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文里当炮灰夫妻[双穿]》
1. 第一章
1975年。
秋后一伏,热死老牛。
三伏天日头毒辣,热浪翻滚得空气稀薄,闷得人一口气喘不上来,怕是得背过去。
穿过一众牢固土房,山脚下一间姑且算得上是“房子”的随风摇曳的茅草房内,传出一阵长吁短叹的声音。
温鸢翻了个身,双目无神地盯着茅草屋顶上那个破了的洞。
大大的很安心。
望着洞外的天,她怎么不算是茅草屋里的蛙呢。
末了,她疑似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缓缓将眼睛闭上。
躺床上盯着那个破洞整整两天了,温鸢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穿书了。
简单来说这就是本集团宠,先婚后爱,打脸虐渣,发家致富于一身的年代文。
小说的内容可以概括为,落魄贵公子男主救了失足落水的村里一枝花女主后,二人迫于世俗压力领证结婚,先婚后爱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而原身,就是被虐的那个渣。
小说中那唯二拒绝宠着女主——偷奸耍滑、阴险狡诈、自私自利的三嫂。
小说前期女主三嫂可谓是上蹿下跳,跟有什么必须完成的kpi似的,每次处在漩涡中心的女主又有什么新风浪,基本全是靠这个三婶来推动的。
因为每每到了章末,女主三嫂必跳出来喊一句,“天杀的,出大事儿了!”
为什么是唯二呢,因为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跟原身站在一个阵营,同仇敌忾,只要出场必被描写成流里流气的女主三哥——沈老三。
比起原身,沈老三似乎从小就看不惯他这个双胞胎妹妹,明明是同一天出生,但几乎全家的资源都无脑倾斜到了女主身上,而他永远都是被忽视的那一个,只比女主大了几分钟,却从小都被教育要让着妹妹,事事以妹妹为先。
起先沈老三也只敢在心里不满,直到他结婚这件事,彻底打破了沈家的平静。
沈家一共生了四个儿子,一个闺女。
头一个儿子稀罕得紧,第二个儿子也是喜欢的。
等到了第三胎,儿子女儿一块儿来,据沈老太回忆道,知道前头生出来的沈老三带把的那一刻,沈老太脸都黑了,就怕剩下那个还是带把儿的。
结果,给她来了个闺女,那脸顿时比翻书还快。
等到了老幺,老大都是大小伙子能说亲的年纪,对于这个老来子那自然是稀罕的。
如此,沈老三是真算得上爹不疼娘不爱,甚至时不时还要被沈老头沈老太拉出来跟双胞胎妹妹比。
什么你看看你妹妹,你再看看你,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吗?这之类的话沈老三是从小听到大的。
等沈家老两口发现沈老三长歪的时候,已经彻底纠不回来了。
沈老头跟沈老太尽心尽力供上前头两个儿子娶上媳妇儿,又一边供着女主这个县里读书的高中生,到了沈老三该娶妻的年纪,自然没人想起来帮他张罗。
问就是家里没钱。
没人给沈老三张罗,他就寻思着自己张罗,不知从哪打听到原身是十里八村最水灵的姑娘,偷摸着去瞅了人家一次,就心心念念准备把人娶回去了。
原身也是个苦命的,虽说人长得不差,但爹妈不当人,硬是要八十八块钱彩礼才愿意将闺女嫁出去,也因为这个原因,原身拖到二十都还没有说亲。
不然也不会轮到沈老三。
沈老三钱是没有的,可媳妇儿是要娶的,竟撬了沈老太的钱箱子,偷了家里八十八块钱当彩礼,愣是给自己娶了个媳妇儿回来。
偷钱的时候,他才知道,家里根本不是没钱,钱箱子估摸着里头得有三百块钱,只是舍不得花在他身上罢了。
沈老三觉得自己又没多偷,够良心的,该多少就是多少,他就是想娶媳妇儿罢了。
沈老三也是个精明的,给了彩礼就领原身去领了证,让沈家反应过来退彩礼钱的机会都没有。
等沈家发现钱没了,什么都晚了。
沈老头沈老太哭天抢地地狠狠打了沈老三一顿,骂他不给他妹妹活路,连给他妹妹买工作的钱都偷。
沈老三这才知道,钱箱子里的那三百块钱居然是为了给他那个妹妹买工作的。
三百块钱,有的人家不吃不喝十年都不一定能攒下来。
开始还理亏由着沈老头沈老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沈老三,直接爆发了,将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气一一怒斥出来,还顺手把沈家的锅碗瓢盆以及女主的房间给砸了个稀巴烂。
秉持着,不让他好过那就都别过了,看谁横得过谁。
沈老三闹了这么一通后,不知道是不是沈家老两口子对沈老三多少还有点残存的愧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沈老三大逆不道偷钱娶媳妇儿这事儿竟然就这么轻轻落下了,沈家至此全都不再提这件事。
原身就这么进了沈家的门,当然,摆酒什么的自然都是没有的。
不嫌原身是个赔钱货就算了。
从那以后沈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可谓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这当然离不开原身夫妻俩的功劳。
这夫妻俩都看不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柔弱娇娇女主,高中毕业之后就在家吃白饭,别说上工了,就连在家洗个衣服,沈老太都不让。
夫妻俩偷奸耍滑,自诩为聪明人,能泡病号就绝不下地,能磨洋工就绝对不会多拿一个公分。
反正都是吃公中,干得多了最后全进了团宠妹妹肚子里,他俩才不干。
这么看,还会觉得沈老三夫妻俩感情真好,团结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说得好听点两人这叫同仇敌忾,实际上这俩人就是纯纯的塑料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那种。
沈老三自从上次偷钱尝到甜头之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势要把从小到大吃的苦都补回来。
沈老太花十块钱给女主买双鞋,沈老三就偷二十块喊上自己的狐朋狗友们上国营饭店搓一顿,还不忘了原身,每次都还给她打包点剩菜回来。
沈老太气得半死,却连沈老三的人都打不到,发现怒火就只找得到原身,可她也不是个软柿子来的。
沈老太敢骂原身一次,原身就敢跑村口嘴女主的一次,将女主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二十好几了在家吃白饭的事情全都给抖落出来。
反复几次之后,沈老太在自己被气死之前,总算是下定决心把家给分了,说是分家,实际是找个由头将沈老三和原身赶出去。
这不这间风一刮就能倒的茅草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人被“流放”后,沈老三跟原身两人没了共同的敌人,关系彻底变成塑料。
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在沈家时两人还可以偷奸耍滑,不愁吃喝,等分家时分到手的粮食吃完,轮到两人自食其力了,矛盾自然就来了。
沈老三打小就是个混的,三天两头不着家那是家常便饭,在哪混都不知道,更别说让他老老实实上工了。
原身虽然跟着沈老三在沈家作威作福了一段时间,可骨子里也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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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软的,并不敢忤逆沈老三。
只得老老实实去上工,一个人养两张嘴,沈老三还不往家里拿钱。
这不,原身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一脚踩空后头先着地,再一睁眼醒来的就是21世纪的她了。
这些都是温鸢结合她原身的记忆以及师姐的激情推荐总结出来了。
没错,她连这本小说都没看过……
她只是个苦逼的林学研究牲,跟着导师去山里考察,山上没网手机就是一块儿砖。
而她聪明的师姐早早缓存好了这本小说,阅读过后便热心地推荐她去看,还贴心的提醒她逐字逐句地看,特别是得牢记沈老三夫妻俩的剧情。
温鸢不解。
师姐大致总结了一下小说前期的内容,温鸢打着哈欠幽幽评价道:“这怎么不算是真爱呢,团宠文已经看腻了,沈老三夫妇踢翻全家吧!”
她记得师姐啥也没说,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像还带了点同情。
合着师姐原身跟我同名这事儿你是半点不提呗,人还怪好的,还让她逐字逐句看。
等晚上温鸢出去上厕所,一个不留神就失足掉下了山崖。
前天刚睁眼时,她以为自己是被周边的村民捡了,再一看茅草屋里怎么还带贴喜字的,以为自己是被卖了,直到周围的人说她疯了,她才意识到这是穿了。
不过,她大概率是死了。
因为冥冥之中她的魂飘出来时,看见她散架的身体好像是烂了。
所以她这是借着原身的身体,又活了一次,她原本还怕自己夺舍了原身,毕竟那样的小说也有不少,这样的复活她不要也罢。
随后她眼前忽然出现“她”被人发现后诈尸的场景,温鸢这才安下心来。
合着她俩这是互相换了个魂,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得去地底下问了阎王爷才知道。
她上辈子虽说没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也算得上是衣食无忧,有车有房,有爹有妈,银行卡里躺了冷冰冰的六位数。
起码没把人家给坑了……
希望她导师看见“她”诈尸时,能及时嗑上速效救心丸。
至于她爸妈,大概率只会觉得她撞邪了,烧香拜佛几个月罢了,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换回去。
虽说她没把人家给坑了,但她却结结实实掉进了个火坑啊。
想她半夜驰骋小说界多年,可真到了自己穿书,她也没那个自信,轻轻松松就说出人家女主那句至理名言——既来之则安之。
她不中咧!
她不行的!
一般穿书起码应该有点新手大礼包吧,比如什么金手指,空间灵泉之类的,她啥也没有,就连小说都是听人口述,连自己的下场是什么都不知道。
温鸢心如死灰。
她…其实也没那么想活。
已经整整两天了,她还是难以接受自己穿成了小说中的炮灰反派,成了已婚妇女,嫁了个二流子的事实。
好在沈老三这两天都没回家,让她有时间想想以后的出路。
真跟沈老三当夫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又不是小说,还能搞先婚后爱。
更何况她也不是原身。
但又不能真跟他摊牌,要是他封建迷信一冲动把她给刀了咋办。
只能先想办法站稳脚跟,再想办法离婚。
“唉,前路多艰呐……”
”砰砰砰!”
温鸢叹气的声音还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切的拍门声。
2. 第二章
“老三家的!老三家的!”
“快开门!出大事儿了!”
来人一边喊一边拍门,那架势整个茅草屋都在震,温鸢被吓得一激灵,听着外边喊什么老三家的,还在想叫的是谁,脑子忽然就反应过来叫的是她。
她咻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顾不上头昏眼花,赶忙穿上鞋,朝外边儿走去。
心下想着出什么大事儿了,半迟疑着将门打开。
门外是个国字黑脸的中年男人,温鸢从记忆中翻找出来与眼前的人对应上———沈家大伯,沈永贵。
温鸢对上他的视线心里还有些打鼓,从醒来那天开始,她就称病没出过门,也没跟什么人见过,现在冷不丁的还真有点紧张。
“他大伯,这是咋的了?”
这话一出,温鸢自己都吓了一跳,入乡随俗这么快的吗?
沈永贵原本还急得不行,老三家的这个也太窝火了,开个门都能墨迹个老半天。
结果,等看见温鸢脑门上那血窟窿眼儿后,又赶忙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生硬道:“你家老三摔沟里昏里边儿了,流了不少血,现在人都没醒呢,刚被人抬回来,你快上卫生院看看去!指不定得上县里去。”
“赶紧的,还傻愣着干什么!”
“哦哦,好,我现在就去!”
说着,人拔腿就往外走,她嘴上答应得快,步子却是不紧不慢的,给沈永贵看得揪心,恨不得拿根鞭子赶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儿,老三这俩口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他扫了一眼立马就要倒的破茅房,重重的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在里边儿。
老三家的这个前脚才摔了脑袋,摔得还不轻,他差点儿以为人都摔傻了,后脚这浑小子又摔成这样。
小弟和弟媳两个现在是铁了心不再管这浑小子的事。
小三两口子后边儿的日子得过成什么糟烂样,他都不敢想。
家门不幸呐,家门不幸!
瞥了眼走远的背影,沈永贵戳了戳茅草屋的墙,喃喃道:“这三十年的老玩意儿还挺牢。”
~
温鸢腿虽然在动,但脑子还愣着,一下子来的信息太多,不知道该接收哪一个。
沈老三怎么就摔沟里了?小说里有这个情节吗?
还是说沈老三太炮灰了,所以除了有关女主的剧情,别的都不会涉及?
她一边想着沈老三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一边又想着沈老三要是摔瘫了,摔傻了,摔没了怎么办?
思绪一时乱糟糟的,想多了脑仁儿疼,应该是脑袋被撞的后遗症。
寻着原身的记忆,穿过玉米地,又穿过一座小桥,弯弯绕绕的,总算是找到了卫生院。
说是卫生院,其实就是个土房子,土房子里边儿住了个赤脚医生,名曰卫生院。
等走近发现,门口还乌泱泱的围了不少人。
“哟,这都西瓜开瓢了,沈老三这是遭报应了!怕不是得交代在这儿。”
“可不是嘛,我可刚听他们说了,沟里的水都被血染红了,怕不是流了一夜。”
“诶,沈老三大半夜不睡觉跑镇上去干什么?”
“那肯定是……”
“沈老三家的来了!”
