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蝴蝶(苗寨)》
1. 第一章:过山门(一)
大红绸缎高高挂,锁啦震天响,乌泱泱的人群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两个婶子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越府的小姐要嫁的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山林瘴气弥漫,那坐花轿的新娘子一把掀开帘子像猹一般冲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大山里。
“哎哟喂,新娘子跑了。”
领头急得跳脚,花轿呀、嫁妆呀乱作一团,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人全没了。
巍峨的府邸高门禁闭,门口两座石狮宝相庄严,那过路的人指指点点。
“那越府的小姐逃婚了,走向了大山里,多半尸骨无存……”
“哎呀呀,”不晓得哪个婶子嚎啕了一声,石破天惊,“越府的小姐跳崖了,有个男人为她哭到肝肠寸断。”
刹那,时间凝固,画面定格,世界安静,有个声音银瓶乍破。
“越西流,去找阿哥。”
“花蘅九黎苗寨。”
“蝴蝶为你指引方向。”
“唰”地一声,如同烟花升空,忽然爆开,双目禁闭的人猛地睁开眼立直身子,大口呼气,就像溺死之人终于接触到了氧气,拼命地汲取。
好不容易稳下心神,一只蝴蝶竟然真的落在了她的手背,扑腾着翅膀展翅欲飞。
触电般的,她抖了抖。
空灵的声音再度响起,梦里的画面一一浮现,越西流拿过床头放着的手机,拨通一个电话:“阮眠,我跟你一起去九黎苗寨。”
阮眠显然一惊,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不是要在家休息,死活不来吗?”
年前,阮眠就做好了计划,要在初一天去九黎苗寨。
越西流那会儿一手咖啡,一手手机,听了计划后只抬了眼眸说了句初一到初七只想睡觉,哪也不去。
“我改主意了。”越西流讲。
“可现在……”阮眠看了一眼时间,“亲爱的越小姐,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消息,距离我登机还有一个小时,距离我到机场只还有两个红绿灯,你怎么同我一起?”
总不能拦截飞机,再加个座吧?
简直是天方夜谭。
越西流没有一丝犹豫,脱口而出“自驾”两字,并补充:“所有损失我一人承担。”
“啊——”阮眠以为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越西流重复方才的话,阮眠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好半晌问道:“越西流小姐,是什么促使你改变了主意?”
她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阮眠很好奇背后的原因。
越西流下意识低头看向手背上的蝴蝶,它缓缓地震动翅膀,转了两圈,又稳稳地落下。
槐安的冬天大雪纷飞,外面银装素裹,这个季节从来没有过蝴蝶。
这无疑是一件灵异的事,但越西流却异常平静。
她抬手,蝴蝶再度飞起,飞向了窗外。
她注视着它的方向,回答阮眠的问题——
“一个意外。”
阮眠听从越西流的安排,让出租车司机调头去越西流家。
越西流快速收拾行李,去车库里挑了一辆库里南,车子方上大路,出租车便停在了车前。
阮眠打开车门下车。
越西流扫过她的手,见她两手空空问道,“你的行李呢?”。
阮眠一边开车门,一边说:“三天前寄民宿了,正好今天到,让老板代收。”
越西流听了讲:“心这样大,也不怕丢?”
阮眠无所谓:“怕什么?都是衣服鞋子,丢不了什么。”
总比一直拖着行李好,她想。
越西流无言以对,启动车子从槐安南上高速。
槐安到花蘅,两千两百公里,越西流每天只开八小时,到六点就会下高速去最近的酒店休息。
阮眠不理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低声问她:“干嘛要开车呀,其实你坐第二天的飞机到花蘅也是一样的。开车好累啊!”
越西流说:“可以看不同的风景。”
她看向阮眠:“这一天你不开心吗?”
阮眠笑,立直身子:“怎么会不开心?去花蘅,又不只是去花蘅,相当于一次小漫游了,我开心得要死!不过,我担心你嘛!”
一整天都是她开车,再好的精力,也会被消磨的。
越西流揉了揉她的头:“不用担心,我挺乐意的。”
“好嘛!”
第三天,车子进入花蘅界,越西流明显感到山不一样了。
这里的山,不似琼枝的山连绵起伏,是一座挨一座,巍峨高大,绿林重叠,车子行在路上,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
阮眠更是惊叹:“难怪说没人能逃出花蘅的大山,从前我以为夸张了,亲眼见到了才晓得真的逃不出。”
越西流道:“十万群山,不是说说而已。”
阮眠瞧见了远处的悬崖峭壁,浑身一哆嗦,“还好你来了,要真是我一个到这儿,刚进这地儿,我就得打退堂鼓回去了。”
这里的山,太多、太大、太高了,仿佛深渊一般,只要跌落,面临的只有死亡。
越西流神色一凝!
那新娘子走向了大山深处,是这样的山吗?
傍晚,车子停在了民宿,老板热情地招待他们,边走边说:“九黎苗寨离这里只有几百米,走路几分钟就到了。到寨子可以尝尝拦门酒,都是米酒,度数不高。”
“每个人都要喝吗?”阮眠好奇。
老板说:“自愿的。会喝酒的可以尝试,不会喝的直接进去就行了。不过,可千万别碰喂酒阿妹的手,不然这一碗酒得全喝了。”
“一碗酒大概有几两?”越西流问。
老板估量了一下,“不到半斤,大概四两吧。那碗还是挺大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老板把房卡递给她们:“虽然寨子里的苗人大多已经汉化了,但有些规矩还是守着的,这具体的嘛,我一时也说不完,你们只记着不晓得的一概别碰、别问就行了。”
越西流点点头,“谢谢老板。”
老板爽朗一笑:“客气了。”
他下了楼,越西流合上门,阮眠躺在床上,一侧头,就能看见棱花窗外的月亮。
她说:“我总感觉,苗寨的月亮要圆一些,要更好看些。”
越西流笑她:“心理作用。”
“才不是呢,”她呢喃,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吧,心理作用。”
“十一点了,快洗漱吧。”越西流提醒。
阮眠不想动,越西流拖着她去浴室。
十二点,房间的灯合上。
阮眠已经熟睡,越西流睡不着,侧身看窗外的月亮。
江月年年望相似,可阮眠说得对,苗寨的月,当真要更好看些。
越西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阳光落在窗台,照得棱花窗泛着暖黄色的光。
阮眠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听见掀被子的动静,她转头,“你醒了?正要给你写纸条呢?”
“嗯?”越西流迷茫地看着她,头顶上冒着的两根碎发称得她天然呆。
阮眠指了指对街:“哪里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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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我做攻略时,很多人说他们家的甜品很好吃。”
“咖啡馆最出名的不是咖啡而是甜品?”越西流眨巴眨巴眼睛,没太想清楚其中的逻辑。
阮眠说:“不用纠结,有些事无法用科学解释。”
“额——”越西流接受了,“你去咖啡馆等我吧,顺便帮我点一杯冰美式,甜品嘛,你看着点。”
“行,那我先去了。”
越西流点头,阮眠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走后,越西流短暂的发了一会儿神,然后起身收拾了棉被,才去浴室洗漱。
等她出门,阳光斜照半条街,拉长了影子。
在冬天能有太阳,是一件幸福的事儿,她不禁闭了闭眼,享受般的抬了抬头,像猫儿一样沐浴阳光。
“快进来,”阮眠从咖啡馆的玻璃门后探出半个身子,“亲爱的小姐,你的咖啡已经上桌。”
“来了。”越西流仍是慢悠悠走。
进了咖啡馆,一股木质冷香萦绕在鼻尖,不难闻,但越西流还是打了两个喷嚏,心里涌出一股燥感。
阮眠担忧地看着她,正欲说话时,越西流抬手:“放心,不是感冒,只是闻不来香。”
这毛病好像是天生的,她不喜欢香,不是过敏,就是……她没办法用语言形容,有些东西,仿佛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没法改变一般。
阮眠松了口气,极力向她推荐桌上的甜品,“奶皮起酥,这里独有,其他地儿没得卖。”
越西流拿起勺子挖了一勺,轻轻抿了一点,咸的,不腻,是挺好吃的。
她挖第二勺时,一个角落传来叮当声。
她下意识转头,只见一个穿苗服、戴银饰,生得稚嫩的青年男人拉着一个穿灰色大衣,内搭白色衬衫的男人的衣袖,缓缓开口:“阿哥,阿公让我叫你回去喂客人喝拦门酒,他们说,现在光有阿妹不行,还得有阿哥。”
极不标准的普通话,方言味很重。
“这什么道理?”被叫阿哥的男人开口,声音醇厚,像德芙的宣传语。
青年男人说:“阿公说,现在的阿妹们喜欢帅气的阿哥,好多地方都让阿哥去机场、车站接游客……阿公说我们也要与时俱进,所以要让阿哥去喂客人拦门酒。我们寨子里你最好看,阿公让你打头阵。”
越西流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灰衣男人身上,可惜了,他坐在阴影处,背对着,她瞧不见他的脸。
“我不去。”男人说。
“你不去阿公要骂我……”青年男人急了,身上的银饰晃了一下,碰撞出清脆悦耳地声响,他面露难色,哀求道,“阿哥……阿哥……好阿哥……你就跟我走嘛!又不止你一个人,阿公也让我在寨门喂客人喝拦门酒。”
他深怕不能打动灰衣男人,又言:“有很多漂亮阿妹,我们可以近距离欣赏。”
“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好。”
“可是……阿哥,”生涩稚嫩的脸上带着一股泫然欲泣,“你不去,阿公该打我了……”
男人没说话,他一直哭,或许是烦了,男人道:“我跟你走。”
他站起了身子,好高,越西流想。
“阿哥,你最好了。”
青年男人顿时笑起来,拉着他就往咖啡店外跑。
他们走得太快了,越西流只见到一个令人惊艳的侧脸。
好美的骨相。
她愣住了,蝴蝶不知何时落在了手背上,振动着。
她一惊,望向门外的影子,追了出去。
人潮涌动,她四处张望,不见他们的踪迹。
2. 第二章:过山门(二)
“怎么了?”阮眠也追了出来,忧心地看着她。
越西流收了目光,轻轻摇头,“没怎么,回去吧。”
“你怪怪的,”阮眠讲,探究地看着她,“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越西流沉默一瞬,忽然抬起手,十分认真问她:“你能看见蝴蝶吗?”
“蝴蝶?”阮眠的声音陡然拔高,“是不是开车太累了,都糊涂了,这个季节哪里来的蝴蝶?”
“你真的看不见吗?”越西流再度确认,“一只黑白相间,身子闪烁着光芒的蝴蝶。”
“你……你真是傻了,要不再回去睡睡?”阮眠有些害怕,拉着她的手,把她往民宿带。
越西流低头,她的手背上,她方才说的蝴蝶还扇动着翅膀。
蝴蝶就在眼前,他们看不见,或许只有她一人看得见。
她想,是否真的要请个道士看看自己是不是中邪了,可过于平静地内心又昭示并不需要。
花蘅九黎苗寨,她天然带了一股亲近,仿佛命中注定要走这一遭。
“不用了,”她拉住阮眠的手,“去苗寨吧。”
“还是……再睡会儿吧。”阮眠不放心,一个劲儿带她往民宿走。
她从前看过一个新闻,过度疲劳会伤害眼睛。
她怀疑越西流就是伤到眼睛了,不然大冬天哪里见蝴蝶?
“真不用,”越西流叫停她,再三保证自己没事,找了个借口把方才的事跳过,“刚才看错了,把漂浮的塑料看成蝴蝶了。”
“我就说嘛,”阮眠长吁一口气,放下心,又笑嘻嘻起来,“我们去苗寨,这个点刚好,再晚点人就多了。”
“嗯。”
阮眠带着她往苗寨走,突然又很夸张地叫越西流,像是发现了很恐怖的事。
“苗人会下蛊,你……你说……你看见蝴蝶,会不会是中蛊了?”
越西流被她的脑回路惊到,有些无语道:“收下奇奇怪怪的想法,没看过网上的笑话吗?书记不让。”
“嗷嗷。也对哈,现在是现代社会,和从前不一样了。”
过了这件事,阮眠又开开心心拉着越西流走路。
几分钟后,比寨门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后的青竹。
阳光那时正落在一排又一排青竹上,照得暗绿色的竹叶亮堂堂,风吹过,沙沙作响。
越西流看过去,渐渐的双眸一凝,视线逐渐模糊。
她看到潺潺流水的碇步桥上,穿苗服的女子突然回头,满身银铃整齐划一荡了起来,清脆悦耳。
她朝身后的男子笑,岸边的青竹被风吹得晃动,配合着银铃像在凑一曲悠扬的调子。
男人嘴唇轻动,用蹩脚的汉语叫了一声阿妹。
那女子笑容更盛。
可画面却逐渐变成黑白。
越西流的瞳孔猛然聚焦,她下意识看向四周,眼神里有一丝迷茫。
“失算了。”阮眠的声音响起,越西流浑身一激灵,有一种大梦初醒之感。
“什么?”她问。
“人还是好多。”
越西流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寨门前,苗家阿妹正热情的迎客。
“我们要喝拦门酒吗?”阮眠指了指正喂酒的苗家阿妹。
越西流摇头:“不喝吧。”
“行。”
他们站在人群后,没一会儿,就到了寨门前。
正走着时,穿苗服的阿哥神不知鬼不觉地冒了出来。
“阿妹要喝一碗拦门酒吗?度数不高,入口香甜。”
越西流看向他,竟然是早上在咖啡馆的青年。
阮眠笑着摆手。
越西流出乎本能地看向青年的身后,就在几步之外,一个男人正端着拦门酒。
优越的骨相,让越西流一下子就确定,他是早上那个穿灰衣黑裤的男人。
蝴蝶不知何时落在了手背上,翅膀扇动,她仿佛听到了芦笙的声音。
男人像是有感应般地回头,定定地看着她。
好熟悉。
这个人他认识,像是看了千千万万遍一样。
可要仔细回忆,却是一点记忆也没有。
“嗒……嗒……嗒……”
这是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他低头,手背上的蝴蝶盘旋着。
“你怎么出来了?”
他用苗语问。
“嗒……嗒……嗒……嗒……”
蝴蝶脱离他的手背,飞向天空,他抬头,竟然看到了另一只蝴蝶。
它们相互缠绕,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愣了几秒后,他看向越西流,一颗平静的心生出了波澜。
他走向前,站定在她面前,扬起笑容:“阿妹要喝拦门酒吗?”
越西流问:“阿哥喂我吗?”
“嗯。”他点头。
“好呀。”她甜甜地应下。
音落,阮眠震惊地看着她。
闺蜜,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
就这么水灵灵地背刺我了?
这时的越西流已经走到了男人身边,她扬起头,他端着酒,慢慢地喂她喝。
是米酒,酒味不浓,入口甜甜地,好喝,像饮料。
男人喂了小半,正收手时,她却突然握住他的手。
他呆了几秒,笑道:“阿妹晓得吗?摸了我的手,可是要将这碗拦门酒喝完的。”
越西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地,如同盛满了星光。
她说:“只要阿哥喂,我就喝。”
他再度抬手,将一碗拦门酒喂给她,她握住他的手,紧紧地,就着他的手喝。
一碗拦门酒见低,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脸颊上浮现出淡淡地酡红。
没人告诉她,酒好喝,但上头呀!
仅仅是一碗酒,她的头便晕乎乎了。
“醉……醉了?”他问。
越西流摇头,痴笑:“阿哥生得真好看,叫什么名字呀?”
他看着眼前阿妹,浓眉,凤眼,皮肤白皙,见不着一丝毛孔。
一个强烈的感觉趋势,心泛涟漪,他好想抬手描摹她的容颜。
就像,跨越了世纪,等啊等,等了好久才等到她出现,等到她到来。
心上竟然又泛酸。
“我叫裴津渡。”
“裴……津……渡。”
她瞳孔一缩,耳畔有人在说话。
眼前竟又浮现出画面。
吊脚楼里,窗外青竹晃悠悠,地上竹影也晃着,如同一副会动的水墨画。
窗边,女子拿着笔,在纸上写下“津渡”二字。
“阿哥,你以后的汉名就叫津渡吧。”
“津渡?”男子摸摸头,用蹩脚的汉话问,“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解释:“在汉语里是渡口意思。”
她握住他的手,“阿哥,你知道吗?于我而言,你就是渡口,你渡了我一条命。”
男子无法理解她的话,他只点头,“我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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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好。”
窗外的青竹又被风吹起,画面被拉远,她定睛一看,眼前只有还被她抓住手的男人。
“西流,我叫越西流。”
她的声音清脆,像婉转的黄鹂鸟,可落在裴津渡的耳中,却是空灵的,仿佛穿过时间空隙,来自许多年前。
“越西流……”他低声呢喃这个名字。
脑海里竟然浮现出怪异的一幕。
只差一步,仅仅是一步。
他看见那女子跳下悬崖,低下是一片云海,深不见底。
那男子坐在崖边,哭到撕心裂肺。
白光一闪,腐烂的尸体放在灵堂,他赶走了所有人,坐在她的身边,低声呢喃。
黑暗侵袭,放大了人的所有情绪,灵堂灯火摇晃,地上半明半昧,一对蝴蝶突然在空中纠缠。
很快的,灵堂来了许多人,为首的老人满脸皱纹、一脸严肃。
老人正要说话,裴津渡的肩头被人轻拍,他猛的一回神,看向身旁站着的青年。
那青年粲然一笑,用苗语问他:“阿哥,你认识这个阿妹吗?”
“你不要问。”
青年不不依不饶。
阮眠凑了上来,在越西流耳边低语:“他们在说什么?”
越西流说:“他问裴津渡是不是认识我。裴津渡叫他不要问。他不肯,缠着裴津渡一定要他说。”
可阮眠无心听她的话,她抬起头,看向越西流,满脸惊讶。
“你……你听得懂苗语?”
越西流也是一惊。
可那些话落进她的耳朵,就像戴了实时翻译器一般,自动就转换成了汉语。
有人教过她。
潜意识里,有个人教过她苗语。
她想不起是谁。
但一定有人教过她。
“你们自由攥稿人都这么卷的吗?连苗语都要学。还是说你要准备写苗寨的民俗稿子?”阮眠并不多想,相反,还为她找好了借口。
越西流顺坡下,她点头:“对。就是想做这方面的研究,所以学了一点。”
“哈哈,那太好了,有你在,我也能晓得苗人说什么了。”
“嗯,”害怕她脑回路一转,又把话题说回去,越西流道,“要试试拦门酒吗?挺好喝的。”
“还说呢!背刺我,才说不喝呢,见着人阿哥长得好看,明晃晃打脸。还拉人家手呢?”
