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1. 第 1 章
“阿兄……”
耳边响起了微弱的啜泣,时而很近时而很远,听不太清,女子柔软的唇甜蜜滚烫,搅得他心头荡漾,淡淡的梨花香伴着烈酒灼烧,将他吞噬,柳朝来不及多想便陷入了云端。
他头脑昏涨,意识模糊,不知被什么东西蛊惑,全凭本能,纠缠更甚,直到身下娇躯挣扎,浓郁的血腥味在唇舌间散开,柳朝才稍稍回神,迟钝地停下动作看去,一女子正被他逼迫般禁锢在身下,皎皎月色里她白皙软嫩的脸上闪着淡淡的泪痕,四目相对,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底。
月光淡白,阿梨咬着红肿的唇眼眸湿润,慌乱害怕地看着他。
他的义妹梨华,此时此刻正衣衫不整的躺在他面前,狼狈至极,一瞬间柳朝猛然醒悟。
嘎吱——
突兀沉闷的推门声伴随着阵阵绵长的雨声,把柳朝从梦中惊醒,失手打翻了桌案上的笔架。
小厮松童进门便见到此景象,连忙跑进来收拾,说道:“郎君,你怎么在这睡着了,这公廨不比家中,春寒料峭的小心风邪入体。”
松童窸窸窣窣摆弄着物件,柳朝扶着额,脸色微沉,抬眸扫向长廊外的光景,神情恍惚,显然还没从刚刚的梦里缓过神来。
正是二月里,
春雨缠绵,濛濛雾霭。
廊外烟雨如丝,潮湿阴冷,雨水顺着芭蕉树叶片滴滴答答淌下。松童在一旁候了许久,见柳朝迟迟没有反应,思绪反而越陷越深,他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支支吾吾出声:“郎君,夫人那边又遣人来了,叫郎君快归家呢。”
“夫人这次可放狠话了。她说她为您挑选了那么多好人家,您却迟迟不肯回家相看,再不回去,她便要亲自来公廨了。”
松童说完,垂下头,不敢去看他家郎君的神色。郎君今年已满二十三,正是定亲的好年纪,老爷在他这个年岁已然娶妻,偏郎君对此事很是反感。
最近半个月,更是脾气古怪。
就像魔怔了般。
时而恍惚,时而蹙眉失神,举止异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半响,柳朝也没个反应,似是根本没入耳,一双眸仍盯着那芭蕉树。松童不得不继续劝说:“郎君,咱该回府了吧。这公廨阴冷潮湿,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这地方待久了可是会憋出乱病来的——”
不知是那句话触动了柳朝,柳朝微微皱眉,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略显不耐地打断他道:“跟母亲说,过几日我便回去,叫她安心。”
得,又是这番应付之言,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是。”松童没法子,只得退出去回话。忽然,柳朝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叫住松童说道:“那个,阿梨在家中可还好吗。”叫住松童那一瞬间,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闻言,松童顿了顿,如实道:“郎君,梨小姐一直待在府上,这半月以来好像都没出过门,除了杨家女郎来看过她几次……也是怪了。”
府里人都知晓,梨小姐平日里最爱外出游玩,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闹腾性子。柳朝皱眉:“一直不曾外出?”
“是。”松童想起什么,“不过我听春环说,梨小姐好似病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松童话还没说完,倏地砰的一声,柳朝猛然站起身,连带着再次撞倒桌案上的笔架,他脸色极为难看,“什么?阿梨病了!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不知?!”
“这……”
松童悻悻低头道:“郎君,我也是听说,不知真假啊。”
本就暗流涌动的心在顷刻间波涛汹涌,柳朝再也按捺不住,顾不上其他吩咐道:“你去,拿着我的腰牌去宫中把太医请来,我即刻回府。”
“是。”松童小心翼翼退下。他就知道,只有梨小姐的事郎君才会如此急色上心,一点点风吹草动,郎君就失了分寸,现下好了,终于能回家过舒服日子了!这公廨真不是人待的!不过,郎君最近不回家,到底在躲什么呢?
门关上。
柳朝一颗心泛起涟漪。
犹如春雨下潮湿不堪的淤泥,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搅动,纠缠,雨下的芭蕉叶青翠欲滴,勾勒出淡淡哀愁,他似是被困在了这场朦胧雨中,无法自拔,越陷越深。
无奈、失措、迟疑等情绪渐渐爬上柳朝眉头。其实并不是他不想归家,而是他做了一件错事——一件错到离谱令他无地自容的事,如今想想,都十分羞愧难当。
半月前,他与同僚赴宴,一时兴起便多喝了几口酒。谁知那酒浓烈,初时不觉什么,几杯下肚后仿佛烈焰焚情般痛苦,难以言喻。
归家时,已是深夜。
春寒料峭,他醉得神志不清,只觉春心荡漾,迷情意乱,小腹似有一团火燃烧着,那时他还未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异样,松童扶他回房,不料,阿梨在他房中等他。
阿梨是母亲收的义女,自八岁起便住在柳家,与他算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他极为疼爱,情谊深厚。
她名唤梨华,是梨大将军的嫡亲女儿,只因十年前西北大乱,梨将军临危受命,远赴西北镇守边关防线,而梨夫人早早仙逝,梨大将军一走,后院只留几位姨娘与黑心眼的奴役,一个几岁的孩子有谁照料?
柳梨两家本是世交,交情匪浅,母亲不忍,这才将阿梨接回了柳家,认作义女,也是从那时起,阿梨就成了他的妹妹。
这本没什么的,可就在他醉酒的那个夜里,一切都变了。
那夜,阿梨见他难受得厉害,便主动留下来要照顾他。
他不知,他不知是怎了,也记不清前因后果,神智清醒时已然鬼迷心窍了一般,不管不顾,竟覆身强压着阿梨吻着她不放……
柳朝还依稀记得一些画面。他醉酒倒在榻上,迷迷糊糊,浑身烧得难受滚烫,他恍然意识到,夜里在宴上饮的酒与平日里的酒有些不同。
阿梨见他这般难受,心疼不已,就叫松童去弄醒酒汤,她留下照顾。
夜里,烛光晃晃,暗香浮动,他身上汗渍渍的,阿梨坐在身侧,打湿汗巾替他擦拭着身子,小姑娘嘟囔着话里满是幽怨:“好端端的,怎就喝成这样?阿兄,酒有那么好喝吗?”
“下次再这样,就把你丢在这,叫谁都不要管你。”
“来,我给你擦擦……”
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已然模糊不清,他不记得怎么吻上去的,残缺的画面骤然掠过,带起几分胆战心惊,风掠过,他压住阿梨柔软细腻的身子抵在冰冷的地板,手掌攥紧她乱动的胳膊压过头顶,慢慢靠近,吻着她的唇,急促激烈,辗转反侧,殷红的唇经过他的摧残更加潋滟,香津浓滑,血液沸腾,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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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他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永远沉迷下去。
等他清醒,阿梨一片狼狈,她无力挣扎,发髻松散,衣裳凌乱,双颊晕红泪痕残留。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睫毛簌簌抖动着,也有几分忘情和茫然,喃喃喊着:“阿兄……”
也是这一瞬间,这惊天动地的一瞬间,柳朝脸上顿时一片苍白,立即从梨华身上退出。
他呆滞了好一会,才难以接受地扶起梨华,声音艰涩:“阿梨,我们……我怎……我……”
那会,他脑子乱糟糟的,心里满是悔恨,他骤然伸手狠扇了自己一掌,响亮的掌声也将二人惊醒,他道:“都是我的错!我莫不是喝糊涂了!!对不住阿梨!我……我真该死!”
连扇几掌,脸颊瞬间肿胀,梨华猛然回神,见状立即扑过来抱住了柳朝的胳膊,她哭着摇头:“阿兄!你才别这样!我……我没事的,我知道,你肯定是喝酒喝糊涂了。”
烛光,寒风,暗香,两人无措地抱在一起,千言万语都难以形容那夜的荒唐,唯有长久的沉默。
半响,梨华擦干眼泪,哑着声音问了一句:“阿兄这是把我认作了谁。”
这一问,柳朝更是无地自容。
他用手掩住双眼,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并没有把梨华当作谁家别的女子,更没有认错人。一时醉酒,竟做出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他真该千刀万剐。
可当着阿梨的面,他如何能够坦然承认呢?做不到,只能将错就错。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神色黯淡地看向梨华:“阿梨,对不住,是我醉了头脑发昏了,不知怎的,把你看成了别人这才酿成大祸。让你蒙难受苦,是我的错,你,你——”他话说一半,梨华忽然神色大变,那一瞬间她变得极为抗拒,一把推开他,少女秋水般的眸子里透着明晃晃的伤心,她道:“阿兄你别再说了!!”
话落,阿梨掩着脸跑了出去。
他一急,要去追,刚起身气血上涌顿时头晕目眩,跌坐在地。烈酒将他的四肢浸得软烂无力,他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梨逃走。
松童端着醒酒汤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灰暗的天朦朦胧胧,寒气逼人,他只身去了芳园想见阿梨一面,和她解释清楚并再次郑重道歉。
说到底,是他做错了事,而阿梨是女子,女子视清白比命还重要,虽未酿成大祸,可他如此草率糊涂就夺走了阿梨的……柳朝越想越觉得难堪,他和阿梨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是兄妹,虽无血缘,他却视梨华为亲妹妹一般疼爱,现下发生这种尴尬事,阿梨只怕,要恨死他了。
果不其然,那日,他在芳园外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阿梨。
阿梨不愿见他,便遣春环出来,随便找了个理由来打发他。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他悔恨交加,心更静不下来。
那夜的荒唐事就像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悬挂在他心尖,日日痛苦,夜夜难受,后来,家里待不下去了,他便躲去了公廨。
他借口公务繁重,在公廨里躲了半月不曾归家。可这半月里,他心中一直记挂这事,忘不掉,想不开,夜深人静时,一闭眼全是他压着阿梨尽情吻她时的模样……
他快要疯了。
可这些,都是他的错。
2. 第 2 章
傍晚,小径湿漉,石板路光滑淌着水渍,柳府后院逐一亮起灯火,星星点点,仿佛天上景,天色黯淡,淅沥的雨停了又下,没完没了,雨雾蒙蒙中,月光洒落了下来。
廊道的美人椅上靠着一道淡黄色身影,女子身姿纤弱,如风中柳絮,眉目清冷脱俗,只是脸色瞧着稍稍有些苍白病态。梨华恹恹地望着梨园里进进出出的奴仆,心中烦闷,春环拿着斗篷寻来时,她已不知在这看了多久。
外头风大,刚入春,寒气重重,这病才好。春环将斗篷披在梨华身上轻声说道:“姑娘,快回屋去吧,这冷风吹多了小心伤身啊。”
这半月以来,不知怎的,小姐一直闷闷不乐。
梨华眼眸微动,目光转而望向芳园内那颗参天般的古梨树,开春不久,连天的雨下了整整一月,无尽斑驳,黝黑光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曳舞动,显得沉寂冷清,缓缓抽着新枝。八年那年,柳夫人带她入府,是柳朝牵着她的手来到芳园,并对她说:“小阿梨,这颗梨树与你有缘呢,好几年未曾开花结果,不见生机,父亲本要叫人伐了它的,没想到今年你一来它便抽出了新枝。”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还记得,她初入柳府时,也是这样的连雨天,这样的春。
是什么时候,这颗梨树生成了参天之势。那夜浓烈苦涩的酒香,缠绵难抑的热吻,熟悉而又近在咫尺的脸庞,如今想来梨华双颊还是忍不住泛红,少女低垂着眼睑,不再看那梨树,声音缠绵缱绻:“春环,阿兄快回来了吧。”
这梨树,今年也会开花结果的。
…
…
夜里,更声不停。
柳朝刚入府,使径直往后院去,这条路是通向芳园那边的,松童在一旁说道:“夫人怕是还在等郎君呢。”
“你派人去回话,说我晚些时候再去陪母亲用膳。”柳朝淡声道。柳夫人寻他,左右不过是为了相看一事,可阿梨病了,不先去看她他不放心。
雨刚停,地上一片泥泞,柳朝刚至芳园,便见梨华院里的奴仆们进进出出很是匆忙,他们一个个手里都搬弄着物件,箱匣行囊,都是阿梨的东西,有她平日里最喜欢的字画,古琴,好端端的这是在作甚?!这一幕,像极了当年梨华搬到柳家时的场景。
他顿感不安,皱着眉,扬声叫住一丫鬟问道:“这是要搬到哪里去?”
小丫鬟畏畏缩缩:“回郎君,搬回梨府。”
搬回梨府?阿梨要走?!柳朝眉头一蹙,怒道:“谁的主意?阿梨为何要搬回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是夫人的意思……”小丫鬟颤颤巍巍说不明白,松童解释道:“郎君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公廨,心思全扑在公事上,怕是还不知。梨大将军即日将班师回朝,老爷说了梨小姐久不见生父怕是想念的紧,梨府久无人居,虽有老仆守着但到底萧条,便特意着人重新翻新打理,待大将军回来了,梨小姐也能住得舒服些,故而这几日梨园里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毕竟梨大将军回来了,梨小姐再住在柳家似乎也有些不合适了。”
柳朝脸色微沉,沉默着,这事他竟毫不知情。松童悻悻道:“郎君,这事怪我。梨大将军要回来的消息也是这几日才传开,我给忘了……”
“不过,梨府就在隔壁,两家仅一墙之隔,柳梨世家之交,关系好十几年前便开了角门,进出方便的很,郎君以后若是想见梨小姐——”松童正絮絮叨叨说着,忽然,一抹淡黄色身影从拱门走出,一道柔软婉转的声音飘来,带着几分欣喜:“是阿兄吗。”
风轻扬,带起一阵梨花香,柳朝识得这是阿梨自小焚的香。半月不见,再见阿梨,柳朝明显察觉出自己的心境与之前有些许不同了。
半月不见,梨华瘦了,人也憔悴了很多,脸上还透着病气,她却还像从前那般笑着,跑出来迎他道:“阿兄,你可算来看我了,我病着,一个人在屋子里快闷死了。”
阿梨这般模样,仿佛那夜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柳朝漆黑澄亮的眸始终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时,梨华眼神一闪透出几分怯意不安,她垂着眸,鸦黑的眼睫如羽扇般微微抖动着。
怎么可能跟没发生过一样……
柳朝眉头微蹙,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梨华白嫩细腻的脖颈处,那夜的画面猝不及防在他眼前掠过,瞬间,那份泰然自若顿时荡然无存。
他神色骤变,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梨华,辗转间,扭头就走。
这一幕看得松童糊里糊涂:郎君不就是来看梨小姐的吗?好好的怎么这就走了?
春环震惊:不是?我家小姐眼巴巴盼着大公子回来,这就走了?小姐也不喊住?
松童与春环:这二人古怪。
眼看柳朝就要走出芳园,梨华没忍住,张口喊道:“阿兄!”
柳朝停住了,却没转身。
松童与春环十分识趣,看出了几分不对劲,招招手,赶紧领着满院的奴仆丫鬟退下了。
四周寂静,梨华快步上前,似有似无的梨花香袭来,她轻轻扯住柳朝的衣袖,小声道:“阿兄,好好的,为何见了我就走。”
“阿兄这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你不要阿梨了吗?”
这话若是从前,柳朝早就一口反驳回去,可如今听着实在别扭。他深知逃避不是办法,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梨华,“不是的阿梨。”
柳朝还似从前那般温柔地笑,目光却始终躲着梨华的眸,似是不敢多看她一般,他道:“我方才想起,还有些事没处理,阿兄晚点再来看你好不好?”