不知道谁忽然喊了一声,四周瞬间噤了声。
围着的人全都回头看过来,甚至同时往后退,给她清出一条路来。
温鸢抬眼看过去,视线都还没跟人对上呢,那几人就当没看见她似的,顿时装作很忙的样子在抠墙皮。
“这墙皮还怪好看的,灰都不掉。”
“可…可不是嘛。”
说着,那两人眼神还不停往她身上瞅,等被抓包又飞速挪开。
温鸢:“……”第一次觉得臭名远扬是件好事儿。
没工夫搭理这些看热闹的,只当是入乡随俗,乡下地方就是屁大点儿事儿家家户户都知道。
卫生院小得扫一眼就能全装下,两张床,一张长桌,还有一面放药材的百斗柜。
靠里头的单人病床上躺了个人,温鸢想,那应该就是沈老三了。
她正要走近,里间却忽然冲出来个戴着老花镜的白发老人,“去去去,回家待着去,没病上我这来看什么热闹,上一边儿去!”
话音落下,门口围着的人立马四散开来,瞧着还蛮怕这个老头的样子。
原身的记忆里没见过这个人,但也知道这是十里八村唯一一个大夫———胡大胆。
当然不是他就叫胡大胆,据说是因为他看病太过于凶残,锯腿、放血这种都是小儿科,就连治个便秘他都能让人连拉半个月,下药没轻没重的。
胡大胆这个名讳就这么叫出来了,有了外号,他真名叫什么那自然是无人在意。
至于他的医术嘛,是有时候还得现翻书的存在。
胡大胆医术虽然半斤八两,但从没出过人命,甚至还因为手下治过太多人被评过县里的劳模。
生老病死,谁能逃过一个病字,胡大胆威名在外,哪天落在他手里了可没什么好果子吃,这可不就敬而远之了。
胡大胆赶完人,手里不停翻着手里一本泛黄的旧书,喃喃道:“怪事,头一次见人都凉了还能热回来的……”
“你就是沈老三那口子吧,这小子命大,算是捡回来一条命。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醒,怕不是伤着脑子了,我没看脑子那本事,要是今晚上还没人还没醒,你估摸着还是得上县里看看去。”
他前一句声音虽然小,但还是一次不差地落到了温鸢耳朵里。
心中莫名闪过一丝荒诞的想法,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温鸢还是头一次当名义上的病人家属,还是老老实实遵医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破锣嗓子却响破了天。
只见一道黑影唰地一下从她眼前闪过,又听见咚的一声,一个人就这么跪在了她面前。
“大嫂!大嫂!你快看看我大哥!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我大哥啊!呜呜呜~”
“我就不该借给他自行车,不该晚上把他叫出去的,呜呜呜!都是我的错!大哥以后不会变成傻子吧,大嫂,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面前的人是怎么闪现在温鸢脚下的她都没看清。
感受着两股不小的力在扯她裤腿,男人哭得情真意切、哭天抢地跟死了爹似的。
再一看眼泪混合着别的分泌物就要滴到了她裤子上,吓得她赶忙后退半步,“你…你先别激动,人还没死呢,先起来再说。”
可听见这话,跪着的陈小川却哭得更凶了,“呜呜呜,嫂子,我大哥脑子流了好多血,止都止不住,你说他不会变成傻子吧,我们镇上就有个邻居家的儿子摔了一跤磕到脑子就成了傻子。”
“我大哥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呐!他连娃都还没有,呜呜呜呜~”
“都是我的错!大哥是我对不起你!”
温鸢见人哭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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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一个撕心裂肺,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两只眼睛肿得跟悲伤蛙似的,实在是难以辨认这人是谁。
瞧着应是沈老三的狐朋狗友之一,没想到沈老三在外边儿混得还挺不错的。
都认上小弟了,这小弟甚至还是个能处的,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那种。
温鸢怕他情绪太激动,哭背过去,到时候再晕一个就不好了,象征性的开口安慰他两句。
“行了,你先起来,我不怪你。你借给你大哥自行车也是好心,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
“你大哥待会儿情况要是不好,还得拜托你帮忙送县医院去呢。”
“你得支棱起来,你大哥还得靠你呢。”
“昂,听话,先起来。”
温鸢说话温温柔柔,轻声细语,给陈小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竟就这么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哭不嚎了,将眼泪擦干,吸溜了两下鼻涕泡,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她。
待看清眼前的人,陈小川眼珠子都瞪圆了,原来他大哥不是吹牛啊,大嫂真长得跟电影里的女演员似的。
难怪他大哥拼了老命在外挣钱,呜呜呜~
一想到这,陈小川心情又不好了。
看着温鸢站在病床前伤心欲绝的样子,还这么细心地给他大哥盖被子,他眼泪又不争气地往外冒。
温鸢确实是站在病床前,但并没有任何伤心欲绝的样子,她只是单纯的看着沈老三这张特别熟悉的脸,陷入了沉默。
沈老三为什么…长得跟她那分手大半年的前男友几乎一模一样。
属实是有些诡异了吧……
真要说有哪里不一样,那就是沈老三比沈屹黑点,瘦点,再仔细看就是给人的气质上有些差别。
沈老三就算是晕了,还是给人一副二流子样儿。
至于沈屹……比她爹还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死气沉沉的中登味。
她实在是不想回忆。
这张看着就一辈子没穷过的脸,配上沈老三身上穿着的无数个补丁的烂布头子衣裳,还有脚上的烂草鞋,那是怎么看怎么割裂。
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吗?
显然不会。
只是,令温鸢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原身记忆中的沈老三压根儿就不长这样。
原身的记忆里,沈老三跟被加了一层丑化滤镜似的,跟歪瓜裂枣不相上下,甚至连身高都被削了一截。
实际上,沈老三这五官这长相怎么都算得上是端正硬朗,那是既深邃又立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穿着破布烂衫都挡不住的好比例,那大长腿比她命都长。
当初她就被那狗男人的皮相骗得不轻,啧,黑历史真是不堪回首。
不过,原身会这么看沈老三都是有迹可循的。
两个村离得近,她自然听过沈老三的恶名,二十多还找不到媳妇儿的懒汉,还没见过面这第一印象就不好。
再就是沈老三给彩礼之前连个媒婆都没找,拿着一兜子钱甩在温老头手上,就拉着原身去领证了。
结果就连那彩礼钱都是偷来的。
再加上这个年代的主流审美好像是国字脸,这么看沈老三也不算冤。
见病床上的男人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温鸢上前扯过病床上的破布给人盖上,试探性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
她没忍住上手掐了一把男人的脸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来是真晕了。
算了,等人醒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3. 第三章
傍晚,天将黑未黑,天边最后一抹光也被夜色吞没,天空成了均匀的深灰色,很沉,很静。
“嚓”的一声,火柴从盒边划过,煤油灯一下就被点着了,昏黄的光将屋内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雾,应是光线太暗的缘故。
不知是入乡随俗,还是这具身体的习惯使然,温鸢现在天一黑就犯困,没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看着病床上昏睡的男人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在看另一张病床上早已打起鼾的陈小川,心想他倒是睡得踏实。
刚让他回家去说什么都不回,还说一定要等他大哥醒来,结果转头就躺床上睡着了。
太安静了,困意就像在空气中撒了安眠药似的,会传染,温鸢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没一会儿就钓上了鱼。
不知何时,病床上躺着的男人眉头骤然一紧,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一般,额头瞬间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死死攥住床单,手背上的青筋紧紧绷着,像要抓住些什么。
就在这时,梦魇倏地被打破,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沈屹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着,不停喘着气,望向四周的眼神既空洞又茫然。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被子一把掀开,脚就已经往床下探了——
动作却在中途僵住。
片刻后,男人撑着床沿的手,指节慢慢收紧,又缓缓松开。
良久,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
不知过了多久,钓鱼的人鱼线噶吧一下就断了,脑袋啪地往下一砸,刚砸一半呢,就被人用手托住。
温鸢一下就惊醒了,直直对上男人幽幽盯着她的眼神,给她吓得一激灵。
还以为这狗男人诈尸了。
等看清他的眼神,温鸢直接给了沈屹一锤子,“吓死个人,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这下,根本就不用花心思分辨,对上眼她就知道沈屹那厮也穿过来了。
他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认识,这世上还能有谁比他还装。
沈屹见她活蹦乱跳的,还有心情打他,看来是没受什么影响,接受得还挺快。
他言简意赅,“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我们现在……”
说着,他环视了四周一圈,还不忘扫一眼屋内另外两个人,最后才将视线与她对上。
温鸢见他脸上没露出半点疑惑的神情,就知道他醒来应该有一会儿了。
人比人气死人,年纪大的接受能力就是强,一朝回到解放前,穷得都快讨饭了,还能这么平静。
她刚醒来那天,人都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压根儿不想睁开眼面对。
温鸢叹了口气,看了眼在百眼柜整理药材的胡大胆,压低声线道:“说来话长,回去再说。”
沈屹点头应了声好。
“你脑袋咋样,胡大…夫给你看过了吗?”
温鸢差点嘴瓢,把人外号给说出来了。
沈屹刚想说已经看过了。
那边胡大胆闻声,立即朝他们喊道:“你小子倒是命大,这都能给你熬过来,回去吃点好的补补,又是一条好汉,你媳妇儿也醒了。快点儿的,回去吧,守了你们一晚上老子觉都还没睡!”
温鸢心说,可不命大吗?魂都飘五十年后去了。
“成,谢谢叔。今天给您添麻烦了,我出来的急,钱都没带,医药费多少您先挂账上,我赶明儿给您送过来。”
没等胡济勇反应过来,她起身就准备往外走,手却突然被人拉住。
沈屹对胡济勇道:“叔,麻烦您再给我媳妇儿看看她头上的伤。”
他这话一出,温鸢的表情有一瞬没绷住,她嘴角抽了抽,他叫得还挺顺口。
听得她鸡皮疙瘩都差点起来。
温鸢摸了摸额头上的伤,他要是不说她都快忘了,冷不丁想起来感觉脑袋又开始疼了。
胡济勇十分嫌弃地白了一眼沈屹,显着他了,又是让他别吵着他媳妇儿睡觉,又是要他看脑袋的,裤兜精光,钱钱还不给。
这脑袋前天就是他看的,他还能不知道,看看看,他看个屁。
胡济勇没好气道:“过来我看看。”
温鸢本想说懒得看了,转念一想,再看看又不掉块皮,不看白不看,麻溜走了过去。
脸上带着些厚脸皮的讨好,“麻烦叔了。”
胡济勇不耐烦地提起煤油灯,照了照温鸢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没多大事儿,我估摸着留疤肯定是得留点,你这伤口太深了。要是想不留疤就上县医院看看去,他们那有祛疤的药,我这没有那玩意儿。”
留不留疤的,温鸢倒觉得无所谓,没落下病根就行,“成,谢谢叔,没什么事儿我们先走了。”
胡济勇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欠钱的俩大爷看着心烦。
温鸢转身,余光却瞥见沈屹站着没动。
还没来得及细想,她人就已经走到门口,脚边正横着睡得四仰八叉的陈小川。
温鸢脚步一顿,差点把这人给忘了。
她上前推了推陈小川,“你大哥醒了,别睡了。”
话音刚落,陈小川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谁!谁醒了?!”
他拧着脖子,慌乱地猛甩头,等看见一旁站着的完好无损的沈屹,一声长嚎,人就扑了过去。
沈屹面不改色地侧身,陈小川直接扑了个空,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没扑到人,却顺势扑上了腿,陈小川抱着沈屹的大腿又哭又嚎,“呜呜呜呜!大哥我就说你吉人自有天相,你怎么可能变成傻子呢!”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差点以为……以为你回不来了,你要是回不来我嫂子可怎么办啊~我一个月工资就十六块钱,我自个儿都养不活,怎么养得活嫂子!”
温鸢:“……”合着你小子是怕被赖上才哭得那么伤心。
沈屹一头黑线,只觉得丢人,被傻子缠上了,“轮不到你,盼着我点好,赶紧起来。”
陈小川听见这话,眨了眨眼睛,只一瞬,眼泪又冒了出来,大哥居然没骂他,呜呜呜呜~
一定是因为嫂子在,大哥才这么温柔,他不能给大哥丢人。
紧接着,陈小川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待他看清面无表情的沈屹之后,人还有点懵,怎么他大哥跟平时不一样。
具体哪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又看了看一旁的温鸢,心中一下就有了答案,一定是因为嫂子在,大哥怕吓到嫂子。
陈小川学着沈屹的样子,顿时正经了起来,有鼻子有眼的,“大哥你醒了就好,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好久没跟嫂子见面了,我就不打扰你们。”
下一秒,人就跨上了院里那辆摇摇欲坠的二八杠,他真准备走,却被温鸢叫住———
“等等,你身上还有钱吗?”
陈小川愣了半秒,赶忙掏兜,两个兜被他掏了个干净,将掏出来的一把毛票全塞到了温鸢手里。
“嫂子都在这了,我要下个月才发工资,要是不够我上我爹那再去骗点儿。”
“哦,对了,嫂子我大哥补脑子你不用担心,我明天回家偷只老母鸡,好好给我哥补补。”
他一本正经的,温鸢差点以为自己空耳听错了,这可真是个大孝子。
看着手里那一把毛票,零零散散也不知道有多少,“成,就当我借你了,到时候还你。”
陈小川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嫂子你这就把我当外人了,要不是大哥我早没命了,嫂子你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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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就好!”
他怕温鸢再说什么,骑上自行车就准备走,往后挥了挥手,“大哥,嫂子,我明天再来!”
