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鱼缸里的鱼》
1. 跳楼
“瑗瑗,你快回家,你嫂子要跳楼自杀!”
林瑗拖着行李箱刚下飞机,就接到她妈王婉丽十万火急的电话,脑子都是懵的,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忙问:“怎么一回事?嫂子不是刚怀孕吗,怎么闹成这样,我哥呢?”
她说完这句话就在到达厅熙攘的人流中一眼看到了周论。他实在很出挑,个子高大,西装笔挺,实在很好认。周论也看到她了,快步过来帮她提箱子。
周围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这一对高颜值情侣身上,但林瑗浑然不觉,她满心满耳只有母亲尖利焦急的声音——“你回来再说!打你那么多电话都不接!”
电话那头,王婉丽的声音急得变了调,连声催促,“你快点!快回家!”
“我刚下飞机,这就回。”林瑗一边解释,一边快步向出口疾走,压低声音对着听筒说:“你们先稳住人,实在不行就报警……”
“行了行了,你搞快点!”
她妈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听筒那边最后传来的嘈杂背景音中,似乎还有她爸林文彬焦急的说话声。
“怎么了?”跟上来的周论显然没有听清林瑗说话,但看她脸色举止都不对劲,便开口询问。
“没什么,就是家里有点事,我得马上回去一趟。”林瑗没时间跟周论解释这摊浑水,她定了定神,抱歉地看向他:“对不起,你是不是都订好晚餐了?”
“嗯,没事。”周论耸耸肩,表情谈不上愉悦,但也没有显得计较。
“那你能不能再帮我个忙?”林瑗咬了咬下唇,“烫烫还在宠物店,我本来打算回去路上接的。那家店生意特别好,寄养位紧张,明天又是周末,我怕临时延期会没位置……”
“行,我先去把你的猫接回我家,等你忙完了再说。”周论打断她应下,“那你呢?用不用我先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叫网约车就行。”林瑗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帮我接烫烫已经帮大忙了。那我先走了,回头微信发你地址,晚点联系!”
她说完几乎是拿过箱子飞奔向出口,周论还在后面喊让她小心,跑慢一点。
幸亏穿的是运动鞋。
林瑗很快上车,反手先给她哥哥拨过去两三个电话,都是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她又打给母亲,想问清楚事情的缘由,可母亲语焉不详,只是催她快回。
无奈,林瑗只得暂时放弃。她家在远城区,跟机场又是相反的方向,这段路程至少两小时,司机放了首抒情的音乐。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林瑗靠向椅背,闭上眼想缓一缓。
仅仅三分钟后,她想起地址还没发,赶紧把宠物店的定位,还有烫烫爱吃的猫条、冻干牌子、一次性猫砂盆等信息发给了周论,足够他临时过渡。
周论回了她一个OK的表情包。
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等林瑗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左右。
门铃一响,王婉丽开门就先递过来一把滚筒粘毛刷,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是已经形成了习惯。她对女儿说:“你快滚一滚,弄干净点再进来,你嫂子对猫毛过敏,”
“我出差好几天,身上哪来的毛!”林瑗奔波劳累得脾气也上来了,一把挡开刷子,林文彬跟在玄关后面,忙接过闺女的行李箱,数落她妈:
“别把姑娘整得跟外人似的,这里是她家,哪那么多规矩!
话音未落,紧闭的主卧室门内骤然传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门外三个人都是一愣,林瑗反复提醒自己孕早期的人受体内激素影响,情绪波动大,要理解,咬牙解释了一句:“我身上真挺干净的……”还是拿过她妈手里的粘毛器,草草在身上滚了几下。
“哥呢?”
一家人坐到客厅,林瑗小声指了指房门。她妈摇头也小声说:“不在里面。他们俩吵架吵了一天,你哥气得把家里电视都砸了,早就摔门出去了。”
林瑗这才注意到,客厅那台才换了不久的75寸智慧屏,正中赫然破着一个大洞。糟蹋钱啊这是!而且音响怎么也不见了,好端端的家庭影院就剩俩卫星箱,这可不比电视便宜多少。
“他们两口子吵架,砸老子的家当!”林文彬忍不住在一旁低声骂起来,“自己不看电视,还把老子的音响从阳台扔楼底下去了!”
王婉丽还在那分辩什么“那不是怕新房有甲醛对孩子不好嘛”,林瑗是真不行了,问话的声音立时拔高不少:“他从阳台往楼底下丢的?从阳台丢?你们就没拦着?!”
见二老不吱声,林瑗顿时明白自己猜对了,震惊迅速转为后怕的怒气:“高空抛物是犯法的好不好!?你们也不拦着他,这要是砸到人怎么办!”
“我们怎么拦?”她妈瘫靠在沙发上唉声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驴脾气上来劲了,谁管得住?”她爸没做声,眉头也是锁成了深深的“川”字。
林瑗看着眼前的狼藉和父母苍老疲惫的脸,也是无奈极了,“这回又是为什么吵?嫂子怎么闹到要跳楼?”
王婉丽欲言又止地看了女儿一眼,和林文彬面面相觑,却都不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令人压抑的沉默,和主卧门内隐约传来的啜泣声。
林瑗的心一沉:“……跟我有关?
林文彬没接话,烦躁地一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我下楼抽根烟。”
客厅里只剩母女俩。
王婉丽眼神躲闪,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服边角,很为难的模样。
“妈,”林瑗放缓了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挪近到母亲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王婉丽这才像下了决心,抬眼看她,“你不是……不是下个月就要跟小周订婚了么。”
她起了个头,语速有点慢,声量也小,“你爸说,按现在的新婚姻法,有些东西,得在你们领证之前,给你安置好。算是你的嫁妆,也是你的婚前财产。”
林瑗静静听着,点了点头。她几个堂姐、表姐出嫁,家里亲戚也都是这么办的。大姨当初还特地提醒过她妈,大件一定得提前给,避免日后不必要的纠纷。
她心头不禁暖了一下,父母到底还是为她着想。
“你爸的意思呢,”王婉丽叹了口气,满面愁容,“家里不是还有一套小点的房子空着吗?地段还行,就是面积不大。他想这两天去过户给你。”
林瑗“嗯”了一声,等着下文。她知道那套房子,80平的小两室,是父母早年投资买的,一直出租着。
“你哥哥也是同意的。”王婉丽艰难地补充,小心地看她神色,“可你嫂子知道后,就……就闹开了。她说,自古以来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给姑娘陪嫁房子的道理?”
“她说我们家欺负她是远嫁来的外地媳妇,没娘家撑腰,看她怀了孩子跑不掉就故意整她们娘俩……”王婉丽顿了顿,自己脸色也很是难看,“她说,家里要是敢这么处置,她就从阳台上跳下去,一尸两命。”
“……”林瑗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荒谬。匪夷所思。
半晌,一股子尖锐的气愤顶了上来,她真的是气笑了,“她自己光人带两床被子嫁过来,就以为全天下嫁女儿都是这样?”
话冲出口,她才察觉到自己竟然也能说出这么尖锐和刻薄的话,一时五味杂陈。嫂子苏莹莹当初嫁过来时,唯一的陪嫁的确就是两套床上四件套。
她哥林珩那时爱得正浓,毫不在意,林家父母虽觉面上有些不好看,但也体谅女方家境一般。亲家要五十万彩礼,要在两地风光大办,林文斌一咬牙全都答应了,他那时刚给儿子置办完新房,手里压根没现钱,不得已卖掉了经营多年的纺织厂。
因此,婚房、装修、家居家电全都是林家包干出的,苏莹莹基本属于拎包入住。去年刚结婚那阵,小两口日子过得蜜里调油,林家父母见状欣慰不已。
变故大约从今年开始,林珩跟朋友合伙做餐饮生意,在家时间少,苏莹莹没有工作,刚开始还去店里管管账,后来怀孕反应大,也就不去了,搬来同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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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公婆这边住方便照顾。
自此,争吵便成了家常便饭。大多是些鸡毛蒜皮:菜咸了淡了,空调开高了低了,名贵衣物跟她洗坏了等等……苏莹莹十指不沾阳春水,全靠使唤婆婆,难免有龃龉。她对爱抽烟的公公也有意见,去阳台关门抽也不行,得下楼。
林珩脾气火爆,在家反而是最不惯着她的,两个人一点就着,经常大吵。
林瑗回来调停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和稀泥,劝哥哥让着孕妇,劝嫂子体谅父母年迈。她自认对这个嫂子算是不错,常说她一个女孩子远嫁过来不容易,劝家里人多包容。
没想到,这把火,最终烧到了自己身上。
苏莹莹手伸得未免也太长,话说得像是大清复辟。怎么她享受公婆服侍的时候不按封建社会那套来?
家里三套房子一间商铺,商铺从前是出租,后来林珩创业,林文斌便把铺子过户给他重新装修成了饭店。林珩从小不是读书那块料,学历不高,所以林瑗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毕竟是林珩将来吃饭的营生。
两套三室一厅的大住房都在这个新小区,而她爸想给她的是家里原来不到80平的老破小,就这苏莹莹还要跳楼?
这是打定主意要让自己这个小姑子“净身出户”?!
“没事的瑗瑗,你放心!”王婉丽见女儿脸色青白交错,忙安慰说:“随便她怎么闹,我们不听!你爸说了,这房子就要给你!这是早就定下来的事。”
林瑗却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重重叹了口气,“妈,我挺累的,飞机落地我就往回赶,饭都没吃一口,我好饿。”
“哎呀,看我这脑子!”王婉丽一拍大腿,总算从沉重的家庭官司里暂时抽离,“你等着,我这就去热饭,早做好了!”
林瑗瘫坐在沙发上,柔软的皮质也缓解不了肌肉的酸疼。她拿出手机,给林珩发了条消息:「哥,我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果然没有回复。
王婉丽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一一摆上餐桌:炖鸽子汤,清蒸鲈鱼,白灼虾,清炒菜心,蒸水蛋。颜色清爽,调味极淡,一看就都是为了照顾孕妇口味准备的。
林文斌抽完烟也上来了,林瑗本就没多大食欲,看着这一桌子“养生菜”,更是提不起劲。林文斌知道她口重,倒是给她递了一叠辣椒蘸料,自己也在碗里倒了一些。
不过,三个人都没有正式动筷。彼此眼神交汇过一轮,王婉丽最先妥协,站起来去敲主卧的门,喊儿媳吃饭。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
王婉丽尴尬地笑笑,让女儿先吃,自己却没有动。林瑗明白,苏莹莹没吱声,回头就可以说她是睡着了没听到,然后抱怨他们一家人吃饭不管她,把她当外人排挤云云——类似的戏码上个月刚演过。
心底那些强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林瑗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主卧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咚咚咚开始敲门。
她的手劲可比她妈大多了,声音也大,“嫂子,我是瑗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出来吃点东西吧?有什么话,吃完再说行吗?别把胃饿坏了。”
门内一片死寂。
林瑗坚持不轻不重地拍门,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苏莹莹带着浓重鼻音、硬邦邦的声音:“你们吃吧,别管我。”
意料之中的回答。
林瑗没再劝,转身回到餐桌边。这一下如蒙大赦,三个人都端起碗,不过她妈端的是大汤碗,说:“这个鸽子汤我给你嫂子留着,万一她夜里饿了没点热汤水真不行。”
林瑗点头,随她妈把东西端回厨房,反正她也不爱那东西。她刚夹起一只虾,蘸了点辣椒送进嘴里——
“砰!”
主卧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撞在墙壁上发出轰响。
苏莹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没看任何人,目光是空的,声音颤抖:
“我……我见红了,孩子是不是要保不住了?!”
2. 嫁妆
“哐当!”林瑗的筷子掉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整个客厅炸开了锅,先是林文彬霍然起身,带倒了椅子,接着王婉丽也急得直嚷嚷:“老林,快快快!快去地库开车!”
林文彬“腾”地站起来,摸口袋一找着车钥匙就趿拉着鞋子冲出了门。
“妈,你跟嫂子拿套备用的衣服,再把产检本也带上!”林瑗冷静下来,人已经快步走到苏莹莹身边,迅速扫视一眼,还好外面看不出血渍,暂时不用换裤子。
她抓过衣架上搭着的一件外套,披在苏莹莹身上,“嫂子,别怕,我们现在就去医院。能走吗?慢慢来,别急。”
苏莹莹眼眶含泪嗯了一声,任由林瑗搀着向外走。
王婉丽慌慌张张拿齐了东西跟着她们,林文彬已经先一步到地库把车开出来了。不到五分钟,一家人在地库碰头,林瑗拉开车门,看到她爸紧握方向盘微微发颤的手,不放心地问:“爸,要不我来开吧?”
“没事,我开得快。”林文彬摇头催她上车:“你赶紧给你哥打电话!打到他接为止!”
车子果然是飞速驶出小区。林瑗坐在副驾,一边提心吊胆劝她爸开慢点注意看路,一边一遍遍拨打着林珩的号码。
单调的忙音简直像是浇在火上的汽油,林瑗气得只能在微信里发语音骂:“林珩!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老玩失踪有意思吗?接电话!嫂子出事了,我们在去妇幼的路上!”
还好夜晚的街道车辆稀疏,林文彬也算是一路风驰电掣,有惊无险地把一家人送到医院。林瑗冲进去挂了一个夜间急诊,护士听完情况描述,立刻安排优先检查。兵荒马乱中,林瑗手里的电话总算响了,是林珩。
“瑗瑗?我刚看到手机,出什么事了?”背景音有些嘈杂。
林瑗忍了又忍,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在医院大喊大叫,她走到急诊大厅相对安静的角落,语速飞快地压低声音说明了一下情况,让林珩用最快的速度滚过来。
林珩的声音立刻也有些慌了,“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林瑗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
大约十来分钟林珩就到了,看来他应该是正好在这附近,身上还穿着运动服,可能是在这附近的足球场踢球。兄妹俩长得颇有几分相似,林珩继承了父亲的高大骨架,眉眼深邃,此刻却显得有些焦灼与慌乱。
“莹莹人呢?”他跑过来喘着气问。
林瑗积压的火气还没消,冷冷道:“检查室。医生初步说是先兆流产,具体还要等详细检查。”
王婉丽红着眼圈埋怨:“跟你说多少回了,别跟她吵,别跟她吵!孕妇能受多大刺激?这下好了,肯定是白天吵架动了胎气!”
“那是她非要无理取闹!”林珩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脱口而出,“我能怎么办?!”
“行了!都少说两句!”一直沉默的林文彬低喝一声,疲惫地摆摆手,“这是在医院,让人看笑话。”
一家人在检查室外的塑料椅上坐下,气氛凝重。林珩不停地在门口徘徊,又低头看手机,坐立不安。
还好门很快打开了,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问:“苏莹莹家属?”
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病人有先兆流产迹象,好在出血量很少,B超目前来看问题不大。”女医生语调很温和,听着就很能安抚人的情绪,“她现在需要卧床休息,避免任何剧烈运动和情绪刺激。孕早期也就是前12周很关键,家属一定要注意。”
众人连声道谢,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林珩进去扶苏莹莹出来。苏莹莹脸色苍白,看到林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哽咽却带着怨怼:“你终于来了,你怎么不等我和孩子死了再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珩反射性的回话一出口,看到身旁脸色不好的父母和妹妹,忙又放软了语调,“什么死啊活的不吉利,孩子没事,医生说了,好好休息就行。”
他小心翼翼地半搂半抱着苏莹莹,动作有些笨拙,看得出也是紧张。
出了医院,小夫妻显然是坐一辆车回去。王婉丽跟在后面不住叮嘱:“林珩,开车千万当心,稳当点,别颠着她。莹莹啊,回去就好好躺着,什么都别想,孩子要紧。”
这一趟折腾下来,已经是夜里11点多了,回程林瑗主动提出:“爸,你累一晚上了,我开吧。”
林文彬没反对,默默换了位置。
接近午夜,繁华区域的霓虹依旧闪烁,但车流明显稀少。林瑗开得很稳,路过一个长长的红灯时,她踩下刹车,车灯映照出前方空旷的十字路口。
带着凉意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林瑗望着前方倒数着的信号灯,开口平静地说:“爸,妈。那套房子,我不要了。”
林爸爸一愣,林妈妈嚅嗫说:“可那是说好给你的嫁妆,婚后再给,性质就变了……”
“我知道,”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疲惫,林瑗轻轻打断母亲,“但我本来就不在乎这些。真的。那房子你们自己留着,或者以后……给我哥吧。变成他们的夫妻共同财产,嫂子大概就不会再闹了。”
反正车里就他们一家三口,有些话,藏着掖着也没意思。
“你以为她没提吗?”王婉丽重重叹了一声,“她一查出怀孕,就缠着你哥,要在那套婚房上加名字!你哥前两周刚把手续办完!结果呢?她现在又惦记上这套小的了!人心不足蛇吞象!”
“林珩当初也不知道看上她什么。”林文彬也闷声发起牢骚,“我们给自家姑娘嫁妆,天经地义,干她什么事?还要死要活,跳楼?传出去,我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你哥好,”王婉丽越说越气,“说你哥做生意资金压力大,以后养家养孩子开销大,说妹夫条件好,不在乎这点‘小钱’……说来说去,就是嫌你哥没本事,挣不着金山银山!她怎么不想想,她光人嫁过来,一结婚连工作也辞了,又给咱家带来了什么?”
信号灯跳跃成绿色,林瑗听着这些早已猜到的糟心事,一脚踩下油门,“行了,妈,别说了。那房子,我是真不要了。家和万事兴。她既然觉得嫁出去的女儿不该拿娘家东西,那就如她愿吧。”
王婉丽怔了怔,带着愧疚和无奈说:“你从小就懂事……你哥要是有你一半好,我们得少操多少心!瑗瑗,别怪爸妈偏心,主要是……小周的确条件好,你以后的日子,肯定比你哥松快。我们做父母的,不就盼着孩子们都好吗?条件好的,稍微帮衬着点条件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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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怪。”林瑗尽力藏着倦意,“那是你们自己攒了一辈子的财产,想怎么分配都是你们的自由。跟周论没关系,就算我这辈子不结婚,我也不会跟我哥争这些。”
林文彬听不下去了,郑重说:“你放心,家里绝不会耽误你的终身大事。卖厂子的钱还有剩,等你下个月订婚,爸给你六十万嫁妆,再跟你换辆新车。不会让亲家那边看轻了咱们。”
“嗯。”林瑗应了一声,实在没力气再多说什么。
王婉丽在后排小声念叨:“哪有什么亲家……小周爸妈不是都过世得早么,就一个姑妈在国外,还不常回来。现在年轻人思想开放,也不讲究这些老一套了……不过瑗瑗,”她话锋一转,“你嫂子这招你也得学着点,小周那名下的房产属于是他婚前的,不加你名字,就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妈,到了。”林瑗一打方向盘,利落入库。车灯照亮前方,可以看见她哥的那辆SUV已经停在自家车位里了,车内漆黑,人应该早都上去了。
看看时间,已至午夜。若是往常,她会在这里住下陪陪爸妈,周日再回自己的公寓。但今晚,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把二老送上去,拎起门边唯一属于她的行李箱,对他们说:“爸妈,明天公司一早还有事,得回去准备,我先走了。”
王婉丽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明天一早再走不行吗?”
