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破镜重圆]》
1. 野火
蒋丽的最后通牒下得突然,好端端地就在电话里咆哮“再不带女朋友回家就别认我这个小姨!”,陈时序无奈,只好将仅仅见过三次面的顾青带回家。
应付罢了,彼此心照不宣。
如果顾青有需要,他也可以登门拜访。
可顾青并不这么认为,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的庆功宴上。他是一战成名的青年律师,她是律所受邀采访的知名记者。作为宴会的焦点,陈时序自然备受瞩目,况且这人身材出众,眉目深邃,在一众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中像开了美颜滤镜,顾青的目光总不自觉锁定在他身上。
好看的皮相千千万,宴会结束,顾青就把陈时序抛之脑后,半个月后,同事神秘兮兮地问她,手头有个资源,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顾青半开玩笑地说,我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都吃得下去的。同事一拍胸脯打包票,这次一准是个帅哥。
没成想,对方竟然是陈时序。
两人第一次相亲并不尴尬,甚至没有些微的局促。顾青习惯性地抛出话题,陈时序则发表观点,交谈间,顾青发现对方身上有股难得的自洽,对于不同的观点,他并不刻意迎合,也不固执己见,点到为止,落落大方。
陈时序是与众不同的。
到底哪里不同,顾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约是以往烂透的相亲经历中,男人对女人的眼神无非就这几种,审视的,玩味的,下作的,和不屑一顾的。
这些,陈时序都没有,他眼里始终夹杂一丝淡漠的疏离。
而这一丝微不可察的疏离成功地激起了顾青的胜负欲,她自认算不上什么一等一的美女,但无论是条件还是能力,台里没几个人能与之媲美。
她不甘心被忽视。
之后,两个人顺其自然地加了微信,陈时序的话很少,回得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好、嗯、了解、谢谢。寥寥几句,敷衍至极。那天顾青终于忍无可忍,打算摊牌,没想到微信还没发过去,陈时序却主动打来电话。
如果方便的话,陪我回去见见家长。
若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一副有求于人还漫不经心的样子,可顾青不知怎的,当即就答应了,并把这件事当作对方示好的信号。
车子穿过两旁林立高楼,道路渐窄,一路蜿蜒曲折,终于拐进雨巷。
雨巷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一条小河贯穿南北,分隔东西。东区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文保单位,常年汇聚着五湖四海的游客,节假日人头攒动,无从下脚。而西区相对僻静,是原住民实打实的居住地。
陈时序家就在西区深处。
雨巷道路狭窄,不能过车,车子只能停在建筑群外围。
下了车,顾青有些微妙的焦虑,总担心哪里不够得体,便束手束脚地整理一遍衣服,询问起身边的人。
“你觉得我这样穿可以吗?”
陈时序偏头,从头到脚短暂打量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别紧张,应付一下我小姨就行,不必有压力。”
哦,原来只是来应付一下。
顾青不是滋味地笑笑,举止自然,无比放松。
“那走吧,吃完饭,我还得去一趟台里。”
“嗯。”陈时序拎起后备箱的烟酒说:“这次,麻烦你了。”
顾青:“不麻烦,应该的,说不定我还需要你帮忙。”
陈时序:“乐意效劳。”
雨巷的建筑都是古朴的二层小楼,与电视里、图片上水乡中的粉墙黛瓦如出一辙,顾青跟着陈时序在巷子里弯弯绕绕,终于走到一户沿河的房子前。
傍晚时分,锅灶沸腾,油烟顺着排风扇弥漫在街巷,夹杂着女人骂骂咧咧的操持声。
“快点快点,一会儿小序他们就到了,别让人觉得怠慢了人家。”
或许是觉得亲切,陈时序由衷地笑了笑,领着人开门进屋。
厨房逼仄,简单寒暄一番,蒋丽把人打发到客厅,留姨父方明州一个人烧饭做菜。
“你也真是,单位到家才一个小时路,都多久了?舍不得回家看看。”
蒋丽把水果端到顾青面前,和颜悦色地说:“小序这人哪里都好,就是不着家。”
顾青大方地笑笑,为其开脱:“陈.....”
她想叫陈律师,话到嘴边顿了顿,说:“时序他平时很忙,不过,他倒是经常在我面前提起小姨您。”
蒋丽扬眉:“怎么?说我坏话。”
顾青:“哪里,他说小姨您待他最好,要不是您托举,哪里有他今天。”
蒋丽当然知道这是顾青的场面话,但想起已故的姐姐,不免有些心酸和感慨。
陈时序见不得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蒋丽哽咽,故作轻松地说:“瞎说的,您也信。”
蒋丽登时平复心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正说着,楼上突然有了动静,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楼梯,片刻功夫,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男孩从楼梯上走下来。
被陌生的目光审视着,男孩缩了缩脑袋,停在半路,两只眼睛怯生生地转了一圈停在蒋丽脸上。
“蒋奶奶,我妈妈还没来接我吗?”
蒋丽立刻脱下围裙,走上前将孩子抱下来,轻声哄道。
“粥粥乖,妈妈说有点事耽搁了,晚点来接你。”
男孩懂事地点点头。
顾青不明所以地看向陈时序,陈时序又转向蒋丽:“谁家孩子?”
蒋丽拿了颗糖给粥粥,粥粥乖乖接过,又跑回楼梯,一屁股坐下,奶凶奶凶地咬糖纸。
“是易姚的孩子。”
“谁?”
陈时序倏然看向男孩:“你说谁?”
顾青很难形容他当时的表情,愕然,震惊,措手不及,如此短暂,像往死水里投下一块沉石,巨浪滔天,再看时,终归平静,但仔细一瞧,水岸仍有起伏的痕迹。
蒋丽说:“哎呀,易姚你忘了?就住隔壁那个,小时候跟你屁股后头时序哥哥,时序哥哥喊的丫头,眼睛大大,水灵灵的,生得漂亮又特别有主意那姑娘。”
陈时序喉结一滚,没再言语,沉默半晌又打量起那孩子,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唇,看久了,忽然自嘲地笑了下,他在看什么?看像不像?
顾青漫不经心地剥了个橘子,递给他,有意无意地问:“易姚是谁?”
陈时序没接橘子,把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一个邻居,好久没联系了。”
说完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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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会儿,我去点根烟。”
饭桌上蒋丽抱着粥粥老生常谈,话题不外乎,两个人进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结婚的打算,两家人找个时间见个面。陈时序头疼,模棱两可地搪塞几句,将话题糊弄过去。
“你看粥粥。”
蒋丽宠溺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笑说:“你也学学人家易姚,早点给我抱上孙子,我给你妈上坟也有底气,省得她三天两头托梦埋怨我。”
陈时序扫了眼孩子,淡淡一嗤,语气意味不明。
“我学她?”
学她什么?薄情寡义,始乱终弃?
说完暗自纳罕,何时起,他陈时序心眼那么小了。
不咸不淡的一句轻嘲,落进顾青耳根,联想起刚才的眼神,要说两人真只是普普通通的邻居关系,她是断然不信的。
不过那又如何。
她都有孩子了不是吗?
吃完饭,顾青饶有兴致地提议参观陈时序的房间,陈时序没异议,带人去了二楼。房间保持着高中时的原样,屋顶房梁贯穿,木质地板,走在上面‘咯吱’作响。
空空荡荡,一张床,一个木质衣柜,一张桌椅,临窗而立。
许久没来,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朽木味。
陈时序走去开窗,不自觉摸了根烟,顾青瞧见,笑笑说:“有心事?”
陈时序挑了下眉。
“印象中,你很少抽烟。”
庆功宴上,第一次相亲,私下聚餐,三次都没见他抽过烟。
他顿了顿,把烟重新丢进烟盒。
“抱歉,下次注意。”
顾青些微愕然:“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靠窗站了片刻,陈时序看了眼手表。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台里。”
去电台不过是她一时赌气的说辞,没想到他还记着,顾青思忖一瞬,没有借口停留。
“好,麻烦了。”
“是我麻烦你,改天请你吃饭。”
木窗被他轻扯回来,低头一瞬,巷子里闪过一道白色人影,他本能一怔,所有动作悄然停滞。
顾青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易姚。按陈时序的年纪推算,易姚今年顶多也就二十六、七岁,也就是说她二十出头就有了孩子。
顾青不可避免地将她的形象勾勒成一位,文化素养不高,见识浅薄,随波逐流,早婚早育的普通妇女。这样的人跟陈时序必然有认知上的鸿沟,即使两人早年纠缠过,认真过,时过境迁,经历和眼界早已天差地别。
可当她看到易姚那张娇俏的脸,和那一弯好看的眉眼时,之前为了自我安慰而侥幸勾勒的刻板印象,顷刻灰飞烟灭。
男人是肤浅的,换作是她,也会对这样的女人念念不忘。
易姚察觉到楼上的目光,先是一顿,而后自然地微笑,招手打了个招呼。
“时序哥,好久不见。”
陈时序微微蹙眉,不置一词。
倒是顾青,冲她颔首。
易姚莞尔,声音清甜:“这是嫂子吧。”
如此落落大方,顾青反而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刚要解释什么,谁知一旁的人冷冷开口。
“是。”
2. 野火
易姚在东区租了个临街商铺,资金有限,地段自然不比主街,原本铺子装修得七七八八,再过一个月就要完工开业。这个节骨眼上,装修公司硬说用料粗劣,饭店人来人往,从健康的角度考虑,建议她更换品质更优的材料。
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摆明了就是坐地起价,趁火打劫,想借最后契机狮子大开口,捞上一笔。
易姚没惯着他们,先是耐着性子拒绝了几次,次数多了实在恼火,干脆放话说要见经理。结果这事儿一闹就是一天,错过了和蒋丽约定的时间。
粥粥睡着了,易姚轻手轻脚地从蒋丽怀里接过,肉肉的小手往她肩头轻轻一搭,可爱极了。
相处一天,蒋丽还真有些舍不得。
“太乖了,没见过那么好带的孩子。”
易姚把孩子往上一颠,轻声说:“蒋姨,今天实在是劳烦了。”
“见外了不是?”蒋丽嗔怪地说,“几年不见,跟我客气成这样?”
易姚是半年前回到雨巷的,每次来去都很匆忙,没时间叙旧。得知她早已结婚,还有个孩子,起初蒋丽是惊讶的,转念一想当时她消失得突然,其中缘故必然曲折。
她不敢多问,只说:“孩子爸爸是谁?待你还好吗?”
孩子爸爸?
嗯.....易姚语塞,不知想到什么,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认识的。”
蒋丽目瞪口呆:“我认识?”
“嗯。是...”
话未完,楼梯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陈时序带着顾青一前一后往下走,蒋丽一时忘了聊到哪儿,拉着易姚上前介绍说:“姚姚,这位是时序的女朋友,顾青。”
两人被迫再次礼貌颔首。
易姚说:“刚才见过了。”
目光再次游移在两人之间,真心也好,恭维也罢,一如从前,易姚夸人的本事炉火纯青。
“多年不见,时序哥还是那么好看,嫂嫂也是,站在一起登对得很,若是我妈看到肯定会说好一对璧人。”
听她脸不红心不跳,游刃有余地夸赞前任和前任的女友,陈时序不禁勾了下唇,不动声色地扫过她,不做停留。
顾青自视清高,潜意识里看不起油嘴滑舌,口蜜腹剑的人。但不知为何易姚这样说,她竟生不出嫌厌,甚至还有些佩服。
大约是真的放下了才能这般洒脱。
不像某人,欲盖弥彰。
简单聊了几句,易姚准备回家,蒋丽瞧她孤身一人,便让陈时序顺道送送。
易姚丝毫没客气,这个点,出去打车也得等,实在不愿矫情,便冲着陈时序眨眨眼,问:“方便吗?”
顾青看热闹似的看向他,说:“我无所谓,看时序的意思。”
陈时序抖了抖口袋的钥匙,几不可察地提了口气,径直走向门口。
“走吧。”
漫长蜿蜒的青石板路,无声无息,三个人的脚步逐渐疏远,易姚被落在后头。
走到车前,陈时序示意顾青先上车,自己则在车旁点了根烟,一根烟尽,易姚也到了。
车子驶过深幽街巷,穿行至霓虹街区,玻璃窗外流光溢彩,在易姚白皙的脸上一闪而过。
气氛有点冷,顾青率先打破沉默,明知故问道:“你们兄妹那么久不见,怎么也不说说话?”
陈时序专注开车,转弯时,不经意瞥过后视镜,两道目光不期而遇,短暂交汇,再错开。
奔波一天,易姚有点累,并不想开口,碍于情面不得不说。
“也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我这人嘴碎,说多了怕时序哥不高兴。”
意味不明,猝不及防。
顾青愕然,没想到刚才还和和气气的,这姑娘突然来这么一出,气氛瞬间凝滞。
陈时序不甘示弱,极轻地冷笑一声:“说吧,没那么小气。”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像要绵延一路,顾青从包里取了一瓶水,拧开,抿了一小口,拧盖时,一股力道握住瓶身,眼睁睁看着陈时序仰头灌了一口水,喝完,若无其事地归还给她。
易姚觉得莫名其妙,从踏入陈时序家中开始,不,是从窗户外的那一声招呼开始,这家伙就没给她过好脸色。当初分手确实是不欢而散,口不择言用伤人的话捅得对方千疮百孔。
但那又如何呢?
几年了?五年了!再大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在一起时,彼此都是毫无保留,倾尽所有。
她不欠他的!
凭什么他还板着张脸。
甚至用这种无聊幼稚的把戏挑衅她。
一股无名火蹿入心头,仅仅数秒,偃旗息鼓。
算了,她不想惹事,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大晚上抱着个孩子驻足在马路上打车。
这瓶水无疑成了宣示的象征,顾青心情不错,试图找点别的话题。
“对了,你先生是做什么的?”
易姚像个宕机的机器,顿了整整一秒来思考‘先生’这个词的含义,随口说:“什么都涉及一点,最近在做线上投资。”
说完,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欠扁的语气从驾驶座传来。
“说得真好听,高利贷就是高利贷,还线上投资。”
顾青:“那风险岂不是很大?我听说这种平台容易爆雷。”
易姚随即勾起讽刺的唇角:“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
寥寥数语,顾青又将她的身世勾勒了一遍,年轻貌美的女人,凭借姿色和花言巧语,爬上了中年富豪的床,为了守住这段来之不易的畸形恋情,甘愿为他生下孩子,可惜天不遂人愿,对方并没把她当回事。
这般想着,莫名有点解气,她下意识看向陈时序,可他是什么表情?眉头轻锁,唇线绷直,是心疼了?简直可笑。
车子到达小区时,易姚抱着孩子睡着了,顾青用眼神征询陈时序的意思,而他只低着头,把玩着手机。
车窗被叩响,顾青降下车窗,窗外猝然停驻一张英俊的脸庞,男人的帅气不似陈时序清俊,远远观望就能为之一颤,而他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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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锋利,更具侵略性,像生生扒开你的眼球,锁住你的目光,让你无从躲避。
陈时序余光瞥见周励,眉尖本能一蹙。
周励大喇喇地往车窗一靠,冲他得瑟地扬了扬下巴,笑得贱兮兮的。
“我老婆孩子呢?”
易姚是这个男人的老婆?顾青为自己构建的故事感到讽刺,但她不动声色,转过头轻轻唤了一声:“易姚,你先生来接你了。”
不等人醒,周励转至后门,拽了拽门把手,没打开。
“陈时序,开门啊。”
陈时序充耳不闻,掏了根烟,衔在嘴里。
动静太大,易姚被吵醒,瞧见窗外的周励,一时不知怎么介绍,干脆也就没解释。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没必要。
她利索地开门下车,下车前不失礼貌地道别。
“多谢时序哥,等我饭店开张了,你们记得来吃顿酒,我请客。”
潇潇洒洒,似乎刚才的不愉快根本没发生过。
下车后,周励直接从易姚手里抱过孩子,两人走在马路上,易姚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周励想当然道:“再不来,老婆孩子都快被人抢走了。”
易姚斜他一眼,也不客气:“是你老婆孩子吗?成天胡说八道。”
“啧啧啧,易姚,你别太没良心,有需要就拉着我扯证,现在没用了就打算一脚踢开?”他一手抱娃,一手揽过她的肩:“告诉你,门都没有。”
易姚往后一缩,轻而易举挣脱他的钳制,没好气地说:“别胡扯了,我跟你没可能。”
周励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无所谓,反正我们的关系是被法律认可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一阵风过,头顶是树叶的婆娑声。
周励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蹭了蹭易姚的小腿,试探着问:“哎,你总不会还惦记着那个姓陈的吧。”
易姚忽然站定,周励当即止步。
她缓缓转过头,眯着眼,斩钉截铁道:“我有病吧,至于对一个男人念念不忘五年。”
周励大步向前,低着脑袋凑近:“真的?”
易姚抱着手臂走在前头:“嗯。”
“对了。”周励偏头看了眼肩上的粥粥,语气柔软下来:“周影给我打电话了。”
提起周影,易姚脸色沉重。
“你接了?”
“没接。”周励似乎想到什么,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不过给我发短信了,让我问你,钱收到了没。”
“还说让你有空发些粥粥的视频和照片过去。”
“跟她说,想都别想。”
周励挠了挠眉,心下将贫瘠的词汇组织一番,好让一切听起来情有可原,奈何他辍学早,实在想不出为周影开脱的借口,只好说:“她改过自新了,就让她看一眼呗,到底也是你姐姐。”
易姚拧着眉,眼神警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励自觉说错话,立马拍拍嘴巴,晦气道:“呸呸呸,老子喝酒喝昏头了,当我没说。”
3. 春风
易姚并不是在雨巷长大的,初到雨巷那年,她十七岁,正值高二。
这一切就要从她母亲姚月说起。姚月是典型的传统女人,从小被灌输“男人为天”的谬论,承袭了封建文化中不少糟粕思想。儿时她便肩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在家当牛做马,早早扛起了家庭重担。婚后更是以夫为天,把丈夫易卫东当孩子宠,只要不触碰底线,任何事情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的纵容,无形中助长了易卫东吃喝嫖赌的习性。
不,嫖不行。
忠贞是她的底线。
原本易卫东有一份稳定的工厂工作,朝九晚五,作息规律,符合他不求上进,甘于平庸的性子。姚月文化水平不高,妄自菲薄不敢涉足任何与学历相关的行业,只做一些朝不保夕的劳力工作。日子贫苦,但也知足。
所以易姚儿时还算幸运,生活简简单单,温馨而充实。
后来几年,行业竞争激烈,传统工业饱和,大批大批工厂相继倒闭,无数工人被迫下岗,其中就包括易卫东。那段时日,易卫东就像大爷似的躺床上睡大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堕落日子。若是姚月看不下去催他,他便双手一摊,理所当然道:“我只会干那个,现在叫我去哪里找工作?”