说到这个,越西流意识到什么,飞速收了手。
少了那抹温度,裴津渡看了过来,越西流像是掩饰自己的羞涩,急急道:“我的朋友想喝拦门酒。”
不等裴津渡说话,青年走上前:“阿妹,我喂你。”
“谢谢。”
阮眠张开了嘴,青年怕她呛到,喂得很慢。
裴津渡说:“这是我阿弟,裴济泽。”
越西流扫了裴济泽一眼:“你们是亲兄弟?”
“嗯。阿弟只比我小三岁。”
“看着不太像。”
裴津渡笑:“寨子里的人也这么说。”
说话间,阮眠喝了半碗酒,脸上浮现出酒后绯红,“谢谢你,喝不下了。”
“不客气的,阿妹。”裴济泽笑言。
她抹了抹嘴,上前挽住越西流的手,“拦门酒喝了,我们该进寨子里了。”
越西流瞥向身旁人,“很高兴遇见你,阿哥。”
她挥挥手,顿了一下,又言:“阿哥,我们有机会再见。”
3. 第三章:过山门(三)
苗寨依山而建,她们顺着被踩到平滑的石梯往上,走到了最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寨子。
冬天的风冷冽,吹得人脸颊疼,阮眠缩了缩脖子,扯过围巾遮住半张脸,同越西流说:“应该晚上来的。”
越西流举着相机拍照,听了只说:“晚上有晚上的好,白天有白天的好。”
“哈哈,你说的对。快给我来一张。”
阮眠摆好姿势,越西流按下了快门,一张照片定格。
她拿过看了看,相当满意,招呼越西流:“你站远一点,我帮你拍。”
“可别了,”越西流摆手,“你那技术我实在不敢苟同。”
“你——”
阮眠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缓了好一会儿扑到她身上捏她的脸:“说什么闺蜜!你是敌蜜好吧。”
越西流笑,任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中午她们吃酸汤鱼。
煮鱼的酸汤很独特,不是用番茄熬出来的,而是一种特殊的野菜,越西流不知道学名叫什么,她知晓得,这汤不光煮鱼好吃,煮其它东西也很可口。
那天中午,她成功把自己吃撑,走路都打嗝。
苗寨很大,一天逛不完,她们也不走大学生特种兵式的旅行路子,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就回了民宿休息,打算晚上再进寨子。
躺床上时,阮眠猝不及防问了句:“早上的那个人你真不认识吗?”
这个问题该怎样回答呢?
越西流想了想道:“应该……不认识?”
“什么叫应该?”阮眠翻了个身,来了兴趣,双手撑头望向她。
越西流不自然地偏头,看向了棱花窗。
他们应该见过,不然不会那样熟悉,像描摹对方的脸千万遍;他们应该没见过,不然记忆里不可能没留下一丝见过的痕迹。
“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沉默吗?”阮眠戳了戳她的手。
越西流答:“或许在千百年前,我们见过。”
“这……”阮眠眨巴眨巴眼,“姐妹儿,敷衍不是这么敷衍的。”
千百年都说出来了,真当自个儿秦始皇了?
越西流摊手:“我是真没招了。我说的真话,可惜你不信。”
“你听听这话有多可笑,千百年前,咱又没吃唐生肉,哪来的长生不老?岂非前世今生?”阮眠一阵叭叭,那嘴像机关炮似的。
那样长的一串话,越西流真正听进去的只有四个字——
“前世今生。”
那场梦,那场她重复了千百遍,但并不完整的梦,是前世吗?
蝴蝶振动翅膀,搅动了人心,答案无解。
“不说这个了。”她讲。
阮眠见她兴致不高,“欸”了一声,“那我睡觉了?晚上我们去拍写真。我给你说,我约了一家工作室,他们家的妆造巨美。”
“好。”
越西流应下后,阮眠抱着棉被合上了眼眸。
她睡不着,起身走向窗边,抬眼望去,青山一座又一座,层层叠叠的吊脚楼高低起伏,心里的谜团究竟什么时候能解开?
阮眠醒来,已经是晚上七点。
冬天不比夏天,黑得晚,这会儿的苗寨已经笼罩在暗色里,所以当万家灯火一起亮时,才会显得格外壮观。
为了拍照好看,阮眠不吃晚餐直接去了工作室,越西流不吃晚餐会胃疼,便随便找了一家馆子,点了一份老板的拿手菜,辣子鸡。
她其实不爱吃辣,可闻着餐馆里的余香,竟生出了想尝试的念头,毫无意外,她吃第一口就被腔到。
好辣。
她提了茶壶往杯子里倒水,迅速端起,喝完,可舌尖还是辣的,水根本不管用,她要被辣死了。
她辣到不行,吐着舌头,用手做扇,扇着,试图缓解,呼气时无意间发现了对街的奶茶店,当即走了出去。
她走得急,没注意到来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撞进了那人怀中。
她抬头,是裴津渡。
“我们又见面了,阿妹。”他扶着她,笑吟吟道。
可越西流说不出话,她不停地呼气吐气。
太辣了,真的太辣了,烧心灼肺的辣,她感觉灵魂都出窍了。
她的反应不对劲儿,裴津渡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脸颊通红,眼中还有泪光。
“你怎么了?”他问。
越西流指了指馆子,裴津渡一下子明白过来,“辣的?”
她点头。
裴津渡立马转身上了奶茶店的阶梯,“阿婆,一杯抹茶,要快。”
阿婆被他的急切吓到,赶忙起身制作抹茶,用最快的速度递给他。
裴津渡接过,三步做两步下了阶梯,把抹茶递到她嘴边,就像早上喂她喝拦门酒一样喂她。
鲜甜入口,辣被缓解,五脏六腑都被熨平了,越西流离体的灵魂被安抚住,她又活了过来。
“谢谢你。”她抹了一下嘴角。
裴津渡捧着抹茶,忍不住笑:“不能吃辣,为什么点辣的?被骗了吗?”
“不是,”她摇头,解释,“我闻着很香,就想试试。”
要怪,只能怪那味道太诱人了。
“没人告诉你花蘅的辣椒都很辣吗?除了湘桓和琼枝的,其他外乡人都吃不下的。”
越西流低语:“还真没人。”
“好吧,”缓了一会儿,他说,“那现在晓得了吗?”
她点头,乖乖的,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脸颊。
裴津渡克制住想伸手的念头,移开目光,问她:“还要喝吗?”
“要。”
他递上抹茶,越西流没接,微微仰头,他笑,没说话,喂了她一小口。
她添了一下嘴唇,问他:“这是什么呀?和我平常喝的奶茶不一样。”
裴津渡说:“是抹茶。而且是最好的抹茶。打发了,加了纯牛乳,不必放糖,抹茶自带了一点甜,比奶茶健康多了。”
越西流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前吃过的抹茶,不太确定道:“抹茶不是苦的吗?”
“谁说的?”裴津渡讲,“只有品质不好的抹茶才苦,品质越好的抹茶,做成浓茶,会更甜。”
“哦,我晓得了。”
音落,她很自然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再来一口。”
裴津渡再度伸手,越西流喝了一大口,嘴里的辣味彻底没了。
这时候,馆子的老板走了出来,问大街上的越西流,“阿妹,还吃吗?”
她疯狂摇头,裴津渡见了又一笑,对老板说:“你收了吧,她吃不了辣。”
“行。”
老板转身,收拾越西流只动了一口的菜。
裴津渡问她:“给钱了没?”
“肯定给了呀。”
“这样呀,”他顿了一顿,“可不能让你吃亏,走吧,我给你做杂酱面吃。”
“好啊。”
她跟着裴津渡走,拐过了很长一条青石巷,正转弯时,他回头,笑着看她:“阿妹,你就这样跟我走,不怕我把你卖了呀?”
越西流愣了愣,实话实说:“我没想过这个。阿哥,你不一样。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你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呀,从见的第一面,就给越西流留下了不一样的感觉,她近乎本能的亲近他、信任他。
苗寨可以有坏人,但坏人绝不是他。
“傻阿妹,”他没克制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反应过来后,触电般的移开手,“对不起,我……”
越西流打断他的话,毫不在意道:“没关系的,我喜欢你亲近我。”
嗒、嗒、嗒。
月光下,蝴蝶振动翅膀,绕着裴津渡的手背飞了一圈又一圈。
他平静的心湖被投下了一块儿小石头,荡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越西流看着眼前傻了的人,笑出了声:“阿哥,这样纯情吗?”
“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越西流握住了他的衣袖,“走了,好饿的,要吃杂酱面。”
“啊……好。”
两人并排走,青石板上倒映出两个影子,他们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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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走了没多久,到了一处吊脚楼,裴津渡打开门,摁开了灯。
越西流扫过屋子,简单但却温馨的布局,特别四四方方的桌上还放着一束花,可见主人是个内心温暖的人。
“这是你家吗?”她问。
“嗯,”裴津渡为她倒了一杯茶,“温度刚好。”
她接过,抿了一口,瞧见了楼梯,问他,“有几楼?”
“两楼,”他说,“上面是睡觉的地方。”
“哦。”
说话间,裴津渡脱掉了灰色大衣,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衣,他系上了围裙,拿出了面粉舀了两盅倒进盆里,加了水,和面。
他手法娴熟,一看就是常下厨的人。
越西流端了木凳子,坐到他身边,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
他的眉好看,颜色很浓,眼睛也好看,深邃,像黑曜石……
她看得仔细,他低头,措不及防撞上了她的双眸,脸上漫过绯红,他低咳一声,问她:“会无聊吗?”
“不会,”她又喝了一口水,“看你做这些,挺有趣的。”
“行,那就看着吧。”
面粉经过他不断蹂躏已经变成了团,他拿过软毛刷,沾上一点香油抹在面团上,扯过保鲜膜,将盆子封得严严实实。
越西流知道这一步,叫醒面。
接着,他开始切肉了。
他一手拿刀,一手摁肉,一块五花肉很快变成了肉丁。
做完这个,裴津渡叫她:“阿妹,走远点,我要热锅下油了。”
“嗷……”
越西流端起凳子,像小乌龟一样移了几步。
裴津渡被她的动作逗笑,舀了一勺油进锅,瞬间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紧接着,他将肉丁倒进锅里,加料酒,还有其它佐料,没一会儿,香味就冒了出来。
越西流不禁吸了吸鼻子。
“阿哥,已经流口水了。”
“忍着,还没熟呢!”
他盖上锅盖,将大火转成小火,又拿过醒面的盆子,揭开保鲜膜,拿起面团,开始扯面。
很快的,面团变成了细长的面条,被他放进了另一口锅里,那锅里的水已经煮沸,咕噜咕噜冒泡,所以,没多久,面就浮了起来。
捞面的同时,他关了两口锅的火。
空气里弥漫着煮熟了之后的肉酱味儿,越西流咽了咽口水,目不转睛地看向他手中的动作。
大概几分钟,一碗杂酱面进入了她的眼帘。
酱色的肉沫覆盖了有点米黄的面条,小青菜点缀在旁边,还有黄黄的、煮烂了的豌豆,色香味俱全。
裴津渡递上筷子,越西流接过,拌开,迫不及待吃上一口,享受地闭上了眼眸。
“好好吃。”
灵魂又要出窍了。
她埋头,动作很快。
糟糕,是饿死鬼投胎来的。
裴津渡怕她吃快了噎着,嘱咐道:“慢慢吃。”
越西流不说话,只点头,注意力全在碗里。
一碗杂酱面不过几分钟全进了她肚子里,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今晚真是赚到了,阿哥,太好吃了。”
说着,她忍不住埋进他的怀里,像猫儿一样,拱了拱。
她动作极自然,像做过千千万万遍。
裴津渡没发现什么不对,伸手轻柔地摸着她的头,顺着她的头发,语调上扬:“下次给你做其它的,我不止会杂酱面。”
她仰头:“可以点餐吗?”
“可以。”
“那我要吃红糖糍粑。”
“好。”他应下。
越西流转动眼珠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阿哥,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他的声音温柔。
越西流说:“你穿白衣黑裤更好看,比苗服好看。”
“为什么?”
越西流没说,想到方才他做饭时的样子,只在心间讲——
“那样更禁欲。”
4. 第四章:月上歌(一)
手机响了,越西流坐直身子,接通电话。
阮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做好妆造了,你在哪里?”
越西流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她讲:“你发个定位给我,我来找你。”
“好。”
挂了电话,手机上跳出一则消息,越西流点开,是阮眠发的定位,离这儿不远,也就几分钟路程。
她关掉手机,看向裴津渡,“阿哥,我要去找朋友了。谢谢你今晚的款待。”
“在哪里?我送你过去。”他不放心她一个人走。
“在这里。”她举起手机,把地址给他看。
裴津渡知道这里,寨子里生意最好的一家工作室,好多女孩子在那里做妆扮。
“走吧。”
他关了灯,锁了门,与她并排走。
清冷冷的小巷,影子倒映在石壁上,天上的月亮皎洁,除了脚步声,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阿哥。”她唤他一声,声音轻轻的。
“嗯?”
“阿哥。”她继续叫他。
“怎么了?”他偏头,看向她。
越西流笑,“不怎么,就是想叫你。”
“哦,那你叫吧。”
他不明白女孩的坏趣味,但他愿意配合。
好呆呀。
越西流被他的样子逗笑,问他:“每一声都应吗?”
“嗯,都应。”
于是,越西流就真的叫了他一路阿哥。
“到了,”脚步停了下来,她指了指石梯上的工作室,“我朋友就在里面。”
“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好。”
她上了石梯,又转身挥手,“阿哥,我们有缘再见哦。”
这像是一句套话,早上也说,晚上也说。
“嗯。”
他点头,手背上的蝴蝶转动,慢悠悠的,像在探知他的心事。
他抚上它的翅膀,勾起了唇。
阿妹,没有比我们更有缘的人了。
越西流拂开门前的珠帘,一眼就瞧见了阮眠,她正坐在窗边低头玩手机。
越西流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走啦。”
“可算来了,”阮眠收了手机,挽上她的手,“我们先去拍屋顶,然后去廊桥,明天早上拍稻田。”
阮眠把计划安排的明明白白。
“明天?”越西流问,“明天还要来这里做妆造吗?”
“不了,明天穿常服,”
“ok。”
阮眠说的屋顶在山巅,走了大概半小时,终于到了地方。
那时候,山风直吹,吹凉了越西流的脸颊,她扣上大衣扣子,想和阮眠说太冷了,要不别拍了。
可阮眠已经脱下羽绒服,越西流见她浑身都在抖。
她倒吸一口凉气,同阮眠说:“只拍半身吧,把羽绒服缠在腰上,你全脱了,顶着风拍,准得感冒了。”
阮眠咬咬牙:“不,一生要出片的女人绝不认输。”
“听话!”
阮眠拒绝:“快拍!”
越西流拿她没招,无奈道:“行,那你坚持住,不要崩表情,我拍快点。”
“嗯嗯。”她点头。
风声呼啸,吹响了她身上的银饰,铃铃铃,像风在说话。
越西流微躬着身子,举起相机,连同阮眠身后的万家灯火一同定格。
拍了大概四十分钟,阮眠套上羽绒服,拉着越西流换地方。
“暖暖,”她打开水壶,递给阮眠,“嘴都白了。”
阮眠抿了一口,浑身都暖了。
到了风雨廊桥,阮眠深吸一口气,脱了衣服,开始摆pose。
越西流尽职尽责将她拍美,这一拍就是两小时,回去时已经凌晨了。
难得,阮眠今晚还很兴奋,洗漱后拉着她聊天。
“你今晚都吃什么了?”她问。
越西流答:“辣子鸡丁、抹茶、杂酱面。”
“好吃吗?”阮眠舔了舔嘴,要是好吃的话,她也去试试。
越西流说:“辣子鸡丁太辣了,他们这里的辣椒和槐安的不一样,我吃了一筷子,辣的快死了。抹茶好喝,甜的。最好吃的是杂酱面。”
说到这个,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裴津渡揉面时的影子。
他的身材比例好,宽肩、窄腰、长腿……不能再想了。
她喉咙生涩,有点干。
“抹茶不是苦的吗?”阮眠想到自己曾经吃过的抹茶制品,单吃太苦了,和着吃还好。
“那是抹茶的品质不够好。品质越好的抹茶弄成浓茶会自带一点甜。这也是我今天才知道的。”
“谁跟你说的?”
“一个……苗人。”她没说裴津渡。
“哦,”她又问,“杂酱面在哪吃的?有点想吃。”
这……
越西流张了张嘴,闺蜜对不起了。
“那家店关门了,今晚是最后一天营业,老板明早回家过年去了。”她不擅长说话,可很会控制表情,让人无法从表情上看出破绽。
“啊,那太遗憾了。”阮眠失望道。
她们又说了些别的,渐渐的,声音小了,睡了过去。
第二天,阮眠成功病倒,稻田拍照的计划泡汤。
她躺在床上说:“你不用管我,我睡一天就好了,你去拍照吧,多拍点风景,我到时候发朋友圈。”
她声音微弱,还有点哑。
越西流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拿了感冒药。
她接过,喝了一大口水,把药塞进嘴里,咽下后说:“不用给我带饭,我吃不下,醒了会给你打电话的。”
音落,她扯过被子盖住了头。
等她睡着,越西流才换了衣服,轻声出了房间。
刚走到街上,就见着了裴津渡。
他今天穿白衣黑裤,和昨天早上一样的妆扮。
真赏心悦目呀。
“阿哥,”她叫他,小跑到他身边,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讲。
“你知道我住这里?”她……好像没告诉过他。
“不知道。”
但蝴蝶会为他指引方向。
“所以……”
裴津渡解答她的疑惑:“碰运气,济泽说他昨天在咖啡馆见到过你。咖啡馆对街正好是民宿,我就来了。”
“哦,好聪明呀,阿哥。”
越西流笑着,裴津渡想,原来真的有人的笑容比蜂蜜还甜。
“这个给你。”他递上一叠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是什么?”