这话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再笨的人都能听出是骗人的了。
“莫不是急着去相看姑娘家?”梨华盯着柳朝笑道。
柳朝顿了顿,脑子乱的很,梨华却渐渐变了脸,眼中雾气弥漫,那模样瞧着似是要哭了般,柳朝慌了神,连忙解释:“不是!不是的阿梨。”
“骗子!”梨华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盯着他道:“因为那夜吗……”
那夜之事,宛若一道惊雷,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一震。
梨华低下头,手死死攥住衣角拧绞起来,颤声道:“是不是那夜的事,让阿兄厌恶了,因为是我……所以阿兄嫌弃我,不想见我——”她话未完,便被一股力道猛然扯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梨花香充斥鼻端,抬眼,是柳朝温润心疼的目光,“怎会呢。阿梨。”
“明明是我没脸见你。”柳朝将梨华的一切情绪尽收眼底,他轻拍着梨华的后背,安抚着,心疼梨华的同时愈发痛恨自己。“我从没有那样想过,该是你厌恶我,嫌弃我才对,以后不准说这种话了。”
闻言,梨华抬起湿润的眸,确认般问:“真的吗?”
“自然。”柳朝微笑颔首。突然,他意识到如今的亲密不妥,他们二人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他顿时放开了梨华,并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和她保持着距离。
梨华仿若并未察觉到不对,轻轻一笑,像往常般抱住了柳朝的胳膊,脑袋靠在他怀里,说道:“我也不会那样想阿兄的。阿兄你也是,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似有似无的香气漾开,胳膊上的温度与柔软是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柳朝微微仰起头,闭了闭眼,梨华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好奇地问:“阿兄你在发什么呆啊?听见我说的了吗?”
“阿兄?”柳朝猛然清醒,抽出了手臂,梨华愣了愣,不等她反应,柳朝已经带着她往院子里走,“天寒多潮,快进屋里去吧,你身子弱,平日里要多加小心。听松童说你病了挺久,我叫人请了太医来,待会就让他来给你瞧瞧。”
他一边走一边说着,梨华却突然停下了。她手轻轻扯住了柳朝的衣袖,柳朝正要问怎么了,她忽然走近,伸手抱住了柳朝,她将头埋进柳朝怀里,声音眷恋:“阿兄,你回来真好。”
“阿梨很想你。”
柳朝背脊微微僵硬,愣住,身上的柔软贴近,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却又不忍心。即使有了那夜的事,又能改变什么,阿梨还是阿梨,那个他最疼爱的妹妹,他只需记住这点。
只是,他到底是个男子,阿梨怎能如此天真单纯,那夜被他欺负折腾成那样,还敢似往常般亲近,依恋。
柳朝抱着梨华,目光微沉。
…
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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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的烛光摇摇晃晃。
屋内暗香浮动,不一会儿,松童领着宫里的太医进来,把完脉,那太医叮嘱道:“小姐这是忧思过度,又染上风寒郁郁寡欢,所幸情况已然好转了。我这里开几副补气血的药,小姐喝了多加休息几日便行了。”
“好,劳烦太医跑一趟了。”梨华乖乖应道。开完药方,柳朝亲自送太医出去,又让春环把药煎好送来,他知道梨华怕苦不爱喝药,特意等着,等药来了再亲自盯着她把药喝光,才肯罢休。
梨华苦滋滋喝完一大碗药,脸皱成一团,柳朝见状,习惯性喂给她一颗枣糖,哄道:“马上就不苦了。”
“骗人。”梨华抬眸,一脸幽怨地嘟囔着,药草的苦涩哪是一块糖可以轻易化解的。柳朝无奈地笑了笑,他微微挑眉,“没用的话,那就吐出来吧。”
“不要。”梨华气鼓鼓地闭紧了嘴。
柳朝眼底笑意更盛。
无形中,二人仿佛回到以前,也是这一刹那,柳朝发觉,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莫名的就变了。
可梨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贴着柳朝坐,笑盈盈的。
柳朝却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搅。
有些东西,不是时间一久,逃避着就能过去的。他不想心里的那团雪球越滚越大,烛光晃荡,柳朝微微一动,坐直了身子,他拧起眉看向梨华,认真说道:“阿梨,那夜的事,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对不起你,我向你……”
他刚提及此事,梨华却出声打断了他。她摇摇头,眼眸微微颤动,一脸的天真无辜,“什么那夜的事?阿梨听不懂了,那夜,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梨华靠着他的肩,懒洋洋地盯着地上那对影子,“阿兄,就当那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沉默半响,柳朝沉声应:“好。”心里止不住想,真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他与阿梨之间,犹似从前?
他悄悄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梨华,阿梨只顾着玩地上的影子,仿佛一点都不在意那夜的事了,而他却还在日日夜夜的想着,寝食难安。
“阿兄,你是不是要择亲了。”梨华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柳朝一愣,他刚想回答,阿梨冲他笑了笑,微红着脸有些羞涩地说:“我也快了,干娘近来可没闲着呢,不止为你相看了许多人家,我也有份的。”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杵在原地半响才道:“你还小,不想嫁人可以晚几年再考虑。”
谁料梨华的回答却令他一惊,阿梨道:“不。我想嫁人的。”
梨华想起半月前从西北送来的那封家书,淡声道:“阿爹就要回来了。他在西北数十年光景,戎马一生,是位好将军,可在我眼里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好父亲,他在西北新娶了一位夫人,还生了一个女儿。”
“我马上就要搬回梨府了,可我不喜欢那个家。”梨华顿了顿,“所以我想早点嫁人,离开梨府。”
她话音刚落,柳朝就生气般敲了敲她的额头,不重却吓人,梨华吓得缩了一下,柳朝没好气道:“你当嫁人是儿戏吗?不准胡来!不喜欢住在梨府就留在芳园,你是柳家认的义女,谁还敢说什么不成?”
“可是我总要嫁人的啊。”梨华声音软了下来,闷闷道:“我也不能在柳家住一辈子吧,除非……”
“除非什么。”柳朝盯着她。
梨华不说话了。
她忽然抱住柳朝,整个人紧紧埋进他怀里,弄得柳朝不敢乱动,也有些不知所措,阿梨的声音响起:“阿兄,别担心,我不会乱来。我只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如果嫁不了喜欢的人,宁愿上山做一世的姑子。”
“而且我这个人,阿兄知道的,又偏执又贪心……”
阿梨叽叽喳喳说了很多,他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从前这般亲密无间,柳朝从不觉得有什么,现下却是备受煎熬,胸前那两团柔软竟如此明显,压得他仿佛要喘不过气来,应该推开却又不敢,害怕太过刻意,阿梨抱得很紧,像是在害怕,想要抓住什么。淡淡的梨花香散开,是她最喜欢的,也是他最喜欢的。
那个时候,柳朝还不知,那夜的事只是个开始。
3. 第 3 章
夜半,忽地刮起了大风,沙沙作响扰得院内的树摇摇晃晃,狂风肆虐,柳朝被这风声惊醒,睁眼时,桌案上的烛火燃尽。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梨华已然睡着了,她睡得正深,手里攥着他的衣服,眉头稍稍蹙起,有些不安。
两人聊着聊着,竟就这样睡着了也不知。柳朝伸手,抚平她的眉眼,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外头狂风掠过,瞧着是要下雨,他替梨华盖好被褥,悄声出屋。
夜深人静,一片漆黑。松童在门外打着盹,这么大的风,他早就醒了,见柳朝出来,顿时站起身打着哈欠,柳朝脸色微倦问道:“几更天了。”
松童答:“已过三更了郎君。”
“母亲那呢。”他忽想起这事,本来看过阿梨,就要去柳夫人那的,松童撇了撇嘴,说道:“放心,夫人知道您来了梨小姐这,早早的就睡下了,根本没有等您。”
府上谁人不知,郎君最宠梨小姐这位妹妹了,两人情谊深厚,郎君每回来了芳园不折腾个半日。
柳朝淡淡道:“那回吧。”
他住的地方离芳园不算远。
躺在榻上,闭上眼,柳朝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过去,在梨华屋里的时候他便困得很,连什么时候睡过去了都不知道,可现在,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心里乱糟糟的,总是莫名想起阿梨那句:“阿兄,我很贪心呢,我想要的也很多呢。”
那会他愣了愣,当即便问:想要很多的什么?
阿梨笑了笑,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她圆溜溜的杏眼盯着他看,透着几分少女的狡黠,白皙无瑕的肌肤泛起晕红,她轻轻一动,忽然靠近了些,身上的梨花香瞬间袭来,叫人心旷神怡,而她呢,漫不经心地说:“我不告诉你。”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阿梨有些不一样了。
…
…
翌日一早,柳朝醒来,先去了凝晖堂给柳夫人请安,昨夜的雨下了一阵便停了,此时诺大的柳府一片清静。
柳夫人似是猜到他会来,已经叫人备好了早膳,小丫鬟们在前厅布菜,好生热闹,柳朝今日休沐,只着一身简单常服,身长玉立,温润端方。他绕到内堂外的屏风口正准备行礼,忽然一道身影缓缓走出,伴随着几分慵懒调侃的声音:“哟,柳大人,舍得回家了啊?”
这位先声夺人的正是柳夫人,柳朝的母亲,裴氏。
柳夫人年轻时也是轰动一时的世家贵女,如今虽已上了年纪,仍是风姿绰约,高贵典雅。她停在柳朝面前,没好气地说:“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要待在公廨里了呢,请都请不回,那公廨真有那么忙?”
柳朝轻轻一笑,他并不打算多解释什么,只道:“都是孩儿的错。”
“行了。”这些日子里,柳夫人估摸出他不回家的原由,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抵触相看一事,才躲着不回家的。
她走到厅前,坐下,也不想逼太急了,问道:“梨儿的病好些了吗?”
柳朝答道:“昨夜请太医看过,没有大碍,让她好好休息就是。”
二人开始用膳,忽然,柳夫人想到了什么,忧心忡忡地放下筷子,一脸不满看向柳朝:“梨儿今年也十九了,到了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我前些日子为她相看了不少好儿郎,都是京城里百里挑一,玉树临风的好郎君,就等着她父亲回来一起商榷。”
“谁料我一问她,她竟和你一样推三阻四的,我看啊,都是被你这个兄长带坏了。”柳夫人一脸操心道。
闻言,柳朝顿了顿,心里忽滞莫名的有些不舒服。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柳夫人,说道:“母亲,阿梨还小,这事不着急。”
“是,梨儿还小,该是你急了。”说到这事,柳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拧着眉没好气道:“你啊!别以为总躲在外头这事就能逃过。你看户部李大人的公子,和你差不了几岁上个月已喜获麟儿,可羡煞我这个老母亲了。”
“反正我不管,今年你一定要把婚事定下来。”柳夫人说,“过几日梨儿就要搬回梨府了,梨大将军归朝,要操心的事很多,等忙完这一阵,我再细究你的终身大事,不能拖了!”
说着,她挥挥手,叫丫鬟取来一堆画轴,让松童全都带回去。柳夫人苦口婆心道:“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好姑娘,人品,家世,相貌都不错的,你回去好好看看,若有如意的……”一说起这些,柳夫人便兴致勃勃,柳朝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柳夫人,“我知道了母亲,先用膳吧。”
用完膳,柳朝外出去了公廨。至于那些画像,柳朝没时间也没兴趣看,让松童全都收了起来,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午后变了天,他才归家。
傍晚,城内忽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来得骤然,春雷滚滚,骤雨狂袭惊起狂风,惊醒一地尘埃。
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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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檀香浮动,柳朝侧躺在塌,眉头紧锁,他似陷入了梦魇中,额边浮起一层薄薄的细汗,双颊一片潮红。
淡淡的梨花香。
碎铃声脆,檐下的金铃响动。
月白色帐子随风起,骤雨狂袭,波涛澎湃,仿佛要吞没了他,梦中,他睁开眼,忽然发觉身下躺着一个女子,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觉得熟悉,她身上的气味叫人似曾相识,乌黑的秀发铺散开来,双颊细腻柔软泛着淡淡的红晕,一双杏眼弯起,笑吟吟地盯着他,仿佛山野间摄人心魄的妖精。
他似是入了迷,情不自禁靠近。目光往下,白皙光滑的脖颈,微微起伏的胸脯,他忽然一惊,大片的春色映入眼帘,她竟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红梅喜鹊肚兜,心里的野兽嘶吼,叫人忍不住想要撕碎了,一点一点的剥开,犹如红尘客,温柔而又迷离,覆盖上去品尝那珍馐美味。
她忽然颤抖,挣扎,潋滟的眸泄出欲色,脆弱而娇艳,纤细的手指轻轻插入他的发丝,齿间溢出呻吟,他从没这般渴望过什么,一路往下,惊得她忍不住的抖动,他不管不顾,擒着她的玉足抬起,俯身吻了下去,雾非雾,暗影重重,花蜜般的甜美,她忽然失控,剧烈地抵触着,呼吸猛热粗重,红唇微张无措地冲他喊着:“阿兄——”
阿兄……阿兄!!
柳朝猛然清醒几分,他抬头望向那张雾蒙蒙的脸,模糊的脸蛋在一瞬间清晰,梨华脸晕潮红,凌乱而又狼狈地看着他,眉眼间透着无尽的妩媚。
“轰隆——”
一道响亮沉闷的雷声骤然炸开,疾电猝不及防闪过,划破长空。
柳朝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他按紧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已是大汗淋漓,脸色十分难看。
荒唐,真是荒唐。他居然……居然又做了这样飘渺荒谬的梦,偏偏梦中之人还是阿梨,当真……
腿间一片湿润粘腻,上一次经历这种还是十几岁时。柳朝满眼狼狈,手扶住额头,有些无助地遮着双眼,眼不见为净,他根本不想记得这个荒谬可笑的梦,他怎么可能会对阿梨……柳朝脑子正乱着,外头雷声轰鸣,忽然响起了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柳朝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门骤地被人推开,熟悉的脚步声朝里屋跑来,带着似有似无的泣声,是阿梨,阿梨闯了进来。
她眼眸含泪,水雾氤氲,有那么一瞬间和梦中的场景重合。
4. 第 4 章
——偏是在这种时候。
柳朝双颊潮红,他不动声色地拉过被褥,紧紧遮挡住下半身,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与紧张。梨华速度很快,似是受了惊吓,哭得满脸都是泪痕,见着柳朝不管不顾一头扑进他怀里。
阿梨扑来的瞬间,少女身上的梨花香溢开,与空气里似有似无的一股异香掺杂,是他身上的。柳朝惊魂未定,偏梨华浑然不知,只顾抱着他哭。
外面雷声未停,轰轰隆隆,屋里只点着一盏夜灯,昏暗怪异。
柳朝根本不敢乱动,生怕被梨华发觉什么,只得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好一会,梨华才缓过来,收了哭势。
她抹干净眼泪,人清醒了也多了几分扭捏,松开柳朝往旁边坐了坐,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阿兄,这么晚打搅你休息了,我就是有些害怕……”
这种情况,从前不是没有过,柳朝习以为常,只是今夜实在……他掩下眼底的情绪镇定自若道:“无碍,是不是又中梦魇了,给吓着了?”