易姚人小,胆不小。
“你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行?”
每每这样说,姚月总比易卫东先教训她:“怎么跟你爸说话的?没大没小。”
那时起,易姚就知道她的父母靠不住,姚月靠不住,易卫东更别想。赚钱这个念头也是从那时起扎根在她幼小的心里。
大爷日子过久了不免无聊,再后来,易卫东就以找工作为由,流窜在街头巷尾,起初只是看人打牌下棋,后来便上手试试,最后一发不可收拾,没日没夜沉迷于此。没钱了就找姚月要,若是不给就耍无赖,一哭二闹三上吊,完全没有男人的血性和尊严,抱着姚月的大腿哭天抢地。
姚月心软,屡次妥协,直到家底被掏空。易姚天真地以为没钱了,她那个不着调的父亲总能安分守己几天。但易卫东不,他开始利用小聪明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钱来得越来越快,胆子也就越来越大。
有了钱他也不拿回家,而是在外充大款,花天酒地。姚月怕他被女人哄骗,不允许他在外留宿,便辞去工作,跟他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易姚深刻地记得,她初潮时,姚月不在身边,她惶恐无助,像只被遗弃的雏鸟,想叫叫不出声,只能在风雨中干等。
易卫东被抓的那日,易姚竟觉得无比松快,她的母亲不用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日子又能趋于平淡。易卫东因诈骗、盗窃数罪并罚,被判刑十年,姚月是个甘愿奉献的傻女人,她愿意等,等他刑满释放,盼他浪子回头,一家三口重新开始。
直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上门讨债,声称易卫东曾允诺会给她一个家。至此,姚月才终于心灰意冷,幡然醒悟。
上高中后,易姚隐隐觉得姚月有事瞒她,经常看到她深更半夜独自出门,总对着手机憨笑,家里时不时多出几件新衣服,有姚月的,也有她的,但尺码往往对不上。
易姚询问过她几次:“妈,你是不是恋爱了?”
姚月听完,耳根通红,语焉不详:“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
这理应是件好事,易姚却高兴不起来,甚至有点患得患失。她的母亲没什么主见,容易陷入幻想情爱中无法自拔,如果她再婚,万一将她遗弃,那该如何是好?
好在对方并没有她想得那么不堪。
姚月的新对象叫周宏生,是名小学老师,早年与妻子离异,和姚月一样独自抚养女儿长大。
两个家庭重组之前,易姚和周宏生接触过几次,相处下来,对对方的言行举止和思想观念颇有好感。
易姚依着母亲,轻声说:“妈,周叔叔是个好人。”
姚月热泪盈眶,小心询问:“妈妈再婚,你会不会有想法?”
易姚腻歪地环抱住她的脖子,撒娇:“我能有什么想法?你幸福就好了。”
姚月不太放心,事无巨细:“姚姚,叔叔那头有个跟你一样大的姐姐,婚后我们住过去,你要听话,不要惹事。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很敏感,你要让着她些。”
易姚心头波动,寄人篱下的不是我吗?敏感的难道不应该是我?可为了姚月的幸福,忍气吞声在所难免。
“嗯,我很招人喜欢的。”
几个月后,周宏生和姚月就领了证,没有像样的酒席,一切从简,只叫了几个至亲吃了顿饭。
易姚为姚月感到委屈,虽说是二婚,没必要大张旗鼓,但也不能这般简陋随意。像不被重视的野犬,高兴了逗一逗领回家,厌烦了一脚踹开,从始至终无人在意。
姚月却宽慰她说,都这个年纪还昭告天下呢,我们是过日子的,健康顺遂就好了,没必要作秀给人看。
易姚苦笑两声事情就过去了。
第一次见周影是在姚月和周宏生领证那天,说是一家四口齐聚吃个团圆饭认识认识。从见面上桌到吃饭下桌,周影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
直到两人在厕所碰上,周影冷冷警告:“在别人面前,别说我俩认识。”
“嚯。”易姚诧异道:“你不是哑巴?”
周影:“......”
又过了几个月,易姚在江城读完高一,周宏生托关系将她的学籍转入雨巷附近的高中,至此,她才随姚月彻底搬进雨巷。
**
八月初,江南宛若蒸笼,不遗余力地试图将人闷死。
三中是重点高中,新高三生免不了被补课荼毒,受害者之一便是陈时序,正值傍晚,他骑着自行车回家,途经小卖部时,顺路下车买了包烟。
重点高中重点班的佼佼者,要被小姨蒋丽发现他偷摸着抽烟,按她的脾气势必要闹到她姐姐的坟头大哭一场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时序问老板要了一个黑色塑料袋,连同袋子塞进书包隔层。
找钱的间隙,陈时序看到了不远处的易姚。
这条巷子两边的商铺多为理发店,门口一排美发转灯不知疲倦地转动着。白天这些店是正规的美发店,客源多是附近居民,一到晚上,暧昧的粉紫色霓虹灯散发魅力,牵动着往来空虚男人的心。
说白了,就是红灯区。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易姚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站在发廊门口,不知是天热还是焦躁,额角和鼻尖沁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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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发廊的移门动了动,缓缓撑开一条缝隙,里头挤出一个脑袋,眼珠子一溜定在易姚脸上。
方芳兴奋地招招手,把门开大:“进来呀,里面有空调。”
易姚不假思索,直接进门。
陈时序皱眉,脚步不自觉向前,目光往里探去。
易姚看着面前这个年龄相仿,穿着土气的姑娘,从包里取出五本言情小说。
“你小心着点看,我借了很久才借来的,看完马上得还我。”
方芳眸光熠熠,真就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皮。
“嗯,我尽快,这个......多少钱?”
易姚:“不要钱。”
方芳:“那怎么好意思,我让你帮忙借的。”
易姚摆摆手,相当大气:“你是我朋友,我还能问你要这些?”
方芳不是本地人,下面有三个弟弟,家里负担不起她的学费,只好早早辍学,随姑姑来城里打工。她在店里负责给客人洗头,赚点微薄的工资勉强度日。父母不是不知道她姑姑的职业,过年过节,姑姑穿金戴银、招摇过市,那模样恨不得把‘老娘过得很好’这几个字贴在脸上。
可那又如何?谁会在意家里唯一的女孩在城里过得有多艰难?别说没踏上她姑姑的老路,即便真踏上了,只要有钱往家里带,在父母眼里也都不足挂齿。
她听易姚这样说,满心感动。
“易姚,你真好。”
易姚没工夫跟她煽情,揉了揉书包里的衣服,问:“兰姐他们呢?”
方芳往里头指了指:“里面,估计还在睡觉。”
易姚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又说:“你能帮我叫醒她们吗?就说我有新货到了,非常劲爆,让他们出来瞧瞧。”
“好,我去问问。”
片刻功夫,里屋出来几个穿着香艳的女人,有的图方便甚至袒/胸/露/乳毫不避讳。
易姚见怪不怪,对于老顾客,先是自来熟地喊起人来,又笑眯眯地一番夸赞:“几天不见,姐姐们怎么又白了那么多,是不是集体去做美容了?”
这群人习惯了伺候臭男人,偶尔被人溜须拍马,体验体验当上帝的感觉,那滋味别提多自在,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
“小姚姚又来卖货呀。”
“那么好看的脸蛋干嘛吃这个苦啊?”
“少来少来,人家正经姑娘,闭上你们臭嘴。”
“哎呀,随口说说的。”
易姚没往心里去,今晚要做客,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于是她把书包里的布料往外一抖,直奔主题。
一条纱质肚兜古风情趣内衣。
一条三点式镂空蕾丝情趣内衣。
还有一条珍珠款式的。
每条布料都少得可怜,惹人浮想联翩。
店里各种各样的顾客都有,就好这一口。
几个女人含笑,忍不住逗她玩:“那你穿上,给我们展示一下呗。”
方芳咬着唇,紧张地凝视易姚表情,只见易姚泰然自若地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说:“我胸前那三两肉怎么跟你们比,都撑不起来。”
说完女人们哄笑开。
门外,一道车铃声穿过街巷,消失在巷子尽头。
4. 春风
今天要去隔壁邻居蒋阿姨家里做客,兜售完,家里没人,估计大家已经先行一步过去了。她低头瞧了眼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短暂思考,冲进浴室洗了个冷水澡,洗完换了身连衣裙,随手挽起一个丸子头。
往镜子前一站,乖巧温顺,活脱脱一个恬静淑女。
两家人是对门,中间只隔一长条青石板。对面大门虚掩着,屋内充斥着长辈们熟稔客套的闲谈。
易姚推门而入。
姚月见她来,先是嗔怪两句“怎么才来?跑去哪儿鬼混了?”不等她答,便拉着她进厨房介绍。
“快叫蒋姨。”
易姚眉眼含笑,礼貌颔首:“蒋姨好。”
蒋丽正忙着烧饭,抽空瞧她,眼前一亮,不吝赞美:“这姑娘长得也太乖了,真好看啊。”
听见楼下动静,周影笔尖顿了顿,边上的陈时序似有察觉,淡淡开口:“你不喜欢她?”
周影深呼吸,冷冷嗤笑,放下笔说:“怎么喜欢?谁能喜欢一个强盗?”
强盗这词用得很重。
陈时序不明所以,手里的笔不停歇,在纸上沙沙作响。
“怎么了?”
“她把我房间占了。”愤恨的眼神扫过楼梯,周影说:“你知道的,楼上就两个房间。”
“自从她们母女住进来,两平米的卫生间要挤下四个人,十几平的房间要放两张床。那小小的衣柜要塞进两个人的四季衣服,这不是多双筷子多个碗的事儿,这是侵蚀和霸占!”
“你说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陈时序不语,若有似无地笑了笑。
周影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你笑什么?”
“要我说,这不是她们的错。”
“那是谁的错。”
“你爸。”
“我爸?”
他放下笔,不偏不倚地直视她的眼睛。
“是他没能力。”
他说起话来总是不带情绪,看似公正,没有偏颇。
仔细琢磨,冷静得近乎无情。
周影念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亲人,才将憋在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无非就想在他这儿寻找点慰藉。谁晓得他不仅没给半分慰藉,反倒轻飘飘一句话,将矛头指向了周宏生。
也对,原本就是周宏生的错。
错在他禁不住诱惑,一把年纪还要勾搭女人。
她苦笑着,没再言语。
一张小圆桌,挤下整整两家人,易姚嘴甜不怯场,总是“蒋姨前、蒋姨后”的喊着,把蒋丽哄得恨不得将几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买漂亮裙子。
衬得边上的陈时序和周影像两块闷声不响的木头。
蒋丽给易姚夹完菜,想起还没给陈时序做介绍,便用筷子在两人之间比划。
“姚姚,这位是你时序哥哥。”
“时序,这是新搬来的邻居妹妹,姚姚。”
易姚冲陈时序点点头,再次弯起笑眼,甜甜道:“时序哥哥。”
陈时序颔首:“你好。”
蒋丽瞧他不冷不淡的搭腔,怕冷落到客人,私下用脚踢他凳子,圆场道:“你时序哥哥就是这样,惜字如金,生怕说多了破财。”
易姚塞了口菜,并不介意,没心没肺地开起玩笑:“没关系,我话多,以后时序哥哥别嫌我烦就行。”
蒋丽暗自庆幸,还好易姚是个会来事儿的,不至于冷场。
“时序啊,瞧姚姚妹妹多会说话,以后学着点。”
一旁的姚月笑着帮腔:“没见过面是这样的,现在生疏,往后多交流交流就好了。”
一句场面话,谁成想,陈时序开口了。
“见过,下午在花溪街见过。”
“......”
闻言,易姚心头陡然狂跳。
花溪街,雨巷出了名的红灯区,在场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突然提及,桌上气氛倏然微妙。
姚月表情严肃,看向易姚:“你去花溪街做什么?”
桌上眼睛齐刷刷转向易姚,易姚手心冒汗,局促地捏起衣角,刚要开口解释,又听陈时序说:“也没什么,我看到她在小卖部买烤肠,兴许太匆忙,并没看到我。”
闻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继续欢声笑语,侃侃而谈,气氛恢复融洽。
唯有易姚,眼角不经意间扫过陈时序的脸,余光留意他的动向。
这人肯定看到了!
为什么要提呢?
提了为什么还要帮着解围?
是在警告吗?
思来想去,不得而知。
可对面这人从始至终都没看她,也没什么表情,从容淡定地吃饭喝水,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插曲。
席间,陈时序起身走向厕所,易姚二话没说跟了过去,厕所在拐角,视线盲区,这个位置逮他不至于被桌上人发现。
毛玻璃门内泛出幽暗黄光,水流声戛然而止,灯光熄灭,门开启的刹那,易姚迅速用脚抵住,借着蛮力,挤进厕所。
她背手一推,‘咔哒’轻响,玻璃门关得严丝合缝。
倏忽间,逼仄的厕所陷入幽暗。
背光将易姚纤瘦的剪影勾勒成型,陈时序有点惊讶,短暂思索后,便猜到了她的来意。
“你看到了?”
是质问的语气,相当理直气壮。
陈时序想笑,刚才那副惺惺作态的假面,戴着很累吧。
“看到了。”
“......”
两人离得很近,隔着细微布料,易姚能感到他胸腔的颤动。
“那又怎样?”
“......”
那又怎样?易姚窝火,外头的推杯换盏、笑声闲谈、桌椅划动声,穿过门缝断断续续传来,混着身边人若有似无的气息,恍然间,虚虚实实难辨真假。
就在这时,易姚看清他那双深沉如海的眸子。
她冷声警告:“别多管闲事。”
或许是顽劣心理,或许是被挑衅后的报复心理,亦或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陈时序淡然一笑,弯下腰,直勾勾地端详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蛋。
“如果我非要管呢?”
“......”
清新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尖。
“嗯?你能拿我怎么样?”
某个时刻,周遭无声,像被密闭的玻璃罩罩住,这小小一方天地独立于世界之外。
因着背光,陈时序看不清她的表情,那抹剪影不知不觉间悄然靠近,底下是鞋底蹭地的摩擦声。
易姚缓缓踮起脚,陈时序挑着眉,弯下的腰不经意间直起,审视的眼神居高临下,已然转变成睥睨。
“时序哥哥。”
听不出什么语气,陈时序姑且认为她在示弱。
“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陈时序觉得好笑,就真笑出了声,钦佩她跳脱的脑回路和不顾旁人死活的自恋。
但很快,面前这个小人儿又换了副面孔,咄咄逼人道:“小说电视剧看多了吧,以为这样能博人眼球。告诉你,不能,不但不能反而适得其反,招人嫌厌。”
“况且我凭本事赚钱,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哦,什么话都让她说了,要接这茬反而印证了她荒谬的猜想。
“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你紧张什么?至于跑来厕所威胁我?”
这顿饭的后半程,易姚就像发蔫的枯枝,耷拉着脑袋,食不下咽。在蒋丽发觉她不对劲时,又迅速撑起笑容,应付自如。当然也不是对谁都笑得出来,比如,陈时序。
酒过三巡,几个大人脸上或多或少浮现出醉酒的憨态,周宏生将空碗推到周影面前,指使道:“小影,给爸爸盛碗饭。”
周影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空碗,顿时心生厌恶,不咸不淡地回:“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我坐在里面又不方便。”
任谁都听得出小姑娘在置气。周宏生当了二十年老师,别人背后再非议,明面上也都敬着他,早习惯了被捧着。那么大的饭桌,女儿偏要跟他唱反调,他面子上挂不住,刚要发作,姚月就忙着解围:“我来我来,给我就行。小影坐那么里面,你非使唤她干嘛?”
蒋丽知道周影的委屈,也理解姚月的窘迫,但到底是人家家事,自己不好插手,干笑了几声,给易姚夹菜:“姚姚,再吃点吧。”
“不用了,谢谢蒋姨。”
她放下筷子,从姚月手里夺过碗,笑眯眯地起身说:“这里我最小,这种事当然是留给我做。”说完不忘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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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时序。
“时序哥哥要饭吗?我帮你盛。”
陈时序微微愣怔,自动忽略‘要饭’二字的歧义,毫不客气地把碗递给她:“谢谢。”
易姚:“客气。”
盛完饭,易姚端着碗走出厨房,到半路顿了顿,重新回到厨房,又在陈时序碗里添了两勺,狠狠压实。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饭桌,将两碗饭递了回去。
周宏生接过碗,满眼赞许地看着易姚,感慨道:“姚姚真的懂事,没想到我周宏生这辈子还能平白无故多出这样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
说完,偏头看向姚月:“谢谢你,阿月。”
姚月羞赧低笑:“喝糊涂了吧你。”
下一秒,边上陡然响起一声爆裂的响动,只见周影将碗筷往桌上一扔,胸腔剧烈起伏,口吻冰冷。
“我说你一把年纪怎么鬼迷心窍了呢?原来这一家子那么会演,搁这儿唱什么忍辱负重的戏码,演给谁看,给我吗?还是给你?”
桌上瞬时鸦雀无声。
周宏生被这突如其来的讥讽打得措手不及,不敢置信地重复道:“你说什么?你说谁呢?”
周影豁然起身:“我说你!说你鬼迷心窍!怎么啦?”
“你!”
周宏生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地站起来,指着鼻子质问:“你再说一遍,再把话给我说一遍!”
“宏生!”姚月怕事情激化下去无法收场,连忙拉着周宏生的胳膊以防他出手伤人。
转而又劝周影:“小影,你爸喝多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妈!”
就在这时,易姚开口,她拽着姚月的胳膊重重往下拉。
“你坐下。”
姚月语气不耐:“你又干嘛?”
易姚眼瞧着拉不动她,干脆也不拉了,往嘴里塞了口菜,慢条斯理地说:“周叔叔教训女儿呢,你又不是她的母亲,管那么多干嘛,会落人口舌的。”
说完,定定地看向周影。
“我也不愿看你演什么忍辱负重的戏码。”
这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蒋丽在厨房洗碗,洗着洗着没来由的笑出了声。陈时序路过厨房,倒了杯牛奶,碰巧瞧见这一幕,免不了发问:“怎么啦?”