“不了,早点回去踏实。”
林文彬刚脱了鞋一听又忙往回穿,“这么晚了你怎么走,我送你。”
“不用了爸,”林瑗拒绝得干脆,“我叫个专车就行,加点钱很方便的事。”
她没再拖延拉扯,快步走向电梯间,头也不回地走出小区。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不平的水泥地,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发出“咔咔”的异响。
等终于回到自己租住的那套小公寓时,手机屏幕显示,已经是凌晨三点。
她将行李箱随意丢在进门处,连打开收拾的力气都没有。人累过劲了,反而没有什么困意。身体过度透支,精神却意外地清醒。
她没有开大灯,就靠感应小夜灯微微的光亮,她脱掉外套,换上拖鞋,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厅的一角。
那里摆放着一个不大的长方形鱼缸,带盖板智能封闭式,为了防止烫烫没事吃自助餐。鱼缸里内置了喂食器,所以出差也不用担心它们会饿死。
不过还是得不时检查一下状态,有问题早作处理。林瑗在鱼缸前的地垫上坐下,伸手按开了鱼缸灯。
柔和的白光瞬间点亮了这一方小小的、静谧的水体世界。
底沙上绿色的水草缓缓摇曳,前头点缀着几块浑圆的鹅卵石,中间还有一座颇有意趣的桥洞造景。
几条趴在缸底睡觉的天使彩虹孔雀鱼,被突如其来的光影扰动,慢慢摆起了宽大的尾鳍。它们有着绚丽的色彩,梦幻般的的光泽,像童话里穿着霓裳的仙子。
其中身姿最漂亮的那一尾小鱼,似乎习惯了主人的注视,游曳着靠近林瑗这一侧的缸壁。
它有一双血红色的、圆圆的眼睛,隔着高清透明的缸壁,清晰地、安静地,对上了林瑗空洞而失神的视线。
一刹那,她与它好像产生了奇异的对视。
她在逃避。
它想。
3. 烫烫
林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地垫上睡着的。
她就那么趴在鱼缸前,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鱼无声游弋,脑子渐渐空白。像是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搁置所有繁杂思绪的避风港,她难得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
再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户斜射进来,正照在她身上。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盖了条薄毯,大概是后半夜冷了迷迷糊糊从沙发上扯下来的。
林瑗动了动,浑身颇为酸痛,这感觉似曾相识,跟被烫烫压着睡了一晚上似的。
烫烫是她两年前刚在公司附近租下这间小公寓时,遇到的流浪猫。那天她下班,正琢磨着去吃麻辣烫,就在马路边的灌木丛里,听到了喵喵喵的细弱叫声。
它还很小,脏兮兮的,又冷又饿瑟缩成一团,警惕又渴望地看着路过的人。
最后,林瑗串没吃成,怀里多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起初只有两个巴掌大,养成了如今油光水滑、近十二斤重的敦实小猪咪。
咪不管那么多,咪还是半夜不时跳上床趴着人睡,咪是厚重温暖亲密的陪伴。林瑗笑着看了眼手机——周六上午十一点。她居然睡了这么久,该去接烫烫回家了。
正好中午还可以和周论一起吃个饭,弥补一下昨天的失约。
进浴室前她给周论发了条微信:「我一会过去接烫烫,中午一起吃饭?你想吃什么?」
温热的水流彻底冲刷掉了昨夜的坏情绪,林瑗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时,手机屏幕正好亮了,是周论的回复消息。
林瑗点开,整个人瞬间僵立在原地。
很简单的一张图片,橘白相间的毛团——是烫烫,它趴在地砖上,脑袋耷拉着,眼睛紧闭,不知道怎么了。周论跟着发来了一行文字:「这只猫好像死了。」
林瑗颤抖着手点开原图放大,烫烫嘴角边的确有一小滩已经干涸、呈褐红色的血迹。嗡的一声,林瑗只觉头顶有什么炸开了,她立刻拨通电话:“送医院!送最近的宠物医院抢救!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自主做出反应——她胡乱地套上衣服,光脚穿上鞋就冲出了家门。
“你先别急。”电话那头周论的声音很平稳,可以说是非常冷静:“它应该死有一会了,我刚碰了下已经硬透了,确定还要送吗?”
林瑗在电梯间不停地按着负一层键,眼泪也落下来。理智还在,几秒钟后,她强忍哽咽说:“那你……等我过来。它是怎么死的?”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周论问,“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不用,”林瑗抹掉泪,“我自己开车过去更快。”
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到地库她就看见自己的车位被人堵了,因为是小两座前面空余的位置大,她经常被人堵,但头一次这么怒不可遏。
打挪车电话的时候,即便林瑗说了有急事,对方还是态度很敷衍地回答“等一会就下来”。
“是这样说,”林瑗深吸一口气,“我现在真的有急事,你违停在先,我会拍照取证,然后撞开你的车,报备122,我们回头再约时间去交警大队定责。”
“诶你等等!”对方立刻急了,听得出来不耐烦但无可奈何,“5分钟,我马上就到!”
实际上可能连五分钟都不到,人就一溜小跑来了,是一个邋遢的中年男子,嘴里还嘟囔着“催什么催”,见林瑗湿淋淋的头发还在滴水,满眼通红地盯着他,顿时满腹牢骚也不敢说了,钻进自己车里。
对方一挪开,林瑗立刻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箭一样冲了出去。
周论住在内环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社区,林瑗不是第一次来,一眼就看到周论已经等在大门口。
周末他换了身浅蓝色系的休闲服,双手插兜站在那里,同样很醒目。
等林瑗下车,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没看好你的猫。”
林瑗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等进门才问:“烫烫在哪?”
“在二楼阳台。”周论走在前面带路。
和照片里一样,烫烫仍旧侧躺着,毛发在阳光下依然蓬松,如果不是那紧阖的眼睛和嘴角刺目的血痂,它看起来就像在熟睡。
林瑗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面目扭曲。
她蹲下身把烫烫抱起来,搂在怀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她伸出手,轻轻地一遍遍抚摸它的背,再也没有呼噜声了。
林瑗泪流不止,周论见状显然有些诧异,慌不迭去给她拿纸巾。
“它……怎么会这样的?”林瑗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周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得不用力眨了一下眼。
周论叹了口气,“昨晚我刚把它放到阳台的时候,它还挺乖的,睡觉之前我给它喂了吃的。但半夜它一直叫,我以为它是又饿了,就起来想喂它。”
他这时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背,林瑗注意到上面有三道明显的抓痕。
“不知道怎么回事,”周论皱眉回忆说,“我刚打开阳台门它就突然朝我扑过来,还抓了我一下。我想关门退出去,它又往我腿上扑,所以我就只是踹了它一脚。”
林瑗抚摸烫烫的手,顿住了。
“它当时弓着背,就躲在那个花盆后面,”周论指向阳台的角落,“也没听见什么动静,没想到今天上午再看,竟然就已经死了。”
“你就‘只是’踹了它一脚?”林瑗嗓音发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人一米八五的个头,保守估计也有一百五十多斤的体重——而她的猫不过这么大一点。
她几乎能听到耳畔烫烫被一脚踢飞撞到玻璃上发出的轰响。
“我带它先走。”
林瑗猛地站起来向外走,因为动作过快而有些踉跄。
她要快点逃离这个地方,不然等会场面一定会很难看,她会失控,会尖叫,会歇斯底里,无法再冷静理智地处理事情。
“对不起瑗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难过。”周论上前试图拉住她的胳膊,“我赔你一只新的,好不好?我们现在就去最好的猫舍,你看上哪只,我们立刻买……”
“不了。”林瑗用力甩开他,快步离去,周论在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清。
把烫烫放在副驾驶座上,林瑗发动车子,一口气驶离这个差点让她崩溃的地方。
直到下一个路口,她才茫然意识到——她该带它去哪?
靠边停车之后,林瑗在手机APP上搜索“宠物殡葬”、“宠物善终”。
周论的信息在这时跳了出来,是一个软萌小狗耷拉着耳朵的道歉表情包。紧随其后的,是一笔1314的转账,备注写着:「亲爱的消消气。」
诧异的情绪短暂地压过了悲伤和愤怒,林瑗不明白周论为什么要现在给她钱?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收了钱就会“消气”?
就金钱价值来说,烫烫根本“不值钱”,它只是一只捡来的田园猫,没花钱买,吃用也不算金贵。
可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林瑗没有点接收,也没有回复。她拉回之前的页面,选了一家口碑评价都很好的宠物善终纪念馆,打开了导航。
位置有些偏,林瑗过去花了一些时间。店里很安静,布置素雅,点着淡淡的薰香。
店员很熟练了,在做遗体清理的时候,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询问:“女士,您的宠物是遭遇了什么比较严重的意外吗?它肋骨断了好几根。您如果需要报警或者维权的话,我们建议可以晚一点再火化,方便保留证据。”
“……”
林瑗一路把烫烫抱在怀里,早就摸过它冰冷的小肚皮,什么状况,她心里清楚。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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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再也没有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翻过身体,用脑袋蹭她的手心。
林瑗摇了摇头,哑声说:“尽快吧。”
焚化前有一项简单的告别仪式,烫烫被安放在一方软桌上,盖着干净的小被单,周围摆满了香烛和鲜花,还有一尊香炉。
在哀切婉转的往生音乐下,工作人员递过来三根线香,示意林瑗可以在这里和它做最后的告别。
林瑗不知道这个仪式是在宽慰谁,对烫烫来说,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它只是一只贪吃的小花猫,真要上供的话不如给三根猫条。摆鲜花香烛不如摆家里的袜子和拖鞋,烫烫最喜欢追着咬。
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回想莫名闯入脑海,比如有一次烫烫神奇地扒拉开了鱼缸盖子,伸头进去喝水,喝得满缸都是飘散着的猫毛。
所以后来她就把喂水器放在鱼缸旁边,方便烫烫望鱼止渴。
林瑗慢慢扯动嘴角,情不自禁微笑起来,泪水却流了满脸。
她最终将烫烫的骨灰带回了家里,摆在鱼缸顶部的架子上。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烫烫很喜欢趴着的地方——她想它多半不会喜欢在寺庙里听诵经念佛,也未必愿意待在陌生的树下。
还是回到她身边吧,这一次她不会再丢下它了。
临近晚上,林瑗开始收屋子。她把猫爬架拆下来,还有监控、喂食器、抓板、猫砂盆、玩具等等,全都清理干净,推进了柜子深处,仿佛收拾掉这些痕迹,就能暂时收起那份尖锐的痛楚。
屋子里一下子空荡不少,电话响起,屏幕上闪烁着周论的名字。
林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铃声固执地响到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很快又亮起来,是一条文字信息:
「你到底还要气多久?我们谈谈。」
林瑗没有回复。她打开手机,登录了一个常用的社交平台,用长期潜水的账号发布了一个新帖子。
标题是:「男友踢死了我的猫。」
她尽量不带情绪地客观叙述了内容,实话实说,她脑子有点乱,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和周论的关系?
她想要把这个沉重的话题扔出去,看看会激起什么回响。
这大概是一个很错误的选择,帖子很快吵得一团乱。
「只是一只猫而已,猫抓人,狗咬人,就该打死没毛病。」
「现在的人真是猫狗当祖宗,你男朋友手都被抓伤了,防卫一下有错吗?」
「这不是防卫,这是虐杀!这男的绝对有暴力倾向!他现在敢打猫,明天就敢打你!快跑!」
「是是是,你现在敢踩死蚂蚁,明天就敢踩死人。后天横扫亚洲,打遍全世界。」
「猫也是一条生命!何况是陪伴了很久的宠物呢?对生命残忍的人不是良配。」
「你怎么不说鼠命也是命?猪命也是命?鸡命也是命?」
「分了吧,看着膈应。」
「无病呻吟,多大点事还要上网说。」
……
各种互相攻击、讽刺、扣帽子,说什么的都有,林瑗默默把帖子删了,关掉软件,把手机扔到一边。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她没有开灯。只有鱼缸自身的光源,幽幽地亮着,勾勒出静谧、梦幻的水下世界。
她走过去,再次在地垫上坐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静静地看着那些鱼。
它们就那样游来游去,在水草里,在假山后,与世隔绝,悠然自得,循环往复。
多么简单,多么美好。
林瑗把手指贴向缸壁,那条最大胆的孔雀鱼又好奇地游过来,隔着玻璃凑近她,摆动着又长又大的粉蓝色尾巴。
它通透的鱼眼一如无机质的红宝石,没有感情,但并不显得冰冷,像另一个世界的造物。
林瑗想,如果她也是一条鱼就好了。
4. 分手
社畜没时间沉溺悲伤,周一,林瑗照常去公司上班。脸色晦暗,眼底发青,她就用粉底和修容膏勉强遮掩了一下。
她所在的《地理风物》杂志社,是一家颇有历史的专业老牌期刊。地理人就业面狭窄,能进这里工作,已经是她过五关斩六将,花了相当大力气的结果。
一到工位,她先将出差写的稿子整理好,提交进系统。
上午十点有选题会,会议室坐满了人,林瑗在靠后的位置,并不起眼。轮到她简述近期准备的选题方向时,她介绍了一个关于西南少数民族村落生态变迁的线索。
主编听完并没有多作询问,随即示意下一位同事。林瑗明白,这差不多就是不被采用的意思。在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资历浅的人很难有负责深度选题的机会,更多的是听从领导的安排和调配。
果然,林瑗最后被分派到一个关于远郊湿地生态恢复的专题小组,配合资深编辑,完成一些初步走访和资料收集的工作。
散会后,大伙三三两两离开会议室,林瑗靠后走得稍慢,同事田恬顺手帮她拿了落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谢了。”林瑗接过。她和田恬另有一层缘分,平日里关系处得很不错。
“客气啥。”田恬和她并肩往外走,侧头打量她,“你没事吧?看你开选题会的时候好像不在状态,以前你一讲起码十来分钟呢。”
“这不讲多了也是耽误大家时间。”林瑗勉强打趣笑了笑:“还好,我就是出差有点累,没缓过来。”
“哦哦,理解理解。”田恬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很自然地闲聊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准备婚事太忙了呢。周末我去大伯家,就看见他一本正经地在背你俩的证婚词,声情并茂,还有动作,给我笑得。”
“……唔。”林瑗喉咙有些发紧,只能含糊应了一声,“麻烦老师了。”
“麻烦啥啊,老头乐着呢!带了半辈子研究生,难得能当回月老。”田恬笑着感慨,“话说你们请的那家婚庆公司挺不错啊,写的致词听着好感人。”
林瑗想微笑说声谢谢,但嘴角像挂了铅块,怎么也提不起来。
田恬的大伯,正是林瑗读研时的导师。而周论则是大她两届的师兄,后来又继续跟着田教授读博。二人此前并没有什么交集,直到林瑗研三那年,被田教授安排到和周论同一个课题组。
朝夕相对,两个人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周论的父母也都是地质学家,早年因公考察不幸出了意外,由姑妈将他抚养成人。后来姑妈全家移民瑞典,他便独自留在国内求学、生活,田教授因此对他格外关照。
得知两人的婚讯时,田教授是真心为他们高兴,一口应下要当他们的证婚人。一切仿佛都水到渠成,这是一段所有人都祝福的姻缘。
田恬看她反应不对,小声问:“怎么了?你们俩还好吧?”
林瑗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还好手机适时响起,田恬一看她有事便先走了,而林瑗本来很庆幸这个来电,直到看清号码标注:婚礼策划程经理。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向没人的茶水间。玻璃窗外,停了一只灰扑扑的喜鹊,正歪着头用小豆眼打量着室内。
“您好,林小姐,我这边负责您和周论先生订婚宴的统筹,想跟您约个时间确定当天的礼服款式,您看本周方便吗?”
“林小姐?”电话那头疑惑地唤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这边情况可能有变化。”林瑗终于下定决心,“晚点我会给你们回复,谢谢。”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喜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影子。做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林瑗明白事态会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但她首先想要尊重自己的内心。
*
“所以,你约我吃晚餐,是为了一只猫要跟我提分手?”餐桌对面的周论瞪大眼睛,整个人显得难以置信,“你不觉得可笑吗?对你来说,我还不如猫重要?”
或许是真的因为倍感荒谬,他发出一声嗤笑。
“不是这样对比的。”林瑗慌忙否认,“不是因为猫,而是我和你可能在一些根本的观念上,不太合适。”
“什么观念?!”周论的语调骤然拔高,透出烦躁和不解,“我说了很多遍,那只是个意外!我只是不小心踢了它一下!我没想到它会死!这能上升到观念问题?”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大声,林瑗庆幸自己选了包间。
“你说只是踢了它一下,可它胸腔、腹腔的骨头断了好几根。”林瑗深吸口气,双手无意识地握拳,“而且折断的方向不同。如果只是一脚,为什么能踢出两个方向?”
周论的声音冷了下来,“林瑗,你哥哥也常踢球,你可以去问他。对于习惯快速反应的人,我们所说的‘一下’可能就是连续的踢蹬动作。”
“我的表述或许不够准确,但我从来没有否认过猫是被我踢死的。我一开始就道歉了,也愿意赔你一只新的,你为什么还要揪着这件事情不放?”
“生命没有‘新的’,新的猫,不是我的烫烫。”林瑗哑声回答,她也在克制某种积压的情绪,“你看,这就是我们观念的不同,我们对待生命的看法不一样。”
“所以归根结底,你还是为了一只畜生,要放弃我们两年的感情,放弃我们的未来?”周论的反问充满了无法理解,甚至隐含了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不对,周论,你不要偷换概念。”林瑗看着他,晦暗的光线竟让面前人的轮廓显得有些陌生,“我一开始就说了,这不单是猫的问题,而是我们的观念不一样。”
“可能一件对你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而言却是无法逾越的底线!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以后只会有无数的争执,就像今天一样。对你我来说都是折磨。”
“好,好,这样,”周论举起双手,靠向椅背,“我们各退一步。如果你婚后还想养猫,我保证一个指头都不碰它,可以吗?”
“我知道你只是暂时妥协,并不是认同我。”林瑗无力地回答,“难道这样我们就不会有别的矛盾吗?”
“所以我们这不是才先订婚,预留一年的磨合期吗?”周论一点点将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我知道你重感情,因为猫的事情,你太难过了,才会这样不理智。”
“但我们的婚事不是儿戏。”
“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好吗?你冷静下来,再想想。”
他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可林瑗不是没有体察到其中的傲慢。什么叫“儿戏”、“不理智”,这叫她如何跟他说明,自己会将陪伴的宠物视作家人?可以想见,对方会有多觉得她“孩子气”。
此刻林瑗再次清晰无比地认识到,她和周论的确不是一路人。
“抱歉,我想得很清楚了。”
事先已买过单,林瑗拎起包起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丁零当啷的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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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碰声——也许是服务生失手摔了盘子?林瑗没有回头,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
回到家,林瑗坐到鱼缸前,而烫烫的骨灰罐就静静摆在上一层。她拿出手机,给父母发了条微信语音,简短地说清了缘由和结果,希望他们不用再劝,也捎带通知家里的亲戚,下个月不用来了。
也就是发完信息去洗了个澡的功夫,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她妈打来的。
林瑗刚回拨过去。母亲一秒接通,紧接着声音就炸开了:
“你嫂子说你就是故意在闹,因为家里没给你房子是吧?”
“?”林瑗怀疑自己听错了,一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甚至愣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妈?你是没听我发的消息吗?我是那样的人吗?房子我说不要就不要!”
“我都说了周论打死了烫烫,难道我还能跟他在一起?!”
“真的就为一只猫?”王婉丽听起来竟像是松了口气,“算了算了,年轻人过日子总会有些小摩擦,小周也是无心的。不要闹了。”
“……我不是闹。”林瑗跟周论分手的时候都没哭,可她妈两句话就差点让她破防,“你要这样讲我就不跟你说了,反正我跟他不合适,这婚不结了。”
“胡闹,这么大事哪能说变卦就变卦,”王婉丽急道,“再说怎么就不合适?你们俩男才女貌的,多般配……”
林瑗直接挂断了电话。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过了一会,她爸的电话也来了。
林文彬比王婉丽要强一点,至少在电话里把周论狠狠批评了一顿:“这混账小子!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对一只小猫仔下那么重的手?太冲动了!”
“不过瑗瑗啊,小周是做得不对,但他肯定也知道错了。年轻人嘛,谁不犯错?他愿意改,你就给他一次机会。订婚是大事,请柬我们都发出去了,那么多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不能这么儿戏。原谅他这一次,啊?”
“爸,你的面子比我的感受重要吗?”林瑗听着父亲那套和稀泥和顾全大局的理论,只觉得疲惫感深入骨髓。“你要替我原谅他,那你替我结婚得了吧。”
林文彬被噎了个够呛,让她“再想想”、“别急着做决定”,话还没说完,林瑗就听到电话里传来林珩发脾气的声音,说他妹妹想嫁谁就嫁谁,不想嫁就不嫁。
“姓周的算老几!”林珩看来是抢过了林文彬的手机,气势汹汹对她说:“哥支持你,没事!你只管分手,他要是敢缠着你,哥替你收拾他!”