柳朝安抚她道:“都是梦,假的。”
梨华点点头,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刚搬来柳府那一年,梨华夜里总是睡不好,时不时就会梦魇,半夜经常一个人吓哭在床上,有时候还不敢一个人睡觉,也不敢和人说。
睡不好,不敢睡,她就一个人待在园子里假装看星星,赏月,硬逼着自己熬过去,久了白日里常常犯困,精神不振,受寒生病,被柳朝发现端倪后才敢实话实说。
那时柳朝不解,问她原由。
他还记得年幼的阿梨被吓得一张脸红通通的,像只受惊的小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我……我是不想麻烦你们,不是什么大事……”
这是心病,她就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兽。后来,柳朝常来陪她,寻一些小姑娘喜欢的话本,吃食,若是被吓哭了柳朝也会耐心的哄她睡觉。
久而久之,这事就成了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梨华缓了过来,这时,她才察觉出一丝不对,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暗香,怪怪的,还有柳朝,她忽然靠近,盯着他的脸道:“阿兄你怎么了,脸红红的还一身的汗,看着像是病了。”
闻音,柳朝心神一荡,冷不防地咳了起来,梨华想要靠近,他立即伸手阻止,故意和她拉开距离道:“阿梨,别过来!咳咳!”
“我怕把病气传给你。”柳朝拙劣的找着借口。
梨华一顿,“什么时候病的?”
柳朝声音嘶哑,道:“没事。你别靠我太近就好。”
“好。”梨华乖乖应下,两只懵懂的眼眸却还粘在柳朝身上,“阿兄,你的样子瞧着好奇怪,要不要我……”她说着就要去摸柳朝的额头,想试试他的体温,不防,却被柳朝一把抓住,昏暗狭小的屋子里,抓着她的那只手温度高到吓人,柳朝沉着声:“别。”
那股异香又开始浮动,好半响,柳朝才松开梨华,躲着她的目光道:“阿梨,你先出去……去外头叫松童把熬好的药端来。”
“然后去书房等我。”
顿了顿,梨华点点头:“好。”
阿梨出去了。就算她察觉到了什么也绝想不到——她的兄长,竟背着她做出这种荒唐龌龊之事。
雨势渐弱,外头,松童听完梨华的描述,有几分傻眼,愣愣的站了好一会有些不敢置信道:“药?”
什么药啊???
他怎么不知道???
夜半,雨停了,梨华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乖乖的等着柳朝来,她手里拿着剪子,无聊剪起灯芯。柳朝过了好一会才来,梨华注意到,他换了身衣服,还焚了新香,那股淡淡的异香也消失了。
柳朝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做什么噩梦了?”
说起梦魇,梨华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害怕,慌张地看着他道:“有蛇!阿兄你不知道!梦里有蛇缠着我,它也不咬我,那么粗,那么凉,把我扑到了直往我身上钻……然后我就吓醒了。”
“太吓人了。”梨华眼眸湿润,拉着柳朝的手颤声道:“阿兄,都说梦是暗示,我好害怕。”
柳朝眉心狠狠一跳,这梦,他强压下翻滚的情绪,笑道:“梦是反的,什么暗示,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梨华可怜兮兮,“可是我害怕。今夜是不敢一个人呆着了。”
烛光下,少女低垂着眼眸,眼眸微颤藏不住的胆怯,柳朝看着,心情复杂极了,其实他很想说:待在他这,也未必是件好事,他现下哪里还算一个好兄长?沉默片刻,他翻出许多话本来,似从前那般安慰道:“阿梨不怕,你就在这,我陪你。”
梨华笑了笑,颔首:“我就知道阿兄最疼我了!我想听上回没讲完的那个故事,那只狐狸后来怎么样了……”
二更天,梨华听困了,趴在桌案上就这样睡着了,柳朝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亦是精疲力尽。
事态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柳朝看着睡着的梨华,心情沉重,一个人坐了好久。他找来被褥,轻手轻脚给梨华盖好,走出了书房。
松童端着一碗莫名其妙的药在外头等着,见柳朝出来,举着手里的药试探道:“郎君,这药?”
柳朝面无表情:“倒了吧。”
松童:我就知道。
眼见柳朝只身一人越走越远,松童连忙追了上去,“郎君,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啊?”
话落,柳朝停住,他瞧着像是有些无奈与茫然,回头望了一眼书房,又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最后有些无助地摇头:“我还是回公廨吧。”
松童:“啊??这,这不是才回家吗郎君?!”
…
…
天微亮,地面一片湿泞。
梨华醒来时,身边早不见了柳朝身影,昨夜竟就这样睡着了,她扶着桌案坐起身,外面天光大亮,推门而出,昨夜的雨太大,折断了许多朽木,乱糟糟的,院子里有几个丫鬟正在清扫,有一小丫鬟见梨华从柳朝的书房里出来,吓得丢掉了手里的扫把:“梨小姐……”
梨华倚着门,不急不慌地看了一眼天,全然不似昨夜的惊慌失措,淡淡问道:“阿兄呢。”
小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继续吧。”闻言,梨华没什么反应的点点头,起身往院外走去,走远了身后隐隐约约响起那几个丫鬟的声音,不太真切:“梨……梨小姐怎么会在郎君房里。”“嘘,以后你就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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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
回到芳园,梨华重新梳洗一番,春环从外头打听回来道:“小姐,听说郎君又跑回公廨去了,夫人知道后,气的不轻呢。”
铜镜里的女子青丝及腰,一双水润的眼眸含着几分笑意,清新淡雅,身姿如拂水之柳,梨华如画般的眉眼微微上扬:“看来阿兄又要躲上一阵了。”
这个结果她仿佛早就料到了,春环却不明白:“郎君在躲什么呢?”
梨华弯唇一笑,看着镜中的倩影透着几分狡黠,“躲我啊。”
“阿兄自小就是这个性子。”
春环听完,更加稀里糊涂,但也没有多问。她把刚取来的衣服放置在梨华面前,说道:“小姐你看,这是夫人为你新做的衣裳,要不要试试?”
这是一身绯红如火的华服,与她往常素雅清淡的风格截然不同,柳夫人不会不知她的喜好,梨华微微蹙眉,“这身衣服是……”
春环解释:“这是夫人特意为小姐定做的,红色喜庆,说是等大将军回来了穿。”
闻言,梨华一阵恍惚,“父亲真的要回来了吗。”
“当然了。”春环欢喜道:“小姐今日瞧着高兴,想来也是因为大将军要回来了,所以高兴吧,我替小姐梳个好看的发髻吧……”小丫鬟叽叽喳喳,一顿折腾,梨华却是一片茫然。
为此高兴吗?也就这样吧。
梨方朔,她的亲生父亲,不日将要回朝,回到那座荒芜已久的梨府,他终于要回来了,可她已经长大了,早已不再需要父亲。
一个月前,父亲在信中写道圣上已密他回朝,她是最先知道消息的人,那一刻,没有雀跃欢喜,泪流满面,更多的是无措,麻木,波澜不惊的水面投入石子,刹那的波动,仅此而已。
她只记得,一道圣令,使父亲马不停蹄离家赶往西北,将她丢给了那满院的姨娘与刁奴,没人知道年幼的她在梨府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无人依靠,无人关心,很快连吃穿都成了问题,那几年里,父亲没有一句问候,一点消息就像是消失了,她日日跪倒在母亲的灵位前痛哭,祈求,不明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后来才知,姨娘们妒忌痛恨她的母亲,刁奴胆敢欺凌打骂只因她只是女儿并非能承袭爵位的儿子,家中无主,梨将军不知归期,她自然成了人人都可欺凌的对象,她就像一个被丢弃遗忘的碎瓷娃娃。于是,于是八岁那年她一把火烧掉了整个梨府后院。
——就像是疯了一样。
同为人,若死,便一同死吧,苦难疼痛凭何只她一个人受着。燎原般的火势吞噬着黑夜,那么浓烈肆意,尽情释放,她跪坐在母亲灵位前,等待着准备好的玉石俱焚,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他不计生死冲进火场,以不容抗拒之势将她带出,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听见了炽热的心跳声,于是,于是她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却还是没有放手。
梨府被烧掉了大半,姨娘奴仆无处可去,遣散归离,她醒来时人已在了柳府,柳梨两家世代交好,她被柳家收作义女,珍惜疼爱。
也是过了很久以后,她再次见到了那个人,他笑着说他叫柳朝,是她的阿兄。
5. 第 5 章
三月初,逢春艳阳天。
镇国大将军梨方朔班师回朝,声势浩大,这次回京,干系重大,惊动了一城的百姓,一早城门口挤满了人。
此番变化,风云涌动,京城局势怕是要乱。一大早,圣上身边的大监任公公就在城门口亲候,特来迎梨将军入宫面圣,场面壮观,其余亲眷仆从则兵分两路回府,圣旨半月前便下来了,封梨方朔为镇安候,曾经的梨府,摇身一变为了高不可攀的候府。
梨方朔回府这一日,梨华携众奴仆在正门迎接他们等人。
柳夫人不放心梨华一个人,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又看着她长大,如亲女般疼爱。得知梨方朔要在宫中赴宴不知几时归家,柳夫人担忧道:“听闻你父亲又纳了一位夫人,是西北人氏,还有一位小你几岁的妹妹,梨儿,你可要上心些。”
“若是个不好相与的,你也莫要吃闷亏,不行就住回来。”
闻言,梨华轻轻一笑:“干娘,你放心吧,我会注意。”
正说着,几辆马车和十几位奴仆停在了镇安候府门口,惹得众人围观。
对于梨方朔娶的这位夫人,梨华虽不在意,但也着人去查过,夫人常氏出身不高乃军户之女,而那位比她小几岁的妹妹名唤梨雪,因下雪天出生,才有了这个名字。在西北的府上,他们是和和美美的一家。
西北虽苦寒,但常夫人的资容却是丝毫不差,肤色白皙干净,十分的从容大气,梨雪今年十五,神采飞扬,颇有将门女儿之风。下了车,常氏一眼就锁定了人群里的梨华,她生得极美,极为出挑,她笑着上前率先开口:“想来这位就是华儿吧,我看过你的画像。”说着,她招来后头的梨雪,“雪儿,快来见过你姐姐。”
梨雪倒是听话,依言行礼,“大姐姐好。”
梨华亦回礼,大大方方:“梨华见过夫人,二妹妹。”
看着倒是个不错的开端。柳夫人见状,盈盈一笑,主动拉过常氏引着她往府里走:“我是阿梨的干娘,之前就听说梨大哥在西北遇到了一位心灵手巧的贤内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说话……”
响午,用完饭,常氏与柳夫人在屋内寒暄闲聊,梨华兴致一般,便寻了个由头出来透透气,春环:“小姐,咱们就这样出来好吗?”
梨府新修搭建的园子甚是好看,和从前大不相同,回廊曲折,后院绿树掩映,石径弯弯曲曲,梨华走在小径上声音懒洋洋的:“有什么不好的,横竖也是坐在哪听长辈闲聊。”
春环:“好歹多了解一下这位常夫人与二小姐,知己知彼。”
从刚刚的短暂接触下,梨华能看出这位常氏是个聪明人,不争不抢,性子淡泊,梨雪就毛躁很多,一副自命不凡的高傲样子,可惜,这梨府她没什么想要的,并不会与她们母女争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高墙,一墙之隔,另一边就是柳府。
“春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与她们母女不是敌人,这梨府我们不会待很久的。”梨华声音很淡,春环正想问那以后我们去哪,忽然她见一道身影从假山走出,吓得她不轻:“郎君!”
在梨府里,能被这么叫的,梨华想也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她又惊又喜地转过身,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高兴了起来,望着不远处的身影喊:“阿兄!”
是柳朝。柳朝一身月白常服,墨发简单束起,面容俊秀,看见梨华微抿起的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梨华朝他跑来,眼神温柔:“慢点,我又不会跑了。”
数日未见,梨华瞧着瘦了,她刚刚恹恹地站着那发呆,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他这才没忍住出来见她。
本来,他就不该来,更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的。
梨华笑眯眯说道:“我还以为阿兄今日不会来了呢!”
柳朝被戳中心事,清咳一声,不动声色道:“梨伯伯凯旋归来,我自然要来祝贺的,你呢,怎么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又瘦了,没好好吃饭吗?”
闻言,梨华低头,“才不是。”她声音很轻:“我就是回了梨家,还有些不习惯,又见不到阿兄。”
柳朝心里一堵,无奈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阿兄看着也瘦了。”梨华盯着柳朝看了好一会,“阿兄一直呆在公廨也不回家,肯定没有吃好睡好,阿兄还是回来住吧。”
说到这事,一旁的松童忍不住插嘴了,“郎君,梨小姐说的没错,那公廨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这些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可不就瘦了!”
话落,柳朝便忍不住斥道:“多什么嘴。我看是你没吃好睡好。”他又看向梨华,怕她担心,轻声安抚,“莫听松童夸大其词,公廨虽不比家里但也没那么不好。”
“可我想……”梨华刚开口,忽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熟悉的感觉,那人唤着:“梨儿?”
那是一道很沉稳浑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梨华一愣,突然,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颤,带着几分不安看向柳朝,柳朝早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梨方朔与柳父,他们二人结伴同行,应是刚从宫里回来,他拍了拍梨华的肩,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与温柔:“阿梨不怕,你快看是谁回来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梨华终于有了反应。她缓慢转身,只见不远处的亭台外站着两道身影,她先是看到了柳父,然后才是那道记忆里残留的熟悉身影,梨方朔,是她的父亲。
年幼的她曾有过无数次幻想,再次见到父亲,会在什么样的场面,什么时刻,可现在的她,早已不再期待。沉默片刻,看着满是沧桑的梨方朔,她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试探般喊道:“是……是爹爹吗?”
梨方朔此时亦是百感交集。他走的时候,梨华还那么小,一个几岁的孩子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他离开,转眼间十几年过去,她已然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还出落得如此漂亮,梨方朔眼眶微湿颔首:“是我,是爹爹啊梨儿!”
…
…
日落时刻,灯笼挂起,寂寥许久的梨府再次热闹了起来。
梨方朔回京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摆宴席——致谢柳国公一家。
入了夜,热热闹闹,梨柳两家人一同用饭,已是多年前的事了。梨方朔自己也未曾想到,这一去西北驻守就是十多年,他先行举杯,敬向柳国公与柳夫人,诚恳道:“数十年匆匆,没有柳兄和弟妹的照顾,就没有今日这么好的梨儿,我与她去世已久的母亲,都要感谢你们夫妻俩,大恩不言谢,我先痛饮三大碗!”
说着,他便仰头喝了起来,任凭柳国公怎么劝的没用,劝着劝着二人竟一起喝了起来。
梨华见状默默吃菜,心想今夜定是不醉不归的。
柳朝则滴酒不沾,自那夜后,他已决心戒酒,再不碰此物。
“梨大哥还是像当年一样豪爽。”柳夫人有几分感慨,又有几分欣慰,她看了一眼梨华,对梨方朔道:“梨儿十分乖巧懂事,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她,尤其是朝儿,当亲妹妹一样疼爱,这些年她在柳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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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们的亲生女儿一样。”
柳朝笑笑,说道:“照顾阿梨,是应该的。”
梨方朔:“弟妹,不用多说,一切都在酒里,从今以后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人了。”
柳公:“柳梨两家世代如此。”
两家长辈愈聊愈热,梨华脸上带笑颔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阿兄和干爹干娘都对她那么好,可她心里藏着的感情却不被容纳,那夜的那个吻,到底是对是错。巨大的背德感与纠缠不休的爱恨仿佛从血液里流出,炙烤着她的血肉刺疼骨骼,梨华猛然一颤,举起酒杯饮尽,这才好受几分。
她还想再喝,却见柳朝不动声色地放远了酒壶,温和的目光里满是规劝之色——小姑娘家少饮酒。
梨华眼睫微颤,乖乖收回了手,她嘴角微弯,低垂的眼眸下掩着几分潮湿黏稠的情愫。
——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
酒过三巡,众人一片醉意,话匣子打开聊起了儿女婚嫁之事。柳夫人信誓旦旦保证道:“梨大哥你放心,梨儿的亲事我可一直放在心上,保管给她寻个好儿郎!”
