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女人不要捡》
1. 第一章
江南的清明雨季总是恼人,细若银丝的雨幕无边无际,墙根长着二三艳丽的菌子。
赵青淮从提刑按察司出来,换了一身常服,唇抿成线。
举着伞慢慢往家中挪去,他腰间双鱼玉佩轻晃。
他已经做了两年的监察使,可依旧升迁无望。
而同级布政司祁康仗着长公主的势处处排挤他,甚至有隐隐越权专权的势头。
最近城中发生的几起恶劣悬案,毫无头绪,又让他万分头疼。
街上行人熙攘,又快到清明节,纸钱纷纷似白蝶。
赵青淮眸子微动,也蹲下预备买十捆。
小贩眼见来了大客户,殷勤介绍:
“都是我亲手叠的,在坟头一烧,那火焰都打着转,包您的亲人在那边不缺钱花。”
刚付完钱,就听前面一阵喧闹。
原来是一无赖破皮欠了赌坊的债,被当街殴打,惹得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他不得已改了小路回家。
那是一条烟花小巷,沾着粉腻脂粉的脏水流到他脚下,嫖客们搂着姑娘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赵青淮一向有洁癖,此时有些进退两难。
“爷,进来玩啊。”
瞧见他身上的官服,绣着鸳鸯的手帕打旋落下。
他心中觉得厌烦,快步穿过,远处斜斜生一颗梨树,开着零星白花,赵青淮走近才留意到,树下竟还躺着一女子。
她整个人几乎是滚在污水中,脸颊微红,像是喝醉了。
赵青淮并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突然,他的衣角一顿,被人拉住。
那女子看了眼他腰间玉佩,随即痴痴问道:
“有酒吗?”
赵青淮这才留神到她手边五个酒瓶。
她一开口,竹叶青的香气掺着腥腥雨气,扑面而来。
还是个酒鬼。
赵青淮冷冷回答:“我从不喝酒。”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女子将眼张开,睨向赵青淮。
这一瞥,却叫赵青淮浑身颤栗。
好美的一双眼。
眉如鸦羽,内含星辰。
随随便便一瞥,寒气逼人。
“这样的眼,怎会随着这样的主人。”赵青淮心中暗自叹气。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女子开口,声音有些哑。
没等赵青淮开口撇清关系,她就笑嘻嘻爬起来:
“不过无所谓了。”
“看你是个好人,能借钱给我喝点酒吗?”
赵青淮想要甩开她,可身子不知怎么已经麻木,只好乖乖掏出碎银。
照着那女子脸撒了下去。
女子慌着捡:“谢谢大好人,祝你长命百岁。”
赵青淮讽刺地翘起嘴角,终究没有说什么。
长命百岁,自己真的能活那么久吗?
“下雨了,为什么不回家。”
赵青淮将伞往她那边靠了靠。
“嘻嘻,我舍不得这里的漂亮姊姊们。”
她说着推开赵青淮的雨伞,朝勾栏里那些女人们敬了一杯。
楼上的花娘捂嘴笑道:“这姑娘可是我们的常客,就算没钱了,也不舍得走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泼皮的一声怒吼:
“我都说了,我是被奸人所骗,改些日子定会筹集银两,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要我拿妻儿抵债,我绝不。”
只见他纵身跳起,只眨眼间,围追他的人天女散花般倒成一片。
那泼皮竟然武艺不弱!
赵青淮眼也不眨地看着那泼皮,反观那女子索然无味模样,一直摇晃空酒瓶找残酒喝。
“他下盘不稳,十招之内必输。”
女子随口道。
赵青淮见那男人拳风虎虎生威,再一认脸,竟然是荣升镖局的首席拳师钱威。
平素他豪爽大方,在城中威信素好,怎么落得如此下场?
赵青淮这边刚刚心念一动,那边钱威果然被人踢翻在地,如陨石般砸在赵青淮脚边。
青石板裂开,溅起蒙蒙灰土,钱威神色痛苦,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竟然真的是十招之内。
赵青淮自幼习武,但竟没有那女子看得准。
他不由得低头打量她。
她垂着头,青丝落在脸侧,察觉他的目光,抬头朝他一笑。
她面庞白得像鬼。
而一双手素净整洁。
这不像一双能杀人的手。
钱威忍着痛跳起来,大吼一声又迎了上去。
女人仰头看赵青淮下颚紧绷,好奇发问:“你想叫他赢?他是你的什么人?”
赵青淮没有回答,只是心头一阵惆怅,他只是在钱威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女子突然开口:“那个壮汉,不想死就听我的,下蹲!”
她的话竟然瞬间充满威严。
脑子本就成一团浆糊的钱威,下意识照做。
下一刻,一柄钢刀自他头顶掠过,力道之大,入木三分,街边树木瑟瑟发抖。
钱威惊魂未定朝这边看了一眼,树叶萧索下坠,打着旋落在女人脸上,倒是给她添了几分凌厉。
“左一,击打他肩颈穴。”
“横刀!”
“挑!”
女人的话精准预判了那帮人的每一个动作。
“锵”地一声。
浑身热气的钱威,竟然将其中一人兵刃斩于刀下,那半截兵刃失控,直直朝女子飞来。
赵青淮正欲拉她,却见她轻飘飘一偏头,兵刃擦着她脖颈而过。
倒是将一树梨花震得纷纷。
赵青淮手落了个空,不由得微微一顿,对她也改观许多。
在女子的提醒下,钱威也从开始的步步劣势,到逐渐站稳脚跟。
奈何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双拳难敌四手,被人踢中胸口,滚地龙般滑出三四丈。
女子朝赵青淮耸耸肩,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就在钱威要被人剁掉一双手时,赵青淮忍不住上前半步,沉声:“住手。”
那帮赌场混子抬眼:“你是什么东西,敢拦着我们。”
赌场老板见那些人迟迟没有带着手回来,骂骂咧咧赶来:
“这么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要你们干什么!”
他的话却在看到赵青淮脸时,戛然而止,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跪下慌慌行礼:“按察使,你怎么会来这?”
身边的打手,不明所以,也被强按着跪下,一胡同的人,凄凄跪着。
赵青淮时任浙江提刑按察使,掌杭州一省的司法监察,因为刚正不阿,在杭州是鬼见愁的存在。
赵青淮冷冷:“这个人不是说会筹集银两,你们为何还追着不放?”
老板笑嘻嘻:“大人,这赌徒的话怎能当真?”
“追债还手也是违背律令的,你难道不知道?”
赵青淮缓缓问。
老板面色扭曲,苦着脸:“赵大人,你说得是,可你知道他欠了我们多少,那可是五千两。”
“这老小子连家都不回,还好我们看得严,这才抓到。”
“我们赌坊不是做慈善的,总得有人还这笔帐吧。”
钱威面色惶惶,突然朝赵青淮跪下:“大人,你救我一命。”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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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十年的兄弟许攸所骗,他说会还,可自从去年秋天,就已不见人影。”
“我被迫背了他的债务,又实在想念妻子儿女,才偷偷溜回家看看他们。”
“你救我一命,以后我钱威的命就是你的。”
赵青淮沉思:“……你能干什么?”
钱威痛哭流涕:“我给大人保家护院,就算是当大人的一条狗也好。”
“大人叫我咬谁我就咬谁。”
最后赵青淮和赌场人商议。
赵青淮给钱威开十两银子一个月,他只需要偿还五千两本金。
“我瞧你武艺不弱,就当我的贴身侍卫罢。”
钱威以头触地。
没想到那女子又懒懒发话,含笑:“你想好,你要给他干……五十六年。”
钱威神色苦涩:“是赵大人给我了一条生路,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赌场人悻悻散去,巷子复归寂静。
赵青淮刚要走,又想到什么,看向女子:“你可愿意随我回家,我也可以为你找一个活路。”
女子嘻嘻一笑:“可惜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做不了伺候人的活。”
赵青淮神色认真:“是叫你和他一起保护我,不必再流离失所。”
女子眉眼弯弯,捉住他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俨然泼皮色狼模样:“那管酒吗?”
赵青淮任由她占便宜,耐心:“当然。”
女子大笑,甩开他的手:“多谢大人好意,可惜我现在半招都使不出来了。”
钱威抓住她手腕,探查后,虎躯一震:“大人,她,她浑身筋脉尽断,已经是个废人了。”
这话犹如在赵青淮心尖落下点绵绸小雨。
他低头看她:“谁干的?”
女人眉间含愁:“不知道,我一睁眼就这样了。”
“大人,你带我回家吧,”
女子突然变脸,哭哭啼啼,“我现在这样,没有半分自保力气,身子还虚弱得很,随便一个人就能欺辱我,就算,当大人的一个暖床的侍妾。”
女人抬头,朱唇粉嫩,犹如沾着露水的花瓣,发丝贴在脸颊,狼狈地喘息,神色颇为动人。
尤其她的眼睛,很容易叫人与宝石星辰联系在一起。
女人的话犹如毒蛇缠住赵青淮心头。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好好读书,所以他这些年,不近女色,就连寻常男子的夜里疏解,他也只觉不耻,可现在遇到这种自荐枕席的女人,他只觉得她像一棵菟丝花。
没了他。
就会在这缠绵的雨夜,悄然腐烂。
赵青淮胡思乱想着,呼吸渐渐急促。
“难道大人真的忍心见死不救。”
女人低头哽咽,凄凄问。
赵青淮还是没有说话。
女子瞧出他的纠结,苦笑:“算了,看来还是大人您走阳春路。”
“我过我的独木桥罢了。”
赵青淮攥紧双拳,几乎要退让。
就听那女人眼眸狡黠一动:“既然要把我扔在这里等死,可不可以给我买两瓶好酒。”
“让我死也死得舒服些。”
赵青淮原本泛起波澜的心,立刻平息,他看透这女人浓密睫羽下,藏着笑意,他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无名火。
他瞳仁微动,如同染了墨色,轻笑:“好啊,那你就跟我回家吧。”
赵青淮上下嘴唇一碰,说出他这辈子没有说过的荤话:“我的确还缺一个伺候人的玩意。”
女子也愣住,眼神对上赵青淮,渐渐收敛了笑意。
雨渐渐停了,风随之而起。
屋檐下的风铃,似乎也受了这紧张氛围的影响,剧烈摇动。
2. 第二章
钱威下意识挡在了赵青淮身前,做出待战姿势。
却忘记了他在半个时辰前,断定她已经毫无还手之力,那为何他还那么紧张?
也许是女子沉下脸时,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谁知女子扑哧一声笑了。
她原本生得寡淡,此刻整张脸竟然透出格格不入的鲜活,像盛开繁复的梨花。
她伸出手,歪头:“好啊,那劳烦大人把我抱回去吧。”
赵青淮沉默地盯着她,浓眉紧锁。
钱威想要代劳。
赵青淮拦住了他:“我自己来。”
她瘦得出奇,靠在他怀里,像个安静的小猫。
赵青淮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竟然真的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府邸。
赵青淮买的那串纸钱,勾在小拇指,一晃一晃。
女子不时仰头看看他,低头看看纸钱。
赵府不大,也并不奢华,却极为清雅,院内陈设井井有条,草木葳蕤,窗前种着大片梅花,因为还没到季节,只是愣愣摇着枝叶,散发些清香。
房间内,女子盯着他的眼,眼底带着探究:“谢谢你,把我带回家,现在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她已经伸手去解开自己的衣领。
赵青淮却按住了她的手,探寻:“你叫什么?”
女子笑眯眯:“我叫……”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的京城外。
“指挥使,还是没有找到她。”
下属颤颤巍巍回答。
昭狱里,一柄尖刀在火间被烧得通红,随着犯人凄厉的惨叫,窗外的圆月被吓得缩一轮月牙。
狱中,是谁低低叹了口气,似乎含着无限思念。
“指挥使,我们前些日子查到李姑娘也可能是去了杭州,要不要派人……”
心腹小心翼翼问。
月光流转,似乎把那人映成一座雪白的雕塑,他飞鱼服上的猛兽亦要呼之欲出。
似是想到什么往事,他语气柔和几分:“不必,她易容之术高超,你们找不到她的。”
“过些日子,我亲自去杭州找她。”
下属诺诺称是。
周易话锋一转,冷声:“那个浙江提刑按察使赵青淮,还在追查那事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
周易冷笑:“我看他是在这位置上呆得太闲太舒服,才有心思去记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他不干,有得是人想上位呢。”
这边杭州,赵青淮打了个喷嚏,却错过了女子的话。
女子目光闪动,改口:“你叫我小昭就行。”
“我对那档子事没兴趣,”赵青淮点头,眼底尽是红血丝,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你以后在府中,做些杂扫之活就好。”
赵青淮低低咳嗽几声:“我要去休息了。”
他屋子里很快熄了灯,后半夜,赵青淮又陷入那绵长又日复一日的噩梦。
哥哥的脸,在火焰中显得核外可怖,长袍沾身,整个人像是张开翅膀的鸟。
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赵青淮醒来时,一地月光如练,静得出奇。
他头痛欲裂,忽然心中一阵不安,他想起那上了锁的偏房,难道竟有人擅动吗?
李昭被安排在西厢房,半夜,她踮起脚尖出门。
今天在街上时,她就觉得赵青淮的脸很眼熟,那记忆里那人性格开朗健谈,人缘甚广。
不像赵青淮,沉稳寡言,像是不动的青山。
“兄弟吗?”李昭喃喃。
她虽然没了武功,却总能听到守夜奴仆的脚步声,精准躲避。
直到她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偏房前,门头沉沉坠着的大锁,已经有被撬开的痕迹。
看来今晚不止她一个人,对这里感兴趣。
推开门,伸手不见五指,李昭油灯举到眼前,顿时心头一惊。
一人隐隐约约站在黑暗中,那张脸,赫然是赵青淮。
地上尽是纸钱的灰烬,因为李昭闯进来而散落一地,黑暗中只能听到李昭的心跳声。
阴风吹来,油灯无声熄灭,屋子里只剩几缕微弱的月光。
这种场面,任何一个人都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李昭却没有动,她重新点燃油灯。
原来那只是一副极其逼真的挂画,画上的人神采飞扬,大笑不止。
画下的锦盒里有半块玉佩,沾满深褐色鲜血。
李昭觉得那玉佩有些眼熟,应该与赵青淮腰间常常佩戴的是一对。
屋内陈设简单,还有几封发黄的信件,其余地方都蒙上了黑布,诡异至极。
就在李昭兴致勃勃要拆开信件看看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眨眼间就到了门口。
赵青淮从黑暗中现身,可气质已经和白天温润截然不同。
他的手别在后背,一抹刀锋出鞘声音,在深夜中格外突兀。
此刻的他,眼眸阴狠,犹如玉面修罗。
“谁?”
赵青淮厉声。
李昭无声后退,将自己和黑暗融为一体。
就在赵青淮提着油灯要照到她脸上时,她手腕反转,无声弹出一石块。
赵青淮听到外面有响动,自然以为那人跑了出去。
在赵青淮转身瞬间,李昭迅速从他身边掠过。
二人擦肩而过,而武艺极强的赵青淮,竟没有半分察觉,只觉得一抹夜风拂过。
等他再回头,将整个屋子里里外外检查过,屋子里只残余女子的淡淡幽香。
就连原本一堆的灰烬,此刻也散落一地。
“小昭!”
想到阖府上下,只有小昭一个女人。
赵青淮眼底闪过幽暗。
这里本是他祭拜亡兄之所,也是提醒他,时时刻刻不忘仇恨。
她怎么敢?
“哥,”
赵青淮闭了下眼,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叫他喉头干涩,几乎变了调,杀意在他胸口激荡,
“我曾经立誓,只报仇,绝不滥杀无辜。”
他反手从墙壁上抽出长剑,仔细擦拭着:“可我今天却要破例了。”
他大步来到李昭的住处,外面竹木萧萧,叶尖绿得快要滴出水。
竹林弥漫着白雾,渐渐升空。
想到那女人狡黠的性格。
赵青淮默默奉劝自己,千万不要心软。
“如果此事被她散播,那哥哥的仇永远也无平反之日了。”
于是他沉默地推开门。
只见晨光熹微的房内,李昭睡得很香,嘴角露出一抹甜蜜微笑。
赵青淮立在她床前,指尖发颤。
“唔。”
李昭翻了个身,秀发萦绕锁骨,往下是微敞的领口,只睨了一眼,他就被针刺般狼狈移开眼。
他想,死也应该叫她死个明白。
于是他沉声,手按在床边:“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李昭微微蹙眉,翻身竟按住赵青淮的手。
赵青淮本就常年握笔杆子,手心细腻如玉。
正巧李昭睡得闷热,抓来解暑,于是在翻来覆去把玩。
她的手很柔软,可指腹有薄茧,质感明显。
赵青淮本身来杀她的,可此刻却被她牵扯着,几乎半跪在床边,闹出一身热汗。
他大喘粗气,心绪如麻,忍无可忍地起身,剑气隔断一角纱帘,如同初升的天光,柔柔落在李昭脸上。
她迷茫睁眼:“赵大人?”
她脸绯红起来,手抓住被子,讷讷:“你怎么来了,我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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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
“别装了。”
赵青淮握住她手腕,把她扯起来,居高临下看她,凌厉目光似乎要刺透她皮肉,
“你无论做什么,都不该进那间屋子的。”
“小昭,”
他抬眼,阳光压得他眉眼低沉,剑锋划过她胸口皮肉,激出点点血渍,
“你过分了。”
李昭胸膛急促起伏:“你,你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这里睡觉啊。”
赵青淮舌尖抵住上颚,透着狠意:“别装了,到底是谁派你来的,锦衣卫?还是旁的官员?”
“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李昭急急问,
“为什么一早上起来你就变了副模样,要是后悔收留我,我走好了。”
她就要穿鞋起身往外走。
“不许走,话说清楚。”
赵青淮抓住她肩胛,用力一扯。
谁知李昭里衣本就穿了很久,松松垮垮,这下更是应声而裂。
“嘶啦”一声。
大片晨曦泼洒进窗扇,李昭眸中惊慌,乌发拂过赵青淮眼睫。
赵青淮呼吸停滞一瞬。
李昭身形瘦削,腰窝深陷,肤如凝脂,被笼上一层柔柔金光,更显得美好。
可叫赵青淮震惊的是,她从肩胛到腰窝,疤痕无数。
其中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从肩胛延伸到腰侧,下手那人是铁了心要将她一分两段。
这绝不可能是别人培养的探子,没人会对这一身疤痕的女子产生冲动。
李昭急促喘息,哀怨地看了眼赵青淮,好像在说:“你还没有看够吗?”
赵青淮如梦初醒,手中的刀垂了下来。
因为他刚才已经发现,李昭的鞋底干干净净的,并没有灰烬。
那就代表进那个屋子的,不是她。
屋内陷入死寂。
李昭低头不语,身子微颤,眼底也泛起泪光。
赵青淮的刀完全掉在地上,“铛啷”一声,可方才那幕却仿佛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对不起,是我昏了头,吓坏了罢。”
赵青淮揉眉心,干涩道。
“没关系,”
李昭扯来外衣披上,眼眸低垂,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对你很重要。”
她轻轻叹息,眸中闪过哀痛:“我不怪你。”
“因为我曾经也有过,想要用一生守护的东西。”
见她这副模样,赵青淮莫名其妙,心头泛起疼来。
“不好了大人,城中又死人了!百姓都人心惶惶,闹着要出城呢。”
下属的急报打破屋内旖旎氛围。
赵青淮如梦初醒,看向李昭:“你好生住着,我会叫人送衣物给你,今天事是我对不住你,日后定会补偿你。”
赵青淮离开后,李昭楚楚可怜的神色收敛,霎时面无表情。
一双沾满灰烬的鞋,恰好从床底掉下来,溅起一场盛大的尘埃。
李昭慢慢将那双鞋擦干净,心道:
“帮你虽然没什么好处,但能让那个人难受,我就也高兴了。”
想到那人,他的一切争先恐后挤出来,喧嚣着,不允许李昭忘了他。
虽然已是春末,满园春色却依旧喧嚣。
李昭想到自己和周易诀别之时,却是一个雨天。
他抓着剑,殷切看她,满脸泪水:“小昭,你杀了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求求你了,动手啊!”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昭,却在那时可耻地逃了。
她狼狈地逃出京城,
躲到了茫茫人海里。
可她又能躲几时呢?