“没什么。”蒋丽说:“我在想那姑娘。”
“哪个姑娘?”
“易姚啊。”
“她怎么了?”
“刚开始见她,娇滴滴的,很好说话,还以为是个软柿子。”不知是夸还是贬,总之蒋丽提及她嘴角是带笑的:“刚才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吧。主意多正啊,感觉姚月在这个家里还得仗着她。”
陈时序仰头喝了口奶,回想起她暗中龇牙咧嘴的警告,莫名笑了笑。
周影负气回了外婆家,趁着周宏生洗澡的契机,姚月将易姚拉进房间,锁上门,压低了声教训道:“你刚才说的什么话?我之前是不是交代过你,女孩子心思敏感,叫你让着她点。”
易姚坐在床上,没吭声。
姚月轻叹,坐在她身旁,语气软下来:“小影是她爸一手带大的,突然来了个后妈,肯定不习惯,你要多理解她。她现在有点脾气很正常,我们一家人慢慢相处,慢慢磨合,总有一天会好的。”
易姚低着头,晃动小腿,依然没说话。
姚月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好似能抚平她的情绪。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能让着点,就让着点。”
易姚忽然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妈,你们是合法夫妻吗?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当然是合法夫妻。”
“既然是合法夫妻,为什么需要这样低三下四地忍让她?”
“不是忍让。”
“那是什么?感化?”
易姚深呼吸,平静地问道:“我不是你女儿吗?她受委屈你心疼,我受委屈你就不心疼?”
姚月哑口无言。
鞋子轻轻地磕在桌角,易姚又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遇到真爱了?遇到了一个好人。可周叔叔有几个心眼,你又知道?他身上带病的事,婚前你知道吗?”
闻言,姚月愣了一瞬,勃然大怒:“易姚!”
5. 野火
自从和装修公司发生争执后,装修队就彻底撂挑子不干了,一连两周没人上门。易姚去公司讨说法,接待的主管是个人精,顾左右而言他,赔礼道歉,安抚情绪,就是不给确切的施工时间。询问起缘故就是原本几个装修师傅有情绪,不愿继续接这笔单子。公司人员流动大,劳力紧张,实在挤不出人手。
夏天是旅游旺季,必须赶在七月前把店开起来,没时间再拖。装修公司吃准她耗不起,就等着她松口换材料。可惜,易姚不是吃素的,既然这家不装,那就换一家。于是她连夜查找当地靠谱的装修公司,隔天就签合同交钱。
当然她也咽不下这口气,心想既然不能把钱要回来,那就让他们在业界臭名昭著。
拉横幅、泼粪水这种手段太过粗俗,搞不好还被抓去派出所思想教育。
易姚不是没想过找周励帮忙,但这家伙气性比她还大,下手没轻没重,就没敢告诉他。
思来想去,还是打官司靠谱。
兴市律所遍地开花,易姚挑了家离家近的大所,由于这些年的积蓄砸进了店里,眼下手头资金吃紧,不能单为了一口气,把钱都花这上。于是她简单阐明诉求后,麻烦前台按她的心理价位,介绍靠谱实惠的律师。
律师姓陆,具体叫什么易姚忘了,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实习律师,靠不靠谱另说,价格确实公道。两人在接待室沟通了大半个小时。
出门时,意外碰上了顾青。
顾青穿着一身简约大气的职业装,修身剪裁的淡蓝色立领衬衫,搭配一条高腰直筒西裤,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而平和。她站在电梯口,看了眼腕表,似乎在等人。
易姚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为了方便装修,这段时间穿得很简单,纯色短T配牛仔裤,脚上一双沾了漆的帆布鞋,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不对,她现在在做什么?比较吗?
易姚为这荒唐又诧异的想法感到可笑,但她很快摒弃杂念,上前打了声招呼。
“顾青姐?你也在这儿?”
顾青转头,表情些微不自然,短暂一秒,迅速换上惊讶的笑容。
“易姚?好巧。”
易姚点头:“你在这儿上班?”
她不清楚顾青的具体职业,仅凭这一身着装进行猜测。顾青摇头否认:“我等时序下班,我们约了晚饭。”
“哦,这样啊。”易姚顿了顿,反应过来:“时序哥在这里上班?”
顾青诧异:“你不知道?还以为......”
话一顿,没再继续。
“以为什么?”
“没什么。”
“对了。”顾青客气地邀请说:“要不一起吃饭吧。”
“不了。”易姚婉拒道:“我得去接粥粥,这孩子黏人,我放心不下。再说了,你们郎情妾意的,我在边上像什么?”
顾青有点捉摸不透她,那晚在车里分明是剑拔弩张的气氛。眼下却能从容不迫地谈及陈时序,就好像他在她眼里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应该放下了吧,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青暗自苦笑,或许是占有欲让女人丧失判断能力,总觉得身边人都在觊觎她看中的男人。
也谈不上占有欲,毕竟还未占有。
易姚:“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等!”透过玻璃门,顾青瞥见公司内部的时钟,笑说:“时序还要一会儿才下班,如果不着急,方便陪我说说话吗?”
易姚不解:“嗯?”
“无聊,解闷。”
易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挺赶的。”
顾青突然意识到对方似乎并没看起来那么好相处,她自动略过这句话,转而问道:“你来律所做什么?”
是我表达的有歧义吗?易姚顾及情面,耐着性子回复:“跟装修公司闹了点矛盾,来问问。”
“哦。”顾青了然般拖长了调,又问:“那天那位是你先生吧,你们俩看起来很般配,也很恩爱。”
有那么一瞬,易姚定定地凝视她,审视意味不言而喻。
她连忙解释说:“哦,那晚你下车后,我从后视镜看到他抱着孩子搂着你,一家三口看起来格外温馨,真叫人羡慕。”
易姚没说话,继续看着她,那眼神很淡,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嘲,看得顾青不舒服,于是她就没再继续。
“怎么啦?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易姚胸口缓慢起伏,笑了声说:“顾青姐,你可能误会了,我跟时序哥已经结束了,没必要在我身上下功夫。”
说完,大步离开。
顾青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那不堪一击的自尊心就被她三两句话击碎。她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不屑于这种幼稚的雌竞游戏,可为何总是忍不住去探究陈时序的过往。
晃神间,陈时序走出公司大门,礼貌地朝她微微颔首。顾青笑了笑:“不用这么……”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刻意维持的边界感。
陈时序问道:“等了很久吗?”
顾青莞尔:“刚到不久。”
两人并肩进入电梯,电梯门的镜子映照出两人模样,无论身高,气质,或是学识,都无比契合。
她观察着镜子中陈时序的表情,随口说:“我刚刚看到易姚了。”
陈时序半垂着眼,修长的睫毛纹丝未动,轻轻地‘嗯’了声,没过多惊讶和在意。
“你不想知道她来做什么吗?”
此时,手机铃声骤响,陈时序接通,大约是骚扰电话,很快挂断。
怕他没听见,顾青提醒:“你猜她来做什么?”
陈时序睫毛颤动,抬起眼,两人在镜子中对视。
“我不喜欢弯弯绕绕,你想说就说,如果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顾青身形一顿,抿了抿唇,心想这两人性格还挺像。
“她说跟装修公司闹了点矛盾,估计想来咨询一下。”
闻言,陈时序‘嗯’了声,并不感兴趣。
“不知道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她突然跟我说,她跟你早就结束了。”
这时,他的表情才有了微妙的变化,顾青试探道:“你们......在一起过?”
电梯到达负一楼,电梯门大开,两人沉默地走向黑色轿车,解锁、开门、上车,陈时序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
就在顾青以为他回避问题时,他开口了。
“我跟易姚在一起过,牵手,拥抱,亲吻,上/床,能做的统统都做了,但已经结束了。”
顾青哑然。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一抹夕阳刺穿玻璃,陈时序眯着眼,口吻平淡:“我陈时序没那么轻贱,非要惦记一个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女人。”
说完,他面色如常地看向顾青:“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
忙活了一整天,易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孩子哄睡后,便一头栽进被褥。
刚要陷入混沌,电话就响了。
她蹙起眉头,不情不愿地接通了电话。
“喂,是嫂子吗?哥喝多了,一直喊你名字呢。”
易姚气结:“他爱喊就让他喊。”
“他太沉了,我们拖不动。他就听你的,你想想办法给他弄回去吧。”
……易姚差点爆粗口:“你们几个大男人拖不动,我拖得动?我是卡车还是半挂?少跟我耍花招,他爱回不回。”
挂断电话,她睡意全无,干脆翻身起来刷会儿手机。
微信提示音突然响起。
是周励横在沙发的醉酒照,整个人早已醉成烂泥。
易姚扶了扶额,低头撇了眼粥粥,没办法,只能先托付邻居帮忙照看一晚,改天再买礼品登门道谢。
舞池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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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人声鼎沸。
易姚娇小的个头穿过扭成游鱼的男男女女,魔球灯折射出刺眼的彩光,险些晃瞎她的眼。
按小宋给的地址找到包间,易姚推门而入,周励几个小弟认出她来,连忙暂停震耳欲聋的音浪。
声音戛然而止,角落缠绵的男女停下动作,跨坐在男人身上的亮片短裙大波浪茫然转过头,疑惑道:“你谁啊?”
男人定睛一看,忙把女人从身上拽下来,讪笑说:“嫂子来了?”
易姚冲他微微点头,四下一扫:“周励人呢?”
“这儿呢!”
这是间豪华包间,足足有两个客厅大。易姚闻声望去,周励醉得不省人事,窝在角落的沙发里,早就换了个躺姿。。
她走到周励跟前,弯下腰仔细检查他的脸色,满脸通红,酒气熏天。
她眉心微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周励,周励?”
周励纹丝不动。易姚直起腰,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秒、两秒、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
快到两分半时,周励没忍住,睫毛微微抖了一下。。
易姚抿了抿唇,低头凑近他耳边低语:“你再不起来,我就拿水泼你,到时候别怪我在你小弟面前不给你留面子。”
闻言,周励胸口缓缓隆起,半晌,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眯开一条眼缝,看清是她,故作惊讶:“你怎么来了?”
易姚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唇角,明知故问:“你说我怎么来了?”
周励醉意明显,却还留着几分理智。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耍无赖似的伸出一只手。
“拉我一把。”
易姚伸手稍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把沙发上的男人拽了起来。谁知他一个踉跄往前扑,直接把她搂进了怀里。
易姚抬起头,眼底满是警告。
周励挑了挑眉,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周励没说谎,醉得仅剩一点理智,走起路来双脚虚浮,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在地。易姚只能单手把他架在肩头,踉踉跄跄地挤出舞池。
周励的房子在市中心,江景大平层,是当初拉着易姚一起挑的,也因她一句‘这里望出去好漂亮’便一咬牙买了下来。
可她却始终不肯搬过来住。
那么大的房子,空落落的,跟他的心一样。
到家后,周励连着吐了两次,易姚怕他出意外,便把粥粥托付给邻居照看睡觉。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好在邻居是一对退休夫妇,两位老人早年失独,对粥粥喜爱有加,并不反感她这种略显仓促的托付。
安顿完周励,易姚累得几乎虚脱,随手抽了条毯子,窝在沙发睡觉。
半夜,周励被尿憋醒,醒来头痛欲裂。从卫生间出来,途径客厅时,瞧见沙发上躺着个人。他悄悄走近,垂眸凝视许久,然后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卧室。
怀里的人睁了睁眼,看清是他后,又安心闭上了眼睛。
周励定在原地,哭笑不得:“你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我正抱着你呢,你就这么放心?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易姚困得不想睁眼,含糊道:“你不敢。”
这不是挑衅,是实话。周励不是没对她动过越界的心思。
当年年轻气盛,喝多了酒容易上头,虽然易姚总拒绝他,可只要她露出一点松动的迹象,他就暗自放大,当成是她欲拒还迎的信号。当时两人身边都没伴,一时鬼迷心窍,差点扯掉易姚的裤子。当然他也不敢真动粗,下手时特意控制了力道,也正因如此,易姚才一脚踹得他差点去治不孕不育。
以至于后来对着易姚的照片泄欲时,还忌惮着照片里她那仿佛能随时踹过来的脚。
这件事后,易姚整整大半年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从此以后,他就只剩贼心没了贼胆。
思及此,周励没好气地嘟囔:“易姚,你真没良心,你就仗着我喜欢你吧。”
6. 野火
这几天,东区游客日益增多,水岸边的长廊上经常坐着一排头戴渔夫帽,手持长枪短炮的中老年人,那模样活像朽木上凭空长出来的蘑菇,齐齐整整。
易姚租的店铺有上下两层,二楼临水,临桥,视野很好。她计划等店铺装修完,请个婀娜的美女,到时候往窗口一站,再放点婉转的古风小曲,谁能按捺住好奇,不停下来驻足欣赏。
她美滋滋地傻乐了会儿,转去方芳店里吃晚饭。
兴市前几年换了一批领导班子,新领导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整改花溪街。店里这群姐妹都是半老徐娘,这些年也赚够了糊口钱。理发店闭店后,几个人学了一阵子美容手艺,凑一起开了家正规的美容院。
方芳为人老实,性格怯懦、不善言辞,跟顾客打交道时总显得木讷生疏。美容院赚钱的核心门道只有一个,就是说服顾客办卡消费,在这方面,方芳实在力不从心,为此没少挨姑姑的抱怨。
后来,她觉得跟着姑姑不是办法,便去附近大排档做收银,也正是在那里,认识了现在的老公阿凉。
阿凉比方芳大三岁,也是个寡言少语的老实人。大排档本就是个小社会,免不了勾心斗角、互相推诿。方芳嘴笨,被诬陷、被人推责也从不辩解,只会闷声低头认错。
阿凉不忍她被无端指责,某天趁四下无人,把她拉到角落,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自己,还诚恳地保证,绝不会让她受一点苦。
方芳不敢直视他灼灼的目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阿凉说到做到。
起初两年,两人回到方芳老家做起了小本买卖,卖过蔬菜、水果,也卖过茶叶和家电。可小地方客流有限,再加上两人老实本分,不愿昧着良心赚黑心钱,盈利只够勉强度日,经不起半点变故。眼见生机无法维持,两人便又回到兴市,在城郊热闹的街区开了家夫妻小炒店。
小店起初无人问津,直到旁边地块开始开发,由于菜价实惠,吸引了一批又一批民工光顾,口碑也渐渐做了起来。开店第三年,门面从一间扩大到了三间。
方芳也从普通打工妹,摇身一变成了豪爽的小老板娘。易姚开火锅店缺的钱,还是找她借的。
易姚赶到店里时,老板娘正周旋在饭桌之间。
易姚自顾自选了个位置,落座后便懒洋洋地支着脑袋打量她。思绪被拉回从前,初次见到方芳时,她是什么模样呢?
大夏天,穿着一条不合身的T恤,衣摆垂到大腿,脏旧的深棕色运动裤,脚上一双老式塑料拖鞋,土里土气,可怜兮兮。站在发廊门口,被她姑姑大声训斥,说她连洗头都不会,以后还能做什么。
当时易姚就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凳上舔冰棍,不知怎么想的,冲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方芳没忍住噗嗤一笑,姑姑的责骂更响了。
好在如今老板娘一身行头颇有几分贵妇范儿,光是手上那两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就足够晃眼。
方芳忙完才注意到她,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笑着从吧台端出一碟小菜,又吩咐服务员加几个硬菜。
“您可真忙啊!”易姚等她落座,漫不经心地揶揄:“以前让你跟我一起做买卖,你一个劲儿地说自己嘴笨,什么都学不会。现在嫁了人,怎么反倒什么都能说了?”
“怎么?阿凉天天在床上传授你说话的艺术?”
“......”
这人真是没羞没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方芳听出她酸溜溜的语气,笑了笑不搭腔,转而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喜帖,把其中一张递了过去。
“给,这是你跟励哥的。”
另一张,她犹豫了下,按在桌上慢慢推了过来。
“这是给时序哥的。”
方芳和阿凉早已领证,只是这几年家中琐事不断,婚礼一拖再拖,直到今年两家人才商量好把婚礼办了。
易姚托着腮,打开喜帖扫了眼。
“你自己给他吧。”
方芳唇角微微抿了抿:“你们住得比较近,而且……”
“而且什么?”易姚想当然,“他对我根本没好脸色。你要真心希望他去,就不该由我送,我送了他肯定不收。”
易姚把那张喜帖搁在了一旁。等菜上齐,话题又绕回了陈时序身上。方芳往易姚碗里夹了块鱼,小声道:“那个……时序哥最近还好吗?”
“我现在跟他不熟。”易姚倒了杯啤酒,灌了小半杯才说,“听说接过几个大案子,前途无量。”
方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们什么时候去做个指甲吧。”易姚张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边打量边转开话题,“天天忙着装修,都没时间好好打扮自己。”
*
粥粥胃口奇好,吃完晚饭又吃了两个猕猴桃,蒋丽怕他吃撑不消化,便让他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电视。
卡通片里刀光剑影,劈里啪啦,好不热闹。
蒋丽看着孩子越发欢喜,不自觉想起自己不争气的侄子,嘟囔:“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能给我生个宝贝孙儿。”
说曹操,曹操到。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陈时序推门而入,进门时瞥见沙发上的孩子,神色没什么波澜,细品之下,语气里却带着难以忽视的讥嘲。
“真把你当保姆了,她也好意思。”
“说什么呢你!”蒋丽瞪他一眼:“姚姚刚给我买了一套护肤品,你姨夫说他见过这个牌子,大几千一套呢。”
陈时序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你喜欢我也可以给你买。”
厨房锅灶上还剩一碗饭和一碟水煮菜,蒋丽跟着走进厨房,一边打开冰箱一边说:“最近怎么回事?一个月回来两次,可不像你啊,陈大律师。”
“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好给你留菜。”她翻了翻冰箱的食材,“要不要再给你炒个回锅肉?”
“不用。”陈时序端着碗,站在灶台前细嚼慢咽,半晌,才不紧不慢解释说:“楼上有人装修,太吵。”
吃完饭,陈时序准备上楼,经过沙发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孩子脸上,便不自觉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
卡通片定了时,时间一到,电视机准时关机。
粥粥这才注意到身边这个高大的人,他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眼,心一惊,迅速爬下沙发:“蒋奶奶!”
“拼图玩吗?”
孩子原地站立,转头打量这个人,小声问:“我吗?”