“有弟妹这句话,我自是不担心的哈哈哈!”梨方朔大笑着,眼珠子一转目光就落在了柳朝身上,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发问:“十多年不见,朝儿已经是个大男子汉了,年纪轻轻就在刑部任职,今后定大有作为啊,不知可曾娶妻。”
一说起柳朝的婚事,就仿佛戳到了柳夫人的肺管子,她只觉头都大了,恨铁不成钢道:“他啊,莫讲!倔脾气倔驴一个,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未曾娶妻呢。”最后一句显得有些凄凉。
“梨大哥,你说说,我给他相看了那么多好人家,可他呢,叫他来相看都不回家,可急煞我也!”柳夫人愤愤不平道,柳朝哭笑不得,温声道:“母亲恕罪,实在是公务繁烦。”
“哈哈,男儿有志,好事。弟妹急什么。”梨方朔说着,目光落到一旁吃菜的梨雪身上,笑了笑,“京城里有那么多好姑娘,好人家,还怕选不到好儿媳吗?你看看,我家雪儿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人选!”
此话一出,四方俱静。
忽然被点名的梨雪顿了顿,脸刷的一下子就红了:“父亲!”
常夫人微微笑了一下,轻拍着梨雪的背,没有吱声。
同样被震住的,还有柳朝与梨华。
柳朝先是有几分错愕,只是一瞬很快恢复平静,梨华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心砰砰直跳。
还是柳夫人打破寂静,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梨大哥这样说的话,那梨儿呢?梨儿岂不是更加合适,她可是在柳家从小长大的孩子,两家若是真的要结亲,那我肯定选梨儿!”
此话一出,简直峰回路转,这下柳朝不淡定了,猛地一下,重重地咳了起来,脸上透出不自然的红晕。
梨华手一抖,吓得直接把筷子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叮叮当当。
柳夫人见状大笑:“没出息,瞧把你们俩吓的!”
柳国公无奈摇头,道:“夫人莫开玩笑,看你把这两孩子弄得。”
“他们二人自小兄妹般长大,情谊深厚,怎么可能嘛。”
“哈哈哈哈。”
随即又是一阵笑声,风轻云淡的将此事掩了过去,仿佛不曾发生,只有他们二人,心思各异。
刹那间,二人不经意间目光碰撞在一起,仿佛有东西在空中炸开。
一种无形且强大的力量将彼此紧紧吸引住,他们明知不应该,却又都不舍得移开视线。
6. 第 6 章
宴席散后,梨府归于平静。
梨华依依不舍,站在角门外目送柳家一行走远。夜深灯笼微光,梨花香混着溶溶月光轻洒台阶,柳朝独自走在后头,步伐很慢,蓦然回首,不料梨华还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四目相对,二人都有些愣住了。
她那么小一个,表情有些呆,痴痴地站在角门外,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冲他在笑。那一刻,柳朝心里涌过许多难以言喻的情愫,他想过去,抱一抱阿梨,摸着她的脑袋说没事,告诉她他们都是她的家人,他心疼这样的阿梨。
可他还是克制住了。
这样,终究于礼不合,他们不再是无所顾忌的小孩子了。
他朝梨华招了招手,劝她回去,梨华见了只轻轻地笑,轻轻地点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柳朝他们的身影,梨华才收了笑容,她怅然若失地抬起头看向那轮明月,心想从今夜起,她再也不能肆无忌惮的回到柳家了。
春环说道:“走吧姑娘,老爷还在等你呢。”
梨府新修新建后,陈设摆件焕然一新,梨方朔是位不拘一格的武人,书房却被布置得古色古香,无形中多了几分墨香气。父女俩对坐着,炉子上煮着醒酒茶,沸腾的响,梨方朔打量着梨华忽然感慨道:“梨儿真的长大了啊。”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可还好?在柳家过得可还舒心?”梨方朔想起当年抛下梨华独自前往西北,这一去就是十多年,心中满是痛惜愧疚之情,本以为再见面,梨华会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他的胳膊哇哇大哭,不曾想,她是这般的平静与疏离,是了,这些年终究是他亏欠了梨华,她有怨恨都是应该的。
沉默片刻,梨华笑了笑,道:“挺好的。”好与不好,对于她而言,都已经过去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干爹干娘都对我挺好的,还有阿兄。”
“过的好就行。”梨方朔默默念叨了几句,又道:“现下回了自己家,只会更好的。这些年,是爹爹对不住你,没有好好照顾你看着你长大。”说着,梨方朔目光微闪,似是想在一夜之间就将之前的种种亏欠全都补齐,他道:“现在爹爹回来了,还做了大官,梨儿你有什么想要的,爹爹都给你!”
“爹爹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看着梨方朔炽热的目光,梨华微微有些出神,想要的……
她想要就真的可以得到吗?
梨华攥紧衣袖,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向梨方朔:“爹爹。”
梨方朔眼中精光一亮,连忙应了一声:“哎!”这可是他回来后梨儿第一次这么亲切的唤他。
“我真的想要什么都可以吗?”梨华有些迟疑,眼中期许。
梨方朔诺声道:“自然!只要为父能做到!什么都给梨儿!”
闻言,梨华眸底含笑,她和她的母亲长得很像,一双杏眼水盈盈的,柳叶眉,明艳娇媚就像一颗明珠,她看着梨方朔说:“那就请答应女儿一件事。”
“女儿的婚嫁想自己做主。起码我以后嫁给谁,我自己选。”
梨方朔一愣,脸上闪过诧异,心里隐隐担忧,不安道:“梨儿这是有心仪之人了?”他这才回来一天,还没多看梨华几眼,自家的大白菜就要变成别家的了?这这这怎么行!!
梨华自然不会实话实说,她微笑着摇头:“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件事想提前和父亲说。”这样解释恐怕梨方朔不会相信,她又道:“我的手帕交杨家大姑娘杨宛君,去年她嫁给了家里指定的儿郎,没想到那家郎君是个吃喝嫖赌的,还在外头养了妾室,弄得满京城人尽皆知,偏偏她家中败落,需要这份婚姻来扶持幼弟,因此,她日子过得十分不好,却又没有勇气和离,我看她这样,便想着要自己选。”
这番解释下梨方朔终于安心,点点头道:“好,都依梨儿!想娶我家梨儿那得人品相貌俱佳,还得是有本事的好儿郎,最重要是你喜欢……”顿了顿梨方朔又笑了起来:“不过梨儿还小,为父还舍不得呢,嫁人这事不急,等过几年再说吧。”
“还有雪儿,她自小在西北那种粗蛮之地长大,没什么规矩,你以后可要多关照她,多看着她点……”
“嗯……”
那一夜,梨方朔情绪上头,拉着梨华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父女间的关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夜里,梨华睡不着,躺在塌上翻来覆去,忽然道:“你说,阿兄现在在做什么呢。”
一旁的春环听了不禁一笑:“若是从前,小姐哪里会想,直接跑到郎君院子里去了。”她偷笑着,小声说道:“小姐若是实在想,角门不是开着吗,咱们可以偷偷溜过去。”
梨华却拒绝了。她摇摇头,淡声说道:“如今,我和阿兄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我已回了梨家。”
有些东西,若无长久的忍耐,定会功亏一篑。在书房与梨父夜谈完,走时梨方朔拉着梨华笑眯眯道:“梨儿,刚刚你说的可不算是愿望,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能做到,爹爹都会满足你……”
她最想要的——
“柳朝。”她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溢出的笑再也藏不住。从小到大,她最想要的,唯有阿兄一人。
只不过这个秘密,柳朝从来都不知道,她也不会让他发现。
小的时候,她只是下意识想要在柳朝身边,和他一起玩闹,温书,去膳房里偷吃好吃的,日久天长,纯粹的兄妹之情悄悄变了质,她变得更加依赖,眷恋,是什么时候让梨华意识到,这份迷迷糊糊的感情里多了几分男女之情。
是嫉妒。十三岁那年,她看着阿兄对院子里的一位女婢温声细语,夸奖她将院子里的花草养护的很好,几句夸奖罢了,并没有什么,可她还是讨厌。
她不喜欢阿兄对别的女子笑,他的的温柔他的一切,梨华自私到只想一个人占有,于是她微笑着将那位女婢遣去了别的院子种花草。
当她意识到这份喜欢时,她欣喜若狂的想要告诉他,可是,他们只是兄妹啊,柳朝只拿她当妹妹一样宠溺,妹妹喜欢上哥哥,会不会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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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把他吓跑,他会不会因此而厌恶她,若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会不会连兄妹都做不了了,毕竟,他们之间没有血缘。
她开始不安,害怕,退缩。阿兄拿她当亲人,她却对阿兄有非分之想,阿兄知道了会怎么想她,干爹干娘他们知道了……她不敢再想下去,就继续这样当兄妹,也没什么不好。
即使她的感情并不纯粹。
梨华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再近一点,直到那夜的那个吻。
那夜,柳朝醉得一塌糊涂,浑身似被火烧过一般滚烫,她拿着新出的话本子是想等柳朝回来一起读的,没想到他却醉成这样,梨华不忍看柳朝难受,就叫松童去弄醒酒汤,自己则留下来照顾柳朝,她守在柳朝身边,擦拭着他身上的汗与酒渍,嘴里还埋怨着:怎么醉成这样了,酒有那么好喝吗?
她还记得,那夜的月亮很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梨花香与酒香,记忆中柳朝很少醉成这样,她坐在床头仔细打量着,脸上不自觉带了笑,阿兄是她见过长得最俊俏的男子,剑眉星目,仿若山川的轮廓,手指轻轻抚过,鼻梁高挺笔直,薄唇微微泛着粉色,好柔软,还有点湿润,这是她从未探索过的领域,心砰砰直跳,仿佛做了什么错事,指尖发烫般收了回来。
梨华吓得不轻,心跳得厉害却又觉得刺激,莫名的亢奋与好奇,促使她还想要靠近,她想,如果这辈子只能做兄妹的话,今夜她就算过分一点,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他们是兄妹啊,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缓慢地靠近,低头,轻轻地吻向柳朝的唇角,那么轻地一下,似将少女心事全都倾注,那一刻,梨华又害怕又兴奋,忍不住的发颤。只是,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柳朝会忽然睁开眼,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他似是醒了,人却是糊涂的,眼神含糊茫然,感受到温热,柳朝一把扯过梨华重重地吻了下去。
柳朝抬手扣住她的脖颈,转身将她压住,紧紧贴向,吻由浅到深,梨华被吻得喘不过气,挣扎不得,脑中一片空白,乱糟糟,她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唇舌死死纠缠在一起,与她之前的偷吻对比起来,不知有多激烈,多儿戏,直到柳朝清醒过来。
这一吻,他们之间彻底乱了。
柳朝悔恨交加,眼神晦暗,看得梨华心里发怵,直到他一掌扇向自己,梨华这才清醒过来,阿兄是真的一直拿她当妹妹看,而她满心龌龊。
满心的欢喜与爱欲都敌不过一句兄妹,她只能将心思藏住,笑着和柳朝说没关系的,这只是一场意外。
她还玩笑般问:是不是将她认作了别的姑娘?谁料柳朝是个死心眼的,张口承认,梨华气得不轻,头也不回的跑了,任柳朝怎么喊也不回头。
后来,柳朝要见她,日日来找,她都避而远之,不愿见,再后来他就搬去了公廨,也躲着不归家。
柳朝搬去公廨的那半个月,梨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绝不放手。
不止是妹妹,她还想要做柳朝的妻子。
7. 第 7 章
料峭春风,大雁北归,春风轻拂枯木焕发出新的嫩绿,一片盎然。立春那日,董国公一家于东郊草场举办了一场春日宴,特邀京城勋贵,意为迎春。
柳夫人邀常氏一同前往,欣赏京城春色,还叫上了梨华梨雪一起,梨华本是不想去的,梨方朔却道常氏与梨雪初入京城,第一次参加这种席面,人生地不熟,要梨华多关照,梨华只好应了。
春光明媚,好不惬意,草地新长远处有人打着马球,庭院古典雅致,曲水流觞,宴席上基本都是年轻的男女,梨华正觉得诧异,忽见假山处那一道鹅黄身影,正是她的手帕交杨家女郎,如今该唤刘家妇了。
她与柳夫人常氏交代了几句,便向着假山那边去了,柳夫人看着梨华欢快奔跑的模样,不禁感慨道:“哎呀,年轻真好啊。”
“你也跟着你姐姐去玩吧,多认识一下人。”常氏叮嘱梨雪道。梨雪应附着,却往另一边走了。
“宛君!”杨宛君正低头看着假山下的池塘发呆,水底有两条红鲤鱼正争着鱼食,被这道声音一惊,小鱼儿顿时不见了身影。她回身见是梨华跑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阿梨!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两姐妹手拉着手抱在一块,开心极了,梨华说道:“我本是不想来的。”
“又有什么惹你不开心了?”杨宛君仔细打量着梨华,盈盈笑道:“是有些不一样了,几日不见,梨小姐成了候府千金,声名鹊起,近日你在京城里可是出名的很,想来不用多久你家门槛都快踏破了,都是来提亲的。”
“好了,快别调侃我了。”梨华拉着她往前,“你最近怎样?”
说到这个,杨宛君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恹恹道:“我还能怎么样呢?全京城都知道我嫁了个不堪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吧。算了,不提那些糟心事了,今日我可是出来散心的。”
梨华轻声安慰:“你这么年轻,气馁什么?听我的,若是有机缘遇上更好的男子,又是珍惜你的,你便痛痛快快和离,快活一回。”
“小祖宗你也不害臊!”杨宛君闻言立即叫停,小脸羞红,有些慌张地看向四周,见没人注意她们,她扯着梨华小声说道:“傻阿梨,我已嫁作人妇,谁还会看上我?莫要胡言乱语。”
闻言,梨华轻叹一声,摇头:“你就是爱妄自菲薄,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也就你会和我说这些,我娘家人都巴不得我忍一辈子,忍着忍着这辈子就过去了。”说着杨宛君眼眶微红,梨华见状拉过她的手,“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会有机会的。”
杨宛君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继续闲聊。越往庭院深处,梨华发觉年轻的男女越发的多,还都是成双入对,她有些奇怪地问:“这么多人?”
“第一场春日宴,场面操办的大一些也正常。”杨宛君解释道:“这种宴会你平日里不爱来,可能不知道,说是赏花对诗,陶冶情操,实则就是男女相看的绝佳场所,阿梨你看这边。”
说着,杨宛君手轻轻一指,梨华视线随着她的手望去,只见不远处隐没的绿荫□□之处,水榭华庭,假山奇石罗列的周围几乎都有男男女女,有的谈天说地,欢声笑语,看得梨华都有些不知所措:“还真是啊……”
“咦?”杨宛君盯着远处小山上的阁楼,亭台里对坐着两道身影,男子风度翩翩,女子清新脱俗,远远望着似是好一对壁人,只不过其中一道身影却十分熟悉,杨宛君有些不敢认,“阿梨,那位是你……阿兄吗?”
早在杨宛君开口前,梨华就已经看见了,那人,不是柳朝还能是谁?她又怎会认不出她的阿兄?