3. 第三章
窗外赵青淮和下属交谈良久,钱威在一旁听着,几人都神色凝重。
李昭心生好奇:“赵大人,是出了什么事?”
赵青淮叹气:“三天前城西王家被灭门,尸体却像是被野兽撕咬,死状凄惨。”
“坊间都传言是王氏儿媳冤魂索命。”钱威插嘴补充,“这城里人都传言这冤魂已成气候,要杀光这城中不洁的女子。”
“不洁的女子?”李昭自言自语,嗤笑一声。
赵青淮冷冷:“我看只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大人,带我去现场,我之前也有些经验,说不定能帮到你。”
李昭插话。
赵青淮:“……只怕会有危险。”
李昭微笑:“好巧,我最不怕的就是危险。”
去的路上,李昭问:“为什么闹鬼会咬定是儿媳冤魂索命呢?”
钱威:“王家是个落魄寒门,王氏曾经被典出去过一段时间,现在回来了。”
“后来受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年纪轻轻就去了,王氏头七那天,王家出事了,一家十三口鸡犬不留。”
李昭若有所思。
来到王宅,这里茂林修竹,本是个清雅之所,但此刻门内上布满深褐血红掌印,满是诡异气氛。
“他们已经到门边,为什么不打开门跑呢?”钱威不解挠头。
就在这时,一个捡笋的老妇人瞧见他们,正要悄悄溜走。
“出来!”
下属察觉,几步冲上去将那老妇人擒住。
竹林突然吹来阴风阵阵,似乎有女子笑声嘻嘻夹杂其中,钱威及一干下属,齐齐脸色。
老妇人打哆嗦,腿软跪下:“你要来索命,可别索我老婆子的命,从前我还给你送过米吃呢,求你念我点好吧!”
“起来!”
钱威气恼扶她,奈何老太像烤化了的蜡油,瘫软在地。
“你为什么这么断定是王氏冤魂索命呢?”
李昭开口。
老太太面容扭曲:“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孙子睡不着,我带他出来消暑。”
她眼睛瞪得露出大片眼白,目眦欲裂模样,
“我听到王家一片哀嚎,大门被他们拍得咚咚响,明明门没锁。”
“要不是鬼打墙,他们怎么会不跑!”
“还有人说看到王氏从坟地里爬了出来,脚不沾地的走。”
老太太说着已经要晕厥过去。
“若是内力高深,脚不沾地,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昭思衬。
他们把老太太送回了家中。
“大人,我们要不要上山去王氏的坟地看看。”
李昭提议,她眸光微动,
“看看那王氏是不是真的从坟地里爬了出来。”
于是他们找了个当初帮助王氏下葬的工匠,找到了王氏坟的位置。
那里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泥土却很新鲜,天阴沉沉,又像要下雨,走兽们四处奔走。
“大人,坟里面没有尸体。”
钱威检查过后说。
“什么?”赵青淮撩起眸子,走过去细细查看了一番,“这里还有些尸体腐败碎肉,尸臭味也没散,王氏定是被什么人转移走了。”
瞬间,大家都想起那老太太口中脚不沾地的鬼影,不由得环顾四周。
奈何前些天接连下雨,纵使有人,踪迹也早被冲刷地干净。
一无所获的众人正要下山。
回头却见李昭还趴在坟前,观察着什么。
“小昭?”
赵青淮回头喊她。
李昭认真:“大人,为什么王氏坟头寸草不生呢?”
几人凑过去,才发现不仅是草。
就连土坑里到处是死掉的虫子,铺了密密一层。
“虫子食腐,聚集这么多是来吃王氏尸体的,”
仵作和李昭不约而同说出一个结论:
“王氏的尸体有毒,所以虫子吃了腐肉也中毒而死。”
钱威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所以那些人才把王氏的尸骨挖走了,因为怕我们验尸。”
雨渐渐落下,山林里瞬间充满雨沙沙声音,静得出奇。
赵青淮:“下山,去王家。”
天色渐暗,王家的十三具尸体还保留在原地,他们脸上的惊恐已经永远凝固,一击掏出心肺。
皮肤泛着青紫,浮出点点尸斑。
“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仵作苦着脸,
赵青淮偷偷睨着李昭,怕她承受不住这般场景。
谁知她蹲下,简短:“灯。”
昏暗宅邸,处处沉着浓厚血腥味。
李昭穿着素衣,就像朵突兀长出的娇花,不知为何,叫赵青淮原本压抑心底,添了抹异样色彩。
她端详那伤口许久,起身淡淡:“不是野兽,是人。”
“我知道有一种兵器,杀人后痕迹如同野兽撕咬,自然无比,一击即可致命。”
“什么?”
钱威急急问,他还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他不知道的武器
李昭没有回答,而是自言自语:“可我记得那人已经死了很久,到底是谁……”
李昭没有随他们回赵府,而是去了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她自己慢慢喝着,酒量几乎叫所有人都吃惊。
不多时,一个道士打扮的男子走来,他眉目俊朗,神色冷淡,似乎是天上的谪仙下凡。
可他翘起二郎腿,一开口就落了俗:“怎么想起来找我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狗东西。”
已经习惯他的无理,李昭放下酒杯,撩起眼皮:“铁爪李最近在哪?王家的人是他杀的罢。”
假道士宋谈叹息:“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明。”
“他不是死了吗?”李昭回想,“去年秋天就被判了死刑。”
假道士宋谈:“自然是有人舍不得他死,不过那种人不死,只会祸害别人。”
李昭沉吟,已经想到了些什么,看他:“酒菜钱我付过了,你自己慢慢吃罢。”
那假道士却喊住她,似笑非笑:“你为了那周易,落得个武功尽废,值得吗!”
假道士:“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修复经络,别忘了我可是……”
“不必了。”
李昭咳嗽几声,白帕子上竟落下点点血红,
“会杀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现在这样很好。”
次日,李昭还在睡梦中。
就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原来城中竟然又死人了。
这次是上次遇到的挖笋老太太,依旧是一击毙命,老太太死状要更加凄惨,胸膛都被搅碎。
不少民众慌慌之下,只怨恨身为按察使的赵青淮,为什么如此尸位素餐!
老太太的儿子儿媳哭成了傻子,虽然他们在老太生时不孝顺,但并不影响他们担忧己身,求官府保他们一命。
早上李昭还听到朝中不少人,要因此纷纷弹劾赵青淮,她心头一阵紧张。
赵青淮要是落马,那周易就活得太轻松了。
李昭正想着,就听到门外奴仆如临大敌喊着:“锦衣卫找上门来了,快去找老爷。”
李昭往外睨了一眼,只见门口人头攒动,好不威风。
她还记得周易第一次入选锦衣卫时,穿着最低级的制服,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李昭懒懒笑道:“你这是吃上公家饭了。”
周易哼哼,神色幽深晦暗:“以后你要是敢离开我,我就拿铁链子给你绑回来,拴在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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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注定做不了赵青淮那般光明磊落的人。
可他偏偏长了张人畜无害的皮子,长眉过目,姿容如玉,一双含情眼,看狗屎也深情。
现在他做了指挥使,听说更是一时不停地寻着她的踪迹。
“去叫按察使赵青淮回来。”
一道熟悉到极致的声音,叫李昭神色微动,她悄悄将窗子打开条缝。
满园春色中,已经升为指挥使的周易,锐利扫视四周。
他身着绯红飞鱼服,气质更为内敛,只是瘦削了许多,眼下淤青浓重。
紧接着,他猛地朝李昭看来。
与她对视之时,周易眉尖微蹙,眼中浮起些许疑惑。
李昭的心漏跳了一拍,轻轻合上窗扇,怎么会是他!
周易怎么会来杭州。
李昭步步后退,准备翻后窗逃跑,刚跳出去,就跌入一个人怀中。
是匆匆赶回来的赵青淮,他鬓边还沾着细汗。
第二次抱她,他已经是轻车熟路。
他早已听说府中有锦衣卫上门,自己倒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看到李昭吓得如此慌不择路,探究问:“你和锦衣卫有仇?”
李昭轻轻点头。
“那你呆在屋子里,不要出去。”
许是因为早上的“误会”,赵青淮对她格外温和。
“他看到我了,我不出去,他会生疑的。”
李昭紧紧搂住他脖子,就像对待什么救命稻草。
尽管知道女人本性狡黠,可赵青淮还是不由自主起了保护欲。
他轻拍着李昭后背,像哄小孩:“别怕,我不会叫他带走你的。”
他知晓李昭曾经是混江湖的,许是牵连了什么案子,叫锦衣卫盯上了。
赵青淮本就对那群朝廷鹰犬不耻,如果李昭真的做了什么,也该由他移交刑部,而不是屈打成招,死在诏狱中。
李昭轻轻啜泣了下:“赵大人,你帮我个忙。”
“你对外就说,我是你的通房丫鬟好不好。”
赵青淮神色探究:“那你得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李昭沉默良久,低声:“锦衣卫指挥使周易和我有仇,若是叫他认出我。”
“我怕是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哪怕是死,周易也绝不会再放她走。
见赵青淮犹豫。
李昭开口:“我已经掌握了命案的线索,帮我,就是帮大人自己。”
谁知赵青淮只是摇头:“我并不是在想这个,只是你一个女孩子,若是被冠以某某侍妾,只怕对你名声不好。”
李昭苦笑:“大人为我着想,可我只想保命罢了。”
“好吧,”
赵青淮轻叹,想了想。
从婢女那里讨来一只珠花,斜斜插在她鬓边,他的眉眼柔情似水,低声,
“先戴着,后面我给你换一个好的,我可不会让我的人,这么寒酸。”
赵青淮低声含笑。
李昭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人,后知后觉打量他。
才发现他和周易的确是两个极端。
周易像一把才出鞘的刀,疯狂渴求喋血。
赵青淮却像一汪幽谭,能裹住她所有情绪。
她不知心里何滋味,只好呆呆点头。
那边前厅,风吹珠帘乱动,发出声声脆响。
周易等了许久,也不见赵青淮露面,但他极有耐心。
就像要等待出击的猎豹那般静静蛰伏着。
他知道,今天自己来,就是给赵青淮提前敲响丧钟的。
“指挥使大驾光临,都怪我招待不周了。”
还未见其人,就听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
4. 第四章
周易凝眸看去,只见赵青淮穿着官服,沉稳走来。
看似朗目疏眉,仪态明秀,实则瞳如深潭,笑不达眼,活脱一个伪君子。
这是周易对他的第一印象。
“赵大人。”
周易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牙齿,开怀笑道。
二人仿佛多年未见的亲兄弟,互相寒暄客气。
赵青淮唤人奉上茶,周易手把玩着茶盏,只顾微笑,一口未动。
阳光投入琉璃窗,给他脸上也打了彩色流光。
“不知指挥使此次南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赵青淮问。
“赵兄此话可是问到点上了,”周易叹气,“我这次来,就是来提醒赵兄,最近杭州城内总有邪祟传闻,多起命案,陛下听了着实不安。”
“于是陛下派我来问问赵兄,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赵青淮沉吟:“我已经着手派人去调查,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调查?赵兄,我也不想为难你,可你这事闹得京城都沸沸扬扬的。”
周易轻轻一笑:“甚至京城中都有效仿之辈,赵兄就一句正在调查,实在是叫我难做啊。”
“况且赵兄也知道,肃王的世子孙前些日子在你的地界失踪,现在还没找到,这杀人案又起。”
“我知晓赵大人能力显著,只是怕陛下多想啊。”
“那指挥使的意思是?”
赵青淮笑容不变。
“若是大人查得困难,我不介意帮帮忙。”
周易看似和善,笑意却未达眼底。
赵青淮知道此事若是让锦衣卫插手,还不知道要往他身上扣什么屎盆子,自然是婉言谢绝。
“既然赵兄这么有自信,那我这段时间就呆在杭州,恭候赵兄的佳音。”
周易临走前,眼往李昭住处不经意睨了一眼:
“不过,赵兄最近迎娶美妾,竟没带出来见见,还是见外了。”
“不是什么美妾,不过是新收的通房罢了。”
赵青淮神色平淡,只是眼角藏着笑意,俨然一副春风得意模样。
周易心越发沉下去,不安感在心头蔓延。
“是吗,”他挑眉,“早闻赵兄洁身自好,不知怎样佳人,入了赵兄的眼。”
“芸儿,指挥使想要见你,还不出来敬茶。”
赵青淮喊道。
周易也状若不经意回头。
珠帘微动,佳人未到而脚步声近,只见一女子身着素衣,袅娜走出。
李昭看到周易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走向周易的每一步,过往都在她眼前打转。
她手中的茶盅微不可察颤抖,可面对周易审视的目光,越是克制,情感越是汹涌难止。
她想到六年前,周易在野外给她烤鱼吃,两人当时都饿疯了,连鱼眼睛都不肯放过。
漫天星光下,只有他们两个是无家可归的,野草簌簌,虫鸣在耳,夏夜烦闷又短暂。
少年周易吃得半饱,往野地上一躺,伸了个懒腰:
“天为铺盖,地为床。”
“身边还有我的小昭,值了。”
她挤出一个笑,酸酸的:“周易,你跟着我吃苦了。”
她垂眸:“不然你还是走吧,我自己的事,本就不该带累旁人。”
“说什么胡话,”周易急了,“我怎么忍心叫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
“待你的事情都了结了,我八抬大轿娶你。”
“周易,你没有想过你自己吗?”李昭心中酸涩,“没有我,你可能会过得更开心。”
周易嘴里叼着根草:“那不可能,没遇到你之前,我就是一地痞。”
“遇到你之后,我是个一心一意喜欢你的地痞,这不挺好吗?”
周易说着说着就偏了题,欺身而上。
少年灼热呼吸落在她鬓边,他笑意满满,指尖拂过她唇瓣,激起一片酥麻。
“要是小昭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叫我亲一口。”
夏夜缠绵,李昭紧紧握着的剑也松懈落地,被一片野草温柔托起。
为什么过了那么久,还像是发生在昨天。
李昭轻轻叹息,一滴清泪不自觉从她眼中垂下。
她自觉失态,连忙低头掩饰:“大人,请喝茶。”
眼也不眨盯着她的周易,目光像是要刺透她皮肉,冷笑:“芸姑娘,你见我哭什么?”
一旁的赵青淮,见李昭眼眶泛红,当即猜出二人关系不简单。
说不定并不是像李昭说的逃犯关系。
想到这,一股莫名的燥意在赵青淮胸口激荡,他上前轻轻握住李昭手腕,把她拉回身边。
李昭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于是埋在赵青淮胸口,嗓音发颤:
“老爷,我,我委实……”
赵青淮擦去她眼角的泪,轻声:“没事的。”
转而向周易道:“她胆子小,许是见了兵刃,害怕了。”
“就让她先进去,后续我们再聊案子的事。”
见那女子乖乖靠在赵青淮怀中,周易也有种莫名烦躁。
他想要阻止李昭离开,又没有理由,只好眼睁睁看到她消失在他面前。
得而复失的感觉越发强烈。
尽管身形,样貌都不一样,可他就是觉得这个女子是那么熟悉,熟悉得叫他心痛。
“芸姑娘,我们还会再见的。”
李昭进内间时,听到周易这样笑道,他的目光黏在她后背,显然还是怀疑上了她。
李昭没说话,反手关上了门。
晚上,点了灯。
赵府的奴仆做好了饭,有条不紊地端上,赵青淮每餐定时定量,绝不会叫人挑出一点错。
就像他这个人,像一根紧绷的弦,从来没有放松过,此刻他刚刚沐浴过。
长发披肩,更衬得他眉眼如玉,只是他面无波澜。
而此刻,李昭坐在他对面,正在一点点往嘴里夹米饭,食不知味。
灯火葳蕤,夏季的潮热在慢慢褪去。
晚风拂过紫丁香花丛,似乎叫人都醉死在这馥郁的晚风中。
只是云遮月身,树影重重,让人想起近来城中的传言,不由得心里毛毛的。
月亮圆了又弯,远处儿童的嬉笑声忽远忽近,赵府内却依旧是寂静无声。
伴随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赵青淮抬头:“小昭,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总算开口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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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心想,刚要开口。
就听赵青淮缓缓盯住她:“听说周指挥使最近丢了个未婚妻,正在到处派人找。”
“这个人不会就是小昭吧。”
李昭久久没有说话,突然她笑了:“赵大人,身份是自己给自己的,我和周易那堆烂事,不值一提。”
“我们现在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周易早日从杭州滚回京城吗?”
“我帮你查案,我给大人找面子,大人帮我护着里子,您看成不。”
她仿佛认定赵青淮会同意。
而赵青淮却一言不发,只是攥着筷子的手缩紧了几分。
呵呵,周易。
直呼其名,自然无比,看来他们过往的确是有诸多情谊。
看着李昭坦然自若的神色,赵青淮很想问一句。
那他呢?
李昭从一开始的种种示弱,对他不过是玩笑戏耍吗?可他知道,他没立场,也没资格问出这种荒诞的话。
李昭见赵青淮迟迟不语,只好加大筹码:“我已经查清,对王家下手的人是谁。”
“谁?”
赵青淮撩起眼皮看她,只是嗓音仍带着干涩。
“是南京的一个混子,早些年做过牢,他常年用的就是一把铁钩子。”
李昭撩起眼皮,白净脸庞上闪着阴森的神色:“只需一击,就能将人掏心毙命。”
“你能找到他?”赵青淮问。
李昭:“找到他也无用,他这个人将恩仇看得比天还重,绝不会透露半分幕后人信息。”
“只能劳烦大人查查,看铁爪李受了谁的恩惠,非要将王家灭口不可。”
赵青淮:“可以,如果你所言属实,这的确是个突破点。”
油灯下,李昭的眼神也变得越发幽深:“赵大人,你我都不相信是冤魂索命。”
“那王家死得这么惨,只可能是被人灭口,大人还需查查,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被人用这样的方式捂了嘴。”
赵青淮依旧是点头不语。
李昭是个洒脱之人,自然知晓他心生不满,于是说:“隐瞒身份是不得已,但大人的确是个风光霁月之人,待此事了解,我自会离开。”
“谁要你离开的?”赵青淮轻轻叹息,他望向李昭的眼,“我何曾说过此话?”
李昭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只好笑笑:“既然大人没有此意思,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李昭走路很慢,颇有扶风弱柳姿态。
她完完全全是一个弱女子模样,但谁也不敢这样看待她。
赵青淮盯着她背影许久,直到她快要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刚才那话,李昭这样一个浑身谜团的女人,远离了她岂不就是远离了麻烦?
自己为什么,舍不得她离开?
赵青淮满心不解,却见李昭蓦然回首一笑。
她衣玦飘飘,穿着双宝蓝色平底鞋,是暗夜里唯一的亮色,她的脸有些苍白疲惫,可她的眼睛还是那般沉着。
她朝赵青淮笑了下,鬓边的珠花一颤一颤的,竟还没有摘下。
赵青淮触火般收回目光,重重饮一杯酒,四肢百骸都暖了。
他低头无奈地苦笑一声。
5. 第五章
次日,赵青淮查阅了铁爪李的卷宗。
终于在好友的帮助下,查清此人,一年前,曾经在杭州下属淳安县因为当街杀人被打入死牢。
赵青淮瞧着,瞳孔猛然收缩,案卷显示——去年秋末,铁手李就已经被秋后问斩。
他后背平白浮起一层冷汗,铁爪李已死,那么袭击他们的人是谁?