“嗯。”林瑗应了一声,鼻子有点酸,“很晚了,我睡的,拜拜。”
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林珩虽然缺点一堆,但从小就疼她,为了护着妹妹没少跟周边的孩子王打架。
当初她想搬到公司附近租房子住,家里除了林珩,没人支持她。她妈觉得浪费钱,她爸觉得女孩子独居不安全。是林珩帮她搬的行礼,付的押金和头三个月房租。
实习期工资低,林瑗自觉工作了,不想再跟家里伸手要钱,但林珩怕她钱不够花,每个月几百上千的转账给她,补贴她日常开销。
这些好,林瑗都记得,所以只要她哥家庭和睦,过得顺心,她是真的不在意父母自己的财产如何分配。她有手有脚,有头脑有能力,可以凭本事去挣想要的生活。
临睡前手机一震,是周论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亲爱的?我们周末该去试礼服了。”
5. 体面
林瑗没有回那条消息,她想也许周论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但再过一段时间,他会明白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
多少也算是和平分手,不必做出拉黑之类不体面的行为。而且真要拉黑,她更想拉黑她妈,这一周隔三差五就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就没安静过。
周五一早,林瑗刚在工位坐下,王婉丽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瑗瑗,你再想想。”王婉丽的声音没了昨晚的尖利,换成一种苦口婆心的调子,“妈不是逼你,是为你好。如今这个社会环境,好男人比大熊猫还少。小周那样的条件,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人活着要看长远,你们俩感情一直不错……”
林瑗把手机贴在耳边,眼睛盯着屏幕上还没打开的软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着王婉丽絮絮叨叨讲周论多优秀,亲戚们多羡慕,猫没了可以再养云云。
“妈,那我没了也能再养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他打的是猫又不是你!他要是敢动你一个手指头,这婚你要结,妈都不会让你结!”王婉丽说完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哄劝,“妈是过来人,看得清楚。小周到底是年轻人,火气旺,脾气一上来不知道分寸。就跟你哥似的,你说对不对?”
的确,林瑗脑子里浮现出家里的破洞大彩电,气更不打一处来。
“对,但我哥是我哥,我不跟我哥过一辈子。还有妈,你与其有工夫劝我,不如多跟林珩普普法,再乱高空抛物就等着牢底坐穿。”
“诶你……!”
“我挂了,上班呢。”
上班就是这点好,可以不由分说挂断家里的电话。林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隔壁工位的田恬滑着椅子凑过来,关怀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纸包不住火,再说林瑗也没有想要刻意隐瞒。田恬既然清楚他们的状况,那么凭这些天的只言片语就不难推测出发生了什么,好在人家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她不问不代表没人问,中午去食堂吃饭的路上,林瑗就接到田教授的电话。
“小林啊,”导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蔼,但带着点迟疑,“最近……还好吗?”
“老师,我挺好的。”林瑗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哦,那就好。”田教授顿了顿,“我听说你跟小周,好像是有点不愉快?”
林瑗悄无声息叹了口气,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喉咙发干:“老师,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不合适?”田教授听起来很意外,“你们俩都处这么久了,怎么会不合适呢?小周那孩子,性子是有点独,但为人本分、踏实。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年轻人有摩擦正常,说开了就好。我还等着喝你们喜酒呢。”
老师的话语里满是殷切的期望,林瑗张了张嘴,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变成一句:“老师,让您费心了。我们会好好处理的。”
“行,你们多想想,年轻人别冲动。”田教授又叮嘱了几句,才结束通话。
林瑗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没办法,这一关迟早要面对,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好不容易工作到下班,林瑗却又在负二层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峰点,和她一起出电梯厅的同事很多,周论穿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刷手机,颇为惹眼。不少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带着欣赏和窃窃私语。
“哇,林编,你男朋友又来接你了!”
运营部的一个女孩之前也见过周论,看来还记得,笑着打趣说,“真贴心啊!”
另一个同事接话说,“那可不是男朋友,人家都要结婚了!哎,怎么帅哥都是别人的老公。”
林瑗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周论这时也察觉动静,抬头见她,微微一笑,收起手机,很自然地走过来,“下班了?累不累?”
“……”林瑗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这样处之泰然,但眼下在这里拉扯只会更尴尬。她含糊应了一声,暂且先随周论先上了他的车。
一旦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林瑗立刻发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脸色不太好,”周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将车开了出去,“最近没有好好休息?”
林瑗慌忙系好安全带:“我没事,周论,以后别来我公司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周论很平静地反问:“为什么?我接未婚妻下班,不是很正常吗?”
“我们已经分手了。”林瑗强调。
“那是你单方面的决定。”周论叹了口气,“上次那顿饭没吃好,今晚我订了地方,咱们好好吃顿饭,再谈谈,好吗?”
“……”林瑗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就是吃软不吃硬,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如果人家态度很好的请求,她委实没办法非常强硬的拒绝。
这顿饭吃得可以说是食不知味,去的是新开的一家十分高档的餐厅,点的也都是林瑗爱吃的菜色,但她心里揣着事,如坐针毡,味同嚼蜡。
“过去的事情我们就让它过去吧?”周论温声说,“就当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该来的迟早会来,林瑗打好了腹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坚定:“周论……”
还没等她继续说,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在包间里突兀地响起,是周论的手机。他对林瑗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喂,姑妈?”
包间太安静了,电话那头传来的略显高昂的中年女声,林瑗也隐约能够听见。
“阿论啊!在忙吗?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姑妈您说。”
“我就是通知你一声,国际航班我们已经都定好啦!你姑父,还有小杰、小悦,我们一家四口,月底就飞回来!肯定赶得上你的订婚宴!哎呀,我们阿论终于要订婚了,姑妈真替你高兴!你爸妈要是知道……”
电话那头有些感概,随即又欢快起来,“你酒店都安排好了吧?你未婚妻那边亲戚朋友多不多?哎,到时候可得好好看看我们阿论挑的媳妇儿……”
周论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都安排好了”、“谢谢姑妈”,再就是“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们”。
林瑗坐在对面,握着水杯的手渐渐收紧。她几次想插话,但除却教养问题,她更加没有立场,只能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盯着周论。
对方挂断电话,微笑着看向林瑗,竟然是很高兴的神情。林瑗张了张嘴,一下子都忘了从哪起头,周论倒先体贴说:
“看你都瘦了。下周要是还这么累,就请两天假休息一下,别硬撑。”他主动拿过林瑗的碗给她布菜,“不说了,先吃饭吧。”
林瑗垂下眼,一时情绪复杂。
要说没有感情,没有不舍,那是不可能的,但这样拖下去真的好吗?掩盖能够解决问题吗?遗忘可以粉饰太平吗?
四月的天说变就变,离开餐厅时,忽然下起了暴雨,周论坚持送她回家。
车只能停到公寓门口。
林瑗推开车门,冷风骤雨仰面盖过来,周论也急忙从驾驶座下来,撑开一把备用的黑伞,绕过来遮在她头顶,一直送她到单元门口。
伞沿的水珠串串滴落,林瑗再次鼓起勇气:“就送到这里吧,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周论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水珠,“外面冷,快上去吧,好好休息。”随后,他拉开了单元楼的玻璃门。
林瑗走进去两步,回头看他。
“晚安,瑗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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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论站在台阶下摆手,雨幕太密,他的脸笼罩在伞下的阴影里,林瑗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只觉得寒意森森。
或许,是这场雨太冷,带来的错觉?
她转身上楼。
*
翌日上午,林瑗发现自己果真是受凉感冒了,电话铃响了两遍她才头昏脑涨地爬起来接,一问是顺丰快递员,她一时也想不起网购了什么东西,赶紧开门拿。
“林小姐是吗?麻烦签收一下。”
看着面前印着貌似是服装品牌Logo的硬质大纸箱,林瑗一愣,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买的衣服,但还是先收下了。
过了会她起床洗漱完毕,拆开箱子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一件叠一件的礼服裙,藕粉色的,淡蓝色,各种款式、长短,一共六条,标签上的价格令人咋舌。
她第一反应是核对面单,收件人的确是她的地址信息,寄件人则有一半是星号,她看不全。于是林瑗立马抓起手机回拨给刚才的快递员,要求拒收退回。
快递小哥很为难,“女士,签收后的物品我们没法这样操作。”
“那我出运费,你帮我原路寄回去可以吗?”
“这个是隐私保护件,我这边也没有完整信息。您只能联系寄件人协商退回呢。”
无法,林瑗只能打给周论。对方几乎是秒接,背景声中似乎正在播放音乐。
“周论,那些礼服……是你寄的吗?”
“收到了?”周论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喜欢吗?都是当季新款,你挑中意的穿。你不想去店里试,我只能都给你送到家了。”
“我说了……”林瑗急得抓了一把头发,“我不能收这些,我给你寄回去,你退掉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论再开口时,语气沉了下来,“瑗瑗,别再闹脾气了。昨天你妈妈已经把你们家的宾客名单发给我了,酒店那边正在制作名牌和席位卡。你的同事、朋友名单,需要你最后核对一下吗?”
林瑗如遭雷击:“我妈?她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昨晚。”周论平静地说,“阿姨跟我聊了很久,她很担心你。她也希望我们能好好的。”
林瑗浑身发冷,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接挂断了电话。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之后,林瑗颤抖着拨通了王婉丽的号码。
“妈!你为什么要联系周论?!为什么要把宾客名单给他?!我说了订婚取消!取消了你听不懂吗?!”
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林瑗最讨厌别人大吼大叫,没想到有一天她也活成了这个样子。
王婉丽显然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即也火了:“林瑗!你怎么跟妈说话的?!我还不是为了你!你年纪已经不小了,眼瞅着都快三十岁,哪还有时间再挑挑拣拣?何况人小周哪点对不起你?!”
“你的婚事亲戚朋友一早都知道了,你一声不吭就要取消,让我们的脸往哪搁?!你非要作!”
“我不是作!”林瑗歇斯底里,“我为什么不能取消,订婚了也有退婚的,结婚了都能离!你们要面子我不要行了吧!”
王婉丽一听这话便带上了哭腔,“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气我的吗?你嫂子昨天也跟我闹,说你就是因为房子的事故意不结婚,记恨我们,甩脸子给全家看!家里现在鸡飞狗跳,你以为妈就好过?!”
“苏莹莹?她又说这个?!”林瑗气得发抖,“行,我现在就跟她打电话说清楚!”
“打什么打!人家早上刚吃完保胎药,在睡回笼觉!你别再添乱了行不行!”王婉丽哭着挂了电话。
林瑗滑坐到地板上,浑身力气都像被抽空。
真正的溃败,往往不是源于外界的摧折,而是来自内部的裂痕。
6. 换魂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瑗过得像一抹游魂。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机械地完成工作,屏蔽亲友所有的“关心”。周论没有再突然造访,因为两人的关系已经恢复了“正常”。
到底什么是正常,林瑗已经有点搞不清楚了。
鱼缸里的孔雀鱼依然悠游自得,只是家里没了烫烫的痕迹,总是少了些生气。
装礼服的箱子堆在客厅的角落,她没有再打开,也没有力气处理。
婚期是在五一小长假的第二天,王婉丽原本劝她头天晚上回家里住,恰逢狂风骤雨天气不好,林瑗又坚持不想回去,王婉丽没办法,在电话里长长叹了口气,“行吧,那明天就让小周直接接你去酒店,我和你爸也会提前过去。记得要早点到,招呼客人。”
“嗯,”林瑗这两个礼拜感冒反反复复,喉咙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知道了。”
窗外,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翌日风雨未消,城市已经有了内涝的迹象。林瑗在头痛和昏沉中醒来,鼻子不通气,身上一阵阵发冷。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周论的电话,他准备出发过来接她。林瑗嗯了一声,很快又再次昏睡过去。
她真的很困,整个人不太舒服,直到周论按响门铃都还是浑浑噩噩的,随手套了件衣服,爬起来去开门时差点栽倒。
“你还没起?”周论看她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颇感意外地皱起眉头。
林瑗不想说话,侧身让他进来,自己弯腰去鞋柜里拿拖鞋。大概是起身太急,也可能是低血糖和感冒的双重作用,林瑗眼前骤然一黑,身体晃了晃,下意识想扶住鞋柜,却抓了个空。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是周论。
“你怎么了?”他眉头皱得更深,订婚当天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我没事,只是有点感冒了。”林瑗反射性挥开他的手,踉跄几步往回走,“你随便坐,我去换衣服。”
听着她粗粝的嗓音,周论不放心说:“那我们待会先去药店先买点药吃,今天情况特殊,你坚持……”话还没说完,就看林瑗刚走到客厅,人已经软绵绵滑倒在地。
“瑗瑗?!”
周论箭步上前扶起自己的未婚妻,摇晃着她的肩膀喊她的名字。林瑗听不真切,耳朵里嗡鸣一片,头晕得像被塞进了高速旋转的洗衣机。视野迅速黯淡下去,边缘开始收缩。
视线最后聚焦的方向,是客厅角落自动亮灯的鱼缸。孔雀鱼群对近在咫尺的变故毫无所觉,不过那条最漂亮的小公鱼,倒是摇摆着绚烂如彩霞的巨大尾鳍,缓缓游近缸壁。
林瑗迷离的视线,对上了它赤红的圆眼。
一瞬间,时空乃至更深邃、奥妙的事物,发生了彻底的扭转。
所有认知上的概念完全模糊,林瑗的意识像是沉入了水底,感觉非常奇怪。她居然看见了“自己”正躺在客厅地板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她这是魂魄离体了吗?可为什么角度这么低,画面这么扭曲,她好像喝了三瓶酒之后趴在地上的醉鬼,看另一个“林瑗”四肢弹动,猛然坐了起来。
她看到“自己”睁开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抹极其细微的的红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原本搂着人的周论吓得立刻放开了手,只见“林瑗”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没事人一样重新站了起来,还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
真正的林瑗完全在看戏,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感觉自己在做梦。
梦中的“她”满客厅兜圈子,东瞧瞧细看看,刘姥姥进大观园。周论从震惊到狐疑,问“林瑗”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时候不早了,他们该出发了。
“你不是要换衣服吗?”
周论瞅见角落里堆叠着礼服的箱子,不确定地拿起来问:“你要穿哪件?”
“林瑗”偏过头,带着一种天真到近乎稚拙的茫然,眨了眨眼睛。
“……”
周论看着她这副样子,怔了一下,随即露出宠溺的笑意,“那我们把礼服带去酒店换。化妆师也已经等在那边了,这样更方便。”
“林瑗”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任由周论牵起她垂在身侧的手,还体贴地帮她拿上了手机,两个人一同走出门去。
咔嗒。
落锁的声音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离谱,这什么鬼剧情。林瑗看到这里心说播完了该醒了,但半天没有动静。
怎么呢?难道还卡了?这不科学。在梦里提科学这两个字林瑗简直想苦笑,但她感知不到自己的嘴角。嘴巴是有的,她试着动了动,能够开合,为什么不能上弯?
什么情况?她的手呢?
能够摆动,但怎么递不到眼前,不对,手指头呢?
林瑗的意识剧烈震荡,从刚才她就觉得不对了,她的视野是异常宽广的半球形!像是透过一个弧度很大的凸透镜,她能看到周身几乎所有的东西,她在一个……鱼缸里?!
白色的底沙,中式桥洞,皇冠水草和大叶水榕——她在自己家的鱼缸里,她能够看到自己的侧腹满是金属光泽的鳞片,她变成了一条鱼!
惊雷炸开也不过如此,林瑗一下子挣动起来,差点肚皮朝上翻了。
她难以置信的,清晰感受到停留在水里、被水流轻轻推动的悬浮感。不愿意接受的真相,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她面前。
一时间,海量的、混乱的、不属于人类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开阔的水域,无数陌生的同类,紧密的细网,令它窒息的蔚蓝天空……紧接着是又一个新的水域,新的同伴,争斗,抢夺,恐慌时的依偎,放松时的闲游……
这是属于这条鱼的短暂的一生,它甚至“记得”自己,在它的记忆里,高大的两脚兽带来食物和愉悦,而恐怖的多毛四脚兽带来灵魂深处的颤栗。
它喜欢玻璃上的指纹,讨厌湿漉漉的粉鼻头和尖利的毛爪,哦,原来烫烫趁她不在家老爱过来扒拉……
谁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这些庞杂、琐碎的印象,真实地留在这条鱼的感官之中。
它们以人类并不了解的方式,一样感受和记录着这个世界。
最初的震惊、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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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怀疑过后,林瑗消化着这些奇妙的体验,尾鳍像记忆中那样摆动,身体果然就正了回来,带起细微的水流。
她不禁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灵魂互换的电影她当然看过,但那起码是人与人。人和鱼算是怎么一回事,而且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触发了?
以她现在的脑容量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不得不暂时放弃。
该说不说,现实的问题她也不用再考虑了。林瑗顿觉如释重负。
订婚也好,周论也罢,她连工作绩效都不用管了,还有什么事该让一条鱼操心,什么压力会让一条鱼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她甚至有点恶意地猜想:此刻,那条占据她身体的鱼,是不是已经把订婚宴闹得人仰马翻?又或者,它也能获取她的记忆,在宾客间微笑周旋?挺好,随它去应对吧。
既来之则安之,林瑗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豁达,坦然接受一条鱼的人生。
不,鱼生。
不对,鱼生是刺身……
算了,管它的。
林瑗忽然在缸里开始加速,这就跟溜冰鞋套脚上了似的,不滑出去体验一下,不白来一趟?!是鸟得飞,是鱼得游啊!
她横七竖八在立体空间乱蹿,感觉相当刺激,所有的烦恼都好像溶解在了水里。她没有潜过水,但当今世上肯定没“人”能比她更懂潜水了,不费吹灰之力。
她激动地想跟同伴们打声招呼,游到跟前了才发现自己不会“讲话”。
没有发声的器官,怎么交流来着,摆鳍?她正在记忆里搜索,身体侧线却感知到一股不友善的接近,林瑗本能地躲到最近的水草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差点忘了,鱼缸里的世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和平。
缸里一共八条孔雀鱼,由于她不想玩繁殖,当初跟鱼店老板全买的公鱼。好就好在观赏性高,坏就坏在爱打架。
最早她记得有一条身上带红斑的俨然是缸中一霸,投食时总是第一个冲上来,不允许其他鱼靠近上层水域,谁游上来它就咬谁。
只有红斑先吃饱之后,其他鱼才能进食。渐渐的愈演愈烈,即便是非投食的时间,红斑也会持续霸占上层,跟巡游领地一样,无差别攻击“不守规矩”的鱼。
那段时间,林瑗正准备照着网上查到的办法整治缸霸,这种现象就奇异地自行消失了。当时她还欣慰,以为是缸霸“改邪归正”,鱼群建立了稳定的秩序,但现在她从这条鱼的记忆里得知了真相:
不是缸霸变好了,而是它被“自己”——这条原主鱼,打服了。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哪怕在这方寸之间,规则也是基于力量构建。
这两条鱼多次激烈的追逐、冲撞、撕咬,在水中翻滚缠斗,鳞片都打掉了不少,最终,红斑缸霸力战不敌,这才退缩蛰伏,但它始终没有放弃,夺得最高制霸权的野心。
所以,它第一时间敏锐地察觉到对手的异常。
没有像其他鱼那样保持距离、远远观望,红斑一改之前的忌惮,带着蠢蠢欲动的试探,快速朝她游来。
它腮盖张开,背鳍高耸,展现出比平时更庞大的体态,这是鱼类攻击的前兆!
7. 反抗
林瑗懵了,怎么办?看过格斗片跟会打架是两码事,光是协调这具陌生的身体游直线都勉强,何谈战斗?再说她自幼儿园毕业后压根就没跟人起过正面冲突,更没打过架,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说来可笑,她第一反应是打110。
没辙,林瑗摆尾撤出水草丛,往更下层的桥洞底下躲。惹不起躲得起,她现在只能想到这一招。
她的退缩,无疑是一种信号。
透过拱桥的缝隙,林瑗窥视外界,发现红斑洋洋得意,开始肆无忌惮地巡游。
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看懂鱼的表情。林瑗百味杂陈,只要她试图从桥洞底下出来,红斑就会立刻掉头做出威胁性的冲刺姿势,好像要下来撞她。
恰在此时,喂食器“咔哒”轻响,定时投放的上浮颗粒鱼食,被均匀地洒落水面。
做人时只觉得腥气扑鼻的东西,刹那间勾起了林瑗强烈的饥饿感。嗅着水中的食物香气,林瑗忍不住探出了头。
还好,红斑占据着最中心的位置,只顾着大口吞食,完全没管她。其它的鱼畏畏缩缩绕着圈子捡边上的,有的稍靠近了一点,立即就会被红斑赶开。
就目前这个状况,林瑗猜自己可能抢不到吃的。
果然,红斑吃得肚子溜圆,鼓鼓胀胀的,它游开后,别的鱼伺机而动一哄而上,把剩下的鱼粮抢食一空。
林瑗开始思索,流传很广的那句“鱼是饿不死的”是不是真的。
天渐渐黑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林瑗现在完全没心思想别的,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像一把钝刀子,从胃里缓慢地割上来——她只担心晚上这顿能不能抢到饭。
这一次,她也加入了等候在边缘的鱼群,可红斑竟然特别针对她,独独不允许她靠近。
林瑗试着不理会它的威吓径直上游,目标是一颗落在稍远处、靠近缸壁的鱼食。
她还没来得及把食物吞入口中,尾鳍一阵剧痛!
