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总怀疑我是细作》
1. 边关之城
四月孟夏,靖国首都靖安城仍下着春末夏初的微雨,而西北边境的雁云城却已然变得炎热起来。
白日里阳光炽烈,却阻挡不住商贩们的脚步,清晨刚起,这座古老的边关之城便开始活跃了起来。
宽阔的主街上驶过一辆精致马车,驱车的车夫技艺精湛,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进着,不会打扰到车内人的休息。
马车径直驶到了郡守府大门前,车窗外随之响起车夫的声音,语气极为恭敬:“林大夫,郡守府到了。”
车内坐着的一个白衣小童将最后一口胡饼塞入口中,抬眼看了眼旁边正闭目养神的人,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
“师姐,醒醒。”
汀羽本也没睡熟,缓缓睁开眼,马车车窗的帘布被风吹得轻晃,洒进来的点点清晨阳光不时落在她脸上,照出明明灭灭的光影,漂亮的琥珀色瞳孔被照得清浅透亮。
她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小九的脑袋,轻声道:“走吧,今天应当就能顺利收工了。”
说完率先下了马车,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眼里瞬间闪过一丝不耐,不过很快便恢复平静。
门口站着的华服男子走过来迎她,满脸笑容:“林大夫,你吃早膳了吗?我准备了你喜欢的杏仁酥和八仙粥。”
汀羽眼角不动声色地一抽,她什么时候说过她喜欢吃这些了?瞥了眼小九欲盖弥彰的神色,心里啧了一声。
面上却淡淡一笑:“多谢周公子,不过我已经吃过了,直接去看郡守吧。”
这位周公子便是郡守的小儿子,周子声,自从汀羽来郡守府治病开始,他就日日准时等在门口,就差亲自跟着自家的马车去客栈接她了。
但汀羽不胜其烦,若非她不擅易容之术,扮男装很容易被看出来,而且易容实在太过麻烦,她也不会以原貌示人,现在却有些后悔,早知宁愿多花些功夫,也不愿惹上这么个人。
周子声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汀羽的敷衍,笑容依旧灿烂,引着两人向府内走去,灼灼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汀羽脸上。
穿过庭院时,牡丹花开的正盛,花香馥郁,让人心旷神怡,他却只觉满园的春色也不及身旁的少女半分。
一身简单浅绿色春衫布裙,更衬得雪肤乌发,过于出挑的五官不用打扮便让人移不开眼,明明是明媚动人的长相,不说话的时候却显得清冷出尘。
一阵轻风拂过,缠在她发髻上的绿色发带像蝴蝶翅膀般,隐隐似要飞起来,于是少女侧颜也显得愈发灵动,周子声不禁看痴了。
这段去郡守房间的路他只恨不能更长些,到了门口他仍不停,下意识要跟着进去,汀羽脚步顿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周子声回过神来,讪笑了下:“瞧我,差点忘了林大夫的诊治过程是不让人在旁的,那你有事再唤我。”
汀羽微笑颔首:“好的。”
周子声退到庭院里坐着,她和小九对视了一眼,轻声嘱咐了句:“帮我守好门。”
小九乖巧点头,随即蹲守在房间门口,瞪着大眼盯着房间附近,不让一只苍蝇靠近。
汀羽关上门,快步走到一张床前,俯视着上面躺着的人。
这是一名中年男子,面颊瘦削苍白,眉头紧皱,眼下发青,一幅生了重病的模样,这便是郡守周义了。
半月前雁云城郡守病重,寻遍了城中大夫,却无人能治好他。
于是郡守府言:不管是谁,只要能治好郡守的病,都可前来,只要通过考验便可为郡守看病。
谁人都知,若能治好郡守,前方等着的便是荣华富贵、功名利禄。
一时间各路闲散游医、不知名医师纷纷到来,不过大部分却被考验刷了下去,而通过考验的人也并没有治好郡守的病。
直到多日前汀羽突然现身,一开始引得众人诧异而轻视——这年头行医的多是男子,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娃在那些自视甚高的老医师面前,像是来玩笑的,但她很快让人大跌眼镜。
她不仅顺利通过考验,而且仅仅用了一天便让郡守清醒了过来,成为郡守府的座上宾,也引得郡守府的小公子青睐,于是无人再敢说甚。
只是汀羽说这病需得慢慢治,郡守府的人见郡守的病在她医治之下果然好了很多,于是彻底相信了她,对她的一切要求都尽量满足,而汀羽提出的要求之一就是她诊治时不准旁人在场打扰。
汀羽盯着床上的人,眼底无波无澜,显得有些冷。
如果没有意外,今天便是解开秘密的时候了。
她先是从药箱里取出一枚乌黑药丸,塞入周义的嘴里,随后拿出银针,插入他头上的几个穴位之中,很快,周义的身体就开始诡异地颤抖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了双眸,眼中布满可怖的血丝,目光笔直地看向帐顶,似清醒又似神志不清,寻常人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定会被吓一大跳,汀羽却面色如常,甚至安然地坐在了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她静静地等待了片刻,开始轻声问道:“你是谁?”
周义声音显得有点木讷僵硬和有气无力:“......周义。”
汀羽又问:“你认识林归玄吗?”
周义:“......认识。”
汀羽嘴角绷紧了瞬:“是不是你派人杀了他?”
周义眼珠似有了点反应:“......不是。”
汀羽紧紧盯着他,声音寒凉:“那是谁杀了他?”
周义的瞳孔瑟缩了下,似乎在抗争着什么,并没有回答她,于是她站起来,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药丸再次塞入他嘴里,周义的身体颤抖扭曲得更加厉害,像是即将疯魔了一般。
汀羽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问:“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他?”
周义仅剩的一丝理智似被体内的痛苦打败,喉咙里终于发出声音:“......施昆。”
汀羽呼吸急促地喘了下,心底磅礴的怒和恨险些让她丧失理智,她咬了咬牙,继续问:“施昆是谁?”
只是这个问题周义怎么也不肯回答,似乎说了就会立刻死掉一样,于是她换了个问题:“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周义脖颈间血管似要爆裂,他依旧在颤抖着:“......找到林归玄所在,告诉施昆。”
汀羽呼吸越来越重,忍住立刻杀了他的冲动,趁他还没彻底昏死过去,追问:“施昆在哪?”
周义:“......靖安城。”
汀羽:“除了你,还有谁参与此事?”
周义:“......不知。”
啧,没用的老东西,汀羽不满地盯着他。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刻钟,她知道,再不拔掉银针,这人就要变傻子了,所幸主要的都问出来了,看他应该也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便深吸一口气,将银针拔掉,给他吃了一枚解毒丸。
过了不久,周义身体渐渐平静下来,苍白的面色逐渐恢复血色,就连眼下的乌青都淡了不少,像是要好了一样。
汀羽冷冷地俯视着他,想了想,从药箱里的一个黑色小瓶里倒出一粒红色毒丸,突然,腰间挂着的一个香囊动了动,从里钻出一条通体玉白色小蛇。
这小蛇还不到小指粗,探出一个小脑袋,金色蛇眸紧紧地盯着汀羽掌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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粒毒丸,似蠢蠢欲动。
汀羽见怪不怪,但此刻却对这条昔日颇宠溺的小蛇也没了耐心,只戳了下它脑袋,压抑着语气道:“回去!这可不是让你吃的。”
小蛇似乎察觉到主人心情不虞,蛇眸不甘地又盯着看了几眼,最后亲昵地绕着汀羽指尖缠了下,又缩回香囊里去。
汀羽将药塞进周义嘴里,神色寒凉地垂下眼眸。
涉及当年之事的人都不允许活在这个世上。
但她不会让他此刻就死,这太便宜他了,况且也不是一个理智的做法,她要他在重新得到一个健康的身体之后,再慢慢地痛苦死去,让他感受生命的流逝,毕竟,极致的大喜大悲更让人绝望不是么?
她收拾好东西,打开了房门,坐在门槛边的小九一下子站起,刚要叫一声师姐,却发现她神色不对,似在掩饰什么情绪,眼底寒冷如冰。
他从来没见过师姐这个样子,一下子怔住,有些不安地揪住她衣袖:“师姐......”
汀羽逐渐平静了下来,她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我没事,走吧。”
周夫人也过来了,和周子声一起坐在院里等,见人出来,忙迎上去,问道:“林大夫,怎么样了?”
汀羽脸上挂起一抹礼貌疏离的笑:“郡守已经彻底好了,现在正在休息,暂时不要去打扰他。从明天开始我就不用再来诊治了,这段时间多谢周夫人和周公子对我的信任。”
周夫人喜不自胜,感激地握住了她的手:“太好了!林大夫,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了,你想要什么随便提,不用客气!”
汀羽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微笑道:“按约定的酬金给就行。”
周子声本来也高兴着,却在听到她说明天不用再来的时候,心里一阵失落,忍不住道:“林大夫,你一个姑娘在外面行医终归不安全,要不你留下来做我们府里的大夫吧,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汀羽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明亮的双眸似乎把少年的心事看透,让他耳根红了一瞬,但下一秒却听到她毫不犹豫的回答:“多谢,不过我和师弟闲散惯了,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待,所以只能拒绝公子好意了。”
周夫人看了眼儿子失落的神情,也猜出他在想什么,但她并没有顺着他的心意劝汀羽,而是笑着将她送走了,直到汀羽的背影消失在街道里,周子声依旧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时间还早,汀羽和小九在街上闲逛,汀羽低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巷口时被那里奔跑出来的孩童不小心撞了一下,一瞬间打断了她的凝思,她抬眼望去。
雁云城虽位于边关,但却因为得利的地理位置,是靖国最大的贸易枢纽之一,因而经济繁华,与京城不同,这里民风显得比较开放,街上随处可见胡商和西域货物,商贩叫卖声和孩童的嬉戏笑闹声不绝于耳。
举目望去,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古朴威严的城池高墙上,巍巍大城的岁月感扑面而来。
汀羽凝目望着前方嬉闹的孩童,这一幕似乎将她拉到十三年前的记忆长河之中,那时她四岁,浑然不记得自己是谁,浑浑噩噩地被带到这里,也不知自己命运究竟会如何。
如今她再次来到这个城池,本来以为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彷徨无助的小姑娘,此刻却觉得自己依旧格格不入,融不进这个城池松弛和欢乐的氛围里,尽管她处于最热闹的街市。
这时,她的手被一只暖暖的小胖手牵住,垂目看去,小九圆圆的脸上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姐,我有些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她顿了顿,轻轻吁出一口气,笑道:“好。”
2. 城门相遇
他们去了城中最繁华的酒楼之一,要了一个三楼的雅间,临窗而立时,可以俯瞰城中街道盛景,远远还可看到护城河旁的漫漫杨花和柳絮。
汀羽一口气将酒楼最具特色的雁云城菜点了个遍,什么炙驼峰、铁盔焖饭、蜜浆羊肋、雪夜酪浆等等,好像忘了他们只是两个人,根本吃不完,但小二却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没有提醒。
小九这次也没出声,要是往常,他早就要阻止师姐这败家的行为了,但他知道今天她心情不好,故而什么也没说。
汀羽自斟自酌,打量着杯子里如雪山融化的雪水一般清透的酒——这是玉门醉,传说醉倒于此的人,魂灵会随风归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倒希望是真的。
她慢吞吞地饮,很快眼神就变得有些迷离了起来,她手撑在下巴上,笑眯眯地看着小九道:“小九,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多吃点,这样才能快快长高。”
小九抓着一个羊肋排啃,没心没肺地笑:“师姐,我一点都不辛苦!”
汀羽顿了顿,看着他欲言又止。
窗外的天突然变了,风雨欲来,刚刚还灼灼的烈日一下被乌云遮住,狂风随之而来,酒水表面也起了一丝涟漪,汀羽坐于窗边,宽大衣袖和乌发被吹得翻飞起舞,竟使她隐隐感到一丝寒意。
她凝着对面的小九,在做了一番认真思索后,缓缓开口:“小九,等吃完这顿饭,你就去寻师兄吧。”
小九闻言,惊得手中啃了一半的羊肋排掉在桌上,也顾不得去捡,惊慌失措地抬眼:“为什么?!”
“难道师姐你又买什么昂贵药材把钱花光了?我们的路费不够了吗?”
“......当然不是。”
汀羽:“我从周义口中知道了真相,我要对付的那个人极有可能位高权重,周义之流或许根本不能与之相比,我甚至不能保证能够全身而退,你知道有多危险吗?我不能连累你。”
小九毫不犹豫地说:“师姐,我不怕!”