一溜烟,人就没影了。
幸好今晚月亮还挺亮的,不然都怕他骑自行车摔沟里去。
算了,等有钱了再还给他。
“对了,沈老三跟他怎么认识的?怎么还听他说沈老三救过他命似的。”
陈小川这人还能有自行车骑,手腕上还戴着块手表,听他说工资一个月还能有十六块,这时候的工作大多都是铁饭碗,能有工作的在这个年代那是妥妥的富哥。
怎么还能死心塌地认沈老三当大哥。
沈屹从记忆里找了找,“确实是救过他命,具体的我不太清楚。”
“行吧,他人还怪好的,保不齐以后能处。”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一来一回处出来的。
温鸢理了理手里这些毛票,就是看着多,数出来只有一块二毛八,按现在的物价算也就大概能买个八九斤米。
就这还都是借的,原身兜里那是比她脸还干净,这两天她连那破屋里有几个碗几条腿都数清楚了。
温鸢没忍住叹了口气,“这辈子就没这么穷过,沈老三那藏了还有私房钱吗?”
沈老三,就是他现在的身份,沈屹摇头,“没有,不仅没有,他还在外边儿欠了钱。”
“……”
温鸢现在是想杀了沈老三的心都有,连带着看沈屹都不顺眼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欠了多少?”
“四十多。”
温鸢两眼一黑,骂人的心都有了,“四……四十多?!沈老三还在外边儿赌钱?这糟烂玩意儿,死了都还给人添堵。”
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也换了个魂,要是真的,沈屹那家底真是便宜他的,指不定两年就被他败光。
沈屹不太清楚这时候的物价,但看她的反应就知道这应该不是一个小数目,“具体的我不清楚,他的记忆在我脑中很模糊,不知道是不是撞到脑子的后遗症。”
温鸢只能安慰自己还好是四十多不是四百多,“算了,四十多就四十多吧,咱俩好歹捡回来条命,就当买命钱了。”
“对了,你怎么死的?”
“……”
沈屹沉默了两秒,如实回答:“车祸。”
温鸢朝他投去一个颇为同情的目光,“啧,那也挺惨的,没想到咱俩这忌日还怪近的,你爸你妈我爸我妈说不定还能组团去烧香拜佛。”
沈屹掀眸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不定还能给咱俩配个阴婚。”
温鸢白了他一眼,“少占我便宜,我爸妈才没那么封建迷信,况且他俩早就知道咱们分手了,也不知道是谁,死要面子,一直瞒着爹妈不说。”
提起这事儿,温鸢就无语,他们俩一开始就是父母介绍相亲认识的,老光棍老大不小好不容易谈个恋爱,爹妈就差放鞭炮庆祝。
他俩处掰了,这狗男人一直瞒着不敢说,说什么怕被家里打死,弄得沈叔叔沈阿姨还一直拿她儿媳妇儿。
她爸妈那俩讨好型人格,愣是说什么是她提的分手,她对不起人家,不好再去扎人家老两口的心。
结果倒好,都分手大半年了,两家人加上他们俩,每个月都还得聚在一块儿吃饭。
沈屹沉默,想起她提分手后的这段时间,温叔叔温阿姨跟他分享的“前线战报”就没断过,他一时间没接话。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温鸢:“就两天前,我只记得我掉下了山崖,再一睁眼就来了这里。”
不得不说,她现在还挺庆幸的,原本还怕不知道怎么应付沈老三,结果一睁眼沈屹居然也穿了过来。
两个人抓瞎总比一个人乱撞好。
4. 第四章
两天前,也就是刚出事的那天。
沈屹若有所思。
温鸢知道这闷葫芦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主动开始对流程:“你刚刚说你对沈老三的记忆很模糊,你对现在这情况知道多少?”
沈屹端详了她几秒:“我们领了证,是夫妻。”
“……”
这话没毛病,但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么怪。
温鸢微微蹙眉,“这不重要,还有呢?”
沈屹:“现在是1975年,我们被…他家里赶了出来,一穷二白,你我小学都没毕业。按现在的政策,倒腾买卖是投机倒把罪,去哪都得有介绍信,而且这年头不好离婚。”
刚醒来时,沈屹觉得离奇,人死了之后居然会穿越,而且,两人都穿越到同名同姓甚至长相都相似的人身上。
无论再光怪陆离,事实就是如此,就算他是个唯物主义,也只能当这世上真的有平行世界。
至于穿越来了五十年前,他虽不精通历史,但也知道这是个怎样的时代。
穷,反而让人安心。
他们现在不知道多少代贫农出身,根正苗红。
温鸢见他一本正经地分析,无奈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对,但又不对,一半一半吧。”
说罢,她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睛认真道:“其实……这里是一本小说。”
“???”
男人表情微微僵硬,皱着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温鸢表示这辈子都没见过,他脸上这么精彩的表情,可惜她笑不出来。
她趁热打铁,开始简单介绍了一下小说故事背景,以及他们现在的身份处境。
沈屹听完不知沉默了多久,“所以…我们现在是你说的什么炮灰配角,女主是沈老三的妹妹,男主是那个什么高什么花,落下祭坛。”
“高岭之花落下神坛。”
“……”
沈屹突然觉得后脑勺的伤在隐隐作痛,看向她欲言又止:“你平时看的就是这些乱…小说?”
如果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是潮流的话,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土。
对上他便秘似的表情,温鸢无语,这狗男人居然敢嘲笑她,她可是没把他当外人倾囊相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瞪了他一眼:“都说了不是我看的,是我师姐看的!”
沈屹:“嗯,是师姐看的。按照你刚刚的说法,我们在故事里坏事做尽,下场凄凉,想要过好日子就需要脱离原剧情,那样的话会产生蝴蝶效应吗?换句话说,我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被控制?”
这个角度温鸢倒是没想过,她思索了一会儿,“控制倒不至于,我来的那天就见过沈漪,没感到什么异常。至于蝴蝶效应,那必然是会的,毕竟我们脱离了原剧情。”
“原剧情我也没看过,按我看小说多年的经验,来来回回就那几套,你不爱我我不爱你我俩爱得人死去活来,你没钱我没钱我俩一起变有钱,最后happyending。”
“至于中途的那些情节,我只知道现在我们应该是在小说前期,因为女主还没落水。”
“就我这两天的观察来看,虽然我们穿进的是一本小说,但其实跟真实的世界没太多差别,时间线,大的历史事件都一致。一些细微的差别可以称之为作者的私设,就比如地域名称之类的,所以你刚才的分析是对的。”
沈屹适当提出想法:“既然这样,在配角的剧本里,所谓的主角才是配角,他们也不能说被称之为炮灰。”
他们,自然就是沈老三夫妻俩。
温鸢点头赞同,“没错,其实站在他俩的角度,换个人未必就会做得更好。也没人规定哪类人才能当主角,只是站在世人的角度‘主角’们的人生天然有看点罢了。只是我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跟我们同名同姓,甚至长相都几乎没差别。”
人无完人,这一个两个其实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苦命人。
既然他们有幸借着人家又活了一次,也就承了人家的过往,无论好坏。用他们的身份,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
至于能不能换回来,他们现在毫无头绪,所以暂时也没必要去想。
来都来了,咋的,总不能去死吧。
沈屹摇头:“应该只是巧合,长得相似的人世上有很多,长相跟人所处的环境还有经历,性格都有关,只是恰好跟他们有七八分像罢了。至于同名同姓,就像你刚刚说的穿书,如果不是同名同姓,我们或许已经死了,也就不会跟他们交换灵魂。”
他没说在沈老三的记忆里,他媳妇儿永远蒙了层发光的滤镜。
大概是她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向着他的,就连撒泼打滚跟人吵架的样子都觉得人家可爱。
那个“温鸢”应是长期受家庭的压迫,跟沈老三结婚后虽变了几天性子,但举手投足间仍会有挥之不去的自卑。
对于温鸢来说,她看着温温柔柔,但骨子里就是只随时随地都能炸毛的猫。
人与人差别最大的就是眼睛,她的眼睛一直都是明媚,澄澈的。
沈屹没多少对于占了沈老三身份的愧疚感,自己上辈子混得不差,“他”甚至还能跟媳妇儿重新结婚。
他爸妈那边大概率会放个七天七夜的炮。
那个世界也没什么好再让他牵挂的。
至于现在……沈屹目光望向走在前面边带路边打着蚊子的背影,她在就好。
~
岭南一带,夏末白昼温差算不上大,夜晚依旧是走一走就能出汗。
返程算不上近,加上夜晚难以辨认方向,又紧着脚下怕踩空或是踩到什么软体动物,两人就走得比较慢。
红旗村没有通电,天黑之后再无别的娱乐活动,煤油蜡烛都得花钱,所以有些人家天一黑就上床睡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也正因为如此,两人回去的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就算有见了他俩也是见了鬼似的,巴不得离越远越好。
越近到村,他们默契的停止任何交流,一是怕遇上熟人,二是怕被人看出什么异样。
穿过一众土房,来到山脚,便到了他们现在的“家”。
茅草房堪堪四五十平,屋顶茅草跟秃头似的稀稀拉拉勉强遮盖,墙面是泥土混合碎草做成的土坯,风吹日晒岁月蹉跎得坑坑洼洼,力气大点的手指头伸进去都能掏个洞出来。
木门斜挂在门框上,靠着锈断了半截的合页吊着命,随着风发出咯吱咯吱瘆人的声响。
温鸢出门时只随手带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乡下淳朴夜不闭户,纯粹是这个家太穷,小偷来了都得绕道走。
温鸢比沈屹早来两天,对于这破败飘摇的茅草房已经习惯了,倒是沈屹,即便早已在心中打了预防针,但穷得这么具像化,他还是第一次见。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一千多年前一位杜姓诗人有过详细描述。
温鸢轻车熟路轻轻推开家门,向身后的人叮嘱道:“闩门小心点,待会儿门掉了没处修。”
听罢,沈屹下意识放慢手里的动作,顺便检查了一下木门。
问题倒是不大,到时候换个合页就行。
关上门,院内一览无余,入眼能看见的一口水缸,一个木桶就是全部,正对着大门的那件屋子卧室,左侧是灶房,右侧院脚有个用栅栏围着的露天旱厕。
温鸢见沈屹站在原地没动弹,手做成筒状朝他伸过去,“请沈同志发表一下此刻的心情,对于新家满意否?”
沈屹:“确实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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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鸢疑惑歪头:“就没啦?”
沈屹摊手表示:“不满意也不能一把火烧了。”
“……”
“行了行了,折腾半天饿死我了,煮饭煮饭,快进来帮忙,别想着吃白食。”温鸢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进了灶房。
留下沈屹脑子宕机了两秒,煮饭?她吗?是上辈子没听过的新奇东西。
不出所料,没一会儿灶房里就冒出一阵黑烟,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沈屹默默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这边温鸢被烟熏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停用手扇着风,土灶生火也是要学问的,她都琢磨两天了,还是没熟练,每次都要被烟熏半天。
以前虽然也经常在野外生火,但起码有打火机这种“高端科技”,在这,能有个火柴都算好的,更多的都是用打火石擦。
用火柴引燃松针时,火柴棒燃得太快,松针还没着手就被火柴燎了。
火好歹是生起来了,温鸢添好柴起身,对一旁的男人道:“你别笑,这玩意儿你也不会,半斤别看不起八两,拿这罐子装点水进来。”
说着,便给他递去一个豁口的陶罐。
沈屹接过没说话,自然是让做什么就干什么,半点不含糊。
等他出去,温鸢又拿了个碗,从见底的粮缸里掏了两把米出来,还不死心地晃了晃,空荡的声音怪难听的,现在又多了张嘴,最多只够明早再吃一顿。
她又叹了口气,熟练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红薯,这下就连红薯都没了。
也不知道这两人之前是在怎么过日子的,怕是每顿吃得都是干的,分家的时候沈家也给分了些粮食,现如今几平的灶房竟然能显得这么空旷。
没办法,她这两天愣是把这屋子翻了个底儿朝天,盐罐里有几粒盐她都能数清。
赚钱刻不容缓啊,毕竟是真正意义上的要饿死了。
沈屹将水接回来,见温鸢正要出去,便将她手里的东西拿了过来,“我来,你把水倒进锅里就好。”
温鸢哦了一声,照做。
倒完水就没她事了,温鸢坐在矮板凳上托着腮,看着男人进进出出的利索样儿,不得不说这才是干惯活的。
以前两人在一起时,他就嫌她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扫把倒了都不让她扶,弄得她爸妈一天到晚就说她,幸好是找了人家小沈,不然她一个人得懒死。
记得沈屹那人就会装模作样地假笑,说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温鸢瘪了瘪嘴,信他就有鬼了,狗男人惯会装无辜。
想到这,温鸢忽然开口:“你现在会想离婚一个人过吗?”