见梨华脸都变了,杨宛君惶惶不安地拉了拉她,“没事的。”
“那位姑娘是?”早在柳夫人替柳朝开始物色相看的人家时,梨华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只是当真的眼见时,心里还是会有些难受。
杨宛君认真地看了看那女子,“那姑娘是今日的东道主家的,董国公的孙女,好像叫董秋水。”她话音刚落,梨华已然提裙上前,那阵仗瞧着是要登山,她连忙喊:“阿梨!你要上去?”
梨华回头,朝她轻轻一笑,带着几分安抚道:“放心,我有分寸。你先玩着,我上去瞧瞧风景。”
怔然间,梨华已经走远了。
杨宛君呆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停滞不前的脚步,骤然间想起上次去柳府探望梨华,那会梨华还生着病,却显得有些兴奋的模样。
她说,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件事杨宛君听后却大为震惊,吓了一跳,她看着梨华:“你疯了啊?你说你要嫁给柳朝!?”
梨华笑着:“嘘,这是秘密。”
“可是你们是兄妹啊,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妹,这能行吗?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就是因为没有血缘,我才要嫁给阿兄。在这个世上,在我眼里,不会有比阿兄更好的男子了,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他,我就想嫁给他!”
这般豪言壮语,这般心坚石穿,杨宛君听了见了,只觉自己被一块烧得发红的煤炭击中了,狠狠地烧着她,她心潮澎湃,笑着对梨华说:“你这真是飞蛾扑火般的勇气,不过阿梨,我祝你如愿以偿。”
梨华大步上前,身影逐渐隐没在曲折蜿蜒的小路,杨宛君满是欣慰,旋即苦笑:“要是有一天,我也这么勇敢一次就好了,可惜没人值得我这般做。”
她转身离去,未曾发觉,光秃斑驳的槐花树后走过一道墨色身影。
…
…
小山上,一览无余,风景甚美。
柳朝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茶烟袅袅飘起,对面女子手法娴熟地点着茶,他的思绪也随之飘空。
今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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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相看,他是不情愿的。怎奈那夜从梨府回家后,被柳夫人强拘着说了一宿,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早点娶妻生子,今儿一大早他就被送到了东郊来,临走的时候,柳夫人还说:“这次你若是不老老实实相看,敢中途溜走不见了人,以后就别回家了,一辈子都待在公廨里吧!”
这是其一。其二则是:这些日子回了家,躺在那张榻上,他又开始频繁地做那些荒谬的梦了,明明现在已经不能每日见到阿梨了,却还是如此。
这对吗???
他想,许是他身体上出了问题,仿佛被那个吻折腾得跟开了荤似的,日日夜夜想的都是此事。
或许,他真应该早点娶妻了,否则定会出大事。那夜的事,已叫他追悔莫及,折磨至今,现下是真的不能再出一点意外了。
他根本忘不了那夜阿梨抬眸看他时的模样。明明是兄妹,他的理智却在叫嚣着仿佛要跨过那道鸿沟,他如今已无法心平气和地看待阿梨,夜里梦中的场景,都是阿梨的身影……
心火灼烧,柳朝郁气解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忽闻对面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董秋水将茶水奉上,问道:“柳公子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多谢。”柳朝接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办案,处理卷宗。”刑部每日都有看不完的旧案,当初他就是喜欢才去了刑部,闲暇时偶尔陪阿梨读几本话本子,不过这似乎没必要说。
董秋水顿了顿,“想来柳公子在刑部很忙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书法字画这些。”柳朝长相清秀俊朗,气质翩翩浑身透露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肩宽胸阔,修长挺拨,谈吐亦不俗,若是真嫁他了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看着不太爱说话。
“冒昧一问,不知公子平日里喜欢吃些什么?”董秋水继续发问,柳朝却半天没反应,只盯着巨石下的某处脸色有些难受,董秋水见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公子在看什么?”
只见不远处,几块灰褐色的巨石斜倚在缓坡上,被阳光照出一片浓郁的阴影,就在那石影交界的边缘,一位穿着杏粉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微弯着身子,一手扶着粗糙的石面,另一只手则捂着沾了草屑的缎鞋,她垂着头,叫人看不清模样,额边有几缕碎发被薄汗贴在肌肤上,咬着唇似在忍痛。
而她身侧立着一位男子,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笼住,一身靛青色的长衫,男子微微向前倾着身子似是在问候什么,表情关心,细微的风声里含着沙沙响声,叫人听不真切。
这种场面在春日宴里随处可见,男欢女爱,佳人才子,成双入对,本就没什么新奇的。
董秋水并不觉得有什么,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她刚想问怎么了?不料柳朝却骤然起身,丢下一句:“抱歉,我先失陪一下。”转身就走。
他行事匆忙,速度飞快,很明显就是朝着那位粉杏色衣着的姑娘去的。
8. 第 8 章
脚踝泛起阵阵钝痛。
梨华自己也没想到,就快要登顶时踩空扭伤了脚,幸而那会有人在背后扶了她一把,否则定然摔得不轻。
她半蹲着扶住旁边景石,眼前弯腰轻声问候的郎君自称姓陆是家中的大公子,名唤陆闻。两人在上山的路上便打过照面只是不曾搭话,现下想来真是要多谢这位陆公子。
梨华强忍着疼痛道谢,却见陆闻摆手靠近,“姑娘,是在下冒犯了。我看你疼得厉害,我懂一些医术,要不我帮你看看脚伤是否严重吧?”
陆闻看着梨华,见她脸色泛白,额边细汗如珠,不禁有些担忧。
梨华没吱声。此人是外男,二人又素不相识,若是被旁人看见了定会生出是非,可现下她一个人受了伤又没办法独自下山,她咬着唇正为难之际,猛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含着风声带着几分急迫:“阿梨!!”
——是柳朝的声音。
阿兄来了!梨华顿时一喜,眼眸波光流动,闻声而去。在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突然有了颜色,鲜活而生动,笑盈盈地,陆闻见状微怔,梨华欢快地喊道:“阿兄!阿兄我在这!我在这!”
小径尽头映出一道身影,不一会儿他便飞奔到梨华面前,不动声色间就将陆闻挤到身后。
柳朝听到梨华的声音时便急了,见她身旁还站着一个陌生男子,心里更是又急又气,一股子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涌现,他扶住梨华的胳膊,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脸色不好,右脚虚浮,显然是受伤了,顿时紧张道:“脚伤着了?”
“嗯,我……”梨华本来还想辩解几句,看柳朝眉头紧蹙,模样瞧着还有些生气了,连道:“我没事的阿兄,就是刚刚太着急不小心扭到了脚。”
梨华还想多说几句,不料话音刚落柳朝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横抱起,吓了梨华一跳,突如其来的悬空感令她下意识抱住柳朝的脖子不敢放手,等她反应过来,柳朝大步往前走去,梨华又惊又急,“阿兄,你要做什么?!我知道错了!!”
从小到大,在家中,柳朝对她从来都是湿润如玉的模样,温柔体贴,可她知道那是哥哥对妹妹的,并不是他的全部模样。
她见过的,见过他的冷漠孤傲,见过他的固执霸道,见过他的雷厉风行。
可这样对她,是第一次。
比害怕先来的,是心头挥之不去的惊喜。梨华紧紧抱住柳朝,脸埋进他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心思乱了又乱。
阿兄的臂膀真稳。
柳朝抱着梨华走到附近的石墩子上让她坐好,他蹲下身,手握紧她的右脚踝,刚想脱鞋查看,却见那男子又跟了过来,他动作一顿打消了念头,声音听不出情绪:“认错倒是挺快的,我能干什么?别乱动,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微抬起梨华的脚,就这么轻轻一转,碰到关键处,梨华顿时惊呼,脸色一白,喊道:“阿兄!疼!”
“这里呢?疼吗?”柳朝手指又换了一处,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这里还好。”梨华摇摇头,声音有点虚,刚刚她反应好像有些过头了,喊得那么大声,好丢人。
她低头咬着唇,脸烧得厉害。
柳朝自然是不懂女子心里的弯弯绕绕,他以为梨华是在忍痛,手下的动作轻了又轻,哄道:“好了,没大碍,就是扭伤了筋有些肿了,骨头没折,回去了再寻个医师。”
“但是阿梨,”他说着,还是忍不住想问:“这么高的地方,你一个人跑到这来作甚?也不带丫鬟过来,若不是今日我正好碰见了,你该怎么办?”
这一问,还真有些把梨华问住,对上柳朝试探的目光,梨华上山前想的那一肚子借口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还没等她找好借口,柳朝视线已转移到身后的陆闻,之前他在阁楼上便见这人扶着阿梨嘘寒问暖的,若是今日他没在……
柳朝不敢多想,他转身瞥向陆闻,口吻冷淡:“在下柳朝,不知阁下姓甚名谁,还要多谢你施手搭救小妹。”
“原是柳兄,刑部最年轻的侍郎官久闻大名。”陆闻拱手回礼道:“在下定远伯爵府陆闻,字离楼。原就是我有些冒昧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梨华,笑了一下,“想必这位姑娘就是梨家女郎,陆某幸会二位了。”
梨华颔首,没有否认:“多谢郎君扶我一把,此恩铭记于心定相报。”都是京都子弟,互有耳闻是正常的事。
“姑娘客气了,你没事就好。”陆闻笑了笑,又叮嘱道:“姑娘这脚记得看医,伤筋动骨不是小事,还有……”他正说着,柳朝身子一侧不经意间挡住了二人的视线,他看着陆闻道:“原是这样啊,我替小妹谢过了。陆郎君,小妹身上还有伤我们便不多聊了,先行一步郎君请自便。”
话落,他转身盯向梨华,陆闻愣了愣,点头道:“那好,二位再会。”
柳朝蹲下身,示意梨华上来,他背她下去。梨华没有犹豫,乖乖上身两只手紧紧抱住柳朝的脖颈不放,陆闻看着二人往山下而去。
春风如沐,上山与下山时的感受截然不同,望着柳朝,梨华只觉心里满是安心,好像有阿兄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柳朝感觉到她的不安分,以为她还在回头看那个陆闻,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说说吧,怎么跑到这来了?”
梨华抿着唇,小声说道:“此处风景绝佳,我不辞辛苦,登高望远,还能是为了什么。”她总不好直接说,说我就是冲着你来的吧。
柳朝笑了笑,话锋忽转:“我还以为你和那位陆公子是一起来的呢。只是当着我的面,你不好承认。”
“哪有!”梨华立即否认,她万万没想到柳朝会这样想,连忙解释道:“我跟他都不认识,刚刚是第一次见面,阿兄你可别误会了。”
“不认识最好了。”闻言,柳朝眉眼终于舒缓下来,他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稳重踏实,恍惚间想起什么,带着几分感慨:“我们阿梨也是个大姑娘了。”
和他一样,到了议婚的年纪,以后她身边会出现各种形形色色的男子,为他人妇。这些他从前没想过,可今日亲眼看见了,想想心里就觉得难受,不舒服,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梨华靠着柳朝的肩,心里可没想那么多,她眯了眯眼,小声嘟囔道:“你才发现啊。”
他们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柳朝没听清,回头问:“什么?”
梨华摇头。她突然凑近了些,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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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柳朝的耳声音轻轻地,卷起几分温热粘稠的痒意:“阿兄,我和那个姓陆的真的没有什么。”
柳朝脚步一滞,顿住了,女子身上似有似无的梨花香袭来,带着温热的气息,他心一跳,下意识想要闪躲,呼吸乱了一瞬,“嗯,我知道了。”
阿梨还是那么乖,其实他很想回头告诉她:做人太实诚了,以后可是会吃亏的。
他没那么好,他是有私心的。
下山之路漫长而曲折,小径绿意盎然,鸟语花香,眼见就快下山了,梨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阿兄,你就这样背着我走了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为何不好?你受伤了。”柳朝毫不在意,神色自然道:“更何况你是我妹妹。”
梨华轻轻捻着衣摆,“我是怕董小姐看见误会了。”
“……”柳朝一时被她这句话给噎住了,脚步停住,半响说不出话来。
“你看见了?”他回头看,却看不见梨华此刻的模样,他忽然有些心急。
梨华轻笑一声,手一伸,指尖轻轻勾住柳朝额边垂落的碎发,有些无聊地把玩着:“嗯,上山时撞见了,本想打道回府了,谁料不小心踩空扭到了,说到这事,还真要好好感谢一下那位陆郎君,等我回家,便备一份好礼……”
她正说着,柳朝急急打断,背紧梨华继续往山下走了,“举手之劳,要送礼也是我来送,你一个姑娘家多不方便啊。”
梨华在背上没忍住笑了,她唇微扬点了点头:“好,听阿兄的。”
“那董小姐怎么办?”
“我让松童去说了。”
柳朝问:“你都看到了什么?”
“没看见什么。”梨华歪头,盯着柳朝,淡淡的眼眸瞧不出情绪,她好奇问道:“阿兄,那位董小姐就是干娘叫你来相看的姑娘吧,阿兄喜欢吗?”
柳朝选择跳过这个问题:“你问那么多作甚。”
再绕下去,就像这曲折的路,他只怕会疯。
梨华自然不会这么放过,她直接说出了心里的答案:“看来是很喜欢了。”
“没有——”声音肯定。
柳朝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反驳的那么快,身后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意识到自己被阿梨逗弄了,柳朝又好气又好笑道:“才见一面,能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这话有些似曾相识。
也许有些人,一面便已足够。
“那见过很多次,相识很久,就会喜欢了吗?就像我和阿兄这样。”梨华这话问得有些孩子气,却又实打实的把柳朝问住了。
喜欢……阿梨。
风动,柳朝眼睫轻扫,“你是我妹妹,我自然喜欢你。”
梨华声音有些懒,开口说的话却像一把刀,在他们之间划开一条口子,她说:“阿兄,要是有一天,我不是你的妹妹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自然不会。
可他也不会回答。
枝条被风拂动,两人的发丝衣摆被吹得乱糟糟的,柳朝继续走着,下意识转移话题,“傻话。”
他不会,也不敢想这些。
梨华拥紧柳朝,头埋进他的脖颈闷声道:“阿兄才傻,我们本就不是亲兄妹啊。”
9. 第 9 章
下了山,柳朝背着梨华往外走。
东郊草场偏僻,梨华身上有伤柳朝不放心,打算带她先返京。一路上人来人往,惹人注目,梨华被看得有些难为情,小声道:“要不我自己走吧。”
“老实呆着。”柳朝拒绝,不给她下来的机会,梨华无奈,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跟个鹌鹑一样。
草场外,欢声笑语,一众妇人都在亭台上小憩饮茶,赏春色,从远处看活生生像一副春日赏景图。柳夫人眼尖见柳朝背着梨华出来,脚步匆匆,连忙起身迎道:“哎呀!这是怎么了?梨儿怎么了?没事吧!?”
这一动静,惊动了不少人。
杨宛君见状连下台,一脸担忧跑来看着梨华:“阿梨你没事吧?这是?”常氏紧随其后,梨华抬起头,不再做缩头乌龟,讪讪一笑,安慰众人道:“脚不小心给扭到了,干娘,宛君,我没事的你们别担心。”
“哎呀这么不小心呢?朝儿,伤严重吗要不要紧?”柳夫人问道,柳朝抱紧了梨华,轻声道:“别急,伤不严重的,有些肿了,我马车上有药膏,处理完我就带阿梨先回去寻诊。”
“好。”柳夫人:“快去快去!”