汀羽态度坚定,摇摇头:“你还是去寻师兄,等我做完事再回来找你。”
小九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扑跪到她怀里,眼底一下就涌上了泪水:“师姐,我不想和你分开......我真的不怕死!我可以帮你的,你别抛下小九好不好?”
他自六岁时被汀羽捡到,虽做了师姑的徒弟,其他师兄姐待他也很好,但他最亲近的人还是汀羽,不愿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踏上复仇的那条路,他想陪在她身边。
汀羽无言片刻,大风夹杂着细雨飘进来,落在她一侧的脸颊上,纤长眼睫也沾上细小雨滴,她的身影却凝住了,在窗外薄薄的雨雾中显得清冷而孤寂。
两人在雨声中对峙良久,汀羽终是被他坚持的神色打动,叹息了一声,轻点了下头。
小九终于破涕为笑,开开心心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大快朵颐。
汀羽无奈地轻笑了声:“那我们这两天收拾收拾,后天就离开雁云城。”如果在雁云城无法打听到那个施昆的信息,她便只能去靖安城寻找了。
“嗯嗯!”
他们在准备好路上的物资后,雇了辆马车,于后日的清晨中往城门而去。
雁云城人口多,又是贸易大城,城门口进出的人自然也多,他们特意赶早出城,没想到也排起了小队,雁云城乃军事重镇,因而城门口排查的士兵也格外谨慎,通过的时间也更漫长。
两人只好百无聊赖地等着,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了,小九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困死我了,终于可以走了。”
两人下了马车,刚要接受排查,突然,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急喊:“刺史府有令!全城戒严!立刻关闭所有城门,不得随意出入,违者重罪!”
汀羽心里莫名有股不妙预感,和小九对视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城内的方向又来了一队护城司士兵,领头的一人高大威猛,方圆脸上虎目一扫城门,视线经过她和小九的时候一顿,居然径直朝他们而来。
看样子来者不善。
一队人马来到城门口,急促的马蹄扬起一抹尘土,小九捂住口鼻咳了咳,拧眉瞪着这群人,汀羽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到身后。
城门口排查的士兵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刚要上前问话,没想到那方圆脸壮汉却理都没理,盯着汀羽厉声问:“你就是那个给郡守治过病的林大夫?”
汀羽不明所以,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香囊上,皱眉问:“是又如何?”
听到她承认的下一刻,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方圆脸壮汉大手一挥,指着她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身后的士兵听令下马,向汀羽包围而来,周围看戏的百姓见状纷纷躲远,于是城门口偌大的空地上骤然只剩汀羽和小九两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那儿。
小九紧张地抬头看向汀羽:“师姐,怎么办?”
汀羽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这些人一看就是来者不善,但她来雁云城除了医治周义外,并没有做其他,难道周义出事了?但她很确定自己制作的药不可能出错。
她眼睛扫过这一队士兵,并没有跟他们硬碰硬的意思,毕竟他们只有两个人,而且她除了毒药一点武功也没有,但她对这种一上来什么也没说清就抓人的举动感到十分不悦,正想发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城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众人动作都停住,往城外的方向望去,城墙上的哨兵率先看清来人,面露喜色,高声喊道:“将军巡边归营——!”
城门口也有了骚动,“是将军巡边回来了!”
守门士兵喝令:“军民人等悉避!军务过城——!”
刹时,堵在城门口的马车和人纷纷慌乱往两边避,汀羽正要拉着小九也往旁边走,那方圆脸似乎怕她跑了,急忙呵斥:“不许动!”
汀羽心中一沉,皱眉看他一眼,只好站那儿,于是城门正中间只剩她和小九两人与那一队士兵对峙。
那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汀羽甚至感到站着的地表也有了轻微震颤,她转头看向城外的方向。
清晨的薄雾已去,太阳从远处沙漠地平线上升起,天地都被笼罩在这朦胧的橘金色光芒中。
迎着清晨微凉的风,一队人马出现在众人视线,大约百余人的样子,他们统一身着黑色轻薄护甲和圆领窄袍,腰挂佩剑,背负箭囊,个个人高马大,面容冷肃,扑面而来的凌厉气息。
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让人一眼就注意到,而后再也挪不开目光。
他背对着初升的朝阳,面容看不太清,只见黑色护甲下的宽肩窄腰和挺拔英姿,他骑马踏破晨光而来,如这清晨的一缕恣意清风,透出一股自由不羁的气息,眨眼间就到了城门口。
他停在了城门前,身后跟着的人马也于他身后纷纷立定,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是心底实在好奇刚刚没看清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汀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端坐在黑色骏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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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谁知,那人似乎注意到她视线,垂下眼眸,于是两人视线就这么撞上了。
汀羽脑子空白一瞬。
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冷白面庞上带着沙场之人特有的锋利锐气,微风轻拂过他面,额上的碎发微动,那两道剑眉和一双深邃如墨的黑眸愈发醒目。
他端坐在马上,姿态显得随意,却并不散漫,透出一股矜贵的气质和运筹帷幄之感。
如果忽略他身上凌厉的战士气息,此人居然俊美得过分,和她想象中的将军模样大相径庭。
而她脸上怔愣的神情被朝阳照的一清二楚,他垂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一侧的眉峰似乎不明所以地轻挑了下,刹时,他周身的凌厉气势消去不少,淡漠的神情也因这一个小动作而变得生动起来,似冰雪消融。
汀羽回过神来,立刻低下头去,眼睫轻颤了下。
百里曜也缓缓收回视线,越过汀羽看向另一边的方圆脸,不冷不淡道:“方浦,你这是干什么?”
方浦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不悦,打了个激灵,惊觉自己还高坐马头,急急忙忙下马,跑到百里曜旁边,狗腿地笑着:“百里将军,我们刚刚在抓捕一个人,怕她跑了所以没来得及避开,您稍等,我这就带人走!”
汀羽眼眸动了动,百里?原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玉面少将,百里曜啊。
百里曜视线扫向汀羽:“抓这两个人?”
方浦点点头:“对,郡守府下的令。”
百里曜短促地笑了声,他的语气明明是淡的,听起来却有点嘲讽的意味:“你们这么多人,还怕这么两个小孩跑了?”
他脸上的表情就差把废物两个字说出口了。
汀羽垂着脑袋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莫名不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嘀咕:虽然他看起来确实比她高很多,但她在此人眼里居然跟小九差不多?明明她也不矮好不好?什么眼神!
方浦脸色一僵,暗暗咬了咬牙,凑近压低声音告诉他实情:“百里将军,郡守半夜突然病危,这人是医治过郡守的大夫,有很大嫌疑,周夫人让我们务必将此人带回去。”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要禀告将军,郡守府内的军事布局图不见了,疑似出了细作,应护城司司长之命,刚刚正准备封锁城门,全城戒严。”
百里曜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其他相关可疑人员呢?”
方浦神色也变得严肃:“近几日来往郡守府的人全都看押了起来,除了这位林大夫,暂时还不确定有没有其他漏网之鱼。”
百里曜视线又扫过汀羽头顶,是和刚刚截然不同的冷冽,他顿了顿,道:“把人带走。”
方浦正色道:“是!”
他手一挥,他手底下那帮人就将汀羽和小九围住,汀羽没反抗,牵着小九顺从地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被带到了一处牢狱。
走过之处视线昏暗,空气中充斥着血腥气和潮湿腐气,让人浑身不适。
汀羽心中微沉,他们的处境有点不妙,她猜测是周义出事了,但没想到他们直接被带到了牢狱,这意味着事情很严重。
他们被扔到这里后,被分开关在不同的牢房里,而后就没人管他们了,汀羽等了半天,直到日头高高挂起,牢房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她抬眼一看,神情不由得怔住。
这人,好像是今早见到的那位百里将军身边的一个下属。
那人吩咐守卫,声音有一丝冷淡的肃杀味道:“把她带出来。”
3. 审问
汀羽被人押着带到审讯室,手被绳子束缚着绑在审讯架上,她暗暗挣扎了下,被守卫厉声呵斥:“别乱动!”
她垂下眼眸,再抬起眼时眼里的冷意变成了害怕和瑟缩,看起来像是被吓得厉害,眼眶微红,看起来要哭不哭地:“守卫大哥,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师弟怎么样了?”
审讯室位于地下,光线不算明亮,烛火跳动的光映照在少女的眼里,眼底含着的水光便格外清晰,眼眶红红的似小白兔,看起来我见犹怜。
守卫不由地怔愣了下,再开口时语气便温和了许多:“你老实点,我们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你师弟暂时也没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汀羽抬眼看去,终于见到了来审讯她的人,那位百里将军。
许是事情紧急,他没来得及换衣服,依旧是一身黑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了一把利剑,肃杀之气甚重,神色却浅淡,没什么表情。
守卫回头看到来人,立刻垂首恭敬道:“将军。”
百里曜淡淡地嗯了一声,站到汀羽面前,两人隔着几步路,她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这人到底有多高——她居然只到他的胸口,他走过来的时候令她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压迫之感。
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面前的人开口了:
“抬头。”
汀羽心里一跳,默默地抬起头,那双微红的眼眸不闪不避地和他对视着。
两人距离拉进,一股逼仄感直面而来。
百里曜盯着她的眼,顿了下,淡声问:“你就是林大夫?”
汀羽:“是。”
“你可知你何罪?”
汀羽心中一凛,这是在诈她?
她面上却一派无辜天真的模样,她吸了吸鼻子道:“将军,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要被抓到这牢里,望将军明示。”
百里曜依旧冷冷地盯着她的眼:“周义刚刚死了,而你是最后一个医治他的大夫。”
汀羽瞪大了眼睛,神情震惊不已,喃喃道:“怎么可能?郡守大人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怎么会突然死了?”
百里曜缓缓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听说林大夫诊治的时候不许旁人在场,我很好奇,林大夫做了什么?”
汀羽急忙为自己辩白:“我是得到郡守大人的首肯后才这么做的,因为我的诊治需要针灸,用到了我们师门不外传的手法,所以我才如此要求,将军一问便知。”
百里曜点点头,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突然逼近几步,那双看起来如鹰般锐利的黑眸紧紧锁住她,问:“那军事布局图呢?你藏到哪去了?你若是说出来,我还可以免你死罪。”
汀羽不解地看他:“什么军事布局图?我听都没听过。”
她拧起了眉,露出一副委屈的愤愤模样:“将军,虽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大夫,但我们师门也是门风甚严的,万万做不出这种偷东西的事来!如果将军没有证据的话,请不要随意揣测,毕竟我们平民百姓可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况且,如果我真的做了这种事,为什么不赶紧逃,还留在雁云城等你们抓我呢?”
她一口气说完这一番话,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气的不轻。
百里曜垂眸淡淡地盯着她,突然哼笑了一声:“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不然我也不确定,你那位师弟能不能完好地走出这座牢狱。”
汀羽一顿,愤怒地瞪视:“没想到将军是这样的人,没有证据就抓人,还用这么低劣的逼迫之法,反正我刚刚所言句句属实,周义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军事布局图我就更不清楚了,要杀要剐随你!”
百里曜看着她没说话。
汀羽突然感到腰间的香囊动了动,她眼皮一跳。
不好,小白蛇可能察觉到了她语气的愤怒,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进牢里的时候本来医箱和身上都被搜了个遍,但这个香囊却因为和衣服颜色相似而十分不显眼,况且搜查的人也没想到一个香囊有危险,于是便漏了过去。
汀羽面上不动声色,额角却隐隐渗出一丝汗,正想着怎么安抚小白蛇让它别出来捣乱,只是最终还是没来得及,百里曜眼神一凛,握住剑用剑鞘一挑她腰间的香囊,下一刻,那个玉白色香囊就掉到了他的手里。
“别碰它!”汀羽急忙喊了一声。
小白蛇却已经钻出来了,刚要朝他扑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捏住蛇的七寸,小白蛇在他手上不断地摇摆挣扎。
汀羽这次是真的紧张了:“将军,你别杀它!”
百里曜举起蛇在烛火下端详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林大夫,你身上居然藏着一条毒蛇,居心叵测啊。”
“你暴露了。”
汀羽懊恼不已,她应该把小白蛇藏得更好一点的,她刚刚明明都感觉到百里曜快要相信她了,现在倒好,一条毒蛇出来,他肯定又要怀疑了。
“它只是我养的一个宠物,平时用来试试药什么的,从来没有害过人,真的!”她眉眼恳切地解释。
百里曜扬了扬眉:“从来没听过要拿毒物来试药的,莫非你制作的不是药,而是毒?”