林瑗霎时摆动逃窜,立刻又被红斑撞向侧身!
她被撞得在水里翻滚了半圈,头晕目眩。还没等她稳住,红斑再次冲了过来,凶猛地张嘴撕咬她的鱼鳍。
林瑗慌不择路地躲回桥洞底下,瑟瑟发抖。
生平第一次挨打,被一条鱼。
害怕,荒谬,愤怒,不知所措。
找谁主持公道?!
她饿得发慌,身上疼痛难忍。
红斑显然尝到了甜头,这次打赢了,下次只会变本加厉。
怎么办?
鱼缸是恒温的,林瑗缩在阴影里,却感觉浑身发冷。
是夜,她的“身体”没有回来,家里空无一人,自然也没有灯光。
客厅的落地窗连着阳台,依稀户外的光线透进来,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鱼缸里的大部分鱼已经趴底开始睡觉了。鱼是没有眼睑的,而林瑗完全不能适应这种一边接收着视觉信号,一边休眠的模式,她根本睡不着。
黑暗让所有感官更加敏锐。
一道诡异的黑影倏地从底砂中钻出,几乎擦着她的腹鳍爬过!
林瑗吓得魂飞魄散,整条鱼如一颗子弹,一下子桥底下弹射出去,搅起一片浑浊的水流!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光线太暗,她看不清,可她当下所处的水域似乎也有这种满地乱爬的东西……
林瑗忽然间想到——黑壳虾!
对了,这些平时几乎被她完全遗忘的鱼缸清洁工,会在夜里特别活跃。
黑暗的水域是虾的主场,其他的孔雀鱼显然都习惯了这股动静,林瑗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这觉也彻底没法睡了。
困倦、疲惫,但又无法入睡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林瑗的意识在半昏沉中漂浮,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玻璃外的世界。
她的订婚宴……应该结束了吧?周论和那个“林瑗”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发现异常?爸妈呢?还有林珩,他们会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吗?
如果她再也回不去,那条鱼是否会一直用她的身体生活下去?会不会有国家机构把它抓去做研究?从此变成实验室里被人观察的怪物?
而真正的她,就这样困在鱼缸里,无人知晓。
刚做鱼时的快乐短暂得就像烟花,怎么鱼生和人生一样都这么艰难。
漫长的黑夜在胡思乱想中一点点熬过。
晨光熹微,周遭的轮廓渐渐清晰。
自动喂食器再次工作。
林瑗依旧没吃上饭,饥饿感愈发强烈,胃部传来空乏的灼烧感。红斑缸霸享用完早餐,显得更加精力充沛,开始在她藏身的水草丛外更近的地方巡游,偶尔猛地加速冲向她,又在即将撞上时灵巧转弯,激起的水流扑打在她身上。
它在挑衅。
把自己当猴耍。
它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猴。
饥饿、伤痛、尊严被践踏的愤怒,还有那股与生俱来不愿屈服的本性,混杂在一起,林瑗忍无可忍,决定背水一战。
怯懦只会招致掠夺,退缩引来欺凌,如果自然的法则注定是弱肉强食,那她必须要做强者。
红斑又一次耀武扬威地游到她藏身的地方附近,趾高气昂地做出冲撞威胁的姿态。
这一次,林瑗率先出击!
她反复分析过这两条鱼之前的战斗,不难看出红斑的弱点在头部,所以她干脆借着冲力迎头撞过去,再就着滑开的势头,腰身爆发出最大的力量,尾鳍狠狠抽向红斑的眼睛!
叫你咬我!
没有什么动物的眼睛不是弱点,红斑显然被打痛了,急忙躲避,伺机反攻,但林瑗毫不迟疑,稳住身形的瞬间,立即又来了一记头槌!
带着近乎豁出去的野蛮,林瑗不顾一切用身体去冲撞,去击打!
她起先还在回忆原主的战斗技巧,后来全凭一股“要么你死要么我活”的狠劲,将所有积压的愤怒、绝望,焦虑,痛苦,统统化为最原始的攻击,尽情发泄!
她当然也有负伤,红斑一直都在反击,只是被林瑗这种先逃避、后爆发的凶狠打法打得措手不及。
更关键的是,动物的野性直觉让它再也感受不到对手之前的怯懦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同归于尽般的可怕气势。
红斑抵抗不住,转身摆尾落荒而逃。
林瑗悬浮在水中,血红色的眼睛死死锁定着红斑缸霸,直到对方彻底退避到鱼缸另一端的角落,不敢再出来。
她赢了。
哪怕伤痕累累,还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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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辘辘,但至少等到晚上,她应该能吃上饭了。
身上的疼痛和胜利的亢奋尚未平息——
咔哒。
电子锁识别到正确的指纹,公寓门被人推开。
周论带着“林瑗”回来了。
他们俩看起来一切正常,周论春风满面,高兴地牵着“林瑗”的手。
“林瑗”一身淡蓝色长裙,裙摆有些褶皱,外面罩了件周论的西装外套。她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闪亮亮的钻戒,传统经典的爪镶,标准得像珠宝店的海报。
“累了吧?昨晚也没休息好。”周论动作亲昵地摸了摸“林瑗”的头发,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你先休息,我晚点再过来。”
“林瑗”微笑着点头,这两天它做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它发现只要这么做,周围所有的两脚兽都会满意。
果然,讨厌的家伙离开了。
这个熟悉的空间终于安静下来,它弯下腰,手脚并用地爬到鱼缸前——这就是它之前存活的地方,原来的自己仍在里面游来游去,“它”还活着?
诶,“它”怎么受伤了,谁干的?!
它抬起手,五指张开,缓慢地拍打在冰凉的玻璃缸壁上。
啪。啪。啪。
它在水里就是这么通过振动、摆鳍、摩擦传递信号的,可对方好像并不会交流,摆是在摆,但摆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看得它好难受——
那股子应该是称作“恶心”的感觉,折磨胃袋很久了,它一低头,张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呕——!”
一大股气味难闻的流食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浇在了光洁的地板上,还有一些甚至溅上了缸壁,吓得里面的鱼都惊慌向后躲。
它们不知道什么叫做“敬酒”、“干杯”,从前它也不知道,现在才明白,两脚兽也不好混。尤其是被称作女人的这一种,要裹在很紧的皮囊里,踩着难走的鞋,被开了两个洞的耳朵上挂着累赘的饰物。
它搞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晕眩带来奇异的失重感……它有点累了,就地躺下,不过离脏东西太近,熏得很,它顾涌着往后挪,手肘在地上滑动,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鱼缸。
“它”看起来急得团团转,在水里飞快地左右摇摆,嘴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试图讲话。
笨呐,想要发声得收缩鳔……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根无形的钩子就好像拽出了它的意识,然后是无法抗拒的漂移感,晃动的光影,和混沌的黑暗。
林瑗回来了。
靠着“要吐去厕所啊啊啊”和“不要睡在呕吐物旁边!!!”的强烈信念,她莫名其妙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老天爷,原来洁癖这么至关重要吗,关键她是真的不能忍啊!
一睁眼,林瑗连滚爬带挣扎着站起来,狂奔向阳台拿拖把、一次性抹布和垃圾袋。
满室浓烈的酒臭、半消化肉糜的酸腐气,狠狠刺激着她的神经,林瑗强忍着干呕,迅速处理完一地狼藉。
无可避免的,她浑身都是味,胳膊上还沾有可疑的粘液。
瞟了一眼鱼缸里动静正常,林瑗前脚打包好垃圾袋,后脚直冲向浴室。
受不了,恶心炸了,她这辈子没这么埋汰过!
8. 恢复
热水冲刷着皮肤,林瑗站在花洒下使劲揉搓着脸颊和身体,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开始发皱。头发她也仔细洗过,确保不再有一星半点难闻的气味。
浴室里白汽氤氲,林瑗关掉水龙头,伸手抹开镜面上的水雾,看向里面映照着的自己——狼狈的,疲倦的,属于正常人类的脸孔。
她终于松懈下来,随手裹了一条大浴巾,边擦干身体边往外走。室内隐约残留的味道提醒她翻找出空气清新喷雾,然后彻底开窗通风。
头疼,宿醉就像有无数小针在后脑勺轻轻扎刺。她曾在20岁生日那年被舍友怂恿着喝过一场酒,体验过一次这种糟糕的感觉,而现在,比当时更甚。
胃里空乏得难受,难道她命里缺粮,做人做鱼都没得吃?
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林瑗走进厨房,拿出小炖锅给自己开煮白米粥。看着米粒在沸水中翻滚,逐渐变得稠软,香气弥散,她有了一丝来自烟火人间的踏实感。
相较之下,近乎360度的球形视野、被水流包裹的漂浮感、鱼鳍破裂时的锐痛,都太像是疯狂的妄想。
她是不是精神分裂了?这是最大的可能。
粥在锅里咕嘟,林瑗靠在料理台边,回想是什么让她产生了如此真实且持久的幻觉?精神分裂算工伤吗,不过这好像也不能赖公司,那医保报销吗?
她盛出一碗粥,坐到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粘稠的白粥滑过食道,熨帖着疼痛不适的胃,带来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和暖意。
她尝试回想,但完全没有这两天的记忆。她想起周论那件西装,一摸口袋,自己的手机果然在里面。
解锁后,数十条未读信息和通知提示涌了出来,大部分来自父母亲戚的问询,还有几个同事朋友的恭喜,以及软件简讯。
正滑动着,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是婚礼策划公司的程经理——
「林小姐您好,订婚宴的跟拍照片和剪辑视频小样已经初步整理出来了,发您和周先生过目。如果您有任何修改意见,请随时告知我们。祝福二位!链接:[云端链接]密码:0808。」
下面跟着一个压缩文件包。
要瞌睡就来枕头?林瑗手指悬在屏幕上,盯着那个文件包,像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不管了,先下载下来看看。
冲了个网盘的SVIP,几分钟下载完十几G的文件,点开一看,首先是海量照片。
镜头中的“她”,妆容完美,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被打扮得极其精致,像橱窗里的玩偶。周论牵着“她”的手,走过缀满鲜花的红毯。
他侧头对她微笑,眼神温柔,照片定格下“金童玉女”的瞬间。
台上,他单膝跪地向“她”求婚,为“她”戴上钻戒,而“她”从始至终都在微笑,背景是巨大的、写着他俩名字和“永结同心”字样的LED屏。
这一段还有视频,林瑗点开看“她”被周论轻轻揽住腰,低头吻在额头,台下是热闹鼓掌欢笑的人群。她看来看去,就是没看到“她”说“我愿意”。
林瑗一个接一个点开所有的视频,“她”没有在任何视频里说一句话,只有最开始在宴会厅后台的花絮片段,她依稀听到周论在镜头外跟她爸妈说“瑗瑗这几天感冒了嗓子特别疼”……
嘉宾的照片中,她的父母脸上洋溢着愉快、欢欣的笑容,和周论的姑姑一家言笑晏晏,举杯相庆。她的亲哥哥林珩在一旁沉默地喝酒,苏莹莹脸也很臭,不知道二人又闹了什么不愉快。
最后一个视频,是婚宴尾声,周论显然也喝了不少,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脸上泛着明显的酡红,扶着同样脚步踉跄的未婚妻离开。在众人断续的道别和祝福声中,他们走向宴会厅外的走廊。酒店上层预定的客房本就是为远道而来或喝多了的亲友安排的,正好他们自己也用上了。
林瑗看完所有影像,剩下的小米粥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有点分不清,到底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要么,她精神分裂,这场订婚礼是不是真实的都不好说。
要么,一条鱼便能代替她扮演好既定的角色——一个没有自我、不会说话的人偶,只要打扮漂亮,点头微笑就好。
她是不是太失败了?失败到连自己的存在都可以如此轻易地被忽略、被覆盖,她消失了,却没有人发现。
在水中朝不保夕生死搏斗时,她以为那是荒诞不经的噩梦。
可面前的人间却好像更可怕。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林瑗不自觉走到鱼缸前,之前的地垫因为溅到呕吐物被她扔了,于是她干脆席地而坐,按亮了顶盖上的灯。
明亮的光线穿透水体,有一件事实可以确认,那就是那条孔雀鱼的尾鳍的确破损严重——不,不对,好像也不应该有这么严重?!
天哪,怎么红斑的尾巴破得更厉害,都快成扫把了,难道是“它”回去报复寻仇?就趁她吃东西的这会功夫?!
本着对生命负责的态度,林瑗在养宠前是做过功课的,知道观赏鱼受伤后极易感染,若不处理,很快会烧尾,甚至发展成水霉,最后悄无声息地死掉。
管她是不是精神分裂,当务之急,她得先上街买兽药。
一连下了两天的雨停了,街道上渍水渐退,阳光普照,连空气都是清新的。
水族街各个店铺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鱼缸,色彩斑斓,灵动有趣。林瑗找到之前买鱼的那家店,快速向老板描述了情况。
老板一边麻利地给她配鱼药,一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带吸盘的亚克力隔离盒,建议她把缸霸单独关几天,给受伤的腾个安静地儿养伤。
林瑗点点头,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说,缸霸更需要养伤——也正好住院坐牢二合一了。
“老板,您家的鱼品相这么好,是自己繁殖的还是从哪进的呀?”林瑗尽量自然地打探问,“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进货渠道?”
比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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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神秘的门派,诡异离奇的商贩,无人知晓的供货点……
结果老板嘿嘿一笑,颇为自豪地回答说:“没有,就是自家繁殖的。从选种鱼开始都是我自己挑的,你看看,我这喂的都是活食,丰年虾、红线虫,当然养得好。”
“……”林瑗心说那是吃这些就能有特异功能吗,灵魂附体什么的,到底没敢开口。转而问:“这些饲料卖吗?”
“卖,”老板笑着给她拿,“活虫活虾可比饲料有营养,鱼特别爱吃。”
丰年虾要用盐水孵,红虫要用湿土养,密密麻麻满盆蠕动,还会往外边爬,林瑗看了几眼,发觉自己草率了,头皮发麻地改问老板,有没有速冻版。
人都吃速冻饺子料理包了,鱼也将就点吧。
别说,还真有,一板二十格的小红虫和丰年虾块的确跟速冻食品一样,老板给她装在泡沫箱里,还搁了冰袋。
这下药和营药品都齐活,林瑗立刻回家兑好药剂加到鱼缸里,把红斑捞起来关进了隔离盒。看它在狭小空间里急躁地左冲右突,林瑗感受有点微妙——不久前的困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报复这条鱼,差距太悬殊了。
那条负伤的公鱼静静悬在水里,在林瑗的手指靠近时,它甚至没有躲闪,反而缓缓地绕着她浸在水中的指头转了两圈。细腻的鳞片擦过皮肤,微凉的,滑腻的触感。
不可思议。
林瑗把化冻好的鲜食用镊子夹起投入水中,几乎是立刻,所有的鱼都被这罕见的美味吸引,纷纷聚拢过来,那条小公鱼也摆动尾鳍欢快地啄食。
看它进食的样子,明明就是一条平平无奇……好吧,美丽、强健、还吃得多的白子孔雀鱼,它为什么能够和自己灵魂互换,还会再有下一次吗?
粼粼的水光和缤纷的色彩映入她眼底,林瑗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话:当你仰望星空,思考宇宙的浩瀚时,尘世的烦恼便会显得渺小。
光“灵魂”切实存在这件事,就足以将她的思绪拉向另一个维度。
抛开精神分裂、谵妄不谈——因为这一如缸中之脑一样无法求证,如果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臆想,或者她干脆就是某本书里的人物,那么纠结现实的痛苦便没有意义。
神存在吗?命运是既定的吗?冥冥中是否有至高的主宰,万物真的有灵?
跟这些相比,她木已成舟的婚约又算的了什么呢,没准明天睁开眼,她还会再一次变成鱼,想那么多干嘛?
左右事已至此,昨天刚宴请完宾客,她不可能立刻反悔,不如就接受命运的安排吧。诚如周论所说,给彼此一个机会。
午后,林文彬发来消息:「瑗瑗,嗓子好点没?要不要爸下午陪你去4S店看车?」
他一说林瑗突地想起,那几十条信息中依稀是有银行的短信,当时没注意看,现在翻回去一找,果然有两笔她爸的大额转账,加起来一共六十万。
林瑗默然片刻,回复说:「暂时不用了,爸。」
9. 遗产
客厅的灯开着,新换的电视里播着什么家长里短的连续剧,没人看。林文斌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发消息,带着老花镜,慢慢地手写输入。王婉丽在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在柜子上堆成一摞。
“婉丽。”林文斌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给瑗瑗的嫁妆,是不是少了点?”
王婉丽手上动作一停,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倒是想多给呢,户头还有吗?”
林文斌叹了口气,“还有笔咱们的养老钱。”
“你也知道是养老钱,”王婉丽白他一眼,“你跟我又没有退休金,全靠这点积蓄过日子,有个什么三病两痛,还是居民医保,都要花钱。就算现在硬给了,往后不还得伸手往回要啊?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谁充胖子,”林文斌不悦道,“咱闺女从小到大,读书自己考,工作自己找,对象自己谈。家里从来也没帮她什么,如今她要嫁人了,我想给套房子还要受人管,真是!岂有此理!”
王婉丽连忙打手势要他嗓门小点,转头紧张地看了看主卧的房门,这才小声说:“我那还有点首饰。没办法,老林,老话说得好,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全中国都是这样,咱们能怎么办呢?再说瑗瑗懂事,也不争那套房子。”
“她婆家比咱们家条件好,她以后的生活只会更好。你别犯愁了。”
林文斌闷声道:“什么婆家,小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都没有公婆,就一个姑妈,还在国外。回头小两口添了孩子都没个帮衬。”
“要什么帮衬,有钱请月嫂、再请个保姆就行了。”王婉丽打断他,“瑗瑗性子犟起来不比她哥强多少,最烦人管她,省得吵吵。你当是咱家,什么事都等着我做啊?”
林文斌顿觉不妙,没吱声。
果然王婉丽嘀嘀咕咕开始埋怨:“要不是你们爷俩没出息,我至于这么大年纪还累死累活吗?一天天的买菜做饭、洗衣服、做卫生都是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再还要等着伺候孙辈——只有我姑娘让我省心,唉!”