他用眼神示意她:“打开看看。”
她解开麻绳,里面的东西露出了真容,是红糖糍粑。
有点惊喜。
她眼睛都亮了。
“可以不用买早餐了。”她吃了一块儿,不油也不腻,和在饭店里吃的差别好大呀。
“好吃吗?”裴津渡问。
“好吃。”
一叠红糖糍粑没多久全进她肚子里了。
吃完后,她擦了擦嘴,但没擦干净,嘴角还有一点点小屑。
裴津渡伸手抹过,“阿妹,像花猫。”
“我当你在夸我,花猫多可爱呀。”她说。
裴津渡笑,“就是在夸你。”
“哦,我认下了。”
清晨的街头人不多,他们慢慢走,享受难得的安宁。
进了寨子,裴津渡瞧见石梯上有女孩子拍照,他问越西流,“昨天你也是拍这个吗?”
越西流瞥了一眼,“我没拍,我是摄影师,为我朋友拍。”
“为什么不拍?你穿苗服肯定好看。”
越西流如实讲:“我觉得妆造店的衣服不好看……当然,最重要的是,没有能让我相信的摄影师。”
怕他不懂,她补充:“现在的摄影师全靠后期,拍出的原片太差了,我觉得没意思。”
“相机给我。”裴津渡朝她伸手。
越西流取下相机放到他手上,他拿起,指挥她站在路边,身后是一大片青竹。
“你要做什么?”
裴津渡说:“别管。阿妹,笑。”
越西流翘起了嘴角,裴津渡说:“自然一点。”
“什么才叫自然?”
他想了想问:“阿妹听过叫卖声吗?”
“啊?”
叫卖声,她还真没听过。
越西流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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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就听裴津渡用方言讲:“洋芋粑,洋芋粑,一口一个天菩萨。”
好奇怪的调子。
越西流一下子就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真美呀,这就是自然的笑。
裴津渡按下快门,画面就定格在她的笑容上。
他把相机递到她眼前,示意她看照片。
她低头,他在耳旁说:“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真的好看,她穿着白色大衣站在青竹下,阳光正好打着竹叶上,她笑的明媚。
他的镜头会说话。
写满了爱意。
“那我可以成为你的摄影师吗?”
“你想拍我?”越西流指了指自己。
“我表达的不够明显吗?”
“明显。”
“那可以吗?”他怕她拒绝,问的很小心。
“可以的,阿哥。”她同意。
他太高兴了,握着她的手腕,带她往一条巷子里走。
“要去哪儿?租衣服吗?”
“猜对了一半,和衣服有关,但不是租衣服。”
“那我怎么拍?就穿常服吗?”
“不。一会儿就到。”
走了大概半刻钟,停在了一处古旧的吊脚楼前。
“这是哪里?”
“我阿爸阿妈家。”
见家长?
这不太好吧!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他说:“放心,他们在南京,今年不回来,屋里没人。”
“哦。”
越西流松了一口气,跟着他进屋。
屋里常年没人住,东西很少。
裴津渡带着她上二楼,推开一间屋门,走了进去。
“你看这件衣服可以吗?”
他从衣柜里拿出来,展开,给她看。
是红色的苗服,秀了好多东西,特别是裙子,百褶的,裙摆上的刺绣繁复,一看就是重工。
这件衣服好看,比寨子里的妆造店展出的衣服都好看。
裴津渡讲:“这件衣服是我阿妈亲手绣的,绣好后一直放在这里。没人穿过,你不要嫌弃。”
“我不嫌弃。”她只会觉得太隆重了。
“那要换上吗?”
“好。”
裴津渡带她到另一个房间,退出时合上了门。
越西流不太会穿,问门外的裴津渡,他大声指导她,先穿什么,后穿什么,她终于上了手,穿好了这件由他阿妈亲手绣的苗服。
“好了吗?”他问。
“好了。”
越西流打开门,裴津渡一抬眸,人就呆住了。
脑海里闪过了一帧画面,他见过她穿苗服,在好久之前。
他想抓住,可太快了,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消失了。
“阿哥,好看吗?”越西流缓缓转了个圈,裙子扬起了一点弧度。
“好看。你穿苗服好看。”
“可是……头发?”她的头发还散着呢。
“跟我来。”
他又带她去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里有梳妆台,他让她坐下,“等我一会儿,马上。”
他哒哒地跑了出去,回来时手上拿着一顶冠,冠上刻着蝴蝶,坠满了银饰,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
“这是我阿爸做的。专门为了配这件衣服,”他把冠放在一旁,走到她身后,“你看镜子,我给你梳头。”
“你还会这个?”
“我阿婆给我阿妈梳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见过,心里会,但没上手过。这是我第一次给女孩子梳头。”
第一次呀……
越西流转头,“先说好,梳丑了就不让你拍了。”
“不会的,会美的。”
“我相信你。”
裴津渡拿起桌上梳子,开始为她梳头,梳顺了,编成辫子挽起来,用卡子固定,而后把冠戴在她的头上。
“好重呀。”
她估摸这冠有好几斤重。
“那不戴这个了……”
越西流摁住他的手,“都戴上了。”
“逗你的,我不取。”
她嗔了他一眼,笑了。
他也跟着笑了。
也不知在笑什么?
5. 第五章:月上歌(二)
这一妆扮就到了中午,太阳没有像往常一般出现,天阴阴的,却不影响不了越西流的心情,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裴津渡烙的菜饼上。
菜饼如其名,是由各种野菜和着面粉做成的。
越西流第一次吃这种饼,稀奇得很,但她胃小,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余下的由裴津渡解决。
吃饱了喝足了,正事也提上了日程。
裴津渡带着他出门,没曾想刚下了石梯,就碰上了裴济泽。
“阿哥。”
他热情地打招呼,却在瞥到穿苗服的越西流时惊了一惊,舌头如同打绞了一般,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
“你来这里做什么?”裴津渡问。
裴济泽不再支吾,语速流畅:“阿爸说,他初六和阿妈要回来,让我来打扫屋子。他还给你打电话了,但你没接。”
裴津渡掏出手机,上面果然未接来电,他看了一眼时间,那时候他正给越西流梳头,没注意到手机响了。
“阿哥……”裴济泽的眼神一个劲儿地往越西流身上瞥,“这……”
这衣服,这头饰,他怎么拿出来了,还在这个阿妹身上,他们不是没关系吗?
难道阿哥骗他?
一想到他最信任的阿哥居然骗他,裴济泽心抽抽地疼,他好伤心。
瞧见裴济泽嘴巴瘪了下来,裴津渡就知道他要搞事。
他没讲话,只是瞪了裴济泽一眼。
裴济泽很有眼力劲儿,立马咧嘴笑:“我……我去打扫屋子了……阿哥……你们慢走。”
他跑得很快,三步做两步上台阶,像是背后有疯狗咬似的。
他这个阿哥,自小就不是善茬,惹上他,与惹上疯狗没多大区别。
裴济泽走后,越西流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身上的苗服,语气坚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
“衣服有问题。”不然裴济泽不会频繁看她。
“衣服没有任何问题,”他撩了一下冠上坠着的银饰,“你看,很合身对不对。”
这件苗服像是为她而制一般,无论是尺寸还是大小都刚刚好。
“少岔开话题。”她说的有问题不是指这个。
裴津渡抬眼望天,不搭话。
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沉默,这是当代人最优良的习惯。
行吧,问了也没结果,越西流放弃:“我不问你,早晚有一天我能搞明白。”
“对嘛,”裴津渡收回了目光,轻轻拍拍她的肩,像老干部一样语重心长道,“阿妹要有探究精神。”
越西流想到了一句琼枝土话,回他:“我探究你个仙人板板。”
裴津渡先是一愣,下一秒放声大笑,甚至连肚子都笑疼了。
越西流被他笑红了脸,像擦了很浓的胭脂。
裴津渡忍不住捏她的脸:“阿妹,好乖哦。”
“乖你还笑。”她不满地打开他的手。
“正因为乖才笑的,”他解释,又憋不住笑了。
越西流掐他,大有再笑不会让他好过的架势。
他识趣的敛了笑容。
苗寨大,东西多,人也多,要说越西流最喜欢的,是寨子里的青石路。
路上有磨痕,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不知道多少人曾走过这里,多少人曾留下故事。
裴津渡也很钟意青石路,他叫越西流站在巷子里,不需要做太多的动作,只需要站在中央,笑就行。
她按照他的要求做,他从摄像头里看她。
完美!
他摁下快门,越西流的笑容定格,她身前身后的青石路也定格。
后来,裴津渡复盘这张照片时想到了青苔。幽深略暗的小巷,她笑得明媚,就像生生不息的青苔。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充满了生命力。
拍完了青石路,裴津渡带她往稻田方向走。
冬天的稻田与夏天不同,不是青的,是黄的,虽然少了一片绿油油,像是没生气一般,但却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越西流以为要站在田坎上拍照,但裴津渡带她上了吊脚楼,叫她站在一个大窗户前,身后就是稻田。
“阿妹,把身子伸出窗户,看稻田……欸,对对对,很棒很棒。”
拍完稻田又拍楼梯。
越西流站在最高那一梯,裴津渡站在楼下,他伸手挥了挥,说:“来,阿妹,慢慢下楼梯,对,就是这样,笑,自然一点……想想叫卖声,要是忘了再给你讲一遍。”
“别了。”她一个没憋住,笑得花枝乱颤。
裴津渡一连拍了数张。
天色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越西流兴致还是高昂的,但裴津渡不拍了,带她去一家装潢略旧的店里吃东西。
店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捆着围裙的阿婆,阿婆脸上布满了皱纹,笑起来慈祥,特别是见着裴津渡。
她苗语同他打招呼,上扬的语调昭示她的兴奋。
阿婆口音太重,越西流听得糊里糊涂,脑子里翻译不出来他们的话。可见裴津渡时不时朝她笑,便觉他们说的东西与她有关。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问他:“阿婆说什么?”
“她说你长得俊俏。”
“哦……”越西流半信半疑,“真是这个?”
他不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因为阿婆的话还有后半句,他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穿着他阿妈绣的衣服,阿爸打的头饰。
越西流盯着裴津渡的脸看,试图找一点撒谎的痕迹,可他的表情太自然了,不露一丝痕迹,她选择了相信。
同裴津渡讲完话,阿婆热情地招呼她坐下,还为他们倒上了茶水,送上了菜单。
越西流看了看,不知道吃什么,看向裴津渡。
裴津渡问:“我能替你做主吗?”
她点头。
裴津渡把菜单还给阿婆,说道:“要两碗酸汤米线。”
阿婆应了一声,拿着菜单去了厨房。
她走后,裴津渡同越西流说:“阿婆做的酸汤米线是寨子里的一绝,只有常年生活在寨子里的人知道,来旅游的人都不知道。”
“那你是不是从小吃到大。”越西流好奇。
“是,”裴津渡笑,“我阿公做饭很不好吃,我实在不愿意吃的时候,就跑来阿婆这里吃。阿婆总做酸汤米线,我吃了很多回也不腻。”
“你是你阿公带大的?”
“对。”
“留守吗?”越西流下意识问。
不怪她会这样想,花蘅的GDP很低,发展不好,很多年轻人都选择去外省打工,留下小孩子和老人一起过。
“不是,”裴津渡摇头,“是我自己不愿意跟他们走。”
裴津渡记得,那时候他五岁,阿爸阿妈不想在寨子里蹉跎时间,就想带着他和济泽出去闯一闯,可裴津渡不愿意走,他只想待在苗寨。
“为什么?”
五岁的小孩最是舐犊情深的时候,他的反应不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有的反应。
“我说不上来。”
他那时候太小了,很执拗,不愿走就是不愿走。
这一刻的裴津渡试图代入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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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自己,细细一回忆,惊觉是有东西在羁绊着他。
“济泽呢?”
“他跟阿爸阿妈走了。”
“等等,”越西流摆手,“你是说济泽是你阿爸阿妈带大的,他没在苗寨生活多长时间?”
“对,”裴济泽算了算,“济泽四年前毕业,这是他回寨子的第三年,中途那年他去找工作了,但上升空间不大,正好寨子火了,需要人,他就回来了。”
“那他的汉话为什么说得像初学的一样?”越西流是真惊了,脸上写满了诧异。
“是个好问题,我也觉得奇怪。我曾问过他,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好吧,有些东西就是无解,越西流跳过这个话题,改问裴津渡:“你是一直由你阿公带着的吗?”
“嗯。”
他一直跟着阿公生活在苗寨,就连读大学,也是读的离苗寨只有几十公里远的花蘅大学。
不是高考分数低,是他自己走不出花蘅,走不出苗寨。
“你阿公他们是不是惯常说苗语?”
“对,”裴津渡说,“不光阿公说,寨子里的老一辈都习惯说苗语,就像方才的阿婆一样,下意识的就会讲苗语。”
“也就是说你自小生活在一个苗语环境里?”
“对。”
“那你的汉话为什么讲得和汉人一样好,请过专门的老师教吗?还是在学校老师教的?”
“不是,”裴津渡笑了一下,“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在上学前,我就已经会说汉话了,没人教过我,像是天生就会。”
他还记得自己脱口而出的第一句汉话就是“蝴蝶”。
而那一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蝴蝶竟然真的落在了他手中,阿公惊了,族中的长辈也惊了,具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小小的裴津渡却不当一回事,他那时的眼中只有蝴蝶。
他的答案,竟然一点也没有让她感到惊讶。
越西流只想到了在寨门前,她翻译裴津渡和裴济泽的对话。
她没有任何思考,就将晦涩的苗语用汉语译出,也像是天生就会一样。
可她有强烈的预感,一定是有人教过她。
她敢确定,教她的人一定是梦里阿哥。
蝴蝶……
越西流定定地看着他,方要讲话,阿婆端上了两碗酸汤米线。
“慢慢吃。”她说的汉话,语速极慢,像才会说话的小孩,说得不标准,也不流利,但勉强能听出个调。
越西流冲她笑了笑,接过裴津渡递来的筷子和勺子。
她搅了搅碗中的米线,却不急着吃,而是拿勺子舀了一勺汤。
汤冒着氤氲热气,烫,她抿了一口,发觉和上次吃的酸汤鱼里的酸汤又不一样了。
阿婆做的酸汤更酸更开胃一点。
“怎么样?”裴津渡看着她,静等她的答案。
“好吃。”
一吃到好吃的东西,她的双眸就会更亮一点,像星星在夜晚闪烁,惹人眼球。
“我得找阿婆拜师了。”裴津渡轻言。
“为什么?”越西流不解。
他说:“因为有一直嗷嗷待哺的小馋猫。”
“裴津渡。”
她没好气地叫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可他不喜欢。
他说:“阿妹,我更喜欢你叫我阿哥。”
“可我生气了!”
“怎样才能让你消气呢?”他问。
“向我道歉!”
裴津渡没有一丝犹豫,放轻了声音,直接了当道:“对不起,阿妹。”
6. 第六章:月上歌(三)
他刻意伪装过的声音比他的本音更有磁性,倘若要做个比喻的话,本音是大提琴,伪装后的是成精的琵琶。
越西流想到一个词,“蛊惑”,他在“蛊惑”她,用声音“蛊惑”她。
但很可耻的是,她上勾了,她喜欢这个声音。
越西流的耳根子漫上了稍许红色,脸颊发烫,烧得人心惶惶。
“阿妹。”他仍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唤她。
“好好……说话。”越西流握住了茶杯,手指忍不住抖了抖。
“我没有好好说话吗?阿妹。”裴津渡故作不解,喜欢看她乱了方寸的样子。
他最懂得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了。
“你……”
越西流将将吐了一个模糊的音,裴津渡就凑到了她的脸前。
四目相对,她率先低眸。
太近了,近得能瞧见他山根上的那颗痣的颜色。原来有些红,不是黑的。
呼吸交叠,心痒难耐。
越西流往后躲,她推了推他,“裴津渡,你坐回去。”
“我不。说了,不喜欢听你叫我名字。”
越西流换了个称呼:“阿哥……”
“只叫一声吗?”
他想听更多更多。
“阿哥阿哥阿哥……”越西流一连叫了数声,“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裴津渡坐了回去,“不逗你了。”
逗她吗?
越西流起了坏心思。
她瞥他一眼,话音一转,“你还可以逗我的。”
“嗯?”
仅仅是一瞬间,快到裴津渡没反应过来,越西流的纤纤玉指握住了他的衬衣,将他往前一拉。
“阿哥……”她笑着,眼尾微翘,一脸媚态,却不俗气,像一朵妖娆的虞美人。
裴津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喉结动了动,说:“阿妹,这样不好……”
“不好吗?”她伸手拂了一下他的脸庞,声音陡转,“你也知道这样不好呀!那你方才还逗我。”
转变太快,裴津渡傻了。
回神过后,笑了。
原来是个记仇的阿妹,睚眦必报。
越西流松开他的衣领,坐了回去,“现在扯平了。”
“好,扯平了。”
接下来的两人没再搞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吃完了酸汤米线。
饭钱是裴津渡给的,他把钱放桌上,用碗压着,没叫阿婆,带着越西流偷偷走。
“你每次吃完都这样吗?”她问。
“嗯,”他讲,“阿婆说,她看着我长大,就当自己的亲人一样,不应该收我的钱。可我觉得阿婆不容易,这个钱该给。”
“她……没有亲人了吗?”
“只剩一个了。”
“啊?”越西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裴津渡说:“她丈夫前年被车撞死了。肇事司机家也不富裕,掏空了家底也才赔了三万。唯一的儿子不争气,出门和人鬼混,自己醉了酒,摔死的。儿媳妇儿撑不起这个家,和人跑了,只剩下一个还在上学的孙女。”
苦难。
越西流想到了这个词,心脏如被蚂蚁夹了,此得难受,她张了张嘴,却没讲话,沉默着,像陷入了沉思。
她的状态不对。
裴津渡立马停住了脚步,阻挡了去路,与她面对面道:“不必怜悯阿婆,阿婆很厉害的,就在今年夏天,她给孙女买了一套房,就在镇上。”
越西流还是不说话,眉头也蹙了起来。
“别皱眉,”裴津渡伸手抚平,“阿妹,我不喜欢你皱眉的样子。”
他难过,很难过,他喜欢她笑的样子。
“阿婆的事让你难过了吗?”他问。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会恼自己。
“不是,”越西流摇头,“我只是想到了一点东西……”
女性不容易,活在这个世道不容易,撑起一个家更不容易。
“阿婆的故事……”她不知道该怎样讲,顿了顿说,“我可能不是一个特别能共情别人的人。”
她不说话,沉思,是想到了工作。
“你会觉得我冷漠吗?”