她是想着两人最好能继续搭伙过几年日子,等大环境好点了再离婚,他们早就分手了,也没必要强扭在一起,先说好条件,也不至于到相看两相厌的地步。
要是他现在就想单过的话那她也接受,她有能力养活自己,只是会难一点罢了。
听见这话沈屹盛粥的手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碗递给她。
“怎么突然这么说,咱们现在两个人在一起利大于弊,况且他们结婚都还不到两个月,现在离婚太突兀了。说不好还会被人怀疑,我记得这时候是有特务的,要是被人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温鸢接过那碗粥,点头,“我也还不想离,就是想先说清楚,咱们可以过几年局势稳定之后再考虑这事儿。”
她抬头望向他,“现在我们所处的岭南一代,这屋子后面就有座大山,这山还挺深的,资源很丰富。你知道我是学什么的,跟着我不会让你吃苦的,我肯定能带你吃饱饭。”
狭小的灶房里只一截蜡烛亮着,很暗,可衬得她那双桃花眼却熠着光。
男人喉结微微滚动:“嗯,我也不会让你吃苦。”
5. 第五章
灶房内。
两人坐在矮凳上,一人端着个豁口碗,碗里是掺着红薯的稀饭,这时的红薯可没后世的甜,多是像北京553这类高产的品种。
温鸢家里三代都是学农林的,自古农林不分家,对于这些了解的自然要多些。
据她爷爷忆往昔,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
因为以前吃伤了,所以在条件好起来之后,她爷爷连红薯的味道都闻不得,闻了得想吐。
温鸢不是很懂这是种什么滋味,毕竟她还挺爱吃烤红薯的。
虽然这红薯比不上后世精挑细选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但总比一点味儿都没有的糙米好,她甚至还能尝出清甜可口的滋味来。
就连着糙米粥,喝着都是软软的,一点都不喇嗓子,竟给她闻出了谷物的清香。
想起这两天,她吃的要不就是半生不熟的夹生饭,要不就是糊底的刷锅粥。
她一时没忍住,眼泪就这么砸进了碗里。
喝上了眼泪拌稀饭。
“怎么了?”
听见身旁隐约啜泣的声响,沈屹心一紧,忙问道。
温鸢抬起埋进碗里的脑袋,泪眼汪汪的,对上他的那一瞬,眼泪涌得更凶了。
“就是觉得我做饭好难吃,你都不知道我这两天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个火一下又大了,一下又小了,我煮的那稀饭不是生的就是黑的,难吃得要死,我又不敢浪费粮食。”
她活了二十几年做饭技能就没点亮过,仅限于饿不死自己。
她这两天笨妇难于无米之炊,能炊起来,那都是因为这具身体残存的习惯。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找到宣泄的出口就停不下来了。
这两天她一个人的时候一次都没哭过,现在却越想越委屈,带着哭腔,“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一睁眼就来了这个鬼地方,居然还成了已婚妇女,嫁了个二流子。你没来之前我怕死了,我都怕沈老三回来看出我不是他媳妇儿把我掐死。”
温鸢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小到大除了自讨苦吃外,压根儿没吃过一丁点儿苦。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嗓音,沈屹叹了口气,心里不好受。
以前吃到难吃的菜都要哭一场的人,想也知道这两天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默默用指腹将她脸上的泪珠拭去,掌心托着将坠在下巴的眼泪擦干,温声道:“哭吧。”
“我陪着你。”
“沈屹,我想我爸妈了,你说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想寻求点心理慰藉罢了。
沈屹不愿说徒有其表给人无谓希望的话,只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气氛一时有些乱。
不知过了多久,温鸢哭了一会儿也发泄够了,吸了吸鼻子,嗓音闷闷的:“我知道,我就哭这一次,以后不会了,还有……”
她顿了顿,撇撇嘴吐槽道:“你那手也太糙了,跟树皮在我脸上剌似的。”
“……”
沈屹报复似的掐了把她的脸,没良心的。
还是跟以前一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张嘴就能把人气半死。
温鸢被掐得吃痛一声,拍开男人的手,“实话还不让人说了,别说你糙了,我的也没比你好到哪去。”
说着,她还伸出掌心给他看,都是些大大小小做惯活的茧子以及裂口,谁也别嫌弃谁。
沈屹落在她手上的眸色渐沉,“还是得想办法不上工。”
这话倒是提醒温鸢了,这时候家家户户连七八岁的小孩子都是要上工拿公分的,原身就是上工的时候出的事。
队里给她放了三天假,她后天就得回去上工了。
她差点都没想起来。
温鸢想了想,“现在咱俩都受伤了,上工那边还能多拖几天,而且咱俩一个是泼妇,一个是二流子,沈老三本来就成天在外边儿混,咱们不靠公分吃饭那边想办法敷衍一下就行,但也拖不了多久,等伤好了要是一直不去会惹人怀疑的。”
“还有就是我们还是得先维持住人设,就算是有转变也不能转变得那么快。”
“至少在改革开放之前,咱们最好还是得悠着点。”
其实两人现在这不好惹的名声在外对他们是有利的,老实的怕横的,横的就怕更横的,倒是给他们行方便了。
只是……温鸢看了看沈屹这一脸老成的面瘫样儿,欲言又止道:“我是能当泼妇骂街,你……能演出二流子吗?”
“……”
沈屹沉默几息:“我尽力。”
温鸢替他捏把汗,“你加油。”
“对了,明天咱俩上山去,得尽快想办法搞钱,马上就要秋收了,到时候我们肯定逃不掉,得趁这段空闲时间找到赚钱的路子来,我现在担心的就是沈老三在外面欠的钱,该不会是什么高利贷吧?”
赚钱的路子也不好找,只能先去山上碰碰运气。
这年头投机倒把都能吃花生米,她可没那主角光环,敢去黑市发家,搞不好小命都得交代在那。
秋收之后会分粮食,但他们在沈家的时候就没上过几天工,没结婚之前沈老三就更加了,他们也分不到多少粮食。
粮食不够就得跟人换,或者拿钱拿票去买,两张嘴每天都得吃饭,这不是个小数目。
分家的时候,两人连棉被都没分到一条,虽说岭南这边冬天也冷不到哪去,但是棉衣棉被棉裤棉鞋总是要有的,不然冬天怎么熬过去。
且现在这屋子估计撑不了多久,就屋顶上那个破洞过几天下场雨怕不是得塌。
他们还得建房子。
想深了温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沈屹摇头,“不是高利贷,这事儿你别管,我能解决。”
听到不是高利贷,温鸢松了口气,倒是她想多了,这时正值严打的时候,沈老三就算是想借都没人敢给他放。
他说能解决,那她也就不操那个心了。
“那我们明天早点上山,避开点人。”
“嗯…”
沈屹刚想应声,门外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
温鸢:“你进屋躺着,今天沈老三都快死了,总不能这么快就活蹦乱跳的,我出去看看是谁。”
沈屹点头嗯了一声,放下碗筷转身进了卧室。
屋内漆黑一片,却见一束月光倾泻而下,沈屹抬头望去,直直对上屋顶那个大洞。
一时心情有几分复杂。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柜,连张桌子都没有。
沈屹看着床上破烂的草席,默了几秒还是脱鞋躺了上去。
这边温鸢,等沈屹进了屋才出声,“谁啊,来了,别拍了,待会儿门都得拍烂。”
她打开门闩,一把将门拉开,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半扇门就这么直愣愣地朝前倒了下去,门口的人眼疾脚快一个闪现才躲开了被砸的厄运。
温鸢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半扇门,心情复杂。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她这张嘴怕不是开了光。
沈永贵看着就掉在脚边的门,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还好他动作快,不然天灵盖今天就得开花。
差点把他老腰都给闪了。
“大伯,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我这门……”温鸢本想讹人赔门,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无他,纯粹是沈永贵这人是个好人。
而且是红旗大队的大队长,讹不得,讹人也是要讲究对象的。
沈永贵乜她一眼,“待会儿我给你修行了吧,那死小子呢,胡大胆说这死小子醒了,害我白跑一趟。”
原来是来找沈老三的。
温鸢侧身给他让路,“在里面躺着呢,回来就说头疼,流了那么多血,脑袋能不疼吗。”
沈永贵看了她一眼,突然从裤兜掏出两个东西来,一把塞进她手里。
“一人一个,多了没有。”
不等她反应,沈永贵就背着手径直进了卧室。
温鸢低头一看,竟然是两个鸡蛋,还有她的份。
温鸢在心里默念,不愧是个好人。
他俩都这么烂泥扶不上墙了,连沈老三亲爹亲妈都当弃子扔了,他还能从鸡屁股银行里掏俩鸡蛋给出去。
这一看就是赔本的买卖。
温鸢将鸡蛋放好,顺便把灶房的蜡烛拿上,便跟了进去,她怕沈屹应付不过来。
她端着蜡烛刚进屋,就听见啪啪两下揍人的响声。
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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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儿,打得还不轻。
“让你这小子放着好好的工不上去给老子当逛鬼!现在好了,命都差点没了!你还想等着老子去给你收尸是吧!”
“你要是再敢出去乱窜,老子就把你当盲流弄进去!”
沈永贵骂人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温鸢朝沈屹投去一个颇为同情的目光,这就是当二流子的代价,受着也是该的。
沈屹倒是没想到一来就是这么一招,原本听见门口的响声还准备出去看看,结果还没反应过来硬生生挨了这么两下。
他硬着头皮做出沈老三平时的样子,冷声道:“管你什么事儿,那俩老东西都不管,轮不到你来管。”
“你还敢顶嘴了,你小子翅膀硬了还轮不到我管了!”
沈永贵被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温鸢见状赶忙出声拉架,“大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你再打他两下待会儿打坏了你出钱给医啊,刚还赊了人胡大胆的账呢。”
“你要想继续打也没事儿,那你掏钱帮他把药钱给结了。”
说着,她还真将手伸了出去,一副死乞白咧要钱的模样。
沈永贵见这一个两个,这糟烂样儿,气得肝疼。
他原本还以为这臭小子娶了媳妇儿能改邪归正,没成想他这媳妇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妥妥的搅家精,有她在的地方那叫一个鸡犬不宁。
这死小子跟他这媳妇儿一块儿上蹿下跳,两个人加在一起那是一加一不知道等于几。
现在好了,两个人一块儿被扫地出门。
温鸢见他被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莫名有几分愧疚,毕竟刚得了人家两个蛋呢,不能这么白眼狼。
她讪笑两下,给人递台阶下,“我跟你开玩笑呢,大伯,您别当真,气坏身子不值当。”
“我这不是急的嘛,眼看着家里又快没米下锅了,老三这时候脑袋还摔坏了,药钱都赊着账没结,你再把老三给打坏了我哭都没处哭去。”
说着,她还抬手擦了擦眼角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做出一副可怜的小媳妇样。
“大伯您放心,他刚还跟我说以后不浑了,你是没听人胡大胆说要是脑袋那口子再开那么一点儿,那是天王老子都救不回来,他从鬼门关走过这一遭以后也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了。”
温鸢说得真情实感,差点自己都信了。
至于沈永贵信不信,那是他的事儿,至少样子得摆足。
沈永贵听罢,狐疑地从两人脸上来回扫着,最后在沈屹那停下,“你真跟你媳妇儿这么说的?”
沈屹瞥开视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爱信不信,老子没说过行了吧。”
这话可谓是脱口而出,沈屹脸顿时比锅底还黑。
沈老三一天到晚老子老子的挂嘴边,顺嘴就遛了出来。
温鸢尴尬地简直没眼看,一副我懂你的样子朝他继续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毕竟,她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嘴跟控制不住似的一下就往外突突了。
倒是沈永贵被气得不轻,可转念一想,这小子能这么说保不齐是真的,他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
要是他越压越反可怎么办。
想到这,沈永贵愣是把骂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你知道就好,过两天就给老子滚去上工去,别想着泡病号,我就是赶也得给你赶到地里去!”
接着,他又瞪了一眼旁边的温鸢,“你也一样!”
温鸢只觉被迁怒,低下头含糊应了声知道了。
旋即,她扶了扶额,“大伯,我这脑袋怕也是摔得不轻,怕是还没那么快能上工,要是在地里又栽下去可咋办,再加上胡大胆说老三这两天得躺床上静养着,也离不开人,您看这……”
沈永贵:“……”他刚脑子抽了,居然对这俩抱希望。
他翻了个大白眼,“最多三天,不然老子公分都给你们扣光,让你们秋收完喝西北风去。”
“得嘞,谢谢大伯!”
温鸢见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本想说“您慢走”的,可迎面对上的就是那残缺了一半的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伯,你门还没给我修呢!”
沈永贵走到一半,一下就顿住了,头也不回地吼道:
“给老子等着!”
6. 第六章
月亮西斜,渐渐被云层遮盖,密不透光,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
温鸢拿着手电筒给沈永贵打着光,来了两天,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现代科技,这辈子头一次觉得手电筒发出的这束闪亮的光能这么好看。
沈永贵说一不二,说给她修门,还真拿上钉子锤子来给修了。
蹲在地上的沈永贵正在找角度,准备把蚂蟥钉给钉进去,偏偏那个打手电的是个糟心玩意儿,他左扭右扭看都看不清,还差点把手砸到。
“你说说你能干啥,连个手电都打不成!我手在这,不是我脑门儿上!”
沈永贵一把夺过温鸢手里的手电,就朝她脑门儿上怼。
温鸢被吓一跳,眼睛差点被晃瞎,赶忙接过,狗腿子似的嘿嘿一声:“这不是没用过嘛,我好奇瞅了几眼,大伯你接着修,我保证不乱晃。”
说着,她十分认真地双手握把,马步下蹲,势要替他扫清黑夜的所有障碍。
沈永贵:“……”
他只觉得上辈子造孽太多,这辈子才遇到这俩“仙人”,以前怎么没发现小三这媳妇儿这么缺心眼子。
也是,要是不缺心眼子怎么能在村口跟老太太扯头花骂账呢。
沈永贵懒得再搭理她,这种人就是越搭理越来劲。
他正往门框认真锤着钉子,四周寂静,只剩下叮叮叮的敲击声,这时,沈永贵忽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屋子。
凑过来低声问:“你爹娘那边来了人没有?”