显然是有人做了铁爪李的替死鬼,这件事连他都瞒了过去,那么救出铁爪李的人,职级绝不会在他之下。
“这下棘手了。”赵青淮喃喃。
查案最怕的就是牵连官员,可偏偏这种情况十有八九。
谁想到暗处一道目光紧紧落在赵青淮身上,阴狠无比。
傍晚赵青淮带人又去了王氏府邸,由于早上提刑按察使司的人已经来搜查了好几遍,包括挖笋老太的住所,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所以赵青淮只带了五六人,王氏府邸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凶宅,身边的邻居纷纷迁走,比上次来更加萧索。
“大人,事出之时,王家人宴请完帮忙出殡的工人后,一家人正在吃饭是不是?”
李昭问,
“可否检验过那些饭菜,是不是有致幻的粉剂?”
赵青淮眼前一亮,这的确是一个方向,只有精神失常的人,才会死在大门前而不逃。
仵作将酒菜检验一遍,遗憾摇头。
“这就奇怪了,”钱威摸脑袋,“一家人精神正常,那为什么来人杀他们,却不打开门呢?”
赵青淮于是让两位下属和仵作出门勘察周围,他和李昭钱威两人,则在宅邸中寻找线索。
“嘻嘻嘻。”
女子的笑声又突兀响起,只是这次不是在竹林,而是在每个人耳边,阴寒感从每个人后脚跟窜出来。
一阵淡淡竹香突兀袭来,与此同时,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回头,空无一人。
“莫要再装神弄鬼了。”钱威大吼,“有种出来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闭嘴!”李昭忽然喝道,她拿帕子捂住口鼻,“这味道不对。”
可她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也中招了。
因为一个脚跟不沾地的女子正像凭空冒出来那样,静静站在三米开外,看着他们。
她长发及腰,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到一股阴寒死死盯着三人。
赵青淮二人下意识把李昭拉到身后,纷纷拔出刀,钱威甩出暗器,闪电般朝女子击去。
这么近的距离,本是万无一失的一击,那武器却像是穿过她的身体,簌簌钉在枯树上。
那女子静静瞧着他们,缓缓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迅速朝他们移动。
这时,钱威想奔出去开门,大门却纹丝不动:“该死的,大门被锁住了。”
“你们可知道这里面的人是谁?若是他出事了,你们都得跟着陪葬!”
钱威愤恨挥舞了几下长刃,忽只觉后颈一阵冰凉。
钱威回头,发现那女子几乎贴在他脸上,她脚步这样轻,叫钱威没有半点察觉。
她手里的匕首,就要没入钱威腹部,钱威呼吸急促,挥刀就要砍出。
“钱威,是我啊,”那女鬼却突然开口,语调焦急,“我是李昭。”
钱威的刀生生顿在半空。
他眨着猩红双眼,眼前女子面容几变。
终于叫他看清了面白如纸的李昭,正被他逼进角落,浑身凌乱。
“李姑娘,那女子呢!”钱威茫然,又厉声问道。
李昭一把按住钱威肩膀:“冷静些,哪有什么女子,你现在乱砍,指不定下一刻就把我或者赵大人砍死了。”
“你是说……”
好不容易挣脱幻觉的赵青淮,蹙眉望向她。
李昭看钱威:“现在的门,不一定是真的门。”
“下一刻,和你说话的我,也不一定是真的我,下迷烟的人,要的就是我们陷入幻觉,自相残杀。”
还好李昭从前走江湖时候,常常制作迷烟,身体有一定耐药性,所以才第一时间挣脱。
“小昭说得没错,”赵青淮说,“这里处处古怪,先出去再说。”
“我记得大门需要往西边走三十步,出去有一道高门槛,然后才是大门。”
李昭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没错,我们中了幻觉,可身体还是会感到疼的。”
三人小心翼翼试了几个方向,皆是无功而返,终于李昭走过一处平地,突然感到被什么绊倒。
好歹赵青淮拉了她一把,她才没有摔成狗吃屎。
“就是这,门槛就在这!”
李昭惊喜道。
她搭手一模,果然摸到横条木头质感,待到三人即将搀扶着跨出门槛时。
李昭忽然绷紧了每一寸皮,头皮发麻,曾经练武的直觉,叫她警铃大作。
“不对!”
她反手顺手拔出钱威的佩剑,剑气如光,反手挥出,奈何她已经没了武功,力气极小,那人又带着浓厚杀意。
“锵”地一声,巨大冲击力叫她手腕剧痛,剑也脱手飞了出去。
“该死的,后面有人!”
李昭凭借本能,就地一滚,只觉脸侧疾风骤起,身旁门槛碎裂,木头渣溅了她一脸,那人险些一铁爪将她劈成两半。
“大人,大人!”
这时,门外传来下属两道惊呼。
原来他们早就发现了不对劲,搜查回来后发现大门竟然被从外面锁上,好不容易破门,看到赵青淮三人的狼狈模样。
刚想将他们拉出来,却没留意一道铁爪朝他们胸口袭来,接着是令人心寒的“噗嗤”声。
两个重物倒地,血腥味腾空之时,李昭心凉了半截,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人突然扑哧一笑,嗓音古怪:“是李疯子?幸好你遇到的是我。”
铁爪李阴恻恻道:“若是旁人,怕是舍不得杀你了。”
李昭虽然怕死,闻言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她之前行走江湖,是交了不少朋友,可铁爪李为人阴狠毒辣,她一直都是避而远之。
钱威突然猛地往自己大腿扎了一刀,剧痛使他清醒,而报恩的念头,使他战无不胜。
他跳起来,像吃痛的猛虎,猛地格挡住铁爪李飞来的铁钩。
铁爪李也在他不要命的打法下,退避三舍。
赵青淮也往胳膊划了一刀,勉强挣脱了幻境,清醒过来,
李昭也想效仿,赵青淮冷喝:“我们来就行,你已经帮了很多忙。”
一阵兵戈相撞之后,院里静下来,再被赵青淮抱起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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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闻到了他身上浓厚的血腥味。
此时药效过去。
她总算看到了铁爪李,他被长剑钉穿了喉咙,目眦欲裂,晃着脚尖挂在树上,脚下一滩血。
而赵青淮的剑鞘已经空了,他喘息着,抱她的手微微颤抖,他暴起的模样李昭没有看到。
但看到铁爪李那凄惨的死状,并不难想象,看来赵青淮看似清雅,也会杀人,而且动手比旁人都要利索。
“你们去他身上搜一搜。”
李昭已经习惯被赵青淮抱着走,反正她身体虚弱,能少走一步是一步,于是吩咐道。
钱威在铁爪李身上搜出一张画像,竟然是城中西市卖烧酒的老板娘。
“这怕就是他下一个要杀的目标。”
王氏,老板娘和挖笋老太太,都是社会底层里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王家家道中落,甚至要靠典妻度日,到底是什么人要杀他们灭口呢?
三人走出院门,已经是夕阳西下,赵青淮看到那两惨死的提刑司人员,神色暗淡些。
太阳不甘心落山,将万物映成红色,刺眼得很。
李昭太久不杀人,竟闻不了血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当她挣扎下地,奔到竹林里干呕过后,起身时竟愣住了。
草丛深处被踩踏过的痕迹,这里一定曾经蹲过一伙人。
李昭站起来,比量了下角度:“是短弩。”
她对赶过来的赵青淮演示着:“这个地方正对着王家门口,距离也是刚刚好,够一箭穿胸。”
钱威眼神变得极其冷酷:“原来不是没人跑,而是跑出来的人,都死了。”
“铁爪李的铁爪再鞭尸一次,任谁也看不出有短弩射杀的痕迹。”
李昭抬眼,带着三分讥讽看赵青淮:“赵大人,但民间短弩绝不可能有此威力。”
“一定是官府的人。”
原以为赵青淮会吃惊,谁知他淡淡瞥了一眼:“我知道了。”
李昭却不知,赵青淮查到那卷宗之时,早就意识到这点。
晚上,回到赵府,赵青淮抱来卷宗,仔细比对着这三户人家的共同点。
赵青淮沉思:“王氏,曾经被典到商人吴海家。”
“而挖笋老太李春花,因为儿子难生育,在积善堂抱养过一个孙子,可惜前年夭折了。”
“酒馆老板娘,前些年也被典到商人吴海家过一段时间,又是他……”
赵青淮点头:“典妻虽然被律令禁止,可并不是什么死罪。”
这时钱威气喘吁吁跑进来,他刚被赵青淮派去调查商人吴海。
“大人,那吴家府邸空了,一个人都没有!”钱威瞪着眼睛,“我问过,三天前,他们连夜搬走了。”
“收纳典妻又不是大罪,跑什么?”赵青淮将卷宗一扔,手揉着眉头叹息道,“走,我们去找那个画像上的老板娘。”
那里早被赵青淮派人保护了起来,酒馆老板娘是个本分妇人,见这种阵仗,早吓得瑟瑟发抖。
赵青淮进去,见酒坊肮脏破败,不禁皱眉:“你家里别人呢?就你一人忙活吗?”
姜氏闻言流出两行清泪,攥着衣角不说话。
钱威靠在赵青淮耳边,小声:“他丈夫嫌弃她不能生育,把她休了。”
6. 第六章
李昭蹲下,低声问:“是因为之前伤了身子吗?”
那妇人羞耻地点了点头。
李昭想了想,叫赵青淮等人先出去,妇人很局促地搓着手。
李昭走到酒缸旁,舀起一盏,凑到鼻边,酒液澄澈,稻香扑鼻。
她喝了口,微笑:“老板娘,你可真有手艺,这都是你酿的?”
姜氏放松了些:“嗯,我爹就是酿酒的。”
李昭掏出几大锭银子,塞她手心:“这些酒,我全要了。”
姜氏惊喜抬头,又想到什么又低头,嗫嚅:“就算你给我钱,我也不会说任何事。”
李昭歪头:“这什么话,你难道以为我和那些官府人是一起,刻意来套你话的?”
姜氏不说话。
李昭起身,轻叹:“我就是惋惜,以后再也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了。”
姜氏:“怎么喝不到,以后……”
她脸突然煞白,牙齿开始打战,因为她已经明白李昭话里的深意:“你的意思……”
“城西的王氏你知道吧。”李昭问。
姜氏神色黯淡:“知道又如何……”
李昭:“你可知道,王氏是被人毒死的?”
“什么?”姜氏失声。
李昭蹲下:“你觉得,如果我们今天走了,你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李昭把那张从铁爪李手里抢来的画像,递给姜氏:“这是我们搜到的,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见到姜氏还是沉默不语,李昭叹气:“你到底在怕什么?”
姜氏抖得筛糠似的:“……他们说了,如果我们敢说出去,就得死。”
“可他们信不过你,要杀了你们灭口!”李昭叹息,“你现在说不说都得死,说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姜氏眼底盈满泪水,犹豫良久:“姑娘,我说了,你可一定要保我一条命啊。”
李昭沉声:“我不能保证,但我会尽力而为。”
“大家都以为我们去吴海老爷家,是享清福,可根本不是!”姜氏陷入那段恐怖回忆,身体打着摆子,“每天晚上,我们都被蒙着眼睛,带到房里。”
“和我们同床共枕的人,每晚都不同,我能感觉到他们很年轻,很强壮。”
“等我们怀孕生子后,就会立刻把孩子抱走,半个月内,就要再次受孕……”
女子咬着唇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咽起来,
“我在那三年,生了三个孩子,最后实在怀不上了,才被打发回来。”
“你知道这些孩子,都被送到哪去吗?”
李昭问,显然不是那个吴老爷抚养,他哪里用得着那么多孩子。
姜氏咽口水:“我曾偷偷听过他们说过一句,男孩是送到积善堂,女孩就没用了,只有胎盘能拿去卖。”
她拉着李昭衣角:“姑娘,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你可千万要救我啊。”
李昭出去后,将事实原原本本告诉了赵青淮:“不如就让姜氏先住在赵府,等以后安慰了,再把她送走。”
“不妥,赵府也并非密不透风,”赵青淮面露深意,摇头,“我将她安置在官署内,派人日夜保护她,才最为妥当。”
“赵大人,查得如何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嘲讽声音传来,不远处,周易踏着夕阳走来。
李昭看到周易就想跑,可赵青淮拉住了她,她缩着脖子,像个鹌鹑。
赵青淮都有点恨铁不成钢了:“芸儿,这不是周指挥使吗,你上次见过的。”
赵青淮温柔提醒,在李昭耳里听来犹如催命。
周易冷冷打量她,阴森森笑了:“芸姑娘,倒是和我一个故人有些相似。”
李昭勉强微笑,开口:
“周指挥使言过了,我自小出身烟花,幸得赵大人搭救出泥潭,过上了如今的好日子,怎还敢奢望有此福气,能与周大人攀上交情。”
周易若有所思微笑:“你这一试探就急着解释的性格,也像她。”
此话听的赵青淮心头一震,于是笑吟吟将话茬接过:“周指挥使怎么来了,听说陛下不是吩咐你全权调查世孙失踪案吗?”
周易好容易将目光从李昭脸上移开,顿时阴冷起来:
“这边杀人案都没了结,人力物力皆被赵大人调动,我那边又怎能有进展,我看赵大人还是管好自己的三分地,莫要管别的的闲事。”
“这句话,我与周指挥使共勉。”
赵青淮气质温雅,说出这话竟也带着隐隐的威慑。
周易咧了下嘴,目光投到李昭脸上:“看来赵大人,对她还真是情真意切。”
“只是不知道这过往风月种种,她心中是否早就另有所属?”
他恶劣地笑了,“赵兄可要注意,莫要真心错付才好。”
这话就像鞭子抽在赵青淮脸上,即使他和李昭并不是那样关系,但依旧叫人难以接受。
李昭听着周易的话,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她知道周易是在逼她暴露身份。
所以她深深盯着周易,娇笑:“周大人的心上人莫不是从未对您真心过,您才觉得天下女子都是薄情寡义之人?”
“你胡说些什么?”
易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她的眼,语气放缓,
“她有没有对我真心,她心中最清楚呢。”
李昭心脏露跳一拍,周易走了,赵青淮立即将胳膊抽了出来。
李昭想去解释些什么,赵青淮摆摆手,神色淡然:“无需多言,先查案吧。”
将姜氏安顿好后,赵青淮等人马不停蹄去了积善堂,可那里依旧是人去楼空。
只有一些婴孩的小被褥被随处乱扔,脏臭非常。
赵青淮调查后开口:“这积善堂也是在那吴老爷名下,不然何至于一起跑路,果然有门道。”
后来赵青淮通过各方调查,锁定积善堂众人还没有出城,正被安置在一处客栈。
刚要赶到,只见布政使司祁康正要迈进客栈门槛。
作为地方省级官员,按察使赵青淮负责刑狱和监察,而布政使司祁康主要负责财政与税收。
平日各司其职,但由于祁康平时做事不干净,赵青淮又不肯和他同流合污,十分不对付。
眼下赵青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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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微动,心道,祁康怎么会来这里,还这么巧?
一个巨大的谜团,似乎要在他面前,昭然若揭。
可惜祁康谨慎得很,一眼便扫到了赵青淮,祁康神色微动,正要走过来寒暄。
赵青淮却径直掠过他,率人闯进了客栈。
五层某间里果然许多积善堂的男孩,正在乖乖挤在一起,满眼是惊恐,大的三四岁,小的不过半岁,正在满地乱爬。
李昭冷笑:“大人,你可知道市场买卖男童男婴,价格几许?短则五两,长则五十两,而典当妻子,至多三两,真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呢。”
钱威愤愤:“这群拍花子丧尽天良,拐卖别人家小孩不成,又抢好人家妇女生完倒卖。”
“此言不假,”
一道沉稳男声从外传来,布政使祁康踱步走进,严厉望向赵青淮:
“赵大人,你身为提刑按察使,竟然让这种违背律令的事情在眼皮底下发生。”
“如果不是有人向我举报,说积善堂准备偷偷带这些孩子逃出城,我及时拦住了他们,你的罪责就更大了。”
赵青淮淡淡一笑,不答反问:“不知道祁大人,可认识铁爪李?”
祁康面色不变:“不要说那些不相干的,你要好好想想,这种事情怎么向上边汇报。”
赵青淮径直开口:“铁爪李去年就该死了,可我们却在王氏旧宅遇到了他,差点被他灭口。”
他直视祁康:“我也很想问问大人,秋后问斩的帖子陛下明明批过同意,是谁寻了别的替死鬼,救出了铁爪李?”
祁康不屑冷嗤,面容不改:“赵大人主监察刑狱,这种事情却要问我吗?”
赵青淮面若冰霜:“既然这是我的职责,那请祁大人离开。”
祁康冷哼一声,眼扫过那些男孩,不情不愿地离开。
“看样子,他一定会参你一本。”李昭说。
祁康头也不抬:“无妨,我也会参他。”
李昭被他逗笑,却没发现赵青淮的心情沉闷,比往常更加不苟言笑。
“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看到这些男孩,钱威父爱大发,却发现那些男孩怎么也不肯说话。
“他们的舌头?”李昭疑惑问。
一男孩闻言,呜呜哭了起来,他们竟全被割掉了舌头!
这些男孩大多不识字,这下是永生无法将自己所经历的告诉旁人了。
钱威瞧着一男孩极其面熟,蹲下看了又看,那男孩突然扑到他怀里,无声痛哭起来。
他将男孩脏兮兮小脸擦干净,定睛一看发现这是好友许攸的儿子!
想到许攸让自己背上了五千两的债,自己却拍拍屁股跑了。
钱威真想一把把他儿子惯在地上。
可钱威终究没有这样做,他安慰地拍了拍男孩后背:“我待会送你回家找你母亲。”
男孩点头,还恋恋不舍往楼下看。
李昭脑子一动,窜到窗边,看到后门有一人在鬼鬼祟祟扯着一孩子跑。
“那个孩子!钱威,一定要追回来!”
李昭福至心灵大喊。
7. 第七章
钱威应了一声,放下孩子直接从窗口跳下去,冲上去扼住那人脖子上,一拳砸向那人太阳穴,那人口吐鲜血,破麻袋般飞出去。
留在那孩子站在原地,眼一下锁定二楼的李昭,那富贵白净,不染世俗模样,叫李昭蓦然想到周易说的那番话:
“肃王的世孙前些日子也走丢了,到现在还不知所踪。”
心念一动间,钱威已经抱着孩子急匆匆跑上楼。
赵青淮一眼认出,这就是肃王的世孙,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也浮现了些笑容。
那男孩拿眼扫了他们三人一圈,脆生生开口:“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旁边的男孩们,见状都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模样。
李昭疑惑:“他们为什么……”
世孙看她:“因为从来到这里,我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们都以为是哑巴,就放过我没有割掉我的舌头。”
这话真是震惊了李昭,小小年纪就如此镇定聪慧,长大了也是个不得了人物。
“世孙,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走丢的吗?”赵青淮问。
男孩蹙眉:“不是走丢,我从王府里偷偷溜出来出来买荷叶糕吃,是在小巷被人直接抱走套进了麻袋。”
“再睁眼我就在积善堂了。”
“他们好像不知道我的身份,一直说我长得讨喜,要给我卖个好价钱。”
他指着钱威好友的儿子:
“只有他听过我说梦话,但他没有告发我,他是个好人。”
世孙又睨着赵青淮:“所以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家。”
赵青淮蹲下:“五日后,我定送你回家。”
他男孩抱给钱威:“把世孙抱回我的府邸,不得有一分损失。”
“这些男孩……”赵青淮犹豫下,“先把他们带到衙署安顿好。”
就在赵青淮心事重重,想着如何去调查铁爪李之事时。
下楼梯时候,却撞到一妇人,那妇人苍蝇见了血那般,抓住钱威的胳膊就跪下了:
“钱兄弟,你答应了许攸会照拂我们母子的,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现在孩子丢了,我求你帮我找找他。”
“我知道许攸对不起你,以后我们母子就算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
女人的哭声叫人心碎,也哭软了钱威的心,但他还要硬着心肠瞪着眼睛:
“我钱威还不用一个妇道人家来求我。”
“许攸那孙子呢!叫他和我讲,躲在妇人身后什么本事!”