柳朝应声,抱紧梨华往外走,梨华后天冲着柳夫人他们喊道:“我没事的干娘,你们不用担心!”说完,她又笑着冲杨宛君眨眨眼,意思是下次见面再说,杨宛君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仿佛一阵风。
上了马车,梨华乖乖坐好,春环按照吩咐去领冰了,柳朝翻找着药箱,拿出药膏,车内狭小私密,他抬起梨华的右脚放进怀里,轻轻脱下她的鞋履与鞋袜,女子的玉足肌肤白皙细腻,脚趾圆润可爱,握在掌中,似羊脂玉般湿润光滑,他侧身一看她脚踝上一片肿红,柳朝见状微微皱眉:“果然肿了。”
他伸手,轻轻一碰,冰凉的指尖碰触到,带着几分安抚:“疼吗。”
梨华下意识缩了缩,眼睫微颤,脸上染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她偏过头吐气道:“还好……”
“忍忍,马上就好了。”柳朝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肌肤,久了,静了,气氛忽然变得怪异,两人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正沉默着外头忽然响起春环的声音:“郎君,你要的冰来了。”
柳朝掀帘接过,布袋包裹着冰块冰冰凉凉的,他看了一眼梨华:“忍着点阿梨。”话落,柳朝将冰袋轻轻压在她脚踝肿胀处,碰触到的那一瞬间,梨华没忍住哼出了声,想要抽回脚却被柳朝紧紧抓住,他温声安抚:“听话,很快就好了。”
冰冷的触感,压着疼痛无形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痒痒的,很不舒服。冰敷了一会,柳朝手都凉透了,他放下冰袋,趁着凉意还没散去赶紧把药膏抹上,这样就没那么疼,梨华咬着唇静静地看着柳朝抹药,看久了眸底流露出的情意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柳朝轻抹着,忽然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足掌,这双足生得极美,女子娇嫩的趾尖泛着海棠般的粉,握在手心仿佛一块能转动的白玉,任人把玩,他目光微滞,有些失神,突然间又想起了那夜的光景,心神在一瞬间乱了。
狭小拥挤的车内,他掌心的足仿佛一团火,灼烧着他,烫得很,他正望得愣神,梨华忽然倾身,一双温热的手捧住了他的脸,声音软糯:“阿兄,你脸好红啊。”
她盯着柳朝泛红的脸颊,手指微微抚摸,问道:“是不是背我累着了。”
这一下子,更如熔岩跌入冰水,噼里啪啦,炸开了花,柳朝瞬间躲避拿开了她的手,不自然地偏头:“我没事只是有些热罢了。”
他低头收着药膏,眼眸微敛,梨华直愣愣地看着他,手还停在半空中,听他说:“好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寻个大夫瞧瞧伤,看了大夫我才安心。”
“都听阿兄的。”
梨华笑盈盈地收回手。
柳朝不敢看她,低头捡起地上的鞋袜,给她穿好,那抹刺眼的白仿佛在他眼前晃动,弄得心也跟着跳了起来,而梨华呢,仿佛发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现,穿好鞋靠在柳朝身边,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头挨着肩,模样依赖极了。她道:“阿兄,有你真好。”
他说:“睡会吧。”
马车往都城方向行驶,肩上靠过来的力道很轻,却那般明显在意,柳朝看着她,目光深沉,心思微动。
那一瞬间,他心忽然乱的很。
说不出来的乱。
…
…
梨华脚伤并不严重,就是扭到了筋骨没错位,好好在家休养便是,柳朝把她送回梨家时特意吩咐,这半个月老老实实在家养伤哪都不能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在家中老实了几天梨华就受不了了,从宴席回来后,柳夫人来梨府看了她好几次,之后的日子阿兄又不见了身影,据柳夫人说,刑部公务繁忙,牢狱似是出了问题。
至于那日的相看,因柳朝的原因迟迟没有进展,但梨华能看出,柳夫人对董秋水很满意。
只要阿兄点头了,这事便定了。
半月后,脚伤大好,梨华闲不住与杨宛君柏约在春风楼吃酒玩乐。春日已至,满城花树开,美不胜收,她们约在二楼包厢里,窗打开楼下小巷人家,车马不停,一片繁华。
“阿梨,你没大碍就好,那日可真是吓到我了。”杨宛君笑着与梨华碰了碰杯,轻笑道:“还有,你心心念念的那件事,我已经给你打听好了。”
闻言,梨华莞尔一笑,在府上养伤时她不好出门打探消息,只好把这事托给杨宛君了。
至于事自然和董秋水有关。
梨华:“快说说。”
杨宛君说:“这个董秋水,也没看上去简单。”有些事,未出阁的姑娘不好探查,但像她这种妇人在京都里的后院堆里却是一问一个准。
“董秋水,年十八,她有位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到大的表兄,这二人情投意合,只是可惜这位表兄家世败落,哪配得上董国公家的小姐,今岁科举未中于家世前程上没缘分,据说二人也闹过吵过,怎拗得过家里人呢,所以董秋水也认命了,才出来相看人家的。”杨宛君缓缓说道:“至于她那位顾表兄,似乎还住在学子院里,不肯认命,不肯离开,情深的很。”
“情投意合?棒打鸳鸯?”梨华若有所思道:“这倒是有意思。”
杨宛君抿了口茶水,摇头道:“我看分明是对苦命人。不过我也能理解董家的做法。”她说着问梨华:“阿梨,你打算怎么做呢。”杨宛君知道梨华不会无缘无故让她探查这些的,必有缘因。
梨华从来都是一个有主意的人。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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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没想过情况会是这样,梨华想了很久,缓缓道:“他人的因果情爱,我不想介入,可阿兄我不会放弃。她竟然心里有喜欢的人,又怎能和我阿兄定亲呢。此事,我定要搅黄。”
街道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梨华目光微动,神情却是无比笃定,仿佛这世上就没她怕的。杨宛君略显担忧,拉着梨华的手道:“阿梨,你想好了?”
“真的要这么做吗?”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会有被戳破的那一天,事关清誉名声,这可不是玩笑。
梨华冲她一笑,温声道:“嗯,我想试试。”
说实话,杨宛君当真佩服梨华的勇气,想要什么就不顾一切,从来不拘谨自己,活得响亮,生动鲜活,她打心底想要成为这样的人,可惜她不行,这辈子是不成了,若成为不了这样的人,那就陪着阿梨也挺好的,她想。
“阿梨,我支持你。”杨宛君笑了一下,眉眼微弯:“有喜欢的人真好,我替你开心,不像我,当初听父母的说嫁就嫁了,没为自己想过,如今过的什么日子只我自己知道。”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会好好活着,权当为自己了。”杨宛君举杯饮尽,眼里流露出的坚毅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梨华一时有些看呆,心里暖暖的握住她的手道:“只要你想,就可以。”
“宛君,别这么快放弃自己。”梨华收起懒散模样,声音一重,“说不定你的福气就在后头。”
杨宛君心底微凛,摇摇头,“我是不敢想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世道哪由得了她选?
“宛君,其实之前我从未想过要和阿兄真有什么,就算喜欢他,也从未逾矩,在他面前我永远装出那副乖巧听话的义妹模样,因为我也害怕。我不是没有动摇过,喜欢二字,说来简单,可我与他之间隔着的何止一道门槛。”说起往事,梨华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有时我还会想,若父亲没有出征,我没有在柳家长大,我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欢他了?”
“很多东西没那么多假设。”梨华朝杨宛君看去,“日子是你自己的,无论好与坏,都要走完这一生。”
杨宛君问:“那后面你又是怎么想明白的,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我是个偏激的人。”梨华轻轻一笑摇头,有些无奈:“这一年里,光是知道阿兄要去相看人家,夜里闭目冥想他以后娶妻生子,与别人恩爱不疑,我就受不了,想想都想死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竟如此小肚鸡肠,这辈子是怎么样都放不了手了。”
“我想试试,飞蛾扑火也好,如愿以偿也罢,我只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日头正好,春光明媚,梨华坐在那声音微扬,十分耀眼,杨宛君看得有些入迷,全然没注意到包厢外响起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正朝她们这边而来。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二楼临街厢房的门猛然被人撞开,梨华与杨宛君皆是一惊,纷纷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衣满身是汗的男子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凶神恶煞。
那男子一眼锁定了最近的梨华,伸手来抓,杨宛君见状惊呼,拉着梨华想跑却被那人一掌推开,力道之大直接将她从窗口推了出去。
梨华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杨宛君翻落,大喊:“宛君——”
10. 第 10 章
谁敢相信,刑部地牢竟逃走了一名重犯,此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柳朝至今还记得,看见牢房里被稻草掩埋的地洞时眼里的震惊之色,当真荒谬,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当日刑部便下令紧闭各个城门,官差提着画像家家户户搜查,防止此人循逃消失。此事亘古未闻,惊世骇俗,不敢泄露一点消息,被调查问责的官员比比皆是,刑部大理寺还有都察院三司立文书合力追查,誓擒到此贼,只是整整半月过去了,仍不见踪迹。
今日,终于有人认出了画像中的贼子,就在这春风楼中做仆役,大理寺派人团团围住酒楼,生怕这人闻到一点风声跑了,不防,此人狡诈,提前察觉后不逃反冲进包厢抓了一名人质。
事情忽然就变得难办。
柳朝赶来时,包厢里外重兵围堵水泄不通,外头还聚众了不少看热闹的客人,他吩咐着让人去疏通,办走边问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如何了,人质的身份弄清楚了吗?”
办事的兵卒面露难色,望着柳朝小心翼翼道:“大人,人就在里面,你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柳朝眼抬起,具体的情况他来时已听闻了几句,却不清楚。
那兵卒道:“里面已经僵持了快半柱香,现在情况有些尴尬……”
“怎么……”柳朝刚要问个清楚,眸光微转,突然瞥见人堆外六神无主的春环,联想到刚刚那兵卒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不安,他连忙走过去:“春环,你怎么在这!?”
春环被这一声喊回了魂。她看到柳朝,愣了愣,旋即大哭:“小姐……小姐在里面!快救救小姐啊郎君!!”
包厢扇门齐开,乌泱泱的官兵围满了整个小楼,只要他们想,连只苍蝇馆子都飞不出去。柳朝一身官服,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来到最前,只见狭小的包厢里,剑拔弩张,那贼子手持一把菜刀抵在梨华脖颈,而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抖了又抖,二人四目相对,梨华憋了很久的泪在一瞬间坠落,她咬紧唇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见状,柳朝眉头狠狠一拧,瞪着那贼子似是要吞人,整张脸阴得像是在藏雷:“说条件,你想要怎样!”
“终于来了个聪明人。”范铭目光四处张望,十分警惕,胳膊死死扣着梨华的肩,粗重的菜刀抵在她脖子上,神情激动急促,表情却十分凶狠:“别轻举妄动,否则她死。”
他恶狠狠地笑着,全然不惧四周堵满了人,“我本就是个死人了,不介意黄昏路上再多一个美人做伴的。”
范铭本就在赌,他之所以选择来春风楼藏匿,就是因为此地来的宾客非富即贵,一旦赌对了他就有逃出生天的生机。气氛紧张,暗藏杀机,梨华一动都不敢不动,腿软发抖,她强撑着,脸颊滑落的汗珠暴露了她的害怕,这些落在柳朝眼里,心里越发煎熬,他竭力控制情绪,怒火灼心:“你要怎样!?我可没什么耐心陪你耗下去了。”
说着,他一把抢过暗卫手中的长刀对准了范铭,范铭见状大喊:“备一辆马车护送我离开,立刻马上!!不然我就杀了她一起死好了!!”
柳朝:“她若伤了,你必死无疑!”
范铭:“放我离开!!”
他声音激动亢奋,震得梨华耳朵呱呱疼,柳朝顿时作出选择,弃刀吩咐说道:“按他说的去做。”
“大人!”有人犹豫了,难道就这样放他走,柳朝厉声道:“去!!”
“是……”
下楼声咚咚响,无形中带走了几分紧张,柳朝目光死死盯着范铭,余光却落到了开着的窗棂上,在梨华与范铭都看不见的背后,另一边的二楼楼廊上多了一道墨色身影,那人剑眉星目,与柳朝对视着,缓缓抬起手中长弓。
拉弓搭箭,对准范铭,柳朝神情冷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梨华,冲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安抚道:“阿梨,别怕。”
范铭眼里闪过几分疑惑,梨华微微愣住,话落的一瞬间,一道凌厉迅猛尖锐声袭来,穿破了冷冽的风,叫人来不及反应,冷冰冰的箭矢瞬间刺破范的喉结,从梨华左侧穿过,滚烫的鲜血猛地溅了出来,落在梨华脸上。
柳朝反应迅速,闪身掠过一脚踢飞范铭,将梨华揽进怀里,小吏顿时上前将尸体抬走,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闹哄哄的,就像一场戏。
梨华心有余悸,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与被人拖走的尸体,脑子乱的很,直得柳朝抱她抱得愈发的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才感觉到了几分真实,她还活着,梨华微微挣扎:“阿兄,我喘不过气来了。”
“阿兄……”柳朝清醒过来,略松了松手,梨华想起什么顿时推开柳朝,往窗棂跑:“宛君……宛君呢!”她急急忙忙跑过去,只见楼下围满了兵甲,杨宛君坐在一匹黑马上,安然无恙,听到梨华的声音,她顿时抬头,泪流满面。
经过这一糟,二人也算历练生死交情更甚,现场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柳朝将她们二人安置在一辆马车上。
马车里,姐妹二人又哭又笑,抱在一起缓了许久,梨华亲眼看着杨宛君从楼上坠下,吓得不轻,杨宛君摇着头说道:“我没事阿梨,就是吓到了,连油皮都没破一下,倒是你,肯定吓得不轻吧。”
“你没事就好。”梨华说道:“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当时她看着杨宛君坠落,心神一凛,已是万念俱灰,梨华看着杨宛君道:“你快和我说说,怎么一回事。”
“当时……”杨宛君说着,掀开车帘一角,春风楼外的官兵一一撤去,柳朝收拾着残局,而她的目光落在了二楼廊道外那道墨色身影:“是他,救了我。”
当时,她直接就被推了下去,陡然的失重感犹如坠入深渊,她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恐惧席卷全身,一片空白,就当她以为自己就要摔死了,那个人骑着马飞驰而过,紧紧地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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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她闭着眼,因太害怕许多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是檀香。很安心的味道。
杨宛君望着那道身影,目光微微有些滞住:“我还没和他说声谢谢呢。”
梨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杨宛君,说道:“萧墨。”
“你认识他阿梨?”杨宛君回头。
梨华颔首道:“兵马司指挥使,阿兄的朋友,之前有来过家里。”
…
…
春风楼的事处理完毕,柳朝专门派人护送杨宛君回去,并封锁消息,但这事闹得毕竟动静不小。
回去路上,柳朝和梨华同坐一辆马车,他亲自送梨华回家,生怕再发生点什么意外。
街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还是那般热闹,仿佛春风楼所发生过的事恍如黄粱一梦。梨华挨着柳朝坐,心有余悸,声音软软的:“对不起,阿兄,我好像又给你惹麻烦了。”
“这不是你的错,是意外。”柳朝看着梨华道。二人四目相对,目光如细雨缠绵,看得久了,梨华不太自然地移开了目光,柳朝却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梨华拥进怀里,这一举动,让梨华一惊,直呼道:“阿兄!”
她有些吓到,这突然的亲密,却又有些沾沾自喜,不动声色地抱了回去。
好久没抱阿兄了。
她默默的想。
看她动来动去的,柳朝抱得更紧了些,有些强势:“别动,让我缓缓。”他还没从之前的惊吓中缓过来,仍有几分心惊胆跳,他根本不敢想,若是今日梨华出了一点差错,他该怎么办?