听到爹娘,温鸢还愣了一下,跟温家那边能有什么事儿,都算断亲了,等反应过来才知道是沈老太沈老头。
她摇了摇头,“没。”
“哎。”沈永贵叹了口气,“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也懒得管了。”
“这门暂时只能弄成这样,你俩过几天上供销社去买合页,让小三那小子修,别想着一天到晚不干活。”
“走了。”
沈永贵拿上手电,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温鸢:“我等会儿跟他说,您慢着点儿走,看着点路。”
沈永贵摆摆手,消失在黑夜里。
送走沈永贵,温鸢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也太难应付了,好在她撒起泼来手拿把掐。
“人走了?”
沈屹听见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
温鸢点头:“嗯,别说沈家这大伯人还挺好的,他刚进屋还给了我两个鸡蛋,明早上煮了吃。”
顺着她的话,沈屹想了想,在沈老三心里沈永贵怕是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长辈,他方才被打的时候没躲,很大程度上是这具身体残存的习惯在作祟。
温鸢小心翼翼地把大门带上,视线落在他的手臂上,光线暗得只能看清轮廓,“他打你的地方没事儿吧?我刚听着可响了。”
沈屹原想说没事,但对上她,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有点。”
温鸢皱了下眉,“那我明天找找看有没有消肿的草药给你敷敷,怕不是得肿了。”
常年下地干活的乡下汉子,力气都大,沈永贵也不知道收着点力气,没轻没重的。
就沈屹还得继续装二流子这样儿,怕不是还得被他揍。
啧,真可怜。
嘻嘻。
温鸢在心里腹诽了几句,本想笑的,但最后憋住了,嘲笑队友不道德。
最后,她板着脸叮嘱道:“你待会儿洗澡的时候用热水搓一搓,就当活血化瘀了。”
沈屹随意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她担忧的神色上。
~
昏黄的屋内,窗台上原本的半截红烛,逐渐耗尽。
两人赶着最后这点光亮,快速洗漱。
天气热,洗澡也用不着多少热水。
晚上煮完粥,用灶上的余火烧一点,热水兑冷水,等到温手的程度就行。
这个家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去茅厕洗一是怕自己被熏死,二是怕自己掉下去。
温鸢这两天,就是在灶房简单擦洗的,天气太热了,感觉不好好搓几下,人都得馊。
必须得弄个淋浴间!还有浴桶!
现在她只能安慰自己,起码不用去河边洗野澡。
洗完澡出来,温鸢看了眼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当雕像的沈屹,“我好了,热水没多少了你多兑点凉的也行,反正天气热。”
沈屹没准备洗热的:“我就在院里随便冲冲就行。”
温鸢将脚上的鞋子踢掉,爬上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随你,反正你要是洗不干净,身上有味我就把你踢下床。”
“……”
沈屹黑着脸,扫了眼床上翘着二郎腿,躺得四仰八叉的人,背过身抬手就将上衣褪去。
温鸢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猝不及防,赶忙抬手将眼睛捂住,“耍流氓啊你!”
沈屹乜了一眼,虽手捂着脸手指缝却精准露出两只眼睛的女流氓,挑眉道,“你没见过?”
说完,人走出了门。
留下温鸢一人在捶床破防。
好一个不要脸的狗男人,她就知道他这副嘴脸藏不了一天!
看看看,她看个屁,那以前的起码比现在这好看,最起码对她的眼睛很友好。
这都缩水了,看个鬼,看一眼都得折寿。
温鸢在心里狠狠鄙夷了他一番,等下次她一定得扳回来,她下次就骂他黑,跟炭似的。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透过窗户摇曳的烛火将男人影子投射在屋内。
朦朦胧胧,想避也避不掉。
温鸢向来是,既然躲不掉那就是她该看该听的,那就大大方方地看,大大方方地听。
村里夜晚安静,断断续续的蝉鸣,偶尔几声狗吠,以及院子里水流贴着墙根顺势流下的沙沙声。
影子跟放电影似的映在墙上,大致描摹出男人的轮廓,偏头时侧脸棱角分明,鼻骨线条流畅,鼻梁挺直。
仔细观察还能看清发尾落下的水珠。
整个画面,好看得甚至给人感觉不在一个次元,妥妥的视觉盛宴。
温鸢感慨,不得不说,人跟人的气质差别还是很大的。
如果是沈老三,就算是顶着跟沈屹一模一样的脸,她都不会觉得帅。
她是个有原则的颜控,有些人举手投足就是这么有观赏性。
没有夸前男友好看的意思,只是客观评价。
不知是不是生物钟到了,还是周围太安静的缘故,温鸢没多久就打起了哈欠。
沈屹进来时就看见这一幕,床上的人毫不客气地将整张床全都霸占。
没有一丝他落脚的地方。
他将蜡烛吹灭,站在床边好一会儿,见她眼皮子打来打去的半天没分出胜负。
感受到被人死亡凝视的目光,温鸢猛地惊醒,余光瞥见床边杵着压迫感十足的黑影。
吓得一激灵。
她炸毛,“你能不能当回人?不知道我胆子小经不得吓吗?”
沈屹看了眼里头空余位置,“某个霸道的把床都占了,我没地躺站着睡还有错了?”
温鸢气势一下就短了半截,她努了怒嘴,屁股往里挪了挪,“这就是个一米五不到的单人床,你没来那两天我一个人都躺惯了。”
土墙壁蹭到就掉灰,挨不得,温鸢又往外挪了挪,调整了一下位置。
没办法,就这么个条件,饱暖才能思□□,她是半点别扭的心思都没有。
只是躺一张床上的搭子罢了。
沈屹看着这巴掌大点的位置,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躺下。
用睡美人的姿势,跟雕塑似的,闭眼,一动不动。
旁边冷不丁的躺了个那么大的人,存在感极强,一不小心还能肩碰着肩。
温鸢翻来覆去的还有些睡不着,她有点认床了,认她一个人睡的床。
席子也就只有这一张,总不能把人家赶地上去睡。
她也不想睡地上,那样感觉命更苦了,她会不想活。
虽说以前也不是没一起睡过,但最多一个月一两回,他俩异地平时也碰不到一块儿。
更何况,这都分手大半年了,她早忘了跟男的躺一张床上是什么感觉了。
一定是因为床太小!
赚钱,一定得快点赚钱!
她要睡大床,住大房子!
知道旁边的人没睡,温鸢睡不着倒开始畅想未来了,“等过几天有钱了,第一时间就得找人打张大床,不然两个人睡得太憋屈了。”
竟然不是一人一张,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沈屹应声:“嗯,听你的。”
有人回应,温鸢就更起劲了,开始勾起了手指,“还有淋浴间,现在洗澡太不方便了,还得打个浴桶等冬天的时候可以泡泡澡。”
“嗯。”
“还有那个茅厕也得改了,我觉得在那院子里一阵风吹过来都能把我熏死。”
“嗯。”
“还有这个屋顶,得尽快修,不然到时候下雨咱俩睡都没地方睡!不对不对,得先建房子,这个破草房我都怕哪天起来倒了,把咱俩埋下面。”
“嗯。”
“沈老太那两口子也太狠心了,一袋糙米、一袋红薯就把他俩赶了出来,一点儿钱都没给。这沈老三受伤的事儿村里都传遍了,结果沈家愣是没人来看一眼,我都有点同情沈老三了,你说他会不会是捡来的?”
“不知道。”他没见过这种父母。
“我觉得沈家那大伯人还怪好的,咱以后可以跟他多处处。”
“好。”
“还有菜地,咱们在这后院里能开一小块自留地出来,以后就……”可以有菜吃了。
身旁的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平稳的呼吸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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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
黑暗中,男人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扯过床尾被单,盖在她的肚子上。
头顶的月亮亮得晃眼,让人没有丝毫睡意。
短短半天的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虽身体疲倦,脑子却异常清醒,片刻停不下来。
太穷了。
除了她刚刚说的那些,就连内裤都有三个洞。
柜子是老鼠洞,门是老鼠洞,墙角也是老鼠洞。
就连他俩的脑袋上都一人一个洞。
别说温鸢没吃过苦,就连他现在都觉得自己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娇生惯养的骄奢日子。
耳边呼吸匀称而绵长,细微的鼻息声缓缓拂过耳廓,他无声地弯了弯唇。
她倒是没心没肺,睡得香。
不过,想也知道,她这两天怕是被吓得不轻。
现在这样,已是万幸。
借着月光,男人黑眸凝着那张比巴掌还小的脸,清瘦得下巴都尖了,今天掐她脸的时候,掐到的都是皮,一点肉都没有。
头上那伤更是刺眼得很。
愈看眸色却愈发沉,得尽快赚钱。
至于她刚说的沈家人,还有什么小说的剧情,跟他们又有何关系。
现在无关,之后更是。
更何况他也不是沈老三。
~
夜半,漏断人静。
床上熟睡的人突然发出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梦到自己在吃卤鸡腿大西瓜的温鸢不幸地被膀胱憋醒。
她就说一天到晚喝粥不行,光吃不占地儿,弄得人还得起夜。
她闭着眼睛挣扎了很久,想着就这么骗着自己睡着的可能性有多大,她真的不想蹲这里的旱厕,太可怕了。
最终失败,可能性为零。
温鸢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身边的庞然大物堵住了脚步。
他但凡躺着睡都好,这么侧着睡,她都不知道怎么爬出去才能不碰到他。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从床尾翻过去最好,她蹑手蹑脚地起身,准备手脚并用地翻越他。
却出师不利,第一步就成功碰上了瓷,手肘“欻”地一下就撞到了某人的腰。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道力扯着她的手腕,她就这么直直摔了下去,紧接着是骨头跟骨头碰撞的声音,两人齐齐闷哼一声。
温鸢捂着脑袋从他身上爬起来,眼神颇为幽怨,“你下巴暗杀我。”
沈屹盯着她的脸默了半秒,“也不知道是谁半夜不睡跟蛆似的在哪拱。”
温某蛆:“……”
“那我还不是因为要起夜,人有三急你不知道啊,不对,沈屹你个阴鬼,你早醒了却堵着不让我过!”
温鸢气不打一处来,抡起拳头狠狠锤了他两下。
害她还怕把人吵醒,在那纠结好半天,结果这人早醒了。
就等着看她出丑。
身上的人不停乱动,男人脸色逐渐变得不自然,他咳了一声,“你…先起来。”
“到底是谁害我摔的。”温鸢丝毫没看出他的异样,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下床时还报复性地踹了他一脚。
不等他反应过来,温鸢穿上鞋逃似的溜之大吉,生怕后头的鬼咬上她。
下腹被实实踹了一脚,沈屹皱着眉,冷汗都差点冒出来。
那块没心没肺的傻木头一点都不带收劲儿的。
他坐起身,往窗外望去,漆黑一片,怕不是得掉坑里去。
毫不意外地,门框上出现个长发飘飘的黑影,扒着门框,探出半边身子。
“沈屹,沈工,沈总,沈老师?你睡了吗?”
沈屹抬眸:“嗯?”
“看在我去年打麻将输了你八千八的份上……”
“能不能陪我去上个厕所。”
温鸢眼巴巴地看着他,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些乖巧讨好的意味。
沈屹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谁打完赖债还坑了我两万八。”
温鸢:“……”陈年旧事还记这么清楚。
她什么时候坑了他两万八,坑的次数太多,有些忘了。
见她半天不懂,沈屹适时开口:“说两句好听的我考虑考虑。”
温鸢蹙眉,好听的?鬼知道他想听什么。
温鸢白了他一眼,突然语气严肃,郑重其事地说道:“沈屹,我认真想过了,我后悔了。”
?
“你连上厕所都不愿意陪我,这样搭伙过日子有什么意思,亏我还想着明天山上给你找草药,你就是这么对待合作伙伴的。”
“哎~”她痛心疾首地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们还是离婚吧。”
“……”
五分钟后。
温鸢身心舒畅地舀水洗手,朝着一旁黑着个脸的男人,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嘿嘿……
7. 第七章
今晚的夜色格外长。
放眼整村望去,只有一家还亮着煤油灯。
起夜的张桂芳披上外套,见老头子还坐在桌边长吁短叹,过去就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败家玩意儿!煤油灯不要钱啊,不晓得门道的还以为你当的镇长!”
沈永贵被骂得不敢吭声,只能连忙道:“就睡了,我这就上床。”
油灯被吹灭,床上的人却来来回回,辗转难眠。
最后还是张桂芳受不了了,一脚差点把他踹下去,“你不睡就给老娘死外面去!”
“睡了睡了。”
沈永贵揉着自己被踹的老腰,安静了一会儿又是叹气,“老婆子。”
“干什么?”张桂芳翻过身懒得搭理他,语气冷冷的。
“小三刚跟我说他以后不浑了,我瞧着还挺认真的,当年老二从徐工那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就是现在这样。”
张桂芳就知道他是因为那小子,他对家里这几个小子都没这样上心过。
“那不是挺好的,小三要是真不浑了,你还能少吃点咸萝卜。”
还能省她那俩鸡蛋呢,别以为她不知道家里进贼从鸡窝里偷了俩蛋。
沈永贵又叹了口气,“是挺好的…”他越想越不得劲,猛地翻过身,“小三今天出这么大事儿,老二那边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你说说有这么做爹娘的吗?”