“当然不是。”傻子才会承认。
百里曜点点头:“我最后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胆敢隐瞒,我可不会再这么好说话”,他扫了她一眼,哼笑:“不然,这张脸沾了血可就不好看了。”
汀羽知道他这是要她证明自己的清白,她思索了下,抬眼和他对视:“将军,我可以去看看郡守大人吗?也许我可以查出他是怎么死的。”
百里曜微眯起眼扫视她一眼,似在思考她这番话,见她神色看不出什么破绽,汀羽心里正有些忐忑,没想到他很快就点了头:“准了。”
他带着汀羽来到郡守府,还未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的阵阵哭丧声,明明日头正盛,却让人无端感到一丝阴凉之气。
汀羽内心却无甚波动,反正这个周义迟早也是要死的,她只怪他死的这么不是时候,还拖累了她。
绕过庭院,便来到周义所在的屋,因为事情太过突然,据说府内还未来得及准备棺材,于是周义的尸身依旧在那张床上,没有挪动,同时也方便查案,毕竟死因不明。
床前绕着几个仵作,据说已经是第二批来查看的了,看着神色挺认真,就是不知道查出什么来没有,汀羽冷眼看着,并未上前打扰。
百里曜等了一会儿,神情有些不耐:“查出什么来没有?”
其中一个仵作上前,恭敬垂首,额前滴落一滴冷汗:“将军,郡守大人确实死于毒,只是我们也无法查清到底是什么毒。”
百里曜皱了皱眉,瞥了眼汀羽:“你上去看看。”
“哦。”汀羽绕过那几个不中用的仵作,站在床边,先是细细打量检查了周义的面庞,而后给他把了个脉,一开始神色淡淡,而后却眉头紧锁了起来。
周义确实是被下毒了,但不是死于她的毒。
她拧眉若有所思:“眼眶泛青,腕部出现蛛网状暗红血丝,耳垂肿胀......”
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她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向百里曜:“将军,我知道了,这是九幽噬心散!”
见百里曜和那几个仵作一脸不解的样子,她耐心地解释:“九幽噬心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你们没听过也正常,因为这是前朝宫廷之物,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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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已被销毁和禁用了。”
一个仵作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既是前朝之物,姑娘又怎会知道?”
汀羽淡定地说:“家师博闻广学,我也是从家师那里听到的,并未真正见过,但郡守症状和家师描绘的丝毫不差。”
仵作点头:“郡守症状确实如姑娘所说一般,莫非真是那前朝之毒?”
百里曜看她一眼:“那你又怎么证明这毒不是你下的?”
汀羽不慌不忙地解释:“此毒不仅杀人于无形,而且用料昂贵,所需原料是从遥远的西域某国而来,只有宫廷之人才能接触到,自前朝战乱开始,和此国的这条贸易线便断了,于是九幽噬心散便再也无法制作,而仅剩的那些以及毒方也早已被宫廷尽数收集销毁了,我怎么可能有呢?”
“将军,如果您不信的话,可以传信到京城,让人查看是否真的有这样一味毒药,如果和我刚才所讲一样的话,应当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
仵作们纷纷点头,似乎觉得她的话有理。
百里曜挑了下眉:“我可以传信,不过在真相还没有确定之前,你恐怕不能离开雁云城。”
汀羽面上有些不情愿:“......行吧。”她心里又暗暗骂了下那个罪魁祸首,害得她被百里曜盯上,阻挡了她去京城的路。
几人从屋里退出,没想到迎面而来一群人,是郡守夫人和她的儿女们。
郡守夫人一看到汀羽,目光恨极,作势要扑过来打她:“你这个贱人,是不是你给我夫君下的毒?”模样和前两天和蔼可亲的样子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汀羽往百里曜身后躲了躲,让他挡在自己前面,百里曜瞥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握着剑柄一把横在身前,把冲上来的郡守夫人挡了回去,淡声说:“夫人节哀,但此事还未查清,请不要随意给人定罪。”
汀羽抬头望着他的背,暗暗撇了撇嘴:嘴上说得这么好听,刚刚他不也是一上来就给她扣上了杀人的帽子?
周子声上来拉住郡守夫人,眼带歉意地看向汀羽:“对不起,林大夫,我娘是太难过了才这样,但你放心,我是相信你的!”
汀羽扯了扯嘴角:“......谢谢周公子。”
在郡守夫人吃人的目光中,她跟在百里曜身后走出了这座郡守府。
府外的空气都似更新鲜了些,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百里曜。
忙活了半天,日头都渐渐西斜了,边关的落日似乎都和别处不太一样,更壮丽且富有诗意,余晖铺满宽敞的大街,像落了一地的碎金。
百里曜的半边侧脸也被夕阳笼罩,高挺的鼻梁之上,睫毛根根纤细分明,冷厉的脸部轮廓在日光下也变得柔和了些许。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明目张胆,他迎着夕阳垂眸看向她,于是那双深邃似暗夜般的黑眸也载满了细碎的光,让她生出了一种面前之人似乎很好说话的错觉。
于是她试探性地问:“将军,我和师弟可以回客栈住吗?”
百里曜收回视线,语气重新变得冷酷:“不行,你们这几日暂时还是待在牢里。”
呵,果然。
她故作为难地皱皱眉:“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百里曜迈步下了阶梯,背影挺拔却冷淡:“时候到了会让你们出来的。”
他吩咐属下:“将她带回去。”
他看着汀羽被带走的背影,神色莫测,身侧站着的亲信低声问:“将军,接下来该怎么办?”
百里曜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刀鞘,“去查一下这位林大夫这几天都去了哪里,接触了哪些人,要事无巨细。”
“是。”
4. 撞衫
一城郡守突然死了这样的大事显然不能瞒多久,很快百姓们就知道了这事,但除了一开始的慌乱,很快也就平静了下来,究其原因,除了周义并不得人心之外,他们认为雁云城只要有百里将军坐镇便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这是他们对百里将军的绝对信任和依赖。
自百里曜四年前来到这座边关之城起,先是宛如天降神兵一般,率三万龙骧军抵御了当时进犯靖国的八万北凉国军队,在战场上那个永远在最前方冲锋陷阵的挺拔少年背影,在众人心底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十六岁的少年一战成名,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百里家枪法让众人心中敬畏又敬仰,被百姓们赞誉为玉面少将。
百里曜对这件事其实也无太大波动,周义和他并未多大交情,不管是换哪个郡守都无法影响他,他更在意的是,有人趁着他出城巡边的时候偷盗了那幅军事图。
那幅图具体内容到底是什么他也并不知情,只听周义亲信说周义对此藏得极深,连身边的人都不曾透露过,而他私藏这么一幅军事图也不知所谋为何。
但周义在雁云城当了多年的郡守,也许真有这么一幅军事图也不一定。
此事事关边关安定,他不得不谨慎,在将相关之人都抓了起来审问过后,他首先排除了郡守府里的人,周义和他们是同一条线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自然都懂,周义死了对他们并无好处。
接着就是先前医治过周义的大夫,自从周义病后,没有人能彻底治好他,而那个林大夫水平似乎比他们都高不少,不仅很快治好了周义,而且今天还看出周义中了什么毒,就是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话,那先前的人要是下了九幽噬心散,她不可能没发现才对,所以先前的大夫也可以暂时排除,最后就剩这位林大夫了。
他总感觉她不简单,这是一种敏锐的直觉,而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明彻,你打算把那个小大夫如何?”
天空乌云蔽日,书房的光线也不如往日明亮,窗边的坐塌上,有两个男子正对坐在桌案两边下着棋,窗外一颗松柏正对窗户正中央。
百里曜抬了抬手,从旁捻起一颗黑子,此刻的他沐浴过后,换下那一身黑甲骑装,换了一身宽大玄色衣袍,腰带松垮地系着,衣领略敞开,锋利喉结下的锁骨也露在空气中。
他姿态随意地盘坐在塌上,手肘撑在屈起的一条腿上,抬手时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的指尖把玩着那颗黑子,黑与白色差分明,思索几秒后,便果断落下一子。
闻言,他懒懒道:“暂时不如何,等查清身份后再说。”
闻旭瞥了他一眼,眼里露出一丝兴味:“听说她面对你审讯时也丝毫不慌,还主动给自己洗清嫌疑,小小年纪心性却挺冷静啊。”
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过最让我好奇的是你那天怎么没用刑?难道我们心硬如铁的百里将军也懂得怜惜姑娘了?”
百里曜一顿,眼里突然浮现那天审讯室的一幕:他一进去就看到她被押在审讯架上的身影,可能在他面前她实在太过纤瘦娇小,以致于那些束缚她的绳子也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适。
明明眼睛都吓红了,还张牙舞爪的,他心里嗤了下,她分明就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瞥到闻旭眼里的好奇和八卦时,顿时没好气道:“闻旭,你脑子整日里都在想什么?她又不一定是凶手,暂时还用不上刑。”
闻旭失望地啊了一声:“就这样?”
百里曜:“不然呢?”
他的这位军师,虽然年纪比他大了八岁,但性子却不太正经,不仅聒噪似那枝头的麻雀,还跟街头卖煎饼的王大娘一样八卦,和他风度翩翩的外表丝毫不符,平时在外还好,还会遮掩一二,私下面对他时便毫无顾忌了。
门外突然传来亲信风阙的声音,似是要禀告那位林大夫的事,他便唤了声:“进来。”
风阙在百里曜身旁站定,开始汇报自己查探所得:“将军,那位林大夫和她的师弟是十五日前入的城,来源不详,查不到有这么两个人,像是凭空出现在雁云城的。”
“他们入城后前五日大多时候待在客栈,后来便去了郡守府,顺利通过考验,开始为郡守诊治,期间也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大多时候不是在郡守府就是在客栈,或者医馆。”
“在诊治完郡守的那空闲两天,他们去了雁云城三景,在西街买了些东西,似乎是在准备路上所需物资,其余时间都待在客栈,属下查探过了,他们并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
闻旭挑了挑眉,看向百里曜:“十五日前,那不就是你刚出城巡边的时间?”
百里曜若有所思,凝神望着窗外的松柏树,淡声道:“知道了,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风阙垂首:“是。”
书房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闻旭捏着一枚白子,悠悠道:“入城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栈,在诊治完周义后才去赏雁云城三景,听着像是专门冲着周义来的。”
百里曜:“总归不简单,这下我更不能轻易放她走了。”
闻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突然传来点滴雨声,随着风的卷弄,丝丝料峭细雨顺势拐进窗沿,让人感到一点凉意。
闻旭将视线投向窗外,感叹:“这是今年第二场夏雨了,雨水竟如此频繁,这是好兆头啊。”
百里曜笑了一声:“但愿是。”
闻旭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那位林大夫是一个小姑娘,恐怕不适合一直待在牢狱中。”
百里曜捏着黑子的指尖顿了下,随口道:“我已经给她安排了最好的一间牢狱了。”
他想,她应该不会不满足。
*
“什么破地方啊啊啊!”
一间宽敞干净的牢狱里,汀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压根睡不着,于是愤愤地睁开眼开始小声骂人。
边骂边用那简素的被子裹紧自己,只露出一张小脸,她扫过牢房里四周空荡荡的墙壁,越发感到憋屈和压抑,她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快十天了,十天啊!大好时光都浪费了!
也没人告诉她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去,问狱卒也没有任何回应,像被人遗忘了一样。
她已经开始想念药谷里那张带着药草香的柔软被窝了。
她决定了,今天要是还没有人来,她就要开始闹了,大不了大家一起发疯。
她在心里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汀羽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捂住耳朵喃喃道:“治不了治不了,别烦我......”
“咳咳,林大夫!醒醒!”
汀羽艰难地掀开眼皮,看见面前站了个少年,脸上挂着一抹腼腆和煦的笑,但在此刻的她眼里显得十分刺眼。
她杀气满满的目光也没让他的笑容减淡,只听那少年道:“林大夫,我们将军请你去府上谈谈。”
她默默消化了这句话片刻,突然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顶着一头有些杂乱的头发,偏头扫他一眼,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将军死了呢。”
烛明的笑容一下僵住,眼里是对她出言不逊的震惊,顿了几秒,他垂下眼眸,指了指凳子上放着的包裹和她的医箱,“林大夫,你的东西都放这儿了。”
汀羽语气依旧冷冷的:“我师弟呢?”