陈时序温声点头:“嗯。”
小脑袋往厨房探了探,粥粥纠结了会儿,最终答应:“玩。”
陈时序从阁楼找出压在箱底的拼图,一千片的碎片堆满了桌子。两人坐在饭桌前,慢条斯理地翻找着。才找了一会儿,粥粥就耐心耗尽,嘟起嘴,频频抬头观察陈时序脸色。
陈时序余光瞥见,微微一笑,语气难得亲和:“不想玩了?”
“嗯,有点难。”
“这点耐心都没有?”
粥粥不想搭话,挣扎着要跳下长凳,被陈时序一把捞回凳上:“你叫什么名字?”
“粥粥。”
“大名呢?”
“周然。”
陈时序眉间微蹙,开口问:“我家有别的玩具,你想不想去玩?”
粥粥警惕地摇了摇头:“易姚说不能随便去别人家里。”
陈时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我是易姚的哥哥,我家不算别人家。”
粥粥半信半疑:“可是……”
陈时序趁热打铁:“拼图、飞机、玩具车、还有枪,我那儿什么都有。”
四五岁的小男孩哪里抵得住这种诱惑,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
另一头,易姚坐上出租车,匆匆忙忙给蒋丽打去电话。
“蒋姨,不好意思,又麻烦您了。我现在马上过来,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到。”
电话那头语气惊讶。
“嗯?粥粥被小序带走了,他没跟你说吗?他说他家离你家不远,会联系你给你送过去。”
“......”
易姚不可置信地消化片刻。
“谁?”
“小序啊,你时序哥哥。”
“......”
电话挂断,易姚心中默默骂娘。
片刻功夫,蒋丽发来一串数字。
「小序的电话号码,我以为你们有联系方式呢。他也真是!那么大个人了,居然在这事上疏忽了。」
易姚礼貌道谢,转而拨通陈时序电话,两声等待音后,电话被直接挂断。
故意的!
她又连续拨了三次,无一例外,统统被挂断。
两秒后,一则短信发了过来。
「中岛花园,三幢七零一,提前跟保安通过气,报门牌号就能进来。」
什么意思?易姚沉住气,不让自己气炸!
下车时粥粥就睡着了,陈时序将孩子抱上楼,脱掉鞋袜,轻轻放在床上。
收拾好一切,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他靠着窗口,漠然地打量小区大门,像只暗处蛰伏的猎豹,漫不经心地巡视领地,等待猎物上门。
床上的小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眼,诧异于今晚的举动,他在干什么?口口声声说不会惦记一个有夫之妇,那现在这番行为,又算什么?
连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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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都想不明白。
他皱了皱眉,烦躁地摁灭烟头,转身进了浴室冲澡。
易姚在门口等了整整十分钟,门都快被她敲烂了,就在她忍不住要报警时,门终于被人打开。
陈时序套了件深蓝色浴袍,头发潮湿,发梢滴着水珠,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周身裹着淡淡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清香。
易姚唇线绷直,一脸不耐:“人呢?”
陈时序明知故问:“谁?”
易姚摸不透他想干什么,只觉得可笑,火药味十足。
“陈时序,你什么意思?”
陈时序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冷淡脸,他侧着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易姚站在原地,眼神警惕。
“不会是怕了吧?”
“无聊。”
易姚挤进门,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客厅空空荡荡,连张桌子都没有,一张黑皮沙发摆放在中央,旁边是个书架,不知是刻意布置,还是碰巧如此,书脊清一色的黑白灰,和整个房间的格调一致,单调又冷清。
易姚不合时宜的想着,这人床上那么狂,装修却搞成这种性冷淡风。
“粥粥呢?”她语气焦急,满是质问。
陈时序听着刺耳,反呛道:“我能把他吃了?”
易姚冷笑一声:“真不好说。”
说来也怪,陈时序自认一向拥有置身世外的镇定。怎么一到她面前,就轻易破了功。
“我把孩子接回来,你不谢我,反倒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得寸进尺?”易姚深深提气,缓缓吐出,缓步走到陈时序面前。
玄关的顶灯像舞台追光,把两人细微的动作无限放大,无处遁形。
陈时序喉结一滚,眼含笑意:“怎么?要动手?”
易姚走到他跟前,双手往身后一背,胸前的衣料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浴袍,好看的眉眼弯出一抹勾人的弧度。
“时序哥哥。”她轻声唤道:“你不会是忘不了我吧。”
沿街饭店热火朝天,喧嚣声被裹进风里,穿过卧室,飘进客厅。
陈时序沉默着,目光深沉而平静地逡巡着面前这张脸。
易姚不甘示弱,绷着脸,咬着牙,作势要个答案,好耻笑他今晚无聊幼稚的举动。
他动了动嘴:“还没变吗?依旧这么自恋和轻狂?”
两人本就气场不合,再说下去,无非是互相挖苦、不依不饶,没个结果。她泄了气,刚低下头,下巴就被他猛地捏住,不得不再次与他对视。
“凭什么觉得我忘不了你?凭你是一个装修款都拿不回来的饭店老板?还是一个已婚已育,全部心思都投在孩子身上的家庭妇女?”
“你有什么值得我惦记?”
“嗯?”
陈时序看着她的眸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非但感觉不到报复的快感,反而在她释怀般松了口气后,心脏不可遏制地抽痛了一下。
易姚拍开他的手,懒得再争辩,疲惫而颓然地追问道:“孩子呢?很晚了,他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陈时序默了秒。
“卧室。”
易姚走进卧室,看到小小的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大床上,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她捡起地上的袜子,轻轻给孩子穿上。
陈时序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像你。”
穿好袜子,她又给孩子穿上鞋。
“很正常,孩子像爸爸。”
“也不像周励。”
易姚手上动作一滞,抿了抿唇,侧身看向门口的人。
“难道像你?”
陈时序抱着手臂,没接话。
人总会在某个瞬间,冒出些意想不到的蠢念头。比如现在,易姚坐在床沿,报复心顿起,忍不住开口挖苦:“你不会真以为孩子是你的吧?”
门口的人唇线绷直,一言不发。
“是电视剧给的错觉?还是小说给的错觉?”
她学着他刚才戏谑地口吻追问:“嗯?”
见他迟迟没反应,易姚继续不痛不痒地挖苦:“放心吧,孩子不是你的,以我和你当时的关系,如果有了孩子,肯定会第一时间打掉,根本不会让他出生。”
话还没说完,门口沉默的人突然大步上前。不等她反应,就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在了床上。
易姚吃痛,狠狠盯着他的眼睛:“怎么?难受了?你不是不惦记吗?管我怎么说!”
客厅的光漫入卧室,阴影遮住陈时序晦涩难辨的眼,只听他冷笑一声,松开了手。
“滚。”
7. 春风
自从周影和周宏生大吵一架,她就赌气没再回家,姚月劝周宏生消消气,要理解孩子的反常举动。两人私下去请过几次,但都被周影舅舅指着鼻子骂了回来。
这个月,易姚独占整个房间。
时间久了,流言四起,街坊四邻看这对母女的眼神开始不对劲,性子软的倒还好,背地里嚼嚼舌根。偏生有些不明是非、多管闲事的,惯爱指指点点。
姚月想解释,又无从解释。
易姚心大,每天忙着赚点零花钱,没把心思放在这上。
某个晚上,易姚晃荡回家,楼下没人,往常这个点周宏生都会在饭桌上备课,姚月则坐在硌人的木头沙发上看电视,当然为了不打扰到她亲爱的丈夫,通常会选择静音观看。
而今晚,楼下黑灯瞎火,寂静无声。
她把书包随手一放,从书包隔层取出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数了数,五十八,收获颇丰。数完,把钱整整齐齐地叠放好,再次塞回书包。
老宅的楼梯又窄又陡,往上走了两步,主卧传来旖旎的声响。易姚就地顿住,尴尬地站了会儿,亲热的动静愈发明显。
她挠了挠眉,放缓脚步往上走,轻手轻脚合上房门。
这房子除了遮风挡雨,毫无可取之处,易姚怀疑姚月声音再大些保不齐隔壁都能听见。
半晌,躁动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夫妻两人的私语。
“宏生,找个时间再去接小影回来吧,这次你多准备准备,态度好点。”
“多少次了?都给她舅舅惯坏了,这气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动手打了她。我不去。”
“宏生。”
“我知道你委屈,怕邻居说闲话,但孩子大了,她自己想不明白,这事儿就过不去,就算请她回来,稍微一点小事还得发脾气。晾她几天吧,不然真以为我们欠她的。”
“......”
话到这儿停了停,易姚垂着肩,无意识地看向边上那张空荡的床。
“阿月,我们要个孩子吧。”
周宏生说这句话时,易姚整颗心陡然一提,微驼的后背倏然挺直。
“两个孩子还不够啊?”
“不一样,要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这样别人就无话可说了,也不会再非议你了。”
“可是......我怕小影。”
“不用什么事都顾及她的想法,就是太顾着她了才酿成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的臭脾气,你看姚姚多乖。”
“姚姚那边确实好说。”
两人后续还说了些话,易姚没怎么听进去,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是独属于她的,除了姚月,如果他们再要一个孩子,那么连母亲都要跟人共享。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姚月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顾虑周影的感受,而不是她的。
那她算什么?
易姚慢慢缩起脚,将脸埋在膝盖里。
炙热的江南小镇,密不透风的房间,这一刻,易姚感到快要闷死在这里。猛然间,胸口一阵反胃,莫名想吐,易姚踱步到窗口,一把推开锈迹斑斑的铁窗,随即,对上一双猝不及防的眼。
陈时序举烟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四目相对,画面诡异地静止。
易姚不愿被他看笑话,也不知怎么想的,当下强撑起一个笑容,硬邦邦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落在陈时序眼里竟成了一种被抓包后的挑衅。
他慢慢放下烟,目光不依不饶地定在易姚脸上。
易姚缓过神,后知后觉捕捉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警告,终于回过味儿来,原来这货背着蒋丽在偷偷摸摸抽烟。
像是抓住了泄愤口子,易姚干脆趴在窗口,托着腮,一声不响又贱嗖嗖地盯着陈时序看。
你不是要挑衅吗?那就挑衅给你看。
青烟笔直向上。
陈时序微微怔住,没想到对方如此明目张胆。但她也有把柄在他手里不是吗?于是他不慌不忙地移开眼,继续抽了起来。
等他抽完,面对弯弯笑眼,用那腻歪又刻意的腔调喊道:“时序哥哥,蒋姨在家吗?”
陈时序置若罔闻。
紧接着,易姚煞有介事地关好窗。
就在他以为小插曲已经翻篇时,那小人已经蹦到自家楼下。
大门被敲响,开门的是蒋丽。
易姚瞬间进入表演状态,蹙眉,抿唇,一脸抱歉。
“蒋姨,我没带钥匙,方便到你家坐坐吗?”
不等蒋丽开口,又补充道:“等我妈到家,马上回去。”
蒋丽是个热心肠,哪儿见得了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晃荡在大街上,立刻敞开大门说:“说什么客套话呢,蒋姨家你想来就来,邻里邻居的,还跟我见外。”
“蒋姨真好,怪不得我妈说这个巷子,就属您最好相处,还说好久没见这么处得来的姐妹了。”
蒋丽知道她在谄媚,指着她的唇笑笑说:“你这小嘴。”
“你先去看会儿电视,蒋姨给你切点水果。”
“不用客气,我一会儿就走。”
易姚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环顾一周不见陈时序,心想这人倒是沉得住气,都不下来看看。
陈时序下楼时,沙发上两人正看着电视热聊,易姚余光注意到他,没刻意打量,目光依旧停留在电视机上。
“小序。”蒋丽将人喊住,下巴朝易姚努努:“姚姚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陈时序极浅地扬起唇角,转向易姚,理所当然道:“我比她大,按理应该是她先向我打招呼。”
蒋丽笑他:“穷讲究,这么说来,姚姚还是客人呢。”
陈时序的话确实在理,若不开口,倒显得她没礼貌了,易姚干脆顺着他喊了句:“时序哥哥。”
陈时序:“嗯。”
易姚:“......”
陈时序绕过客厅到厨房倒了杯水,上楼前,易姚突然吸了吸鼻子,皱眉说:“什么味道?”
蒋丽不明所以,跟着嗅了嗅:“什么味道?”
眼睛若有似无地往陈时序身上一瞥,又问:“时序哥哥,你闻到了吗?好像是烟味。”
蒋丽:“啊?有吗?”
陈时序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应该是烟味,我身上的。”
易姚滞住。
“我刚才去网吧找阿凯了,里头乌烟瘴气全是烟味,估计染到了。”他淡定地看着易姚说:“你鼻子还挺灵的。”
易姚笑容凝固在唇角,到底是低估了他说谎的本事,刚要走就听楼道口传来声音。
“易姚,你上次不是跟我借书吗?上来吧。”
易姚:“???”
“怎么?”
陈时序眼底平静。
怎么?不敢来?
蒋丽闻言便在她后背轻轻推了把。
“去吧。”
易姚皮笑肉不笑:“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陈时序进门,房门半开半合,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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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站在门外,假装不经意往里面扫了眼。
“进来吧,吃不了你。”
“......”
易姚直起腰背,镇定进门。
早听闻隔壁家的小哥哥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成绩优异,获奖无数,原本她对学霸的房间没什么概念,无非就是多点补习资料,干净点,整洁点,只是没想到一整面墙,满满当当全是书。
但并非都是死板的补习资料。
多是些打发时间的漫画、小说,当然也不乏天文、地理类的杂书。不止于此,角落里堆了三个箱子,全是各类书籍。
易姚几乎忘了他是来找她对峙的,脱口而出:“蒋姨家以前是卖书的?”
这样想也无可厚非,谁没事往房间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书。
陈时序又一次钦佩她跳脱的思维。
“你想买?”
易姚嫌弃地摇头:“我不想,我看书犯困。”
陈时序没忍住,抿唇笑了笑。
怎么回事?气氛怎么融洽起来了?
我们不是在对峙吗?
出神间,陈时序走到窗口,把碾灭的烟头捡起,用纸巾裹住,扔进垃圾桶。
“周影呢?”
哦,原来是找我算账的,易姚如实说:“在她舅舅家。”
“还没回来?”
“嗯。”
易姚抱着手,立在墙边:“怎么了?打算替她出头?”
“嗯?”陈时序眉尾轻挑,关好窗,说:“你打她了?”
“当然没有,我打她干嘛?”
“那我为什么要替她出头?”
“......”
“谁知道你有没有听街坊邻居嚼舌根,认为是我把她赶走的。”
“那是你把她赶走的吗?”
“当时你不也在吗?你都看见了还问我?”
“哦,你也知道我分得清是非对错。”
“......”
陈时序走到桌边,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她坐,见她犹豫,没勉强,转到另一侧,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块包装好的黄油小饼干放桌上。
这是他示好的表现。易姚匪夷所思地瞟他一眼。
陈时序自顾落座,打开台灯,从书包里取出几张试卷,又取出笔,低下头开始做题。
“......”
易姚无措地挠挠脖子说:“既然没事我先走了。”
陈时序算完一道题,抬眸看她一眼,又低头书写:“刚才的事满意了吗?”
“什么事?”
“故意吓唬我。”
易姚手指些微蜷起,“又没吓到。”
手中的笔一顿,陈时序抬头,目视她的眼睛,说:“吓到了。”
易姚撇撇嘴:“撒谎。”
“信不信由你。”
“我看你挺淡定的。”
“那是没办法。”
好赖话都让你说了,易姚懒得争。
陈时序深呼吸站起来,走到易姚身边,低头说:“现在我们两清了。”
我吓唬你,你也吓唬了我。
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也有你的。
现在我们两清了。
或者说,彼此牵制,这下你满意了?
易姚对他突然的妥协感到警惕和不安,她仰起头,盯着他平静的脸:“我不明白。”
陈时序:“我不希望抽烟的事被我小姨知道。”
“这是我的底线。”
8. 春风
周影是周末回来的,领着大包小包,看模样是不回去了。无论周宏生背地里怎么数落她,但当面还是好声好气地服软。可惜周大小姐不吃这一套,从头到尾也没给这夫妻俩好脸色。
房门一锁,谁也没理。
没天理啊!你把房间锁了,我睡哪里?易姚敲了敲门,喊话说:“开开门,我要拿点东西。”
大小姐充耳不闻。
姚月把易姚拽到一旁,“你让小影静一静,一会儿她就开了。”
不说还好,一帮腔,易姚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你猜她为什么会回来?人家舅舅有自己小家,哪个舅妈那么大方天天给她端茶送水洗衣服。真当自己是大小姐?”
说完,也不管这一家子怎么想,一溜烟往外跑。
可是,雨巷于她人生地不熟,大晚上的,能去哪里呢?易姚耷拉着脑袋,寻思半天给方芳发了短信。
「方芳,我能住你那里吗?就一晚上。」
对面很快回了信息。
「可以啊,但是这里人很杂,一会儿我到外面去接你。」
「好!谢谢。」
去之前,易姚特意去了趟陈时序房间。
这回,两人不用互猜小九九,她开门见山地问:“时序哥,我可以借几本漫画书吗?很快就还你,保证好好保管。”
当时,陈时序在写作业,点头说行。
易姚走到书架前,随意抽了一本,一打开,跳入眼帘的是两具赤/裸/裸的身体,纠/缠/索/取,边上的字幕露/骨又惊人。
晃神之际,不知陈时序从何处冒了出来,将她手里的书一抽,眼眸深沉,波澜不惊。
“这个不行。”
易姚震惊地看向他:“你怎么看这种?”
陈时序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稍纵即逝,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说:“我是正常人,有正常生理需求。”
好苍白的解释,但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儿。
易姚突然觉得好笑,忍不住揶揄:“你话那么少,我以为你性冷淡呢。”
闻言,陈时序正过眼,黑沉沉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对上她的眸子。
“你不害臊吗?”
“你不也没害臊吗?”易姚不甘示弱地回应他:“我也是正常人。”
*
方芳早就候在花溪街的街头。这一片有监控,虽说鱼龙混杂,但来往者多是买卖关系,你情我愿,从没发生过特别严重的案子。顶多会因为嫖/资起纠纷,双方各不相让,可这种事绝不会闹到警局,毕竟谁也不愿为了这点小钱暴露自己。
所以时常能看到三两个着装暴露的女人,叉着腰气势汹汹地骂街。
地面被发廊漫出的绯红灯光晕染。两个小姑娘手挽手,低着头,一路穿过巷子,走进一家发廊。屋子里充斥着男男女女调情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仿佛在互相较劲。
方芳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粉白墙,水泥地,房间小得堪堪挤下一张单人床。
易姚悄悄打量着这个房间,心里泛酸,转念一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哪儿来的资格去可怜别人。
小姑娘脱鞋上床,床脚一只落灰的鸿运扇‘嘎吱嘎吱’转动着。
易姚从书包里抽出三本漫画,搁床上,说:“这是不是你想看的那几本热血漫?我帮你借来了。”
方芳抱着书宝贝似的摸了摸:“你上哪儿弄来的?这书书店都找不到。”
易姚:“邻居家里拿的。”
“姚姚,你可真好!”