别人的苦难给予了她灵感。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
“不会。人生来不同,各有各的成长。无法共情别人就称之为冷漠的话,那这世上的人都是冷漠的人。因为,总有无法共情的那刻。”
“阿哥的嘴好会讲呀。”越西流抿嘴笑,“我是个不擅言词的人,估计说不过你。”
“不会。”裴津渡笃定。
“为什么?”
“你一沉默,我就会自动认输。”
言外之意便是——
“你不必开口,我缴械投降。”
他是在讲情话吗?
如果是的话,这情话可真好听。
她的心动了。
或许,早在那个清晨,那间咖啡馆,那个没来得及再看一遍的侧脸……早在她抬眸的那一刻,就已经为他而倾心。
可她没说。
女孩子要矜持。
她只是如往常一般扯他的衣袖,催促他:“走啦,拍照了。你不是说带我去月灵河吗?月灵河在哪儿,离这近吗?”
“不算近,也不算远。”
“那还不快点走,我可是要在九点钟回民宿,晚了我就不拍了哦。”
“这就走。”
月灵河是一条很宽阔的河,它贯通整个苗寨,是苗寨人心里的母亲河,因为它的存在,多少稻田得以生长,多少牛羊得以存活。
九黎寨的人敬奉月灵河,就如同敬奉自家的祖先一样。
裴津渡说完这段故事后,越西流的第一反应是不敢拍了,总觉的是在冒犯神灵。
他笑话她,叫她看河两岸。
隔得远,越西流没看清,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往河里放东西。
“他们在做什么?”她问裴津渡。
“在放灯。水灯。灯心处会有一张纸条,纸条上会写着愿望。他们在向月灵河祈愿。”
越西流“哦”了一声,不太好意思讲:“没听明白你要说什么。”
“我的错,”他道歉,“我该说得浅显易懂点。”
“嗯嗯,”越西流赞同,“就是你的错。”
谁让他讲这样复杂,她心眼子直,听不明白弦外之音。
裴津渡捏了一下她的脸,“客气一下还当真了。”
“那咋滴?不行吗?”越西流昂了昂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可以可以,阿妹说什么都可以。”
“这还差不多,”她傲娇地开口,“我心情好,再给你一次机会讲,这次务必讲白话。”
“好,”他瞧着她,眉眼浮出了笑意,“我的意思是,月灵河平易近人,你可以放心大胆和它拍照。”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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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懂了。”
“走吧,九点钟要回民宿的阿妹。”
夜晚、河边、灯光,是最佳的拍照点,不必用多少技术,也不必有多少巧思,只要人往那里一站,随手一拍都是好看的。
裴津渡在河边为她拍了很多张,比白日的总和还要多,越西流挨个看,一张废片都没有,每一张她都喜欢。
他瞧着她低头查看照片的认真模样,忍不住问:“阿妹,今天你开心吗?”
“开心,”她抬头,眼睛里倒映出他的影子,“拍了这么多好看的照片,还吃了菜饼、酸汤米线,想不开心都难呀。”
“那就好。”
她开心,就好。
“可你累吗?”
他陪了她一天,累吗。
“我不累。”
和她在一起,他不累,一点都累,并且很高兴。
这种高兴,就像多年前许下一个愿望,经过重重波折,终于得以实现,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是“圆满”,终得圆满。
“本来还说犒劳你一下的,”越西流狡黠一笑,“既然你不累……”
“我累,”裴津渡一口咬定,“我累,我很累的……”
越西流无语了,“阿哥,你这人会变脸。”
裴津渡说:“琼枝的变脸最出名了,这里是花蘅,是苗寨,变脸不出名。”
“那你先前说不累就是骗我的了。”越西流逗他。
“不,不是,”裴津渡着急,“我没骗你。可是阿妹,我想要你的犒劳。”
越西流笑,笑得极开怀。
裴津渡问:“犒劳还有吗?”
她说:“有……有,走吧,阿哥。”
越西流请他吃烧烤,老板不是苗寨人,也不是花蘅人,琼枝来的,说一口流利的方言,她听不懂,让裴津渡翻译给她听。
“老板问你需要围裙吗,就是系在脖子上,遮衣服的,防止衣服变脏。”
越西流懂了,她又学会了一个词,兜兜,就是围裙的意思。
“要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答:“要。”
裴津渡把她的话传达给老板,老板走到柜台那了两条塑料围裙过来。
越西流接过其中一条,系上后同裴津渡说:“我一直觉得琼枝话可有意思了。他们好爱说叠词,譬如说,拿个碗,要说成拿个碗碗,吃饭,叫做吃饭饭咯……”
“你去过琼枝吗?”
“去过,”越西流回忆了一下,“就在去年,想做一个人文关怀的专题,就去琼枝住了一个月。”
“那是一座极包容的城市,”她曾用眼睛见到的画面一一浮现,“你知道吗?他们有一条地铁线,专供卖菜的老人,地铁播报也用方言。这个事儿还上过热搜。”
“我读到过。”裴津渡说,又忍不住问她,“花蘅呢?你觉得花蘅是一座怎样的城市。”
“如果单提花蘅的话,我的评价是山清水秀,风景独好,如果……”她看了一眼裴津渡,“如果要提九黎寨,那便是,我一定要来的地方。”
这个地方,仿佛命运促使,她一定会来的,无论怎样都要来。
裴津渡的心尖一颤,蝴蝶落在了手背。
怦然一声,天上炸开了烟花,苗寨姑娘们独特的嗓音打破了夜的宁静。
不远处的中央广场燃起了篝火,姑娘们手拉手正唱着古老的歌谣。
那歌谣歌唱月亮,同样也歌唱爱情。
7. 第七章:长亭外(一)
“好热闹,”越西流听了动静,频繁往中央广场看,“是在表演节目吗?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初五天,好像是迎财神的日子。
苗寨也奉财神吗?
越西流不知道。
她这一问,到叫裴津渡疑惑了,默了一会儿问:“你不知道吗?”
“什么?”她眼睛睁得溜圆,懵懵的,像误入了凡尘的神鹿。
看来是真不知道了。
“是寨子安排的表演,”裴津渡拿鸡翅放她碗里,“每天晚上都有,九点半开始,十二点结束。”
“我怎么不知道?”她来这儿两天了,硬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好奇怪。
裴津渡更奇怪,苗寨的篝火表演一直很出名,她怎会一点儿都不晓得?
“你没做攻略吗?”他问。
网上有许多写苗寨的帖子,有一半都会提及中央广场的表演。
“我朋友做的。”
因为那个梦,她临时起意来苗寨,什么准备都没做,全跟着阮眠走。
“昨天晚上我和朋友在苗寨待挺晚的,也没听着动静。”
不应该呀?
裴津渡问她昨晚都去了哪些地方。
越西流讲了几个位置,裴津渡说:“那些地方离中央广场太远了。”
人的声音不可能传那么远。
“难怪呢,竟是这样。”越西流又望了望中央广场。
“要去玩玩吗?”裴津渡邀请她。
“去,”越西流很有兴趣,“等我再烤一张苕皮。”
“你喜欢吃这个?”
“喜欢,”越西流说,“去琼枝吃过一次,惊为天人,软软糯糯,从那后就喜欢了。可我们那里的不正宗,不好吃。”
“红苕粉吃过吗?”
一提到吃,越西流眼睛都亮了,“这是什么?”
“番薯做成的粉,很美味。”
“阿哥,想吃。”她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明日给你做。”
“好。”
说话间,老板烤好了苕皮,递给越西流,她接过,付了夜宵钱,和裴津渡去中央广场。
苗家阿妹这会儿正拉着游客一起跳舞,好生热闹。
人太多了,他们凑不上热闹,站在一旁看。
越西流忽然戳了戳他的手臂,“你也会跳吗?”
“会。”
果然呀,少数民族的同胞们就是能歌善舞。
“那芦笙呢?也会吹吗?”
“会。”
越西流问了好多问题,裴津渡一一做答,末了同她说:“阿妹,我是土生土长的苗寨人。”
唱歌、跳舞……会随着年龄,自动刻进基因。
“昂,我知道。”越西的咬了一口苕皮。
“你问的我都会。”她没问的他也会。
“怎么滴,不能一个一个问吗?”越西流嘟囔。
“可以,”月光下,他笑得温柔,声音也是暖的,“我喜欢你问。只是担心你说多了话会口干舌燥。”
别说,越西流还真觉得有点口渴了。
她正想说买水,一瓶水就递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裴津渡的手,骨节分明,性感非常。
“要我喂你吗?”
“啊——”越西流张大了嘴。
裴津渡拧开瓶盖,怕她呛到,喂得很慢。
喝了一小半,越西流不喝了,又啃着苕皮。
这会子,舞跳完了,游客往两边走,阿妹们开始表演别的才艺。
越西流看了一两个,打起了瞌睡,裴津渡送她回民宿。
他们最开始是并排走的,可后来,越西流落后了他半步,再后来,越西流叫他走快一点。
“阿妹,要做什么?”她鬼鬼祟祟跟在他身后,肯定憋着坏。
“你走嘛。”越西流催他。
裴津渡往前走了几步,越西流往他影子上一蹦,笑言:“被我踩到了。”
竟是这个。
裴津渡觉得好笑,回头与她讲:“阿妹,好幼稚呀。”
“你不管,我喜欢。”
“好,你喜欢。”他都依她。
越西流玩了一路,很快就到了民宿。
“我上去了,”她朝他挥手,“阿哥,我们有缘再见哦。”
又是这句话。
她好爱说这句话。
他品着这句话,竟有种惊喜的感觉。
“上去吧。我看着你走。”
“嗯,”她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阿哥,晚安。”
“晚安。”他说。
进了房间,阮眠正靠着床头看书,脸上敷着面膜。
听见动静,她抬眸看了一眼,即使面膜也挡不住她惊艳的表情。
好美。
她一把撕下面膜,“你怎么穿成这样?好好看得的苗服,比我在工作室见着的美多了。”
阮眠上上下下打量。
糟糕!
越西流这才反应过来,没换衣服。
阮眠翻身下床,走到她身边,仔仔细细看。
繁复的花纹,紧密的针脚,不是机器印出来的,是人绣的,而且绣这衣服的人技术还很好。
“哪里来的?”她太好奇了。
“嗯……”越西流正在想措辞。
阮眠接着说:“能买吗?我也想要。”
买这样一套衣服回去收藏,非常赚。
她开口:“大抵是买不了。”
“私人的?”
“嗯。”她点头。
“你不会有艳遇吧!”阮眠惊得捂嘴。
艳遇……裴津渡不算艳遇……
他们算什么?
越西流也说不清楚。
熟悉的陌生人,陌生的熟悉人?
“不准保持沉默,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她拿出了港剧阿sir那一套。
越西流想了想,说道:“我想写一个苗寨的报道。”
“然后呢,和苗服有什么关系?”
“我想沉浸式体验一下苗寨的一天。有人说穿苗服体验更好。我说不想穿工作室的,那人就将家里的苗服借给了我。”
闺蜜,不要怪她。
有些东西,她也还没弄清楚。
“真的假的?”阮眠不信,盯着她看,不错过一丝微表情。
“真的。”
越西流本就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任由她怎么看,也没看出点蛛丝马迹,阮眠不得不信。
“那你同我一起回去吗?”阮眠问。
越西流一时没反应过来,傻乎乎问:“回哪儿?”
“家!”
阮眠忍不住掐她脸颊,“越西流呀越西流,我怀疑你真被下蛊了。这才来苗寨两天,连回哪儿都不清楚了。”
“胡说,”越西流拂开她的手,“我只是脑子短路了。”
“看我信不信你。”
“真的。”越西流一本正经说。
阮眠道:“晓得了,真的。”
和她扯了一会儿,越西流去洗漱,出浴室,躺床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升华了。
好软的床,好舒服的被子。
阮眠关了大灯,只开一盏小夜灯,微弱的光芒洒在房间里,就像窗外银白的月光。
“今天都做了什么?有写作灵感了吗?”
越西流是自由撰稿人,有自己的栏目,上面经常宣传各地民俗或者有特色的点。
不过,她家境好,不缺钱,栏目不常更,每次都看灵感。
越西流双手枕头,望着月亮,脑海里遐想连篇,讲出的话却是条理清晰。
“早上吃了红糖糍粑。比咱们那地方的酒店做的好吃,不腻,也不油,甜甜的,香香的。中午吃了菜饼,这是用面糊糊裹着野菜入锅炸成的,入口脆脆的,保留着菜的清香。晚上嘛,吃了一酸汤米线。阿婆手艺好,酸汤特别开胃。也是因为这个阿婆,我才想写苗寨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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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那会儿听了阿婆的故事为什么不说话,就是因为生了写报道的念头。
她那时在构思,如何下手,写什么,怎么写。
“好,有灵感就好。”
“你呢?感冒好了吗?”
中途她给阮眠打了电话,她没接,可能在睡觉,她也托了民宿女老板照看一下阮眠,老板说,给她买了粥,她喝了一点,又睡了。
这会儿,她看了看阮眠,精神很好,不像早上殃殃的了。
“出了一身汗,好了。我体质好,这种小感冒也就睡一觉的事儿。”
“那就好。”
聊着聊,越西流没声了,阮眠转头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越西流多梦少眠,很少见她睡这样熟,看来是真累了。
阮眠白日睡了一天,这会儿睡不着,玩了一会儿手机,眼睛才不知不觉闭上。
第二天早上,下起了密密麻麻的小雨,那雨细,像绣花针,像牛毛。
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渍,本地人撑着伞步履匆匆,游客仍没失去雅兴,三五成群往寨子去。
越西流快中午才醒,起床时,阮眠正好开门进来。
“午餐。”她扬了扬手上的袋子。
“是什么?”越西流打了个瞌睡问。
“红苕粉。”
越西流瞬间清醒了,眨巴眨巴眼,动了动嘴,但没敢问。
阮眠擦了一下小餐桌,撕开袋子,忽然说:“你还记得第一天早上,咱们去苗寨,喂你喝拦门酒的那个阿哥吗?”
越西流忐忐忑忑地说记得。
“我今早出门遇上他了,他站在民宿门口,手上提着东西,似乎在等人。”
阮眠掰开筷子递给阮眠,“他手上提的东西可香了,我闻着味儿就馋得不行。就厚着脸皮问他是什么。他说红苕粉,我就想着买来吃吃。”
“你回来时他还在民宿门口吗?”越西流故作随意问。
“没注意。”
越西流忽然放下筷子,“我去买杯咖啡。”
“欸……”阮眠想说吃了饭去买一样的,可越西流已经没影了。
她跑下楼,在街上看了看,没瞧见裴津渡的影子,想来已经走了。
方转身,就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转头,是裴津渡。
“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跟变魔术似的,忽然就来了。
他指了指街对面,“咖啡馆,我就坐在窗户边。”
一见她出来,他就匆匆忙忙跑来了。
“几点来的,一直等着我吗?”
“八点,”他算了算时间,“也就等了你四个半小时。”
这个时间不算长,苗寨这些年,他一直都在等待,等待一只“蝴蝶”归来,等待“蝴蝶”落在掌心。
“我太累了,”越西流解释,“我……”
“不说这些,”他扬了扬手上的保温桶,“红苕粉。早上的吃不了了,这是我借用咖啡馆的厨房新做的。对了,还给你买了一杯咖啡。”
越西流很想接过保温桶,可阮眠在,她若是带回去,无法解释,况且,阮眠也买了红苕粉。
“我……”
裴津渡似是看出了她的为难,收了手,“我想了一下,还是要现做的好吃,这种在保温桶放过的红苕粉,会影响味道,不给你吃了。”
“咖啡能喝吗?”他扬起另一只手。
“能。”
她接过,低声说:“我就是下来买咖啡的。”
“心有灵犀?”裴津渡笑问。
越西流捧着咖啡,也笑:“怎么不算。”
“上去吧,”裴津渡望了眼天,“雨要下大了,你穿太少了,别冷着了。”
“好。”
越西流转身,一步三回头,裴津渡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
走了大半楼梯,越西流又哒哒地跑下来,仰头同他说:“阿哥,晚上我去找你。”
他应了一个“好”字,心里那点失落都被雨淋走了。
8. 第八章:长亭外(二)
深夜的苗寨灯火通明,许多店都还没打烊,坐满了游客。
当然,最热闹的,要属小酒馆,放着热辣的歌曲,里头人跳着热辣的舞。
从寨门到裴津渡的家,要走半小时,越西流走得不疾不徐,时不时看看周遭,有种闲庭信步的感觉。
十点钟了,路上的游客还是很多,走在狭窄的青石路上,让路时,还需要侧身。
大家都不累的吗?
她在心里感叹,同时又侧身让了一波人。
裴津渡吃过晚饭就等着越西流了。起初他坐在屋子里,后来坐在了屋外,等久了,他有些无聊,便砍了一棵竹子,削成竹条。
只见他从脚边随意抽了两根竹条折折叠叠,一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小蚂蚱就成形了。
做完这一只,他望了望远方,只见一片橙色灯火,与周遭树木倒映的影子。
他要等的阿妹还没来。
她究竟什么时候才来?
白日里雨下久了,晚上有凛冽的风,吹得青竹摇摇晃晃,凑响夜的歌曲。
又一次张望,他心心念念的人儿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阿妹。”他唤她,脸上都是笑,心里是止不住地激动。
越西流加快步伐,走到他身边,停下时有些气喘,缓了一会儿道:“阿哥,我没吃晚饭,饿。”
下午和阮眠参观了寨子里的文化馆,回去后觉得累,只喝了一点水,便睡着了,阮眠叫不醒她,也就没管了。
她醒来时很晚了,想着同他的约定,也没去吃东西,一路走来。
“想吃什么?”裴津渡问。
越西流一口答道:“当然是红苕粉了。”
虽然中午已经尝过了红苕粉的味道,可裴津渡亲手做的,与外面买的肯定不一样。
“等我一会儿。”
裴津渡进了屋,往锅里掺水,拧开了火。
“这是什么?”越西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裴津渡走出去,见她拿着他用竹条编的小玩意儿。
“蛐蛐。”他说。
“竹条竟然能编这个,阿哥,你的手好巧呀!”越西流夸道,眼神也落在了他的手上。
不似其他男人的手,裴津渡的手长、细,生得漂亮。
“熊猫可以编吗?”越西流说着,有点失落,“上次去蓉城,本来预约来熊猫动物园的,可临时有事,没去成。”
她走得急,连熊猫玩偶也没买成,至今想来遗憾。
“可以。”
裴津渡坐了下来,抽了地上的竹条开始编,没多久,熊猫的轮廓出来了,再一段时间,他手上有了个巴掌大的小熊猫。
“好漂亮。”
越西流拿过,左看看,右看看,移不开眼睛。
“你说说,这么可爱的小玩意儿,怎么成为蚩尤的坐骑的?”