他根本无法承受。
梨华不动了,乖乖让他抱着,脸蹭进他怀里,像只小猫般粘人,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几分安抚:“阿兄,我没事的。”即使今日确实惊险,她也差一点死了,柳朝说道:“阿梨,以后不管在哪都要小心,照顾好自己,过几日我安排几个武功好的护卫去,你出门都要带着,以防万一。”
“嗯。”梨华闷闷的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她手指轻轻扣着他衣领处的暗纹,眸光微闪:“我有那么重要吗?”
柳朝隔开一点距离看她,昏暗狭小的车内,他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叫什么话?”
梨华歪着身子,靠着车壁静静地看着柳朝,话里话外都是试探,“我的意思是,阿兄,你这般将我看得重要,说不定今后会后悔。”
那个时候,柳朝根本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只是下意识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阿梨,我不会后悔的。”
“从认识你到现在,不管是对是错我都没有后悔过。”
这是柳朝的原话。
马车停了,到了梨府正门,梨华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我也是。”
话落,她闭着眼偏头,眼里满是挣扎,还有几分疯狂:“但是阿兄,你还是别对我太好了。”
11. 第 11 章
梨华说完,便下了马车。柳朝心中疑惑,可公务在身,终究没有跟上去一探究竟,他回了刑部处理范铭一事。
事情一旦忙起来,很多东西就不会再去想,荒谬的梦也少了。
暮色将至,春风楼的事虽然被官家封锁了,但或多或少还是传了出来,梨方朔听说过后,格外心疼,见梨华又是扭伤了脚又是被人挟持,深感她最近运气不济,有些背,便叮嘱她多呆在家里休息,少出门。
梨华自然乖乖应好,在家里闲着不动,她本想去柳府玩,听闻柳朝忙着公事又好久不归家了,便断了念头。
她忽然觉得长大没什么好,还不如小时候自在,起码那个时候她还能日日见到柳朝。梨华想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发现,只有嫁给柳朝,他们才能像小时候一样,永远不会分开。
春风楼一事后,杨宛君却是全然不同的境遇。刘家人知晓了这事,面上对杨宛君是关心的,背里却说三道四。
刘钧已经好久没回过家,一直在外头厮混,婆母责备她管不住郎君,拢不住他的心,还在外头惹事,每次婆母不开心了就罚她跪祠堂。
跪久了,人也就麻木了,可每到夜深人静时杨宛君都在想,为何她活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她忽然很想,很想,和离。
梨华想出门梨方朔不让,还是她苦心孤诣借口近日厄运缠身,恐是冲撞了什么,一定要去大相国寺烧香拜佛,求个平安。最后梨方朔虽然松口了,但他还是不放心,梨华便拉着柳朝陪她一起去,并保证安然无恙的回来。
柳朝见状失笑,向梨方朔保证定平安送梨华回来。
能出门,梨华自然约了杨宛君一起去大相国寺上香。
只是不曾预料,她们会在寺门口撞上董家一行人,更巧的是,董秋水便在其中。董秋水看到柳朝,主动上前打招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梨华笑道:“好巧啊,好久不见柳公子,想必这位是梨家妹妹吧。”
董秋水落落大方,梨华见状回了一礼,唇角微扬:“梨华见过董姐姐,这么巧遇见了,不如我们一起进去吧。”
“好啊。”董秋水没有拒绝,她看了一眼柳朝,柳朝为上次的事道歉,拱手道:“上次不是故意的,真是对不住了董小姐。”
“无碍的。”董秋水笑着摇头,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众人走在前头,杨宛君忽然拉住梨华的手,二人落在后面她小声问道:“阿梨,这不会是你安排的吧,怎么会这么巧?”
梨华摇摇头:“安排倒不至于,我只是打听到,董家惯例月底来大相国寺上香。我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见了。”她边走边说,杨宛君看向她问:“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梨华继续摇头:“什么也不做,看戏。”
见她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杨宛君也不问了,看戏。
柳朝对烧香拜佛之事不感兴趣,便在寺庙外等她们,寺内古木参天,草木清香,日光下落着巨大的荫翳,钟声悠远,人在这里似乎慢了下来。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香客甚多,董家提前打点过,僧人早早等候,带着她们去了另一处安静清僻之处,此处打扫干净,专门给贵人使用。
“梨妹妹,杨姐姐,你们请。”董秋水很有礼节,示意梨华她们先行,梨华也不客气,微微一笑以示谢意,拉着杨宛君上前跪拜。
众女眷各有所求,但求事成,诚心祈祷,古寺清幽,池中锦鲤游动。
梨华特意去求了三个平安符,一个给自己,一个送给了杨宛君,最后一个自然是给柳朝。杨宛君上完香,走过来问道:“阿梨,你求了什么?听说这里很灵的。”
“我能求什么,自然是心中事如愿以偿了。”梨华大大方方,丝毫没有遮掩,她看向杨宛君,“你呢?”
杨宛君愣了愣,摇头:“我求的都是世人那一套。”
梨华闻言微愣,蹙眉道:“你该为自己求点什么。”说着,她扫了一眼院内,却不见董秋水身影了,梨华眸光微闪拍了拍杨宛君的手,“宛君,你在这我去外头看看,你快求一个好心愿,这里很灵的。”
说着,梨华提起裙摆就走,杨宛君呆住。此时四下无人,静悄悄的,她规矩地站在佛像下,犹豫半响,撩开衣裙跪下,女子闭上眼,双手合十:“信女杨宛君,求佛祖成全,成全信女的一个私心。”
“信女想要,幸福美满。”
“……”她轻轻磕头,心里话不敢放声说出,只能默念,全然没有发现有人走了进来,直到她起身回头,顿时就被门口的身影吓破了胆,杨宛君一个不稳差点摔倒:“是你!!”
她一眼便认出,门口这道身影是那日救她之人——萧墨。只是他怎么会在这?!他是不是全都听见了?!
萧墨表情淡然,走进来,点了一柱香,杨宛君讪讪,想起那日他救她一命自己还没道谢,连忙说:“那个,那日谢谢你救我一命,此恩我定会相报。”
杨宛君说完就要走,没走几步萧墨开口了:“你报不了。”
“什么?”杨宛君回头,却见萧墨盯着她,目光深沉:“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她怔怔地看着萧墨,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望向别的男子,除夫君外的别的男子。只一瞬间,杨宛君便读懂了他眼里的欲望,话中的深意,她大惊失色,落荒而逃。
那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里面藏着汹涌,已为人妇的她,怎会不懂。
…
…
梨华没想过,这出好戏,真如话本里一样精彩。败落破旧的寺庙外,鲜有人迹,槐树长得茂盛,一对年轻男女躲在角落里互诉衷肠,情意绵绵。
此二人正是董秋水与她的表兄顾青裴,她在阁楼上已看了好一会了。
她本该是窃喜的,终于抓住了董秋水的小辫子,能将董柳两家的婚事搅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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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场好戏听了一会,她却忽然觉得难过,还有几分惋惜。
董秋水,是个可怜的姑娘。喜欢的人不能嫁,嫁的人不喜欢,偏偏又无能为力,也许人生在世,这便是常态。
那她呢?
她会不会像董秋水一样。不对,起码他们是相互喜欢的。
自从她知道董秋水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兄,她就让春环去查了查。董秋水的表兄顾青裴是位学子,中了举后一直在京中学子院读书,本想今年一举高中好来董家提亲,谁料却落败了。
二人婚事难成,便被董家人断了来往情分,从此不许再见,一开始董秋水是不愿意的,她心悦顾青裴,不在意出身地位,可世家大族里哪有这样好的事呢?董家用顾青裴的前途要挟,董秋水是不愿意也愿意了。
她无能为力,亦狠下了心,可这位顾表兄,怎会肯呢?
他自然不肯,他知董家每月都会来大相国寺,他便一直守在这,只希望能有一次运气好见到董秋水。
这次,他等到了。
败落的破寺院,槐花树旁,落英缤纷,董秋水与顾青裴泪流满面,梨华静静看着,看了好一会,突然转身打算离开,她放弃了。
梨华刚动身,不料柳朝已经找了过来,或者说不知道他在她身后,看了有多久了。阁楼上视野奇佳,能将楼下情景看个一清二楚,隐约还能听清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梨华顿了顿,莫名有些心虚,说道:“阿兄,你怎么来了。”
“其实他们……他们也就是在离别罢了,没做出格的事。”梨华语气有些伤感。这事,虽不是她故意促成的,只是旁观,但柳朝却是她故意引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没存什么好心。
柳朝的注意力却在梨华身上,他盯着梨华:“你在难过什么?”
他太熟悉梨华,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稍稍撇嘴皱眉,他便瞬间就能读懂她的情绪,可柳朝不明白。
梨华收回眸光,手指绞着衣带,缠缠解解,小姑娘低着头情绪低落:“如果有一天,我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或是我喜欢的人要娶别人了,我会比这更难过的。”
柳朝却偏错了重点,他拧着眉像是看出了别的深意,柳朝忽然靠近,手搭在梨华肩上俯身看她,漆黑的眼眸紧盯着她:“喜欢的人?阿梨,你是有喜欢的人了?是谁?”
“告诉阿兄,那个人是谁?”对上柳朝冷峻的眸,梨华忽然想要退缩,却动弹不得。她似乎也没想到柳朝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仿佛没看见阁楼下的光景,又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此时此刻的柳朝,与她记忆里以往的温润兄长形象截然不同,若是从前她定大大咧咧承认,可现下却不敢了。
“我……”梨华微微挣扎,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转动流转的眼眸暴露了她的慌乱,“我没有。”
她否认了,却有些没底气,柳朝一语道破,带着几分怒气:“撒谎!”
12. 第 12 章
“撒谎!”柳朝怒气骤然,梨华立即抬头脸色微变,如受雷霆一击,慌乱之下不等柳朝发作她忽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埋进他怀里,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阿兄!我真的没有真的!我想回家了,阿兄,我们走吧。”
再问下去,她会不堪一击的,她还不想那么快让柳朝发觉。
梨华紧紧抱住柳朝不放。
她越是躲避,越是挣扎,柳朝眸色越深,他心里气极,却对梨华无奈,沉默了半响终是松了口:“回去吧。”
寺庙清幽,古树参天,小径阴影参差不齐,二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莫名变得沉重。
梨华知道,柳朝这是生气了。她惴惴不安地跟在后头,心里乱糟糟的,甚至还有些搞不清他在气什么,难道是在气她故意将他引过来吗?
可这瞧着也不像,阿兄看见董秋水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顿了顿,梨华快步上前,伸手拉住柳朝的衣袖喊:“阿兄。”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柳朝没反应,走得不快不慢,一双好看的秀眉微微皱起,梨华锲而不舍,继续摇着他的衣袖:“阿兄,你理理我啊。”
“怎么了。”柳朝眼眸扫来,声音波澜不惊,梨华心定了定,微微一笑试探着问:“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刚刚阿兄也看到董小姐他们了,那阿兄现在是什么想法?”
“这亲事……”她话还没说完,柳朝突然打断:“阿梨,你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吧。”
他看着梨华,语气平静:“你平时没有这么顽皮,不会让我找不到你,来担心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对上柳朝探究的目光,梨华心中疑惑尽消,之前在阁楼上她就在怀疑,为何阿兄见到董秋水他们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当是寻常事。
“我只是不想阿兄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她道:“但看阿兄现在这样,阿兄这是早就知道了。”
梨华自嘲:“是我多此一举。”
柳朝的确早就知晓,“这件事,谁都没有错。”所以他不在乎。
见他这般,梨华秀眉微蹙,眼眸紧跟着柳朝:“阿兄不介意?”
这全然出乎了她的意料,以柳朝的脾气秉性,见董小姐心中有人定然是会退了这门亲的。
柳朝轻轻摇头。梨华微怔,心里骤然一紧,脸色发白道:“看来阿兄是真的很喜欢董小姐。”
她语气里带着试探,望向他的眸子里满是希冀。
快否认——她在心里喊着。
柳朝却沉默了。
他自然不喜欢董秋水。若是从前他定会立即给出答应,可现在呢,他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梨华,心微微一动,不管喜欢与否,不管董秋水心里有谁,不管梨华怎么问,他都该娶妻了,也许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与阿梨之间,不能行差踏错,更何况阿梨一直拿他当兄长看,他的龌龊心思又怎能被她知道呢。
“阿兄为什么不出声?”梨华没了耐心,她推着柳朝,有些生气道:“即使董小姐心里有别人,她不喜欢你,你还是要娶她吗?阿兄你不能这样!你应该娶自己喜欢的人!!”
娶自己喜欢的人……
空旷的寺院响起了钟声,将柳朝理智拉来,他十分清醒道:“阿梨,我从没什么喜欢的人,你该知道,我这人生来寡淡,婚姻之事,父母商定,只要你情我愿合适便行。”
闻言,梨华抿唇沉默,她万万没有想到,柳朝会这样想,她争执道:“若是合适就行,若按阿兄说的这样做,那人活一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她失笑一声,带着几分偏执:“那我以后也要像阿兄这样!遇见合适的人家,我立即同意,立马就嫁!”
“阿梨!别赌气!”柳朝面色骤然冷了下来,他抓住梨华的手,“你和我不一样,你还小,以后就算要嫁人也应该嫁自己喜欢的男子。”顿了顿,他别过目光:“而且你也不用着急。”
梨华气极了,心里仿佛烧着一把火要将她点燃,尤其是见到柳朝这副无所谓的模样,他倒是会为她打算。
少女一把甩开他的手,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几分委屈:“阿兄,你错了,我没什么不一样,反正我喜欢的人也不会喜欢我!!嫁谁不是嫁!!”
——反正我喜欢的人也不会喜欢我!!嫁谁不是嫁!!
一句话,将柳朝狠狠震住,他愣在原地,脸色愈发阴沉,他盯紧梨华,眼神锋利:“果然!我就知道!”他按着梨华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像被什么刺激到无法容忍,“你有喜欢的人了!他是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梨华心里又乱又麻,恨不得抱住柳朝狠狠咬上一口,她能喜欢谁?!她还能喜欢谁!可她更气,柳朝居然没有否认,他居然真的打算娶董秋水,哪怕她心里有别人!!董秋水就那么好吗?他就那么想娶妻吗?!
梨华气死了,红着眼瞪他,使劲憋着眼泪骂道:“不用你管!你爱娶谁就娶谁!我愿喜欢谁就喜欢谁!”话落她甩开柳朝转身就走,柳朝要跟,却被她一句喝住:“别跟过来!”
她气鼓鼓地走了。
柳朝停在原地,只觉浑身血液都冲上了脑门,耳边嗡嗡响着,整个人都快要炸了。
——他根本无法接受,阿梨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喜欢上别的男子。
梨华乱走一通,见柳朝真的没有跟过来,心里是更气了,她无脑地掐着树叶气道:“好!挺好的啊!不喜欢,不在乎,只要合适就行了,你是能凑和就凑和了!那我呢?!”