烛明:“将军说他会安排的。”
汀羽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依旧坐着没动,懒懒道:“去跟你们将军说一下,我要先沐浴。”
烛明:“将军吩咐过了,如果林大夫要沐浴的话可以直接去将军府。”
汀羽顿了顿,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穿好衣服背着自己的医箱就跟着烛明去了将军府。
将军府位于雁云城中心地带,同时处于交通要点,占据面积广,府墙高且厚重,哨岗林立,士兵日夜严格巡逻,因此周围一般没有人敢轻易靠近。
汀羽随着烛明从侧门进了府,被带到花厅,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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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一个自称是管家的老伯出现,给她安排了沐浴梳洗的地方。
她收拾过后,终于感觉神清气爽了些,将半干的头发随意用玉簪半束起,从包裹里取出一件白色衣裙随意套上,腰间系上红丝腰带,甩着发丝就出门了。
在烛明带领下,她跟着来到后院一处幽静院落,抬眼一看,门额上刻着“止水院”三字。
她跨过拱门,透过庭院的满园绿色,就见到百里曜坐在一处石凳上的侧影,似在饮茶。
她脚步一下子顿住,视线僵硬地盯着他瞧。
百里曜一袭白衣宽袖长袍,腰间一条红色织锦宽带,身影修长,眉目清冷。
同样的白衣红腰带。
居然和他服同了,真是晦气。
汀羽想立刻退回去重新换一套,但很快,她又注意到了他那闲适的姿态,于是憋了这么多天的怒气和怨气一下就被勾了出来,再也管不得其他,快步走到他面前,额前柔软碎发晃得微乱。
她语气讽刺:“将军好雅兴。”
百里曜早就注意到她的身影了,放下杯子,指节撑着下颌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看她。
视线一下子顿住,注意到两人相同衣着颜色后,他神情僵住了那么几秒,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不知道是不是牢房的饭过于清淡,短短几天她看着脸竟就瘦了圈,腰带束着的地方像是一掌就能握住。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淡笑,透着股比春意更明媚盎然的气质,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半分笑意也无,只有想弄死他的隐忍和怨气。
百里曜莫名觉得好笑,抬了抬下巴指着自己对面,对她说:“林大夫,坐。”
汀羽一点不客气,坐下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百里曜忍笑给她倒了杯茶:“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林大夫不自我介绍一下?”
汀羽讽道:“将军查了这么多天,连我的名字也没查出来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您可以换一批下属了。”
她的名字明明轻易就可以查到,他却在这装无辜。
烛明站在附近,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将军这么不客气,这位林大夫可真大胆。
百里曜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声:“不是下属能力问题,是林大夫太过神秘了,活像突然出现在靖国一样,让人感到疑惑。”
他的视线太过犀利,隐含压迫,似乎要把她看透才罢休,汀羽很快反应过来,眉头一拧:“将军难道还在怀疑我偷了你那个什么军事图?”
百里曜指尖转了转杯子:“我可没说。”
汀羽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还在怀疑,她可不想背这么大一口锅,白白坐了十天的牢她已经受够了,再来一次她就真的要杀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我和师弟之前一直跟着家师在药谷生活,那里远离凡尘,将军查不到也正常,这次是第一次出来。我早就听闻雁云城美名,故来此一游,没想到意外牵扯进这档事里。”
“但我可以发誓,杀害郡守和偷图的都不是我。想必将军派去京城的人也已经回了吧,不知道我的嫌疑洗清了没有?”
百里曜和她对视一眼,汀羽不躲不避地看回去,清透漂亮的瞳孔让人很难产生怀疑。
他移开视线,点了下头:“确实如你所说,周义中了九幽噬心散,这个毒药和药方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尽数销毁了,你的嫌疑暂时洗清了。”
汀羽皱眉:“暂时?”
百里曜悠悠道:“在我这你洗清了,但周夫人可是还死心眼地认为你就是凶手呢。”
汀羽没吭声。
百里曜看她一眼:“你和你师弟这几天受苦了,想要什么补偿可以提。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请林大夫帮我一个忙。”
“什么?”
他的神情变得认真了些:“你是通过郡守府考验的,还看出了其他人都没发现的九幽噬心散,医术显然比城里的其他大夫都高。”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治一个人。”
5. 雪魄冰姿
汀羽怔了下,随即淡淡地垂下眼眸,端起茶杯慢吞吞地饮着。
前几天还摆着一张冷脸,让她在牢狱里难受了这么久,现在有事求她倒变了副面孔了?
呵,她可没那么好说话。
她刚要开口拒绝,百里曜又道:“如果治好了这个人,你想要什么都随便提,只要我能做到。”
汀羽顿了顿,咽下喉咙里差点蹦出来的话,随即傲然地抬了抬下巴,问:“那人什么病?”
百里曜:“不是病,是毒。”
话落,他起身往屋内走去,“跟我来。”
汀羽随他进了那间僻静的房间,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
她被吓了一跳。
病人似是一个青年模样的人,之所以用“似”,是因为他的脸上布满了黑紫交加的斑痕,根本看不出原来的容貌了,而他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和脖子也都是这种斑痕,看起来十分可怖。
“他躺在这儿已经快三年了,没有人能解他身上的毒,只能靠各种珍贵药材吊着他的命,但我也不确定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耳边传来百里曜的声音,汀羽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出一股低沉的情绪,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屋外的庭院里种的都是各种药材,而不是鲜花。
她默了默,轻声道:“我给他把下脉吧。”
百里曜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坐在床榻前,指尖搭在病者的腕部上,眉眼专注平静,百里曜站在她旁边,注意着她脸上的神情。
汀羽这个脉把了许久,神情逐渐变得冷凝,最后,她收回手,叹了口气:“他中的这个毒,应该来自叱罗,我没猜错吧?”
百里曜神情似有波动,他语调略提高了些:“没错。怎么样,你有办法能治好他吗?”
汀羽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待走到庭院,她才轻声道:“抱歉,我治不了。”
“等等。”百里曜绕到她面前,拧眉看着她:“是真不能治还是不想治?”
汀羽觑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军,这个毒真的很难解,没有一年半载是不可能治好的,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总不能一直待在雁云城吧?”
她垂首作揖:“请将军另寻高明。”
百里曜突然抓住了她肩膀,往日散漫的语调变得有些激动:“你的意思是,你真的有办法治好他?”
他手掌很大,轻轻松松就圈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有些大,掌心的热度透过衣裳传到她皮肤,让她微微怔愣了下,抬头看着他。
百里曜回过神来,很快松了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下,“抱歉,我太激动了。”
汀羽没有计较:“我也只是有那么一点把握,并不保证一定能治好他,所以将军还是另寻高明吧。”
百里曜盯着她的眼睛,突然说:“你骗我,你明明有把握。”
汀羽眼神心虚地闪了下,她确实有一半的把握能治好那个人,但这件事太麻烦了,她自己的事都还没解决呢,为什么要管别人的事?而且那个人也没那么快死,他完全可以找到其他厉害的医师。
她强调:“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在雁云城待这么久。”
两人都没再说话,四周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耳边的声音,百里曜和她对峙着,突然间,他莫名哼笑了一声。
汀羽不解地看他:“你笑什么?”
百里曜眼神显得有些怜悯:“你难道不知道,短时间内你是走不掉的吗?”
汀羽皱眉:“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绕过她走到桌前坐下:“你还不懂吗?雁云城郡守的位置是一块肥肉,人人都想上来啃一口,而如今周义死了,对多方都有利益,为了不牵扯到他们,就算人不是你杀的,他们也会想尽办法让你背锅。”
“只要你死了,这件事就了了,也不会再有人继续追究下去。”
然后,京城里的那些人就可以名正言顺把自己的人塞进这座边关军事要塞了。
汀羽愣了愣,突然明白了过来。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周义,但这祸水东引的把戏她之前也有所怀疑,只是她不觉得自己一个小小的大夫会被盯上,所以也只是暗恨那些人要杀为什么不晚点杀。
原来是真的被人当做箭靶子用了啊。
她确实运气不太好。
百里曜喝了口茶:“所以你留在雁云城才是最安全的,不然可能一出城没几步路就被暗杀了,而雁云城有我在,没人敢轻易动你。”
他语气蛊惑:“所以留下来吧,至少等眼前的危险过去了再说。”
汀羽站在原地,神色难辨,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转了身,看向百里曜:
“你为什么相信我这样一个陌生人?”
明明之前还在怀疑她,现在却敢叫她来治疗他如此重视的人。
百里曜顿了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含着探究的意味。
庭院生机勃勃的碧绿植株看着十分喜人,但她站在此处,却轻而易举就将人的视线夺了去,轻柔的日光照在她脸上,使她整个人都带了一层光晕,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却比珠玉更耀眼夺目。
白衣裙摆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拂动了下,她凝着他,漂亮的杏眸带了一丝疑惑,看起来灵动至极,若要用什么来形容,那她便是雪地里最漂亮的那朵雪花,雪魄冰姿,天然标格。
边关之地的美人多高挑艳色,京城的美人多娇柔婉丽,而她却哪边都不像。
她仿佛是从诸如蓬莱仙山这样的世外桃源来的人,仙姿玉貌,气质出尘。
在那双琥珀色瞳孔的注视下,莫名其妙地,百里曜罕见地感到一丝不自在起来。
他一直觉得她可能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随身还携带毒蛇,他似乎确实不应该这么轻易相信她。
但他还是决定让她来了,只因为她的一个小举动。
在风阙打听来的信息中,他得知,她进城的那天,遇到一个得了怪病差点死掉的乞儿,她本可以置之不理,就像所有冷漠经过的路人一样,但她却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过多犹豫,救下了那个乞儿,而那个乞儿,后来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也是这件事让百里曜觉得,也许她底色是良善的,起码不坏。
所以他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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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况且,秦照已经等不起了,他没有选择权。
“因为你没必要害他。”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汀羽垂下眼眸,无声地叹了口气,坐到凳子上,有些不高兴地揪着眉。
“你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随便提?”
百里曜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眼里浮现一丝笑意:“嗯,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在京城找个叫施昆的人。”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汀羽手背撑着下巴,闷闷地说:“这只是利息,等我之后想到要什么再跟你说。”
他大方地点头:“可以。”
汀羽微微怔了下,她以为他会跟她讨价还价一下,没想到这么爽快,看来那个人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了。
下一刻却听他说:“就当是我给林大夫这十天牢狱之灾的补偿吧。”
他脸上没有笑容,但汀羽却从他的眼里看出了点点笑意,她气恼起来,明明是他把她关了十天,现在居然还有脸笑?
她神色冷了冷,向他伸出手:“我的蛇呢?将军不会要据为己有吧?”
百里曜顿了顿,“没带在身上,在我的院里,晚些时候再拿给你。”
汀羽勉为其难地哦了一声:“那小九呢?你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随时都可以,不过,你们之后打算住在何处?”
汀羽被他问得一顿,眉头轻轻拧起,她倒是忘了这件事,既然她答应了为他治人,那就得做好在雁云城住一段时间的准备,长期住客栈显然并不合适,她得找个新住处。
她眨了眨眼,没有一丝心理负担地开口:“将军,既然要治人,就不能住的离将军府太远,不然来回不方便,但我们毕竟也来雁云城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所以只能劳烦将军帮我们寻一个新住处了。”
百里曜瞥她一眼,哼笑一声:“你倒是不客气。”
汀羽回以微笑:“能者多劳。”
“......”
百里曜唤来烛明给他交代了这件事:“...你在将军府附近寻一处住处给林大夫住。”
烛明听完后欲言又止,看了他好几眼,百里曜轻啧一声:“有事说事,别扭扭捏捏的。”
烛明只好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将军,何必这么麻烦?府里不是还有一处空院落吗,让林大夫她们住不是正好?多方便啊!”
百里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正要一口拒绝,突然他转念一想,她对治人这件事看着不情不愿地,也不知道会不会趁他不注意逃走,如果住在将军府的话,他倒是省了些关注她的力气。
而且她的身份还存在疑点,让她住在这儿或许还能引蛇出洞,看她会不会露出马脚。
他收回斥责的话,转而拍拍烛明的肩膀:“你的建议不错。”
烛明顿时眉开眼笑,眉眼都得意起来。
汀羽坐在那儿已经喝了三杯茶了,她狐疑地盯着这俩人,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刚要出声,却听百里曜率先说道:“林大夫,我想好你的新住处了。”
6. 枕月居
将军府后院有一处空院落,和止水院隔得不远,不过不像止水院那样僻静幽深得像为隐士而设,这处的建设和布局更适合给女眷居住,既宽敞又精致。
名为“枕月居”。
“怎么样?这个地方你可还满意?”