“这说来就很长了。”个中的渊源,历史很多,要讲明白,需要一段时间。
“那就不讲了。”她今晚状态不算好,听故事的兴趣也不浓。
“好,”裴津渡问她,“还想要什么?”
越西流思考了一会儿,说:“小篮子、花、老虎……”
“都编,”裴津渡应下,也不讲她贪心,只说,“等一会儿编,水开了。”
“好。”
裴津渡进屋,揭开锅盖,白色的水汽往空中蹿,他捞起泡好的红苕粉放进锅中,拿过碗,去一旁的台子上打调料。
没多久,红苕粉熟透,裴津渡用漏勺舀起,倒进碗里。
“可以了,”他朝门外喊,“快进来。”
“来了。”
越西流拿着熊猫进屋,坐在了桌前。
裴津渡把筷子递给她,去门外抱了些竹条进来。
“先编篮子。”越西流一边吃,一边说。
“嗯。”
越西流埋首,眼里只有吃,裴津渡手上动作不停,偶尔抬眼看看她。
灯光下,姑娘头低着,黑色秀发披着,腮帮子鼓的像小松鼠。
好看。
她真好看。
一碗红苕粉渐渐地见了底,她连汤汁也不放过,小口小口喝完。
“好吃,比我中午吃的好吃一百倍。”她说完,打了一个嗝。
“还吃吗?”裴津渡见她意犹未尽的样子,问道。
越西流摸了摸肚子,笑他:“阿哥,真当我是猪了吗?”
“我怕你没吃饱。”
“饱了,好饱的。”她答。
来苗寨三天,她的食量蹭蹭蹭往上涨。
好吃的太多了,不光是裴津渡做的,还有寨子里买的,什么糯米饭、洋芋粑……
“那就好。”
音落下,裴津渡掰断竹条,一只小篮子静静地立在他的掌心。
越西流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篮子的可爱,她拿过,笑弯了眉。
“你这编竹条的本事同谁学的?”越西流太好奇了。
“我阿公。他在我小的时候喜欢做这些拿去卖,等我大了,学会了这门手艺,他就不愿做了。”
“你阿公可真厉害。”
裴津渡笑言:“他听了你的夸奖一定开心。”
“那你将我的话转达给他。”她是由衷的佩服。
“行。”裴津渡应下。
越西流是趁阮眠睡着,偷跑出来的,她不敢久待,同裴津渡再说了一刻钟的话,就打算回去了。
“把这些带上,”裴津渡把编织的小玩意儿都放进小篮子里,“我送你回去。”
太晚了,他不放心她。
“不用了,这些先放你这儿,我明日来拿。”
“行。”
裴津渡放下篮子,合上了门,带她走。
如水的月光落在湿漉漉的地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他们的样子。
越西流跳过水坑,偏头问他:“你阿爸阿妈明天何时到?”
裴津渡摇头:“不知道。”
“他们没跟你讲吗?”
“讲了,我没记住。”他那时在想其它事儿,与他们通电话时心不在焉,所以错过了许多信息。
“阿哥,你也太诚实了。”
“不想骗你。”
对她,他从始至终都坦诚以待。
“明天你会很忙吗?”
阿爸阿妈回来是大事,他们肯定要聚在一起吃饭,越西流想。
“不会,”裴津渡说,“我阿公会比较忙。”
“为什么?”
“阿爸阿妈先说的是不回来,阿公就什么也没准备,想着平平淡淡过完这个年。现下,他们突然回来,阿公明早铁定要置办东西……”
“阿公一个人做?”
“嗯,他不许我们帮忙。”
他阿公是个极要强的人,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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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事儿绝不麻烦别人。
仅仅是只言片语,越西流断定:“他一定是个传奇人物……”
“传奇……阿公这一生是挺传奇的,”裴津渡的脑海里涌现出许多事,忽然侧头问她,“你想见一见我阿公吗?”
“可以吗?”
裴津渡被她的问题逗笑:“有什么不可以的?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越西流讲自己的担心,“我怕阿公不喜欢见生人。”
“这你就想错了,我阿公自来熟,最喜欢和生人打交道了。”
不光如此,他阿公还是话唠,一唠嗑,能唠一下午都不带停的。
“那就行。”
说着说着,就到了民宿,越西流与他道了晚安后上楼,等她的影儿彻底不见,裴津渡才离开。
回到房间,阮眠还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越西流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扯开被子,上床。
第二天有太阳,落在窗台上,跳跃着,像顽皮的小孩。
“今天去玩蜡染。”阮眠边化妆边同她说话。
越西流刚醒,不在状态,晕晕乎乎地“嗯”了一声。
收拾了半刻钟,两人出门。
或许是没明天过后,大部分人要上班的缘故,苗寨的客人少了大半,前些日子人多惯了,如今见着零零碎碎的人,觉着不自在,也觉苗寨太空旷了,冷清得很。
“明天,我们也要回槐安了。”阮眠忽然伤感起来。
她的话却警醒了越西流。
对啊,她是要回去的。
苗寨,她抬眸扫了一圈……
“你在想什么?”阮眠肘了她一下,“和你说话也没反应,是不是舍不得离开了?”
“嗯。”
不是舍不得,是她还不想离开这儿,有许多东西她还没有搞明白,譬如蝴蝶,譬如裴津渡……
“五一再来嘛……我觉得苗寨是个好地方,值得再来一次。”
五一呀,还有好久。
越西流没说话,阮眠也不提这事儿,走着走着,就到了蜡染店。
她们从前都没碰过这个,在老板的指导下,先拿小件的练手,于是一人染了一个小布包。
做完后,两人都很满意,又染其它东西,譬如小方巾、长裙……
一上午时间就耗在蜡染上,中午他们吃烙锅。
这是花蘅的特色,有点像铁板烧,但比铁板烧好吃多了。
菜很多,她们没吃完,半饱就停了筷,回民宿休息。
越西流正睡的香时,阮眠的手机响了,听到铃声,她猛地睁开眼。
阮眠躺在床上,手机放在耳旁,没一会儿却坐了起来,脸色不太好。
电话挂了后,越西流问:“出什么事儿了?”
阮眠讲了前因后果,又言:“等不到明天了,今天就要回去,事态紧急。”
“好。”越西流点头。
两人换下睡衣,开始收拾行李,下午三点,退了房,老板热情地欢迎他们下次再来。
“会的。”阮眠讲。
她这次还没尽兴,下次还会来苗寨。
她不说假话,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越西流神思恍惚了一瞬,没说话,只点点头,走到街上时,她蓦然回首。
飞鸟掠过,留下残影。
苗寨……就这样走了吗?
是的,就这样走了……
9. 第九章:长亭外(三)
山路一道弯又连着另一道弯,尘土四扬,石头被车碾碎,咔嚓咔嚓响,旁边就是悬崖。
四周的高山倒退,阮眠滑着手机页面:“我买了今晚十一点四十一的机票,你自己开车回去注意安全。”
“嗯。”
越西流轻轻点头,不自觉地瞥了一眼窗外。
大山,无尽的大山。
她走进大山,走出来了吗?
又为什么跳下悬崖?
裴津渡……蝴蝶。
一个接一个问题扰乱她的心神,她无法用言语形容那种滋味,有些难受,有些压抑。
回去后,她还会接二连三做同一个梦吗?
不知道……
苗寨一趟,本是为了寻找答案,可她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
只有一个人,一个如此面熟,又如此想要靠近的人。
夜来得快,眼见着还有一点光,可没一会儿全黑了,灯光亮起,周遭车流不停。
出了大山才发现,城市要暖和得多。
车子停在了机场的地下车道,阮眠打开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挥手向越西流告别,再次嘱咐道:“一定要小心,咱们槐安见。”
“好。”
越西流也挥了挥手,看着她拖着行李往一旁走,等待电梯。
裴津渡的阿爸阿妈晚上才到苗寨,族中亲人听说他们要回来,都在他阿公的家里等着。
没一会儿,青石路上出现一双人影,裴济泽跑了出去,扑进他们怀里,难掩兴奋之色。
“阿爸阿妈,好想你们。”
裴津渡站在人群里,不像裴济泽情绪外放,他在心里算了算,有多久没见他们了?
一年又一个月。
站他旁边老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用苗语说:“阿渡,你要活泼一点,像你阿弟一样,不然怎么讨得到妻子。”
“阿公……”
他又开始说这些话了,大学毕业后,催婚好像是每个单身人士的必经之路。
记得才回来的那一年,阿公各种安排他见女孩子。
他不愿意,躲掉了。
阿公说他要求高。
裴津渡说,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那个人没出现,他要等的那个人没出现。
从他有记忆起,就有一道声音在说,要等一个人。
阿公见他冷着一张脸,忍不住讲:“好、好、好,你不爱听,我不说。可是我隔壁的老头子都抱上孙女了,我什么时候才见着啊!”
老人说着,又咳嗽两声,捂着自己的心脏,“老了……老了呀,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一天。”
裴津渡无奈,动了动嘴,最后选择沉默,他说一句话,阿公就有十句话等着他,不如沉默得好。
阿公等了一阵,见他没反应,也不装了,凑到他身边问:“我上次去山上吃酸汤米线了,杨阿婆说你带了一个女孩子去她那儿。是谁呀?”
糟糕,忘了给杨阿婆说,别给他阿公讲。
“怎么,不愿说?”
裴津渡道:“不是,还没到时候,您别瞎打听。”
关于越西流,他还不想讲。
“我就问问,问也不行吗?”阿公不满地瘪嘴。
“不行。”
阿公哼了一声,拉开与他的距离。
不肖子孙,离他远些,让他愧疚愧疚。
说话间,阿爸阿妈走到了屋门口,一众人将他们迎了进去,阿公还扯开了一圈鞭炮点燃。
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十里八乡都知道裴老头的儿子裴岗山、儿媳谭玉珍回来了。
屋子里摆了席,席上一碗菜叠着一碗菜,裴岗山和谭玉珍落坐后,有族亲问为什么初六天才回。
裴岗山说:“先前因为一单生意,人要在初七签合同,我想着开车都得一天半,回去还要一天半,就说今年不回来了。后来,人改了主意,我和玉珍就回来了。”
裴岗山在南京开了个公司,专做建筑材料,身价可观。
这也是裴济泽敢回寨子的底气。
族亲们一副懂了的样子,开始推杯换盏,几巡酒后,有族亲开始问:“岗山呀,你们公司还缺人吗?我儿子,就是你侄儿,交了女朋友了,可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余下的话他没说完,可大家都懂。
裴济泽不满地抿嘴,小声向裴津渡吐槽:“谁不知道阿叔家的哥哥好吃懒做,成天混日子呀,阿爸都委婉地拒绝过他好多次了,他还问。”
裴津渡扯了扯他,“别说话,那是阿爸的事。”
裴济泽不乐意的“哦”了一声。
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眯着眼讲:“阿哥,酥肉好好吃,厨房还有剩的吗?”
裴津渡没说话,一直看着门外。
她现在正做什么?
一整天没见着她了。
裴济泽没得到回应,碰碰他:“阿哥,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什么?”裴津渡回头,“你方才说什么?”
“酥肉厨房还有吗?”
“有。”阿公做了很多,就怕不够吃。
“阿哥,你在想什么?”他心思明显不在饭桌上,眼神老往外瞅。
“没什么。”
“说慌。”
实在太明显了,裴济泽一眼就看了出来。
“吃饭。”裴津渡道。
知道阿哥不愿多言,裴济泽没再问,老老实实吃饭。
这顿饭吃到十点钟,裴津渡找了个借口离开。
他回了一趟家,拿了昨晚越西流没带走的小玩意儿,去民宿。
苗寨外的街上人少,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他想,直接去找她会不会很冒昧,她没有跟她朋友讲他的存在。
他在楼下站了会儿,最后还是上了楼,老板认识他,见到他很热情:“津渡,听说你阿爸阿妈回来了,这个点不配他们,来阿叔这里做什么?”
“找人,”裴津渡把篮子放在台子上,“阿叔,可以帮我把这个送到一个姓越的住客的房间里吗?”
“越?”老板想了想,“越西流小姐吗?”
“对。”
“你认识她们?”老板问。
裴津渡点头。
老板说:“可她们下午已经退房了,没告诉你吗?”
“退房!”裴津渡一愣,“阿叔,可以给我一个她的电话吗?”
老板有些为难,默了会儿说:“津渡,你知道阿叔这一行,不能随意泄露客人隐私的。”
裴津渡站了一会儿,好久后朝老板讲:“打扰了,阿叔。你别同我阿公说这事儿。”
“好,我绝不说。”老板保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街上的。
这一刻的他失魂落魄,行尸走肉。
雨不知是何时落下,淅淅沥沥,由小变大,没一会儿就淋湿了他的肩头。
他也不躲,就站在街上,望呀望呀。
她说过今天会来找他的。
她失言了。
他想找她,可他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能留下。
他们好像从没靠过外物联系,心里总有直觉,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早知道……
蝴蝶落在他的指尖,肉眼可见的由白变黑。
“我会找到她的,你说对不对?”
蝴蝶扇动翅膀,像在回应。
不知站了多久,腿麻了,脚也疼了,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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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津渡往苗寨走,没走几步,一束白炽灯照亮了前行的路,一辆车停在了他身后。
他转身,透过玻璃,看见了越西流。
她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
你不是走了吗?
他没来得及将话说出。
越西流开口:“阮眠的爸爸去视察工作时遇到了车祸,撞了脑袋,我送她去了机场。本来……”
本来她该走的。
可在机场,阮眠快进电梯的那刻,她忽然摁下车窗,朝她喊:“阿眠,我不回去了,我要回苗寨,那里有人在等我。”
“你在说什么?”阮眠有一丝不解,但隐隐有猜测,“是那个人吗?”
就是那天早上的人,他们那时就不对劲儿。
越西流点头。
阮眠说:“好,你去吧,不过,等你回槐安了,我要知道故事始末。”
“好。”越西流应下。
她启动车子,重走那条难行的盘山公路。
大山,大山里有寨子,寨子里有一个羁绊她的人。
她合上车门,朝他走了两步:“阿哥我有东西没拿,还有东西没还。”
她打开后备箱,捧着苗服与冠,问他:“阿哥,这个需要我还吗?”
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说道:“不用还,送给你,一直都想送给你。”
“那我要拿的东西呢?给我带来了吗?”她问。
“在这里,”他拿给她看,“都在这里。”
越西流一笑,瞥了一眼旁边的民宿,像是吐槽一般讲:“这家住一晚好贵,有我朋友在,我们平摊还可以接受,可我朋友走了,如今我无地可去,该怎么办呢?”
“住我家。”
裴津渡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正想找补时,却见越西流眼波流转,“住你家呀……”
她拖长了尾音,朝他倾身,“阿哥,我们什么关系呀,住你家不太好吧。”
“是……不太好,”他支支吾吾了一阵,“我给你开房间,想住多久住多久。”
音落,他就往民宿跑。
欸,这人!
越西流拉住他,没好气讲:“呆子,真是呆子。”
裴津渡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越西流真想打他一下,把他给打清醒一点,她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他居然还不懂,真笨。
到底是怕把他打傻了,越西流忍住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讲:“阿哥,那天晚上我们吃烧烤时,苗家阿妹们唱的什么歌呀?”
裴津渡说:“月上歌。”
“哦,这歌呀,我好像听人说过,赞美月亮,也赞美爱情。”
没来由地,裴津渡的心跳加速,噗通噗通,像是要破膛而出。
是他想的那样吗?
因为害怕,因为紧张,他的手握成了拳。
他静静地看着她,只见她翘起了嘴角,一派天真地问他:“阿哥,这样的歌你愿意唱给我听吗?”
雨停的那刻,一颗心拨开了乌云,“阿妹,我愿意,我愿意……”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唱起了这首古老的歌谣。
空旷的大街,路灯的光是冷清的白,他的声音动听,歌声里,满是对她的爱意。
蝴蝶脱离了指尖,在空中纠缠,像苦尽甘来的恋人,诉说这一路的辛苦。
“阿妹,我带你回家。”
他递出了手,越西流紧紧地握上。
记忆里,她也曾跟一个人回家,他穿着藏蓝色的苗服,拉着她在田野上奔跑,脚步是那样轻快,即使她看不见他的脸,也能从步伐里感受到他的高兴。
10. 第十章:两心同(一)
“家里另外的房间久不住人,一直没准备被子,今晚得委屈你先睡我的房间,”或许觉得不妥,裴津渡又补充,“你放心,都是洗过的,我今早才换上。”
将她带到门口,裴津渡看着眼前人,心头有许多话,却不知要怎样说出口。
算了,他想了一想,就道声晚安吧。
话都到嘴边,越西流却先开口问:“阿哥,你很热吗?”
他的耳根连着修长的脖颈,通红一片,像被火烤过似的。
裴津渡抹了抹额头,那里有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汗:“是……是有点。”
“可现在是冬天,外面很冷。”
今晚的苗寨,比前几天的温度更低,她自认为比较抗冻,这时也不免手冷。
裴津渡嘴唇轻启,却只吐了一个模糊的音。
一想到她今晚会睡他的房间,他没来由的紧张,一紧张,浑身就发热。
可他没法讲。
嗯……
越西流想到了什么,忽然扯住了他的衣领,垫起脚,凑到了他的耳畔,吐气如兰,“阿哥,你好高呀。”
她穿鞋一米六九,可在他这里完全不够看,目测一米八往上。
“阿妹……”他结巴了。
她要做什么?