新生的嫩叶被她掐光,只剩光秃秃的树杈,在风中凌乱。
…
…
出了大相国寺,梨华没等柳朝直接上马车回家,杨宛君很久没见梨华气成这样了,看她在气头上也没多问,心事重重的将梨华送回了家。
柳朝出来时梨华早就走了,他虽气着却还有几分理智,将人手派回去护送梨华,他则和萧墨一起回了公廨。
今日他本就不休沐,他抽出时间陪梨华来的,刑部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处理,只是柳朝也没想到他们二人会大吵一架,从小到大,他和阿梨没吵过这么凶。现下都在气头上,他想着缓缓过几日再找梨华聊。
下了值,夜已深,明月高悬,等他们赶到周子深在酒肆喝得起兴,厢房外歌舞不停,热热闹闹,柳朝与萧墨纷纷入座,见柳朝黑着一张脸,没什么兴致的样子,周子深好奇道:“谁惹你了柳大人?心事重重的,脸拉这么长。”
他将酒倒入琉璃盏,推到柳朝与萧墨面前,周子深说着扫了一眼萧墨,带着几分询问,萧墨摇头表示不知,端起酒杯饮着:“这酒不错。”
柳朝没吱声,也喝了起来,周子深挑了挑眉:“说说嘛,说不定我能为你排忧解难呢。”
“你?”柳朝瞥着他,面露嫌弃,随即放下酒杯表情有些恹恹的,没什么波澜道:“没什么大事,就是,阿梨,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我问她,她还不承认,还要和我生气,和和我吵起来了。”
说完,他闷了一口酒。
周子深闻言愣住,有些无语:“就这事?”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萧墨轻笑一声,继续喝酒。
柳朝看他:“就这事。”
“不是,这不是很正常?”周子深不明白了。梨华又不是他亲妹妹,再说了十几岁的小姑娘有心悦之人很正常,若是他亲妹妹,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生气就生气吧,但也不用气成这样。
这义妹义妹,只是名分上的,就算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终究没有血缘啊。他在这气什么?周子深想不明白。
“这正常吗?”柳朝皱眉:“她还是个小姑娘,她怎么就……”
声音戛然而止,这只是他认为的。
周子深笑了,他摇摇头,带着几分调侃看着柳朝:“没看出来,你还挺霸道。阿朝,梨华好歹是个大姑娘了,她也没比我们小几岁,与男子接近多正常的事,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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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和你相看一样,说不定你哪天也对谁一见钟情了。”
柳朝:“我不会。”
“除非你有喜欢的人了。”周子深盯着他笑,又看向萧墨:“是吧。”
“我不知道。”萧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顾着喝酒,听他们说。
周子深继续说道:“阿朝,你以为她还是小时候那个天天跟在你后面的跟屁虫吗?你们都长大了。”
“你清醒点吧。”
歌舞停了又起,看客嬉笑,酒过三巡,酒肆外忽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勾起几分缠绵。
柳朝莫名的想起了那夜,他何尝不知,他们都长大了,理应避嫌,可他就是不喜欢,连他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
“我该怎么办。”
他喃喃道。
周子深简直被他气笑:“你还是那个雷霆手段的柳大人吗?怎么办?”他摆了摆手,大笑:“天要下雨,大姑娘要嫁人,你能有什么办法?”
“不管咯!”
雨骤然下得大了起来,冷风灌进透着寒气,柳朝清醒几分,突然起身,周子深望着他:“干什么?”
“我回去了。”柳朝道:“吵架不能隔夜,我去找阿梨说清楚。”
说完,柳朝转身就走,不带一丝迟疑闯入雨幕,周子深看得目瞪口呆,惊道:“这人,明明他才是兄长,怎么被妹妹吃得死死的?”
雨夜汹涌,朦胧雾霭,灯火阑珊如星辰,洗去一身酒气,柳朝踩着雨匆匆赶到梨府,来到梨华的院子里时,烛火已灭,黑漆漆一片,春环守在门口见到柳朝时很是惊讶。
檐下,廊道边,柳朝来时的冲动已然被雨水浇灭。他想,他不该来的,周子深说的对,阿梨长大了,喜欢谁要嫁谁都是她的自由,他无权干涉。
雨下得越来越大,柳朝看着那道紧闭的屋门表情微滞,松童撑着伞在一旁脸色焦急,谁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有事。
春环小声说道:“郎君,小姐已经睡下了。要我去叫醒姑娘吗?”
柳朝摇头,闭了闭眼:“她回来后可还在生气?”
春环:“这个,奴婢不知。”
他换了个说法,一双漆黑澄亮的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悲伤:“阿梨她可有好好吃饭?”
“小姐没吃多少,说是没胃口。”春环如实回答,柳朝不再问了。
他在屋门口又站了好一会,直到松童再次提醒:“郎君,雨越来越大,你身上都是湿的,我们快回去吧。”
“好。”柳朝应了。
他走下台阶,对春环说:“好好照顾她。”柳朝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这朦朦雨幕中,滴滴答答,窗棂从里被人推开了,露出梨华惨白的脸,她盯着柳朝走远的身影,唇边闪过一丝苦笑:“来都来了,进来看看我很难吗?”
“春环,你何时见过阿兄这样。”梨华笑着:“他这哪里是生气?”
“姑娘……”春环不安极了。
这么多年了,今夜,梨华忽然再次尝到了被抛弃的滋味,她笑着,猛地关上了窗。
那一夜的雨,直至天明。
柳朝又回了公廨,一连待了好久都不曾回来,柳夫人恨铁不成钢,直言公廨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了,以后可以不用回来了。
梨华病了,恹恹的不爱出门,也不爱搭理人。春日一晃而过,直至夏立花朵凋谢,柳朝才匆匆回家一趟,这次回来也只是取些东西,马上又要回公廨去了,回来一趟,却见梨府那头喜气洋洋的,看着十分热闹。
柳朝没忍住,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是喜事啊郎君!”路过的小厮行了行礼,一脸笑意道:“有人登门向梨小姐提亲了!夫人已经过去了!和媒婆在前厅聊着呢好生热闹!!”
“你说什么!提亲?”柳朝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是向阿梨还是梨二小姐?!”
“郎君糊涂了,自然是梨小姐啊。”
13. 第 13 章
春日里的病来得汹涌,去得却缠绵反复,养了半月,梨华身上的风寒才渐好,天骤然热了起来,夏至了,她变得不爱出门,整日里都恹恹的,尤其知道柳朝又躲去了公廨,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恨不得跑去公廨,与柳朝说个明白。
可她不敢。隔着的那层纱一旦被捅破了,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直到这日清晨,王媒婆踏进了梨府的大门,小厮抬着一箱箱骋礼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委实将梨华惊醒。
她赶到前厅时,王媒婆正拉着常氏说三道四,柳夫人也闻声赶来了,女眷们齐聚一堂,欢声笑语。梨华躲在屏风后面,看着地上那一箱箱聘礼,有几分不真实感:“这是,向我提亲?”
听了几嘴,梨华有些懵,但她又不方便露面,她从后角出去,走了几步问春环:“是谁家来着?”
刚才在前厅她没认真听,春环小声说道:“小姐,好像是城西陆家,定远伯爵府的公子。那媒婆说,这位陆公子与小姐你有过一面之缘,他回去后见之不忘,寤寐思服,所以来提亲了。”
闻言,梨华脚步一顿,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有些模糊的面孔,她不确定地说道:“陆闻?”
她还有些印象,上次在东郊草场这位陆公子救过她,是位谦谦君子。
“是这个名字!”春环笑道。
送走王媒婆等人,梨方朔急不可耐的从隔间出来,就为这事他今日连早朝都告假了。柳夫人却笑:“梨大哥你莫急啊,这门亲事,倒也还登对,这个陆家家世人品相貌都还不错,就看阿梨喜不喜欢了。”
“她还是个小姑娘你,懂什么喜不喜欢?”反正梨方朔不怎么满意,他才回来多久,可不想这么快把梨华嫁出去了。他道:“反正我觉得阿梨还小,不着急。你们觉得呢?”
常氏笑笑不说话,一副事不关己的微笑模样。说白了她是继母,梨华又不在她身边长大,她管不着,且她说了不算。
“是不着急,但这是好事,可以先看看再说。”柳夫人道。她说着招招手让人去唤梨华过来,忽然门口走进一道身影,带着几分慎人的气质,柳夫人定眼一看,顿住,这不是她那个消失了大半个月的好儿子柳朝吗?穿着官服,气势逼人,还一脸的……不高兴。
柳夫人一见他就没好气,当着梨家人的面又不好发作,“朝儿,你怎么来这了?”
这副模样,倒不像是回家,而是来捉人的。柳朝望厅内的聘礼与大雁,上面用红色的丝绸绑着,格外喜气,他眉心微跳,脸上带着一丝笑,声音却淡淡的:“回家取个东西,听说梨府这边有喜事发生,过来看看。”
“算不上什么喜事,有儿郎上门提亲罢了。”梨方朔摆摆手道。
柳朝长眸微敛:“听说了。”
“回来了,今日就在家住,我有事和你说。”柳夫人吩咐道。今日好不容易抓到了柳朝人,可不能就这样让他走了。
柳朝“嗯”了一声,漆黑的眸子在厅内扫了一圈,直问:“阿梨呢。”
“在后院呢。正好,你那么久没回来了,就去看看你妹妹吧,前不久她病了一场你那么忙都不知道回来……”柳夫人还没说完,柳朝已直奔后院,她顿了顿,心想柳朝若是能把对梨华的心思放到相看一事上,她还操什么心?
“……”
梨华没回院里,今儿天气不错,春环陪着她在园子里乱逛,走累了就去亭子里休息,晒晒太阳。今年的花期还挺短,这天一热,梨花残败不堪,再连着下几场雨,梨花腐烂成泥,这时她才恍惚想起,今年她搬回梨家后,好像没和阿兄一起赏过花了。
这个时候,阿兄会在做什么呢?
她正想着,一道阴影突然如高山般笼罩而来,梨华茫然望去,绯红色的官服映入眼帘,日思夜想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了,骤然间,心砰砰直跳。
微风起,卷起腐败潮湿的味道,春环不见了身影,柳朝不声不响在她身旁坐下,她今日穿着浅绿色的衣衫,倒是和他的绯红很相配呢,梨华暗暗想着忽然伸手,她想碰一碰他的脸,因为此时此刻美得就像是梦。
还没碰到,柳朝抬手握紧了她的手腕,脸上露出她熟悉的表情:“阿梨。”
梨华微微一惊,梦被戳破,才发觉不是梦,是真的柳朝,出现在她面前。
“阿兄。”她轻唤着,眸子里挤出一点光彩,“你终于回来了。”
有段日子没见,莫名的,柳朝看着梨华,总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对,或是说自梨将军他们回来后,她搬到梨府,她就有些不一样了。
是他多想了吗?柳朝盯着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梨华摇头。
“还骗我。”柳朝眉目微肃:“来的时候我问了,你病了。”
梨华不觉得有什么,见到柳朝,她单纯的开心,“小病,已经好了。”
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她靠着柳朝,还是似从前那般依赖眷属,目光却落在那败了的梨树上,柳朝扶着她的背,说道:“阿梨,那日在大相国寺,对不起。”
“我不该那么说。”那个时候,他也不知为何,一听到梨华有喜欢的人就忍不住刨根问底,迫切的想知道是谁。
“我不要你道歉。”梨华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双眸认真:“阿兄,不管是什么,你都不用和我道歉。”
顿了一下,她笑:“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她这么一笑,柳朝心里软软的,也跟着笑:“那,这事就过去了。”
梨华:“过去了。”
二人相视一笑,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柳朝顾着高兴,全然忘了提亲一事,直到看见小厮们搬着那一箱箱红艳艳的聘礼进门,他眉头顿时皱起:“来提亲的,是不是上次那个陆闻?”
“嗯。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梨华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柳朝却忍不了,心中不适,他道:“不喜欢便拒了。”
他语气里含着几分不耐,梨华见他不喜,眼珠一转,笑了:“阿兄不会是为了这事来的吧?”
柳朝一滞,生硬道:“不是。”
“路过,想着来看看你。”柳朝怎会承认,他故作轻松:“不过呢,这种事到了年纪也正常,你不喜欢的话就直接拒了,反正你年纪还小,不怕以后找不到好郎君。我家阿梨这么好,以后梨府的门槛可是要小心了。”
柳朝熟悉梨华,同样,梨华也熟悉柳朝。梨华若有所思:“可是,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呢。”
“这个陆郎君,人也不错。”
“阿兄你也见过的。”
她难得说起别的男子,模样还有些认真,柳朝沉默地看着,半响,他憋着气问道:“他怎么就成第一个了?你觉得他人不错?”
梨华:“还有谁说过喜欢我吗?”她很认真地想了想,“除了阿兄。”
柳朝噎住,不说话了。梨华眉梢含笑,勾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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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深意:“但这不一样,他对我是爱慕,阿兄的喜欢是对妹妹的喜欢,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她水盈盈的大眼睛直盯着柳朝看,可惜柳朝愣了好久,也就硬邦邦地说出一个“是”字。
意料之中的答案。
梨华没了说下去的欲望。
再怎么试探,阿兄都是块不开窍的石头,硬的很。难道真要她把这天捅破了?柳朝才会真正看到她?
这个问题有些费劲。
长久的沉默。
柳朝道:“你真觉得他人不错?”
梨华顿了顿,才明白柳朝是在说陆闻,她想解释,柳朝又道:“以后喜欢阿梨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漆黑澄亮的眸看了过来,梨华心里发烫,她下意识道:“可我只想要他一个人的喜欢。”
“谁?”柳朝目光尖锐,步步紧逼。
梨华心里微滞,别过头:“没谁。”
一定是她心里喜欢的那个人,柳朝闭了闭眼,憋着气,却不敢问。
他不敢再问梨华喜欢的人是谁;同样的梨华也不敢提董家的事,生怕和柳朝再吵起来。他们都变得小心翼翼。
梨华转移话题:“梨花败了。”
她盯着不远处的梨树,柳朝顺着她的目光,说道:“不是败,是结果。”
他这么一说,梨华才发现,残败的花蕊,有那么一点点青色,经过风吹日晒终会结出果实。
梨花败了还会再开,年复一年,可她和阿兄呢,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吗?
梨华神色微动,“阿兄,你看着憔悴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好……”
送梨华回到院里,柳朝便走了,没有多做停留。
他还要回去公廨,见过梨华两人飞快和解,他近日来心里的苦闷郁结消散大半,莫名的轻松了下来,只是,这陆家提亲一事又压上心头。
这让他很不爽。
想起那个陆闻,柳朝脸上闪过几分戾气,眸底情绪难辨,他淡声吩咐松童道:“去查一下这个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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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京城一年一度的灯会如期而至,游灯会的前一日,各家各户都忙碌了起来,姑娘们制新衣,做喜欢的灯笼,好不热闹。
今年灯会,柳梨两家相约着一同出行,梨华在内屋试着新衣,春环急匆匆走进,手里拿着张帖子,声音有些急微喘着说:“姑娘!帖!陆家送来了帖子给你!!”
闻言,梨华手上动作微滞,抬眼望了过去,信笺绘有粉色的海棠花,她接过,纸上那“陆闻”二字跃入,还真的是他啊。“小姐,上面写什么了?”春环好奇极了,忍不住问。
梨华道:“他约我一起去灯会。”她已想好,将这门亲事拒了,过几日就将聘礼退回去,理由就是她还小,暂不考虑。
只不过,这个陆闻陆公子,当时在东郊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也不好太过回绝了,不如直接点,当面说个清楚。
春环:“那小姐,你要去吗?”
“去啊。”说着,她坐下,提笔打算回贴,春环见状嘀咕:“小姐以前可都是和郎君一起,今年要赴陆公子的约那郎君那边怎么办啊?”
她可不敢去说。春环在心里暗想。
梨华低头写着,眼底含笑,勾起几分灵动:“你就去告诉阿兄,今年陆家公子约我了。”
“我要去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