方芳爱不释手,打开床头小台灯,借着光翻开第一页,书页的角落字迹很重,陈时序,三个字,舒展大气,苍劲有力。
“陈时序?”
易姚从她脸色琢磨出点耐人寻味的表情:“你认识?”
方芳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触碰三个字的凹痕。
“也不算认识,他来理过发。”
易姚啃了口苹果,问:“他理发的时候还告诉你他叫陈时序?”
方芳‘扑哧’一下笑出声:“当然不是。”
自然不是,是私下悄悄打听的。
那是出梅后一个响晴的日子,阳光充沛,陈时序背光进入发廊,店长问一句,他答一句。
“帅哥理发还是洗头?”
“理发。”
“剪个什么发型?”
“修短。”
“要多久?”
“很快,你先去洗头。”
他是方芳的第一个顾客。洗头本不算难事,她私下用假人和店员模拟过好几次,都没没问题。可当时不知为何,一看到他的脸,心里就一阵慌乱。情急之下,不小心将水溅进了他的眼睛。
方芳吓得手足无措连声道歉。陈时序神色却没什么波澜,问她要了张纸巾,随手一擦说:“我赶时间,麻烦快点。”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让人难以忘怀。
“你了解他吗?”
“嗯?”
易姚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八卦道:“他是不是很怕他小姨?”
回想起对峙那天,陈时序口吻坚定说那是他的底线。
“这......这我怎么知道。”
“好吧。”
夏夜闷热,小电扇的风不足以解暑,两个姑娘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姚姚,你有没有理想?”
“没有。”
她说得很肯定,方芳眨着眼,双手托着腮,好奇道:“没有?难道不是人人都有理想吗?长大想当什么,为了计划做些什么。结婚或者生子,买房或者攒钱,总该有目标吧,不然人生有什么意义。”
易姚双手枕在脑后,二郎腿晃呀晃。
“我想当明星。”
在少年少女的认知里,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想说出口就意味着要被人耻笑。
方芳不解:“真的?”
“真的。”
易姚毫不避讳:“当明星多好,干一天,赚我们小老百姓一年的钱,谁不羡慕?不怕你笑话,我去试过校外的平面模特,他们说我太矮了,脸不够高级,吃不了这碗饭。”
方芳震惊之余又有些羡慕:“你胆子好大,想做什么就去做。”
“这有什么?”易姚翻身,摸摸她的脸蛋:“脸皮厚点好办事。”
易姚迟迟没有入睡,仿佛就差那么一丝心神没有归位。飘渺的思绪顺着门缝悄悄漏走,在这间发廊漫无目的地神游。男人闷哼,女人低吟,电视机哗然,仔细听能听到屋外男女议价的声音。
终于,尿意也跟着涌了上来。
方芳房间没有厕所,这家发廊她来过几次,依稀记得厕所在楼道口。她把衣服裤子穿好,仔细查看,没有异样才轻轻地开门出去。
午夜两点,世界像煮沸后的水渐渐冷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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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隐约的响动,就如水面蒙着的水汽,昭示着这间发廊曾沸腾过。
走廊没人,易姚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她低着头,靠着墙,一路走进厕所。
折返路上,店内的沙发上突然多了个人,易姚没仔细看,刚迈出步子,就听到那头传来声音。
“说好的假一赔十呢?”
假一赔十?多新鲜,易姚惯爱看八卦纠纷,身子一顿,走不动道。
沙发上坐着个男人,长手长脚、样貌出众,看模样也就二十岁左右。他坐没坐相,双脚交叠,双臂张开随意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没有半点吊儿郎当的油腻,只是笑着。易姚琢磨不透这笑容的意味,是赔罪还是心虚,看不明白。
“兰姐,什么意思啊?”
“少他妈给我装蒜!”兰姐抱着手臂,臀部倚在理发台上,随即往男人身上扔了一盒避/孕/套:“疯了是不是?敢在这里卖假货,姐妹们生病了怎么办?”
“兰姐,你真会说笑。你也不看看你买的号子,都是小号,撑破一两个在所难免,病不了。”男人调整坐姿,双手撑着沙发,稍稍后仰,脸上依然挂笑:“再说了,你买的时候就知道这玩意儿是市场价一半,总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你!”兰姐气结,恨不得抄根棍子就上手:“那你说怎么办吧?假一赔十,是不是你说的?”
男人挠了挠头,思考片刻说:“行啊,改天我把剩下九箱给你拿来。”
兰姐差点被他气笑:“你这玩意儿我还敢用吗?周励,老娘告诉你,你今天要不赔钱,出不了这个门。”
叫周励的男人没脸没皮:“那姐姐们不得开心死,一会儿我陪她们解解闷。”
“你要点脸行不行?”
“行了行了。”周励懒得跟她继续周旋,只说:“东西你也用了,不能因为一两个坏了就找我麻烦。这样,我再白给你两箱。钱,我最近实在周转不开。我那仓库里倒是堆了一些货,囤着也是囤着,改天你上门看看,想要什么自己挑。”
听他这样说,兰姐也是没了脾气:“你这狗东西,竟给我整这死出,要不是老娘看着你长大,恨不得一个电话把你关牢里去。”
周励死猪不怕开水烫,笑眯眯调侃:“我进去了,你不心疼啊?”
兰姐扶额,真就无语地笑了。
“喂,看够了没?”
易姚愣神之际,周励突然扭过头,歪了歪脑袋调笑道:“来了个那么小的?成年了吗?”
说完,冲着兰姐摇摇头:“这可不行,太不厚道了。”
兰姐惊讶地看向易姚,旋即反应过来,狠狠地踹了周励一脚:“说什么呢你!人家正经姑娘,还在读书呢,你别瞎看,别瞎想。”
“嘶!”周励吃痛:“疯了吧你,老子再混也不会对学生妹下手。”
说完,瞧了易姚一眼,琢磨着这姑娘胆子真够大的,随后开门走人。
兰姐扭过头,毫不客气地质问易姚:“你怎么在这儿?大半夜的,这里是你一个小姑娘该来的地方吗?”
易姚愣了半晌,没回答,转而问起周励:“兰姐,刚刚那个男的叫什么?”
兰姐头疼,下意识以为易姚被周励这张脸蛋蛊惑,告诫道:“那人是不个好东西,别瞎惦记。”
“啊?”易姚说:“我刚才听他说他那边有一堆货,兰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能带我一起去吗?”
9. 春风
周励的仓库在城郊,距离雨巷一个小时车程。易姚拿着兰姐给的地址,再三打听终于找到一处近乎荒废的园区,园区里的岗亭破破烂烂、形同虚设,里面没有保安。
仓库在顶楼,没有电梯,易姚一口气上六层,累得气喘吁吁。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易姚走上前,通过门缝往里探。
两百平的仓库挤满了纸箱,其中几个没有封口,露出一角,毛巾、牙刷、纸巾等各式各样的日用品。仓库的角落里突兀地摆放着一张小床,床上有台笔记本,床边叠着两个纸箱,看模样是‘床头柜’。
坦白说,接下来的对话易姚根本无意去听,可里面两人压根没注意到她,以至于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当时周励正靠着墙,摆弄手机,边上是个花枝招展的高马尾,前凸后翘,明眸皓齿,身材和模样无可挑剔。
高马尾试图上前亲热,被周励一把拦住。
“别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叶哥的女人,我要知道吃熊心豹子胆都不敢碰你。”
女人闻言,轻哼道:“你还不敢碰?你不是早知道了吗?瞒谁呢?你情我愿的,什么意思?现在是把责任推我头上?说我红杏出墙,勾引的你?”
“我可没这样说。”周励耸耸肩:“现在我知道了,提了分手了,所以......”
他挤出一个又贱又无辜的笑:“嫂子,请您自重。”
高马尾哭笑不得:“提上裤子不认人呗。”
周励笑笑,不再言语,低头玩手机。
高马尾不甘心:“非得跟我一拍两散?非要跟我分?”
“别说得那么煽情。”周励说:“我们两个就是偷情的狗男女,别太美化自己了。”
女人提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半晌,冷冷一笑:“你挺有自知之明的。”
周励:“向来如此。”
女人气不打一出来,扭头就走,大概觉得直接走太便宜了他,猛地回头,往他裆部踹去,周励眼疾手快,侧身躲开。
“疯啦你!”
“对!我疯了!”女人气急:“你怎么不断子绝孙啊!”
周励知道自己不是东西,故而语气降下来:“行了,走吧。我这种烂人自有天收,说不定改明儿出门就被车撞死,别跟我费劲了,也不嫌脏了自己的手。”
高马尾气势汹汹地踹开门,往下走,走到一半,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易姚一眼。
“哼,狗男女。”
易姚:“???”
易姚坐在台阶上,琢磨着什么时候进去显得正式点,毕竟听墙根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管有意无意,听到的和被听到都很尴尬。
也不一定,这人知道‘尴尬’二字吗?
不知不觉间,周励已经走到门口,瞥见楼梯上的身影,没多意外,单手伸进口袋,不自觉摆弄起打火机。
“呆多久了?”
易姚回头,如实说:“挺久了。”
“都听到了?”
“嗯。”
“听到什么了?”
“什么都听到了。”
“......”实诚得让周励摸不着头脑:“我不是早说了吗?我对正儿八经的小姑娘没兴趣。”
易姚拍拍屁股站起来,语气和表情带着按捺不住的嫌弃:“你想什么呢?我是来拿货的。”
周励颇感意外,双手拢着火苗点了根烟:“你想拿什么?”
易姚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人看向他身后的纸箱:“你有什么?我想进去看看。”
周励侧身让开路:“看吧。”
易姚拿着纸和笔,在仓库里转了几圈,这里大多都是生活用品,品类繁多,单品的数量却不多,也就是说都是一次性生意,卖完了就没了,没有回购的可能。跟她现在卖的差不多,什么都占一点,什么都不精。
十几分钟过去,周励明显不耐烦:“看出花儿来了?还没看完。”
易姚在本子上记下品类,随口问:“你这东西有点杂,哪儿来的?”
周励想笑:“你多大的买卖啊?”
易姚抿唇不语。
周励懒得计较,解释说:“人家欠我钱,存心当老赖,没办法,只能拿货抵债。”
怪不得。
点完,易姚把本子塞进书包,犹豫了片刻,开口问:“你这一仓库的货,何时才卖得完?”
周励以为她存心奚落,吐了口烟说:“这你管不着吧。”
“要不这样,你这儿的货我先拿去卖,卖得出我就把本钱给你,如果卖不出去,我把货退给你。”
嚯,真是个人精,横竖亏不着她。
给周励无语笑了:“你想得挺美啊。”
易姚摸了把纸箱上的灰尘说:“你这货囤在这里有段时间了,仓库租金得交吧,卖不出去烂在这里,不如让我拿去试试。”
周励吸了口烟,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你都说了,这是别人欠你的钱。回来一点是一点呗,干嘛那么死脑筋。”
暑假转眼过去,开学季,易姚直接在女生宿舍兜售起毛巾、牙刷、脸盆。由于没有房租和成本压力,她给的价格要比学校超市低上几块到十几块不等,很快消息传遍高三整个年级,开学头两天,易姚班级被堵得水泄不通,班主任以为在哪个混小子聚众闹事,了解才发现新来的小姑娘居然在学校公然卖货。
超市效益受损,将此事反馈给学校,学校迫于压力找姚月谈了话,还在学校公开批评。
这批货在两天之内卖完,易姚接受学校批评,被点名时,连连点头表示忏悔,保证下不为例。
周励看这姑娘有点生意头脑,干脆把仓库钥匙给她保管,剩下的货以后任她处置。省得再为这点小事分神。
饭桌上,姚月的脸色不太好看,碍于周影和周宏生在场,没有发作。边上默不作声的周影今天一反常态提及学校的事。
“听说你们班有个转校生,一来就开始卖毛巾、牙刷,班里乱得跟菜市场似的,这事学校还公开点名了,你知道是谁吗?”
易姚动了动筷子,面不改色:“我呀,公开点名的时候你没听见我的名字吗?”
周影一噎,扯着唇角说:“那么理直气壮,看来也没反思。”
易姚:“为什么要反思?又不是什么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
眼看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来,周宏生用筷子敲了敲桌沿,告诫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姚月憋了一下午,既然提到了这件事,就趁这个机会好好教育一下易姚。
“姚姚,你是不是觉得你没错?”
易姚想不通,为什么姚月要当着这对父女的面数落自己,明知道周影跟她不合,偏要在这时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不愿认错,但依照姚月的脾气,不认错就等于是反抗,反抗就意味着将迎来无休止的指责。姚月有个毛病,惯爱翻旧账,快入土的陈年旧事都要被她翻出来念叨。
岂不是便宜了周影。
易姚没吭声。
姚月语重心长道:“姚姚,妈妈只是希望你能跟小影和时序一样,文文静静,规规矩矩就好了。”
文静?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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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
周影很规矩吗?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逼着你们反省这叫规矩?
陈时序规矩吗?狡黠得像只狐狸,故作姿态,私底下还不是抽烟看黄书?
易姚提了口气权衡再三,为了家庭和睦,周影就不提了,那就来说说陈时序。
“陈时序规矩吗?表演给你们看的,他住他小姨家,寄人篱下,当然每天都装得很乖。”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姚月感到心凉:“时序这孩子不容易,母亲从小就离世了,他乖是因为......”
姚月说到一半顿住。易姚顿时来了兴趣:“为什么?”
周宏生抿了口白酒,接过话,感慨道:“阿丽是个好小姨,但不是个好老婆。”
姚月皱眉,难得反驳他:“怎么能这么说呢?”
周宏生嗤笑道:“我有说错吗?当初阿丽都怀了孩子,就因为明州说了句,以后有孩子了,钱要紧着点花,看能不能停了时序的补习班。阿丽这个狠心的女人,都没跟明州商量,自作主张就把孩子打了。”
“这能是好老婆吗?”
这消息像晴天一道惊雷,轰地一声在易姚脑中炸开。饭桌上议论声断断续续,她没听进去,不断消化那句‘阿丽这个狠心的女人,自作主张就把孩子打了。’
某个瞬间,脑中浮现起陈时序那张平静的脸。
他说,这是我的底线。
吃完饭,易姚从床下的小仓库里挑选了一条丝巾,材质顺滑,质量过关,送人不寒酸。
出于什么目的,她也没搞懂,或许是单纯觉得蒋丽这人烈性,她臣服于这份果决和烈性。
“蒋姨,这条丝巾好衬你。”
“蒋姨,我帮你戴吧。”
“喜欢吗?”
整个客厅充斥着易姚又甜又乖的造作声音,蒋丽被她哄得心花怒放,从没见过如此招人喜欢的姑娘。
陈时序站在楼道上,目睹易姚小心又笨拙地给蒋丽系丝巾,没来由笑了下,很浅淡。
送完丝巾,易姚打算把上次借的漫画书还给陈时序,她熟门熟路地上楼,敲门,告知来意。
“时序哥,方便进来吗?我是来还书的。”
“进来吧。”
推开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屋内的窗户大开,陈时序驻足窗口,目光放远,不知在看点什么。
易姚把漫画书按照原先的位置塞进书架,看窗口的人纹丝不动地站着,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陈时序一声不吭。
没听见?按捺不住好奇,易姚走上前,走到窗边,与他并肩向外探。
静谧的河,月影倒悬,水乡的河上拱桥遍布。不远处一座桥上坐着一个女孩,娃娃领衬衫,过膝半身裙,眉眼温婉,气质恬静。偶尔抬起头,假装不经意往这头扫一眼。
比起她的羞怯,陈时序是什么表情?
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底瞧不出多少柔情,淡定得像看一座山,一条河,一个寻常又事不关己的物件。
女孩见到易姚,表情瞬间复杂,像意外吃到了半熟的柠檬,酸酸涩涩,窘迫无措。
易姚心头‘咯噔’一下,心想,天大的误会!
刚要解释点什么,当事人已经淡定地离开窗口,回到课桌前写起字来。
“你不怕她误会吗?”
“误会什么。”
“误会我跟你。”
“那又怎么样。”
“......”
易姚看着他的背影,隐隐琢磨出点味来:“陈时序,你刚刚是在利用我吗?”
10. 野火
店铺装修到了收尾工作,易姚每天跑市场,不是看桌椅,就是看厨具,除此之外,还要招聘服务员和店长,忙得脚不沾地。
收尾这天,易姚担心装修公司偷工减料,特意找来专业人士验收。检查卫生间水电时,水闸不知为何突然失灵关不上,水花四溅,整个卫生间都被淹,一行人也被从头浇到尾,活脱脱成了落汤鸡。
易姚离得最近,最是倒霉,浑身都被浇透。
若是大白天倒也罢了,酷暑天站在窗边晒会儿太阳,衣服就能干透。可惜此刻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思来想去,去蒋丽家借吹风机是最快捷的办法。可自从上次和陈时序闹了别扭,易姚怕再碰到他尴尬,便再也没去过西区。
晚风在空荡的店内穿梭,丝丝凉凉,易姚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算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她索性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去了蒋丽家。
易姚说明来意,蒋丽嗔怪她不早点过来,晚上气温低,万一感冒了就不值当了,说着便推着她进了浴室。
“去洗个澡,我去给你拿毛巾,把裙子换下来,蒋姨帮你吹干。”“不用麻烦,我擦一擦就行。”“那怎么行,必须洗!刚装修的房子,水管里的水你知道有多脏吗?全是锈水、废水,你自己闻闻,是不是有股味儿?”
易姚当真捏着头发闻了闻,便没再推脱,脱下连衣裙递给蒋丽,贴身衣物则打算洗完澡后自己吹干。
蒋丽接过衣服,热情地留人吃饭,易姚没跟她客气。
蒋丽上楼把裙子揉搓洗净,怕易姚有需要找不到人,就拿着吹风机在客厅里吹。
刚到楼下,大门被推开,她扭头看去发现是陈时序回来了。
“怎么又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合上门,把包放在一侧,松了松领带,笑得略显疲态:“你想几个人回来?”