林文斌哪敢接话,左顾右盼找遥控器换台。
过一会儿,他收到了女儿的回信:「暂时不用了,爸。」
「我那车挺新的,没必要换。钱我存好了,你放心。」
屏幕暗下去,映出林瑗因为没有休息好,而略显苍白的脸。她刚给她爸发完消息,就接到周论的联络,说他姑妈过两天要回瑞典,在这之前想约她一块吃个饭。
林瑗没什么合适的理由推脱。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顶楼的中餐厅,名为“云阙”。餐厅环境的确很符合这个名字,整面的落地窗外是全城璀璨的夜景,高楼大厦如林,蜿蜒的车流是其中一条条流动的金色光河。
林瑗有刹那的恍惚,她好像仍活在一个巨大号的鱼缸里。
包厢内装潢低调奢华,周论的姑妈周敏已经提前到了。她见到林瑗便亲切地笑起来,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阿瑗来啦,快坐。你气色好了些?”她说话语调柔和,字眼尾音软糯上扬,带一点粤语口音。
周论替林瑗拉开椅子,自己在她旁边坐下。菜品一道道上来,周敏先是聊了些家常闲话,又问起林瑗工作是否顺心,态度和蔼。餐至中途,她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姿态优雅地放下,目光在周论和林瑗脸上扫过,语气稍稍正式了一些。
“阿论,阿瑗,有件事呢,我觉得要在你们正式领证结婚前,开诚布公地讲一下。”她顿了顿,偏头对林瑗道,“是关于阿论父母留下的一点安排。”
林瑗放下汤匙,抬起眼。
“阿论的爸爸妈妈,当年因为工作关系,也有一些积蓄和投资,主要在海外。”周敏大致讲了一下,然后说:“他们过世前,曾在香港设立过一个信托。”
“信托?”这个词对林瑗的生活来说多少有些陌生。
“是的,受托方是一家很有声誉的私人银行。”周敏点点头,解释说,“这个信托的条款里,有一些指定的继承条件。主要是阿论本人,必须在成年且已婚的状态下,才可以启动程序,全额继承信托内的资产。”
她报出了一个数字,一千多万港币,放在今天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何况在那个年代。当然,也有可能是受托方资产管理得好,长年累月下来,大幅增值。
林瑗看向周论,他的表情并不显得意外,应该早就知道。
“虽然从法律文件上看,信托的受益人是阿论,但我觉得,婚姻是夫妻双方的结合,关系到未来重大的财务状况,配偶也有知情权。”周敏语气诚恳,“而且我大哥大嫂之所以将这笔遗产和阿论的婚姻状况挂钩,肯定也是因为希望他能够照顾好自己的家庭。”
“这可能也会关系到你们两人接下来的职业发展,和人生规划。”
她说到这里,周论适时地接过话头:“你知道的,我已经通过博士答辩,年底就能拿到学位。”
“但我们这个专业,留在国内的发展路径和资源比较受限。有了这笔资金支持,我可以更有底气地申请瑞典研究所的博士后职位,拿到正式的工作许可,而你作为我的妻子,办陪同居留很简单。”周论侃侃而谈,“我们可以在那边买栋房子,你想念PhD就申请,不想就先慢慢适应环境。”
周敏微笑着附和说:“是啊,瑞典这边环境很好,生活也便利。如果你们能过来,姑妈非常欢迎,阿论的弟弟妹妹也会很高兴。”
“……”
这件事未免也太突如其来,尽管氛围有点骑虎难下,但林瑗还是定了定神,尽量清晰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抱歉,我的工作、家人、朋友都在国内,我没有出国长期生活或发展的计划。”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周敏笑了笑,不再深谈:“没关系,这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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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件简单的小事,你们可以多考虑之后再商量。”
饭后周论照例送林瑗回家,一路无话。车子驶入林瑗公寓小区,昏黄的路灯光被茂密的香樟树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柏油路面投下晃动的影子。夜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湿意,似乎又要下雨。
林瑗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内把手上,犹豫了一会,到底没有立刻下去。她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青黑区域,低声说:“如果你想要出国发展,我会支持你的选择……我们不一定非要绑在一起。”
“别说傻话了。”周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皱眉说,“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当然要在一起。先结婚,等手续办完,资金到位,你把工作辞了,我们一起去国外,开始全新的、更高质量的生活,不好吗?”
“不好。”林瑗不假思索回答,“我喜欢我的工作,我不会辞职,也不想出国。我的根在这里,我不愿意把自己连根拔起,移植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你只是不想走出现有的舒适圈,”周论转过头看向她,自以为锐利地剖析,“但传媒杂志早就是夕阳行业了,并不舒适,如果不是勉强还有几个合作单位,早就关门大吉。你继续待在那里,又能有什么发展?”
“我们社有新媒体部门,也在转型。”林瑗反驳道,“官方视频号数据有在持续增长,扩展不同的内容形式……”
“那就算你熬到主编,”周论打断她问,“工资又能有多少?”
林瑗一噎。
随即,周论似乎意识到语气太硬,稍作停顿,试图缓和气氛、半开玩笑地说:“不如就让我来操心这些现实的俗事。你呢,轻松一点,想读书就读,不读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每天晒晒太阳跑跑步,安心当周太太,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林瑗瞪大眼睛看着周论,车顶灯在对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一半清晰,一半隐匿在黑暗中。明明是交往了两年甚至订了婚的对象,她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真正的他。
“你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说完,她用力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沉沉夜色。
在她身后,随身引擎的闷响,周论驾车驶离,尾灯的红光在潮湿的巷道里拖出两道短暂的光痕,很快消失不见。
等电梯的间隙,一道霹雳撕裂夜空,短暂的寂静后,滚滚闷雷由远及近,轰隆隆乍响。
门一开,她率先看到的是一只喵喵叫的小橘猫,不知是从地下车库误乘上来的,还是被人遗弃在了电梯里,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喵……”
尖细的,微弱的呜咽。林媛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了烫烫,也是在路边被她捡回家的,可她没能给它一个好结局。
这无可避免地让她迟疑起来。
她真的还能够,再承担起这样幼小而无辜的生命吗?
10. 前夕
外面大雨滂沱,林瑗最终还是没法放任不管,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裹住那团软软的身体,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猫抱了起来。
小猫在她怀里僵硬着,但并没有反抗。它可能才一两个月大,浑身的毛被泥污黏成一绺一绺,睁着一双圆圆的、琥珀色的眼睛,纯真无邪地看着她。
林瑗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别怕……”
她抱着它,快步按下楼层回家。
刚捡到的猫不能洗澡,一是怕应激,二是太小容易生病。她喂它吃了一点家里剩余的猫罐头,再用温热的毛巾慢慢擦拭干净它身上的污垢,放到烫烫从前用过的软垫小窝里。
小橘猫很乖,蜷缩在里面安静地舔粉爪。
深夜,林瑗躺在床上,窗外风雨未歇,叮叮咚咚敲打着玻璃。她隐隐有些头痛,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个小不点喵的一声跳上了床,在她身边徘徊了一会儿,然后挨着她的胳膊躺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瑗伸出手,轻轻碰触那温暖的、毛绒绒的小脑袋。小猫仰起脸,湿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
明天早上要把监控和喂食器重新装起来,下班之后要带它去动物医院体检,驱虫,再去宠物店买幼猫粮和羊奶粉……想着这些充满实感的琐碎小事,林瑗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周论并未放弃出国发展的游说。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又找林瑗商量过几次,大多是发消息、打电话,偶尔也会约她出来见面。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场单方面的紧张拉锯。周论尝试了不同的角度,有时是理性分析国内外学术环境的差异,有时是描绘瑞典湖光山色的宜居生活,有时则会提到姑妈那边传来的消息——某个研究所有非常好的工作机会,很适合他。
但无论他如何描绘蓝图,林瑗的回答始终如一:“不,我不去。”
她能明明白白感觉到,周论的耐心正在一点一滴耗尽。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用“更好的生活”来劝诱,话语里开始夹杂着越来越多的质问和批评——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看不到长远利益”、“被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困住”之类的,林瑗听得越多,心里的寒意越深。
为什么他们的婚姻只是初具雏形,他就认为自己该是让步的那一方?
更让林瑗难受的是林家人的态度。她爸妈听说了周论的出国规划,不仅没有反对,顾虑女儿离得太远,反而很是支持。王婉丽尤其大力夸赞周论有担当,说林瑗真是慧眼识英嫁对郎。
“妈,”林瑗握着手机说,“我十岁那年,你和我爸吵架,你叫我用功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一定不要再过你那样的生活。怎么现在就变了呢?”
“那还不是你爸年轻的时候拿死工资,忙的要命,还挣不着钱。”王婉丽连声叹气,“你奶奶也不管事,妈累死累活一个人带大你们俩,买菜为几角几分钱跟人吵架,一地鸡毛,还要受你爸的气。后来厂子开起来,咱们家生活改善了,不和睦多了吗?”
“你能靠自己,妈当然为你高兴。只是家里男人有出息的话,女人就不用那么辛苦地打拼了。你看你嫂子,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不就“躺平”了吗?多少人求不来的好事,你还不乐意。”
“你是现在还年轻,没吃过多少苦,把社会想得太简单。等以后你就知道周围有多少全职太太了。”
“再说了,你真想工作,在哪不能找。小周说了,你去国外继续念书读博士也行。瑗瑗,你得支持他,夫妻一体,丈夫的前程就是全家的前程。”
如果这时候反问为什么不能是妻子的前程,她妈一定会跟周论一样怼她那你能挣几个钱,你能养家吗?可这从来就不是钱的事。林瑗干脆直击核心:“妈,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工作刚刚才步入正轨,我压根就不想出国。他要是以后变心了,我怎么办?”
“所以啊,妈之前教过你的。”王婉丽像是半捂住了手机听筒,瓮声瓮气说,“你得跟他谈,他要你跟他出国,那行,你们得提前签个协议,这遗产要有你的一半,留在国内的房子也得先加上你名。就算离婚了你也不亏。”
“……”林瑗一时愕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她妈看似传统,也没她想的那么传统。可暂且不论周论答不答应,这样的婚姻全是算计,还有意思吗?
何况,说她是清高也好,理想化也罢,没吃过苦没受过现实的风吹雨打都行,她宁愿自己去把荆棘之路走一遍,好过在他人的人生里“躺平”。
别说她现在自给自足过得挺好,就算是穷困失业,她也不想折了自己的傲气。
人争一口气,不是只有男人才要争气。
她爸接着她妈又来劝说:“男人以事业为重,是正理。你跟着过去,照顾好他,把小家庭经营好,比什么都强。现在国际航班方便,想家了就飞回来看看。”
他们的语气普通寻常,似乎在一场婚姻关系中,男主外女主内是天经地义的,甚至莫名带着一种“女儿要踏上体面人生”的欣慰和自豪。林瑗甚至能猜到她妈跟广场舞搭子吹嘘,女儿要移民国外了云云。
就算是至亲之间,也会存在无法跨越的鸿沟和壁垒。林瑗有心无力。
所幸还有林珩。她哥起初一听就炸,强烈质疑普通人为什么要出国找罪受?难道外国的月亮比国内圆?!后来听闻周论可以继承大笔遗产,出国也不会让林瑗吃苦之后,就闭嘴不吭声了,没有支持也不反对。
私下里他跟林瑗说,舍不得妹妹走,但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这个当哥的都支持。
捡来的小橘猫吃得日益圆润,体形也长大不少,林瑗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橙子”,因为它橘白相间的毛发团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像一颗圆溜溜的水果。
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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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刚开始有点分离焦虑,白天待在家里看不到林瑗就喵喵叫,林瑗会在上班的间隙,通过监控器说话给它安抚。
后来橙子日益习惯,再加上对鱼缸这个好东西起了浓厚的兴趣,便不叫了,天天蹲在那扒拉鱼缸盖子,吓得林瑗火速买了儿童抽屉锁。
转眼到了六一林瑗的生日,当天夜里晨0点她就收到了很多祝福,有朋友发的,也有她哥和周论的红包。
上午十点多,林瑗被门铃吵醒,一般周六她都会多睡一会,所以还穿着睡衣没有起床。透过可视电子锁,她看见周论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大束香槟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将他映出几分柔和的书卷气。
林瑗心头一动,打开门。
“路过花市,觉得你会喜欢。”周论微笑着将花束递过来,仿佛两人此前的分歧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
“祝你生日快乐!”他另一只手还提了一个钻石心形的慕斯蛋糕。
“谢谢。”林瑗先后接过,沉甸甸的一大捧花束,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中央插着一个小公仔,是她最喜欢的贺岁档电影周边。比起转账红包,其实这一点用心的浪漫更令她动容。
客厅里,清冽冽的鱼缸亮着灯,水草也在冒着气泡。红斑坐牢一月已刑满释放,现在在外头认了从前的对手做老大,半点都不敢造次。那只公孔雀趾高气昂地在浴缸里巡游,橙子一舌头舔到缸壁上,其他鱼都纷纷朝后躲,只有它分毫不慌,没在怕的。
“你又养了新的猫?”周论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小橘猫,伸出手原想逗弄,但它忽然冲着他弓腰哈气,扭头转身就跑。
“嗯,它还小,有点怕生。”刚把蛋糕放进冰箱,花束插瓶的林瑗不想展开这个话题,她去房里换了一身宽松的休闲服,橙子就躲在她衣柜的角落,抬着小圆眼望着她,细细喵了一声。
林瑗安抚地摸摸它的脑袋,弯腰亲了一口猫头。
“还没吃早餐吧?”等林瑗梳妆整理好,周论问着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出去吃饭?”
今天去商业街一定到处都是小朋友,林瑗想了想说:“我昨晚在盒马买了牛排,你又买了蛋糕,要不我们就在家吃?简单的西餐我还行。”
周论欣然同意,“好啊。”
这个租住的一室一厅是开放式厨房,客厅和厨房相连,修了个吧台既可以是餐桌也能料理台用,林瑗从冰箱拿出牛排,用厨房纸吸干水分。周论跟着她走到吧台边,看她围上浅蓝色的格纹围裙,长发随意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
金色的阳光从厨房小窗斜射进来,给她亭亭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周论和她聊了一会天,之前系里的同学谁在做什么,谁准备转行,田导的新项目等等。
“你现在这样,看起来真像……”周论拖着尾音,听起来像是在选择措辞——
“一个宜室宜家的好妻子。”
11. 退婚
“我们下个月就去领证吧?”周论伸手想触碰她的头发,“信托审批需要时间,出国的手续也得提前好几个月办理,万一有问题还要再延长。”
林瑗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拿着研磨瓶的手一顿。她没有应声,继续往牛排上撒海盐和黑胡椒碎。
周论循循善诱:“你看,我们的生活其实可以很简单,很舒适。只要你愿意放下那些不必要的坚持,我们年后办完正式婚礼就可以走。”
“国外的环境真的更好,唯一的问题,可能只有没法带上你新养的猫,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找领养。”
啪嗒。
林瑗把手里的研磨瓶重重放下,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脆响。这实在很扫兴,原以为他是真心来为自己庆祝生日,没想到不过是换了一种说服策略。
“周论,我说过,我不想要辞职和你出国。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好吗?我的猫我自己会养,不需要你帮我找领养。”
温馨的假象瞬间碎裂。
周论脸上的温和褪去,站直了身体,“我只是在为我们规划最合理的未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情绪化,不能理性地讨论问题?”
“我情绪化?!”行,林瑗尽量心平气和,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冲,“是我的观点表达得还不够明确吗?你一遍遍试图把你的意愿强加给我,算什么讨论?”
“这叫强加吗?我难道不是为你好,为我们好?”周论拔高音量,“明明你父母也都很支持我们,叫我们过年回去就行了。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固执?”
“我不听你的话就是固执,那你无视我的意愿,难道不更是一种偏执?”林瑗毫不退让地瞪着他,“我父母支不支持是他们的事,我早就是一个成年人,我不会违背我自己的意愿,去配合任何人的人生。”
“但是周论,你也有权利去选择你想要的未来,我尊重你的选择。”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要分手?”周论表情扭曲地抓了一把头发,嗤笑道,“婚订了,彩礼你们家收了,你现在说反悔就反悔,做人可以这样吗?”
“什么钱?!”林瑗惊诧不已,“什么彩礼?”
“你现在装失忆,是要我帮你回忆吗?”周论上前一步逼视她,“订婚前你说过你们家不收彩礼,结果婚宴当天你嫂子说你哥娶亲花了50万,问我们家打算出多少。”
“我姑妈措手不及,还是替我应下了,问你爸妈周家也出这么多可以吗,你妈当时看你脸色,你不也没吱声?!想起来了吗亲爱的?”
他最后一句讽刺的意味十足,林瑗脑子里嗡嗡的,一下子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缓声说,“你等我理一理,别急,钱我们家要是收了,我一分不少全退给你!”
“退?所以你是铁了心不结这婚了是吧?”周论大吼,“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快,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自从那只贱猫死了,你就不一样了!”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林瑗受不了了也高声叫道,“烫烫的事我不提你还有脸提吗?!”
“你凭什么在这里冲我大吼大叫,你的钱我会还给你,周论,不是我变了,是你从来就没有正视过真实的我,而我也根本不了解真正的你!”
周论从牙缝里迸出字,“那我们从现在开始,重新了解。”
“不,没有必要了。”林瑗试图退后,但她背后是厨房冰箱,而面前的路恰被周论挡住。
“你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我们的笑话吗?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你才不要脸!从我家滚出去!”
骂完林瑗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用力摘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订婚钻戒。一克拉的主钻在日光灯下闪了一闪,被她毫不留恋地掷到周论面前。
“还有这个。”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你的东西,滚远一点。我和你彻底结束了。”
“你什么意思?”
“人话听不懂吗?”
“林瑗!”周论脸色陡然沉下,喉咙里喝声滚滚像低吟的野兽,“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给我滚!”林瑗被他眼中涌现的阴鸷狠毒惊了一下,事态不太对劲,但谁能在这种状态下压制住火气?
何况,她和周论交往两年,感情基础还是有的,再怎么样,退一万步说,彼此知根知底,他应该不敢……
周论没有去管那枚戒指,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只剩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的眼神死死锁住她,有一刹那,林瑗觉得他漆黑的眼珠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无底的深洞——
下一刻,一双大手猛地伸出、恶狠狠掐住了林瑗的脖颈!
“呃——!”
林瑗的的背脊猛地撞上冰箱门,里面叮铃哐啷响声一片——呼吸瞬间被截断,巨大的惊恐和窒息感潮水般淹没了她。
“我花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心血,规划好的一切,凭你几句话,就想全部推翻?!”
林瑗双手本能地去掰周论的手腕,但力量差距太大,纹丝不动。她连踢带踹,却被渐渐带起离地,视线模糊充血,耳边嗡嗡作响,只能看到周论近在咫尺的、因暴怒而变形的脸。
“贱女人!我给过你机会了!”
周论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她渐渐缺氧的意识里。
救……救命……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遭受暴力袭击,第一次是在鱼缸里,面对红斑——坦然的野蛮,原始的厮杀,都未曾带给她如此这般直面死亡的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在自己爱过的人身上,感受到彻骨的杀意?
为什么此刻扼住她咽喉的,竟是曾誓言要与她相执一生的手!
恐怕他从来都在撒谎,他只是需要结婚拿到那笔钱,移民远走,而自己正好是合适的人选罢了。
林瑗眼角滴下泪来,是生理性的泪吗?不是的。周论丝毫不为所动,掐住她脖颈的手下了死劲,越收越紧。
伤心,惊惧,愤怒!拼尽全力挣扎的林瑗碰触到了冰冷的台面,下一秒,她摸到坚硬的研磨瓶,竭尽最后的力气握紧它,朝着上方那个可憎的阴影,拼命抡了出去!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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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硬物狠狠砸中骨肉的闷响,混杂着玻璃碎裂和胡椒海盐撒一地的凌乱声。
钳制脖颈的力量登时消失。
林瑗弯腰佝偻,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眼泪不受控地狂涌。
朦胧的视线中,周论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他抬手捂住额角,但鲜血还是迅速从他指缝间渗出。
一股股猩红不住流下,滑过他勃然色变的脸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他身体摇晃,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整个人砸在客厅地板上发出“轰”的一响,再无动静。
世界死寂了几秒。
只有林瑗自己拉风箱般的喘息,和喉咙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恐怖都是真的。
她抹了把脸,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观察,她自己都没注意,手上何时又拿了一个马克杯。
她太害怕了,她怕周论又起来,也怕他永远无法再起来。看着昏厥在地人事不省的周论,额角的伤口汩汩冒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地板。惊惧攫住了她——她杀人了?!不,不能……
林瑗哆嗦着茫然四顾,找手机准备打110和120。就在她刚从沙发上摸索到手机外壳时,地上的周论忽然极其诡异地弹动了一下。
“啊!”
林瑗吓得大叫出声,周论不是正常苏醒的那种慢慢爬起来,而是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般,四肢猛然抽搐,简直……简直像砧板上蹦跳的鱼。
他跳起来,呆站着,任血糊满脸,糊到眼睛里,才抬手揉一下。不一会,他满头满脸满手满前襟都是血,像凶案现场跑出来的被害者。林瑗屏住呼吸,连泪都不敢再流了。
她一步步悄悄退后,随时准备夺门而出。而周论眉头紧锁,似乎很痛苦,压根没理会她。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血就好似漫进了他眼睛里——周论的瞳孔深处,有一抹暗红色的微光飞速地掠过。
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林瑗立刻偏头看向鱼缸,只见水波剧烈动荡,所有孔雀鱼都惊恐地躲藏起来,只有她最熟悉的、尾鳍最大的那条,正在水中疯狂地、无头苍蝇般地高速乱窜!
它撞击着缸壁,不停翻滚,摆尾的幅度如同一条鱼发作了癫痫,而鱼缸的盖子是开着的——抽屉锁大概是被猫扒掉了,在林瑗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癫狂的鱼一个扭身借着水流的反冲,直接跳出了缸外!