许氏哽咽道,像是要把一颗心呕出来:
“钱兄弟,你有所不知,其实去年秋天,许攸就因为打人蹲了监牢。”
“我以为他很快能出来,又怕告诉你你不肯再照顾我们,我,我就瞒了你!可谁知道现在也没有放出来。”
“现在他的死活,我真的不知道啊。”
“少在这说这些鸟话骗我。”钱威的眼睛也湿润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一把将孩子塞到妇人怀里,妇人一看到是自己儿子,自是喜不自胜。
发现孩子舌头被割掉了,又是一阵泪如雨下,钱威叹了口气,眼巴巴瞧向赵青淮。
赵青淮会意:“回按察司,我帮你查许攸的下落。”
来到提刑监察司,赵青淮带着钱威亲自走了趟淳安县大牢,从头到尾他们走了一圈,却没有找到许攸。
“奇怪,卷宗的确表示他还在这里关着。”赵青淮喃喃。
“你找许攸?”一疯癫老人将脸凑过来。
钱威奔过去:“怎么,你认识他!”
老人癫狂大笑:“他早就死了,去年秋天,他就做了别人的替死鬼!”
这话语恍若金石,落在这阴森的大牢,砸得处处有回响。
虽然这老人疯疯癫癫,但不知为何,这番话却听进了在场的每个人心底。
尤其是钱威,他抓着老人衣领:“你个老混蛋,你咒他!”
老人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脸颊紫红,李昭连忙:“叫他说完也不迟。”
老人嘴里缺了两颗牙,说话变调又漏风:“他临死前,托我给他兄弟钱威带一句话,说他家剩下的所有银子在他家槐树下两米处。”
“那是祖宗的积德,可惜他没办法亲手给你了,他这辈子对不住你,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他儿子许观心,就拜托你了。”
钱威眼前仿佛浮现好友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又被人拉出去做旁人的替死鬼。
最后无奈将最后肺腑之言,嘱托给这样一个永生不能出去的老人。
许攸该有多绝望,钱威已经渐渐说不出话,铁血般汉子,靠着栏杆哭成了泪人。
“我这桩心事也了解了,我这辈子没做过好事,现在临死前,我总算完成了这嘱托,值啦。”
老人说完瘫在草席上,一言不发。
赵青淮站在原地,连影子都透露出愤怒,他万万没有想到,祁康竟然把手申得这么长。
“把淳安县县令金源带到我面前,我要亲自审。”
赵青淮说。
作为提刑按察使,赵青淮有监察官员的职责,就连六部尚书首辅,他也可弹劾,别提金源一个小小县令。
那淳安县县令金源很快被带来,他起初顾左右而言他,是赵青淮给他上了些许手段。
他才哭爹喊娘,承认是猪油蒙了心。
“大人,我就是一时糊涂。”
县令金源抽噎。
赵青淮冷笑:
“是吗,那你家中多出来的三千两银子是哪来的?”
“我怎么不记得,你的月俸竟如此之丰厚?”
那人心虚嗫嚅。
赵青淮嗤笑:“我听你同僚说,你有个发小,在布政司祁康手下当副手,你们关系颇深,常常一起饮酒……”
没说完,那人就汗珠如雨,面色死灰。
“继续审,”赵青淮眸子微眯,“他没说实话。”
赵青淮则趁此机会,回家休息了半天,这些天,因为案子的事情,他几乎没合眼。
一回家,就看到李昭在院子里扫满地的落花,她还真干起杂扫的活儿了。
她边清扫边轻轻咳嗽,赵青淮掠过她身边时,想说些什么。
面对她期待的目光,还是选择了沉默,还是算了,他心中默默叹气道。
从小到大,家中教会他的都是克制。
小时候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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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骑射时,兄长就教会他,如果做一件事没有百分百胜算,就不要开弓,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
“大人,”就在他要迈入门槛时,李昭喊住他。
他头也没回,只顿住脚步:“什么事?”
“我给你留了饭,记得吃。”李昭说。
赵青淮没有回答,只是低低“嗯”了声,再回头,李昭已经不在树下了,他心底暗自有种怅然之感,却被他强压下去。
刚刚睡醒,赵青淮听下属报告,那个县令金源招了,承认是布政司使祁康叫他把许攸提出来的。
“我也后悔啊大人,只是布政使大人发话,我真的不敢不从。”
那县令金源金源哭嚎。
赵青淮不耐烦听,叫人把他带了下去:“叫他认字画押。”
随后他联系了肃王府,叫他们准备接人。
世孙指着许攸儿子:“我要他,要他和我一起回去。”
许攸儿子喜不自胜,回头看了看母亲又犹豫了,钱威深知此事不能儿女情长,一把把孩子从许氏手中抢出:
“世孙,就让我这不争气的侄子,给你做个书童吧。”
世孙笑了,两个梨涡浅浅。
赵青淮又暗自吩咐下属查了那积善堂的地契备案,发现积善堂是民办的,甚至吴海只出了一半的资,租赁文书上,留的名叫孙骁。
下属偷偷凑到赵青淮耳边:“这个孙骁就是布政司祁大人的妹夫。”
赵青淮冷笑一声,看来这积善堂,祁康才是幕后控制者。
晚上,李昭在凉亭里喝酒,瞥见赵青淮,喊住他:“大人。”
赵青淮用眼神询问她。
“事情解决了吗?”李昭问。
赵青淮:“快了,现在已经查清是祁康纵容他们贩卖男童,也是他吩咐铁爪李去灭口的。”
“若不是因为那些人有眼无珠,绑了世孙,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孩子,有家不能回。”
李昭轻轻感慨,赵青淮无声笑了笑了。
月色朦胧淡雅,像给花草披了层薄纱,赵青淮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冷峻:
“今天周指挥使又来找你,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李昭:“他又来找我?”
赵青淮点头,艰难开口:“你身为旁人的未婚妻,住在我府邸,像什么样子。”
“明日,我就送你回京。”
“赵大人,周易要是见到我,他就得死。”
李昭嗓音不再带有柔情,而是多冷冽。
赵青淮轻笑:“你莫要说气话。”
李昭身子依靠在栏杆,闲云散淡:“这么说,大人的铁了心要把我送回周易身边了?”
赵青淮:“不错。”
李昭问:“为什么?”
赵青淮心底一痛,缓缓说:
“我虽然官阶不高,性子也寡淡,不招人喜欢,但也没有堕落到要和旁人未婚妻搅在一起。”
赵青淮:“再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他手指微蜷,故作轻松:“所以你还是走吧,毕竟上次也只是为了帮你,我并没有对你做出什么过分举动。”
赵青淮虽然心底也难受,但说完毕竟松了口气。
8. 第八章
本以为李昭会羞愤离开,但也算是了却心头大事。
转头一看,李昭已经爬过栏杆,纵身要往湖里一跃了。
赵青淮大气都没来得及喘,绷紧了皮冲过去,却只来得及拉住李昭的一缕衣角。
只听“扑通”一声,四周复归寂静,只有湖面那幽深水花在回荡。
赵青淮头皮发麻,没有任何犹豫跟着跳了下去。
正值初夏,荷花才露尖尖角,赵青淮被荷花清香冲击着,到处寻不到李昭,几乎晕头转向。
急火攻心下,一股铁锈味窜到他喉间。
“李昭。”
赵青淮四处游走,可湖面如同丝滑的银缎子,涟漪层层推向岸边,他心底慌极了,他甚至后悔自己这么突兀地和她提起此事。
“小昭!”
赵青淮刚刚撕心裂肺喊了一句,却见一女子钻出水面。
皎洁的月色下,李昭却全然换了张脸,原本寡淡容颜一下变得生机勃勃,甚至连初绽的荷花都不及她清丽。鬓发散乱,而面白如雪,犹如勾人的女鬼。
赵青淮的心狂跳起来,顿时口干舌燥。
他想过李昭是易容过,却没想到她原本是这样一张脸,这样的惹人怜爱……
但心动很快被愤怒替代,他抓住李昭的胳膊:“你干什么?跟我上去!”
李昭挣扎:“你为何要救我,你把我送到周易面前,不如让我去死。”
湖水溅到赵青淮嘴边,凭空添了几分苦涩:“你是他的未婚妻,我怎么能不……”
李昭未等他说完,作势要往水里钻。
赵青淮急急来救,谁知被李昭钩住领口,不由自主低下头,李昭诡计得逞,轻笑一声,仰头吻上他嘴角。
赵青淮浑身僵硬,瞳孔扩大,成了一块会冒热气的木头,他本应该推开她。
可她又轻飘飘落下一句:“你推开我我就淹死自己,反正我也早不想活了。”
“你,你干什么?”
赵青淮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想要推开她,又怕她出事。
只好强压心底羞耻,紧紧攥住她肩头,旁人看来,反而是他对李昭欲行不轨。
只有他知道,李昭犹如地狱爬出来的艳鬼,钩住他所有心魄。
“赵大人,如此光风霁月,为什么还要唐突别人的未婚妻。”
“为什么还和我这么难舍难分,”李昭冰冷的手,贴在赵青淮面颊,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那般流连忘返,“赵大人,是不是舍不得我去死啊。”
她微微一偏头,唇瓣落在赵青淮手侧,赵青淮仿佛触火般,整个人像是要被点燃了。
他明知道眼前的女子心有所属,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心扉,飞蛾扑火般绝望地妥协。
李昭微笑看他,眼里像是沁进了湖水:“况且赵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我观赵大人,芝兰玉树,颇入我心。”
他没有吻回去,而是取了一缕李昭的头发,慢慢缠绕在指尖。
那乌黑的发丝,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死死缠住了赵青淮的心。
他把李昭抱回去时,什么也没说,可李昭却知道,她赢了,彻彻底底。
杭州的西湖,夜里总是冷寂的。
夜风挑逗着野草,草木混着湖腥气丝丝缕缕,锦衣卫指挥使周易站在西湖边,痴痴地瞧着对岸。
那里灯火通明,远远地有一花船,上面灯火通明,有花娘在屏风后舞剑,身姿飒爽,腰肢柔韧,引得看客连连叫好。
心腹想要投其所好,赔笑:“大人,要不要把她们叫来?”
“离得近了,就没意思了,”周易简短回应,“这里不需要你了,退下吧。”
周易身边空无一人,他觉得很快意。
高位呆久了,总觉得身边人太多,太杂,太闹。
坐在河边爬满青苔的石头上,他取酒独酌,望着波光粼粼的肥水,他手一拘。
几尾波光粼粼的小鱼,在他掌心跳跃,他唇角微微勾起。
周易想到自己还是穷小子的时候,虽然每天食不果腹,可他身边有李昭。
而今他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可故居蒙尘,故人不在,那这些还有什么用处。
他想到这,蓦然攥紧手掌,鱼儿掉进湖中,转眼去了幽深处。
他的掌心只留下冰凉的湖水,成串流淌下去,搅弄西湖的一池清幽。
“小昭,”周易轻轻唤道,“我好想你。”
许是酒气太火辣,灼痛了他的眼,他的声音陡然夹杂一丝委屈:“她们都不是你,没有人是你。”
周易的声音已经哽咽,树影摇曳,风声大了起来,吹得周易衣袍猎猎作响。
夜色越发浓重,花船早已远去,远远有几声凄厉猫叫,可周易还是一个人。
不知道他喝了多久,已是浑身酒气,他半眯着眼,从脖颈上掏出一个小木雕,喃喃:“小昭,你不许我丢,我把它天天戴着,我是不是很听话?”
他露出一丝笑,小心翼翼将吊坠塞回去。
不知想到什么,他眸中闪过丝狠戾,他轻声:“如果你要让我痛苦,为什么不杀了我?”
“让我看你和他在一起,我更痛苦,痛苦得想杀人……”
这边赵府,庭院深深,赵青淮踹开房门,抱着李昭把她放置在床榻上。
看到眼含秋波的李昭,他头痛欲裂,心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轻叹:“李昭,我还没问过你,是哪里人?”
“江湖儿女,四海为家。”李昭轻笑,“赵大人难道不知道?”
赵青淮也笑了:“每个人四海为家之前,也总要有个归处的?”
李昭不说话了。
赵青淮坐下,拿来毛巾递给她,李昭轻轻擦着滴水的发尖。
灯花发出“劈啪”轻响,在暗夜中摇曳,赵青淮此刻却已经平静下来。
尽管他浑身湿透,可气质丝毫不弱,他双腿分开,胳膊搭在腿面,随口发问般:“周易从前就是你的归处,是吗?”
赵青淮这话问得的确唐突,叫李昭心底没由来疼了下。
她没回答。
赵青淮心中嫉妒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噬咬着他心底,可他不甘示弱,偏要装得无所谓模样,于是他挑衅般瞧着李昭的眼:“回答我。”
李昭盯着他的眼,突然轻笑:“你吃这没味的飞醋?”
赵青淮也低低笑了,盯着她的眼睛:“我竟有资格吃醋吗?”
没等李昭说话,赵青淮起身,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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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临下:“我叫人给你准备了热水。”
还没有出门时,他突兀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我不是每次都愿意陪你这样疯的。”
李昭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报以一个乖巧的微笑。
“赵青淮!”李昭不知换了什么主意,突然开口,可惜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暗夜中。
晚上,李昭因为筋脉尽废,而这两日又过多动手,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沁出一身薄汗,她看到墙上的剑,眼中蓦然爆发出强烈恨意,她推开门,来到了赵青淮的密室,依旧轻而易举打开锁。
这里比之前还要黑暗,那张画仍旧高悬,画上的男子仿佛在盯着她,李昭看了,只觉得亲切。
李昭将所有黑布扯下,这间密室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朝中关系的分析。
如今,圣上身体孱弱,而太子穆城纨绔,三皇子穆文轩又体弱多病。
长公主穆宁泽夺权之心天下皆知,天下门客纷扰而至,自然还有当年那幢震惊京城的惨案。
赵青淮的哥哥,赵长今,就是由公主提拔成为户部侍郎,彼时他得贵人赏识,朝中又平步青,一时风光无限。
但也正因他貌若潘安,常被传出和公主关系不简单,公主也从不否定这点。
可在他从公主的凤鸾殿离开那天夜里,他独自夜登高楼,过度饮酒,灯火点燃了轻纱,慌忙逃生间,却因为醉酒身形不稳,踏空而死。
还有闲人猜测说,他是撞见了公主和男宠亲昵,愤恨自焚。
有人说,他怀才不遇,处处被打压,妄图登高楼化清风而去。
看得出,赵青淮和哥哥感情很深,甚至一些分析文书上,染着点点干涸泪痕。
想到平日里风光无限的按察使赵青淮,私下里苦苦追查哥哥去世真相,满心孤苦无人诉说。
李昭不禁起了怜悯之心。
“好一个可怜人。”李昭轻喃。
李昭看了半夜,觉得有些冷了,她却不想出去,这里的氛围叫她觉得亲切。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满腔愤恨,憎恨这世界的所有人。
她攥着手心里的剑,杀掉了她所有的仇人。
那时的她,在江湖里风头无量,被称为“李疯子”。
大仇得报,她本以为自己会挣脱桎梏,从此磊落一身,可最后她却宁愿自废武功,流浪街头。
她所作的一切,本是求生,最后却变成了求速死。
仇恨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这句话李昭无法回答。
相信赵青淮也是一样。
“大人。”
而此时西湖边,已经是天光微曙,下属来找到周易,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周易看着站不稳,可头脑依旧清醒,扫过去的目光阴鸷无比:“什么事?”
下属不自觉低下头,凑到他耳边:“我们这边得到消息,按察使赵青淮已经掌握了针对布政使祁康的不利证据,不日就要送到京城。”
周易眸光微闪,喃喃:“……这个祁康还不能死,既然此事一定要有人顶罪,那你去安排一个好了。”
那人犹豫:“可赵大人那边已经掌握了人证。”
9. 第九章
“先诱导人证翻供,再叫他没机会开口。”周易不耐烦,“这种事情,还要我教你吗!”
下属面露喜色:“我明白。”
待下属走后,周易唤来信鸽,绑上短信,西湖边上起风了,荷叶上的夜露被吹干了,只剩翻飞的荷海。
不出半日,京城中的重华宫,一宫人接过信鸽,转身疾走:“启禀长公主,杭州那边来信了。”
一涂满丹红的玉手接过信,伴随纸张摩擦声,整个大殿里悄无声息。
所有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就在这时,一小太监不小心摔了一盏茶。
他忙慌得求饶,还没说完,就被人拖走,帘子内只听女子一声低低叹息。
长公主穆宁泽接过宫女手中的碗,抱怨:“每日吃这腥臭东西。”
宫女:“但确实将公主您的头发确实乌黑发亮,那些小东西死得也不冤。”
公主勾唇一笑,低低骂了句什么,没人理会那小太监越来越远的声声哀求,此后,再也没人见过这位小太监。
那女子将信件扔进火炉,低声向左右吩咐了什么,不出一会儿,长公主府的门客,就陆续觐见。
香炉烟雾袅袅,穆宁泽的面容就隐藏在香后,若隐若现,她本就生得好,又懂得保养,自然是强于十几二十的青涩女孩,可偏偏没人敢抬头。
她就像是无人敢亵渎的观音,高高坐莲台上,柔声发问:“这按察使赵青淮实在讨厌,奈何他头顶有太子撑腰,各位贤士,可有什么好对策?”
众人一听赵青淮的名字,纷纷低下头。
穆宁泽眸子微眯:“各位吃着我拨的俸禄,就是这样尸位素餐?”
门客们一听,额上皆冒出细汗,堪堪拿衣袖擦着。
有人迟疑开口:“赵青淮为人古板,不识变通又不好女色,这样的人实在难搞。”
“此言差矣,不知公主可曾听过一个故事,”一人站起,“雪貂皮保暖,却难得完整皮。”
“于是猎户打雪貂时,会特意往雪貂身上泼污秽之物,雪貂就会停止逃跑,宁肯先清理皮毛,这时候抓住他,就易如反掌。”
“有意思。”穆宁泽唇角勾起,“你继续说。”
那人谦恭道:
“小人以为,赵青淮越是注重洁身自好,我们越是要让他声名狼藉。”
“只有这样,他才会慌了阵脚,任我们拿捏。”
“所有人退下,你留下,”穆宁泽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勾唇,面白如雪,鬼气森森:“小人孙贺,是今年的新科探花郎,愿为公主,鞍前马后,再所不惜。”
而此时,东宫里,太子正在冥思苦读:“老师,这道德经本不是必读书,为何还要我日日诵读。”
而他的老师赵廉本在心神不宁踱步,闻言恭谨解释:“儒家思想虽好,而老子的无为而治思想也对您有所好处。”
太子穆仁德嬉皮笑脸:“无为而治,就是老百姓自愿给我耕田,吃饭,供我去打猎玩乐。”
赵廉怒目:“太子,您怎能说这样的话!”
