题,宋清茹显然也没想到,她怔了怔,道:“阿娘不痛,阿娘只是担心你,舍不得你。”
“好。”赵聿年极缓地吐了口气,握匕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林凛。
林凛瞳孔紧缩,吼道:“赵聿年,你清醒一点,她不是你阿娘,你阿娘早就死了。”
赵聿年面色沉郁,完全不理睬林凛的话。
他干脆利落地调动灵气,守心在这一瞬凝出有如实质的灵力,没有半分犹豫,如鬼魅般倏然腾空。
林凛红唇微微张着,琉璃瞳紧锁眼前之人,吊诡的是,她完全没有要闪躲的意思。
这一手攻势何止凌厉迅捷,可就在守心距林凛只差一厘的刹那,“铛”一声铮然响声,刀刃在半空中陡然逆转,如惊雷破空,直直刺向身后那道慈柔身影。
噗呲——
那身影凄厉尖啸,面容崩裂,在火光下露出暴烈扭曲的怒意:“不会放过你们的。”
倏而化成漫天黑雾瞬间消散无踪。
山洞内不知何时刮起的阴风骤然停歇。
林凛猛然睁开眼睛。
她还是坐在毯子上,另一半的毯子不知怎的都盖到了下巴那儿,热得满头大汗。
她擦了擦额头汗,心里直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