汀羽无言地扫了几眼院落,又转向百里曜,不死心地又问:“将军,你确定要我住在这儿?”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听到百里曜说要让她住在将军府时的震惊,以至于她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她还以为是他一时兴起的想法,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百里曜:“……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两遍了,你的耳朵没问题,就是这儿。”
汀羽不顾他略无奈的表情,只坚持道:“将军府这种严肃之地,我住在这儿多有不便吧?要不咱们还是换一个?”
百里曜挑眉:“你不是说要住得离病人近一点,这里多好,来回都只需走几步路。”
汀羽:.....她也没想离得这么近。
他似是没注意到她无言的表情,随意地倚靠着门槛,“况且,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平时要出门也随时可以从侧门进出。而且府里的防卫比外面强,那些想害你的人在这儿也不好下手。”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林大夫在怕什么?难道你答应治人只是哄我的,其实在计划偷偷溜走?”
汀羽眼神一顿,暗想道:这人是什么妖魔鬼怪,连她心底的想法也知道?
她面不改色地答:“你想多了。”
她又胡乱地扫了几眼四周,思索片刻后决定先应下来,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不然引起他更多的怀疑就不好了。
她抿了抿嘴,答应得很有些勉强:“那我就住这儿吧。”
百里曜点点头:“我等会儿让人去接你师弟,你之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温伯说,他会给你安排。”
这个温伯就是今天那个自称管家的人,看起来颇得百里曜的信任,他收到吩咐后就带人来枕月居待命了,此刻听到百里曜的话,朝汀羽含笑点了下头。
倒不太像下人,像百里曜的长辈似的。
汀羽礼貌地朝他笑了笑:“那之后就劳烦温伯了。”
温伯摇摇头,笑道:“枕月居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虽然之前一直有在打理,但未免有遗漏之处,得委屈姑娘稍微等一会儿了。”说完他就动作利落地带着人开始打扫屋子。
百里曜因另有事,很快就离开了,汀羽便独自在枕月居逛了逛,意外地发现这处院落还挺合她喜好,住在这儿倒是不亏。
小九很快就被接了过来,一见到她,一下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哇哇大哭,活像受了什么大罪。
汀羽垂眸观察了下他,发现他除了那张圆圆的小脸消瘦了一圈外,倒是没其他不妥之处。
听到汀羽说之后要暂时住在这里,小九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紧张地看她:“师姐,他是不是知道了......”
汀羽一把捂住他的嘴,朝他摇了摇头,环顾了下四周,确认无人,才对他轻声道:“他不知道,只是怀疑我,现在我们达成了一个交易,只要我帮他治一个人,他就会保护我们。”
“小九,那个人不好对付,你在他面前千万要警惕,最好不要和他多说话,知道吗?”
小九郑重地点点头。
温伯带的人很快就将住所收拾好,被褥等日常用物均从库房里拿了新的来换上,屋内屋外一下子焕然一新,最后他留下两个婢女服侍,只说是将军吩咐。
汀羽自己都是一个平民百姓,她其实不需要什么婢女,但她知道这是百里曜放在这监视她的,便让她们留下了。
两人就这么在枕月居住下来,一人一个屋,小九就住她隔壁,两人在各自房间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包裹,很快就到了傍晚。
温伯让人送来了晚膳,两人在院子里坐下,终于吃上了第一顿和牢饭完全不一样的吃食,将军府的饭菜很是不错,两人都饿狠了,特别是小九,活像饿了几百年一样,吃得风卷残云。
饭后汀羽拿了套衣服往浴房而去,没想到那两个婢女也跟着她进来了,她有些傻眼:“两位姐姐,我要洗澡了。”
春棠和秋霜垂首:“我们服侍姑娘沐浴。”
汀羽无言片刻,继而无奈道:“不用啦,我洗澡不喜欢旁边有人。你们以后不用随时跟在我身边,我有事自然会叫你们的,去休息吧。”
春棠和秋霜互相对视了一眼,只得说了一声好。
两人退了出去,汀羽终于得以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擦干身体后刚要穿衣服,突然感到下面有一股热流,她僵住,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来了葵水。
浴房里响起了一道烦躁的叹息。
白天里百里曜收到消息后便去了议事堂和几位副将论事,他们讨论完几件要事后又提到了最近的叱罗之事。
“上次交战刚过去数月,叱罗最近却又开始不安分了。”右侧首位端坐着一位年轻副将,他眉尾有一道疤痕,不算长,却将眉尾截断,加上冷肃的神色,便显得压迫感十足。
这便是副将都晏了。
“看来他们还是没被打怕啊,我看就应该发兵把叱罗灭了,以绝后患。要不是朝廷那帮人畏手畏脚,我们哪这么多麻烦事?”他下边坐着的另一名副将崔颂,年纪看起来比都晏小了些,一向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挂满了不耐。
他这显得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制止,只因这个议事堂里坐着的都是自己人。
左侧首位坐着的是闻旭,他轻轻叹息:“几位皇子争夺皇位,咱们的陛下哪有那个心情驱除外敌啊?自然是要守着自己的京城了。”
他看向坐在主座上正垂眸沉思不语的百里曜:“况且,百里家的兵在边关死守回不去靖安城,他们也能安睡片刻,不是么?”
百里曜沉默不语,最后只淡声道:“不管怎样,和叱罗的账我迟早要和他们算清。”
其他三人看向他,皆知道他此话的含义。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散了吧。”
一出议事堂大家便不是上下级的关系,而是兄弟了,崔颂一把勾住百里曜和都晏的脖子,扬眉道:“我好饿,一起去吃饭吧,南雀街新开了家酒楼,我们去尝尝?”
闻旭慢悠悠地跨步而出,摇着他那把月白色玉扇,面无表情道:“怎么不叫我?”
崔颂摆摆手:“哎呀,军师你都一把年纪了,你该早点睡才对,跟我们年轻人瞎折腾什么呢?”
闻旭握着扇子拍了下他后脑勺:“臭小子,谁一把年纪了?我才二十八,风华正茂好吗?”
都晏摇头:“我不去了,今天答应了去看果子他们。”
崔颂撇了撇嘴:“好吧,百里,那你呢?”
百里曜:“我也不去了,还有件事忘了做。”
崔颂不满地看着他:“啥事比吃饭还重要啊?”
站在门口等百里曜的烛明闻言,下意识问道:“将军,你是要把蛇还给林大夫吗?”
百里曜嗯了一声。
她那条蛇倒也奇怪,这几天里别人喂的东西它都不吃,不管是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屑一顾,天天蜷缩着也不搭理人,他怕她的蛇饿死在他那儿,她到时候不给他治人可就不好了。
崔颂好奇道:“林大夫是谁啊?为什么要你亲自去还,不可以叫其他人去吗?”
烛明解释:“林大夫是将军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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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夫,就是那个医治过郡守的那位,如今她就住在府里,拿东西过去很方便的。”
话落,其他几人都神色莫测地看着百里曜。
百里曜淡淡道:“干什么?”
都晏:“我记得那位林大夫是位姑娘吧。”
崔颂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让人姑娘家直接住你府上?!”
都晏:“看不出来,你还挺......”
闻旭:“近水楼台先得月?”
百里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她是来我请来治秦照的,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
崔颂还是一脸不信:“那也不用让人住在府上吧,快说,你是不是瞒着我们有啥事?”
百里曜不搭理他,盯了眼烛明后转身就走了。
烛明挠了挠头,他好像又闯祸了。
都晏见没热闹看了,也挥了挥手:“走了。”
原地只剩下崔颂和闻旭。
闻旭悠悠地摇着扇子,正要离开,突然被崔颂一把拉住,他笑嘻嘻道:“军师,陪我去吃饭吧!”
闻旭用扇子拍掉他的手,翻了个白眼:“不吃!”
“军师,风华正茂的军师,别这么大气性嘛,吃饭哪能少了你呢?走走走。”
“呵,年轻人,自己折腾去吧。”
“不要啊,军师!”
......
百里曜的院子距离止水院和枕月居都不远,他便没有让其他人去,而是自己回去取了蛇亲自送去。
到了枕月居,他径直入了院,却在院落停下脚步,春棠和秋霜还没回自己的屋,恰好和他碰上。
两人连忙行礼:“将军。”
百里曜唔了一声,遥遥望了眼仍亮着灯光的窗户,先是问道:“林大夫和她师弟安顿得怎样了?”
春棠恭敬道:“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顿了顿:“就是林大夫似乎不喜欢我们随时跟着,大多事都不假手于人。”
百里曜把玩了下手里的铜匣,淡淡道:“你们不用跟的太紧,不要引起她的警惕,平时多留心一下即可。”
“是。”
“去跟她说一声我有事找她。”
秋霜快步走到汀羽屋外,轻轻敲了敲门:“林大夫,将军说找您有事,他现在在院里等着了。”
从洗完澡后,汀羽就躺在了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小腹却渐渐开始痛了起来,她蜷缩在床角,裹紧了被子,一动不动。
止痛经的药丸刚好没了,她现在也没力气爬起来弄新的,所以只好缩在床角忍耐疼痛。
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她一点也不想搭理,闭着眼睛闷声道:“跟他说我已经睡了,明天再说。”
秋霜听出来她似乎不是那么高兴,没再说话,回到百里曜那将这番话转述。
百里曜皱了皱眉,感觉到铜匣里的小东西依旧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一般,这种毒物却又不好转交他人之手,于是语气坚定:“你跟她说,她的蛇好像快死了。”
秋霜又去转述,没想到下一刻门很快就开了,一道白色人影从屋里快速窜了出来,看得秋霜目瞪口呆。
汀羽强忍着小腹下坠的疼痛,扶着门框眼神快速扫了下四周,很快就定在一棵树旁。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庭院灯笼里朦胧的灯光映照出一道挺拔的身影,他似垂眸在把玩着什么,黑夜的阴影并不能完全遮掩他脸部的轮廓,俊美的脸上无甚表情。
听到房门打开,他抬起眼,往这边看来,屋内灯火溢出,那双如墨的眼眸便立刻像是黑夜里坠入了一颗星,变得明亮起来。
他望着她,似挑了下眉。
“终于舍得醒了?”
7. 炸毛的猫
汀羽没有和他解释过多,只忍着小腹的疼痛,语气平静地问:“我的蛇呢?”
百里曜从阴影里走出来,迈步到房门前,借着屋里的灯光看了她一眼,视线突然一顿。
她可能是刚从被窝里起来,身上穿着件轻薄的白色寝衣长裙,身形纤瘦,领口的系带有些松开了,露出一片锁骨下的莹白肌肤,如绸缎般的及腰长发披散开,于是那张脸便显得愈发小了。
他视线不小心扫过她身上的时候,瞬间就移开,像被蜜蜂叮咬了似的,拧眉盯着屋外的方向,语气有些沉:“你怎么不穿好衣服再出来?”
汀羽不解地低头,发现自己除了领口有些松之外,穿的再正常不过,不懂他这般作态是干什么,于是扯了扯领口,语气带了一丝急切和不耐:“好了,我的蛇呢,你刚刚说它快死了?”
百里曜听出她语气中的焦急,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视线依旧落在虚空点上,只是递上手里的铜匣。
“它这几天一直不吃不喝,就蜷缩成一团也不理人,我喂了好些东西也不吃。”
汀羽连忙接过来,打开匣子,借着灯光打量里面,看到缩成一团的小白蛇,眼里露出一丝担忧和心疼,轻轻叫了声:“光光。”
百里曜听到这个名字,身形僵住片刻,不自在地皱了皱眉。
匣子里一动不动的小蛇突然动了下,它嗅到了主人身上的味道,于是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它缓慢地探出蛇头,汀羽松了口气,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家伙立刻顺着主人的指尖爬了出来,最后缠绕在她的腕上。
它亲昵地和汀羽嬉闹了下,突然蛇头转向百里曜的方向,突出蛇信子,蛇瞳紧紧地盯着他,状似要攻击人了。
百里曜扭回头看了它一眼,知道这蛇剧毒无比,暗中警惕。
汀羽连忙移开手腕,安抚地拍了下它,小白蛇知道这是主人不允许自己攻击的意思,又盯了百里曜几眼,才不甘地缩回了头。
百里曜看她驯服这小东西熟练的摸样,说了句:“看样子应该没什么事,我还以为它要死了呢。”
汀羽抬眸扫他一眼,哼了一声:“让你失望了,它没那么容易死。”
百里曜被她瞪了后也不恼,没忍住好奇问:“那它为什么不吃东西?”
汀羽淡声道:“因为它只吃我喂的,而且它喜欢吃的也不是肉。”
百里曜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不吃肉吃什么?”