越西流盯着他的耳尖看:“阿哥,好红呀。”
她用指腹碰了碰,好烫。
触到了冷,裴津渡惯性偏头,全身发僵,“阿妹,远一点。”
“远一点做什么,”她眨了眨眼,“阿哥,我是妖精吗?你怎么怕怕的。”
氤氲热气洒在他的耳廓上,更热了,他喉结滚了滚,说道:“不是……不是妖精。”
可比妖精更诱人,像山间不谙世事的精灵,天真到过分,全凭本能做事。
“哦……”她抬手拂过他的眉眼,“阿哥,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生得很好看,像一块宝石。”
有,他记忆中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好像是在宽旷的田野上,他们躺在干涸的稻田里,身下铺着一层茅草,身边的阿妹望着天上的星星。
“阿哥,我终于知道你的眼睛像什么了?”
“像什么?”风吹过,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
“宝石。”
亮闪闪的宝石。
“宝石是什么?”
他没有出过苗寨,不知道宝石是什么样。
阿妹道,“一种石头,在阳光下可以折射出不同的光芒。很珍贵,若有机会,我带你看一看。”
“好。”
见他双眸无神,越西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哥,你在想什么?”
出神的他,像一躯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他身体一抖,回过了神,“没……没。”
“没什么?”
裴津渡低头,心头杂念丛生,他吸了一口,打开门,把她推进房间,“阿妹,你好好休息,我……我去找济泽了。”
说完,他合上门,门外穿来下楼的脚步声,他像是落荒而逃。
房间里的越西流笑弯了腰,真不禁逗呀。
越西流是被冷醒的,推开窗户才发现下雪了,连片的吊脚楼都沾染上了雪,银装素裹,好看。
她洗漱完下楼,瞥见裴津渡系着围裙,背对着她切着什么。
“阿哥,”她叫了他一声,哒哒跑到他身边,“你在做什么?好香。”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灶台,一口锅里煮着羊肉,另一口锅里煮着粉,案板上放着晶莹剔透的菜,轻轻嗅,有一股酸味。
“腌菜吗?”她问。
“对,我阿公做的。”
“羊肉、粉、酸菜……这什么搭配?”越西流奇怪,在槐安,羊肉要沾着麻酱吃,酸菜要搭配粥,粉嘛……炖粉条子。
“羊肉粉。”裴津渡说。
“没吃过。”她讲。
“那你一会儿尝尝,很好吃。”
“好。”
越西流相信他的手艺。
厨房里的事,她帮不上忙,搬来了凳子,坐在不远处,瞧着他手上动作,有条不紊,赏心悦目。
他的手也好长。
她喜欢他的手。
她看的入迷,回神时听他说:“阿妹,洗手。”
“嗯。”
她走到水池边,拧开了水龙头,搓搓手。
裴津渡端着碗到桌边,越西流擦了手坐下来,拿过筷子,夹了一小筷。
好神奇的味道。
腌菜混着米粉,微酸,叫人食欲大开。
她又尝了尝羊肉,不沾麻酱,更能尝到肉本身的味道,不膻,有股奶香味。
越西流爱上了羊肉粉。
“中午也吃这个,晚上也要吃这个。”她咬着米粉,囫囵讲。
裴津渡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中午带你吃牛肉,干锅牛肉,晚上吃这个。”
“好。”
吃完饭,裴津渡洗碗,叫她回去换衣服。
“我们要出去吗?”她问。
“去街上。”
“好。”
天太冷了,大衣是穿不了了,越西流打开行李箱,翻出羽绒服,又添了一件毛衣。
她跑下楼,裴津渡刚洗完碗,正擦手。
“好看吗?”她在他面前缓缓转了一个圈。
粉色的羽绒服,内搭白色毛衣,十分俏皮。
“好看,”他答,“就是太瘦了。”
普通人正合身的羽绒服在她身上有些偏大。
越西流说:“我体质就这样,不怎么能吃胖。”
她不是追求瘦的人,三餐按时,顿顿都吃不少,可体重变化不大,一直维持在九十八斤左右。
“这样呀……”
裴津渡有些失望,还想着将她喂胖一点点呢。
“想什么呢?”
“在想羊肉粉。晚上要给你准备大碗的羊肉粉。”
“好呀。”越西流舔了舔嘴,口齿间还有些残留的味道,有些期待晚上了。
因为初八上班的缘故,初七的寨子里有些冷清,街上的商店只坐了零星几个人。
裴津渡带她进了一家家纺店,一个中年男人招待他们。
他不看店里陈列的东西,只说:“一床蚕丝被,再要四件套。四件套的颜色要桃花粉。”
“好勒。”
音落,男人推开库房门,麻溜地将东西拿了出来。
裴津渡付了钱,同老板说,“先放你这,我待会儿来拿。”
“好。”老板应下,欢欢喜喜送他们出门。
他又带她去精品店。
货架下,他指着一个陶瓷杯讲:“你觉得它怎么样?”
越西流看过去,陶瓷杯是粉色的,面上还画着一个卡通小女孩。
她讲:“很可爱。”
“买来给当水杯。”他拿下来,放进篮子里。
越西流说:“我有杯子。”
“不一样。”
这是他买的,他买给她的。
“好吧。”
他愿买就买吧,如他说的一般,不一样,感觉不一样。
他又买了一对牙刷杯,一黑一白,小情侣专属,拿下货架时,他欲盖弥彰道:“我那个杯子太旧了,正好换一个,就要这个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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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的小心思。
越西流捂嘴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会儿才道:“想用情侣杯就直说嘛,哪里来的借口。”
裴津渡耳尖又红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声唤道:“阿妹……”
“好了,我不笑你了。”
他挠一挠她的掌心,嘴角翘起来。
除了买杯子,还买了几张毛巾,他都算清楚了,擦脸的、擦身子的、擦手的,不同颜色,不同用途。
“好细致呀,阿哥。”
她在家也没这样精细过。
裴津渡没说话,可再度翘起的嘴角泄露了他的情绪。
“偷着乐呢?”
越西流弯腰,凑到他面前。
他别过头,捂着脸:“没笑。”
她拿来他的手,“还说没笑。这嘴角呀,快压不下去了。”
“我喜欢你夸我。”他直白道。
“哦——”越西流拉长了声音,“那我可要吹彩虹屁了。”
“别,”裴津渡制止她,“回家吹,大街上怪不好意思的。”
“阿哥,你这脸皮也忒薄了吧。”
“不薄,”他低下头,撞进她的眼眸,“我只是想,在安静地方,听得更清楚一些。”
他的眼神太炽热了,一抹绯红渐渐浮现,她低头,拉他的手,“饿了,去吃饭。”
“好。”
裴津渡带他去一家民族特色很浓的店,上菜的阿妹都穿着苗服,阿哥们吹着芦笙跳舞。
不算大的店铺坐满了人,门口还有人排队,裴津渡牵着她的手直接去找老板。
“阿姐。”他唤了一声。
背身舀酒的苗家姑娘转过了身,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可算来了,里间给你留着呢,要几斤牛肉。”
“两斤。”
“行。”阿姐拿了笔写在纸上。
搁笔时目光扫过越西流,“津渡,不介绍一下吗?”
裴津渡看了一眼越西流,朝阿姐讲:“我爱人。”
爱人。
好老派的称呼呀。
有点像上个年代。
她笑了笑,叫了一声阿姐。
阿姐高兴极了,亲自带他们去里间,又送上了自家酿的米酒。
越西流舀了一勺,闻了闻,“我那日喝的拦门酒也是这个吗?”
“不是,”裴津渡说,“这个度数更高一点。”
“要尝尝吗?”他拿了杯子问她。
“嗯。”她点头。
他舀了小半杯给她,她接过,轻轻抿了一点,不辣,和白酒不一样,有点甜,像酒精饮料。
越西流没做多想,一口饮尽。
“还要。”她将杯子递给他。
“这酒好入口,可后劲儿很大,阿妹,不要喝了。”他劝到。
越西流不信,要他舀酒。
裴津渡扭不过她,舀了一杯。
这一杯下肚,她脸上出现了淡淡的酡红,像上了一层妆。
后来……越西流不记得后来了,只晓得醉了,也睡了。
原来后劲真的很大,叫她头晕脑胀的,连觉也睡不安稳。
“要水。”她迷迷糊糊讲。
耳边有人在讲话,越西流听不清,不多时,有人将她扶起来,一杯水挨到了她的嘴皮上,她大口大口喝,可干涸感没有减少,又喊道:“水。”
裴津渡又倒了一杯,喂她喝。
喝完这杯水,越西流躺下去,枕着被子睡了过去。
裴津渡看着床上的人儿,低语:“阿妹,这就是你说的酒量好吗?”
回答他的,只有缓缓的呼吸声。
11. 第十一章:两心同(二)
越西流做了一个梦。
大雾弥漫,四周是巍峨的山,吊脚楼前围满了人,个个凶神恶煞,而她蜷缩在门后,紧紧环抱着自己,埋首腿间。
“把她送走。”为首的老人面露凶光,苍老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死死盯着屋里的人,像是要把她碎尸万段。
“阿公,”一个穿着靛蓝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她了身前,阻隔了老人的视线,“我喜欢她,留下她。”
老人一震,手中的紧握着的杖狠狠打了一下地面,发出“砰砰砰”地声响。
他们开始争吵,吵得很凶,最后,是老人面色铁青地带着族人离开。
他走后,男人来到她身边,他不敢离她太近,几步外,停住了脚,“阿公……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不过……”
不过要你嫁给我。
余下的话他没说,安抚似地讲:“好好……休息。”
他合上了门,走出了吊脚楼,可蹩脚的汉话还在屋里回荡着。
那么多苗语里,她能听懂一句,他和他阿公说喜欢她。
大雾散了,没有边际的黑夜袭来,狂风不止,吹动了屋前的青竹,竹声中又夹着歌声,那声音温柔,饱含情意。
她听着,静静地听着,一颗死透了的心像遇了水的种子,发出了一点点嫩芽。
他在她屋外唱了一夜的歌谣。
歌声停下的那刻,她鼓足了勇气走出了吊脚楼,在田野间寻找那抹靛蓝色。
有人看见了她,碰了碰正在劳作的男人,让他看田坎上。
一望无际的青色稻苗飘摇,她身后是蔚蓝色的天空。
她穿着刺满彩绣的苗服,风轻扬,吹得头上的银饰“叮铃铃”响。
他看呆了眼,好久才回神,走上了田坎,笑着:“你……出来了?”
他讲不好汉话,所以咬字慢,调子也囫囵。
她能听出一个大概,点点头。
他也跟着点头,仍笑着,不讲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不是那种惹人烦的眼神,是单纯地喜欢看她。
她被盯得脸红,比了个动作:“走走。”
“哦。”他懂她的意思,带她慢慢走。
走到一处寂静的小路上,她一路踌躇的手终于拉住了他的衣摆,“我愿意嫁给你。”
他是个温柔的人。
寨子里的人也很好,除了他阿公。
她想留下来。
男人听不懂这句话,她急了,比划了好久,他还是不懂。
于是她握住了他的手腕,牵着他在路上奔跑,来到了一处晒满草药的吊脚楼前,急急地叫道:“阿颂,阿颂。”
下一刻,从屋里走出一个姑娘,她将自己要说的话讲给姑娘听,姑娘起先愣了愣,后头又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再然后笑了起来,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男人。
姑娘走到他身边,把她方才的话用自己的语言表述出来,大致是:“她问你,愿意做她的爱人吗?”
“爱人?”男人瞪了眼,红润的嘴唇微张,惊讶地看向她。
姑娘又问了一遍,这一次,男人疯狂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对阿颂说了还不够,他来到了她身前,敛住了笑容,郑重其事道:“阿妹,我愿意。”
他愿意做她的爱人。
也愿意和她拜天地,做夫妻。
清冷地光落在了眼睛上,她伸手捂住了眼,悠悠醒转。
原是窗帘没合紧,光从那一丝缝隙透了进来,作恶似的只在她眼上玩耍。
睡了一晚,酒醒透彻了,越西流下床,洗了头,洗了澡,去楼下。
没见着裴津渡,但她在桌子上发现了两张纸条,面上的一张写着——
保温箱里有粥和腌菜,外加一叠黄豆粉糍粑。我在寨子里的民俗馆,寻我见下。
她打开另一张纸,上面用黑笔画着一副简略的地图,岔路口标明了正确方向。
越西流笑了晓,将纸叠好,揣在兜里,打开了保温箱,取出里面的东西。
粥是皮蛋瘦肉粥,腌菜与上次见着的不一样,萝卜做成,脆脆的,入口有点辣。
她喜欢吃那叠裹了黄豆粉的糍粑,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与红糖糍粑相比,更香一些。
解决完早餐,越西流按照纸上画的线路,去找裴津渡。
昨晚又下了雪,狭窄小道上有一层积雪,一走一个脚印。
周围的植被上也夹着雪,轻轻一晃,雪就落了下来。
越西流走了半小时,走到了民俗馆。
馆门被几个旅行团围住,其中一个旅游团导游举起旗子,拿着话筒喊话道:“夕阳红社的同志们,排好队,我们有序进入。”
“好勒。”
人群里有人响应,大家都很配合,迅速调整位置。
队排好后,几个戴帽子、系围巾的阿姨凑到了一块儿,叽叽喳喳讲:“咱们运气好,初八民俗馆开门了,我那些个老姐们初一来的,人不上班,好多民俗文化都没学到。”
“谁说不是!咱运气好。”
民俗馆的工作人员打开了栅栏开始放行,越西流排在最后,等了十多分钟,才进馆。
入馆便见一个造型精美的巨大银冠镶嵌在墙上,年轻的姑娘一个接一个站过去打卡。
老太太们也不示弱,指挥着老头子拍照。
越西流驻足欣赏了一会儿往馆内走。
展馆布局呈“回”字形,从头到尾分别有五个主题,依次是节日庆典、服饰艺术、音乐舞蹈、饮食居住、信仰礼仪。
越西流看向墙上的文字——
苗年,苗语称“能央”,苗历的年之首,是苗族人民的传统民俗,2008年6月7日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民录。
“咱们苗年呢,一般在秋收完毕,一年农活基本结束时举行……”
刺耳的电流声传来,越西流移开了目光,看向声音的起源,裴津渡穿着黑色大衣,站在人群中央,一手拿话筒,一手拿激光笔,正向周围人讲解。
他工作时的样子迷人,越西流的眼神再也移不开了。
像是感受到了她灼热的视线,裴津渡抬眸,越过重重人群,与她对上了。
她一笑,举起了相机,将这一幕定格。
好有意境。
这世间有那么多人,可我一眼就看中了你。
她很满意这张照片,得意地朝他扬了扬。
他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嘴角,收回目光,继续讲:“过苗年有三个重大意义,一是为了悼念五千多年前在部落大战中罹难的苗族始祖蚩尤,二是庆祝一年劳作的收获,三是祭祀祖宗神灵及苗族视为保护神的枫木、竹木、岩妈、水井等。”
“除了苗年,咱们苗族还有其它重大节日,”裴津渡打开激光笔,指向另一块展示版,“例如‘游方’和‘跳花’……”
一场讲解一个半小时,越西流跟随裴津渡的脚步,听完了整场,他落下最后一个音,向围着他的游客道谢,并祝他们在苗寨玩得开心。
大家纷纷响应,这时,人群里一个小女孩举着手发问:“阿哥,你们会下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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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津渡微微一愣神,扬起了笑容,“下蛊呀,书记不让。”
游客发出了笑声,没人当真,都当笑话。
小女孩说:“那就是会咯。”
裴津渡讲:“这你得问咱们苗家阿妹去,网上不都说,苗家的阿妹会给心上的阿哥下蛊,像我们都是被阿妹下蛊的那个。”
游客又是一阵笑。
小女孩也笑,露出两个酒窝,又言:“阿哥,不会下蛊能追上心上人吗?”
“能呀,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嘛。”
“那我能追你吗?阿哥,你好帅呀。”
合着是搁这儿等着呢!
游客们笑得更大声了,年龄大些的姐姐们更是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夸她,真是勇敢。
小女孩羞涩地笑了笑,挤出人群走到裴津渡眼前问:“阿哥,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我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裴津渡微愣,温柔拒绝:“小姑娘,恐怕不行。我有爱人了,要不然看看咱们民俗馆里的其他阿哥。”
爱人。
越西流想到了那个梦,微微出神。
“哦……这样呀,”小姑娘失望地低头,没一会儿又抬起,“都像你这样的帅的吗?那还是可以认识认识。”
周遭的人没憋住,又笑出了声。
这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那小女孩混在人群里,又去看其它讲解员。
裴津渡得了空闲,走向越西流。
“阿哥,我可以追你吗?”她学方才的小女孩说话。
“那不行,”裴津渡握住她的手,“得我追你。”
她笑着,眉眼都弯了,像月牙似的。
“早餐吃了吗?”他问。
越西流说:“吃了,但粥没吃完,吃完了糍粑。”
“腌菜呢?”
这菜是才做的,让她尝鲜。
“尝了一口,有点辣,便没吃了。”
那得改进一下,他在心里想,又问:“中午想吃什么。”
“羊肉粉。”
提到这个,裴津渡停住脚步,“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酒前的事记得,酒后嘛……没印象了,”音落,她又讲,“应该没做什么出阁的事吧。”
她是喝醉酒就断片的人。
“做了。”
“什么?”越西流没懂。
“做了出阁的事。”
“真的假的。”
越西流一惊,心想着从前的自己醉了就睡觉,难道是因为裴津渡那张脸……
他这张脸呀,棱角分明,走在人群里,太显眼了,叫她喜欢的不得了。
“真的。”裴津渡一口咬定。
越西流信了,不太好意思问:“那……我做什么了?”
她把自己能做的事都想了一遍……又一一否决。
一个醉了酒的人能做什么事儿,无非是话多,滔滔不绝地讲,至于电视剧演得哪些桥段,一个也不可能。
“你猜猜看?”
越西流真猜了起来,可一个也没说中,直到她讲:“我……强吻了你?”