张桂芳立马打住他,“有不有这么做爹娘的轮不到你来管,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去蹚那趟浑水,现在好了,搞得自己在老二两口子那边难做。”
沈永贵张嘴嗫嚅两下,没说话。
他倒是后悔,当初自己没把那浑水搅和浑了,那臭小子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都老夫老妻几十年了,张桂芳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别想了,人现在都成了什么了,小三当初要是真跟了他,老二家得把你恨死。”
沈永贵一噎,“睡觉睡觉!”
~
第二天。
天蒙蒙亮,不知道谁家的公鸡老早就开始打鸣,穿透力极强。
导致温鸢反反复复做了好几个杀鸡炖肉的美梦。
等她醒来时,旁边已经没人了,望着跟这几天一样空无一人的房间,还愣了好半天。
她记得沈屹昨天也来了来着,难不成是她记错了?
温鸢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身体却先一步走出了房间,看见正好提着条鱼进来的男人,有些懵。
还没来得及经过大脑,嘴就先一步开口:“哪来的鱼,你不是空军吗?”
沈屹:“……”这世界上真的没有哑药吗?
“你别吃。”
“我错了,我有罪,我检讨。”
温鸢蹲在水缸旁,嘴里嚼着柳枝,看沈屹将鱼放进木桶里,是条三四斤的草鱼。
看了眼他沾湿的裤脚,应该是捞的。
又看了眼,满满当当的水缸,温鸢洗脸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目光跟随着男人进出灶房的背影,她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他居然连早饭都做好了。
温鸢瞬间觉得一股浓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他这么勤快,显得她也太废物了。
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合作崩塌其中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一开始的不公平。
为了避免这种可能的发生,温鸢觉得他们有必要进行责任划分,约法三章。
沈屹将早饭盛了出来,两人照旧坐在灶房里吃。
一大一小两个碗,碗里依旧是粥,粮缸里剩下的最后那点糙米,以及昨天得的那两个鸡蛋,全在里头了。
虽然加了点盐,但还是没滋没味。
巧夫也难于无米之炊。
没心没肺的那个倒是好养活,都能给她喝出补汤的效果。
如果没有那么谄媚的话……
沈屹看着异常狗腿子的某人,又是给他递筷子又是擦灰的,陷入了沉默。
因为叫她别吃鱼这样的?
但很快,又被他在心里划掉。为了口吃的不至于,她不爱吃鱼。
觉得昨晚睡觉对他又踢又踹良心发现?
不可能,她睡得跟死猪一样。
总不能是……
“沈屹。”
他思绪被拉回,“嗯?”
“我觉得你太勤快了,这显得我耀眼的才华毫无用武之地,以后我也可以做饭,咱们洗碗做饭换着来吧。家务也是,你挑水,我洗衣服,我觉得这样咱们的关系才能长久,你说是不是?”
沈屹盯着她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异样,“不要,我怕被毒死。”
温鸢脸唰地一下就垮了下来,幽幽地看着他,“那你想怎样?”
沈屹:“不是要上山?”
“对哦。”可是他们不是还在聊约法三章吗?
话音刚落,不等她反应男人就放下空碗,起身离开。
这下温鸢还有什么不懂的,屁颠屁颠地准备洗碗。
喝的都是粥,一点油水都没有的东西,两人都吃得干干净净就差舔碗了。
温鸢用水冲了两回,就洗好了。
倒是便宜她了。
~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了两人最破的一身衣服。
温鸢看着一身补丁,一脚破烂草鞋的沈屹,哪还有半点以前当老总的样子。
现在就是一土生土长的乡下汉子,肤色是黢黑的小麦色,发型潦草,脑袋后头还抱着纱布,朝脑门还围了两圈胶布。
再看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补丁那是标配,衣服裤子也短了一截,跟大人偷穿小孩衣服似的,要是再往脸上蹭点泥巴还有灰啥的,说她是乞丐都有人信。
这也没办法,人得往前走,她相信自己。
温鸢仰头笑了笑,眼睛亮亮的,干劲十足:“走吧!”
等拿上仅有的工具走出门,两人才发现他们已经起晚了,大队长这时候已经家家户户敲锣打鼓喊人上工了。
温鸢抬头望了眼天,这天才刚擦亮,灰蒙蒙的,不由得感叹种地也太苦了。
起早贪黑的,现在天气热,不早点上工等太阳出来就会越来越晒,顶着大太阳容易中暑。
敲锣打鼓的效果是真好,动员过后陆陆续续就有不少人出门往地里走去,好在温鸢他们住在无人在意的村尾,出门就是一条小径进山。
住得偏僻的好处就是,他们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碰上。
岭南多山,村落都是依山而建,山脉绵延千里,山势错落险峻,红旗村背靠着的仅仅只是一条余脉。
纵使如此,人在其面前仍是望而生畏。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生活在这一带的人对山都有着敬畏之心,也就是这些年破四旧,山神庙、土地庙都被拆,神像被砸。
不然温鸢高低得去拜拜,后世她的导师以及师哥师姐都讲究科学的迷信,每次进山考察前,他们那都是得给人家上贡些好东西的。
主打一个图心理安慰。
进山的路其实有好几条小道,不过温鸢还是选择走的大道,小道人走得少,路也没那么好走,更别提山里无处不在的蛇了。
第一次进山,谨慎点总是没错的。
温鸢搜刮了原身记忆,依着自己的经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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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边辨别方向,捡了个棍边走边敲打草丛灌木。
她辨山这技能虽然从小就开始学,但每次进山还是不敢大意,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更何况他们现在身体这么脆皮,沈屹又是个没经验的,这个时代的大山不比后世,那是真的有野猪野狼,运气好的保不齐还能遇上老虎。
功夫不负有心人,温鸢带着沈屹翻了两个山头,走走停停将近两个小时总算是找到了今天的目标——夜交藤。
或许这个名字并不常被世人所知,但它的根几乎人人都听过,叫何首乌。
出来之前,她来来回回合计了好久,能找些什么在这个时代人们不认识但又能卖钱的东西,想来想去她就想到了何首乌。
原身的记忆中没有见过,所以遇上了也就当成是杂草,其实在近出口的几处地方她也发现了夜交藤的踪迹,但在那里挖太明显。
为了细水长流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她还是尽量往更深一些的地方走了。
何首乌喜阳,喜湿,多处在地形隐蔽人迹罕至的山沟,九月是品质最好的采挖期,最多能采到初冬十二月。
沈屹见她眼睛放光,便知道到地方了,他将背篓放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温鸢接过他手里的锄头,顺着藤找根,“你看这种藤,沿着这藤找根部,在距离根部大概小臂距离就可以开始下锄了,要注意挖浅一点,千万不能挖断。”
紧接着,温鸢开始给他演示,她挖了一圈浅沟,便伸手去探块根的大致走向,摸清走向就开始慢慢往里掏,因为没有工具,又怕把根挖断,她只能用手一点点往里掏。
等把周围的土掏空,块根“浮”了出来,她用手轻轻提起,一块拳头大的何首乌就完整地出现在了她手上。
沈屹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就知道这活他干不来,挖断了会被骂死。
“你挖坑找位置,我来掏土,掏差不多了你再弄最后一步。”
温鸢想了想,“也行。”
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可谓是满载而归。
她还找到好几处上好的窝子,都一一做了记号,将他们采挖的痕迹遮盖好。
她没有挖小的,并且剩了一些品级好的没挖,一是小的卖不上价,二是因为他们就只带了一个背篓一个篮子,拿不了那么多,还得走山路回去。
这次这些她只准备卖鲜的,卖不上什么价,背篓跟篮子装得满满当当,她估摸着得有个四十来斤。
进山的时候温鸢一路上采了很多芭蕉叶,这会儿芭蕉叶已经蔫巴了,他们找了条小溪,又将芭蕉叶放溪里泡了会儿水。
泡好水后又指挥着沈屹将大块的何首乌一个个包好,她去摘了一些鲜树叶把背篓和篮子的底部都铺了一层,当作缓冲。
这东西也娇贵,要是晒干巴了收购的肯定会压价,所以温鸢格外小心。
摘树叶时她还意外发现了一条野葡萄藤,不过它攀附的那颗老树有些高,光是拉藤有些拉不下来。
一般野葡萄都是连片生长,温鸢在周围仔细找了找,果然在另一颗树上找到了。
温鸢摘了几串看起来甜点儿、又没怎么被鸟啄过的野葡萄。
折腾了一上午,又热又渴又饿,两人一口气喝了好几口溪水才缓过来劲。
身上都是汗黏糊糊的,温鸢捧着沁凉的溪水洗了好几把脸,才将身上的暑气消下去。
沈屹看不过去,“头上的伤不要碰到水了。”
温鸢:“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算了,都结痂了,无所谓。”
沈屹见她整张脸都泛着潮红,就差吐舌头成哈巴狗,也就没再说什么。
8. 第八章
两人找了快背阴的地方坐在石头上,脚泡在冰凉的溪水里,分着洗好的野葡萄吃着。
野葡萄一般都酸,得运气好才能找到甜的品种,不过就算是甜的,也轮不到他们,山里的鸟老早就闻着味啄完了。
温鸢吃了几颗就不想吃了,胃里空,越吃酸的越饿。
一上午过去,肚里早上那点汤汤水水的早就没了存在感。
温鸢见沈屹也是尝了个味就不吃了,剩下那么些串,便准备带回去,没事儿的时候尝个味,也能放个两天。
总比啥也没有好。
可惜现在还没条件做葡萄酒,这种山葡萄做葡萄酒是最好的,她以前每年回老家都会做上几壶,留着过年的时候喝。
因还想着给沈屹头上那伤找点能敷的草药,昨天她说找什么活血化瘀的草药本是说笑话的,就被打个手,皮肤黑得半点看不出来。
就是他脑袋上那伤,刚刚她看的时候纱布已经在往外渗血了,那人也不知道是没感觉还是怎么的,一声都没吭。
早知道歇一天再进山了。
同时她也存了些再探探山的心思,温鸢歇一会儿就让沈屹留在原地别动,她再去附近转转,不走远。
沈屹想着她心里有数,也就没跟过去。
半个小时后,温鸢采完草药回来,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只见一条灰棕色像藤蔓似的什么东西缠绕在沈屹的手臂上,再走近一看,竟是条不小的蛇。
温鸢:“……”她就离开一下,他就弄出个这么大个动作。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滑溜溜的软体动物,光是想想那种恶心的触感,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能起来。
现在全身都写满了抗拒。
沈屹知道她怕,也就没靠过去,他解释:“没毒。”
温鸢脸都皱了,嗓子眼儿有些抖,“我知道没毒,但是恶心啊,你那手别要了,砍了吧。”
反正她以后是绝对不会让他碰过蛇的那只手碰到她任何一个部位的,连头发丝都不行!
原本还想回去煲蛇羹的沈屹,默了几息,蹲下身默默“处理”着手上的蛇,最后扯了根藤条,将其捆了起来。
又用剩下的荷叶包好,放进背篓里,又将背篓拿远了些。
等他做完这些,温鸢才敢靠近,又盯着他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搓了好几遍手,方才想起来手里的草药。
沈屹背上背篓却见她不动,问道:“不走吗?”
温鸢摇了摇头:“等会儿,你坐这儿,把背篓放下。”
说着,她下巴朝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努了努,自己却蹲在地上找了块石头,将手里的白茨叶捣烂。
沈屹看着她的动作,心底划过一丝异样,一时之间竟连呼吸都变得不稳。
温鸢几下就将白茨叶捣烂,走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地将他头上的纱布揭下。
果然,伤口都裂开了,正往外渗着血,她将沾血的纱布伸过去给他看,没好气道:“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沈屹敛下眸子,没吭声。
身后的人一直都是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特别轻,甚至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物品。
浸着汁液的草药刚敷上去有些凉意,痒痒的,明明方才在溪边还觉得很凉快,现在却感觉越来越热。
她还没好。
他只能强迫自己多想些别的事情。
因为没有新的纱布,多余的布条也没有,温鸢只能将那块带血的纱布又敷了回去,一边缠胶布,一边忍不住吐槽。
“这胡大胆医术是真不行,这么大个口子他就这么随便弄了一下,怎么连一点药都没开。”
她记得昨天好像他都没说要去换药来着,要不是沈屹这伤口裂开,他俩指定没一个人想起来。
怕不是胡大胆治病全靠病人命硬,他只负责一次性服务,不负责售后。
但也是稀奇,他医术都那样了,竟然手里一条人命都没有,那运气是得多好,先天防医闹圣体。
听着她的话,沈屹突然回想起昨天好像胡济勇有说过什么来着,具体的他不记得了,当时的心思不在那。
现在也没那个必要了。
“好了,晚上睡觉前再敷一次,敷个两天等伤口长痂了就好了。”
“嗯。”
~
太阳已经爬过东边那道山梁,斜斜照进林子里,透亮白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
林子里鸟叫得热闹,伴着微风吹过沙沙声,显得更为静谧。
温鸢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估摸着他们大概出来了四个小时,现在应该十一点不到。
他们回去的速度要快很多,只要注意着脚下还有四周,沿着一路做好的记号往回走就行。
动作快点正好能赶上中午下工回家吃饭,路上没人的时候。
尽管这样,温鸢还是想谨慎些,路上随手扯了几把野葱,和摘的野葡萄一起,把何首乌都遮住。
果不其然,在临近山脚的时候他们就遇上了人。
是个去山上打柴的男人,身形较瘦,脸长得有点像老鼠。
翻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并没有关于这人的记忆,许是原身没见过的人,沈老三应该见过。
那人路过他们时还好奇地往篮子背篓里看了好几眼,等看清都是些野葱野葡萄之后就嫌弃地撇撇嘴。
两人自然是将男人的眼神动作尽收眼底。
等交错时,沈屹伸出脚,那人一个踉跄差点撞树上,“你他……”
男人直接对上一个瘆人的眼神,跟要把他宰了似的。
他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才看清这竟然是沈老三那糟烂玩意儿,他眼瞎了惹到这瘟神!