蒋丽甩开皱巴巴的裙子,询问:“顾青呢?”
陈时序走到沙发前,不紧不慢地坐下,后背靠向椅背,一副不愿多说的神色。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原本就是逢场作戏,吃了几顿饭就没后续了。当然,他也表示过,如果顾青有需要,他随时愿意配合。当时,顾青只在微信里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就再没下文。
他望着蒋丽手上的衣服,揶揄道:“买这么漂亮的连衣裙,广场舞有新舞伴了?”
蒋丽被他逗笑,没好气地斜眼剜他:“这衣服我穿得下吗?这是易姚的衣服。”
视线重新回到那件墨绿色连衣裙上,陈时序的表情不自然地凝滞。
蒋丽指着卫生间的门说:“易姚在里面洗澡呢。”
“她家没浴室?”
极冷淡的一句话,传入蒋丽耳中,以为这人在开玩笑,顺着话解释道:“她刚刚在店里验收,水阀坏了,溅了一身水,没地方去,就找这儿来了。”
说完,突然想到什么,踱步过来把湿裙子和吹风机塞进陈时序手里。
“差点忘了冰箱没菜,我先去买点菜。你把她衣服吹吹干。快!不然一会儿她洗完了没衣服穿要冻感冒。”
蒋丽离开后,陈时序枯坐在沙发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条湿答答的连衣裙。
那晚的话犹在耳畔。
以我和你当时的关系,如果有了孩子,肯定会第一时间打掉,根本不会让他出生。
哗哗的水流仿佛顺着门缝,流淌进客厅,随着时间慢慢沉积,渐渐上涨,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胸腔、脖子,最后顺着口鼻,灌入肺腑,似乎要将他活生生淹死。
他安静地坐了片刻,最终将电吹风插上电,对着裙子吹了起来。
半晌,卫生间的水流声戛然而止,声音窸窸窣窣,响动一阵。
“蒋姨,我好了,衣服吹好了吗?如果没吹好,我自己来就行。”
“蒋姨?”
“蒋姨?”
易姚赤/裸着站了会儿,玻璃上的雾气逐渐消散,毛玻璃外有人影在靠近。她拉开浴室门,向外伸手。门外的影子忽然站定,她摸到衣服,拽住扯了进来。
“谢谢,蒋姨。”
连衣裙上带着余温。
“方便帮我把电吹风拿一下吗?我内衣还得吹。”
门外的人影未动。
“蒋姨?”
陈时序深呼吸,语气刻薄:“挺不方便的,这种私事,麻烦下次在自己家里解决。”
话音一落,世界仿佛静止,没有声响,隐约又能听到地漏的下水声。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我会注意的。”她说话时有明显的吞咽声,像在抉择:“放心,不会再来了。”
陈时序回到客厅拿起吹风机,敲敲浴室门,递上去,易姚道了声谢。
这种巧合她没设想过吗?易姚站在镜子前反问自己,那晚为了气他,她把话说绝,新仇旧账加一起,陈时序大概要恨死她了吧。他完全可以把她晾在这里,像阴雨天的衣服,晾到发霉发臭。
“啧。”
可难道他说话就不伤人吗?一开口就往她身上捅刀子,哪里最脆弱就捅哪里,非要把她的自尊一块块掰碎碾烂。
谁又比谁好呢?
晚饭时,为了不让蒋丽多想,两人默契地没有开口,眼神不经意触碰便立刻避开。毕竟是在家长眼皮子底下恋爱过的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是无声告诫。
越是刻意,越是此地无银。
蒋丽坐在两人中间,感到气氛微妙。
“你俩好长时间不见,怎么也不叙叙旧,我记得姚姚你小时候没少跟在时序屁股后头。”
陈时序:“你记错了。”
轻飘飘一句话,古怪的气氛更为明显。
“是吗?”
“嗯。”
“对啊。”易姚囫囵道:“我那会儿鬼精,成天往外跑,时序哥又是个闷葫芦,读书写字。我怎么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呢?”
“是吗?”蒋丽也觉得自己老糊涂了:“那看来真是我记错了。”
易姚抿唇不语。
蒋丽热情周到,不断给她夹菜,热络道:“你上次说你对象,我认识,谁啊?”
易姚下意识瞟了眼陈时序,见他垂眸吃饭,说:“周励,就雨巷里最混的那个。”
“谁?”蒋丽震惊道:“周励那小子?”
易姚尴尬地挠了挠眉毛:“他现在没那么混了。”
看得出来,蒋丽并不想在他身上多费口舌,只板着脸,扒拉了几口饭。易姚见她神色间满是失望,寻思着要不要说几句周励的好话,可思来想去,这混小子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值得称道的地方,索性闭嘴就此打住。
蒋丽沉默了很久,询问起陈时序:“小序,你今年二十八了,我去庙里算过你和顾青的生辰八字,算命先生说你们八字很合,今年年末和明年年初有两个好日子。我想你和顾青稳定的话,下个月找个时候,我们去她家坐坐,把时间定下下来。”
陈时序放下饭碗,只说:“不急。”
蒋丽恨铁不成钢地拔高了声音:“不急!不急!你看看人姚姚,孩子都那么大了,再看看你!”
陈时序淡淡一笑,没什么情绪:“她孩子大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闻言,易姚手指不自觉微微蜷起。
蒋丽:“你!”
眼见她哭丧着脸,又要搬出他死去的母亲,陈时序心一软,不再犟嘴,思考片刻后说:“我回去跟她商量一下。”
“这还差不多。”
离开前,易姚主动开口让陈时序捎她一程。陈时序看穿了她的用意,不置可否,只在出门前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蒋丽瞧着兄妹俩关系和好如初,心里很是欣慰。
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雨巷。一个站在马路牙子上打车,另一个走到车前,开门,上车,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中岛花园的地下车库出入口,设在小区围墙之外。陈时序驾车途经一家便利店,近来烟瘾渐重,家中烟卷早已抽完。就将车停在了便利店门口。他本无意停留,可一旦买了烟,手里有了存货,便忍不住想点上一支。
从前也不是没有瘾头大的时候,案件复杂,加班加点,亦或是其他费人心神的时候,也会想要抽烟,大多数时间都在可控范围内。他是个自制力极强的人,最近不知怎的,有点放任了。
陈时序当即在便利店门口点了一根。
“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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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时序循声望去,看见顾青从行道树的阴影中走出,从容地冲他微微一笑。
陈时序掐灭香烟,同样礼貌颔首:“好巧。”
“不巧。”顾青落落大方地举起手里的精美包装袋:“刚从国外回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点当地的艺术品。”
“谢谢。”陈时序接过,眉尾微扬:“特地过来给我送礼物?”
“当然不是。”
自上次聚餐结束,陈时序恢复到了以往的交流模式,既不主动开启话题,也不过分冷落,找他聊天,大多时候会回复,有时候三五分钟,有时候几个小时。他不会解释原因,洗澡,开会,开车,随意一个敷衍的借口都懒得给。
顾青是个聪明人,细枝末节足以证明他对她并不上心,所以她选择潇洒离开。起初几天没什么感觉,后来台里的介绍人询问起两人状况,她选择含糊其辞。再后来,她在年中得到了台里表彰,荣耀加身本应该是件开心的事,却提不起劲。
算起来,从小到大,任何事情都能靠她先天的条件或者后天的努力去获得,荣誉,金钱和旁人艳羡的目光。唯独在男女情爱上,不,应该是在陈时序身上,屡屡碰壁。
要说有多情深,是在言过其实,但想起来,总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在这个男人身上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她不甘心。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不了。”
顾青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发现他拒绝时,连假意为难的表情都没有,干脆又决绝。
“我屋子里没有招待人的茶水饮料,如果你想坐下来聊聊,附近有家茶室。”
顾青不想兜圈子跟他说些假惺惺的话。
“我连去你家坐坐的资格都没有吗?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有需要,可以帮我应付我父母。我还以为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去你家可以不必报备,所以......”
“我就直接过来了。”
陈时序:“我家没什么可看的。”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平时寡言少语的陈律师到底住着怎么样的房子。”
她举着手机晃了晃:“别忘了,我还在费心思跟蒋阿姨聊天呢?她很喜欢我,我想你也不希望伤了她的心。”
陈时序眉头不自觉地浅浅皱起,目光锁定在她脸上,沉默半晌,忽而笑了:“顾小姐,这样挺不招人喜欢的。”
“我知道。”顾青并不在乎,提醒他,“你那天喝我喝过的水,拿我当挡箭牌的时候,可没觉得我招人烦。”
“而且真不打算在易姚面前跟我演一往情深了吗?她家庭美满,夫妻恩爱,而你呢,孤身一人,难道真甘愿比前任过得寂寞?”
顾青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为了激怒他口不择言。但哪有人永远冷静,全是装的,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能装到何时。
车流穿行,时间分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并没有出现她设想的情形。陈时序看她的眼睛黑而沉,久了,竟弯起笑眼。
“我以为你跟我是一类人,没想到也这么冲动。”
顾青不自觉咬了咬唇。
陈时序毫无顾忌地点了根烟,笑问:“顾小姐,看上我了?”
顾青没应声。
之后两人再无话。顾青转身往回走,到底是不甘心,还是真的被他蛊惑了,不得而知,只是刚刚那句话确实把她的气焰压了下去。走到一半,心中某种情绪在作祟,顾青脚步一顿,折返回去。
走到他身边,站定。
“陈律师,真不考虑一下我吗?”
她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甘愿把自尊踩在脚下。
“就算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备胎呢?也不行吗?”
反正易姚已经结婚了,与其考虑别人,不如考虑我?
陈时序表情微滞,玩味一笑。
“你愿意等?”
顾青肯定:“嗯。”
陈时序:“也愿意逢场作戏?”
“是。”
“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呢?”陈时序眼皮半耷,像在俯视,“会纠缠吗?”
他说:“我不喜欢死缠烂打的女人。”
11. 野火
原计划,易姚打算在东区开个清雅的茶楼或者别致的融合菜餐厅,可惜这两类店在景区的受众度不高,考虑到餐饮行业人员流动性大,饭馆口碑过于依赖厨师,易姚最终决定开个火锅店。
红红火火生意兴隆嘛。
开业酬宾六八折,附近的邻居得知是易姚的店,都很给面子纷纷捧场。
周励想来帮忙,易姚却没有答应。周励在雨巷的风评本就极差,从前与人结下的梁子也多,她怕到时候忙没帮上,反倒添乱。
电话那头,周励颇有怨念:“易老板,做人要凭良心,我对你怎么样,你扪心自问。现在长本事开了店,就把我撇得远远的?你要清楚,你如今赚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半。”
“我分明是在帮你!你要是往雨巷街上一站,不出十分钟,准会被人砸一身鸡蛋和菜叶子。我是为了你好,才没让你出面,可你倒好,非但不领情,反而倒打一耙。”
“不是,易姚!你可真敢说啊,黑的都能被你说成白的。”对面哼笑:“但老子犯贱,就稀罕你这劲劲的性子。”
易姚嫌恶心,“少来!”
那头还笑:“嘿嘿!改天我再去。”
中午时分,店里人满为患,入口等号区同样座无虚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跟易姚攀谈。易姚自然不敢怠慢,又是递零食又是切水果,邻里邻居的,往后生意还得仰仗她们照应。
蒋丽今天穿了一身亮眼的酒红色连衣裙,喜气洋洋地走进店里,直接给易姚塞了个红包:“开业大吉。”
“蒋姨,你这是干嘛?”易姚把红包推回去,压低声音说,“大家都看着呢,就你一人给我红包,回头哪个嘴碎的在背地里说你闲话。”
蒋丽不以为意:“她们能说什么?敢说什么?”
“说你出风头,臭显摆呗。”
“那怎么啦?”蒋丽强硬地将红包塞进易姚手里,“快拿着吧,一会儿真给人瞧见了。”
易姚拗不过她,收了红包,撒娇道:“蒋姨真好,您收我做干女儿,以后我给你养老。”
蒋丽哭笑不得:“瞎说什么呢,轮得到你给我养老?”
易姚俏皮地冲她挑挑眉。
这边刚塞完红包,蒋丽便走到门口东张西望,似乎在等人。易姚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了一眼,好奇道:“您约了谁?”她坏笑着打趣,“不会是背着方叔找的广场舞老伴吧?”
蒋丽没好气地轻点了下她的脑袋,“你怎么跟小序一样,满脑子都是男女那点事。”
易姚扯了扯唇,又问:“到底等谁啊?”
“还能有谁,小序和顾青。”
“他们也来?”
“嗯。一开始小序怎么都不肯来,说今天排了个庭审,抽不开身。昨晚我又跟他提起这事,他说记错了,这才有了时间。”
易姚若有所思地拖着长音,沉吟道:“哦,原来这样啊。”
易姚回店里招呼了一轮客人,再回到门口时,陈时序已经领着顾青和蒋丽在等位区坐下了。
她去前台拿了一碟瓜子,一盘果切,走到蒋丽跟前。待三人都抬头看向她,她才笑着开口,语气轻松自然:
“时序哥,顾青姐,你们也来了?”她把果盘往顾青面前推了推,“太给面子了吧。”
陈时序没吭声,低头回复当事人的消息。顾青倒是热情,笑说:“原本你时序哥今天有个庭,谁知道法官临时取消了。恰好蒋阿姨非让我们过来,说图个吉利,就来看看。”
易姚面上笑着,心里却觉得有趣,扯谎连口径都不统一么?
陈时序,你可真有意思。
她顺势接话:“前几天听蒋姨催你们把婚事定下来。我还劝她呢,说现在的年轻人没那么着急结婚。不然跟我似的,年纪轻轻就有了孩子,一点自由都没有。我说得尊重你们的意思,别把侄媳妇吓跑了。”
话音刚落,陈时序终于抬起眼皮,淡淡扫她一眼,随即又垂下眼,意味不明地扯起唇角。
蒋丽不禁乜她一眼,“你给我少点添乱,还嫌我不够操心?”
角落那头突然热闹起来,易姚循声望去,只见兰姐带着几个姐妹坐在那儿,正冲她调笑。
“姚姚,你老公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张罗啊!叫周励那小子出来!”
在场的人齐刷刷转头看去。易姚冲蒋丽指了指兰姐的方向,示意自己得过去招呼,蒋丽摆摆手让她先行去忙。
角落里那几个人,无论穿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都与店里其他人格格不入。顾青好奇地低声问蒋丽:“那是谁啊?”
蒋丽脸色不太好看:“乌七八糟的人。”顿了顿,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姚姚就这点不好,跟谁都处得来。”她叹了口气,“要不然也不会嫁给周励那样的人。”
那头的说笑声越发高亢,毫无顾忌地传过来。
“你跟阿励什么时候结的婚?办酒了吗?也不通知我们一声?”
“姚姚,真没想到你俩最后能走到一起。”
“你自己当心着点,那小子卖相好,年轻时风流着呢,钱也得管紧点。”
“我想起来了,你第一次见周励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不简单啊,小姑娘!”
大约是职业使然,这几个人说起荤话来旁若无人,全无顾忌。
几个女人越说越来劲,其中一个索性扬声道:“你们也别劝她了,就周励这身材模样,灯一关,姚姚在被窝里还不知道多快活呢。”
易姚听得眉头直跳,轻咳两声,板着脸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几位姐姐,收着点啊,第一天开业,别把我客人吓跑了。”
“那你老实说,阿励是不是特别行?”
易姚没辙,敷衍地摆摆手:“行行行,行了吧。”
蒋丽远远看着,侧过脸摇了摇头,神情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余光扫过身侧,却发现陈时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干嘛去?”
陈时序举了举手机:“一个案子,情况有点复杂,我出去给当事人打个电话。”
“快去快回。”
“嗯。”
蒋丽上桌时已近下午一点半。火锅刚端上来,陈时序还在门口打电话。趁这空当,蒋丽旁敲侧击地向顾青打听两人有没有结婚的打算。顾青答得含糊,话里话外的意思,全看陈时序。蒋丽听明白了,症结在自家侄子身上。
红汤翻滚,热气蒸腾。隔壁桌的女人们吃得热火朝天,荤话混着脏话,嘻嘻哈哈,闹得人心烦。
蒋丽听着聒噪,也说不上是烦这声音,还是烦由这些人联想到的周励。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周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正杵在隔壁桌旁,和那几个女人说说笑笑。
“喜糖呢?一声不吭就把婚结了。”
周励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说话没个正形:“又不是跟你们结,还得一一通知啊?”
正说着,陈时序推门而入。女人们的声调陡然拔高:“说说呗,是你追的姚姚,还是姚姚追的你?”
“这还用说?”周励眉飞色舞,往隔壁桌瞟了一眼,“她死缠烂打追的我,没办法,那黏糊劲你们是不知道,跟条小蛇似的,恨不得盘我身上。”
顾青留意着陈时序的表情。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落座后自顾自将碗里的菜夹入口中,慢慢咀嚼。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不明所以地看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顾青抽了张纸巾,在他嘴角轻轻擦了擦:“沾到酱了。”
“谢谢。”他垂眸看向干净的碗底,没戳穿她。在蒋丽面前故作深情,本就是他的初衷。
这时,易姚从两人桌位前路过,气鼓鼓地瞪了周励一眼,懒得废话,径直走到门外。周励瞧见,立刻不值钱地跟上去。
身后那桌的女人还在嬉笑,声音飘过来:“到底是谁粘着谁啊?”
下午三点半,最后一拨客人离店。易姚让店长打发服务员先去休息,五点再开始晚市。
空荡荡的门店,易姚对着账单盘账,用笔在白纸上粗粗计算翻台率,还不错,比预期的要好。不过今天有折扣,人多也算情理之中。她起身去工具间,把新买的餐具拆了包装备好;又拐进厨房看了眼备菜,最后回到桌前,用手抹过桌面,检查是否擦干净了。
周励像个跟屁虫似的,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易姚走到洗手间门口,见他苍蝇一样在眼前晃来晃去,柳眉倒竖:“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周励抱着手臂,虚靠在对面墙上,无赖里带着点委屈:“那他怎么来了?”
“谁?”
“陈时序。”
见了鬼了,厕所里还能溢出酸味儿。
易姚头疼:“他是我邻居,来捧场很正常。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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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来不来跟你有关系吗?”