汀羽自然不会告诉他小白蛇吃的是毒丸,不然以这人警惕的性子,恐怕又要以为她是什么邪教反派了。
门口的风凉飕飕的,小腹处又传来一股坠痛,她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再没有精力和他周旋,于是开始赶人:“将军,已经不早了,你还不回去吗?”
百里曜刚刚就觉得她不太对劲,只是不敢多看,现在认真观察了下,才发现她面色苍白,唇上血色尽失,便问了声:“你不舒服?”
说着状作不经意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好站在风吹来的方向,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吹向她的凉风。
汀羽垂下眼眸恹恹道:“来葵水了而已。”
他愣了下,没想到原是这个原因,之前从未有过女子在他面前这样直言,以致他心底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略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哦……”
他轻声道:“那你去休息吧,我走了。”
汀羽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进了屋就要关门,百里曜却在门关上前的那一瞬,用掌心抵了下,汀羽不解地拧眉。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脸上无甚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他那双早晨还锋利如刃的黑眸,此刻像是变成了平静中带着一丝柔和的深湖。
但很快他就移开视线,汀羽便失去了探究的机会。
“如果明天你还是不舒服的话,可以不用这么着急去止水院。”他道。
她怔了下,刚刚还不耐烦的情绪,此刻莫名稍微消散了些许,语气也变得舒缓了:“好,多谢。”
门关上之后,百里曜便转身离开。
已经亥时了,百里曜走在那条回去自己院子的路上,四周万籁俱寂,只能听到几声蛙鸣和缭绕不断的蝉鸣,月光如洗,透过枝叶洒在路边,一派安宁之景。
但他心底的那股怪异感却始终消散不去,脑海中时不时就蹦出她穿着松松垮垮的寝衣一幅羸弱的模样,还有那句“来葵水了而已”也仿佛在耳边萦绕不停。
他脚步突然顿了下,拧着眉头想,难道她在其他男子面前也这样毫不避讳吗?
果然是年纪小不懂事。
他暗暗想,下次他可得好好提醒她一下。
而那边,汀羽关了门后就脚步艰难地走到床边,缩进了被窝,捂着自己的肚子不停地打滚,痛到极致时恨不得用头撞一下墙。
小白蛇立在床头,看着主人从这头翻滚到那头,蛇瞳里露出不解,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它盘成一团,终于得以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汀羽躺在床上。
第三天汀羽又心安理得地旷工了。
第四天傍晚她出门了。
她出门的时候戴上一顶帷帽,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从侧门出去了,先是在街道上随意地逛了下,去药铺买了些药材,随着夜色降落,街上人流多了起来,她便跟着人群看了好一会儿的傀儡戏。
看完戏后,她又从繁华热闹处退出,渐渐走向人流稀少处。
月光被乌云挡住,只露出半片,于是地面上映照出的人影也显得不甚清晰,换句话说,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汀羽拎着刚从小摊上买的装东西的精致木篮,脚步欢快地朝前走,脸上挂着笑容,就跟每个回家路上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她冷冷地垂下了眼眸,瞥了眼地面——一道浅淡的黑影正从她的侧后方渐渐靠近。
掩藏在衣袖里的小白蛇已经蓄势待发,而她掌心也捏着包毒粉,只要有人靠近,她就会立刻洒在他脸上。
那道黑影扑了上来,手持匕首刺向她心口,她甚至感到了一股凌厉的劲风袭来。
她正要挥手撒出毒粉,腰间却被一只手掌箍住了,随即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便被抱起带离了原地。
身体骤然失衡的情况下,她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了身前之人的身上,脸被迫贴靠在了一片硬硬的胸膛前,鼻尖瞬间涌入一股浅淡的雪松香。
眼角余光里,抱着她的人似挥起手臂,一道银光闪过,身后便发出了一道极短极快的利刃与皮肉相触的声音,接着是“咚”的一声,似有重物坠地。
期间不过几秒的功夫。
她愣住了,心跳加快了一瞬。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从他的胸膛前抬起头,和百里曜垂着的视线对上。
两人靠得极近。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清了他的脸,甚至睫毛也变得根根分明,她撞入那双黑眸,感觉自己像是骤然落入了一片没有星月的夜空。
百里曜也怔愣一瞬,她因惊吓而略睁大的双眸看起来少了之前的淡漠和伪装出来的良善,变得真实而鲜活,夜色下肌肤显得越发莹白如玉。
他骤然放开了放在她腰间的手。
汀羽因失衡而踉跄了下,她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想骂一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转头去看背后,见到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身上正流着血,不知生死。
她拧起眉:“你把他杀了?”
百里曜:“还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汀羽顿了顿,狐疑的目光看向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百里曜还没说话,汀羽反应了过来,语气不由地冷了冷:“你派人跟踪我?”
百里曜没好气道:“不是跟踪,是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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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保护你的人,都说了有人想杀你,还不信。”
“这几天都杀了好几波了。”
汀羽今晚是故意出来的,对于百里曜之前说的有人想要她的命,她半信半疑,于是今晚特意绕了这么大一圈,在外面逗留了一晚上,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引出背后之人。
如果有人想杀她,那么她一个人在晚上落单,他们必然会忍不住出手。
但是此刻真引出背后之人来,她反而不高兴了,因为这意味着她真的被盯上了,境况不妙,离开雁云城便多了更多变数。
想到这,她心情莫名恶劣了下去,没忍住呵了一声,语气讽刺道:“说得好听,我看你就是派人监视我,顺便保护一下吧。”
百里曜不置可否,只是淡声说:“林大夫,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你对救命恩人就这态度?”
汀羽抬起胳膊,露出手腕上的小白蛇,直视着他道:“其实你刚刚不出现,他也不会好过。”
像是为了顺应主人的话,小白蛇瞪大了蛇瞳和百里曜对视了一眼。
百里曜看着她无言片刻。
看到他吃瘪,汀羽心情莫名好了一丝,她放下手臂,语气轻飘飘地:“不过,还是多谢了。”
百里曜嗤了一声:“想听到你一声道谢还真是难。”
汀羽:“毕竟我的人情千金难买。”
百里曜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朝背后挥了下手,暗处立刻上来两人把黑衣人抬走了。
“等审讯完告诉你结果。”他说。
汀羽点点头,拎着木篮就往将军府走,百里曜上前走到她旁边,接收到她不解的目光,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静:“顺路,一起回吧。”
此处距离将军府不算远,两人便走路回去,片刻前被乌云罩住的月亮此刻又明亮了起来,于是地上便多了一高一低两道身影。
汀羽盯着地面瞧,心里略有些不爽快。
凭什么连月光都在眷顾他,连影子都要比现实里高出她一截。
一想到就算她能躲开那些背后想杀她的人出城,最后可能也会被这人安排“保护”她的人抓回来,让她继续治疗那个中了毒的人,这一治还不知道要多久,她就莫名对他没好气。
她眼角余光瞟了眼旁边目不斜视的青年,趁他不注意,不经意地挪了挪脚步,踩在那道高大的影子上。
两人的影子骤然相互交叠在一处。
虽是一个毫无威胁的举动,却让她心里隐隐畅快起来,嘴角弧度压抑不住,略略上扬。
她踩得正高兴,头顶突然响起他的声音:
“幼不幼稚?”
她装作不解的样子抬起脸:“嗯?你说什么?”
百里曜垂眸睨她一眼:“你脚放哪呢?”
此刻他们已走到将军府附近了,汀羽故作讶异地低头看了眼地面,随即快速走开,抿唇笑:“我不是故意的,将军这么大度的人,肯定不会和我计较的,对吧?”
没等百里曜说话,她立刻向侧门走去,假装打了个哈欠:“我好困,先回去睡觉啦。”
她拎着的木篮一晃一晃的,百里曜盯着她的背影,突然说:“明天不许再旷工了,我会让人早点去叫你起来的。”
汀羽脸上的笑容一顿。
她这个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打扰她睡到自然醒,上次烛明就是这样被她记恨了一次。
百里曜从她身边走过,率先跨过侧门门槛,回头朝她笑了下:“怎么,林大夫不是说困了么?”
汀羽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十分扎眼可憎。
“不用了,没睡好我扎针可是不准的。”
说完,她再也无法忍受似的,转身朝着枕月居的方向离开了。
百里曜看她因含怒而变得急促的脚步,发髻上飘起来的发带像是头上炸起来的毛,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下。
怎么看都很像一只炸毛的猫啊,他想。
8. 何方人物
百里曜倒没有真的丧心病狂到很早就叫她起来去止水院,而是叫人等她醒来后告诉他一声。
汀羽醒来的时候已经巳时了,毫无心理负担地和小九慢吞吞地用了一顿饭后,才慢悠悠地拿起医箱朝止水院而去。
她到后不久,百里曜也来了。
她这次细致彻底地给床上那人诊断了一下,继而坐在桌案前撑着脑袋低眉深思,面前铺着一张白纸。
只是小九在她旁边磨的墨干了又湿,她依旧没有动笔。
百里曜坐在她对面,看她许久没写出一个字来,压着眉问:“要把那个之前治疗秦照的医师叫来吗?”
他想的是,毕竟那人医治了一段时间的秦照,也许有何需要了解的两人还可以互相探讨一下。
汀羽正用毛笔头戳着自己的脸颊,闻言一侧鼓起的脸颊一下泄了气,眼里隐隐露出一丝不以为意,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不用了,那个人的法子又保守又没用,虽然可以吊着病人的命,却根本没办法让他醒过来,见了他也没有用。”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无端透露出一股不显山露水的傲然和自得来。
百里曜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怀了一丝探究,连医术高超的朴老在她面前也算不上什么么?她究竟是何方人物?
他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汀羽动笔了,经过脑海中一轮又一轮的假设和不断的推演重建,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合适的法子。
刚刚思考了多久,现在下笔就有多顺畅,很快,一张白纸便写满了。
她将这张纸递给百里曜,正色道:“将军,我需要的药材都在上面了,初期就先按照这个法子治疗,后面我会根据病人的状况慢慢改进药方的。”
“虽然我之前见过域砂这种毒,但也是第一次尝试解,而且他这三年来吃过的药导致他体内的毒不断变化,催生了多种新毒,变得复杂无比,早已不是最初的毒了,所以后面所需的药材只会多不会少。”
百里曜神色凝了凝,毫不犹豫道:“你只管治就是,药材一定会准时送到你手里。”
汀羽觉得他话说的太早了,好意提醒:“我需要的不是一般的药材,有一些在外面可能根本买不到。”
百里曜拿起纸认真看了一遍,他这三年因为治疗云光也对诸多药材有了一些了解,汀羽写的那张纸上却有好几种他听都没听过的药材。
“温伯,你先带人去把那些可以在外面寻到的药材找来吧,实在没办法的我再安排人去别地找。”
温管家应是,拿着纸快步出了门。
汀羽以为起码要明天温管家才能大概找齐药材,翌日才知道,温管家的效率比她预想中的还高,昨晚就回来复命了。
她列出的二十种珍贵药材中,除了其中最难见的其中三味药,其他都齐了。
温伯跟百里曜禀报:“......凝神菌、血蚕蜕、铁舌兰这三种找遍城内也没有,血蚕蜕可以从京城送来,不过需要些时日。”
“但其余两种实在难寻,问了人才知道,原是凝神菌和铁舌兰采下后过了七日药性就会大大衰退,而且所长之地往往是悬崖峭壁,危险异常,故很难得出现在市面上。”
“我已放出消息,高价收购这两种药,但应该也不容易。”
百里曜眼眸沉了沉:“在哪里可以采到这两种药?”
温伯:“老奴惭愧,只打听到有人曾在靖国和叱罗接壤之地的卧龙山脉上见过。”
百里曜拧眉沉思,不久,唤了风阙进来:“风阙,你带一队人去卧龙山脉寻找药材,要注意隐蔽行踪,别让人发现,有什么事都即刻传书于我。”
在他身边的亲信之中,风阙性格最为沉稳果决,几乎没让他失望过,不管是多难的任务,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接下,然后完美出色地完成。
他相信风阙这次也可以做到。
书房里,风阙的半个身影隐匿在阴影里,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低声应了声是。
药材的问题没那么快解决,汀羽尝试先给人针灸治疗,看能否用针引毒,但毒素早已和病人的血液融为一体,潜伏于全身各处,这个想法显然不现实。
于是她又变得无所事事了,而百里曜帮她打听的施昆也还没有消息,她空闲时便出门搜集情报,剩下的时间便待在将军府里,借着下厨的名义制作毒药。
但尽管有小九给她打掩护,有一次还是差点被突然到来的百里曜看出来,她那次后就吸取了教训,厨是要下的,毒也是要做的,而且她还会把自己做的东西例如点心之类的给其他人尝尝,以打消他们的疑虑。
不过他们在吃了一次她做的东西之后,就再也没在她下厨时凑上来过了。
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这天小九嚷着无聊,汀羽一早便和他一起出门逛了逛,雁云城占地面积极广,除了雁云城三景最为有名外,还有许多历史遗留古迹和壮丽的自然景观,汀羽到现在也只见识过其中的十分之一而已。
两人在外面逗留到太阳都快要下山才尽兴,汀羽去珍仙楼拿了自己预订的一坛挂花酒,便和小九往将军府而去。
他们走的是与出来时相反的另一条路,沿途路过一高墙时,两人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读书声,稚童的声音清脆,合起来便像一首天然的歌谣。
汀羽脚步顿了顿,往大门口看去,门匾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义德学堂”,那字迹应是某书法大家所留,端直飘逸,自带锋芒,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出鞘的利剑。
“姑娘也是来接人的么?”