男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原……原来是老……老三啊,你们这是进山做什么?”
沈屹眼神冷冷扫过去,“再看眼睛都给你挖了。”
放完话,不等男人反应,两人头也不回就继续朝外走。
等稍微走远了一些,温鸢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不得不说沈老三这身份是真好用!出门在外都能横着走,这哪是瘟神,这明明是煞神。”
原先她还以为让沈屹演沈老三会不会太难为他了,现在一看,人家演得如鱼得水,根本就不用她担心。
沈屹皱着眉,没有提那人贼眉鼠眼地一直往她身上瞟的事,“以后离那人远点,看着面相就不好。”
温鸢乐得更欢了,揶揄他:“你什么时候还以貌取人了?”
沈屹目光落在她脸上,毫不掩饰道:“我一直都这样。”
温鸢:“那我也一样。”毕竟当初就是被他那张脸皮骗的。
两人不再说笑,将注意力引了回来。
温鸢回想起刚刚那人,思索着,“我们进山这事应该也瞒不了多久,沈老三从小到大都在这村里,到时就把进山的理由推在我身上就行,要是问你了你就呛回去,反正沈老三大名在外,没人敢惹他。”
“我们得撑这几天多跑几趟,到时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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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回过神肯定就没那么好进山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知根知底,甚至连你家今天晚上烧的什么菜都能闻出来,家家都穷,哪家日子过稍微好一点不出半天就能人尽皆知。
原身是外嫁女,娘家离红旗村二十多里的林场附近,加上她嫁过来的时间短,自然没几个人知道底细。
要是有人怀疑,她到时就说是跟着以前村里的老药农学的,老药农看她可怜教了她辨几味药材,留着以后傍身用罢了。
反正人家都去世快十来年了,自然无处考证。
不过要想以后更站得住脚,能不这么小心谨慎地藏着他们后世的知识,还是得想个更万全的办法。
毕竟就以他俩现在这小学都没毕业的文化水平,买本书都怕不是能被人捆起来,扭送机关。
沈屹点头,“嗯。”
两人一路走下山,又陆陆续续遇到了几波人,还有甚者还想来上手扒拉她手里的篮子,却被沈屹背篓里掉出来的蛇吓得跳脚。
“沈老三你要死啦!把我吓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你!”
黄爱莲没想到掐把菜的功夫都能遇见,这俩糟烂玩意儿,她那小姑子怕姓温的她可不怕。
她都得了她家八十八块钱彩礼呢,她扒拉一下咋了。
一点破野葱,几串酸掉牙的野葡萄也在那护着。
她就知道这两人离了沈家,早晚都得死外边儿,她开始还怕公爹他们心软,还想接济他们。
结果没曾想昨天沈老三都快死了,公爹和婆婆愣是不闻不问一句,心肠硬得她都觉得怕。
她还以为就温鸢一个人在,没成想隔了那老远,沈老三也跟在她后面,那小子居然没死。
还给他歪打正着弄了条蛇,那可是肉啊,也是见了鬼了。
他居然还敢拿蛇来吓她,就知道这人有娘生没娘养,一辈子都是那扶不起的腌臢货。
温鸢认识这个人,就是原身和沈老三的大嫂,一个欺软怕硬爱占别人小便宜的人。
原身刚嫁进沈家就跟她干过好几架仗,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她当年彩礼就只有十八块,到了原身这居然八十八都给了出去。
没有分家,沈老三偷的彩礼是公中的,那自然就是她的,她当然有资格膈应原身。
原身刚开始还存了跟妯娌搞好关系的念头,冷不丁被针对几次后,也就彻底歇了那个心思。
原身虽然实力不详,可沈老三详啊,打遍沈家无敌手,所以每次黄爱莲针对原身还没得手呢,沈老三棺材板都能给她掀了。
沈峥又不敢招惹沈老三,更别提护着老婆了,所以黄爱莲碰上原身基本就没落到过什么好。
温鸢懒得搭理她,淡淡掀开眼皮,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了一番,一句话没说就拉着沈屹走了。
对付这种人就应该这样,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
至于她刚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自个儿猜去吧。
反正她是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谁爱对号入座那就对号入座去吧。
等两人一走,黄爱莲就从上到下看了眼自己的衣服鞋子,甚至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不成是她刚刚烧火的时候脸蹭上灰了?
她今天穿的这衣裳补丁太多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的黄爱莲狠狠“呸”了一声,“去你丫的,穿得跟逃荒来的似的还敢嫌她穿得烂!”
只是……她刚那挑衅的眼神好像也不是在说她衣服烂。
像是在说她人丑……
9. 第九章
一上午的奔波,两人总算是到了家。
一路上也是不容易,又得小心山路又得注意人。
温鸢将篮子放下,差点累瘫在地上,两条腿软得直打摆子,而且头晕眼花,蹲地上站起来都得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具身体体力不好,或者说本身底子就很差,长期吃不饱且营养不良,还得下地干体力活,身体要是好那才叫奇怪。
温鸢看了眼沈屹,整个后背全都被汗浸湿,用手去拧怕是能拧出水来。
也没好到哪去,但最起码比她强多了,背了二三十斤还能走一路都不带喘的。
她那个篮子也就十来斤,提了一路现在抬手都费劲。
虽然人半点不想动,但还得祭五脏庙,温鸢强撑着起身准备烧火,“把那条鱼煮了吗?我烧水。”
沈屹点头:“煮,但没米了,我去换点。”
早上那顿就是粮缸仅剩的存货,那条草鱼不算大,掐头去尾没几口肉,可填不满两个人的肚子。
换?
温鸢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这一穷二白还能拿什么换的时候,就见沈屹把那条灰鼠蛇拿了出来。
她顿时对人家蛇兄的偏见就是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鱼肉是肉,那蛇肉也是肉啊。
她怎么没想起来,蛇羹可是个滋补的好东西,这年头的人肚子里都没油水,匀点粮食拿来换那还是好换的。
温鸢心下一动:“你准备找谁换?”
沈屹:“沈永贵。”
只跟他熟。
可着这一个人薅还是太方便了。
温鸢扔下手里的柴,拍拍手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别被人骗了。”
沈屹想了想:“行。”
原本直接拿上蛇就准备走,温鸢犹豫了一下,将装着何首乌的篮子腾了出来。
她让沈屹把蛇放进去,又从几串野葡萄里面挑了串最酸的带上。
这就叫有来有回,得让人家沈永贵觉得昨天那俩鸡蛋不是白给的,他俩是黑眼狼。
温鸢是不敢拎蛇篮子的,自然就到了沈屹手上,里头的东西也没特地遮掩,就还是用荷叶包了一下。
回来路上都被黄爱莲看见了,那就约等于人尽皆知。
一条蛇而已,又不是天天都能抓,他俩都是村里的食物链底端了,酸不到哪去。
寻着记忆,沿着小路走不用穿田过桥。
他们一路上又遇到好几个眼熟的人,探究的眼神瞟过来,但大多都碍于两人响当当的名号,没一人上前搭话。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各种目光,两人一个比一个稳,眼珠子都不带一点斜的。
走到土路的尽头,拐个弯就是沈永贵家,一间三进三出的院子,土坯房,黑瓦顶,中间围成的宽敞院子怕是能建两个他们住的那个破草房。
就这样的屋子,愣是在一众土房里脱颖而出,给人一种乡下豪宅的即视感。
温鸢看出神几秒,回过神来抬手敲响沈家的大门。
村里但凡有人在家都没有关门的习惯,敲门就是个顺手的流程,不等里头的人回应两人便径直往里走去。
最先看到他们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肤色不黑也不白,皮肤有些粗糙,瘦瘦小小的,巴掌大下巴尖尖的瓜子脸,眼睛却乌黑水亮跟黑葡萄似的,是个小美人坯子。
她穿着件水蓝色小碎花短袖衬衫,扎着俩麻花辫,全身看不见几个补丁,看得出沈家对她还挺好的。
温鸢认出她是沈永贵的大孙女——沈妙妙。
沈妙妙这会儿正在洗碗,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赶忙放下手里的碗,蹭地一下站起身,矮板凳都被她踢翻在地。
她有些慌,嗓音发抖:“四…婶,还有…四叔你们怎么来了?”
又看到后面脸黑成什么样的沈屹,心中警铃大作。
四叔四婶自从给叔公家赶出去后已经好久没来过他们这边了,该不会是来找她爷打架的吧!
温鸢看着抖成筛子的沈妙妙,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们有这么可怕吗?小孩子都怕成这样。
不过为了维持人设,她还是道:“你抖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爷呢叫你爷出来,你四叔给你爷带了串野葡萄吃。”
沈妙妙人都快傻了,她四婶说什么?四叔给他爷带了串葡萄,她四叔竟然给他爷带东西了?!
她第一次听拿串野葡萄串门的人,她爷牙口不好,吃不得酸啊!
温鸢见她还愣在原地不动,催促道:“你傻站着干嘛?叫你爷去。”
沈妙妙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生怕再跑慢点,四叔四婶发起火来把她刚才洗的碗都给扬了。
“爷!爷!”
沈妙妙气喘吁吁地跑进堂屋,忙不迭地喊人。
这会儿堂屋就张桂芳和沈永贵两个人在。
张桂芳见孙女吓成这样,“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后头又没狗追你,有啥事儿慢慢说。”
沈妙妙喘着气,急得不行,“奶,我四叔四婶来了,说是给我爷拿了串野葡萄吃。”
“你说谁来了?!”
听见她这话,躺在藤椅上抽烟斗的沈永贵立马不淡定了,被烟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
张桂芳看不过眼,忙给他顺着背:“让你一天到晚抽抽抽,抽不死你!”
沈永贵缓过劲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桂芳。
张桂芳倒是稳得住,“来找你的,赶紧的看看什么事儿。”
一副见了鬼了的沈永贵,两步一回头,三步一迟疑地往外走。
院里的温鸢和沈屹对他们上门给人带来这么大冲击的事儿,浑然不觉。
温鸢正用手扇着风,心想这来得也太慢了。
早知道不这么讲礼貌了,直接进堂屋多好,还不用在这晒大太阳。
见沈永贵走得慢吞吞的,温鸢没好气道:“快点儿的,好不容易给你拿点好东西还磨磨叽叽的。”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皮的小辈,沈永贵差点气笑了,看见篮子里那串蔫了吧唧的野葡萄,这也能叫好东西。
他现在只觉得昨天那俩蛋喂了狗,亏他还挑了俩大的。
沈永贵的白眼,温鸢就当没看见。
脸不红心不跳的,“家里揭不开锅过了,上你这来打点秋风,最甜的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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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来了,自己都舍不得吃,大伯你看你这好大侄儿对你多好。”
张桂芳跟在后面端着两碗水出来就听见这话,要不是她年纪大了什么没见过,怕不是碗都得摔了。
没等碗递温鸢手里,她就主动上前接过:“谢谢大伯娘!大伯娘咋知道我渴了呢。”
又喝了一口,继续道:“大伯娘,下次来我争取让你给我加上糖,还是糖水好喝,这白水都没味儿。”
张桂芳嘴角抽了抽,你倒是想得美,青天白日的就做大梦。
小三家的是越来越没脸没皮了,来打秋风在她嘴里跟土匪抢劫似的。
再一看她身后一言不发的沈屹,张桂芳皱了皱眉,昨个儿不是说该改性子了?
视线落到沈屹手里的篮子上,里头还有东西,再看看。
沈永贵倒是被温鸢气得够呛,下一步就差把人轰出门。
温鸢可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咬牙一闭眼拿过蛇篮子,一把就塞进了张桂芳怀里。
沈永贵一看就是个耙耳朵,做不了主。
温鸢看着还愣着的张桂芳道:“家里一粒米都没了,我家老三早上进山弄的这东西,灰鼠蛇没毒的,大伯娘你看你要不要,要就给我们换点粮吧,不要我就再找别家看看。”
“这野葡萄是我摘的,我们也没啥好东西,算是谢谢大伯昨晚上给的鸡蛋。我俩也不是那狼心狗肺的玩意儿,老三昨天都快死了,别人都跟躲瘟神似的,就大伯上赶着被我们赖上,这份恩情我跟老三先记着了,等有机会再报。”
她这会儿也不开玩笑了,一反常态的对两人认真道。
怀里被突然塞了这么个东西,张桂芳拨开上面的荷叶,差点被吓一跳。
这么大条死蛇,扔自己怀里,她暗暗呼了口气,这才在小辈面前稳住。
没等她开口,一旁的沈永贵倒是不自在起来了,“你这妮子说什么呢,昨天谁给你蛋了,你倒是想得美,还想赖上我。”
张桂芳瞪了他一眼,沈永贵飞速闭嘴,她看看温鸢,又看看沈屹,两人都跟闹饥荒似的,无奈叹了口气。
“你小子不要命了,昨天才把命捡回来今天就敢进山,你以为那山里全是好东西呢,你有命进都没命回。”
沈屹垂下眼:“伯娘,饿死可比那山里那些玩意儿可怕。”
他这话一出,倒是轮到张桂芳和沈永贵说不出话来了。
八目相对,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张桂芳出声打破寂静,“行,我给你们换,正好快秋收了,给家里下地的补身子,在这等着,我拿称给你称下多重。”
温鸢倒是随便,张桂芳是个厚道人,总不会占他们的便宜,她只道:“您看着给就成,您总不会还把我们给坑了。”
半天没开口的沈永贵,看着两人,嘴巴张了又张,手抬了又放。
最后翘着胡子,硬邦邦道:“就这一次,以后不许再进山,听到没!后天麻溜给我上工去!”