穆仁德连忙求饶:“老师,我就是开个玩笑。”
“不知按察使赵青淮最近怎样了?”赵廉叹气,换了个话题。
“大家都知道他是您的侄子,是我的人,怎么会有人敢为难他。”太子手头转着笔:“况且前些日子不是已经抓到了人证,证明祁康有问题。”
他兴奋道:“这下能好好打我姑姑的脸了,谁叫那祁康也是攀附我姑姑爬上去的呢,还刻意做了首诗歌……”
太子歪头吟诵:“飘飘兮归云如雪,飒飒兮美人隔江,琼花玉宇德馨芳,怎叹难见难思量。”
“可见此人厚颜无耻,已达妙境。”
赵廉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就在师徒二人说说笑笑时。
突然杭州急报传来,太子扫过后,顿时变了脸色。
……
这边杭州朝露散去,西湖金光万里,风平浪静之时,李昭在密室中悠悠转醒。
才知道赵青淮一早就去了提刑按察司。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管家。
虽然李昭在府中没名没份,像个幽魂,但架不住赵青淮对她另眼相待。
大家都猜,也许赵青淮有意纳她为妾,那今后也算是半个主子。
于是管家半是恭敬,半是不屑:“大人忙着呢,听说有个犯人在狱中自杀了。”
“自杀了,叫什么?”李昭好奇问。
“好像是叫什么金源。”管家嘟囔。
她喝茶的动作一下顿住了:“世孙走到哪里了?”
管家被她问得一愣:“昨天才出发,今天应该刚到桐庐县。”
李昭沉吟,不知为何心头不安感越发强烈。
那些人连赵青淮这样的三品大员都敢下手,那世孙……
她吹了个口哨,一只圆滚海东青飞来。李昭急急写下行字。
茂林修竹,民风淳朴,这是外界对桐庐县的评价,但只有本地人知道,山林中常有流匪霍乱,不堪其扰。
此时世孙正坐在石头上休息,许攸之子许观心正在一旁啃馍馍,世孙穆则偏头,想他到底能吃多少个。
就在这时,一道冷箭悄无声息袭来,直接擦过许观心的肩胛,连带要了他身后侍卫的命。
馍馍掉在地上,被许观心重重碾碎,他想喊又没了舌头,整个面容扭曲。
“有刺客!”侍卫慌张大喊。
穆则将许观心拉到身边,谨慎地环顾四周,紧接着,一道道冷箭接连袭来。
这些人都是赵青淮手下的人,武艺不弱,可敌在暗处,他们在明,劣势太明显。
随着最后一个护卫颓然倒地,穆则已经带着许观心悄无声息跑出了半里地。
杀手们步步紧逼,叫嚣着:“要想从这过,留下买路财。”
可他们却对滚落一地的钱袋视而不见。
“该死的,那两个小孩呢!”
“在那,追!”
穆则把许观心受伤的伤口绑住,眼瞧着他:“千万不能腿软,跟着我跑。”
许观心含泪点头。
两个小孩如同受惊的兔子,专挑偏僻处跑,可两个孩子又怎能跑过成年人。
许观心想要甩开穆则,去引开追兵。
穆则眼疾手快,紧紧攥住他胳膊:“要死一起死!”
许观心深受感动,他瞥见一处玉米地,拉着穆则钻了进去。
玉米叶割得穆则脸火辣辣疼,可他依旧一声不吭。
二人瞪着两双惊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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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眼,瞧着外面走来走去的人影,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
“这世孙难道是长翅膀飞了不成?”有人不耐烦嘟囔。
“住嘴,你长了几个脑袋!”不远处领头的怒骂。
那人想到什么,顿时讪讪不敢说话了。
穆则眯眼瞧着那群人的装束——不像是土匪,倒像是私兵。
“走走走,我们换个地方搜。”有人喊。
过了很久,外面复归寂静,许观心刚刚松了口气,准备往外爬。
突然一只手抓住他脚踝,把他往外拖!
许观心惊恐回头,只见几张狰狞的脸争先恐后,朝他们伸出手狞笑:“就知道你们躲在这!”
穆则猛地攥住许观心手腕,右手揽住一把玉米杆子。
玉米叶子把他的眼割出血,可他还是不想放手,他的胳膊像要被人扯断,可他还是一言不发!
“不放不放我就不放。”穆则要把下唇咬出血来,心中绝望道。
“把他们一起拖出来!别浪费时间。”头领忌惮道。
于是一大片玉米地被割倒,两个孩子就像是被围困的田鼠,脚步越发逼近,已经有兵器出鞘的冷硬声。
许观心开始掰开穆则的手,冲他摇头,穆则咬住下唇,颤声大喊:“你们不是要我的命吗,能不能放过他,他是个哑巴,不会乱说话的。”
许观心的泪流得更凶了,尽管他们的身份如此悬殊,可多次的生死相依,两个孩子早已生出浓厚感情。
突然那人缩回手,骂了句什么,许观心赶紧逃到穆则身边,两小只紧紧依偎在一起。
那原本抓着许观心脚踝的人,是察觉到危险,谁知刚刚起身,就见眼前一道极亮剑光闪过,那人觉得胸膛剧痛,低头一看,是鲜红的血。
宋谈气喘吁吁赶来,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要不李昭不杀了我。”
不多时,许观心被人拖了出去。
穆则如遭雷劈,眼底涌出泪来,
于是有人把他拉出来时,他咬牙切齿,梗着脖子:“你等着,我爷爷爸爸不会放过你们的,一定要你们所有人偿命!!”
谁知眼前男人轻笑一声,语调懒散:“小屁孩,你想怎么叫我偿命?”
穆则只觉得屁股一痛,他竟被扔到了地上,旁边是吓到昏厥的许观心。
再往外,是一群倒地不起的黑衣人,七扭八斜躺着。
“你,你救了我们,你杀了他们所有人?”穆则颤声。
宋谈一副“这很明显难道还要问”的表情:“没全杀,剩下的打晕了而已。”
这些都是私兵,杀了容易,只怕开罪了背后的人物,宋谈清闲惯了,才不想惹麻烦。
“谁叫你来救我的。”
假道士宋谈一言不发,撸起道袍,把两个小孩一手一个,提起来跑得飞快,扔到路边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里。
他扣上草帽:“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然会把你们送回去。”
“我,我有银子。”穆则想到刚才自己声嘶力竭的样子,不禁脸红,伸手就去掏银子。
宋谈扫了眼身后,发现那群人没有追来,才笑呵呵按住穆则的手:
“一个六岁小孩,弄得这么老气横秋,已经有人帮你们付过这笔债了。”
10. 第十章
穆则一喜:“是我父亲叫你来的?”
宋谈又摇头。
小孩一愣,又问:“难不成是赵大人?”
宋谈依旧摇头。
穆则一愣,想到那天那高挑纤细的身影,疑惑问:“总不能是赵大人的……那位婢女。”
宋谈摸下巴:“猜对啦。”
“她给了你多少钱?”穆则的神色冷下来。
宋谈轻叹一口气:“谈钱多俗,她这下可欠了我债,一大笔人情债。”
路途冗长,穆则瞧着倒退的树木,闲来无聊,小大人似的:“你和她认识多久了。”
宋谈沉思:“十年?我记不清了。”
穆则:“她一直都是这样娇娇弱弱的,依附男人而活吗?”
宋谈赶车的动作停了,他目光沉沉回头:“小子,你吃过鱼生吗?”
“当然。”穆则不明所以回答。
宋谈阴森森笑:“从前的李昭,可以半个时辰内把她的仇人片成两千片,还不叫人死。”
“那肉薄得透光,看着都馋人,她满手都是血,把仇人的肉喂了狗,还冲我们笑。”
穆则想着那场面,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宋谈见达到了效果,满意一笑:“那时候我们都叫她李疯子。”
穆则低低:“你说得是真的吗?可我见她和讨好我父亲的那些女人,没有区别。”
都是一样漂亮温柔得不像话。
宋谈眯眼:“你父亲不是出了名的疼妻爱子,怎么……”
穆则眼见失言,急急转移话题:“你先说!”
对小孩,宋谈宽容一笑:“后来啊,她大仇得报,就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了。”
“而且……”宋谈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她身边的一个狗崽子咬了她一口,她就更觉得伤心,觉得自己做错了,我劝了她很多次,让她离开那个狗崽子,她都没听我的。”
宋谈眸光闪过恨意,攥紧缰绳:“我早就应该宰了那条狗崽子。”
“后来呢?”
穆则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不由得听入了迷。
“后来我再见到她,她烂醉如泥,躺在酒馆里,她和我说……”
宋谈看了下手,自己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就连酒馆里的气息他都记得很清楚。
浑浊,充斥汗臭,夹杂着卤煮肝脏的腥气,那是他们用来下酒的佳肴。
赶大车和农夫聚集的酒馆,是良家妇女绝对不会踏足之地。
宋谈拧着眉,又想起当年的那些男人用火热赤裸的目光瞧着烂醉的李昭,宛如恶狼,把她团团围住。
他挤过去,按住李昭肩头,她身子一抖,猛然惊醒瞧向他。
李昭的眼像是蒙了层极美的薄雾,但已经失去往日灼灼的光泽,她举起酒杯,手却抖得不像话。
她说:“宋谈,陪我喝一杯吧。”
宋谈抓住她脖领:“你疯了吗,在这种地方喝成这样,你跟我回去!”
“宋谈,”李昭反握住他的手,“我今天高兴,不要骂我了。”
宋谈不耐烦甩开她:“别发酒疯。”
可就这样轻轻的举动,竟然直接把李昭掀翻在地,椅子倒了,砸在她脸上,磕出个红印子来。
在宋谈震惊的目光中,李昭慢慢爬起来,端着酒往外走。
宋谈追出去,却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李昭怎么可能一夜间变得那么弱,那可是李疯子……
酒馆开得荒僻,处处都是夜猫子的叫声,路边到处长着末过脚踝的野花,红的紫的都有。
落日早就沉到地底,黑紫色余晖也在慢慢消散,宋谈追出去时,李昭正躺在野地里,头埋在花丛中,肩头耸动。
他本以为她在哭,恨铁不成钢靠近,准备安慰她。
谁知李昭笑嘻嘻回头,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宋谈,你心里一定很奇怪吧,竟然那么容易就伤到我。”
“我告诉你为什么吧,因为我再也拿不了剑了。”
“我废了!”
女人诡异的笑声惊飞野鸟。
宋谈惊悚地看着她,他突然想起前一天,李昭才自言自语过,说自己以后我要做一个普通人。
“我再也不要杀人了。”
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可那时候,宋谈只以为她在开玩笑。
那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她,练了十几年的武艺,说废就废。
刻进心底的恨意,也被她一同放下了,从这个时候,宋谈才真正臣服于她。
他也笑了,笑得像哭,他说:“姑奶奶,我服你了。”
“我给你跪了,咱别糟蹋自己了。”
但这些和穆则说,他又怎会知道呢,他才六岁,就有了享用不完的鲜花与珠宝,又怎会了解那种挣扎和痛苦。
于是宋谈笑笑:“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
说完,他放了只信鸽,李昭此时正在慢吞吞给花草修枝,接到宋谈的信她松了口气:“只是不知道赵青淮那边怎样了。”
而此时牢中的赵青淮站在已经凉透了的淳安县令金源尸体前,眉头紧锁。
今天一大早,金源就喊着要翻供,口出厥词说,是他赵青淮屈打成招,逼他往祁康身上泼脏水。
“我根本就不认识谁是许攸,也不知道什么铁爪李,都是你们逼我,我不……”
脸色青紫的金源一口咬定,说完这句话后他浑身抽搐,嘴角涌出血沫子,一头栽倒在地。
“来人!去找大夫。”
赵青淮话音未落,那金源已经没了呼吸。
“大人,没气了……”下属心惊叫道。
凑巧的是,金源刚死,周易就带着锦衣卫找上了门。
周易开门见山,一副公事公办大义凛然模样:
“赵大人,我听说这关键人物淳安县县令金源突然翻供,指控你诬陷同僚,此事我们锦衣卫会调查清楚,上禀天阙。”
怕赵青淮不同意,周易挑眉:“此事毕竟涉及到肃王的世孙,关系重大,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我自听从,但金源死得蹊跷,我需得验完尸再将他移交给你。”
赵青淮微笑说完,看向周易,
“周指挥使自京城而来,路途遥远,怕是没有配备专门的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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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吧。”
“那是当然,”周易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微笑,“赵大人请。”
仵作看了眼二人,镇定地掏出工具,他虽然已经年老,却仍知道,自己的尸检结果很大可能会影响赵大人的命运。
随着检查伤口,刨尸,检查头部胸部一系列流程检查下来后,仵作已是满头大汗,来不及洗一洗手上的血污,连忙禀告:
“启禀赵大人,小人敢断定金源死于一种罕见毒药,曼陀罗,这种毒药会让人精神极度亢奋,心脏破裂而亡,一到三个时辰内就会致人死亡。”
“可有麻痹,头脑不清醒的效果?”钱威忍不住插嘴。
仵作抱歉地瞧了眼赵青淮,实话实说:“这毒虽然稀奇见效快,但确实没有能让人说假话或是陷入幻觉的功效。”
赵青淮温声:“好的,你先下去吧。”
“这下赵大人查也查了,可以把案子移交了吧。”
周易冷冷提醒。
“自然,”赵青淮笑容依旧,“过会儿我会派人将卷宗送过去。”
就在赵青淮带着人准备退场时,
“赵大人,”周易撩起眼皮,环抱双臂,“你身为提刑按察使,所管辖地界典妻贩童案件屡屡发生,不得不让人怀疑,赵大人是否监守自盗,从中牟利……”
“你说什么!”
钱威听不下去,才上前半步,就听周易身后锦衣卫整齐划一拔刀声。
赵青淮立起手掌,回眸:“不可莽撞。”
钱威知道自己现在越莽撞,越对赵青淮不利,于是他忿忿低头。
赵青淮眸子幽深,环顾左右:“周指挥使这是还没调查,就要给我定罪了?”
“下一步,难不成是直接将我押解回诏狱,严加盘问?”
周易严肃板着脸,突然“扑哧”一笑,挥手驱散左右:“赵大人,这说得哪里话,我和您开玩笑呢。”
“您可是朝中三品大员,位高权重,干涉颇多,我自会好好排查,还赵大人一个清白。”
赵青淮盯着周易的眼,总觉得他有话对自己说,果然周易与他擦边而过时候,与他轻轻耳语:
“赵青淮,你占了别人的未婚妻,还想高枕无忧吗?”
赵青淮眸光心虚一闪,看来李昭和他关系果然非同一般,竟然短短几面就认出了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他心头,几乎冲昏头脑,赵青淮强装镇定,回望身后:“你们先出去。”
周易见状,亦是挥手屏退身边人。
待四下无人,赵青淮嗓音干涩:“周指挥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
“我和小昭在一起十年,她化成灰我都能把她和别人的骨灰分开。”
“把旁人未婚妻金屋藏娇,这就是太子属臣的能耐吗?”
赵青淮被如此羞辱,自是涨红了脸,冷冷移开眼:“我是要送她回家,但她并不愿意,我并非有意隐瞒。”
周易勾起唇角,看赵青淮漫不经心,宛若过来人般:“小昭小我三岁,心性不定爱玩,我乐意陪她玩。”
“但我希望不管她说了什么,赵大人都莫要当真,毕竟最后伤心的还是你。”
11. 第十一章
赵青淮太阳穴发鼓,偏偏半句都反驳不了,扪心自问,难道自己对她半分没有那种想法……
想到那晚夜色朦胧,浑身湿漉漉的李昭靠在他怀中,难道他竟然是铁人枯木,才能半分不心动吗?
想到这,赵青淮心慢慢缩紧,几乎唾骂自己。
自己曾经最不屑那种不顾伦理道德之人,可现在他也插足了旁人的感情,成了他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在周易眼里,他就像一个不顾廉耻的狐媚子,哭闹着勾着李昭陪他。
而周易就像是那大度有气派的大房,来敲打他这个厚颜无耻的小妾!
赵青淮呼吸不畅,眼眶泛红,几乎要狼狈逃走,可他不能,周易不仅仅是他情敌,更是政敌。
只要自己流露出一丝软弱,就会被周易察觉,恶狼般将他撕碎。
“是吗。”想到这赵青淮强敛心底酸痛,眸底无波无澜,回望过去,“若是周指挥使如此有自信,何不直接带她走,却要和我说这些。”
周易面色一变。
只见赵青淮笑眯眯:“今夜我开着府门,随时恭候周指挥使。”
“只怕……”
“只怕什么!”
周易追问,脸阴沉得可怕。
“只怕李姑娘是宁死也不愿意和你走的。”
赵青淮绽开笑容,宛若雪天修竹,俊朗无比。
这一刻就连周易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李昭喜欢的长相,清俊内敛,气质卓然。
想着周易越发暴怒,嫉妒快要把他撕碎,但很快他又阴恻恻笑了:“在下还有事,就不多陪了。”
“对了,不知道世孙现在走到哪里了。”
周易意有所值。
赵青淮拧紧眉头,一个可怕的猜测叫他面上失了血色。
果然周易刚走,就见下属含着泪来禀报:“大人,护送世孙的十三个兄弟,全都被害!”
赵青淮身形一晃,仿佛陷入了无底的深渊,想到那些被害的兄弟,一股辛酸感火辣辣涌上胸口,他猛灌一口茶水!
“找到世孙尸体了吗……”
他闭了下眼,已经接受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还没有,”下属忧心忡忡回道,“但找到了世孙书童许观心的衣带,也许是。”
“是什么?”赵青淮睨他,“但说无妨。”
下属像要把头埋到地底:“可能是周遭多野兽,叼走吃了……”
“再派人找,联合当地县衙,挨寸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青淮神色平静,“我今日就在司里等你们的回信。”
下属领命走后,赵青淮在县衙处理起公务,直到月上中天,夜猫子都藏着翅膀沉沉睡去。
“大人!”策马扬鞭的下属风尘仆仆赶回来。
赵青淮眼中略带红血丝,揉着眉心问:“找到了吗?”
“大人,”下属低声回道,“方圆五里都找遍了,一具新鲜残骸都没有,是属下无能。”
赵青淮笔尖一颤,浓墨落下,晕染了纸面:“你们也尽力了,留一波人继续找,剩下人回去休息吧,这个月我自掏腰包给兄弟们补贴。”
下属走后,赵青淮才有空想到这一系列的变数。
先是金源翻供,指认他,而后是周易接手调查,现在又是世孙失踪,桩桩件件,矛头直指向他。
很显然是公主授意,而最能证明积善堂有问题的世孙,竟也被他们毫不留情除掉。
剩下那些哑巴男孩,人卑言轻,别说没了舌头,就算浑身长满了舌头,到处诉说冤情,怕也是无人在意。
而他赵青淮又何尝不是呢。
就因为他是太子属臣,所以举动言行都被紧紧盯着,稍有踏错,少则被贬流放,多则甚至会影响太子名声。
到那时候太子又会怎样对他?弃若敝屣,都算是好结果。
他苦笑一声,扯了下衣领,钱威想要陪着保护他,赵青淮拒绝了,独身走回家,
月亮挂在天边,空气中弥漫着香到发苦的栀子花香,一夜未睡的赵青淮被熏得直恶心。
院子里传来李昭细细讲话声,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她在讲什么。
赵青淮一怔,今天光想着朝堂上的事情,竟忘了家中还有这个麻烦。
他靠在门边,低下头,月光流连在他侧脸,他眼睫落下深重阴影。
女子笑声阵阵传来,像小钩子,叫人心痒。
不管有什么烦心事,只要看到她便会开心许多。
可赵青淮却没有动。
他从小就是长辈眼中的乖孩子,十九岁中举,二十六岁官至三品。
而从街上捡回李昭,是他难得的失控之举。
唯独在李昭身上,赵青淮平生头一次,没了那股自信。
他不怕因她惹上麻烦,但他怕,怕自己会在她身上,沉沦到底……
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因为他已经不能再逃避。
“小昭……”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蒙了尘的旧缎子,带着疲惫陈旧气息。
“你回来了,要一起喝点吗?”