汀羽收回视线,看向身侧,不知何时她身旁来了一位老婆婆,衣着朴素却整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抹和煦的笑。
汀羽摇摇头:“不是。”
老婆婆看向她身侧的小九,恍然:“哦,那你是要送你弟弟去学堂吗?”
小九闻言一呆,随即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汀羽:“师姐,你要送我去学堂?”
汀羽把刚要说的“不是”咽了回去,恶趣味顿起,好笑地睨他一眼:“就这么怕读书?你这样我倒是真有点想送你去了。”
小九哀嚎:“不要啊!我跟着你学就够了,我不去学堂!”
老婆婆见状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恨铁不成钢:“小郎君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好时候!不可因为怕苦就只贪玩嘞,而且学堂读书都不用交钱,这么好的机会我们那时候还没有哦!”
汀羽讶异地问:“不用交钱?这个学堂是免费的么?”
她之前跟着师姑四处行医,在其他城池并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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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学堂。
靖国国力虽不算弱,近几年也还算太平,但底层百姓也多数只是解决了温饱而已,整日忙碌于生活的人,也没有那种空闲去增长自己的学识。
而且学堂学费高昂,能供孩子读书的人家更是寥寥无几,在他们看来,能认字就值得高看一眼了。
老婆婆笑道:“姑娘是外地人吧?不知道也正常,雁云城本也没有这样的学堂给孩子们读书,是百里将军来了之后才有的。”
汀羽眼眸动了动,百里曜?
老婆婆望着门匾上的大字,继续道:“四年前百里将军来到雁云城,打退叱罗军队之后,便建立了这座学堂,这也是雁云城第一个规模这么大的免费学堂......”
岁月流逝,人也逐渐老去,她的记忆也像脱落的牙齿般再也找不回来了,却还清晰记得埋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幕。
当日学堂建成的时候,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亲笔书写了那块牌匾后,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围观的百姓,语调高昂却透出沉稳之气:
“人的眼界和志向可以改变一生,而眼界不仅来源于生活,更需要学识的积累。我们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更是为了有意识地去认识万事万物而活。
心中有丘壑,方寸之地便不能困住内心。
我建立学堂的初衷,就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能寻到自己的道,让他们不被无端埋没,得以去见更广阔的天地。我想,这也是雁云城未来的希望。
学堂欢迎每一位对知识有渴望、想改变未来的人。”
那天,英朗的少年站在朝阳下,却比朝阳更加夺目,似初春冒出的嫩绿柳枝,让人看到了无限的希望。
夕阳光照在她眼底,浑浊衰老的双目此刻却变得充满动力与希望:“百里将军和雁云城的其他官都不一样,他是能真正体察我们这些老百姓的人,我们都相信他,有他在,雁云城便有了支柱。”
汀羽没想到,那个看着心机深沉的人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开设学堂也许只是一件小事,但却是能改变未来局面的重要一棋。这个义德学堂规模这么大,投入的人力财力显然不少,而百里曜却是自己掏钱,毫无抱怨地往里面投入。
倒是一个有远见的人。
黄昏将至,学堂下学了,门口来接孩子的人也多了起来,老婆婆接到自己的孙女后,朝汀羽笑着点了点头,便牵着孙女的手回家了。
“阿颜,今天可有跟先生学到什么新知识?”
小姑娘稚嫩的声音满怀雀跃:“有!我今天学会了好多字,先生还夸我了,奶奶,等回去我也教你吧!”
“好好好......”
汀羽收回视线,再次望了眼门匾的大字,似透过这字隐约窥见当时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师姐,我们还不走吗?”小九看着乌泱泱跑出来的孩童,有些头皮发麻,生怕汀羽下一刻就带着他进去入学。
“走吧。”汀羽拉着他的手走出人群,两人迎着夕阳的方向走去。
小九还是有些不安,不停地抬头看她:“师姐,你不会真的要送我去学堂吧?”
汀羽笑了一声:“看心情,如果你不乖的话,我就把你扔进去。”
“我保证绝对听话!”
“......”
9. 誓言
两人不知不觉间回到了将军府,汀羽本想绕道去找百里曜问问药草找到了没有,却在半路遇到了烛明,便将他拦下。
“烛明,你们将军呢?”
烛明神色有些凝重,看样子匆匆忙忙似有急事的模样。
他停下脚步,语气有些沉:“林大夫,将军让我转告你,采草药的小队遇到了危险,他带人去救援了,让你帮忙照顾好病人,不过这件事不要让别人知道。”
汀羽蹙了下眉:“怎么回事?”
烛明语速飞快地解释:“风阙本来带着人在龙尾山活动,谁知在路上遇上了叱罗士兵的偷袭,他们人数太少,不敌,被追到了断龙峡谷,拼死护着一个人让他出来报信,将军今早收到消息后便立刻带人前去了。”
今早?看来在她出门前他就已经出城了。
“等等”,她突然顿住,语气难以置信:“你刚刚说断龙峡谷?”
“没错。”
“那他们是在峡谷哪个方位?”
“这个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们是从龙尾山追过来的,应该会往北边去吧。”
汀羽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神情逐渐凝重:“完了。”
烛明被她弄得也紧张了起来:“怎么了,林大夫?”
汀羽倒吸了口凉气:“你们怎么敢去断龙峡谷的?那里有多危险你们不清楚吗?”
烛明茫然地摇头:“那边山脉那么多,断龙峡谷位置隐蔽又陡峭,我们只知道大致方位,没有人去过。”
他神情愈发紧张了:“怎么了,那里有什么危险?”
汀羽万万没想到他们采草药的地方居然是卧龙山脉,百里曜之前根本没和她细说,只是告诉她找到了草药来源,她当时正忙着,没怎么在意,便也没问。
卧龙山脉是横在靖国和叱罗之间的一道陡峭山脉,除了偶尔有不怕死的上去采药除外,常年无人涉足,但也成为两国间的一道安全屏障。
但因山脉实在过于陡峭危险,两国都无法在上面安插什么军队驻守,于是卧龙山脉便成了一道立于两国间却又独立的世外之地。
除了山脉靠南部的龙尾山地势较为平缓,可能会遇见他国人,位于山脉中部的龙腹山里,有一个断龙峡谷,很少人踏足过。
“断龙峡谷除了地势危险之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知道是什么吗?”
烛明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什么?”
汀羽语调冷静得像是夜晚的寒露:“峡谷遍地毒草毒虫,越靠北的位置就越危险。”
“什么?!”烛明脸色有些发白,“那怎么办?将军他们都已经出去这么久了,想来肯定会全速赶路,此刻怕是也追不上了。”
汀羽淡声道:“能怎么办?你们将军这么着急赶过去,恐怕等你们派人过去,他已经和那些叱罗人一起成为那些毒草毒虫的养料和食物了。”
“呸呸呸!你别乱说!”烛明急忙打断了她,神情很是愤懑:“林大夫干嘛诅咒我们将军?”
汀羽撇了撇嘴:“我只是实话实说。”
在烛明开口前,她迅速道:“趁他到峡谷之前,你们最好现在赶紧派人去拦住他。”
烛明焦急地来回踱步,望了眼渐黑的天色,犹豫不决:“可是将军下定决心要救风阙,恐怕谁也拦不住啊。”
“林大夫,那断龙峡谷真有你说的这么凶险吗?”
汀羽皱了皱眉:“我之前去过,千真万确,你还在犹豫什么?赶紧去跟人商量一下对策吧。”
“好吧,多谢!”烛明飞快地朝前院跑去。
汀羽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垂下眼眸,昏暗的视线让人辨不清神色。
小九抬头问她:“师姐,你想去救百里将军,对吗?”
汀羽骤然回过神来,捏了下他柔软的脸颊肉,转身往枕月居走去,哼了声:“谁说我想去了?小孩子别乱猜。”
小九立刻跟上她的脚步,下意识问道:“可是师姐不是从那里出来的么?”
只是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懊恼地捂住嘴,急忙跟她道歉:“对不起,师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汀羽脚步顿住,刚刚听到断龙峡谷时所强压下的情绪,此刻被一下勾了出来。
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一个陈旧的记忆碎片。
在那片记忆深处的焦枯败落桃林前,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女孩俯身跪在焦土之上,以额触地。
天地苍茫,安静地好似只剩她的哭声,像是迷失了路的小鹿,彷徨无助,只有头顶盘旋的孤鹰为伴。
满脸泪痕的小女孩再也没有人耐心地给她擦拭泪水,那双往日只载着笑和无忧无虑的纯真明眸,慢慢地流下了含着深深恨意的血泪。
她喃喃道:“在报完仇之前,我不会再回桃花村了。义父,阿姐,你们且再耐心等等。”
说完,小女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间天地。
汀羽重新迈开脚步,声音有些晦涩:“我知道,你回去吧,今天也累了。”
“哦......”
小九看着她失魂落魄地进了房,又懊恼地锤了捶自己的脑袋,一步三回头地朝自己屋里走去了。
汀羽进了房,给小白蛇投喂了些吃食后,便沉默着去浴房泡了个澡,趴在浴桶边缘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天人交战。
断龙峡谷的危险她比谁都清楚,如果烛明无法带人把百里曜拦下来,他很有可能真的会陨落在那儿,毕竟那里已经不是单单靠武力就能致胜的地方了,而且危险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她不自觉地又想到今天见到的那个义德学堂,想起少年创立学堂的初衷与热血,还有百姓对他深厚的信赖与支持。
他是雁云城屹立不倒的精神支柱,尽管他并非无所不能,但他却已然成了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
若他真的在断龙峡谷遇险,恐怕雁云城也会跟着大乱,难保安宁。
浴桶的水渐渐变得凉了,她叹了口气,起身穿好衣服,刚躺在床上就听到有人敲门。
“林大夫,军师和两位副将正在议事堂,派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有急事询问。”
汀羽怔了怔,随即起身应了一声,用发带随意地将头发系成一束松散地垂于脑后,穿好外衣就打开了门,被人带着穿过后院,到达了议事堂。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在门口站定后,侍卫先进去通禀,她抬眼看向里面,议事堂里燃着明亮的烛火,恍若白日,四位男子围坐在桌前,似在商议着什么。
听到侍卫的声音,他们齐齐转过头来,于是汀羽猝不及防下落入了几道视线的注视之下。
门口的灯笼晕着暖光,笼罩着女孩单薄的白衣身影,未施粉黛的面上神色浅浅,不躲不避地回看过去,那几道视线皆是一顿。
烛明过去将她带入,汀羽从容不迫地走进去,站在桌前,向他们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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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是百里请来的那位林大夫?”
汀羽闻声看去,一个看上去和百里曜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子,正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味。
她垂下眼眸,道了声是。
崔颂今天终于见到了那位神秘的,被百里曜安置在府上的年轻女大夫,好奇心一下压过了对百里曜境况的担忧,刚想问她一些事,耳边突然响起了几道咳嗽声,把他思绪打断。
他转头和闻旭的目光对上,啧了下:“军师,你干嘛?”
闻旭瞪了他一眼:“先说正事。”说着他不顾崔颂不满的眼神,看向汀羽,笑道:“林大夫,这么晚叨扰了,不过我们确有急事要问你。”
汀羽:“无妨,我也还没睡。想必军师要问的是断龙峡谷一事吧?”
闻旭点点头:“烛明都跟我们说了,我已经派人前去告知将军此事,只是就算追上,恐怕他也会执意前往。”
他打量了下汀羽:“林大夫似乎对那里颇为熟悉?”