斑斓的鳞片跃出水面,在半空划过一道绚丽的彩色弧线,却没有落到地上——
“喵~”
飞扑而至的橙子犹如一只优雅的小猎手,迅捷得超乎寻常,林瑗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
它头颅微仰,咕噜一下,把叼到的鱼儿囫囵吞了下去。甚至没怎么咀嚼。
林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面无血色的周论。
橙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或许是被血腥吸引,它也踩着步子向周论靠近。
“周论”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更加难看,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向门口的林瑗跑去——
12. 替代
“你别过来啊!”
林瑗大喊,对方一脸迷惑、痛楚,甚至好像还有一些委屈,慌乱间林瑗没有看清,只知道手中的马克杯并没有抡出去,而周论直接躲到了她背后,像玩老鹰捉小鸡,喵喵叫的橙子见状,摇着尾巴走了。
荒谬。
林瑗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的脑子飞速分析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试图理解这个疯狂的世界——
又一次的灵魂转移?这回换周论在鱼缸前失去意识,所以那条鱼趁机上了他的身?!
那原本的周论呢?
被橙子……吃掉了?!
所以,现在这个“周论”,是什么东西?
“你还是周论吗?”林瑗强压住滔天的惊惧和混乱,声音嘶哑地询问,“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眨巴着透亮的眼,很无辜地看着她。
林瑗忽觉有一丝抱歉,她没有单独给鱼起过名字,所以他,或它,只能是“鱼”。
是的,尽管这很匪夷所思,但她几乎已经能确定,面前的人和当初的她一样,是那条鱼。
林瑗不敢深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不管这具身体里的是什么,它不能死。周论头上的伤是她打的,血流不止,必须立刻处理。
林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拿上手机、外套,又扯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给“周论”按压流血的额角:“按着!按住!跟我走,我们得马上去医院。”
“周论”顺从地照做。只是它脚步虚浮,林瑗不得不费力地搀扶着它。两人就这样以一种怪异的姿态,狼狈地进了电梯,开车离开公寓。
去医院的路上,“周论”一直安静地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捂着毛巾,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只有偶尔因车辆颠簸牵动伤口时,它会轻微地吸一口气,皱紧眉头。
林瑗一路不断用余光瞥它,手心全是冷汗,怕它伤重不治,也怕它又有什么异变。
急诊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医生利落地剪开被血黏住的头发,清理伤口,消毒,缝针。“周论”全程异常配合,只在最开始被麻醉针扎进去时肌肉绷紧叫了一声,被林瑗紧张地瞪住之后就没再吭气了。
医生问它头怎么弄的,还疼不疼,想不想吐,它也只是摇摇头。林瑗明白这个摇头的意思恐怕更多的是想表示它不会讲人话,忙代替它叙述,只说是不小心跌倒撞到头,麻烦医生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颅脑损伤。
医生面露怀疑地看了眼林瑗,尤其目光扫过她脖颈时,表情更为探究,但最终没多问。林瑗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勉强遮掩。
头部CT结果显示:轻微脑震荡,皮下血肿,颅骨无骨折,颅内未见明显异常出血或损伤。
“伤口缝了六针,不算太深,但位置要注意。三天之后过来换药。”医生一边打病历一边说,“回去注意休息,按时换药,避免剧烈运动。如果有恶心呕吐、剧烈头痛或者意识模糊,随时复诊。”
林瑗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医生,他大脑确定没什么别的问题吗?有没有什么检查,能知道他的精神还是不是正常人?”
医生愈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安静老实坐着的病人,回答说:“CT只能看出器质性病变,目前显示没问题,你问的那种属于精神疾病范畴,需要另找专科医生看。”
其实问之前林瑗心里大致也有数,不死心而已,她明白这个事不好办,至少一时半会办不了。
谢过医生后,林瑗带着头上贴着弹性绷带,罩着白色网兜的“周论”离开医院。
回程的车上,夜幕降临。“周论”依旧沉默,头靠着车窗,充满好奇地盯着窗外的街景。林瑗没有管它,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开。
后视镜里,是她自己憔悴的脸,脖颈上紫红的指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理论上,周论本人已经死了。
他的死与她有关吗?
当然有。尽管她是出于正当防卫,尽管橙子的扑食是一场意外,但周论死在她家,是不争的事实。
她应该愧疚、忏悔,或者直接说,她有罪吗?
她有什么罪!
再来一万次,她都会在活生生被周论掐死抑或奋力反击之间,选择后者。就算有朝一日被押上法庭,她也会昂首挺胸为自己辩护,她绝没有一丝一毫做错。
但眼下这个“周论”怎么办?以它这种懵懂无知的状态,放出去不被送进精神科才怪。而它头上的外伤,自己必然脱不了干系,医院、道路、小区电梯都有监控,真要被警方调查,大不了,她交出自家的云监控视频——
因为养猫,家里的摄像头一直都是开着的,必然录下了方才事发那一幕。她不怕正义会缺席,但怕它迟到,也怕上了“男子施暴反被未婚妻打成智障”这种社会新闻,从此成为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承认自己有眼无珠,但她不想再受到二次伤害了。不可以吗?
林瑗在红绿灯的路口无声地抹去眼泪。
这甚至都还是较好的状况,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特殊的“鱼人”盲目、赤裸地暴露在社会中,引发了什么异常的现象,自己会不会也跟着被特殊机构抓去研究?
毕竟,她是一代换魂者。唇亡齿寒。
霓虹闪烁,夜晚的世界色彩斑斓,模糊了林瑗的视线。
这样开车是很危险的,所以她决定不哭了,路要靠自己走下去。
她得振作起来。
就事论事,在她旁边乖乖发呆的“周论”是无辜的。
它原本的鱼生拜橙子所赐,显然是再也回不去了。而橙子是她的宠物,她多少负有责任。林瑗头疼地想,严格算起来,它都是她的宠物,她是它毫无疑问的主人。
对宠物的一生负责,是每个养宠人都应尽的义务。尽管宠物目前一米八五……林瑗苦中作乐,浅浅一笑。
至少,她得教会它适应人类社会,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和掩盖好真相的本领。
它必须取代周论平凡地活下去,她才能瞒天过海,逃出生天。
林瑗将车开回了自己的公寓。下车前她忐忑不安地询问它,“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其实,她心中的惊悸还没有完全散去,面对这张一模一样脸,要说不膈应,没有什么难过的感受是假的。
还好它脸上的神情,和他截然不同。
它眼睛瞪得溜圆,反应的速度有些慢,但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林瑗克服那些复杂的情绪,言简意赅对它说,“那你以后一定要听我的话,不可以擅自行动。”
“周论”点头如捣蒜,看起来很配合。
“无论你想做什么,必须要经过我的允许。”林瑗不放心地强调,“我是你的主人,你明白吗?”
对方点着点着头都歪了,斜着在点,看起来像是某种诡异的机械舞。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听懂。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林瑗带着它回到家里,打开门的刹那,不由得做了三个深呼吸。“周论”在她背后探头探脑,好奇地张望。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凶案现场也不过如此。她走的时候不过是客厅地上有滩血,现在回来,满屋子都是血迹,桌椅沙发,斑驳一片,窗帘上还有一串血梅花,要是拍照发上网,说这里是都市屠夫肢解活人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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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搞不好都有人信。
爪子和下巴上血迹斑斑的橙子喵喵叫着向门口撒欢跑过来,“周论”一僵,林瑗则是二话不说先把橙子捞起来检查——还好血都是沾染上去的,当时走得匆忙,啥都没来得及收拾,所幸橙子没有被研磨瓶的碎片割伤,玩血就玩血吧,还能说啥呢。
不过橙子得先进航空箱,不然收拾个没完。林瑗抱着猫快步给它关好,回头一看,“周论”同步从呆立龟缩的状态解除,正往吧台那晃悠。
“别动!”林瑗警告它,那边地上都是玻璃碴子。
“周论”很听话地站定了,待在那里很夸张地对着带血的生牛排直流口水。
听到它直咽唾沫的咕噜声,林瑗这才想起来她自己也是一天都没吃饭,顿时饿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走碎玻璃、拖地、开窗通风,织物暂且没空管,橙子的脚也只能随便先擦擦,吃饭要紧。
忙活这一阵,她都快低血糖了,“周论”更是飞涎直下三千尺,酷似以前那种乡土影视剧里,村口二傻子的形象。
林瑗噗嗤一声笑了,随后自己都感到惊讶。是谁在一天之内,差点被未婚夫掐死,又反杀了未婚夫,还能笑得出来?
她心态这么好,情绪这么稳定,所有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的。
“吃饭。”
牛排室温放久了林瑗怕滋生细菌没有煎,顶着“周论”含泪的目光扔进了垃圾桶,端出冰箱里的心形慕斯蛋糕,放到桌上。
多么讽刺,这颗血红的心。林瑗麻木地将蛋糕切块,她向来是个实用主义者,东西是好的,不论是谁买来的,能吃就吃。
“周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拿着叉勺苦大仇深地盯着盘子,一副很嫌弃的模样。
“那你想吃什么?”林瑗打开冰箱门让它选,“这还有鸡蛋,酸奶,玉米……”
对方毫不犹豫地伸手想拿保鲜盒里的冷冻红虫和丰年虾,林瑗眉头一跳立刻强势关上门:“这个不能吃。”
她没有办法接受有人在她眼前生吃虫子,就算芯子压根不是人也不行。
“要不你试试蛋糕呢?”林瑗拿起蛋糕叉了一勺送到自己嘴巴里,尽量做出享受美味的模样。她已经亲身示范了,爱吃吃,不吃拉倒,实在不行一会给它泡桶面。
话说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就叫泡面?
林瑗正盘算着,“周论”犹犹豫豫学着她的样子吃了一勺蛋糕——“呕!”
挑食的它直接一口吐回了盘子里,林瑗见状洁癖顿时发作:“你干什么?”
“周论”被她的惊叫吓得手一抖,竟又试图把吐出去的混合物往回舀。
“别别别!”林瑗一把夺过它的餐具和盘子,忍着恶心利索地丢进了垃圾桶。
还是吃泡面吧!
“你吃什么口味的?”林瑗把家里的几桶康师傅摆在它面前,她记得她刚成为鱼的时候,曾走马观花,快速观看过它的记忆。那么反向推敲,它能够听懂中文,是不是也看过人的记忆?
当然,这个记忆容量的等级恐怕不是一个数量级,也不怪它大脑宕机处理不了。
“或者你要吃外卖吗?”林瑗打开手机APP,给它看附近的美食。
“周论”新奇地盯着上面的图案,间或戳一下划一下,林瑗发现它只看图片,点进去都是字就瞬间放空,立刻明白它不识字。这也很正常,要是看两部外国电影就能立马学会英文,哪来那么多莘莘学子掉头发。
这么一想,它到底能听懂她多少话都是个疑问,恐怕连蒙带猜吧。
林瑗想到它刚才对着牛排馋毙了的模样,干脆替它做下决定,“这样,你就吃红烧牛肉面吧,经典口味。”
13. 故渊
林瑗吃泡面有个固定的习惯:后放调料包。因为清水泡出的面条更劲道,更能保留那种略带韧性的口感。
等待的间隙,她去拆掉染血的窗帘、沙发套扔进洗衣机,回来一看,等不及的“周论”已经把清水泡的面吃完了。林瑗心虚的没有吱声。
也好,这不健康的泡面一下子不就健康多了吗?
“你去洗澡。”林瑗给它拿了一条干净的新毛巾,指向浴室说,“记住,头上不能沾水。”临时换洗的衣物她已经在附近商超的小程序下单了,一会就到。
对方一脸懵,眼神在毛巾和她脸上来回移动,显然没理解后面的动作关联。林瑗早有预料,也不废话,拿起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她曾听宝妈同事闲聊过那种面向低龄儿童的成长教育动画片,就叫“熊猫宝贝独立课”。她很快找到其中专门教小朋友刷牙、洗澡的部分,点开循环播放就把人推进了浴室。
“照着做,边看边学。”
她平板上有防水膜,可以搁在浴室墙壁的架子上。想想不放心,她给“周论”头上也缠了两圈保鲜膜,这才打开花洒,叮嘱说:“你慢慢洗,不会就多看几遍,不着急。”
说完她带上门,退了出去。
她还有一件必须立刻解决的事,尽管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但这通电话不打,她今晚注定无法安眠。
林瑗走到阳台,窗外灯光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沉默的星海。她拨通了母亲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响一下,她的手指就无意识地收紧一分。
被接起的那一刻林瑗毫无过渡劈头就问:“妈,你们是不是收了周论五十万的彩礼?”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哗啦啦的流水和瓷器碰撞声,王婉丽听起来正在忙碌,“啊?是的啊,你怎么现在问这个?”
“妈,”林瑗闭上眼,手指用力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我不是跟你们说好了,我结婚不收彩礼的吗?这是陋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收这个钱?”
虽然已经尽力克制,但她的语气还是充满了藏不住的焦躁和质问。
“什么陋不陋习的,那你哥结婚的时候,人苏莹莹家里怎么就跟我们要了呢?”王婉丽嘀嘀咕咕的,关了水龙头,像是在擦手,“但我们可尊重你的意见啊,你打小就有主意,学历又高,你说不收,我跟你爸提都没提这个事。是你嫂子临时插的一嘴。”
“当时我们看你在场也没有反对啊,这才顺手推舟应下来的。还以为你终于开窍了呢。女方付出了青春还要生孩子操持家庭,自古以来收彩礼都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了,那也是体现男方的诚意嘛。”
“妈!”林瑗不禁提高了声音,脖颈的伤处被扯得一阵刺痛,她轻轻嘶了一口气,缓了缓才咬牙说,“难道我没跟你们说过,我和周论都是丁克主义者,我们不会生孩子?!”
“你听他说!他现在是年轻,嘴上说不要,等以后老了,他万一又想要了呢?”王婉丽的语气也急了起来,“你看他姑妈,眼巴巴地指着他给老周家留后呢!这彩礼钱都是他姑打来的,别说,人家这姑妈当的,真没得挑,是个好长辈。”
“……”听到周敏,林瑗心中一下子气短,隐隐生出一丝内疚。周论固然咎由自取,但他姑妈的确是温柔和善,对自己也不错。她妈还在电话里喋喋不休:”
“瑗瑗,妈还等着抱外孙呢,你千万别跟着他瞎胡闹。真的,妈是过来人,女人生孩子得赶早,别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丁克,多少没孩子的家庭步入中年就闹掰的?”
“男人就算六七十,反悔了也还能找年轻女人再生,女人能一样吗?高龄产妇多危险哪,何况绝经之后那更是吃仙丹都不可能了,妈是过来人……”
“妈,你先别说这个了。”林瑗不想再就这个注定无解的话题纠缠下去。左右人都死了,还谈这些有意义吗?
“所以,我爸给我的嫁妆,就是在周家彩礼钱的基础上,另贴了我十万?”
“那怎么可能呢,一码归一码!”王婉丽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你看看转账记录,你的嫁妆钱你爸可是一大早上就打给你了,当时都还没有彩礼这出呢。你这话问的,难道爸妈会只给你那么点嫁妆啊?!”
“你放心,我们才不会跟你嫂子家似的,把女儿的彩礼钱都扣下来给弟弟结婚用。你这五十万彩礼,我们一分不动,等你结婚那天,全都给你带到你们小家庭去,妈还给你再添点。你姥姥传给我的大金镯子,我一直替你留着呢,你嫂子明里暗里问我要了好几回,我都没给!”
“妈……”
林瑗喉头一哽。心一松就有一大堆话想对妈妈说,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怎么了瑗瑗?”王婉丽敏锐地捕捉到女儿声音里的异样,担忧地问,“出啥事了?你跟妈说啊?”
“……没事,我就是有点想姥姥了。”林瑗飞快地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也不完全是借口,姥姥小时候最疼她了,总是塞给她零用钱,给她买新衣裳、讲故事,她真的好想念姥姥。
“唉,”王婉丽轻叹一声,语调也软了下来,“没事儿,姥姥在天上保佑着咱家呢。你要有空啊,明天就回趟家,妈专门给你烧一大桌子你爱吃的菜,好好庆祝咱们家闺女又长了一岁。”
“这礼拜公司挺忙的,要赶稿,”林瑗含糊地推辞,目光不自觉飘向水声哗哗的浴室,“晚点吧,等忙过这阵子。”
说出来谁信呢,家里有“男人鱼”在洗澡,她哪敢随便离开。
王婉丽又叮嘱了她几句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之类的话,母女俩这才挂断电话。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林瑗心里难过归难过,不妨碍一个绝妙的念头像黑暗中的磷火,幽幽地亮起。
这笔彩礼钱她肯定是要让她爸妈退还给周家的。只不过当下没法提,“周论”尚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怎么应对各方的质疑和问询?
但只要她尽快把它教好,掌握基本的社交能力,并和它达成一致的话,想要解除婚约其实很容易,说男方那方面不行就可以了。
说什么感情破裂、性格不合一定会跟之前一样被四面八方阻扰;坦承男方施暴动手打人——且不论“新的周论”是无辜的,她哥冲动之下必然报复,搞出刑事案件都不无可能。
那么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伪造婚检结果,只要男方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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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无精症”、“隐睾”、“先天性输精管缺如”这类生殖功能重疾,别人姑且不论,她妈势必第一个跳起脚来反对,还会大骂所有妨碍她抱外孙的人。
“哗啦——”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林瑗收回思绪,走到浴室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只有动画片的欢快喧闹声。她轻轻敲了敲门,提高声音提醒:“你用挂篮里的浴巾擦干身体,然后裹着出来。”
怕它不明白,她又特地补充说,“毛巾,大的,裹在身上。”
里面理所当然没有回应,但隐约传来窸窣声,像是在摸索。
过了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蒸腾的白色水汽争先恐后地涌出,跟五毛特效似的,紧接着一个头大如斗的ET摇头晃脑地迈步出来——
什么东西?!林瑗吓了一大跳,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看——那块浴巾它裹是裹了,全层层叠叠地在裹头上,配上它懵懂茫然的表情,活脱脱外星人刚下飞船。
林瑗嘴角抽搐,上前踮起脚尖眼疾手快地扯下浴巾,遮住它重点部位,“不是裹头,裹这里!”
对方接过浴巾一通操作,林瑗偷偷瞟了一眼,发现它试图在裹那玩意儿,顿时深感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来了,不得不两手叉向自己的腰,比划道:“裹这里看得到吗?裹腰上!”
看着林瑗的动作,它稍显空茫的眼睛里总算掠过了悟的光,一个跨步上前就把浴巾裹在了林瑗的腰上。动作甚至称得上麻利。
林瑗僵在原地,一个是被它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她还有点惊弓之鸟;另一个是,她忽然想到“自己”之前是如何混过那个该死的订婚宴的。会不会有什么她无法想象、令人智熄的光景,而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喝醉喝傻了?
有时候不知情也是一件好事,她决定永远都不去打听那场宴会的细节。
它“坦坦荡荡”地站在她身边,微微歪头,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以确认自己是否执行了正确的指令。
林瑗无奈扯下腰间的浴巾,干脆反手给它裹了,暂时终结“遛鸟”的惨剧。
勉强兵荒马乱地教它换完衣服,又取下保鲜膜,两人重新在吧台坐下。林瑗拿出纸笔,写了好几个从网上查到的与鱼有关的雅称或美名,问:“你想叫什么名字?”
她不想再喊它那个名字了,至少私下里,她不想再提他。
出于对未来盟友的尊重,林瑗没有写泡面这个选项。毕竟,她计划从明天起,就要正式教它说话、认字,还是起个像样点的名字好。
“玉尺?银刀?水君子?还是锦鳞?”林瑗一连念了几个,对方毫无反应,专注地研究着睡衣上的纽扣,用指尖左右拨弄着。
“好像都是大鱼的名字……”
“而且你现在已经脱胎换骨,不是鱼了。再叫这些也不合适。”林瑗兀自陷入思考,“古人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她轻轻念了出来,“不知道你会不会怀念过去在水里的生活……我就叫你‘故渊’吧,怎么样?”