凉亭下,李昭正依靠亭柱,脸色红润,一根银簪流苏轻短,在夜色中摇晃如流星,更显清丽。
而她面前是活虾鱼片拼盘,各种卤肉,还有自然不可或缺的美酒,她身边还有个陌生男人,穿着不伦不类的道袍,露出瘦削手腕,正小口嘬着酒。
见到赵青淮,他自来熟挥手:“赵大人回来了,快点一起来吃点就当自己家。”
赵青淮蹙起眉头,心中燥意翻滚而来,有周易和他还不够,李昭到底要招多少男人为她昏头转向?
他绷着脸走过去,没分给宋谈一个眼光。
就当他想说什么时,李昭笑眯眯往他嘴边递了个甜梅子:“怎么脸色这么差,是公务太繁忙了吗?”
赵青淮刚想拒绝,余光瞥见李昭身边熟睡的两个小孩,可能是被喂了果酒,此刻都脸颊通红,像小猪一样呼呼大睡。
等等!
他瞳孔一颤,顿时呼吸急促起来:“世孙?”
穆则含糊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李昭摸了摸他通红的小脸,微笑:“我担心他们有危险,就先拜托宋谈把他们送回来了。”
“赵大人,”宋谈翘着二郎腿,一副二大爷模样,“还不敬我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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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赵青淮却发现他的右手竟然已经完全不能动,沉沉坠在一边。
“害,不小心被人砍了一刀,都是小事。”
宋谈说得云淡风轻。
李昭白了他一眼,帮他解释:
“宋谈的武功也只比从前的我稍逊一些,今天我本想叫他直接护送世孙回家,没料到路上竟然不止一批劫杀人马,宋谈实在没办法,才把他们带回了杭州。”
宋谈笑嘻嘻接话:“托李昭的福气,我能和三品大员说上话,已经是光耀门楣了,哪还敢奢望一杯酒呢。”
赵青淮如登云端,自己愁闷了一天的事,竟然被李昭轻易解决,自然觉得神清气爽。
“来,宋壮士,我敬睨一杯。”赵青淮连忙提酒,递给宋谈。
宋谈睨了眼他,刻意将酒杯高于赵青淮酒杯半寸,晃出的酒液溅到赵青淮杯中。
这一刻,三人气氛微妙,宋谈和李昭都拿眼瞥向赵青淮,李昭微微蹙眉,心里觉得宋谈做得稍稍有些过分。
赵青淮毕竟出身名门,又有官阶在身,而宋谈一个白衣,无官无阶,这种明显压他一头的做法,是谁都会觉得不悦。
可赵青淮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任何不悦,甚至主动将酒杯放低了些。
“请,”赵青淮笑容满面,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殊不知宋谈和李昭都是实打实的酒中高手,那酒入口绵柔,进肚却像吞了口火炭那般。
他眼底逼出些泪花,虽强装淡定,而脸颊早已绯红。
宋谈看着如此有诚意的赵青淮,眸子微眯,给了李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大人果然豪爽,不像某人,见人就咬,不知道某人怎么看上的他。”
宋谈贱笑。
赵青淮眸光微动,笑得越发清雅:“若无宋兄弟帮忙,我还不知要深陷泥沼多久。”
“今后宋兄弟就在我府邸安心养伤,赵某虽然俸禄不多,但对帮忙的兄弟,还是养得起的。”
宋谈大笑:“就凭赵大人一句话,我就安心了。”
他识趣地打了个哈切:“不知不觉这么晚了,我可得去睡了。”
说罢,他赶着两个小娃,把他们都拎了回去。
长夜寂静,唯有虫鸣不知疲倦,声声叫着,似乎也有些嘶哑了,屋檐下灯笼旋转,散出柔柔暖光。
灯下李昭睫如蝶翼,面容苍白,眼下些许淤青,看来她也是为此事日夜操劳。
可在赵青淮眼中,她此刻模样,比任何时候都叫他心动。
情感汹涌,几乎到了无法断绝的程度。
今日周易的话本叫他安分羞愧,甚至起过要和李昭一刀两断的心思。
可现在赵青淮边唾弃自己,边忍不住向她靠近。
只要再近一点点,让她的眼底只有自己多好。
就算是狐狸精,就算是不要脸的‘妾室’,他赵青淮也咬牙做了。
……
李昭柔柔打了个哈切。
这下让赵青淮亲眼看到了世孙,也算安了他的心,
刚想起身,转头就见赵青淮沉沉瞧着她,眸子仿佛沁进夜色,不知为何,看着竟有些危险。
12. 第十二章(撒糖啦)
李昭勉强笑道:“赵青淮,你怎么了?”
他握住李昭,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他头搁在她肩胛,高度刚刚好。
李昭侧脸白净,撩起眸子瞧他,像是有些不解。
赵青淮忍不住低头将脸埋在她肩胛,闷闷:“小昭,还好有你。”
他轻轻蹭了下李昭,心底一片柔软:“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李昭心软了下,低声:“自从听说金源自杀,我心里就总觉得不对劲,此事还是要感谢宋谈,他一刻也不敢歇才赶上。”
说着她轻笑一声:“若是从前,这事我就去办了,可现在也只能在家里等信了。”
“小昭,你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说着,把她抱得更紧,夏夜清凉,唯有男人的体温灼热,常年沾染纸笔,叫他身上书卷气浓厚,却并不难闻。
李昭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知是勒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赵淮青低头,发现李昭脸颊慢慢浮现两朵红晕。
“好了。”她轻拍他腰间,低低喘息,“你弄疼我了。”
赵青淮沉默地松手,心中只觉得恋恋不舍,就在李昭要转身时,他又从背后抱住她,搂着她的细腰,再度把她拉到怀中。
赵青淮在她耳边喃喃:“今天周易和我说了一些话,让我很伤心。”
“周易?”李昭耳朵敏感立起,“他说什么?”
“小昭,”赵青淮吐息落在她耳边,李昭瑟缩了下,让他更起怜爱之心,“你很在乎他说了什么?”
李昭冷静下来,似笑非笑睨他:“我是担心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伤了淮青你的心。”
“真的吗?”
赵淮青低头轻喃,痒痒的。
李昭喘息一声,就要挣扎,却被他掐住腰间,她本就怕痒,被他捏住痒痒肉,不由得挣扎起来,谁知赵淮青搂得更紧。
赵淮青本生得高大,连影子都是挺拔高大,可随着夜风起,他的影子随之摇动,就像是鬼影,一步步侵占覆盖在李昭身上。
她鼻尖覆上层细汗,无力挣扎,笑道:“我真的没力气了,你快说吧。”
赵淮青面色苍白,但满眼柔情:“周大人说,小昭说得一切都在骗我,最后会将我狠心地一脚踢开。”
李昭挣扎的举动停了,她笑不达眼底:“是吗,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他说你迟早会回到他身边,让我不要插足你们的感情。”赵青淮咬了下唇,闷闷道。
李昭笑了,只是笑声中多了些冷然意味:“你怎么回他?”
赵淮青轻笑,轻轻顿了下:“不告诉你。”
李昭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他爱怜地嗅着李昭发间,许是在花丛中呆久了,她身上沾染茉莉花香,沁人心脾:“夜深了,小昭快点进去睡觉吧。”
“你不去吗?”李昭关切问。
赵青淮微微一笑,眸中暗潮涌动:“我还有事情要做。”
既然周易和祁康这么不留手段,那他赵淮青一定要好好回报。
毕竟提刑按察使,稽查官员,本就是他的职责。
这边周易自然已经知道世孙被救的消息,事实上从祁康派出第一波人马被全部击败后,忙不迭又派过了一波私兵去追击,可当他听说十余个人都没有近得了那马车。
他就已经知道车上那人是谁。
武功高强,又下手极有分寸的,是只能是宋谈。
可除了李昭,谁还能使唤得动宋谈。
周易喃喃:“小昭,看来你还是站在他那边吗?”
他还记得李昭刚刚武功尽失的时候,他睡觉都得一个眼睛放哨,因为宋谈会随时要了他性命。
宋谈对她,无关情爱,不过一个义字,看她好,就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于是那段时间,周易白天得处理北镇抚司的繁冗事宜,晚上回家就洗干净了等宋谈来杀他。
宋谈算个爷们,从来不搞暗杀那套,每次都是大咧咧进门,看到他第一眼,剑已经出鞘。
二人每次打一架,都要砸半个屋子,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个月。
周易终于烦了。
他决定让宋谈杀了他。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穿上和李昭初见的衣服,静静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李昭送他的木雕。
可奇怪的是,那天宋谈一身白衣,却没有带剑,当周易把自己的剑扔到宋谈手中时,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谈却古怪地笑了:“你还真以为我想杀你,那李昭还不恨我一辈子。”
他把剑扔了回去,周易却没接,任凭那柄剑滚到他脚下。
宋谈走到他桌前,喝了口凉茶,咂嘴:“凉山白毫,不愧是当上官了,香啊。”
周易一动不动,像个木雕。
宋谈:“你也看出来了,我前几天根本没下死手,顶多敲断你一根肋骨,那是你欠小昭的,可现在她不让我找你麻烦了。”
“我今天来就和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周易这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干涩问:“你们要去哪里?”
宋谈:“我懒散惯了,去哪都行,李昭去哪,她没和我说。”
“你自己在京城好好保重吧。”
宋谈说完就要走。
哪知一道凌厉剑风擦过他脸颊,周易的剑钉在墙上,剑柄还在微微颤抖。
宋谈回头,只见周易朝他走来,面色可怖:“宋谈,你当我的府邸是驿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捡起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宋谈却与他擦肩而过,半点不设防,把他的话彻底当作放屁,只轻飘飘落下一句:“算了吧,她下不了手,你以为我就下得了手。”
说完这话,身后久久没有动静。
宋谈回头,果不其然看到周易手里拿着剑,可眼眶泛红,一滴泪摇摇欲坠,要从眼底落下。
“她要去哪?我求求你告诉我。”
周易的话语已近乎哽咽,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繁重的思念压垮,现在不过强撑着空壳罢了。
周易的确已经要疯了,他知道这样会让宋谈笑话,可他别无办法,他真的太痛了,失去李昭的每一天,他都像生活在地狱里。
外面下了下雨,细细簌簌,泥土腥味混着落花腐香,宋谈一开门,吹得屋内物品乱动,纱帘遮飘动,周易瘦削身形在其中若隐若现。
他恳切地看向宋谈。
宋谈回头,看着唇瓣颤抖,近乎绝望的周易,还是心软了:“其实小昭让我给你带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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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就连这两个字,周易都是极其珍重吐出,他紧紧盯着宋谈。
“忘了她,不许死。”宋谈说。
于是此时宋谈帮李昭救人,他丝毫不意外。
可现在世孙没死,他和祁康就得有点麻烦了。
周易只犹豫了一刻,立刻开始写奏折,不是是忘了还是故意,他没告诉祁康世孙被救的消息。
而那边祁康还自以为世孙已死,喜滋滋以为可以将赵青淮踩在脚下,于是他也开始写折子,预备弹劾赵青淮私收贿赂,管理失职,戕害幼童的罪名。
加上赵青淮昨夜就准备好的折子,三人的奏折几乎同一时间送到京中。
因为三人众说纷纭,于是皇帝预备派巡抚去查明真相。
派谁去又是个问题。
这人要干干净净,又无党无派的,特别不能是长公主一派的。
前朝也不是没有女子掌权的惯例,就连皇帝本人的皇位都是皇姐让给他的,所以皇帝一直对太子和长公主的明争暗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有时候还会劝太子穆仁德忍一忍姑姑,毕竟在皇帝眼中,姐姐还能有几年活头呢?
等到皱纹爬满她脸颊,她的腰也弯下来时,她还敢奢望重登大宝吗?
可太子总是不明白他的苦心,皇帝对此也颇为苦恼。
为何不敢劝谏长公主,因为皇帝打心眼里有些怕这个从小管教他到大的姐姐。
但朝堂之术在于制衡,皇帝想了想,还是派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蒋扬去一趟杭州。
在皇帝眼中,这个蒋扬为人刚正不阿,定能查清真相。
没想到长公主早就猜到皇帝会派蒋扬去,早就派人请蒋扬喝了顿花酒,美人在怀,蒋扬喝得得意,针对朝堂局势,洋洋洒洒说了一堆,等蒋扬早上爬起来时候,头还昏沉。
那朋友就笑着立于床边:“蒋公醒了。”
侍候的花娘也笑盈盈:“蒋公昨夜喝多了,总说些昏庸,纨绔什么的,是在说当今陛下吗?”
蒋扬顿时汗如雨下,盯着他朋友:“你要干什么,说,说吧。”
那人笑眯眯:“听闻蒋公要去杭州调查世子失踪案,希望蒋公秉公调查,这也是公主的意思。”
那人走后,蒋扬后悔地直抽自己嘴巴子,可事已至此,他只好套上官服,按部就班地赶往杭州。
蒋扬没来这段时间,世孙穆则一直在赵青淮府邸居住,每天读书习字,许观心就在一旁磨墨,穆则学累了,也会教他几个字。
可他不能说话,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学会没有。
宋谈倒是厚着脸皮在赵府住下了,他笑嘻嘻:“我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还不许我多享受两天。”
李昭冲他翻白眼,她早就知道,宋谈绝对不是苦出身,从他仪态和气质就能看出来。
可宋谈的身世却是个谜,他不太想提到自己的从前,她和周易也不愿去触他的霉头。
于是赵青淮每天忙完回家,就会看到院子里挤着两个努力读书的小朋友,而李昭和宋谈正躺在各自的躺椅上看话本子,不时聊两句。
“渣男,简直是渣男。”
宋谈啧啧。
李昭义愤填膺:“我这本比你那个渣,竟然娶了十房小妾。”
13. 第十三章
宋谈就会费劲支起半个身子:“是吗,我看看。”
每当这个时候,赵青淮心中就会涌现一种诡异又温馨的感觉,一向独来独往的他,他竟然习惯这种吵吵嚷嚷。
不过他前几日就就给肃王府传信,叫他们来人接穆则走,听说已经在路上,穆则安全到家,这桩案子也就定下了,再无翻盘的机会。
宋谈一见他回来了,就会笑成一朵向日葵,殷勤地爬起来,顺便会一脚给李昭也踹起来。
李昭也会冲他笑笑:“大人回来了,快喝杯茶。”
这个时候,赵青淮就觉得一天的疲惫都被扫空。
可惜今夜却不能回去和他们一起吃饭,赵青淮想着收敛了唇边那点笑意——京中派来的巡抚蒋扬今天刚到杭州,他已经安排人在十里外候着。
等蒋扬一进城,就直接安排接风宴。
赵青淮安排的人很得力,果然将蒋扬劫到他早就预定好的松鹤楼。
可当赵青淮笑着迎过去,却睨见蒋扬那冷硬脸色时,他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
蒋扬是注定不会秉公调查此事了。
果然饭局上,蒋扬一言不发,就连赵青淮提到他们往昔时,他也只是一言不发。
赵青淮微笑:“还记得我们当时一起进京赶考,后来又一起入翰林为官,你我共爬黄鹤楼,还留下了诗句,蒋公还记得否?”
蒋扬干巴巴笑:“是吗,我竟有些不记得了。”
“当然,蒋公当时乘兴而至,还吟诵了首好诗,我一直引以为金科玉律,至今仍尤在耳,”
赵青淮看着蒋扬的眼睛,吟诵那句诗词,一字一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饭桌上一片寂静,只有汤锅咕咚咕咚的声音,
蒋扬草草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睨着赵青淮:“多谢按察使招待,但下官职责所在,定会秉公调查世孙失踪案,绝不会偏袒任何人。”
赵青淮面无波澜,微笑仰头:“那是自然。”
望着他的脸,是那么的温和友善,蒋扬嘴角抽搐,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低低唤赵青淮的表字:“谨兄,莫怪我,我也有苦衷。”
说罢,他拂袖而去。
赵青淮望着那几乎没动的菜,起身,用袋子一样样装好。
小厮好奇问,赵青淮淡淡:“带回家吃。”
赵青淮不是带回去给宋谈吃的,他拐弯去了趟县衙,那里有从积善堂带出来的十余个孩子,虽然专人照顾着的,可也吃不上这么好的菜。
孩子们吃得都很高兴,赵青淮看着他们舔尽最后一滴菜汤,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他突然感到心底酸酸的,他觉得自己这个按察使,做得很失职。
赵青淮没有回家,他来到按察使司书房仔细回想自己担任浙江按察使这两年,有无任何失职之处,这种时候任何纰漏,都会变成敌人向自己刺来的尖刀。
还好他为人谨小慎微,做事处处留痕,正当他松口气时。
突然想到自己刚刚到任一年时,当时正值浙西水灾,而布政司使祁康迟迟不报告灾情,赵青淮立刻弹劾这种欺上瞒下之举,并且催促朝廷放粮。
后来灾民得到救治,而祁康却恨上赵青淮。
二人当了多久同僚,就做了多久冤家,可当时他赵青淮只顾着救助多些灾民,忘记清点好粮食数量,这的确是一大疏漏。
当时他赵青淮亲口放言,如有纰漏,责任他一人承担,虽然流民得以安置,但周易祁康等人,定会抓住此事大做文章。
于是他回到府中,来到宋谈房中,他近来伤养得差不多,正四仰八叉睡着。
突然宋谈虎躯一震,睁眼,看到赵青淮笑眯眯站在他床前看他,他拉起被子,怯生生:“赵大人,你有什么事?”
赵青淮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但没有多想。
他手按在床边,含笑:“宋兄弟,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谢。”
宋谈:“什么事?”
赵青淮面色平静:“两年前浙西水灾,关于流民安置和救济粮发放的卷宗在布政使司的第一排抽屉里,我需要你帮我抽出来毁掉。”
宋谈犹豫:“这……雇佣我可是很贵的”
赵青淮:“十锭金。”
宋谈笑得眉开眼笑:“成交!”
钱威为人老实厚重,是再忠诚不过的护卫,可这种随机应变的事,并不适合他去办。
许是李昭的原因,赵青淮对宋谈有种莫名的信任。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叫自己失望。
次日,蒋扬就开始介入调查,布政司中,周易和祁康坐一边,赵青淮独自坐在右边。
祁康首先站起来,慷慨激昂:“赵大人身为提刑按察使,却如此渎职,任由杭州城内婴童买卖盛行,甚至害死了世孙,有此同僚,是我祁康之耻。”
“世孙死了?”蒋扬精光一闪,看赵青淮,“你有何话说?”
赵青淮轻笑,不答反问:“那不知臭名昭著的积善堂,地契落得却是是祁大人血亲孙骁之名,又如何解释?”
祁康冷笑:“是我妹妹识人不清,他们二人也早已和离,赵大人此时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赵青淮:“你的妹丈做出此事,你身为布政使却恣意包庇,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祁康:“我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天,就亲手将孙骁那个畜生扭送至刑部,是否涉嫌包庇,相信圣上会判决,就不劳赵大人费心。”
锦衣卫指挥使周易抱臂,好整以暇瞧着二人争辩,并不说话。
“好一手大义灭亲,可积善堂背后之人就是你祁康,”赵青淮,“淳安县县令金源先是指认你祁康私自掉包死囚,而后就被人以曼陀罗毒灭口,这……”
祁康打断他,急急:“我还说是你们屈打成招,逼迫金源污蔑于我,他良心发现改口后,你气急败坏将他灭口。”
这二人各执一词,叫蒋扬紧锁眉头,看向周易:“指挥使,你觉得……”
周易翘起二郎腿,舒舒服服:“既然圣上派大人来调查,那自然是全权听大人。”
蒋扬看向祁康:“口说无凭,祁大人可有证据?”