汀羽顿了顿,嗯了一声:“我曾经随家师在那一片游历过。”
其他四人闻言皆是一愣,烛明眼睛亮了亮,忙问道:“林大夫,那你对那里肯定很是了解了,有没有避开危险的法子啊?”
汀羽默了默,开口问:“断龙峡谷遇到毒虫毒草的概率很大,就算时时刻刻警惕,也很容易会中招,将军去之前可有带上什么解毒丸之类的药物?”
闻旭皱了皱眉,沉声道:“他今早走的匆忙,只带了一队人马就去了,似乎并没有带解毒的药。若将军真不顾阻拦去了断龙峡谷,那里又如此凶险,林大夫可有什么其他应对之法?”
汀羽沉默了,心里又开始天人交战。
其他法子确实还有一个,那就是她亲自前往,但这却违背了她之前的承诺——她曾留下誓言,在仇人没有灭完之前,她是不会回到那儿去的。
这是她对义父和阿姐的诺言,她怎能轻易打破?
但百里曜的境况也确实危急,照这几人的说法,他可能不会放弃营救自己的属下,于是将他阻拦在峡谷前的法子应该是不行了。
许是她沉默的时间太长,其他人也意识到或许并没有其他解决之法,于是氛围陷入了凝滞之中,有些沉重。
都晏似有些受不了这种氛围,站了起来,语气冷淡平静:“我现在带人过去,看看能不能在他入山前赶到,如果可以,我代替他进去救人。”
崔颂一怔,也站了起来,“不行,你们两个都不能出事,还是我去更好!”
闻旭太阳穴突突地跳,“谁说一定会出事了?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冲动?百里出城还找了个借口,要是你们两个副将也去了,雁云城谁来管?到时候乱了谁负责?”
崔颂和都晏转头看着他,齐声道:“你啊!”
闻旭啧了一声:“都给我坐下!百里可是发话了,他不在你们都归我管!都安静点让我思考一下!”
两人神色各异地瞥他一眼,不耐地坐回原位。
于是又一阵沉默。
汀羽在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为了一个诺言,致人性命于不顾,义父和阿姐恐怕也不赞成,更不用说这人还是关系一城,乃至一国安定的将军。
她心底终归还是做不到视若无睹,既然如此,那就当一次纯粹的好人罢了。
她上前一步,迎着众人的目光,淡声道:“还是我去吧。”
10. 万毒之王
“哈?你说什么?”崔颂呆住了。
“我说,我带人去断龙峡谷。”汀羽又重复了一次。
“不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去?”他拧了拧眉,不赞成地看着她。
汀羽只道:“我有自己的法子。”
崔颂用力摇头:“不行不行,这太危险了,还是我们去,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百里交代?”
汀羽不知道他这忧虑从何而来,就算她出事,百里曜也只是失去了一个帮他治病救人的大夫而已,他的话却让人觉得,她对百里曜很重要似的。
闻旭在一开始的错愕后,很快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汀羽,问道:“林大夫,难道你有什么其他相助之法吗?”
汀羽见他们的神色,知道若是她不说出救人的法子,他们是不会让她去的。
她犹豫片刻后,拂开衣袖,露出手腕,定眼一看,上面居然缠着一条小指般大小的玉白小蛇,缠成两圈,如果不仔细瞧,看起来便如一个昂贵的配饰一般。
小白蛇乍然露于人前,原本闭着的双眸睁开,懒洋洋地扫了眼四周人一眼,接着又不感兴趣般地缩回了头。
“嘶!”这一幕让其他人都被吓了下,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盯着她的手腕。
“这色泽,这蛇得有多毒!”崔颂神色微变,不自觉地按住了桌上的佩剑,眼里露出警惕的神色。
汀羽微微一笑:“万毒之王,可瞬间索人性命。”
“现在,你们相信我有能力去救人了吧?”
闻旭恍然:“林大夫之前能安然待在断龙峡谷,想来就是这蛇的缘故吧?”
汀羽指尖抚过小白蛇的脑袋,眼里流露出柔和的神色:“没错,只要万毒之王所在之地,所有毒虫都会自动退避或臣服,除此之外,它寻人的能力也很强。”
她顿了顿,又道:“倘若将军在我赶到之前不小心遭遇毒虫之灾,我也有办法,因为我知道哪里有什么药草可以应急,这便是我敢提出前往的原因之二。”
这番话显然有些说服了其他人,但刚刚不发一言的都晏,此刻那双宛如利剑的眼正盯着她,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他缓缓问道:“你为何要冒险帮我们?刚刚你显然很犹豫,为何此刻又突然松口了?”
汀羽和他对视一眼,察觉出他眼里的警惕和怀疑,突然笑了声。
都晏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汀羽缓缓收起嘴边的笑:“虽然不知道百里将军是怎么跟你们说我的,我也确实不是什么圣人,但作为靖国百姓,起码的是非分明我还是有的,如今我想要解救一些不该死的边关将士,居然还要被怀疑动机不纯吗?”
“而我刚刚在犹豫,是因为我有一些不便去的个人理由,故而考虑得久了些而已。”
闻旭除了一个好用的脑袋,最厉害的莫过于他那双看人的眼睛,一看一个准。
在汀羽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也在暗暗打量着她,毕竟事关百里曜的安危,他自然不能轻易交到一个陌生人身上。
但他突然改了主意。
他觉得汀羽没有说谎,因为她眼底的坦坦荡荡让人找不出可疑之地。
都晏拧着眉又要说话,闻旭抬手阻了下,往日不甚正经的脸上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正色道:“林大夫,我可以相信你吗?”
汀羽看他一眼,缓缓点头:“我会尽我所能。”
闻旭深吸一口气:“好,那就依你所言,我派人和你一起前往。”
军师都这么发话了,其他人也就没再提意见。
夜已渐渐深了,此刻出发显然并不妥当,他们商议黎明时分出城。
汀羽回到枕月居收拾了些随身之物,毕竟雁云城到卧龙山脉要两天左右的路程,少不了在半路风餐露宿。
只可惜她医箱里大都是一些杀伤力极大的毒药,解毒丸还没来得及制作,此刻再准备也来不及了。
她来到小九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小九并没有睡死,听到她的声音后麻溜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打开门,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用不甚清醒的语气含含糊糊地叫她:“师姐?”
汀羽见他睡得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熟练地捏起他柔软回弹的脸颊肉。
小九没脾气地任她蹂躏自己的脸颊,眼皮困倦地耷拉着。
“小九,我要去一趟断龙峡谷,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记得不要自己一个人单独出门,要出去的话一定要叫上春棠和秋霜两位姐姐,知道吗?”
小九一下就清醒了,一把揪住她的衣袖,睁大了眼睛:“啊?师姐,我也要去!”
汀羽摇摇头:“我这次是要骑马赶路的,不方便带你。况且我有更重要的任务给你,在我回来之前,那位病人就交给你照顾了哦。”
小九先是失望地啊了一声,听到任务后又振奋了精神,正色道:“好!我会照顾好他的。”
交代完事情,汀羽回去睡了个浅觉,在天还未明之时,便背着自己的一个小包来到府门口,闻旭他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天空被一层深蓝色的薄纱笼罩,只依稀可见大致人影,崔颂身着黑色劲装,立于一匹黑棕色骏马旁,闻旭和都晏则站在他周围似在叮嘱些什么,只见崔颂胡乱地嗯嗯了一通。
他们身后是一队排列有序的同样身着黑色劲装的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沉默肃然地站在那儿,给这寂静的黎明时分增添了几分肃穆紧张的气氛。
听到她来的动静,众人将视线投过来,汀羽朝他们点头致意:“我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闻旭颔首:“崔颂带了二十精兵跟你一起去,有什么事跟他说就行。”
“好。”
烛明牵了一匹马过来,将缰绳递给汀羽,汀羽接过,借着朦胧夜色打量了下,这应该是一匹温顺的母马,体型比崔颂那匹娇小了些,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马儿的头。
其实她对骑马不算很熟练,因为过去并没有太多骑马的场合与机会,而且她是个能坐马车躲懒就坐车的人,对这种需要耗费体力的行路方式并不是很感兴趣。
于是她的举动在其他人眼中就显得有些生涩,都晏更是皱了皱眉:“你骑马真的没问题吗?”
烛明也担忧地看着她。
汀羽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一脚踩上马镫,抬腿跨上了马背,动作利落,浅绿色的披风划过一道水波似的弧度,在空气中隐隐荡开一点浅淡的香气。
她于马背上坐稳后,垂眸看着他们道:“放心吧,没什么大问题。”
众人松了口气,闻旭望着她正色道:“林大夫,这一趟就拜托你了。”
汀羽点点头,崔颂和一众士兵也已经上了马,崔颂催马来到汀羽身侧。
两人对视一眼,崔颂:“林大夫,等会儿如果累了不用强撑,直接知会我一声就好。”
汀羽颔首,抬手戴上了披风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出发!”崔颂一声令下,一行人就在朦胧夜色中朝着城外而去,为免惊扰睡梦中的百姓,众人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像是一道疾行而过的清晨的风,很快便顺利地出了城。
一出城,众人便再没有顾忌,崔颂挥了挥手,那二十人的士兵便分开,四人驱马行于汀羽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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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分列她两侧,其余人则紧紧跟在她身后,于是她便完全被护在了一个保护圈中。
她怔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因为自己太弱,如果遭到意外的危险,他们也能及时地反应。
黎明将至,白昼撕裂开黑夜的薄纱,从天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占据着自己的领地,空旷的平原上,一队黑甲士兵护送着中间那道绿色身影,朝着卧龙山脉疾驰而去。
*
百里曜比预想中更快赶到了卧龙山脉,因担心风阙等人的安危,又马不停蹄地朝着断龙峡谷而去,只是越深入,地势便越不平,他们只能将马藏在一处山谷里,而后徒步前往。
他此行亲自前来,除了他更熟悉断龙峡谷这一原因外,更是因为这次追捕风阙的人实在让他放不下心。
他没想到祁玄也来了,这个曾数次带给雁云城麻烦的,被草原人尊称为草原小狼王的叱罗三王子,祁玄。
据回来送信的人说,他们被追到了断龙峡谷,祁玄却依旧紧追不放,也跟着入了峡谷,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
百里曜的身影如鬼魅般迅疾而无声地奔过又一道山涧,身后的人紧紧地跟着他的脚步。
在经过一处植被茂密之地时,他脚步顿了下,犀利的眼神停留在脚底的植被上,半蹲下身,托起叶片,看到了上面早已凝固的几滴血液。
看血迹的样子,应是几天前留下的了。
百里曜眉头微微拧起,在仔细探查了一番四周之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其中一个方向追逐而去。
一路上,百里曜找到了好几个龙骧军中特有的标记记号,同时靠着敏锐的观察力,终于在入山后第三天找到了风阙他们躲藏的地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
这里已经深入断龙峡谷北部,已经超出了他过去所探查过的范围。
他们刚进去山洞,便差点被里面的人射成刺猬,直到看清百里曜的身影,他们才连忙放下手里的弓箭。
“将军,是属下没用,竟害得您亲自前来!”
风阙一言不发,举着伤臂,带着众人跪在百里曜面前,声音发涩地开始揽罪。
百里曜扶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将他拉了起来,沉声道:“好了,都起来,别说这种话,说到底是我思虑不周,竟没想到会遇上叱罗的人。”
他扫了眼跪坐在地上显得有些狼狈的众人,眉眼间闪过一丝煞气:“是祁玄将你们伤成这样的?”
风阙:“是,我们在龙尾山一路被追捕至此,他仍不死心,此刻应当还在这一片附近。他带来的人比我们多了四倍,我们只好暂时躲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有一丝压抑:“有两位兄弟死在了路上,剩下的人有些受了伤,有些是半路不小心被毒虫咬了,现在已经意志不太清醒了。”
百里曜暗暗将这笔账记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吩咐人将里面的药喂给受伤的人:“我这趟来得匆忙忘记带解毒的药了,这是朴老给我的生机丸,应该对伤势有些用。”
药分到风阙手里时,已经是最后一粒了,风阙看了眼百里曜,想留着这药给他,以备不时之需,却被百里曜发现,他没好气道:“行了,我没那么容易受伤,赶紧吃了,这里应该待不了多久就会被祁玄发现,我们得在他发现之前先把你们送下山。”
风阙心里再一次对自己连累将军而感到愧悔,低头默默地把药吃了。
等众人稍微恢复过来一些,百里曜让人或背或扶着伤患,带人迅速从山洞里撤离。
只是这一趟或许注定不会顺利,在即将走出北部峡谷范围的必经之地时,他们竟和祁玄的人迎面相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