它终于从纽扣上移开视线,林瑗迎着它澄澈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重复:
“故、渊。这是你的名字。”
14. 学习
定下名字,林瑗微笑着说人类洗完澡都要吹吹风,然后把故渊反锁在阳台,又放橙子及猫饼干一碗镇守在门口,自己才去浴室洗澡。
虽然这么做好像有点不礼貌……但轻信与不设防的代价她已经尝过了,不可能还一点防备都没有。
甚至,她特地从储物柜翻出了一个乍看像普通USB的电击棒。这是林珩以前不放心她外出租房,特意托人弄来给她防身用的。另外还有一款黑色棍状更大型的,太夸张了,带上跟保安队长似的,林瑗一直没给那东西充电,倒是这个小的不时顺手充一充,基本处于满电状态。
该说不说,一个人独居,阳台的男士衣物、门口鞋柜的大皮鞋,她一样都没少摆。
只是谁能想到,千防万防,身边的人才是最难防的。林瑗闭上眼,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顺着紧绷的脊背流淌。
希望水流冲刷走这一切吧,希望这场噩梦已经散去。
等她揣上“USB”去阳台“放人”,橙子吃完饼干早跑猫爬架上趴着去了。故渊背对着客厅,蹲在角落,呆呆地张望着楼下,有种大型犬似的笨拙专注。
看她来了它也不意外,大概真信了她也是洗完澡来吹风的吧。
“你在看什么?”
林瑗随口问。故渊眼睛微微睁大,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差点忘了它不会说话。
“进来吧。”林瑗侧身说。
她在客厅沙发上铺开一条干净的毯子,又拿了一个蓬松的靠垫。“你今晚睡这里。”她指了指沙发,“暂时没有多余的枕头,先用这个。明天我们再去买。”
故渊依言走过去,有些僵硬地躺下。它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调整更舒服的睡姿,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大睁双眼。
看着像死不瞑目。
怪渗人的,鱼是没有眼睑的,可能它不习惯吧,就跟自己在鱼缸那一晚,睁着眼也睡不着一样。
林瑗试着劝说它:“你闭上眼睛看看呢?”
对方更疑惑了,大约是不明白闭上眼睛还怎么看。
算了,林瑗简单粗暴下指令:“闭眼,不准乱动,睡觉。”
或许对它而言这一天的消耗也着实是巨大,那双空茫的大眼睛总算是闭上了。
林瑗站在沙发边稍微看了一会儿,确认它没什么问题,自己也回到卧室,反锁房门,将电击棒放在枕头柜子上触手可及的地方。
橙子已经窝在她枕边团成了一个完美的毛团,半眯着眼,小尾巴一摇一摆,发出轻微的一声喵,像是在跟她说晚安。
林瑗原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没想到听着耳畔迷你摩托一样安稳的呼噜声,她也渐渐困了,偶尔被毛茸茸的的尾巴尖扫到脸,感受到温暖的痒意和安宁……黑甜的梦乡彻底淹没了她。
第二天,她是被橙子“闻”醒的,睁开眼,圆圆的毛咪脸近在眼前,胡须乱翘,正凑向她脸颊闻闻闻闻。
见林瑗醒来,橙子立刻“喵呜喵呜”地叫,一边叫一边扭头看卧室门的方向,尾巴高高竖起,尖端急促地晃动。
遭了,它要出去上厕所!林瑗瞬间清醒,跳下床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以前她不会锁卧室,橙子要解决内存都是自己来去,结果昨天一时大意忘记这茬了。
门刚开一条缝,橙子就像一道橘色闪电,“嗖”地蹿了出去,直奔阳台角落的猫砂盆。
几乎是同时,被惊醒的故渊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活生生现场演绎了什么叫孔雀鱼打挺。它顶着一头东倒西歪的乱发,警觉地环顾四周,直到看到林瑗出现的方向。
警惕的表情立马就变呆了。
这是觉得我代表安全吗?林瑗猜测,也对,主人效应吧,带橙子去打疫苗,也是几个医生都按不住,非得她亲自抓。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屋内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混乱失控的昨天已经过去,今天周日,是个难得的大好晴天。
“刷牙,洗脸,换衣服,”林瑗打起精神,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然后我们出门去吃早餐。”
周论原本那身沾满血迹的衣物已经被她扔了。那些充当“门面”的衣服鞋子,倒是正好意外地派上了用场。感谢新时代,她也不用特别费劲地教它刷牙洗脸,只消再次祭出平板电脑,给它看熊猫宝贝的视频就好。
林瑗不跟它一块挤浴室柜的洗漱台,自己去厨房凑合。等她一套梳理下来衣服也换好,故渊那边才总算是吐干净了嘴里的泡沫。当然,甩得满洗漱台到处都是,林瑗心态很平和,递给它一块棉柔巾当抹布自己擦。
故渊虽然动作生疏,但其实模仿能力还不错。它大致也能明白林瑗的意思,只是力度掌控方面可能存在问题,它擦台面擦得吱嘎作响,林瑗搞不懂它干嘛要用那么大力气,正欲出声提醒,一看被它擦过的地方闪闪发亮,遂闭嘴。
免费家政。原谅她脑子里自动冒出这四个字,真的是一个开发的好方向啊。
等到出去吃饭,林瑗才知道什么叫难搞的在后头。故渊不会用筷子。
小区楼下的牛肉粉面馆人气颇旺,老板忙碌得很,叉子是不可能提供的,只有一次性木筷随便拿。
面对林瑗的亲身示范,以及递到手边的两根细长木棍,故渊露出了堪比外国友人的深深困惑。它学着林瑗的样子,试图用手指操控,结果不是交叉卡死,就是根本夹不起任何东西。滑溜溜的米粉看来委实难度太高了,失败多次后,碗里的汤都被搅得溅出来不少。
林瑗放弃靠自己了,赶紧给它在手机上找了三个不同“的教外国人使用筷子”高赞视频,挨个播放——她已经听到邻桌悄声在议论,这么正的大小伙到底是泰国还是马来西亚来的,也有人说柬埔寨。
林瑗额头见汗,眼看那两根筷子在故渊手里仿佛活过来似的拥有自由意志之后,果断拉起人就走。
“不吃了,换个地方。”
幸好,隔壁就是一家雪云包子铺,刚出笼的大包子一个个白白胖胖,散发着面食扑鼻的香气。不会用筷子,那手抓总行了吧?林瑗买了两个肉包和一个菜包,递给故渊。
故渊接过温热的包子,低头嗅了嗅,迟疑地咬上一口,咀嚼几下,眉头微皱,不是很满意的样子。得,林瑗心说小破鱼还挺挑嘴,又想起它昨天分明对着生牛排直淌口水的样子,灵机一动,指向刚才那家牛肉粉面馆的招牌说:
“看见中间那个字了吗?念‘牛’。”
她放慢语速说:“牛。如果你今天能把这个字说出来,我就带你去吃牛排,就是你昨天很想吃的那个。”
她特意打开盒马,给它看那种冷鲜牛排的图片。她推测,应该是这种血刺呼啦的生肉与红虫类似,能够勾起鱼类的觅食本能。
话音刚落,故渊立刻道:“牛。”
“!!”
林瑗惊呆了,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你会说话?!你是不是会说话??”
故渊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翕动嘴唇,又一个清晰短促的音节脱口而出:“牛。”
好嘛,这一次林瑗肯定没有听错,她紧盯着它的眼睛,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你还能说别的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故渊咽了口唾沫,把包子往地上一扔,再次重复道:“牛。牛。牛。”
“……”
搞半天就会说这一个字。林瑗高涨的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行了行了,垃圾不能随地乱扔!捡起来,扔进那边的垃圾桶。”她指向几步外。
故渊听话照做,弯腰捡起包子扔完,转头满怀期待地看着林瑗,直勾勾的眼神,火辣辣的热情——路人悄悄驻足斜睨,怎么一大早小区门口就有免费的瓜吃?
林瑗哭笑不得,一看时间,这才刚刚上午九点,绝大部分的西餐厅都没开始营业。想了想,她放缓语气跟故渊商量道:“现在太早了,牛排店还没开门,这样吧,我先带你去个地方,买点教辅。”
她没指望它能理解“教辅”是什么,只是领着它在阳光渐盛的街道上走着。穿过两个路口,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附近有所小学,所以这里的文具店和书店自然不会少。
走进最大的一间综合店,林瑗对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的老板说:“麻烦您,我需要幼小衔接的辅导书,还有小学一年级的教材,配套的练习册,打包来一套。另外文具和练习本也都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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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块配齐,谢谢。”
老板从眼镜上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沉默高大、眼神却透着股茫然的故渊,感慨了下爸爸都是这样,然后手脚麻利地开始配货。
“给学前班的孩子打基础是吧,下半年上一年级?”老板随口打听,“你们夫妻俩看着挺年轻的,孩子挺大了哈”。
他非常有经验地拿货,完事还添了一副印刷鲜艳的大挂图给林瑗,“这个拼音挂画送你们,贴墙上天天看,方便孩子记!以后常来!”
“谢谢老板。”林瑗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尴尬地笑笑,没去纠正老板的误解,匆匆付了钱拉着故渊离开。
看来剩下的教程只能等网上下单了,好在眼下这些也足够它学一阵子,不怕快递慢。
故渊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亦步亦趋地跟着林瑗,还走得挺开心。
面前的两脚兽不仅仅能提供食物,而且她的眼睛永远亮晶晶的,像夜晚的光亮,深邃而美丽亦如原始的河流。
美丽的她把一副奇形怪状的画挂到墙上,张大嘴巴用有些夸张的口型发出声音:
“啊——”
故渊迷茫地盯着她红润的嘴唇,不是很懂她的意思。
林瑗又示范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嘴巴张得更大:“啊——来,跟我一起念。”
故渊迟疑地张开嘴,好像在努力,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瑗有点着急,但联想到它从未“开嗓”讲过话,那么一开始不能顺利发声也是正常的。
她想了想,换了种方法:“你听我发这个音,啊——然后你感觉一下喉咙这里的震动。”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他的。故渊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放在喉咙上,再次尝试:“呃——”
它能发音了!
林瑗眼睛一亮,夸赞道:“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你再试试,不是呃,是啊——舌头要放平,嘴要张大。”林瑗向前一步,让故渊能够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嘴型。
故渊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更大,但音准还是有点不对。
再三练习之后,它终于能够发出一声字正腔圆的“啊——”
林瑗像表扬小朋友一样拍手:“你真棒!”
故渊愣了一下,随机眼睛微微弯起来,颇为高兴的样子。
林瑗趁热打铁,指向下一个格子,嘴唇拢圆:“喔——”
故渊看着她,努力模仿,嘴巴也拢圆了,但发出的却是“嗷”。
林瑗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不是嗷,是喔——你看我的嘴,圆圆的,像个圈一样。”
故渊盯着她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再次尝试:“喔——”
这次对了。
它学得非常快。
林瑗给它竖起大拇指,指向第三个格子:“鹅——”
这是什么意思?故渊看她竖起的大拇指指向自己,又喊饿,理所当然地猜测她是在表达饥饿。但它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毕竟她才是日常提供食物的人。
林瑗的手指不停点动,嘴巴扁扁,好像在催促:“饿——”
故渊眨眨眼,深表同情,但它并没有食物给她。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它喜欢的两脚兽……主人都在喊饿了。故渊眉头一皱,转头就走,它记得那个四脚兽碗里有吃的。在它看过的记忆碎片里,它的主人曾经好奇地尝过这个,那肯定就能吃,没问题。
莫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有一说一,它一看到四脚兽就浑身发毛,有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但此时此刻,它硬是顶着这巨大的压力,快步摸过去端起那个装着圆圆小颗粒的碗就跑!
正趴在木爬架上打盹的橙子,对一切扒拉它饭碗的动静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觉。故渊刚得手,橙子就愤怒地喵一声,从高处飞扑而下!
林瑗刚还在纳闷故渊怎么突然厌学跑路,转眼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简直快要控制不住,只见此人一脸英勇就义的悲壮,冲过来将碗往她手里一塞,然后闪身躲到墙角,迅速下蹲抱头一气呵成。
“喵呜!!!”
橙子飞身跃起,毛茸茸的尾巴在半空竖得老高——
15. 邮件
说时迟那时快,林瑗一手端碗,另一只手凌空一揽,稳稳地将飞扑过来的橙子捞进怀里抱住,再放下碗给它顺毛,好一通安抚。
“好了好了,把你的碗还给你。”林瑗把哼哼唧唧的橙子和碗放回原处,这才好笑地看向劫后余生的故渊。
它看自己的眼神还挺敬佩的。林瑗努力板起脸孔,把它拉回拼音挂画面前,指着第一排的单韵母说:
“我不是饿,我是在教你说话,需要从这些拼音开始。我知道你可以发声,刚才的‘牛’字说得就很清楚。你要多练习,多张口,话才能越说越顺。”
“来,继续跟我念,啊——喔——鹅——”
故渊似懂非懂,但显然明白这不是“饿”的信号,跟着张口:“啊——”
人类就是麻烦啊!
一上午,就在各种所谓声母、韵母的花式发声中过去。还好它脑子里多多少少有些印象,越念,回想起来的就越多,不算特别困难,但极其枯燥。
它在水里何时受过这份罪,就算要受,也不能饿着肚子受吧!故渊指着下面的整体认读音节“chi”大声道:“吃——牛——!”
林瑗眼前一亮,啪啪鼓掌,“对对对!说得好!不过,‘牛排’是两个字,还有一个字呢?
“?”
故渊瞪大眼睛,你教了吗我请问呢?
“p——ai——排,”林瑗忍住笑,放慢口型让它看清楚自己的唇齿变化,“来,跟我一起念,p——ai——排——”
“p——ai——排——”
不知怎的,努力模仿中的故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钱难挣,屎难吃。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感觉用来形容现在的场景,应该差不多吧。
“很好!”林瑗满意地拍手大赦天下,“走,吃牛排去。”
她拿上包,说:“等吃完回来,你先练练控笔字帖,我们争取把刚才学的汉语拼音抄写一遍,巩固加强。”
“等明天我去公司上班就没时间盯着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找网课老师。你自己跟着在家好好学习。等我晚上回来再帮你检查、复习。”
故渊:“……”
不是很懂,但好像很累。什么时候能回水里?在岸上得‘好好学习’,鱼处理不好,鱼实在很不适应。
“你听我说,故渊。”面前的主人神色凝重地看向它的眼睛,“你现在已经不是鱼了。你必须要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否则一旦有人发现了你的‘特殊’,这个世界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会很危险,你明白吗?”
危险。
故渊听得一激灵,眼神从天真纯良慢慢变成一种别的什么东西。它不懂“社会”,不懂“人类”,但它懂得什么是“危险”。
这个词在它的认知里不需要翻译,躲避危险是所有动物刻在基因里的行为密码,它当然明白。
它自小就经历过很多危险——来自大鱼的追咬,来自水温突然的变化,来自食物的短缺、空间的拥挤,那些时候,本能会告诉它一些应对的方法,它自己也在一次次搏斗中学到了另一些东西。
而这一切,自它遇到这个人类主人之后就消失了。
它过上了相对安稳的生活,只要多毛四脚兽不来扒拉鱼缸的话。
尽管不太明白其中那些复杂的道理,但她说了——如果它无法成为人类,她也会有危险。
既然‘学习’是保护她的必要条件,那它一定会全力以赴。
*
周日的商业街热闹熙攘,好在林瑗来得挺早,西餐厅人还不多,服务员引他们入座后递上菜单。
这种天书自然不指望故渊能够看明白,她正翻着,想替它点个什么牛排合适,一抬眼,发现对面的座位空了。
转头一看,故渊人已经壁虎一样,吸附到了餐厅侧墙摆着的透明熟成柜前。
柜子里一块块红白相间的牛肉规规整整地码放着,顶上是一排赤红的战斧,被明亮的射灯一打,特别显眼,鲜血似乎都要滴下来,视觉冲击力极强。
故渊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垂涎三尺地盯着战斧,鼻头不住耸动,服务员踟蹰着上前询问:“先生您是需要……点餐吗?”
林瑗嘴角抽搐,立刻上前把人拉回来,抱歉地对服务员微笑说:“麻烦点餐,就把里面那个战斧牛排来一份,再要一份番茄肉酱意面。”
“好的,请问牛排需要几分熟?”
林瑗看向故渊,故渊一脸严肃比划出一个“OK”的手势——咦?它竟然会英语?难道因为它是南美洲的品种?!
林瑗诧异不已,但还是得先点完餐,既然故渊表示全权委托给她了,那她就按自己的习惯点好了。
“全熟,谢谢。”
“好的,全熟战斧牛排一份。番茄肉酱意面一份。”服务员记录。
“啊!”故渊这边单韵母现学现用,用力摇头,再次举起手。
这次它很聪明地不比OK了,转而竖起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根手指发誓一样并到一起,朝着林瑗摇晃,嘴里试着在拼读s——an——san的音。
“……”林瑗失笑,赶紧叫住刚要离开的服务员,“不好意思,改成三分熟。另外煎好之后麻烦切成小块。”
客人的口味变化跨度如此之大,饶是服务员训练有素,还是再确认了一遍,这才帮他们改单:“好的,三分熟战斧牛排一份,出锅切块。”
林瑗心下奇怪,故渊怎么知道什么是三分熟?难道它可以选择性地保留一定的常识?也对,它上车还知道系安全带,抽水马桶也会按,那有没有可能……
好吧,林瑗余光扫到边上立着的易拉宝海报,当即明白自己想多了。
那上面用不同的颜色区块标明了三分熟到全熟的横切面样子。三分熟那里,图示是一大片鲜红欲滴的肉色,只有一丝窄窄的灰褐边缘。
看图说话了属于是,但好歹它认识数字3,也能建立相应的概念。那数学应该很好教了,林瑗托着下巴盘算着,回头打一份九九乘法口诀表。
餐厅明明很暖和,但故渊却感觉有点冷了,不禁打了个寒颤。
等食物端上来,看着一块块厚厚的肉,鲜嫩的粉红色,血水丰盈,它感动得食指大动扑上去,先前的所有烦恼痛苦都烟消云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瑗看故渊两眼放光一块接一块叉起肉就吞,鲜红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实在是担心它噎死。虽然海姆立克急救法她也会,但这么大个块头要环住它不容易啊,都怕胳膊使不上劲。
算了,林瑗默默递过去一张湿餐巾,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面,眼不见为净。
只要它吃完东西能顺利搞学习,管它是不是茹毛饮血呢。
待故渊满足地咽下最后一口肉,林瑗的包里忽然响起叮叮当当的提示铃声。
她脸色一变。
这不是她的手机铃。
虽然刻意想要忽视发生的一切,但她不得不随身带着周论的手机,以防他被人误以为“失踪”,从而报警什么的,导致不必要的风险。普通的人际关系她自然好应对,但这通电话——林瑗拿出手机一看,是周论的姑妈周敏打来的跨洋视讯。
这个不能不接。
越是遮掩隐瞒,越容易暴露,还不如反其道行之,敞亮一些,把怀疑的种子扼杀在源头。林瑗深吸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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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对仍在意犹未尽舔盘子的故渊快速说道:
“你把手伸过来,待会听我的,对画面里的人点头微笑就好!”
“?”故渊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伸出手。
林瑗一手举着手机对准它,一手抓过它的手指按上指纹识别区,解锁接听。
画面瞬间连通,周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穿着一身修身的深灰色运动服,头发利落地扎起,背景是清晨的庭院,看起来正准备出门晨跑。
“阿论,怎么昨晚没给姑妈发消息呀?姑妈好想你呢。”周敏的语气带着关切的亲昵,说完才注意到侄子头上缠着绷带还罩着网兜,话音戛然而止,变成了惊愕:“哎呀!你这额头!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周论”点头微笑,嘴边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红色的肉汁。
看这背景是餐厅,周敏担忧地问:“你们在吃饭?你的伤势要紧吗?”
“喂?阿论?你能听见姑妈说话吗?”