祁康:“自然。”
随着一人走进大家视线,赵青淮瞳孔微颤,来人竟然是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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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走的富商吴海!
他战战兢兢跪下,面白如纸:“是赵青淮赵大人纵容我,倒卖儿童从中牟利的,我每个月给他一百两金,他保我平安。”
被泼了一脸脏水的赵青淮,好整以暇问:“你说你每月受贿于我,可有凭证?”
吴海:“你每月都让我把金子埋到城外的树林下,不信各位大人尽管去挖,金子一定还在那!”
赵青淮:“你随随便便埋点金子就能诬陷本官吗?”
吴海嘴角狰狞翘起:“那可是赵大人的私宅,专门有人看守,若无旁人允许,我怎能来去自如。”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蒋扬面色阴沉,一挥手:“去搜!”
没过多久,一包沾着泥土的黄澄澄金子被砸在地上,祁康扬起得意微笑,仿佛赵青淮已经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蒋扬闭上双眼,仿佛已经愤怒之极:“赵青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青淮:“下官还有人证,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祁康:“都到这时候了,赵大人还要弄些阿猫阿狗来随便攀咬?”
赵青淮:“若是祁大人问心无愧,又何惧攀咬?”
祁康眼珠一转,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女子牵着一男孩走进来,原本百无聊赖的周易,立刻直了身子。
祁康越看越觉不对劲,“嗡”地一声脑袋像要炸开。
肃王府世孙穆则?他不是早死了吗!
他看向周易,可周易丝毫不意外模样,看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竟被周易卖了!
祁康呼吸急促,连忙喝杯茶掩盖惊慌。
世孙穆则瞧了眼众人,又看看李昭。
李昭会意,朝祁康屈身:“拜见布政使大人。”
穆则立刻指着祁康,脆生生:“这个祁康就是积善堂真正的主人,也是他指使那些人拐卖婴幼,我认得他的脸。”
蒋扬愣了,赵青淮笑了。
祁康简直有口难言,他极其谨慎,从未去过积善堂,穆则又怎么可能见过他。
他眼里射出热切的光,激动:“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祁大此言差矣,”赵青淮摇头,“小孩子哪里会撒什么慌呢?”
“这个男孩根本就不是世孙,是你随便找来诬陷我的。
祁康又冷静下来,轻蔑道。
穆则毕竟年纪小,立刻皱眉:“我就是穆则,何须证明!”
众人不说话。
“我真的是穆则!”他咬牙。
巡抚蒋扬慢吞吞:“世孙身份高贵,确实不能随便认定。”
赵青淮皱眉看蒋扬:“巡抚大人意思是,只要祁大人出示的人证,就是证据确凿,而我出示的人证,就皆是假冒之徒?”
蒋扬皮笑肉不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大家都知世孙已死,赵大人随便拉个男孩就说是世孙,我们确实无法辨别真假啊。”
“更何况这孩子上来就指认祁大人,我是怕冤枉了忠臣,更怕这孩子是受了谁的指使,故意为之。”
蒋扬似笑非笑,意有所指,
“你说对吧,赵大人。”
14. 第十四章
蒋扬这极具指向性的话,叫祁康嘴角高高扬起,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那边穆则急得要哭了,突然朝门外喊:“嬢孃,他们说我是冒牌货!”
一女子风般窜进来,她扫视众人,手持肃王府令牌:“我乃肃王府管家林倩,奉肃王令带世孙回家。”
“是这我家世孙,我用人头担保,况且……”
她的眼鹰般盯住祁康,不顾后者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冷然:“我家世孙从不撒谎!他说见过你,就一定见过你。”
祁康像被人打了一拳,怔愣原地,偏偏无力回击。
难道他要向所有人大喊,是穆则这个六岁小孩蓄意冤枉他不成。
见他不服,林倩勾起嘴角:“难不成你们要说我也是旁人假冒的,是不是要我们王爷亲自来接,才能还我们家世孙清白!”
蒋扬见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再闹就难以收场,怕是会将他也拉下水,只好挤出抹笑:“林管家这是哪里话,你在肃王府十余年,谁不认识你,快快请坐。”
“世孙没事,我们大家都欢喜,本官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啊。”
祁康揉了把脸,他知道情形对他大大不利,他脑中灵光一闪:“蒋大人,我还要举报,两年前浙西水灾,赵青淮收受贿赂,私放仓储,从中牟利。”
蒋扬眸光一闪:“竟有此事!”
赵青淮:“我当时弹劾你,隐瞒灾情不报,致使千人流离失所,祁大人便一直对我怀恨在心,今日就肆意往我身上泼脏水吗?”
“此言差矣,”蒋扬强作镇定,说话却是一等一的偏袒,“身正不怕影子斜,赵大人若是心中无鬼,查查又如何?”
“蒋大人,”赵青淮站起来,再不是那副温润如玉模样,而是眼神如刀,“我身为提刑按察使,监察官员断冤假错案便是职责。”
“因此我赵青淮上对得起天,下不愧于地,若是有人为了自己的前程恣意抹黑我,我也只能加倍奉还了。”
蒋扬脸黑如锅底,他当然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可他内心煎熬,亦是毫无办法,于是他拂袖愤愤:“你说得什么话,难道本巡抚在此还不能还你一个清白吗?”
祁康本以为赵青淮是怕了,内心一阵酥麻,浑身畅快极了——当年浙西水灾,本就是一笔糊涂账,这下只要将一切亏空赖到赵青淮身上,不愁扳不倒他!
谁叫他当时为了那群灾民,亲口说出那句‘一切罪责,他赵青淮一人承担呢。’
“真是蠢到家了。”祁康喃喃。
“祁大人确定要查?”赵青淮盯着他的眼,再三确认道,“今天锦衣卫,都察院,肃王爷的人都在这,一旦查出什么,可再无转圜余地了。”
祁康心头一动,难道他赵青淮做了什么手脚?可案卷库日夜有人看守,就算是他赵淮青出入也得记录。
说不定是他赵青淮的空城计,想到这祁康不耐烦挥手:“赵大人不会是心虚,不敢去了罢。”
“祁大人,请。”
赵青淮没再多说什么,让祁康先出了门,只是眼神冰冷得如同看死人。
他和李昭对视一眼,彼此弯了弯嘴角,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档案库,祁康首先进去翻找,只是过了许久,脸色是越翻越难看。
久到蒋扬忍不住:“祁大人,还没有找到吗?”
“祁大人在找什么?”赵青淮神色冷冽,随意捻起一本,“这本档案记载着你祁康知水灾却隐瞒不报,导致灾民大量涌向城区,造成长达一月混乱的记载,是我带着人镇压暴乱,民乱得以平息。”
“这本,记载你祁康上报杭州财政混乱,无力派人赈灾,是我带着按察司的兄弟们在梅雨天走了半个月押解回救命的赈灾粮,足足两千石!解了浙西的燃眉之急。”
越说,蒋扬和祁康的脸色越差,赵青淮一字一句,将祁康的失职失察之处尽数抖落干净,公布于大众。
“桩桩件件,既然要查,就将你我都查个干净!”
赵青淮将那些卷宗摔到祁康脚下,“啪”地一声,就像祁康掉落一地的面子。
祁康咬紧牙关,蹲下翻找:“不对,不应该只有这些的!”
只要找到当年赈灾粮的去向,就能查出亏空,只要查出亏空,他赵青淮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可为什么所有记录亏空和赈灾粮数目不符的卷宗都不见了。
祁康脑中灵光一闪,仰头看向赵青淮恨恨:“是你,是你提前偷走了卷宗!”
赵青淮岿然不动,同样蹲下,怜悯开口:“祁大人是不是忘了,卷宗库属布政司掌管。”
“祁大人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不看管好卷宗,若是上面来查,祁大人如何应对?”
“难道也要像今天这样,抓住一个同僚胡乱攀咬吗?”
冷汗自祁康鬓边留下,他发觉自己好像掉进无边的深渊,他突然后悔今天带着众人来查水灾卷宗了。
他本想叫赵青淮在众人见证下跌下神坛,可现在满身狼狈的却成了他自己!
祁康头痛欲裂,还想解释什么,就听蒋扬声音毫无波澜:“好了,你们说得这些我已经知道,我会如实禀报的。”
他心底也尴尬至极,像赶紧逃离这场闹剧。
“等等!”谁知赵青淮出声,看向蒋扬,“今天大家都在这,希望巡抚大人能还赵某一个清白,秉公执法!”
蒋扬神色复杂,微微点头。
锦衣卫指挥使周易从头到尾看了个热闹,他没有帮祁康说一句话,可能是觉得祁康已经不具备让他保住的价值。
可这并不代表他放过了赵青淮。
相反,周易对赵青淮的厌恶越发深沉。
他不动声色看了眼赵青淮,却发现对方也有话和自己说,于是驻足。
待人都走光,赵青淮乐呵呵从怀里掏出块包得完好的点心:“周指挥使要不要来一块。”
周易眸光瞥过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青淮笑眯眯:“这可是小昭最喜欢的桂花糕,我怕她饿了于是随身带着。”
提到李昭,就像戳中了周易的死穴,他声音冷了八个度:“别以为今天小昭带世孙来是为了帮你,她只是在和我赌气……”
赵青淮笑着摇头:“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上次我们聊过后,我一直想回答指挥使一句话。”
“什么?”
周易板着脸,而心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赵青淮笑容清浅,眼底却如同幽谭,叫人看不清情绪:“若我偏要插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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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那一瞬间,周易身上的杀气几乎难以掩饰,他面无表情看着赵青淮。
若不是二人同朝为官,品阶相同,赵青淮毫不怀疑周易会当场杀了自己。
毕竟锦衣卫逮人,无需调令,先斩后奏,嚣张得不得了。
眼见周易神色阴晴不定。
赵青淮像是猜中周易心中所想,微笑:“听闻你们诏狱中有十八种刑法,剥皮折腰,种种痛苦无比,就看指挥使有没有本事,能一一用在我身上了。”
周易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他说:“你放心,不会太久的。”
赵青淮内敛笑笑,随后目光落在一旁树荫下抱着世孙穆则等他的李昭,眸中闪过温柔。
他看向周易:“其实我与指挥使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恰好被同一人吸引,但死缠烂打,只会越发叫她生厌,不是吗?”
树下的李昭正与穆则下五子棋,这小孩人小鬼大,还嫌弃她下得不好。
其实她不是下得不好,而是即使她背对着二人,也察觉到周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杭州的梅雨,潮湿粘腻。
他朝自己走来,在自己面前停下了。
李昭心里门清儿,赵青淮虽然表面看着温和,内里却是个黑心的,这下不知拿什么话来刺痛周易。
即使一句话没说,李昭却能感到周易整个人都很低落。
她从未感到周易这般哀伤,可她还是能硬着心肠,头也不抬,笑嘻嘻和穆则下着五子棋,把他视若无物。
“小昭……”周易嗫嚅。
李昭抬头,神色异常冷漠。
周易眼底那仅存的希冀,像被铺天的暴雪压垮了。
他身形晃动下,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李昭平静的眸子,他又咽了下去。
他是能不顾一切将李昭带回去,可那之后呢?周易不敢想。
自己越是强制,李昭挣扎得越剧烈。
周易走了。
他的背脊还是那样挺直,好像任何事情都无法将他压垮,可他的步伐为什么那么沉重。
穆则还不懂这些情情爱爱,恰逢凉风拂过,他惬意地摇头晃脑。
而李昭愣愣站在原地,想到刚才周易在自己面前落的一滴泪,好像是幻觉一般。
她的手指微缩,那滴泪砸在她指尖,有点凉。
这时赵青淮走来,很自然地笼住她的手:“等很久了吧,瞧你热的。”
他拿出帕子给李昭擦汗,又关切问:“心情不好?”
李昭心想:“这不明知故问。”
但她没有拆穿他,
她已经想到一个更好玩的。
于是她佯装顺从,柔柔攀附着赵青淮肩胛:“大人,叫人家好等。”
赵青淮微微一笑:“赶紧回家吧,我叫管家给你准备了解暑的酸梅汤。”
“大人今日处理完公务,早些回家,”李昭俯身赵青淮耳廓,呵气如兰,“我候着您。”
赵青淮呼吸急了几分,他不动声色扫了眼周围,没想到李昭在这种官员来往地方还敢和自己说这种话。
而他竟也因为她短短一句话,脑中不合时宜生出些莫名的绮念……
“知道了。”
他故作镇定抽身,而耳廓已经红起来了。
15. 第十五章
那边管家林倩抱拳:“既然大人这边事了,王爷在家等得心急,就不耽搁了,我今天便启程带世孙回家。”
穆则跳下座位,规规矩矩行礼:“这些日子,多谢赵大人照拂。”
赵青淮回礼:“林管家慢走,一路小心,也多谢世孙今日仗义执言,帮我代问王爷好。”
林倩带着穆则和许观心上了马车,许观心还依依不舍朝钱威挥手告别。
钱威又红了眼圈,故人之子,怎能不挂念。
穆则笑眯眯:“我会叫他给你写信的。”
马车渐渐远去了。
林倩看穆则:“你当真在积善堂见过那祁大人?”
穆则头也不抬:“若我不是世孙,就是见过也是没见过,可惜我是,那我就是见过。”
想到积善堂那些孩子,穆则眼底闪过恨意:“谁来问我都是见过。”
一眨眼就到了夜晚,天边晚霞好像艳丽薄纱铺了一层又一层,映得海棠叶子上露出奇彩。
赵青淮在按察司中奋笔疾书,终于赶在天光消失前做完工作。
他松了口气,想到李昭的话,唇瓣不由得挂上笑意。
他几乎要感谢周易了,若不是他不懂得珍惜,自己又怎会遇到这么好的人。
可谁知刚要出门,下属又捧着急报上来,原来是浙东近来上报有外省流民逃窜至境内,造成不少恐慌。
赵青淮无奈只好加班至深夜。
他回到家,发现院内已经空无一人,而李昭的屋子也已经熄灯,就连院子里的合欢仿佛也闭笼了瓣子,四处只有沙沙的风声。
赵青淮心中空落落的,连着脚步都变得慢吞吞,他轻叹口气,推开自己房门。
却发现里面灯火长明,李昭正在灯下无聊地跟自己下棋,灯花爆裂,发出小小声响。
圆润棋子捏在她指尖,更显她手指细长。
更别提她刚刚沐浴过,微湿的发丝披在肩头,碎发微微遮挡她眼眸,在赵青淮视角,只能瞥见那半启的樱唇。
霎时,他口干舌燥,心如擂鼓。
“回来了。”李昭听到声响,偏头笑盈盈朝他笑。
语调就像是等待情人赴约那般自然。
赵青淮站在门口,没有动:“你怎么在我房中?”
李昭双腿交叠:“我说过,今日要给大人准备一个惊喜。”
她撩起眸子:“过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用多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赵清淮闭了下眸子,艰难开口:“不行,小昭,我们还没有进行六聘之礼,还没有交换过庚帖……”
自己不能害了她。
况且他还没有准备好,他怕自己会叫李昭失望。
李昭微笑,托着下巴:“大人难道不知江湖儿女,情投意合即可,并不在乎那些虚礼吗?”
赵清淮脸“腾”一下红了,胸膛上下起伏。
李昭手里端着茶杯,隔着层锦屏,隐约瞧他面颊微红,呼吸急促,竟别有一番风味。
“外面更深露重,赵大人还不快脱掉外衣,当心着凉。”
李昭关切道。
赵清淮没有动,李昭歪头,神色纯真:“难道大人要我亲自动手吗?”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缓慢扯去腰封,又将外衣随意丢置在地上。
赵清淮着了魔般,只穿着里衣,步步朝李昭走去。
夏夜冗长,他穿得薄薄里衣,更衬托出他劲道腰身。
周易身材是虎臂蜂腰螳螂腿,而赵清淮竟全不比他差,而他却多了丝文人气质,更惹人怜爱。
赵清淮走到李昭面前,他的面容已惨白,他伸手,爱怜地拂过李昭脸颊:“小昭想和我说什么?”
李昭也在观察他,发现他眼眸依旧含情脉脉,可气息已经平稳。
赵清淮竟然自己封了所有穴道,只为不让自己气血上涌,做出不可控的事情。
李昭心头微动——他竟真是个正人君子,可惜自己却是个真小人。
李昭叹气:“其实我一直有事情瞒了大人。”
“每个人都有秘密,小昭不愿说,我也不会强求。”
他微笑。
“不,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李昭低头,露出脆弱又白皙的后颈,“其实那天是我进了密室……”
赵清淮神色凝滞一瞬:“什么?”
李昭嗫嚅:“我怕你生气就没敢告诉你。”
霎时间赵清淮所有旖旎的心思散去,他神色凉薄的可怕。
李昭惶惶:“大人你罚我吧,都是我不好。”
“小昭,你记错了吧,”赵清淮淡淡,“那天根本就没有人进密室,是野猫进去捣乱,我已经收拾好了。”
“什么?”李昭吃惊喃喃。
赵清淮微笑,手抚着她的秀发:“小昭是梦游了吧,或者是那天叫我吓到了,都是我不好。”
“不是野猫,真的是我,我还看到了……”李昭眼里闪着诡秘的光,“不该看到的东西。”
李昭抬手,那原本被赵青淮好好安置在锦盒中的玉佩,是哥哥留下的唯一遗物,此刻却被她随意拎起。
上面深褐色的血迹刺痛赵青淮眼眸。
一下哥哥去世后自己所有的不甘痛苦都涌了上来。
他一下站起来,头像要炸开了般,呼吸粗重:“你要干什么!”
他这才发觉这女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已经不想追究,甚至给自己洗脑,那天就是猫,没有任何人搅扰亡兄的安息。
可她为什么要步步紧逼他,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戳破!
她就是仗着自己喜欢她,有持无恐。
下一刻,李昭已经被赵清淮举起,她的脖颈犹如脆弱的芦苇,在赵清淮不断用力中微微颤动。
她痛苦地皱起眉,眼角泛出泪光。
赵清淮心像被针扎,泛起密密地疼,他再多施加一分力气,就会轻而易举将她折断,可他的手不断颤抖,竟不能再用力。
而那个没有良心的女人,唇角仍然挂着笑,这笑容在赵青淮眼中,万分刺眼,像在笑他痴心妄想。
可他终究还是手软了,李昭被他扔在床榻,大口喘息着,脖颈却多了显而易见的指痕,十分扎眼。
“我回头找你算账。”赵青淮眼光似刀,冷冷扫过她全身。
不知道是不是怕李昭又耍花招,赵青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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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几处穴道,这下李昭真的是只有嘴能动了。
赵青淮夺过玉佩,净手后快步走到密室将其安置好。
哥哥的画像还在墙上挂着,他生前送给自己的剑在黑暗中发着幽微的光,过了这么多年,剑柄上的宝石还没有被磨灭。
赵青淮跪在堂下,却将心虚地眼移开不敢去看那柄剑。
他喃喃:“哥,是我不好,叫她唐突了你,其实李昭人不坏,就是做事像个小孩,她帮过我好多次。”
他声音越来越低,
“哥,你原谅她好不好,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密室里密不通风,高处仅有的小窗,透进来一缕月光。
赵青淮跪在那片月光前,腰杆笔直,姿态端庄,可他唇瓣失了血色,哀哀地注视着亡兄的画像,他心中又在想什么,莫非又想到曾经和亡兄相依为命的过往?