周励耸了耸肩:“反正我没那么大度,不会去前女友的店里捧场。”
易姚不禁冷哼:“您还不够大度?前女友们的婚礼没少去吧,份子钱加起来都够我开个店了。”
“那些能叫女朋友?”周励彻底耍赖皮:“你才是我的初恋。”
“少恶心我!”易姚双手叉腰,气势不弱,“刚才那些话,是不是故意说给陈时序听的?”
周励挠挠鼻子装傻充愣:“哪些话?老子忘了。”
“说我缠着你。”
“你不是知道吗?还问。”
易姚上前两步,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人家有正牌女友,你别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省得到时候大家都尴尬。”
“他都有女朋友了,管我说什么?”
“......”
话到这一步,易姚觉得是时候把话说开了。
“找个时间,我们去把离婚证领了。”
周励笑得有些勉强:“又要闹哪一出?跟我离婚?”
“我们本来就不是夫妻。”易姚语气里带着商量,“你今年三十了,我不想耽误你。找个好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非要耗在我身上。”
周励沉默地注视她。
“阿励,我认真的。”
易姚不常叫他阿励,但凡这样叫,必定是有求于他。
“你老大不小了,别老在外头混日子了。”
柔软的目光被讽刺一点点占据,周励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淡淡地追问:“怎么一见到陈时序就想着跟我离婚?你不是说他有正牌女友吗?以你易姚的性子,总不至于去给人当小三吧。”
“你说什么?”
“没听见吗?没听见就算了。”
他单手支着腰,脸色沉了下来:“我先走了,有事找我。”
说完转身要走,易姚喊住他:“站住!”
她两步上前,用力把人拽回来,气势汹汹地盯着他:“我跟你离婚,跟陈时序没关系。你就这点心眼,非觉得我要跟他勾搭在一起?我易姚什么性子你不知道?我跟他没可能了。”
她语气缓了缓,瞥向一旁:“我跟你离婚,单纯是因为我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我承认,当初跟你领证的时候是想过,反正你对我挺上心的,我们俩凑合着过日子得了。所以那晚我才鬼迷心窍给了你一点错觉......”
“可是......可是我做不到......”
做不到像爱人一般,付出全部,接纳所有。
“好了,你别说了。”周励眯着眼看她,“说点我爱听的。”
易姚平静地看着他:“找个时间去离婚。”
“做梦。”周励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就做梦吧。真当我是舔狗呢,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要领养粥粥,就跟我领证。现在孩子大了,有户口了,就想一脚踢开?”
他勾起唇角,笑意冷了下来:“我告诉你,易姚,我周励也是在道上混的。不是什么好人,没时间跟你讲道理。你想清楚了,你要不爱我,就等着恨死我。”
“阿励。”
“别叫我阿励!”
四点的太阳像定在空中,明晃晃地照着。目送周励的背影走远,易姚竟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耷着肩往回走,刚走几步,被人挡住了去路。
顾青站在面前,神色有些意外。
易姚勉强扯出一个笑:“都听到了?”
“不好意思,我包落在店里,刚才在厕所……”顾青解释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跟时序说的。”
易姚觉得这话有些好笑:“我坦坦荡荡,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说不说都是你的自由,跟陈时序也没有任何关系。”
顾青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你对我有敌意?”
易姚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是你对我有敌意。”
顾青一怔,随即笑了笑:“你高估了自己在我心里的位置。”
易姚挑了挑眉,懒得再辩:“或许吧。”
顾青看着她,忽然问:“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粥粥不是你的孩子?”
易姚抬起眼,语气淡淡的:“我在你心里不是无足轻重吗?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
12. 春风
姚月怀孕了,自以为瞒得密不透风,但易姚和周影都看在眼里,饭桌上时不时泛起的恶心,荤腥油腻一概不碰,动不动就头晕,没事便躺着。还有周宏生日渐容光焕发的脸,以及那些有意无意的试探。
“家里有个弟弟就好了。”
“以后你们嫁出去,这个家就得散,要是有个男人在,到底不一样。”
“男的和女的终究不同。男人就像房顶的梁,没了梁,屋子是要塌的。”
他们没明说,易姚就装傻充愣没多问,闷闷不乐了一阵子,就想通了。
不是你的,何必强求,母爱也不例外。
倒是意外周影这小姐脾气,居然就这么坦然接受了?
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十月,秋老虎来势汹汹,雨巷重回蒸笼般的日子,好不容易归置好的夏装又得倒腾出来。
方芳抱着几本书站在易姚家门口,视线偶尔掠过对门二楼的窗,窗前少年立于书架前,身姿板正,阳光照在他紧致白皙的手臂上,他正垂着眼,不知在读什么。
没一会儿,易姚走出门,拉着她的手腕对门:“走,挑书去。”
“啊?”方芳一怔,忙不迭拒绝:“不用了,你帮我拿就好了。”
“每次都是我帮你拿,还得挑半天。”易姚扯着她的胳膊,“走吧,想看什么自己挑嘛。”
“可是......”方芳迟疑道:“他不会介意吗?”
那个他,指陈时序。
“介意什么?”易姚说:“你别看时序哥这人寡言少语,冷冰冰的,其实特别好说话。问他要什么也不用多解释,拿了就拿了,记得还就行。”
易姚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陈时序的房间。
一进门,先冲陈时序颔首微笑:“时序哥,我又来借书了。”
陈学霸正写作业,被人打搅,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方芳,没多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不该先敲个门吗?”
易姚歉然一笑:“下次注意。”
陈时序缓缓摇头:“想要什么自己看吧。”
易姚姚脆生生应道:“好嘞。”
方芳悄悄窥一眼不远处那张脸,旋即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上。。
两个小姑娘在书架前有模有样地挑选起来。
“方芳,这个好看,武侠小说,讲一个侠客扫荡武林的。”
“啊......可我不爱看这个。”
“那你爱看什么?他这儿没什么言情小说的。”
方芳涨红着脸否认:“谁,谁说我要看言情小说?”
易姚一愣,悄悄低语:“啊?你换口味了?”
“......”
方芳走后,易姚无所事事,索性趴在陈时序的桌上捣乱,一会儿拉开他的抽屉拿块饼干,一会儿探头看他抄写的笔记。
什么乱七八糟的公式,一点也看不懂。
她把书规规矩矩地放好,踱到书架前,盘腿坐在地上,认认真真挑起来。
身后传来某人不咸不淡的声音:“以后别什么人都往我房间带。”
易姚咬着饼干,敷衍地点头:“好。”
陈时序:“......”
见对方没接话,她立刻端正态度,笑眯眯道:“知道了,以后注意。”
说完,小声嘀咕道:“小气。”
极轻的抱怨,还是被陈时序听见了。他搁下笔,走到她身侧,半蹲下来。
易姚看书看得入神,全然不觉周遭光线暗下。等她回过神,边上猝不及防多出一张清俊的面孔。
侧光漏进他琥珀色的眼瞳,像儿时玩的玻璃球,晶莹剔透,好看极了。那时她曾暗暗发誓,要收集世上所有好看的玻璃球。
易姚的目光不自觉凝滞在他脸上。
直到他开口:“谁小气?”
易姚抿了抿唇,惊慌失措地避开他的视线。
心跳不听使唤。
这是什么反应?又憋着什么大招准备跟他过招?陈时序抽出她手里的书,看了眼封面。
《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
没见过如此应景的书名,陈时序看着她,不自觉笑出声。那笑声明明是闷闷的,低低的。传到易姚耳中,怎么会那么好听?
什么情况?
“时序哥。”
“嗯?”
易姚壮起胆子,直视他的眼睛:“是不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你?”
“嗯?”陈时序不明白她的意思,眼神晦涩起来:“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不少。”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仍被那张脸吸引着。
“她们有我漂亮吗?”
陈时序表情微滞,喉结不经意滚动,嘴唇上下翕动,却什么也没说。
我在做什么?易姚被自己荒谬的问题震住。
心慌到不能自己,连忙局促地笑笑:“哎呀,随口问问的,我先走了。”
说完,倏地从地上爬起来,刚转身,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易姚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时序那只指节分明的手。视线上移,他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可那双好看的眼睛浸着日光,格外透亮。
“她们都没你好看。”
易姚像只受惊的松鼠仓皇逃离房间,一路开门,关门,躲进房间。
周影听见动静,皱眉奚落:“干什么?见鬼了。”
易姚站在门口,点点头:“嗯。”
周影无语。
那晚,易姚趴在方芳床上跟她说悄悄话。
“方芳,我好像知道言情小说里‘心里酥酥麻麻’是什么感觉了。”
方芳笑她:“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嗯。”易姚扭扭捏捏,“我感觉心跳好乱,像要蹦出来似的。以前觉得他不太招人喜欢,假假的,装装的,也不好相处,故作聪明,现在发现他人也挺好的。”
方芳咯咯直笑:“我还以为你不开窍呢。”
易姚翻过身,眸光熠熠。
“他说我比那些追他的女生好看。”
“谁啊?”
“你知道的。”易姚说:“陈时序。”
“啊?”方芳表情一僵:“你隔壁家的那个陈时序?”
“还能有谁。”
心脏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方芳顺着她的话“哦”了一声,鼻子酸酸的,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潮湿。
“那你......表白了吗?”
“怎么会?他是好学生,蒋姨待我很好,我不能教坏他。”
方芳扑哧一笑,明明自己还伤心着,被她这话逗笑。
你怎么就教坏他了?”
易姚寻思道:“蒋姨是他的底线,我不会打扰他做好学生的。”
某日,易姚回到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她独自看了会儿电视,正觉无聊,肚子也开始叫唤。这时手机响起,是姚月发来的短信。。
「我和你周叔叔去旅游了,小影去她舅舅家住几天。你一个人看好家,我跟你蒋姨交代过,晚饭可以去她那边吃。」
消息突然。
姚月和周宏生生活拮据。周宏生虽是小学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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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收入尚可,但患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常年吃药看诊,工资近半都耗在这上面。如今又添了孩子,日子便过得更加捉襟见肘。这样两个人,突然萌生外出旅游的念头,着实令易姚感到意外。
但她也没多想。
易姚向来脸皮厚,不等蒋丽来喊,便自个儿屁颠屁颠地往对门跑。
蒋丽正在厨房里忙活,抬头见她进门,心里倒是庆幸,这孩子性子大方,不用人三催四请。
“姚姚来了?你先上去跟小序玩会儿吧,待会儿做好饭叫你们。”
“嗯,好,谢谢蒋姨。”
易姚蹑手蹑脚上楼。先去厕所卫生间,她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模样,又将耳边的小碎发别到耳后。今日穿了条素雅的碎花裙,裙摆镶着浅浅的镂空花纹,是她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衣裳。
如此小心翼翼又瞻前顾后。
她有时候怀疑,陈时序是不是在她身上下蛊了。
心悸来得莫名其妙,又不可遏制。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她先敲了敲门:“时序哥,可以进来吗?”
声音矫揉造作,假得不像话。
“进来吧。”
推门进去,陈时序正坐在窗前看书,心无旁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日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易姚心头掠过一丝失落,旋即又松了口气。
也好,起码不尴尬。
她没有打扰他,自顾自从书架上抽了本搞笑漫画,乖乖在地板上坐下,翻看起来。
陈时序看完手头的资料,抬眼的瞬间,目光不自觉地黏在她身上。
她个头不高,偏瘦,坐在地上小小一团。素色的裙摆被霞光染上一层暖色,整个人柔软得像在发光,像是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
他安静地凝视片刻。
仿佛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易姚忽然转过头。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鼻梁秀巧,嘴唇泛着淡淡的粉。
四目相对。
在长久的静止中失了神。
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翻动书页,拂过陈时序的手背,又悄悄撞在易姚的脸颊上。
楼下传来蒋丽的喊声:“吃饭啦。”
有易姚在,这顿晚饭便吃得热闹。她一边往嘴里送菜,一边把自己那套生意经讲给蒋丽听,说到兴头上,还不忘撒娇讨好:“蒋姨,等我赚了钱,给您买珍珠项链。南洋金珠您见过吗?”
她单手比划了一下,眼睛亮亮的:“那么大一颗,到时候给您和我妈一人买一串。”
蒋丽听得眉开眼笑,转头对陈时序说:“听到没?人家小姑娘嘴多甜,你学着点。”
陈时序淡淡一笑,暗自琢磨。
她的嘴,到底有多甜?
正说着,头顶的灯突然爆闪两下,灭了。
屋里暗下来,窗外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人语声。
“停电了?”
蒋丽起身出门打听,原来是雨巷这几日做排污整改,施工队挖土时不慎挖到了电缆。已有人拨了市政电话,那头答复说会尽快抢修,不耽误居民晚间用电。
蒋丽正要回屋,手机响了。
是周宏生打来的。
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她听着,目光不自觉地透过窗,望向屋里那个正说笑的小姑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调整好神色,才推门进去,面上仍带着笑。
夜里停了电,蒋丽却有急事要出门一趟。她交代陈时序看好易姚,若是回来得晚,两个人就先睡。
陈时序表情一滞,“她睡哪儿?”
13. 春风
“停电了,又没空调,等会儿你把凉席放地上,两个人将就将就,就在地上对付一晚。”
要跟陈时序单独过夜吗?
易姚有点不知所措:“蒋姨,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回家住也没事。”
“那怎么行?黑灯瞎火,家里还没个照应的人,且不说有没有小偷强盗,就算是半夜爬起来上厕所,没有灯也不方便,要是摔了扭了怎么办?”
趁着天光尚存,易姚匆匆忙忙跑回家洗了个澡,洗完,换上棉质睡衣,抱着枕头敲响陈时序的房门。
门一开,两股沐浴露的香味各自弥散融为一体。
陈时序也刚洗完,发尾挂着没擦净的水珠,洇湿肩头一小块布料。
桌上燃着一根白色的蜡烛,火苗被窗缝挤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雪白墙上,影影绰绰。易姚问他要不要看书,陈时序摇头,说伤眼睛。他从角落的纸箱里翻出两盒桌游,是儿时常玩的大富翁。
“玩吗?”
“好呀。”
易姚趴在桌上,借着烛光看卡片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睛微微眯起:“这个不伤眼睛吗?”
陈时序把卡牌一张张摆好,头也没抬,语气寻常:“陪你就没关系。”
他说这话时没有特别的表情和举动,只是在专注地整理游戏道具。
可这话分明有点暧昧,不是吗?
易姚没接话,低下头假装认真研究规则,烛火把她的耳廓染成淡淡的粉色。
玩了一个多小时,易姚打了个哈欠说,神情恹恹:“不玩了,眼睛疼。”
陈时序说好,把散落的卡牌收拢,随手放进盒子里。
他去墙角抱起凉席,抖开,平整地铺在地上。凉席带着竹片的清苦气味,散在闷热夜里。
易姚抱着枕头,挪到凉席边上,端端正正地躺下来,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像一只把自己卷好的蚕。
陈时序走到书桌旁,目光扫过房间,瞧见凉席上躺得笔直的人,嘴角动了动,忍住没笑。他回头检查门窗,确认没什么疏漏,便俯身吹灭蜡烛。
越是安静,心跳越是分明。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易姚看着书桌旁那抹剪影正慢慢靠近。
脚步声很轻,很缓。
他在她身边停下,顿了顿,躺下来,凉席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窗外,虫鸣间歇,长一声短一声。
远处,有人在私语,时轻时重。
“时序哥。”
“嗯?”
“你成年了吗?”
问得突然,陈时序偏过头,暗中辨不出表情,声线却平稳,:“再过几个月。怎么了?”
“没什么。”易姚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成年了想做什么疯狂的事情吗?”
“嗯?为什么这样问?”
“随口问的。”她顿了顿,“感觉成年了就是大人了,可以随心所欲,不受束缚。”
暗中,有他很微弱的笑声。
“我打算把姓改了。”
“嗯?”
易姚翻了个身,抱着枕头侧躺,“为什么?”
陈时序平躺着没动,声音很淡:“没为什么,单纯不喜欢。”
“打算改什么?”
“蒋。”
“跟蒋姨姓。”
他缓缓摇头:“是跟我妈姓。”
“哦。”易姚拖着长调,像在咀嚼这个名字。
“蒋时序,蒋时序,姓蒋也好听。”
陈时序侧过身,支起脑袋,漫不经心地看着暗夜里那双隐约发亮的眼睛。
“你觉得陈时序好听?”
这是重点吗?易姚噎住。
她没回答,他也没追问。虫鸣忽长,填满沉默。好半晌,陈时序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你呢?打算做些什么成人的,又疯狂的事。”
“......”
我是这么问的吗?
易姚感到心跳都快蹦到嗓子眼,好奇他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
黑暗中,她瞪着他。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还是忍不住瞪了一眼。
陈时序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还未缓过神,那抹剪影突然倾身靠近。
易姚本能往后瑟缩,却在某个近在咫尺的距离间顿住。
狭窄的缝隙里,空气变得稀薄。
她感到自己的鼻息喷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带着沐浴露的残香。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轻如蝴蝶振翅。
易姚浑不自在,不敢呼吸,她尝试着调整姿势,抬头后仰拉开距离。可就在抬头的一瞬,鼻尖不经意划过坚硬的喉结,温润的唇意外地触碰到小山一般的兀起。
柔软碰上微凉的皮肤。
下一秒,她感受到他吞咽时喉结的滚动。
要命。
陈时序动作僵滞片刻,从床头书架上抽出一本漫画。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易姚看清是那本露骨的成人漫画,封面上的线条大胆而直白。
他支起身体,沉沉地看着身下的人。
“你偷看过?”
易姚心有余悸,当即否认:“没有。”
“这本书不是放在这层的。”
脸颊迅速火烫起来:“好奇不行吗?”
易姚难以从他背光的脸上琢磨出情绪,但他声音清浅,四平八稳,没有紧张亦无亢奋。可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黑沉而有压迫感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在审视她,试图将她看穿。
“想试试吗?”
“什么?”
“接吻。”
窗外虫鸣忽然停了,所有声音随之远去。
思绪近乎停滞,这算什么?询问或是邀请,他为什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征询这个私密又大胆的问题。易姚的心脏不可遏制地乱跳,砰砰砰,毫无章法。
“陈时序!”
楼下一声尖锐的呼喊,将两人从混沌世界中抽离出来。
陈时序轻轻地揉了揉易姚的头发说:“等等,我去看看。”
“好。”
他从地上爬起,走到窗前,开窗下探,楼下是他的同学兼发小许东岳。
“有事?”