裴津渡轻笑一声,放低了声音讲:“阿妹什么都没做。”
“合着是哄我呢!”越西流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胸膛。
他抓住她作乱的一双手,俯身与她对视,“可我想吻你。”
越西流红唇微启。
“可以吗?阿妹。”
她拉住他的大衣领子,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当然可以呀,阿哥。”
12. 第十二章:两心同(三)
正月十五裴津渡不上班,早上敲了糍粑还滚了汤圆。
汤圆不是纯的,有陷,一种芝麻,一种花生。越西流喜欢后者。
可花生陷的吃多了腻得慌,越西流没吃完。剩下的交给裴津渡。
吃了早餐后,越西流闹着去集市买灯,她要挂灯笼,这是槐安的习俗。
每年正月十五都要在屋里挂灯笼,招财也保平安。
寨子里的有不少卖灯笼的铺子,但大多数是红灯笼,极少有其他形状的。
越西流不喜欢红灯笼,更不想在屋里挂红灯笼,因为到了夜晚会很吓人,中式恐怖会叫人把命都吓没。
她将一条街走完了,终于在末尾的一家铺子买到了满意的灯笼。
是动物的造型,一只虾,一只螃蟹,好看,还搞怪。
付了钱后,她又逛了小吃街,买了酥肉。
自从裴津渡做过一次后,她就爱上了。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回吊脚楼,进屋放了东西后,越西流叫裴津渡拿来鸡毛掸子。
她说:“我们那里挂灯笼前,要先把挂的地方扫干净。不然招不了财。”
她伸手,正要接过鸡毛掸子时,裴津渡说:“你站远些,我来扫。”
越西流往后退了几步。
他举高了手,把那块儿地扫了一遍,叫她看:“干净了吗?”
“干净了。”她说着,张开了手,“你抱我,我要挂灯笼。”
“好。”
裴津渡放下鸡毛掸子,将她高高举起,越西流将两只红灯笼都挂上。
下来时越西流没站稳,跌他怀里了,裴津渡紧紧扣住她的腰,看她的眼神越发炽热,像要把她烧化了一般。
“阿妹,又想吻你了。”他声音缱绻,但有些颤,耳尖尖红了。
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越西流双手攀附他的脖颈,踮脚在他唇上轻啄。
裴津渡拿到了通行证,诱她深入,加深了这个吻。
他几乎是不留余力地邀她嬉戏,像坏心的猎人逗猎物一样逗着,给个甜枣,又当头一棒。
她快缺氧了,脑中一片馄饨,停止了思考,只一味的顺着他。
很快的,她溺在了水里,如一叶扁舟,风浪太大了,卷得到处翻滚,她不得不依附他。
明明第一次还不是这样。
第一次还是她占主导的,逗得他面红耳赤,可现在……他好强势呀,她快碎了。
“阿哥……”
她想叫他慢一点,可才吐出了音,就被他吞没,他扣住她腰的手越发用力,像是要把她碾碎了,揉进他的身体里,从此与他密不可分。
越西流腿发软,站不稳了,依偎在他怀里,而这时,他也终于发了善心,放了她一马,在她耳旁喘气。
好性感的声音。
她的心里流过异样的暖流。
一会儿后,他碰了一下她的耳垂,“阿妹,这里好红,脸也好红。”
她朝他的胸膛拍了一掌。
他垂眉笑说:“好看,这样子好看,比抹妆了更好看。”
“累,”她有些困倦,“想睡觉。”
“我抱你上去。”
说着,他一使劲儿,抱稳了她,将她带到房间里。
“睡醒了想吃什么?”为她盖被时,他问。
“折耳根,”越西流说,“我前些天在集市上见好多人买这个。他们告诉我,这个是西南地区的特产,好吃,大家都喜欢。我想试试。”
“阿妹,你真想试?”他的表情很微妙,想劝,又不想劝的样子。
折耳根的味道呀,一般人受不了,就像槐安的豆汁儿,外地人也喝不来。
“我确定。”她知道这东西味道很怪,可就想吃。
“行,我去买些,”他又替她压了压被子,务必将她捂严实了,“好好睡觉,别踢被子。”
也是越西流前几天咳嗽,他才发现她睡觉踢被子的,那之后,半夜总得来她屋里几次,为她盖被。
“嗯。”她应下,可睡着了后,谁晓得会怎样。
他拉上了窗帘,屋子里陷入了黑暗。
太适合睡觉了,越西流闭上了眼。
他放低了脚步声出门,去集市里买折耳根。
这段时间的折耳根基本上是大棚养殖的,野生的要三月份才大片生长。
裴津渡在集市上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一个菜品看着新鲜一点的菜摊。
他怕越西流吃不惯,没要太多,一小口袋就好,付了钱正欲走时,裴济泽叫住了他。
“阿哥,你究竟什么时候让我们见阿姐呀。”裴济泽抱怨,“卖家纺的阿叔见过了,卖牛肉干锅的阿姐也见过了,酸汤米线的杨阿婆也是……仿佛大家都见过了,就我们这些人没见着,我们才是亲人呀,比他们亲多了……阿哥,想见……”
他委屈巴巴地抹了抹眼睛,像哭了一般。
裴津渡却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地问:“谁叫你来的?”
“没谁?”他眼神上瞥,“是我自己想见。”
“你见过的,”裴津渡帮他回忆,“她进寨门时,是你拦住了她,我喂她喝了拦门酒……阿爸阿妈屋前,她穿着苗服,戴着银冠。阿泽,你的记忆一向好,过目不忘。”
糟糕,被拆穿了!
裴济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阿公……阿妈……还有阿爸,嗯……”
他早说不能让他来当探子吧。
这三言两语就被阿哥套了出来。
当然,还有一个人他没说,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裴津渡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就知道。
越西流醒来时没见着裴津渡,她打开门,屋外站了一个姑娘,手中拿着一束花。
姑娘生得青涩,像杏枝头上才结的果,很小的样子,估摸着才十三十四岁,上中学的年纪。
“你找裴津渡吗?”她问。
姑娘摇头,偷偷看她,很是羞涩。
“那……”
姑娘笑,支支吾吾说:“我、我……找你。”
说完又低下头,不好意思的模样。
“找我?”
她不认识这个姑娘。
“嗯,”姑娘点头,“阿姐,我就是来找你的。我叫阿骊,骊山的骊,是津渡阿哥的妹妹,不是亲的,嗯,堂妹。”
自报家门后,她说起了来意,“寨子里的人都说津渡阿哥有心上的阿姐了,阿姐长得美,跟天仙似的,我们好奇,缠着阿哥叫他带你来见我们。阿哥不愿意,让我们不要打扰你……可我实在好奇得紧,就偷偷来找你了。”
音落,她又补充了一句,“阿姐,你真的好美呀,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美的人。气质出尘……像……”
她顿了一下,终于想到了形容的词汇,“像雪……清冷冷的,不可可高攀,又像火,很热烈的样子。”
越西流被她一长串形容词弄得哭笑不得,提醒道:“阿妹,火和雪矛盾了,这样讲,我得化了。”
“化不了,我将阿姐捧着。”
苗寨里的人都这样会讲话吗?
裴津渡是,眼前的阿妹也是。
“阿姐,送给你,”她将手中的花送给越西流,“这是我自己采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好看,很衬你。”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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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越西流接过,低头闻了闻,很清新的香气,好闻。
“那我以后能常来找你吗?”她征询她的意见。
“可以。”越西流喜欢这个叫阿骊的小姑娘。
得了同意,阿骊高兴地差点没蹦起来,“我要去和阿公阿叔他们讲……哈哈哈,阿哥不准他们来找你,可你同意了,我能找你玩,他们得羡慕死。”
越西流从未觉得自己有这般抢手,如同大明星一样。
她对阿骊讲:“如果阿公他们想见我,也可以来找我的,不用听裴津渡的。”
“好,我会转告他们的。”她笑着讲。
阿骊与她说了许多话,她也就知晓了许多小姑娘的事。
她在镇上读中学,住校,只有放假才回来,爸妈在寨子里开铺子,卖土豆饼。
她还许诺,要给越西流带土豆饼,说她阿爸阿妈做的土豆饼是寨子里最好吃的,好多游客排队买。
她还说,她阿爸阿妈做的土豆饼还特别出名,有一次有几个客人,从千里迢迢的琼枝开车来寨子,就为了尝一口他们家的饼。
正说到兴头上,阿骊忽然看了一眼时间,急急地说:“阿姐,津渡阿哥快回来了,我得走了,不然他要找我麻烦了,等他不在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越西流瞧她的样子,直觉阿骊很怕裴津渡,仿佛裴津渡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为什么?
她正要问,裴津渡的声音骤然响起。
阿骊后背一抖,转过身,弱弱地说:“阿哥,我这就走。”
说罢,逃一样离开。
越西流眉头一蹙。
待阿骊跑远了,裴津渡牵起她的手,“她有没有打扰到你。阿骊话多,是个话唠,我会跟她说,让她不要来找你了。”
“我喜欢和她说话。”
她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越西流喜欢和可爱的小姑娘讲话。
可他不喜欢。
裴津渡摸了摸她的头,“这样的话,就叫她多来。”
反正她也要开学了,开学也不常回来。
他在心里默默想。
“我和她说了。她还说给我带土豆饼。你吃过她阿爸阿妈做的饼没?”
“吃过,你想吃吗?”他问。
“想。”特别是听了阿骊说的那些话,更想尝尝了。
“我给你买。”
“别,要吃阿骊带的。提前吃了,就没惊喜了。”
“好吧。”裴津渡打消了念头。
他们进了屋,裴津渡把袋子里的折耳根倒进漏盆里,准备清洗。
越西流拿了一根,闻了闻,“挺香的呀,没网上说的那什么鱼腥味儿。”
裴津渡笑:“阿妹,大话别说这样早,得吃了才知道。这味道,有些本地人都不爱,更别说你个从槐安来的姑娘了。”
“要是我吃得下怎样?”
这就有点打赌的意味了。
裴津渡想了想道:“带你去个地方。”
“就这吗?”
这个赌约越西流不满意。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关于那件苗服,那顶银冠。
越西流摇头:“秘密什么的不感兴趣。你得来点我感兴趣的。”
“那你讲,”他把赌注交到她手上,“只要你吃完这盆折耳根,你说什么是什么。”
“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越西流看向他的深邃的双眸,“必须诚实地告诉我,不准说谎。”
“什么问题?”他问。
她说:“阿哥,你会下蛊吗?”
肉眼可见的,裴津渡愣住了。
13. 第十三章:故人音(一)
“为什么这样问?”裴津渡低下头,并不与她对视,拿过一点折耳根,慢慢清理根上的泥土。
“只是想到了。”
想到了那天在民俗馆里,那个小女孩的提问,他并没有正面回答。
裴津渡真的不会下蛊吗?
冬日不会有蝴蝶。
别人看不见她手背上的蝴蝶。
如果蝴蝶是一种蛊呢?
裴津渡没有讲话,有条不紊的将折耳根沥水,折断根茎,放调料拌上。
每一步都做得赏心悦目,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她要记起来了吗?
那些事……
“阿哥,回答我。”
她想知道答案。
裴津渡直起了身子,将拌好的折耳根端到桌上,看向她:“阿妹,回答你的前提是践行赌约。”
他递上了筷子,越西流接过,夹了一小筷。
叶子有些绵,根很脆,味道嘛,她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一小盘折耳根很快就进了她的肚子里,放下筷子的那刻,越西流直直地看向对面的人,静待他的答案。
“真这么想知道?”
他点头。
“好吧,”裴津渡讲,“我会下蛊。”
可只对一人下过一次蛊。
“你的蛊长什么样?”
蝴蝶……会是蝴蝶吗?
裴津渡笑:“阿妹,方才的赌注是,你只要我回答你一个问题。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言外之意便是,他将不再回答。
裴津渡拿起空盘前往洗漕,越西流默默跟在他身后。
屋里只有哗啦啦放着的水声。
她扯了扯他的衣摆,像受了委屈的小猫,可怜兮兮地叫他:“阿哥……”
心要化了,可嘴硬着:“要有契约精神,阿妹。”
“可我想看嘛……我好奇。”
裴津渡关掉水龙头,像是妥协一般,叹了口气。
“行,给你看。”
他擦干了手,动动嘴,念了一段她听不懂的语言,摊开了手。
越西流看向他的手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揉揉眼睛,“皇帝的新衣?”
裴津渡收了手:“它不想见你,所以不愿意出来。”
“蛊还通人性?”
“通。”
“好神奇……”
“神奇个鬼,”裴津渡忍不了了,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不会下蛊。不都说了嘛,书记不让。”
他那日说的是真的?
不是转移话题。
当真不会下蛊,也没有蛊吗?
越西流不信。
可也没有不信的理由。
她傻眼了,愣愣地瞧着他。
裴津渡直白道:“呆瓜,方才是哄你玩的。”
所以,他方才演得那么真,是骗她的?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骗你的,别什么都傻傻地相信。阿妹,你这样很容易招坏人。”
“裴津渡,”越西流的脸冷了下去,声音里满是怒气,“你就是最大的坏人。我想掐你!”
她朝他扑去,裴津渡没站稳,抱着她往后退了几步,跌在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撑着他的胸膛站起来,忧心地看向他的后脑勺,“疼吗?”
“疼,眼泪都要给我疼出来了。”他眼睛眨得快,像是要把眼泪憋回去。
她伸手,想碰一碰被撞的地方,又不敢。
“我扶你起来。”
她挽住他的手,正想使劲儿,他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将拉进了怀里。
她再度跌倒在他的胸膛。
“裴津渡,你做什么?不疼呀……”
她是真急了。
这人怎么有种不要命的疯感呀!
“不疼,方才是骗你的,有地毯呢,没那么容易伤到。”
嘚!
白担心一场。
越西流越想越气,狠狠地拍了一掌,打在了胸口:“又骗我!裴津渡,你太过分了!”
这一掌她铆足了劲儿,裴津渡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被打的地方,“阿妹,这次是真疼。”
“疼死你活该。”她没好气道。
“啧。”
他微微直起了身子,嘴角微翘,瞧着趴在他身子上的姑娘,眉心蹙到了一块儿,像一座小山,莫明契合了那句诗“山是眉峰聚”。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躲过了。
“这么生气呀?”他问。
她冷哼一声,不讲话。
“我错了,对不起,不该逗你,不该骗你。”
可如果重来,他还是会骗她。
越西流还是不理他。
裴津渡不知道怎么办,便叭叭地说个不停。
越西流烦了,叫他闭嘴,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裴津渡低笑一声:“好,我不讲话!”
音落,他忽然捧起了她的脸,仰头吻了上去。
好过分的裴津渡。
她不想让他亲,躲着他,可他不减力气,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捏住了她的下颚,不由分说地蹂躏着她的唇。
“阿妹,好甜呀。”
比蜜还甜。
他给她一丝喘气的机会,说罢,又吻住了她,急切地、慌乱地,如同狂风暴雨降临。
她坏心地咬了他一口,可他却吻得更加投入,粗重的呼吸声不断地往她耳朵里钻,仿佛擦了蜜的刀子,明知利刃,可还要往上撞。
“阿妹……”
他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在她耳边说,“阿妹,我没有蛊,你才是蛊,下在了我心头上。”
她无声地笑了笑,问他:“那这种蛊叫什么?”
“生死蛊,”他直视她的眼眸,“为你生,也为你死。”
这一刻,他的眼神很复杂,里头仿佛有许多情绪。
越西流读不懂,心头一疼,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些难受。
他轻轻地抚摸她的头,柔声问:“晚上想吃什么?”
“杂酱面。”
那是他做给她吃的第一样东西。
没来由地想吃。
晚上的苗寨热闹,烟花一簇接一簇在空中绽开。
越西流仰头,瞅着流光溢彩的夜幕,感叹:“真好呀,山里不禁烟花,我在槐安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
“其实也禁的。”裴津渡说。
越西流指了指正爆开的烟花,“那这是?”
“今天特殊,村干部在这时候会间接性耳聋眼瞎。”
越西流噗嗤一笑,“太人性化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对,是这个理。”越西流赞同。
裴津渡想到下午收到的通知,同她讲:“除了烟花,中央广场还有芦笙表演、火壶、打铁花、舞傩,要去看看吗?”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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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
裴津渡立马锁了门。
今晚的中央广场人山人海,看过去,全是黑漆漆的头顶。
除了游客来凑热闹,寨子里的原住民也都出来凑热闹了。
他们来的有些晚,芦笙表演已经结束,场上正表演着火壶。
只见那人提着火壶一抖,抖落出无数火星,高低起伏,与人共舞。
随着抖壶人的动作,火星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火焰,宛若游龙一样延展。
这时,有人喊道:“火除邪祟,百家安宁。”
越西流平静的内心荡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她想到了辛弃疾的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打铁花与舞傩同时进行,漫天散放的火星,与诡异的舞蹈结合,造就了独特的东方美学。
越西流看呆了,直到结束了也没回过神。
周遭的游客还有苗人开始离场,越西流还沉浸在方才的表演中。
裴津渡叫了她几声也没反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越西流陡然回神,抓住他的手腕,十分激动道:“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火壶呀,铁花呀还有舞傩的表演,那时只觉好看。可今晚……不止好看,那种感觉我说不出来……”
她绞尽脑汁想想出一个形容词。
裴津渡替她答:“震撼。”
“对,是震撼。震撼到我找到不任何的句子来描述。”
裴津渡顿了顿,开口问:“还想看吗?”
“想!”
这样震撼的表演看多少场也不会腻。
“火壶、铁花……没法重演,但舞傩可以。”
“嗯?”
裴津渡道:“扮演傩神的人我认识,是个小姑娘,叫阿迦,可以去她家里,请她单独为你演一场。不过今晚恐怕不行,她演了一场,累了。”
“过几天,过几天去。”越西流不怕等。
“好,”他握住了她的手,“走吧,人都散光了。”
越西流往四周一看,方才乌泱泱的一片如今就剩零星几个人了。
“我都没发现。”
“你沉浸在表演里,能发现什么,我离你这样近,叫你好几声也不见你有反应。”他说。
越西流挠了挠他的掌心,他笑:“累吗?不累的话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哦。”
他带着她走过青石路,穿过狭窄的小巷,爬过一个又一个小山坡,来到了山腰,一棵系满红绸的树前。
他将树的来历说来:“它原本就是棵普通的树,后来寨子开发,游客来了,就变成了不普通的树。许多青年男女会写下心愿,将绸带挂在树上,挂的越高,愿望实现的越快。渐渐地,这棵树就变成我们见到的样子。”
“所以,它叫姻缘树还是许愿树?”越西流问。
裴津渡偏头看她:“我希望是后者。”
许愿树。
他心间有千百愿,唯愿越西流一世平安,无病无灾。
“可我希望是前者。”
姻缘树。
她总觉得他们能走到一起并不容易。
若树有灵,佑他们这一世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裴津渡一笑,走至树下,拿起红绸与笔,问她:“写吗?”