夜猫子在窗外,咕咕咕个不停,给夜晚添了丝凄凉的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赵青淮起身,他眼下淤青深重,面无表情推开自己的房门。
看到李昭还乖乖坐在床上,他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再有下次,我就亲手杀了你。”
李昭淡淡道:“死在你手里,我倒也不冤。”
赵清淮看着她,酸涩痛苦,几乎全都涌到胸口,叫他如鲠在喉:“你简直是个疯子。”
他转身就想走。
“其实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我见过大人的哥哥。”李昭在他背后悠悠开口。
“你骗我。”
赵清淮头也不回,他手指几乎要嵌进掌心,这一刻,他恨不得从来没有遇到过李昭。
“咳咳,大人哥哥是个好官。”
赵清淮不说话,他咬住下唇,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
李昭却自顾自说着:“我曾听到很多官员骂他不知道变通,在官场上,愿意给百姓挡一挡留条活路的,就一定会变成旁人的眼中钉罢。”
“赵大人,我从前跟着周易认识不少官员,自然认得你哥哥,赵大人出事那天早上,我正在一旁的馄饨摊吃饭,我见到了第一现场……”
赵清淮眼睫微动,彰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回京奔丧那天,哥哥的尸首已经停放了一个月,损毁严重,更因为没有妥善保存,腐烂严重,已经没了开膛验尸的价值。
可他就是凭着血亲的直觉,认为哥哥死绝不简单。
可他打听了许多人,由于那天时间太早,天蒙蒙亮,街上只有寥寥行人,连见过第一现场的人都找不到。
“继续讲。”
赵青淮的语气仍然严厉。
李昭却毫不在意:“我当时只听人吵嚷说什么失火了,好奇赶去看,恰好看到赵长今赵大人坠楼的一幕。”
李昭说,当时赵大人在楼顶摇摇晃晃的,动作僵硬,她当时就觉得奇怪,没想到下一刻他就跌过护栏,直直砸在了她脚下。
见惯了死人的她自然不害怕,可她却觉得十分蹊跷,于是立马蹲下查看。
李昭眸色幽深:
“我观察到赵大人脸色发青,伤在腑脏,后背椎骨扁平,看样子像是摔碎脊柱而死,可我仔细观察才发现不对劲。”
16. 第十六章(二更!)
李昭用手做了个演示:
“赵大人的颈部有一大片乌紫,而且扭曲幅度极大,而颅骨却完好无损,况且赵大人鼻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烟灰的痕迹。”
赵清淮瞳孔微缩,若真是跳楼而死,出现两处致命伤很正常。
首先是腰椎断裂,随后尸体弹起,跌下时又伤到颅骨,最后造成头皮裂伤,颅内出血骨折。
可偏偏赵长今的颅骨完好无损,偏偏只有颈部有大片乌青,显然不符合常理。
况且如果赵长今真的吸入太多烟灰,又因为醉酒慌不择路坠楼,那他鼻腔下定会有黑色的痕迹。
屋子内静得可怕,赵清淮垂下眼睫。
只有一种可能,赵长今脖颈处的青紫是他跳楼前就有的。
而死人又怎么会将烟灰吸到肚子里呢。
哥哥的死的确不是意外,而是有心人故意为之,甚至害怕失火无法杀了他,要亲手扭断他脖颈,才来得安心。
随后他们将哥哥尸体抛下楼,伪造成醉酒坠楼的假象。
这才是今夜李昭想要告诉他的事情。
可赵青淮凝视她许久,轻轻一笑:“我怎么敢相信你?”
李昭镇定:“你当然可以不相信我,可我没理由骗你。”
“没理由骗我?”赵青淮讽刺瞧她,“你可是周易的人,这种事情口说无凭,岂不是你如何编造都可以。”
李昭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质疑:“的确口说无凭。”
她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块黑布,打开后,竟然是另一半双鱼玉佩!
赵青淮强装镇定,实则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想到父母早逝,唯自己与哥哥靠着微薄家业苦苦维持生计,哥哥总说他们赵家是名门之后,要振兴门第,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可惜父母走得太早,哥哥怀着满腔赤诚热血,一头愣愣扎进幽谭般的朝廷,再也没见过天光,还好有叔父帮衬,哥哥也不算是孤身一人。
而为了叫他安心读书,哥哥闭口不提在朝堂上举步维艰,也不提朝中势力的盘根错节,他在其中左右逢源的艰难,只是一遍遍在信中让自己唯一的弟弟多读书,读圣贤书。
赵青淮还记得那是一个桃花盛开的好日子,他在老家窗边读书,却传来哥哥身死的噩耗。
他千里迢迢赶到京城,遇到的是无数的白眼和冷遇,还是叔父出面,才有人指着一具早就腐烂得不成人样的尸体。
他们告诉他,那就是他哥哥。
他悲痛地几乎站不住,带着所有盘缠雇人将哥哥抬回了家,埋在老家后院,叔父劝他放下,可孰不知他赵青淮入朝为官的最大心愿,就是查清哥哥的死因。
可这些年过去,哥哥的一切在他记忆里渐渐模糊,只有那块玉佩,几乎承载他所有念想。
见他盯着玉佩神色动容。
李昭将玉佩递给他:“抱歉,拿走令兄的遗物,可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在撒谎。”
说着,她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她抬头看他:“这下赵大人能相信我当时确实在现场了吧。”
赵青淮从喉中挤出几个字:“继续说。”
“赵大人出事后没多久就涌来了一大批官府的人,就好像知道会出事,刻意守在那一样。”
“我心里觉得奇怪,官府那帮人平日懒散得很,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过,于是我装作不经意溜过去,从角落捡到这块飞出的半块碎玉佩。”
李昭仰着白净小脸,眼底尽是冷然:
“不出我所料,就在我捡走半块玉佩的前后脚,赵大人的尸体就被抬走,现场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就像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一样,令兄尸体腐烂严重,我猜也是那些人刻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他杀真相。”
“这玉佩你哪来的?”赵青淮又盯着她眼问。
“我真是顺手捡的。”
“你是告诉我,你莫名其妙捡了一块死人的玉佩,莫名其妙收藏了这么久?”赵青淮强压翻涌的回忆,瞥她,“李昭,你当我是傻子吗?”
“大人果然聪明,”李昭笑得甜蜜,“我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我不会害大人,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我只想告诉大人,此事做得如此周密,需要民间官府相互配合,凶手地位绝不会低,甚至……是皇亲贵胄也未可知。”
“至于我的话要不要相信,是大人的事情。”
她用脚挑起剑,恰好落到赵青淮手中:“大人,若是不信我,大可以杀了我。”
剑锋挑起她下巴,赵淮青温柔附身:“这么想死?”
李昭失笑,诚实摇头:“不想死,我还想和大人一起查你哥哥的死因呢。”
“这么说,我还要留着你帮我?”
赵青淮附身,凑近她的脸亲昵问道,只是他眼中毫无情欲,只有想捏死李昭的恶念。
李昭侧眸,二人呼吸交缠,赵青淮发丝垂到她面颊,痒痒的。
李昭美眸微动,指尖轻抚剑锋:“若是赵大人有别的需要,我也乐意奉陪。”
“反正赵大人平素洁身自好,性子又好,想想我还是赚了的。”
霎时间,赵青淮觉得无比恶心,甚至连自己曾经对李昭的悸动都化作乌有。
可越是这样,他发现李昭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竟然还能不染尘埃地朝自己笑。
原本珍重的爱意转为暴虐的欲望。
他指腹擦过李昭唇瓣,眸光深深:“可以,我玩够了你,再把你扔到大街上,让别人玩,好不好?”
“小昭。”
曾经温柔珍重的称呼,在此刻却格外阴沉可怖。
李昭身子微微颤抖,赵青淮以为她是怕了,却没想到李昭眼底是深深笑意:“赵大人,做不到的事,就不要放狠话了。”
“你现在就算是碰我,都会觉得恶心吧。”
赵青淮气血上涌,有种被人踩到痛处的不适,于是他俯身,就要吻上她唇角。
他本想证明他的狠话是真的,却没留意他喉头滚动,分明充满蓄谋已久的准备。
烛火微动,夜猫子凄凉叫着,在二人眼睫都要触碰在一起时,赵青淮心头一紧,他这是在干什么?
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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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有必要向她证明自己碰她恶不恶心,这种无聊的问题吗?
谁知李昭微微仰头,主动吻上他唇角。
赵青淮只觉得唇上一软,她身上幽香突袭,又迅速褪去。
他犹如被轻薄的登徒子连连后退,只见李昭笑眯眯歪头:“没事,我不恶心。”
“相反,我很喜欢亲赵大人,尤其是你现在这种想杀了我的神色,叫我更想亲了。”
“李昭!”赵青淮抓住她衣领,眼神恨不得杀了她,“从今以后我不许你再碰我一下。”
他眼角绯红,像是悲愤到了极点。
“你再碰我,我就……”
杀了李昭?她还有用。
不杀了她,她处处挑衅自己。
赵青淮一时语塞,他“砰”一声关上门,甩了李昭一鼻子灰。
他站在廊下,零星的星子渐渐被乌云掩盖,只剩苍白月牙挂在树梢。
冷风让他头脑冷静下来,他渐渐寻出不对味来,李昭若是真的想告诉自己真相,大可以好好说,今天她此举,更像是特意折辱他。
他想到今天周易找到李昭的场景,李昭虽然什么也没说,可那之后脸色就不对了,许是那时候,李昭就心疼起了周易。
他凄凄翘起唇瓣,她心里明明有周易,甚至看不得他有半分失落,可她却同时三番五次调戏自己,她把自己当作什么?
一个好玩的东西,还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赵青淮想到自己今日在周易面前耀武扬威,就觉得自己愚极了,李昭今夜的做法,无异于扇了他狠狠一个耳光。
她没有动手伤害自己,却在自己情谊最浓时,笑眯眯掏出他哥哥遗物,等着看自己崩溃发狂的模样。
她就是个疯子,一个没心没肺的小疯子。
手指屈辱蜷缩,赵青淮眼角火辣辣的,他少失怙恃,未及弱冠又失兄,伶仃孤苦,好不容易对女子心动,却是这样一个人。
“你把我赵青淮当作什么人了?恣意折辱,”他手背青筋绽起,他笑了,可眼底却还有泪光,“今后,我不会再对你付出半分真心。”
“待我利用完你,我和你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或许等她和周易成婚时,他可以为她送上一份大礼,譬如周易这些年干脏事的证据。
到时候,她会为了保周易一命来求自己吗?
他发现不管会不会,都不能令他满意,赵青淮心底蓦然涌上一阵悲哀。
这边李昭知道等不到赵青淮来给自己解开穴位了,于是蠕动着爬上床,合衣勉强睡了。
她心态倒是好,可睡得却不安稳,她梦到了自己十三岁时,那时候自己手上还没有沾血。
每天最大的困扰就是娘亲逼自己学女工,以及爹爹为什么跑镖又要带着自己。
十三岁的李昭虽然有一身好武艺,可并不愿意用在正地方,跑镖又累又晒,风餐露宿,李昭自然每次都哭唧唧。
她那个白面书生一样的爹就会耐心安慰她:“小昭,以后我们家的镖局都是要传给你的,你不去学着经营,爸妈死了后怎么办?”
17. 第十七章
李昭揪马身上的毛,小声抗议:“娘每次打我可有劲儿,你们身体还好着呢,怎么会死。”
李昭爹收敛笑意:“做我们这行的,黑白两道都沾,仇家又多,谁能说得准呢?”
“爹爹就你一个女儿,只想叫你会得再多些,况且,以后咱家的镖局还要在你手里发扬光大呢!”
李昭蹙眉:“我要是嫁人呢?”
爹爹像是吃了死老鼠,牙缝里挤出一句:“爹给你招赘婿。”
“才不叫你去受婆家的气。”
李昭爹话锋一转,斜斜睨着自家女儿:“不过周易那个野小子不行,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家里又穷,等你长大,爹给你好好挑一挑。”
李昭撇嘴,无聊地把手中土坷拉扔到远处,心道:“长大,还远着呢。”
“爹,你说,我要是长大会是什么样啊。”
李重山:“我李重山的女儿长大,那肯定是江湖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李昭:“我是女的。”
“女的怎么就不能当好汉了,”李重山瞪眼,“你娘就是一条响当当……”
“我不要当好汉,听着臭臭的。”
李昭蔫了吧唧,
“还是当女侠,闯荡江湖吧。”
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熄灭,重重叹了口气。
已是九月,茫茫野地,枯黄的野草趴在地上,父女俩啃着李昭娘亲手烙的饼,李昭被噎得直翻白眼:“爹,你说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快了,一眨眼就长大了,”爹满目温柔,突然叹气,“还是小时候好玩,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李昭又翻了个白眼,慢慢嚼着嘴里的饼。
李重山有些伤感:“长大了,就要离开爹娘,爹会想你的。”
李昭拍了拍李重山肩膀,学着大人平时的口吻:“哎,重山,女大不当留啊。”
“没大没小。”
李重山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壳。
他叹气:“你以为江湖是什么地方,是弱肉强食吃人的地方。”
“你长大了就会晓得了。”
不远处传来另一队镖局头领的嘲笑声:“李重山,瞧你那寒酸样,弟兄们跟你能吃饱饭吗?连女的都带上镖队,呸!”
李昭虽然平素性格泼辣,但却不傻。
抬头瞥见那些人车队规模大,总镖头合若干镖师虎视眈眈瞧着这边,就知道对方是自家小镖局惹不起的存在,于是也闭了嘴不说话。
西北这块地界乱,镖局林立,自家的忠义镖局也只是最普通一个,混口饭吃罢了。
而孔令的富勇镖局确是实打实的龙头,是得罪不起的同行。
李重山不仅不恼怒,反而站起来爽朗笑道:“我带我女牙子来见见世面,至于这些兄弟,有我一口吃就有他们一口,是不是?”
李重山平素为人仗义,因此镖师们纷纷应和。
孔令冷哼一声,毒蛇般眼睛扫了眼忠义镖局众人,快速奔过,甩了众人一脸灰尘。
他们走后,李昭扯爹袖子,气不过:“爹,他们怎么那么嚣张?”
“你可看到他旗头高耸,大亮镖局名号,”李重山叹气,“那是因为他孔令押得是官镖,替官府办事,谁敢惹。”
“我们为什么不接官镖?”
李昭问。
李重山眸色深沉:“你当和官府走得太近就有好处了?听说孔令为了讨好一个大官,把娘子都送出去给人玩。”
“再说,孔令这个人心眼小,又记仇,这样的人莫要沾染。”
“他总镖局又不在这边,以后估计也见不到几次,打个哈哈过去得了。”
“你娘长得那么漂亮,东家肯定舍不得。”
有兄弟们油嘴滑舌,李重山:“好了好了,越说越不像话,我姑娘还在这呢。”
“歇得差不多了吧,启程,人家那边还等着要货呢。”
一行人浩浩荡荡,却没留意到孔令车队一个跑肚的兄弟,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躲在巨石后,待他们走后,他连忙将李重山的话尽数告诉了孔令,孔令的眼眸立时缩成一线,他没有说任何话。
可他的镖队里,连狗都不敢再叫一声。
可这一切忠义镖局的人们都不得而知,一个月后,他们兢兢业业护送到了货物,货主很高兴,甚至给他们多打赏了十两白银。
李重山乐呵呵分了钱,镖局的人就等着这一天,大家找窑姐儿的找窑姐儿,给妻子买胭脂的买胭脂,喝酒的喝酒,耍牌的耍牌。
李昭晒掉了一层皮,虽然这趟学到了很多,可她还是希望下次跑镖莫要叫上自己为好。
远远望见家门,李昭已经抑制不住内心雀跃,奔进门,看到娘已经在做了她最爱吃的绿豆饼,正往外端。
当时秋季阳光温暖,柔柔照在妇人脸上,李昭想到那丧心病狂的孔令,心头一酸,扑到母亲怀里:
“娘,我不要你去给别人当娘,我要你好好的。”
李昭娘任非莫名其妙,摸着她后背,柔声:“怎么了?和你爹跑一趟镖,把脑子跑坏了。”
李重山跺去脚上泥块:“害,路上遇到孔令车队了,给她吓到了,和我念叨一路了。”
谁知母亲任非秀眉微蹙:“你们没和他起冲突吧。”
父亲:“没有,放心吧。”
任非眯眼:“你这个大嘴巴,也没有胡说八道什么吧。”
李重山有些心虚,但立马否定:“那怎么会呢,孩子还在呢。”
李昭这时候已经看到桌子上的绿豆饼,立马将烦恼抛掷脑后,因此将父母的话听得断断续续。
母亲:“我最近心里总觉得不安心,你之前接的那个镖……”
父亲:“是我那时候贪心了,以后这种来历不明的镖肯定不能接了。”
母亲:“不只是来路不明,我总感觉……那人不像是江湖草莽,他走路姿势稳重,说话架势,更像是官家人。”
父亲沉默:“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
李昭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任非犹豫下,还是冷脸呵斥:“吃你的吧,小孩子别瞎打听。”
李昭剩下几个饼,悄悄塞进袖子里,就要溜走。
父亲沉下脸:“你又去找周易那个野小子,一天天不学好。”
他一把抓过李昭,谁知李昭早有防备,一个金蝉脱壳,将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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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给李重山。
“你个小兔崽子!”
李重山抓着李昭外衣怒骂。
李昭充耳不闻,三两下翻过土墙,周易早在墙根下等着她了。
“小昭,你终于回来了。”
周易兴奋站起来。
李昭:“呐,说了这个时辰就是这个时辰,我爹每次都估计得可准了,我给你带的好吃的,快吃吧。”
他抓起绿豆饼就狼吞虎咽,李昭:“好吃吧,我娘做得绿豆饼可是一绝。”
周易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他又抓起几个小心翼翼塞进怀里。
李昭:“你干嘛,盆里还有呢?”
周易:“这么好吃的东西,我留着晚上饿了吃。”
他叹气:“要是这是我娘就好了,真羡慕你。”
周易从小被人收养,后来收养那人又去世,他一路磕磕绊绊长大,吃尽苦头。
李昭知道他心底难受,拍了拍他肩膀,大方道:“没事,我爹说了,要给我招个赘婿,以后你赘给我,我娘就是你娘。”
周易觉得紧张又有点好笑:“你知道赘婿是什么意思吗?”
李昭肯定点头:“当然,就是我骑在高头大马上娶你,然后你像个娇滴滴小媳妇被我抱进去。”
“然后每天像我爹一样给我做饭吃,伺候我和我娘。”
李昭想美了,嘿嘿笑两声。
周易却认真了,他看着李昭:“我们说好了,等你长大了,我就赘给你。”
“没问题,我们什么关系,我……”
李昭顿了下,接着说,
“我去跪下求求我爹,他肯定会同意。”
“到时候你也不用在拳馆当学徒了,那老板天天打你,还不给你吃饱,老东西真不是个人,你就跟着我爹学武艺,我爹可厉害了。”
说到这李昭又闷闷不乐了:“我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周易揉揉她的头:“小昭,长大也没那么好,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得走了,老板只给了我半个时辰的休息。”
周易刚起身,只觉得如芒在背,一抬头,看到李昭父亲趴在墙头,虎视眈眈瞧着二人。
李昭气的跳脚:“爹!你怎么偷听人说话,真不是好汉!”
“滚一边去。”
李重山不耐烦皱眉,翻身跳下矮墙。
女儿都要被猪拱了,还什么好汉不好汉的。
李昭被她妈妈带进去后,周易看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李重山,浑身上下紧绷,低头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他心想:这是小昭的父亲,还是我未来的岳父,他就是打死我,我今天也不能还手。
可话虽如此说,面对李重山那高大魁梧体格,少年周易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毕竟李重山在江湖混的时候,别人都叫他八大金刚之首,以出拳迅猛,打击极强为为胆寒。
于是感到头顶风动时候,周易心底狠狠颤了一下。
没想到只觉得肩膀一沉,抬头是李重山平静的眼神:“周易。”
周易硬着头皮:“我是。”
李重山叹气:“从小流浪在外,居无定所,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