照旧是寻常的,浅淡的口吻,没有被打扰的恼怒,也没有突然造访的意外。
许东岳骑着自行车,单脚支在地上,着急道:“阿凯那家伙又找不到了,他爸妈着急呢,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怎么没接?”
陈时序回头看桌上的手机。
“静音了,没注意。”
“你睡了?那么早?”
“嗯,停电,没事干。”
“你知不知道阿凯去哪儿了?他平时都听你的。”
陈时序思索片刻说:“不知道,你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关上窗,陈时序走到易姚身边,半蹲下来,缘由她都听见了,不需要解释,只说:“我出去一趟,你一个人怕不怕?”
易姚已经屈膝坐起:“这有什么好怕的,你去吧。”
“嗯。”陈时序没忍住,又掐了把她的脸说:“等我回来。”
说完,摸黑从衣柜里抽出一套衣服,放在书桌上,没有刻意避嫌,当着易姚的面,背过身换上。
“我走了。”
刚走到门后,身后忽然有个声音。
“陈时序。”
“嗯?”
陈时序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易姚迅速走上前,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
“我不想等。”
她的声音闷在他颈侧,带着点急促的呼吸。
“现在就想试。”
陈时序没说话。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自己腰上,轻轻一带,两个人便贴得更近。
吻落下来的时候,易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生涩的,试探的,却在触碰的刹那变得滚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凭本能仰着头,嘴唇贴着嘴唇,呼吸渐渐乱了。周遭的气息都被他占据,每一口都是独属于他的干净气息。她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张着嘴,只能从他那里获取氧气。
腿软得厉害,软得快要站不住。
她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只觉得腰间那只手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托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分钟,或是两分钟。
陈时序松开她,呼吸都还乱着,他却先抬起手,用指腹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等我回来。”
易姚点头:“嗯。”
那晚,先等来的不是陈时序,而是蒋丽。得知陈时序不在家,蒋丽嗔怪了几句,便拉着易姚同自己睡。
易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明明说过不打扰他做好学生的,此刻却躺在他家的床上。她有些惭愧地望了望身旁的蒋丽,黑暗中寻思了半晌,给今晚的举动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先主动的,是他在带坏我。
之后几天,两人偷偷摸摸的举动愈加频繁,甚至在蒋丽眼皮子底下干坏事。比如,蒋丽喊他们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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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吃饭,陈时序便趁着洗手间门合上的那短短一分钟,将易姚揽进怀里吻她。紧张,却也刺激。吻完,洗手间门一开,两人心照不宣地扮演起乖孩子,一个卖力活跃气氛,一个安静地充当旁观者。
又或是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时序会不动声色地扣住易姚的手,易姚紧张想甩开,却被他牢牢握紧,可他总能在蒋丽转过头来的瞬间,若无其事地松开。
当然,陈学霸并未因此耽误学业。他没有沉溺其中,总能迅速抽身。看书看累了,便走到易姚跟前,托住她的后脑与她接吻。吻完,又没事人似的回到书桌前继续伏案,留易姚一个人怔在原地发呆。
某天,易姚粘人地坐在他腿上,勾着他的脖子质问:“我是你的香烟吗?”
陈时序挑眉:“嗯?”
“累了,困了,就来一根。”
陈时序失笑。
*
易姚是在姚月出门旅行的第五天开始起疑的。
这几日,她给姚月打电话,对方始终未接。事后回几条短信,不是说没听见,便是累了、睡了。目的地是临市,没什么可逛的地方,易姚问她何时回家,她含糊其辞,没给个准信。
某一日,易姚愈想愈觉得蹊跷,又拨了通电话过去。这回姚月接了,声音虚弱得很。易姚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姚月搪塞说是爬山累的。易姚觉得好笑,反问她,怀着孕还能爬山?灵机一动,索性说,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在哪个医院?
本是试探,没想到姚月沉默片刻,竟真把医院地址报了出来。
易姚匆匆赶到医院,在门口迎面撞上周宏生,他正提着饭盒出来,见着她,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姚姚来了。”
易姚没理他。电梯口人满为患,她一口气跑上九楼,在护士台问清病房号,径直冲了进去。
姚月躺在床上,面色灰败,整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手上挂着盐水,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易姚心头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紧接着,一股怒火从胸口猛地蹿起,来势汹汹,仿佛再不压住,就要将她整个人烧成灰烬。
“怎么回事?”
姚月一愣,神情为难。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倒像是姚月才是那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弟弟没了。”
“摔了一跤为什么不告诉我?用得着联合全家,还有蒋姨他们一起瞒着我?”
“姚姚……”
姚月掀开被子想下床,周宏生正好赶进来,连忙上前拦住她。他转头看向易姚,语气里带着责备:“你妈伤成这样,别气着她。”
易姚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冷一笑:“周叔叔,您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您也知道她伤得重?要是人没了,是不是连烧了也得瞒着我?”
“姚姚!”姚月急声喝止。
“怎么摔的?”易姚的目光扫过对面两人,“要是自己摔的,用不着瞒我。是不是有人故意推的?”
周宏生脸上掠过一丝心虚,旋即又涨红了脸,怒道:“好好说话!什么叫故意推的?好端端的,谁要故意推你妈?”
“全世界就一个人看我妈不爽,是谁,不用我说吧!”
“你......”周宏生憋着口气,强压着火,可终究理亏,解释说:“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
易姚眼眶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去五金店买把最锋利的刀,把这虚伪的一家全做了。又后悔当初被猪油蒙了眼,竟然说出,周叔叔是好人这种鬼话。
“周叔叔,您是老师,还以为您教育人的本事有多厉害。您生养的孩子在杀人,你非但没有报警,反而一味包庇,算什么狗屁老师!”
“易姚!别说了!”姚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周宏生气急败坏,一时脑热,抄起床边的桌板就要砸过去。姚月见状,慌忙起身去拦:“宏生!你疯了!”
“我疯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张口就说小影杀人!”周宏生大口喘气,脸色铁青,“这孩子太没规矩了,吃我的用我的,没感激之心就算了,还要污蔑我家小影。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话真把易姚气笑了。
“我是白眼狼?你隐瞒病史骗婚算不算诈骗犯!我妈本来就能自力更生,要不是你说有工作不方便照顾这个家,照顾你这个病秧子,我妈会不赚钱?而且我就吃了你一口饭,你给过我零花钱吗?假惺惺地自诩人民教师,以德服人,德呢?被我这个白眼狼吃了?”
“你!”
14. 春风
傍晚,陈时序站在窗前,朝对门望了一会儿。
电话无人接听,短信也没有回应。
蒋丽做完菜,招呼陈时序去端。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不紧不慢地走进厨房,若无其事地问了句:“今天就我们两个?”
蒋丽把锅具冲洗干净,拿着抹布擦拭着灶台。
“嗯,就我们俩,姚姚不来。”
“姚阿姨出院了?”
“没呢。”
她停下动作,长长地吸了口气,泄气时,将抹布往水池里一甩,长叹一声,“姚姚知道了,跑到医院去闹了一场。你姚阿姨说她性子烈,差点和你宏生叔打起来。这会儿也不知道人跑哪儿去了。”
陈时序没作声,将手里的菜端上桌后,径直上了楼。没过多久,换了一身衣服,匆匆出了门。
“你去哪儿啊?”
“你先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易姚会在哪里,这姑娘胆子大,性子野,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出没于任何场所都不让人意外。陈时序骑着单车,沿着雨巷西区一路寻找,绕了一圈仍不见人影。
寻找无果,车头一转,进了花溪街。
夜幕初临,幽蓝天空逐渐深沉。路灯下,街巷口,店门外,揽客的女人一到点就如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往外冒。
顶着一路肆无忌惮地打量,陈时序把车停在一家名叫‘柔情似水’的发廊门口。
门边的女人正抽着烟,见他停下,递过一个妩媚的眼风,略感意外。这等相貌的人,竟也来这种地方。
她带着志在必得的神情迎上前。
“小帅哥,来玩啊?”
陈时序极浅地拧眉:“易姚在这里吗?”
“姚姚?”女人吐了口烟,重新打量他,“你找她啊?她不在。”
“跟她一起的女孩呢?”
“方芳?”
“嗯。”
女人朝天翻了个白眼,扭头朝里喊了一嗓子:“方芳,有人找。”
方芳正蜷在里屋的小床上看书,听见外头喊,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会来找她?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一抬眼,看见陈时序站在霓虹灯下,白衣染上一层暧昧的粉光。她心口不由得一跳,交汇的目光旋即错开。
方芳走上前,压低声音问:“你找我?”
陈时序语气平淡:“知道易姚在哪儿吗?”
“啊?”方芳一愣,面露担忧,“她怎么了?”
“没什么,闹了点小脾气。”
陈时序在原地略作思忖。方芳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一时有些无措,只好局促地等在边上,等他先开口。
“你现在给她打个电话。”
“现在打?”
“嗯。”
方芳低头摆弄手机,边角已经磨得褪了漆。她拨通后,留意到陈时序伸过来的手,立即会意,把手机递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透过电流清晰可闻。陈时序皱了皱眉。
“方芳?”
“……是我。”
电话被猝然挂断。
好啊,躲着他呢!
陈时序将手机归还给方芳,方芳抿唇,目光上探,迟疑道:“一会儿她要是回电话,我需不需要.....”
“不需要。”
说完,跨上单车离开。
回到家,蒋丽询问他去哪儿了,他只说回了趟学校,简单地吃了几口,上楼作业。
晚上九点半,隔壁房间的叹息声穿透墙壁传到这头。陈时序放下笔,再次拿起手机,手里屏幕空空如也。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姑娘心狠,毫无预兆,说翻脸就翻脸,说消失就消失,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也或许,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她玩心那么重,拿他玩也不无可能。
夜里十一点,四下死寂,陈时序合眼躺在床上,迟迟没有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街巷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低缓、清浅,渐行渐近。
易姚去找周励了,最初的冲动真的是找人去弄周宏生和周影。可等情绪渐渐冷却,理智回笼,她又觉得自己像个不折不扣的傻瓜。难道要在牢里过一辈子?就为了这对父女?太不值了。
更何况,她要是进去了,姚月怎么办?非得难过死。
也不尽然,或许没那么难过呢?又或许,更难过周宏生被打,难过她拆散了这个家。
易姚胡思乱想一番,到底什么也没做。
周励倒还算良心,边上坐着个美人儿,手里端着啤酒,不忘给易姚点一杯橙汁。
易姚恹恹地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桩事。
“励哥,你手里还有别的货吗?”
周励唱歌唱到兴头上,抬手拂开美人儿不安分的手,话筒把他的声音放得震天响。
“规矩点,小姑娘看着呢,像什么话?”
美女乜他一眼,兴致缺缺,转而投入别人怀抱。这种场合,易姚浑身不自在,索性直接夺过他手里的话筒:“周励!你手里还有没有货?”
歌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周励不耐烦地皱眉:“嚷什么?跟着你励哥,还能饿着你不成?”
易姚气结,狠狠白了他一眼,摔门走了。
有人笑出声来,揶揄道:“励哥,谁啊?没大没小的,挺虎啊。”
周励没接茬,只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回到家,易姚开锁进门,月光依稀,余光瞥见隔壁二楼的人影,她没有转头。
这间屋子充斥着周宏生父女两人的生活气息,易姚看着恶心,可恶心又能如何?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能去哪里?嘴上驳斥着白眼狼的指控,夜里还是乖乖回到这间房子,坐实这个骂名。
易姚躺在床上,月光在她身上盖了一层轻盈银被,她侧身看了眼手机,点开姚月的短信。
姚姚你在哪儿?
回家了吗?
别生气了,小影也不是故意的。
妈妈很快就出院了,想吃什么?
眼泪不争气地滑落,滴在凉席上,易姚抽泣几声,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妈,疼不疼?
打完,犹豫几秒,逐一删除。
她不明白,姚月为什么咽得下这口气。从前母女两人过得拮据,但起码自在,不用看人脸色。房子虽然老旧,好歹也是城里的楼房,敞亮开阔,周围那么多朋友,天气也好,四季分明,不像这破地方,没有春秋,只剩冬夏。
几条未读短信,其中一条是陈时序下午五点多发来的。
「来吃饭吗?」
另外几条是方芳的,自那通电话后,她每隔半个小时发来一条,都是询问她在哪儿,是否到家,最近一条则问她是不是跟陈时序吵架了。
她只回复了方芳的。
「别担心,我到家了。」
转而点开了周励的号码,没拨号,而是发了一则短信。
「励哥,有货了喊我,如果有别的路子,我也能干。」
国庆结束,气温骤降。
拂晓时分,雨巷的河面上薄雾弥散,西区渐次苏醒,晨练的老人聚在一起舞剑、打太极。中年夫妇为谁送孩子上学争执不休。附近传来零星的抱怨声。
而东区,喧嚣刚刚落幕,死寂一片。
易姚背着书包开门,恰巧对门也开了,两人目光不期而遇。陈时序刚走上前,还未靠近,易姚便侧身避开,径自离去。
“小序,牛奶别忘了。”
身后传来蒋丽的叮嘱。
陈时序站在原地,淡淡地应了一声。
三中是重点中学,高中所有知识点集中在前两年学完,课程进度远比其他中学紧张。易姚不是读书的料,在原学校成绩也只是勉强过得去,尚不至于跌至中下游。自从来到这所学校后,逐渐跟不上节奏,内容多,课程快不说,学习气氛相当压抑,一个月下来,知识没进去多少,搞钱的念头越来越盛。
当初,周宏生托关系送礼将易姚弄进三中时,姚月感激涕零,对这个男人又多了一层能力上的崇拜。男人都爱被仰慕,周宏生也不例外,明里暗里没少提及自己为此付出的心血,无非是想让这对母女记着他的好。
姚月不仅记住了,还时刻提醒易姚:“要不是你周叔叔,以你的成绩怎么进得了三中。”
易姚晃着脑袋,一脸不屑:“你要是不嫁给他,我原本就不用转学,也不用和发小分隔两地。你怎么不说为了你们的爱情,牺牲了我的友情呢?”
如今想来,倒不如当初留在那所三流学校呢,至少好朋友在身边,成绩也不必受人诟病。
好在易姚的性子吃得开,没多久就跟班里同学混成一片。
浑浑噩噩一上午,同桌拉她去吃午饭,易姚没胃口,又不想扫兴,就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饭点,同学们像饿狼扑食,一窝蜂地奔向食堂,谁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
易姚一行人落在后头,几个女生边走边聊,话匣子打开,没完没了。
“听说了吗?学委和体委好上了,在小卖部后面的围墙边偷偷摸摸亲嘴呢。”
“真的假的,这两人来电吗?八竿子打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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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千真万确,瞎说罚我明天测验不及格。”
“就你那分数,及格本来就是天方夜谭。”
几个人嘻嘻哈哈,话题岔开,你推我攘地说起悄悄话,最后落到易姚身上。
“易姚,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易姚不假思索,嗤笑一声,“没有啊,有合适的介绍给我呗,我喜欢高大帅气、生猛一点的。”
几个女生笑她口无遮拦,胆量不小,好一番打趣。
不远处,许东岳推了陈时序一把,“怎么啦?心神不定的。”
陈时序沉着脸:“没什么。”
女生们还在说笑,易姚忽然原地站定,目光死死锁向远处,几人见她不动,退回来询问怎么了。
“妈的。”
话音未落,她直接冲进人群,奋力奔跑,周围人自动避让,一时间,过道上的人像被大鱼追捕的小鱼,人群聚散,疏密变化。
她一把拽住周影的马尾,猛地向后一扯。周影猝不及防,被撂倒在地。易姚顺势跨坐在她腰上,右手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周影脸上。
周影没有反抗,眼神空洞地望着身上的人。半晌,她竟扯出一个笑:“够不够?”
易姚愣住,这才看清她几乎肿胀发紫的脸。
谁打的?
周宏生打得?
“不够?再打,打到你满意。”周影的声音平静得瘆人,“怎么不说话了?打啊!”
她顿了顿,又冷冷道:“不打了?不打了就起来,我还等着吃饭呢。”
易姚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周围人声鼎沸,女生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扰得她心烦意乱。
“你想杀死我妈?”
话音刚落,两道眼泪从周影眼角滚落。她说:“我恨她,我恨死你们母女了。可我周影没那么卑鄙。”
说着说着,她双手摊开,仰躺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委屈得不能自已。笑声终究化作无数泪水和懊悔。她泣不成声,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易姚。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易姚脑袋懵懵的,仿佛背后挨了一闷棍,瞬间丧失思考的能力。只隐约记得有人把她从周影身上拽开。等她回过神,才发现是陈时序。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镇定表情,与其说镇定,不如说没什么表情。他把周影从地上拉起来,低声问她的情况。周影只是哭,哭了很久,然后跑开了。
“你跟我来。”
陈时序握住她的手腕,大步往回走。
身后的女生喊她:“易姚?”
易姚置若罔闻,行尸走肉般跟着陈时序往前。等理智一点一点归位,她试图甩开他的手,却甩不掉。
“放开我。”
“陈时序!”
陈时序像只生硬的机器,力气极大,不予回应,拽着她穿过走廊,拐进楼道。
进入楼道,他手上的力道稍稍松懈,易姚趁机甩开,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少管我。”
陈时序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抬手拂去楼梯上的灰尘,语气毫无波澜。
“坐下来,慢慢说。”
易姚瞥了一眼楼梯,又偏头看向窗外,小脸绷紧:“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陈时序轻轻地叹了一声,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毫无顾忌地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又踩灭踢到一旁。
“我给你电话,短信为什么不回?”
“我跟你有关系吗?凭什么要回?”
陈时序走到她面前,低下头,试图捕捉她垂着的视线。
好,不提这些。
他平静地开口:“你太冲动了,当众打架会被记过处分,加上你有前科,很可能会被劝退。”
易姚冷嗤,仰头直视他黑沉眼眸。
“你不了解我吗?我本来就很冲动,不然怎么会跟你接吻。”
这话像颗惊雷,轰然在陈时序脑中炸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发涩:“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易姚逼近一步,他却纹丝不动,“那我倒想问你,你什么意思?早就知道我妈在医院,出了那么大的事,所有人都瞒着我,为什么连你也瞒着我?瞒着我就算了,转头又跟我接吻、拥抱,玩什么地下情。”
“陈时序,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爽很刺激?一边拿捏我,一边在背地里看我笑话?”
陈时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拳头不自觉攥紧。
“你比他们更卑劣。”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