“写。”
她提笔写了八个字——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14. 第十四章:故人音(二)
三月份草长莺飞,寨子里的花都开了,游客逐日增多,裴津渡从早忙到晚,不能像往常一样时时回吊脚楼。
没法给她做饭了,裴津渡便叫裴济泽每天给她送饭。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了,”越西流窝在他怀里说,“我可以去寨子里面吃嘛,好多东西我都还没吃过呢。”
裴津渡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寨子里可没清淡的。忘了那次嘛?因为一口辣子鸡丁,辣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哎呀……别提这事儿,”她捂住他的嘴,转移话题,“济泽……愿意吗?”
他拿下她的手,“愿意。他老早就想来见你了,这次正好给他机会。他求之不得。”
“裴津渡,我有一个问题。”
“你讲。”
“你为什么不让你家人来见我呀?”
“怕你不自在。”他如实说。
也怕……想到了挺久远的事,他目光一下子黯淡了。
“是有点,不过没关系。他们想见可以见。”
“嗯……”裴津渡默了会儿,“你先见过济泽,再决定见其他人吧。”
这反应不正常!
越西流道:“有说法?”
他点头:“是有点。”
“那行。”
第二天一早,她就见着了裴济泽。
他一如既往穿苗服,坐在桌前,手撑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下来,他“唰”地一下站起来,涣散的双眸一下变得炯炯有神。
“阿姐,你醒了,”他笑着,脸颊一侧凹出一个酒窝。
“嗯……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她没想到裴济泽会来得这样早。
“阿姐不要讲见外的话,”裴济泽打开桌子上放着的饭盒,对她说,“阿公今早做了糯米粑,裹了黄豆粉。阿哥说你爱吃红糖,还做了一份红糖糍粑,当然还有粥。青菜粥。”
他把说的那些东西一一摆了出来,不等越西流讲话,他又道:“阿哥的厨艺是阿公教的,他做饭好吃,但比不上阿公。”
“阿姐,你快尝尝。”
他递上筷子,越西流接过,道了一声谢。
裴济泽坐在她身旁,双手撑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越西流不自在,问他:“你吃吗?”
裴济泽乖乖道:“阿姐,你吃。这是给你做的,我吃过了。”
也是这一问,打开了裴济泽的话匣子,他将早晨吃的东西讲了一遍,讲完又开始讲他阿公做饭有多好吃,然后又说他们家谁做饭第一……
越西流张了好几次嘴,愣是没插上一句话,他一个人,喋喋不休讲了一个早上……接着一个中午,最后……一个晚上,直到裴津渡回来。
见到他,越西流像见到了救星,她热泪盈眶,情真意切地叫了一声:“阿哥……”
裴济泽也跟着叫了一声,麻溜地收拾饭盒,“既然你回来了,我就走了。”
他向越西流挥手:“阿姐,我们明天见。”
这个话,越西流不敢接,她只是笑着挥手。
等他走远了,越西流扑进裴津渡怀里:“你怎么没告诉我……你阿弟是个话唠呀!”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有人一天可以不停地见,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但不想一直见识。
“你也没问呀!”他逗她。
越西流打他一下,叫他名字:“裴津渡,我快哭了。”
“对不起,你受苦了……”他摸摸她的头,“明天我……”
话还没讲完,便被越西流打断:“你阿公……也是话唠?”
裴津渡点头。
想起昨晚的对话。
越西流忙道:“我觉得你说得对,太早见他们,我会不自在的。你你你……继续拦住他们……”
裴津渡没憋住,笑了。
那天之后,越西流不在吊脚楼待着了,她开始为计划好的专栏忙碌,时时在寨子里穿梭,挨家挨户拜访苗寨的老人,渐渐和他们打成一片。
有些老人热情,在采访结束后会留她吃饭,盛情难却,越西流便也留下。
譬如今天这位周阿婆,拉着她不让她走,一定要她留下。
饭桌上周阿婆与她拉家长,说着说着就说到裴津渡。
“津渡这孩子呀,打小就聪明。特别是学习,读书起就是第一名,高考更是考了咱们省省状元,槐安那边的好大学挨个到寨子里找他,他阿公呀,那几日走哪里都被围着,可风光了。”
讲起这段事,周阿婆脸上堆满笑容,与有荣焉。
越西流却是惊了惊,“他是省状元?那为什么在花蘅读大学,没去槐安。”
槐安集聚了世界闻名的高等学府,几乎每个参加高考的学生心里都有一个梦,要去槐安上学。
周阿婆说:“津渡这孩子不愿意。那些人轮番劝他,他不听,全拒绝了,志愿填报的时候,填了花蘅最好的大学。”
“他家里没说什么吗?”越西流问。
“没说什么,”周阿婆讲起了他的家庭,“他阿爸阿妈是最早离开苗寨的年轻人,一直在外,津渡跟他阿公长大,他阿爸阿妈管不着他,自然也不对他的事儿指手画脚。他阿公是个随心的人,也不管他,叫他野蛮生长。”
“不过,”周阿婆话锋一转,“书记倒是上他家去过几次,每次都是让他阿公劝他去槐安上学。前几次他阿公听书记的劝他,可后来一次,他阿公说,他有他的命,他这辈子呀,要出苗寨得等一个人,那个人不来,他就不会离开花蘅,不会离开苗寨。”
越西流心尖一颤。
蝴蝶飞出了手背,围着她盘旋,最后又消失在她手背上。
周阿婆继续说:“裴津渡的阿公,曾是我们寨子里的大祭司,他说的话最准了。也是这次后,书记没再找过他。”
周阿婆吃了一口米饭,问越西流:“你见过他阿公了没?”
越西流摇头。
“哈哈哈”,周阿婆笑起来,“那我比他有福气,我先见着了津渡的心上人。姑娘呀,你可真好看,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了。便宜津渡这小子了。”
周阿婆一顿夸,把她夸脸红了。
“哦,对了,”周阿婆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她,“你同津渡什么时候成婚呀……他见过你阿爸阿妈了没?”
一连串的问题向她砸来,叫越西流蒙住了,几度张口也没说得上来。
老人眼神热切,叫越西流心生愁绪,总觉得不说就辜负了这眼神似的。
就在她一筹莫展一之时,裴津渡来了。
他穿一身棕色双排扣风衣,里搭一件浅色毛衣,踩着青石阶,向她走来。
“阿婆,我来接西流回家了。”他停在了她的身旁,摸了摸她的头,眼里含笑。
周阿婆起身,热切地问他:“吃过饭了没?要不要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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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津渡谢过了周阿婆的好意:“我在民俗馆吃过了。”
越西流吃完碗里的饭,再同周阿婆说几句话,便随他回家。
如今的天黑得晚,六点还亮着,太阳没有下山。
裴津渡牵着她的手走在寨子里,问她:“阿婆都问你什么了,我来时,瞧你一脸为难的样子。”
越西流把阿婆方才问的都说给他听,他听后笑道:“下次他们再问这些,你转移话题就好。”
“说得轻巧,”越西流嘟囔,“话题哪有这么好转的。”
“好转的,”裴津渡拿自身说,“我刚毕业回寨子里时,我阿公老催我找心上人,我不愿意,便同他瞎扯,扯到最后,他总忘了原本的事儿。百试不爽。”
“那是你阿公让着你。”
“可能吧,”他也不忘了替寨子里的阿公阿婆说话,“他们也好,会让着你的。不想答的问题就不要答。实在不行就往我身上推。”
越西流的重点却不在这儿,问他,“你阿公让你找心上人时为什么不找?”
裴津渡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极庄重道:“因为我在等你。”
“你又知道我会来苗寨了?如果我不来呢?你一辈子不找心上人?”
“对,”他握紧了她的手,“你不来,我就等一辈子,这辈子等不到,就等下辈子,下辈子不行,就下下辈子,总有一次,我能等到。”
只要他等,总能等到。
这一次,她不就来了吗?
越西流叫这段话震撼住了,久久没能言语。
他继续讲:“我认定了你,便只有你,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甚至以后,只有你。”
只有越西流。
他只想要越西流。
她张了张嘴,抬眸看着他,正欲说话时,耳旁忽然响起蝉鸣,渐渐地变成了一道声音——
“我求的不是今生,而是来世。”
“裴津渡……”
她不受自我意思控制,恍惚开口,眼角竟然滑过一滴泪,心脏难受到抽搐。
为什么这道声音,会是苦的。
苦到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比世间任何苦难都苦。
她好难过呀。
见她脸色不好,裴津渡脸色骤变,忧心道:“你怎么了?”
她扑向他怀里,“没……没怎么。”
她仰头看他:“你背我。裴津渡,你还没有背过我。”
他忙蹲下身子,越西流跳上他宽敞的后背,双手圈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语,“我们会到老的,会的……”
一定会的。
“嗯。”他应声。
这次,终归是不一样的。
那一夜,越西流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醒后什么也不记得,她呆呆地望向窗外,霞光正盛,太阳初升,可心里是空的,那缺掉的东西,连光也照不满。
她换了衣服下楼,才走完最后一阶,便听到敲门声。
不会又是裴济泽吧。
她走过去,忐忑地打开门,却见屋外站着一个老人,手中提着饭盒。
老人面容慈祥,可见到他那双眼时,越西流呆住了。
她见过这个人。
准确来说,她见过这双眼。
在梦里。
猛然回过神,越西流如同受到了惊吓一般,后退了几步,一脸警惕地看向他。
15. 第十五章:故人音(三)
“生……蛊。”
老人死死盯着她的手背。
那里,蝴蝶振动翅膀,正盘旋着,但片刻只剩残影,蝴蝶消失了。
“你……”
他看向越西流,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正要发问,裴津渡不知从何处跑来,挡在了越西流身前,“阿公,你吓到她了。”
罪名就这样扣下。
阿公为自己辩解:“我……我没吓她。”
明明是那小姑娘一开门,见着他就像见着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自个儿就往后躲,他可是连一句话都没说。
裴津渡没讲话,神情冷漠,直直地看着他。
阿公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真是他吓的?
可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寨子里有模有样的人,这老了也不丑,挺慈祥的啊,怎么会吓到人?
一直保持沉默的越西流终于回过了神,她伸手扯了扯裴津渡的衣摆,在他身后言:“阿公没吓我,是我自己吓到自己了。”
初初一眼,梦中的场景不断闪现,她乱了心神,错认了人,如今一看,眼前人与梦中人神似而非同一人。
“没错没错……”阿公连连点头,神情骄傲,像打胜战昂首挺胸的大白鹅。
越西流被他的神情逗笑,裴津渡低头看向她,她清咳一声,忙敛住笑容,从她身后走出来,请阿公进屋。
裴津渡往旁站,阿公径自走到桌前,一边开食盒一边讲,“济泽这小子不知道背着我吃了什么,今早拉肚子,于是就让我来给你送饭。”
讲起这个,他向越西流道歉:“今日这事儿,也怪我,该给津渡打声招呼,将你吓着了,是我的不对。”
“没,没……”越西流连忙摆手,“与阿公没关系。”
是她自己的错。
阿公嘿嘿一笑,将这事儿就这样揭过,与她说早上的吃食,“这个生煎饺是我同网上学的,饺子都是我自己买肉擀皮儿包的。这个汤圆呢,也不是买的速冻的,我让济泽揉的糯米粉,现弄的,就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陷,所以没包。这个青菜粥是济泽说你喜欢,我就又熬了一些。你尝尝。”
他拿了筷子给她,顺道坐在她旁边。
越西流看向身旁的老人,问道:“您不吃吗?”
老人撑着头,那动作与裴济泽如出一辙。
“我吃过了,你吃。”说罢,他上下打量越西流,忍不住心疼道,“你看你瘦的,是不是阿渡没给你吃东西呀?他对你不好?”
这小姑娘,跟个竹竿似的,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没有,”越西流忙为裴津渡洗刷冤屈,“我是因为体质的原因,不怎么涨肉。其实每顿吃很多的。”
“真的假的?”阿公持怀疑态度。
“真的。不信你瞧我吃一顿饭?”
“行!”
于是,阿公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视线过于直白,越西流有些不自在,裴津渡开始讲话:“济泽怎么样?”
阿公被他的话吸引,收了目光,转看裴津渡:“我走的时候喂了他草药,估计不怎么疼了,这会儿多半在床上躺着。”
“嗯。”他微微点头,表示了解了。
“差点搞忘了,”阿公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看向越西流,“他要是欺负你了,你要同我讲,我收拾他,绝不惯着。”
话题太跳跃了,越西流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裴津渡道:“不会。我不会欺负她。”
“你得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咱们苗人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你得好好待她。”阿公嘱咐道。
“我知道。”
他的眼神落在了越西流身上,她朝他一笑,他也笑,情意都在流转的眼波中。
其实,他认定一个人不光一辈子,还想要下辈子……
阿公到底还是相信了越西流不长肉是因为体质原因。
因为这小姑娘不光喝完了粥,还吃完了生煎饺,只那汤圆她只尝了一个,或许是不爱吃。
阿公默默记下,想着明早就不做这个课,换其它的,反正他会的可多了,保证十天半个月不重样,当然,越西流喜欢的肯定会重复出现。
越西流放下了筷子。
阿公收拾好桌子,还想与她闲聊几句,裴津渡却不愿,赶着阿公走,他说,济泽拉肚子,要阿公早点回去。
越西流本想讲话的,但想起了裴济泽……默默咽了口水,将要说的话都咽到肚子里。
裴津渡说了,他阿公也是个话唠。这一唠就是一天的话,她属实受不了。
“你这小子,”阿公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算了,不同你计较。”
他提起食盒就走,到门口时却停住了脚步,叫道:“阿渡,你送我。”
“好,”裴津渡应下,同越西流讲,“你在家等我回来,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她点点头,向阿公说再见。
阿公笑了笑,同她挥手。
裴津渡挽着阿公走下了青石阶。
他的吊脚楼与阿公的吊脚楼隔得不远,没走几步路就到了。
阿公推开门,放下食盒,背着手一直瞅着裴津渡,叹息一声,终是开口言:“生蛊。她的身上种了生蛊,你要等的人是她吧。”
他瞥向裴津渡的手背,那里也有一只蝴蝶,同小姑娘手背上的蝴蝶不一样,这一只是……
裴津渡点头,轻轻一挥,蝴蝶飞出了手背,落在了空中。
阿公笑了起来,可眉眼里却是止不住的心疼:“你一毕业,我就让你找心上人。我以为你不等到她。没想到她来了。阿渡……”
他看着眼前的人。
这是他一手抚养大的孩子,明明还那么小,可一眨眼,便成了男人模样。
“你苦吗?”
他握住了裴津渡的手,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思绪也随之拉长。
那年裴津渡六岁,冬天,大雪纷飞,寨子一片银白,触目都只有一色,叫人生烦。
还年轻的阿公坐在屋前同族人们闲聊,本在屋里玩耍的裴津渡跑了出来,盯着半空,伸出了手,突然用汉话说了一句“蝴蝶”。
阿公和族人都愣住了,回神时只见一只蝴蝶真的落在了裴津渡的指尖上。
冬日哪来的蝴蝶?
冬日怎么会有蝴蝶!
他看向瘦小的裴津渡,萌生了强烈的异样。
于是,他做了一个违背祖宗规矩的事儿,窥天命。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他将裴济泽在祭台上,开始卜他的命。
芦笙吹响,火焰照亮了天空,祭祀之舞起,祭台的孩子眼神逐渐迷离。
渐渐地,他停下了动作,裴津渡的命,也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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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观花,不过一瞬,却是裴津渡的一生。
他的阿渡,他的小孙子,他最宝贝的孩子……为什么那样苦。
要强了一辈子的老人,眼泪止不住泪流,也是这一卜,他遭反噬,不再做苗寨的大祭司。
阿公混浊的双目慢慢地清晰。
裴津渡反手握住他的手,同他讲:“阿公,我不苦。一点都不苦,甚至甘之如饴。”
等她,是他求来的宿命。
阿公没再说话,眸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只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会圆满的,会圆满的。
他的阿渡太苦了,这辈子会圆满的。
从阿公屋里出来,裴津渡回到了吊脚楼,越西流不知在和谁打电话,眉头蹙在了一块儿。
他走到她身旁,静静的,不讲话,伸手抚平她的眉头,越西流放下了手机,也垂下了头。
“出什么事儿了?”
越西流咬咬唇,抬头:“我爸妈从国外回来了,我可能得回一趟槐安。”
“就这呀?”裴津渡很平静,问她,“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他微微点头,“现在要收拾东西吗?”
“不急,晚上收。”
他摸摸她的头,“走之前得将我的诺言兑现了。”
“啊?”
他何时许下过诺言。
裴津渡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舞傩。”
“哦。”她想起来了,他说要带她找一个姑娘,表演舞傩。
他握住她的手,“走吧,现在带你去找阿迦。”
阿迦的吊脚楼在另一座山头,门前种满了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像流动的海。
越西流摘了一朵,问裴津渡:“这个能榨油吗?”
裴津渡点头:“能。”
“是怎样一个过程呢?”她像一个好奇宝宝般盯着他。
他说:“没办法讲,可以带你去看。”
越西流笑:“又许下一个承诺哦。”
“嗯。”他跟着笑。
或许是裴津渡同阿迦说过的缘故,他们上了青石阶,就见她穿着傩服,手拿傩面。
见着他们,阿迦扬起了笑容,挥了挥手。
裴津渡道:“麻烦你了。”
“都是小事,”阿迦爽朗地笑了笑,又遗憾地讲,“可惜不是晚上。”
“一样的。”他说。
“是,一样的。”
阿迦叫越西流站在坝子中央,戴上了面具。
她开始舞动身姿,越西流瞧着她的一举一动,瞳孔逐渐涣散。
那是一个夜晚,月亮格外圆,一个男人抱着腐烂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一座吊脚楼前。
月光落下,凤尾竹晃动,他的脸处在半明半昧间,目光呆滞,神情冰冷,像行尸走肉一般,叫人心疼。
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姑娘,姑娘有着悲天悯人的神性。
男人看向她,张嘴说:“拜托你了,阿迦。”
他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的人,像呵护着世间最贵的珍宝。
被称作阿迦的姑娘带上了傩面,围绕着尸体跳舞。
眼泪,从男人的眼睛里落下。
他张开了嘴,说着苗语——
“你不会再有任何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