镜头一晃,林瑗将手机转向自己,礼貌道:“姑妈,是我,林瑗。我们正在吃饭。您别吓着,他没事。”
她微笑着尽量用安抚的口吻说:“他昨天不小心摔倒磕到头,当时我们就去医院挂急诊了,缝了六针,拍了片子,医生说是皮外伤,有点轻微脑震荡,让好好休息。”
“可巧的是他扁桃体还发炎了,嗓子特别难受,讲话就疼。”
“原来是这样……唉,吓死我了。”听着林瑗的叙述周敏明显松了一口气,表情松弛下来,露出理解的神色,“那就让他别说话了,好好休息。阿论也是,怎么那么大个人了,还这么不小心。那辛苦你了阿瑗,费心照顾他。”
“没事,您客气了。”林瑗连忙点头,侧身调整角度,把“周论”也带进镜头,和姑妈挥手再见。
“阿论,等身体好点了,记得给姑妈打电话哦,拜拜。”
视频挂断,林瑗平复着胸口加速的心跳,余悸未消地握了握拳。然后,她把自己指纹也录入到了这台手机里。
以后用得着。
如果有选择的话,她也不想这么做,可事已至此,除了硬着头皮将谎言圆下去,别无他法。
事实上,就算她真的坦承周论已经死了,占据他身体的是一条孔雀鱼,周敏也不会信,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两个人被一块打包送进精神病院。
第二名病人半价。
林瑗有时候也挺佩服自己的,接受现实、适应变化的速度真的很快,有这个心态,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包括辅导非人类生物进行中小学课程学习。
看来,得加快故渊学习标准普通话的进度了,至少要先学会几句应对周敏的常用语,诸如“好的”、“谢谢”、“再见”、“下次联系”……
「叮。」
桌上周论的手机再次亮起,竟然是一个蓝白飞机图标弹出的新消息通知。林瑗用指纹解锁之后点进去查看详情,果然是telegram,这是一款以隐私性极强为卖点的国外通讯软件,需要在手机里装梯子才能使用。
「新货什么时候发?」
消息的发件人ID是一串意义不明的字母数字组合:AObsv732,他和周论之间的聊天设置了阅后即焚,这句话在林瑗看过之后三秒就消失了,往前也没有任何记录,所以她完全不清楚周论到底需要发什么货?
关键是收了钱吗?
如果涉及到资金纠纷的话,容易惹麻烦,林瑗想了想还是打过去一个“?”号,因为不知道他们的交流习惯,这样做更保险。
对方看来和她在相近的时区,至少是没太久时差,立刻回到:
「这个月再不出货,你就死定了。」
16. 金鱼
死定了?周论现在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林瑗退出APP,开始挨个查看手机里的备忘录、笔记、日历中的日程管理等等,没有找到线索。她又看了一下周论常用的购物软件,甚至微信文件传输助手,均没有任何特别记录或是备注。
这很奇怪,她点开了他的支付宝账单,都是一些很正常的个人消费,线上大多集中在日用、衣物和数码设备,线下除了餐饮、体育馆、加油站,就是五金店。
为什么有这么多五金店?
林瑗好奇地仔细看了看,这些消费分散在不同的商铺,收款方大多是个体户,金额都不大,不像是会牵涉到生意往来的样子。
那他要出什么货呢?普通年轻男性转手最多的大概是二手数码设备,可林瑗发现周论的手机里压根就没装闲鱼。去应用市场下载并选择淘宝账号一键登录后,她发现他并没有上架过任何商品,最近的一次交易还是两年前购买的二手电钻。
最后的可能是虚拟商品,专版电子资料,帮人代写论文什么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要用加密软件。但以周论的经济条件来说应该不至于,而且这种事她解决不了,只能先暂且搁置。
“走吧。”她示意已经把盘子舔得程光瓦亮的故渊。
*
两人回家的路上,走过临近街区的口袋公园。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筛过,洒下一地碎金,公园门口的空地支着一个露天的金鱼摊,几个小朋友笑笑闹闹拿着五颜六色的塑料网,围在水池边捞金鱼。
蓝色的充气鱼池不大,各色橙红、金白相间的小草金在浅水里左躲右闪,地上摆着一排塑料小桶。这些鱼不会真的被带走,小朋友捞到金鱼就放进水桶里,比谁的数量多。
个中佼佼者桶里的鱼都满到快看不见水了,全是鱼头争先恐后挤在水面,不住开合腮盖试图换气。
林瑗心中一紧,下意识看向故渊。物伤其类,她怕这种景象会刺激到它,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只是顺着她的目光随意地朝鱼摊瞥了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松口气的林瑗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但她显然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她快步上前蹲下,用柔和的语气对那几位小朋友说:“你们好厉害呀!捞了这么多!”
她指向那几个最满的桶,“你们已经都赢得比赛了,对不对?阿姨看你们都是有爱心的小冠军,这些小鱼就像我们人一样,也需要呼吸水里的氧气。它们现在挤在一起,都快喘不上气啦,是不是可以让它们回去呼吸一下?”
孩子们闻言停下来看她,有的明显舍不得,问:“那小鱼这样会憋死吗?
“一直紧紧地挤着,可能会哦。”林瑗缓缓点头,微笑着说:“但只要现在把它们放回大池子里就没事了。下次再来,它们还能继续在这里跟你们玩呢。”
和几个家长一块在板凳区刷手机的鱼摊老板终于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忙过来附和林瑗:“对对对,小朋友玩够了就放回去,明天再来捞!”毕竟把鱼都盘死了,对他来说也是一笔损失。
故渊也凑上前来帮忙,他弯下腰,提起两个最满的桶,然后健步如飞快速向公园里面跑去。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预兆。
林瑗惊呆了。
“你干什么!”鱼摊老板率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追,“哎——!!”
林瑗脑子嗡的一声,连忙也跟上去边跑边喊:“故渊!你给我站住!”
故渊依言站住了,公园不大,正中就是一小片人工湖,它跑到湖边没用到一分钟,然后抬手就把两桶鱼倒进了碧绿的湖水里。
入水的瞬间,大多数小鱼四散开来,迅速消失。而有些已经憋死的,黄白的肚皮翻在水面上,静静漂浮。
“老板,对不起,他脑子……有伤。”林瑗气喘吁吁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在湖边诚恳地拉住老板的手,好把桶还给他,“这些鱼多少钱,我赔给您。”
“赔?这是钱的事吗?!”鱼摊老板瞪着眼,一看那傻大个头上的确是纱布都还没拆,想骂人又怕进一步激怒神经病,到时候他杀人不犯法,自己岂不是活该倒霉?!
“三百。”好汉不吃神经病的亏,老板指着脖子上挂的二维码,“微信支付宝都行。”
“好的,谢谢老板。”林瑗陪着笑立即扫码付钱,这数明显贵了,但她哪里好意思再跟人讨价还价,转头忙抓紧故渊的手从另一条路走出公园。
“我怎么跟你说来着,”林瑗手心里湿漉漉的,不是汗,全是故渊手上被溅到的水,“你必须要听我的话,不可以擅自行动!”
她现在都不敢松开它的手,怕万一它又跑了怎么办?是了,她不应该因为它一开始的乖顺就放松警惕……
“d——ui——对……不,故渊磕磕巴巴往下在拼,“起——”
林瑗停下来看他,认真等着他说完,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在梧桐树下大眼对小眼。路过的初中生频频侧目,发出自以为小声的唏嘘:“哇,他们好爱!”
“?”林瑗反射性松开手,还好,故渊并没有要跑的意思,它还在费力解释:
“t——a——它,们,”它指向湖的方向,“xi——ang——想,you。”
最后一个音,林瑗不知道它想说的是游走的游,还是自由的由,她按捺下心中的惊讶问:“你能明白它们的思想吗?”
“现,z——ai——在,不,”故渊摇头又摆手,“d——ai——但,是……”
它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下去。林瑗看着它的眼睛,一派澄明的干净、纯粹,忽地有些惭愧,让她一时半会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对啊,从一条鱼的视角,它又有什么错呢?
半晌,林瑗才重新组织起语言:“我知道你想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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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但你刚才那样的行为,在人类社会里,叫‘抢’。”
“鱼摊是那个老板的,所有的鱼都是他的资产。他摆摊是为了赚钱,你拎起桶就跑,把鱼放生,这叫‘抢夺他人财物’。”
故渊皱眉,显然在努力理解。
“你不能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林瑗下意识抿了抿唇,“在人类社会中,有一种必须要严格遵守的规则,叫做法律。一旦触犯,你会付出非常严重的代价。在你能真正融入社会之前,你想做任何事,都要先问过我。”
故渊沉默片刻,然后问:“……你……会……吗?”
林瑗被问住了。
她来不及为故渊发声的明显进步感到高兴。设想它刚才真的先问了她,她又能怎么做呢?从前她在商场的抓娃娃机里,看到过用透明快递餐盒装着的小鸡仔——它们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巴掌大的地方,惊恐地被人颠来倒去。
除了快步走过不去看,她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
“对不起。”林瑗只能诚实地回答它,“我恐怕不会同意你这么做。原则上,用动物进行活体娱乐的确是不人道的行为,但目前并没有相关的法律法规禁止这么做。所以,我们首先要遵守最基本的社会准则,那就是不能抢夺他人财物、干涉他人的行为自由。”
“……”故渊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它是真懂了,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听话。
一阵风过,婆娑的树影在他们身上晃动,林瑗叹了口气,再次牵起它的手往回走。
看来,她得尽量加快它的学习进度了。道阻且长,不能再继续优哉游哉,否则下次未必还是倒两桶鱼这么简单。
*
“来,抄这个。”
一到家,林瑗就给故渊安排上正姿铅笔一根、拼音描红本、橡皮等放在它面前,让让它临摹抄写今天所学的内容,边抄边念,加深记忆。
不过,她忘了故渊不会用筷子,那么显而易见,这根铅笔在它十个指头间翻飞旋转,就是很难待在正确的位置。
无法,林瑗握着故渊的手一点一点地从画直线、画圆圈开始教,还好对方很快找到了诀窍,也可能是隐约还有点肌肉记忆,它勉勉强强总算是能歪斜画上几笔。林瑗立刻让它自己慢慢琢磨,转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在国内一家知名线上教育平台的网站上,仔细浏览了相关的课程介绍。故渊这种情况肯定是没有办法上团体小班课的,所以她不得不去咨询学费明显贵一大截的一对一幼小精品辅导。
“您好亲~请问小朋友今年几岁了呢?”客服回复很快,“我们这里有针对幼升小衔接、小学低年级在读等不同年龄段的专属课程包哦!”
林瑗缓缓敲下:“28。”
“28个月吗?那可能太小了一点呢亲,我们建议先上蒙特梭利幼儿启蒙班哦~”
林瑗硬着头皮加上单位,“……28岁。”
17. 电棒
林瑗补充解释道:“虽然他是成年人,但完全没有基础。因为特殊原因,现在需要从头系统性的学习。”
“……”客服还是见多识广:“您的朋友是外国友人吗?这边建议报我们的国际汉语学习班呢,英中双语授课。”
“不,他听不懂英语。”林瑗赶忙说,“他就是中国人,汉语拼音差不多能够掌握。”
网页顶端对话框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消息发出。
过一会儿,林瑗发现窗口对话已结束,连个抱歉祝您生活愉快都没说。
“……”
接下来她一连找了三家平台,其中两家问她是不是同行来找茬。
林瑗不死心,又上社交软件发帖询问。她不相信,这么大个市场,难道连一个教导成年人上小学的培训机构都没有?!
等了两小时,就在林瑗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总算有一位网友推荐了一个家刚成立没两天、急于开拓市场的新平台。咨询客服称公司可以尝试,但不能保证教学质量。
该说不说有得课上就不错了,哪有余地挑挑拣拣,林瑗果断购买了人教版语文、数学的低年级课程,英语暂时顾不上——反正日常生活中能用到的就那几个词,回头再专门特训。
翌日清晨六点,林瑗把一脸懵的故渊从沙发上拉起来,告诉它从今天起就是一名全日制的小学生了,必须要为中华之崛起……
南美洲之崛起……
“反正要刻苦读书。”林瑗自己也还有点犯迷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哈欠连天。好久没起这么早了,她把故渊按到客厅的“学习桌”前,郑重其事问:“昨晚上教你的,还记得吧?”
那家网课平台的客户端操作还算简单,有考虑到小学生自主点击的问题,图标都做的很大,还有卡通图案指引,基本的进入课堂、麦克风开关还有答题键故渊都学会了,现在就差实战演练。
“坐好。”林瑗把教材和学习用具摆到桌上,这桌子还是昨晚临时从卧室搬出来的,征用了她唯一的梳妆台。好处就是自带台灯,二层架子上正好放平板电脑,坏处就是她的瓶瓶罐罐只能收纳到塑料筐里。
“你看,那个是摄像头。”林瑗指着天花板的角落,“如果你有重要的事,可以走过去对着它喊我。我设置了区域看护和人脸检测,可以远程看到家里的情况,和你通话。”
“早……”
故渊发出了这么个音节,林瑗还以为它是忽然在跟自己打招呼,习惯性也回应道:“早。”
“f——an——饭。”
“……”
行吧,林瑗点点头,“你现在先晨读,我去楼下买。”
早上包子铺旁边的水果摊也开门了,搭着卖一些鲜榨果汁和豆浆。林瑗买完早餐,还提了一袋永安蜜橘上来,两人简单吃过后,她着手开始在客厅布置“结界”。
橙子本来亲昵地过来蹭她的裤腿,结果喜提橘子皮一张,十分嫌恶地跑开了。还是之前养烫烫的时候知道的,猫咪不喜欢柑橘类的气味,所以她特地剥了一条橘皮分界线,泾渭分明地把橙子的爬架玩乐区和故渊的学习区分开。
“好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林瑗洗干净手,安抚地去摸毛茸茸的橙子头,还逗了逗它的小下巴,“我要去公司了,乖乖待在家哦,晚上给你奖励冻干吃。”
另一个“宠物”也在自己那边巴巴地等她吩咐,结果林瑗说:
“一会八点半会有老师准时上线。认真听课,你的学习成果,我下班回来要检查。”
“……”
故渊一脸木然地转回到学习桌前,准备迎接自己的小学生涯。
*
编辑部工位上,敲击声此起彼伏。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林瑗调了下百叶窗,免得电脑屏反光。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撰写新一期的选题稿件。
可越是想静心,心越是难静,她的视线总是忐忑地瞟向手机APP显示的实时监控画面,生怕出什么岔子。
所幸一上午无惊无险地过去,一人一猫分属楚河汉界,互不干扰。网课也颇为顺利,午休间隙林瑗特地从客户端看了一下回放,又通过摄像头嘱咐故渊吃她留下的三明治,下午继续努力云云。
橙子在它专属的剑麻小躺椅上练猫爪功,大毛尾巴一摇一摆,林瑗悬着的心终于不再过分紧张,能够专注于工作,反正真有异状,软件也会通知提醒。
临近下班,本以为平安无事的林瑗却突然收到APP弹出的警报——「有人离开看护区域!」「您的宠物已离开!」
林瑗心头一跳,立刻点开全屏——客厅空无一物,故渊和橙子都不见了!
或许是近来变故太多,林瑗的心态磨炼得愈发冷静,家里就这么大,智能门锁并没有开关提醒,她果断切换到卧室的另一个摄像头,只见一人一猫正在混战!
“你们在干嘛?!快停下!”林瑗点开通话图标大喊,隔壁工位的田恬吓了一跳,几个同事都透过隔断张望过来,她只能勉强笑笑快步跑向茶水间。
就这十来秒的功夫,故渊慌乱中抓到了她放在床头柜的电棒,手指碰到开关的瞬间,幽蓝色的电弧在棒头炸开,爆裂的“噼啪”声乍响!
橙子被突如其来的蓝光和巨响吓得跳起身后退,背弓得更高,明显在咧嘴哈气。
“故渊!住手!”这一幕让林瑗当即改变方向,跑向电梯厅,她头一次这么庆幸自己就住在公司附近,开车最多十五分钟,不堵车的话……
“你听我说,把那东西放下。”林瑗深吸口气,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颤抖。一些不好的记忆一下子涌入脑海,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狂按电梯按捏。
监控里传来一声低吼,是故渊刚把电棒放下,橙子就扑将上来,于是故渊立马又故技重施,这次不仅电火花噼啪带闪,它自己也在模仿橙子低声咆哮。
一人一猫剑拔弩张地对峙,当下林瑗连签OA也顾不上,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家里,等红绿灯的时候她快速翻看回放,事件的起因很简单,故渊去上厕所,橙子跳上桌闻闻嗅嗅,等它回来的时候它叼走了它的铅笔。
它追,它逃,它偷袭,它反击,它们大动干戈只为一支五毛钱的铅笔,给了晨光2B连万宝龙都没有的排面。
林瑗心急火燎冲进卧室连鞋都没换低头一看——
角落里,橙子稳稳当当扒在故渊头顶上,两条后腿蹬着它的肩膀,正伸出粉红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故渊的头发,而故渊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墙坐着,目光呆滞。
它手里还举着那根USB电棒,只是这种便携款电池容量很小,早就已经没电了,一丝儿电光都打不出来,橙子完全无动于衷,该舔舔。
面前的情景有股怪异地和谐,橙子看到她来了,“喵”的一声从故渊头顶跳下,昂着头蹭到她腿边,拿脑袋使劲往她小腿上拱,尾巴高高翘起,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撒娇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之前半点张牙舞爪的威风。
故渊的眼里流露出鄙夷。
林瑗弯腰把橙子抱起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确定它没有没有任何伤口,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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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她点了点橙子湿漉漉的粉鼻头,橙子眯起眼偏头躲开,不肯看她。林瑗从柜子里翻出一小袋鸡肉冻干,哗啦啦倒进猫碗,橙子“嗖”地从她怀里钻下去,大快朵颐。
待到回卧室查看故渊的情况,对方一脸哀怨,正匍匐在床底下捡铅笔。林瑗看到它胳膊上有明显的抓痕,手背上也有三道杠,严重的地方都渗出了血珠,忙去医药箱翻找碘伏棉签。
橙子平时对她乖得很,连爪子都不伸,没想到对故渊下起狠手……狠爪来豪不含糊。
林瑗心中一动,在把碘伏拿过去之前,她再次用倍速确认了一遍监控回放,故渊虽然架势做得很足,但的确雷声大雨点无,始终没有真的还手。
无可避免的,她想起真正的周论。泪意一下子涌上眼眶,很难说清楚都是为了些什么,她垂眸替它小心地涂抹伤口,哑声说:“别怕,这个是消毒的。”
“你放心,橙子打过狂犬疫苗,”她碎碎念道,“算时间我们明天该去给你头上换药了,可以顺带问下医生需不需要打破伤风……”
故渊忽然放下铅笔,用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摁住她颊上的泪珠疑惑地说:“……好好……相……处。”
四目相对,林瑗迎着它的目光看到了满满的不解,似乎在问它明明做到了,她为什么要难过。
“嗯,你做得很好。”林瑗倏地转身去丢废弃的棉签,以掩盖自己的窘迫。
身后传来故渊的肚子咕咕叫的声音,还是非常明显的那种,林瑗不禁破涕为笑,一份三明治对成年男性的体格来说可能确实不太够,她这会也懒得再开车出去,便对故渊提议道:“我们点烧烤吃吧?”
林瑗解释,“就是把食物放在火上烤熟。挺香的,你应该会喜欢,不是甜食。”
故渊点头如捣蒜,快出残影,林瑗立马下单最近的老街烧烤,特意点了大分量的烤基围虾——冰箱里生虫生虾吃不了,奖励它吃点熟的吧。
外卖到的时候,故渊已经坐在吧台前翘首以盼。林瑗把餐盒一个个打开,烤串的香气勾得小馋猫橙子也围拢过来。
比起烤肉和蔬菜,故渊果然盯上了虾。还没等林瑗说明,它就连壳带肉一起嚼,囫囵吞下一个,咽得相当费劲。
“……这个要剥壳。”林瑗哭笑不得,示范道,“你看我。”
故渊的学习能力不错,很快有样学样。橙子急得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原地起飞跳上桌,“喵喵喵”地嗅嗅虾壳,又来嗅林瑗的手。
它在讨吃的。林瑗不理它,却倒了一碗水,洗掉虾仁的油和佐料,递给故渊。
故渊毫不犹豫张嘴就吃,林瑗忙缩回手,好笑地瞪了它一眼,又指了指橙子。橙子竟然比故渊更聪明,完全领会了林瑗的意思,脑袋已然凑到了故渊手边,舌头直往白嫩嫩的虾肉上舔。
故渊不情不愿把虾喂给橙子,猫大王三两口吞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又去嗅故渊的手。
“喵~”
它疑似在说:小老弟,再来一个。
林瑗忍俊不禁,干脆把水碗放到故渊那边。看来一会她可以把橘皮结界收起来了,橙子吃完三条虾后,再次跳上了故渊的肩膀,蹬着它的背,一下一下舔它的头发。
故渊敢怒不敢动,林瑗笑着说明,“橙子这是确定地位呢,以后你就是它的人了,它罩着你。”
闻言,故渊颇为嫌弃地憋出一个字:“凑!”
林瑗笑得直不起腰,橙子的口水是有点味儿,她边笑边纠正,“发音不准,不是cou,是ch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