上工是不可能有前途的,温鸢不情不愿地含糊应了两声。
见他还瞪着沈屹,赶忙道:“我替他应的。”
沈永贵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10. 第十章
歇晌这段时间,一家人吃了饭就各自回屋咪觉,就算是不午睡也都在屋里待着避暑。
不然下午上工抵不住。
温鸢他们来的时候沈家人全都在自己房间待着,外头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都以为这两人是真来耍赖皮打秋风,这会儿大大小小的全都出来了。
沈永贵这一房的人口没有沈永福那房多,沈永贵就生了二子一女,女儿沈禾秀是最大的那个,嫁得离红旗村比较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回。
大儿子沈禾生比沈老大还要大一岁,小儿子沈禾青比沈老三小个半年,两家一块儿按年龄排,沈老三就成了小辈的四叔。
沈禾生跟沈禾青在屋里听见沈老三上门的动静,连忙出来撑场子,生怕沈老三发疯一个没拦住家里房顶都被他掀了。
等两人听见温鸢的那番话,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出来,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沈老三还是以前那副看谁都欠他二百块的样儿,他们真能以为沈老三撞邪了。
一院子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围着他们跟看猴似的,饶是温鸢那比城墙还厚的脸皮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张桂芳及时出现,替他们解了围。
她指着秤杆上的秤星给温鸢看:“去掉空篮子的八两,是三斤二两,你俩对对看是不是。”
温鸢看了一下,刻度正好指在两斤半的位置,就知道这是把老式的十六两秤,张桂芳是按现在的十两制给换算了过来。
她咧嘴笑道:“大伯娘你指定不能坑我,倒是我们占便宜了里头还有好几片荷叶呢。”
张桂芳嘴角抽了抽:……我缺你那两片叶子。
接着,张桂芳把他们那篮子腾了出来,进屋给他们装粮食,“给你装了四斤米,五斤玉米面,十斤红薯,再给你拿四个鸡蛋,够不够?”
温鸢没想到能换这么多,这时候猪肉带票的价格大概在八九毛的样子,蛇肉比猪头便宜,但不要票价格会高一点。
米、玉米面、红薯带票的价格大概在一毛五、一毛、五分左右,没票的价格翻个两三倍都是可能的。
可就算蛇肉的价格比猪肉还高,应该也是换不到那么多粮食的,这蛇去收购站卖的话指定得被压价。
沈永贵当了这么多年的大队长,家里日子是比平常乡下人要好过一些,可就算再好过那也是地里刨食看天吃饭的,这些粮食怕不是张桂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着眼前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农村大娘,温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现在这境况,摆明了就是个无底洞,可她竟然还愿意帮他们一把。
但她向来就不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没能力的时候承了人家的情那就好好放在心里,之后有机会了再报答就是。
她眼眸弯了弯,“谢谢大伯娘,鸡蛋就不要你的了,我回头去掏俩鸟窝找鸟蛋吃。这你留给妙妙吃,你看给人家瘦的,不知道还以为大伯娘你们虐待孙女呢,那当然了,咱自己人肯定不会这么觉得,谁不知道你宠咱们妙妙啊。”
说着,温鸢就将篮子里的鸡蛋一股脑全塞进了沈妙妙怀里。
长这么小的沈妙妙哪里见过这抢劫的架势,捧着四个鸡蛋,脸唰地一下跟煮熟了的虾似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又怕鸡蛋摔了。
话都不会说了,语无伦次:“四……四婶,我……我不要,你跟四叔都受伤了,你们留着补身体!”
她慌慌张张的,跟只小兔子似的,看得温鸢心都快化了,果然跟原身记忆里一样可爱。
在原身的记忆里,沈妙妙可是唯一一个不带任何一点偏见看她,还给她释放善意的人。
原身嫁进沈家的那天,沈家连饭菜都没给他们准备,这小姑娘知道了就遛进隔壁偷偷给她塞了桃酥和水果糖,还夸她长得漂亮。
后来原身才知道,那桃酥和水果糖是小姑娘攒了很久的,自己都舍不得吃,却能大方地给第一次见面的堂婶吃。
只是后来,原身和沈老三跟沈家的矛盾越来越大,脾气也变得愈发蛮不讲理,每次沈妙妙想靠近她的时候,都会被她骂回去。
时间一长,沈妙妙就不敢再靠近了。
实际上原身只是拧巴罢了,饭都吃不起了还给人小姑娘买了个头绳,现在都还在他们那烂柜子里小心翼翼收着,一直没送出去。
温鸢在心里叹了口气,佯装不耐烦,“让你收着就收着,扭扭捏捏的什么劲儿,合着你就是嫌弃我的蛋呗!”
沈妙妙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脑袋都快摇成拨浪鼓:“四婶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奶……”
紧接着,沈妙妙赶忙朝张桂芳投去个求救的眼神。
一旁的张桂芳被造上了虐待孙女谣,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真是好意思,拿别人的蛋还送上我大孙女的人情了,爱要不要,不要给我麻溜滚回去!”
温鸢脸皮厚道:“要啊,给我的我为啥不要,都是我的了,我爱给谁给谁,你管不着。走了,人都要饿晕了,再不走我俩得晕你这院里,赖你这不走。”
说罢,温鸢提上篮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沈屹自然是紧跟在后,两个人一下就没影了。
沈妙妙低头看着怀里的四个鸡蛋,眼圈都红了,呜呜呜~她就知道四婶心里还有她,她只跟她一个人好。
她抬头对上张桂芳:“奶~我晚上想吃鸡蛋羹。”这可是她四婶给她的蛋。
张桂芳:……
抬手就给大孙女脑袋来了一巴掌,“吃吃吃,吃不死你,老娘虐待你似吧,一口鸡蛋羹还馋哭了!”
沈妙妙笑着摸了摸脑袋,她奶打她一点都不疼,跟在张桂芳屁股后面撒娇道:“奶~吃嘛吃嘛,我跟奶一起吃,奶吃大的,我吃小的。”
沈家剩下的几口人看着这场面,怎么就变成这个走向了?老三那口子干了点什么,先这样再那样,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老三居然不是来找事儿的,甚至进山弄了条蛇回来找他们换粮?!
他们娘还就这么给换了?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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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偏小的沈禾青心里藏不住事儿,十分认真地问自己大哥大嫂道:“大哥大嫂你们也太窝火了,居然连个蛋都舍不得给咱妙妙吃,你们没看见妙妙刚刚都感动哭了吗?!你们养不起我养,以后我……”
话还没说完,旁边三只手就朝他脑袋伸来,除了他大哥大嫂还有自个儿媳妇儿。
沈家传出一阵哀嚎……
~
另一边,两人前头从沈永贵家出来,后脚就有一道身影进了隔壁。
两人浑然不觉。
沈屹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见她神清气爽地嘴里还哼着歌,回想方才在沈家耍无赖的样子,就知道她很喜欢这家人。
原本哼着歌的人被他抢篮子的动作弄得瞬间噤声,温鸢看着篮子里满满当当稍不小心就要溢出来的粮食,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恶,居然被他抢先了,这全是他的功劳,她还一点都没有呢!
难怪他刚刚还一副十分贴心的样子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原来只是为了炫耀他的功劳!
好狗一男的!
温鸢只感受到了浓浓的危机感,她也要当大功臣!心安理得地让沈屹给她当保姆!
可还没走出两步,两人刚拐出沈家的巷子,温鸢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还没等沈屹反应过来,就从他手里抢过篮子,转身就往回跑。
温鸢冲回沈永贵家,迎着沈家人齐刷刷疑惑的眼神,对张桂芳道:“真是的,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让我提着粮食在路上走,等会儿都知道我家过上好日子了,我怕有人害我,等天黑了再给我送过来啊!”
说着,温鸢从篮子里抓了两把米,又拿了俩红薯,一股脑儿塞进裤兜里,咻地一下人又没影了。
张桂芳:……她是不是脑子摔傻了,谁能去她那个烂草房害她?
沈永贵:……合着又是他去跑腿儿呗!
沈妙妙星星眼:我四婶儿好聪明啊!
沈家其余人:……好像有点道理,但是,究竟是谁敢去害他俩,他们都怕她家口子提把菜刀把人全家都给宰了。
全程发生得很快,温鸢咻地一下没了人影,又咻地一下窜了出来。
沈屹站在原地静静地听完她深刻到,他们只是拿个破篮子装了点粮食走回去,明天就能被人记恨上,把他们举报蹲进篱笆里的分析。
她最后总结:“你不懂,我之前看这种小说人家男女主都是这样的,财不外露知道嘛,我们那个破房子连个锁头都没有,藏东西的地儿都没有,哪天我们不在家,全给我们嚯嚯了可咋办。”
温鸢还颇为后悔,第一次穿书都没什么经验,还好她聪明机智想起来补救。
她痛定思痛,觉得自己以后需要更加谨慎。
沈屹不忍心戳穿她,有没有可能他俩跟主角二字都沾不上边,就他俩现在这人设,怕的是小偷才对。
算了,她开心就好,还知道记得他俩还没吃中饭,揣了两把米回来。
这怎么不算是小心谨慎呢。
11. 第十一章
回到家后。
两人一个烧火一个做饭,一个盛菜一个递碗,分工合作很快就将午饭给做了出来。
饭依旧是稀的,只是配菜变成了草鱼。
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喝了不知道多少顿稀饭,温鸢总算是吃上了肉!
尽管只是白肉,那也总比肚子里走两步水就晃荡强。
温鸢不得不承认,沈屹这人是有点厨艺在身上的,调味料就只有盐,外加一点野葱,他都能把鱼粥熬这么好吃。
谷衣未脱干净的米带着些原汁原味,粥煮得很浓稠,米粒开花,细腻粘稠的米油浮在最上层,混合着白嫩的鱼片加上葱花点缀,鲜得眉毛都掉了。
好喝得她眼泪都能掉下来。
怎么就会有人步骤明明跟她一样,做出来的东西却天差地别。
她恨。
想她当年还是个大馋丫头的时候,就因为人家这身厨艺,才一直舍不得分手。
即使两人分手后,她还是不长记性,每次都经不住诱惑,屁颠屁颠地跑他家去吃饭,无他,只因他家一家三口,全是好厨子。
八大菜系都能在他家吃上,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不能怪她意志不坚定,这是人之常情罢了。
一想到要是以后他俩分道扬镳了,那就再也吃不上这么好喝的粥了,温鸢又给自己添了半碗。
唉,也不知道以后他能被谁捡便宜,捡男人还送厨子的。
吃着吃着,冷不丁传来道叹气声,沈屹寻声看过去,就见她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一时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总不能是又被自己煮的东西刺激到了?
他不信邪,又仔细尝了一口那粥。
真难喝。
料酒、胡椒粉、蛋清、生粉、姜,要什么没有什么。
很快,他便得出了结论,应该是不好吃才叹的气,琢磨着下次得买点调味料回来。
~
填饱五脏庙,两人才有空想起来身上黏黏糊糊的,再过会儿怕不是得馊,又收拾收拾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们实在是还不能入乡随俗,即便是下午还要出门,也总比穿着臭衣裳难受一天的好。
好在日头晒,衣服洗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干,不然就他们那三两身,真就是连换洗的都没有。
想到这,温鸢忽然想到她以前听她爷忆往昔,说是那时候家里穷,家里三个兄弟只有一条裤子,谁要出门谁穿。
一时间,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好还好,他们没有穷到那个地步。
她换好衣服出门,看见竹竿上晾着的补丁衣裳突然就不嫌弃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衣服随风摇曳,模糊间露出一条被遮得严严实实单薄的布料。
一、二、三,一共有三个洞。
等认出那是什么后,温鸢抿紧唇,陷入沉默,朝某人的屁股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真的不会凉飕飕吗?
~
想要鲜何首乌能卖上价,就不能隔夜,不然第二天水分流失,皮变皱的话价格能打个对折,那就真白忙活一早上了。
走之前,温鸢又给背篓和篮子的底部垫了一层湿树叶,将何首乌一一码好,上面再铺两层荷叶。
背篓里放的是个头偏小的,个头大的卖鲜的卖不上价,所以也没挖多少,把篮子刚好填满。
虽有荷叶遮掩,但提着筐背着背篓上哪都打眼,真想做到悄摸发财压根儿就不可能。
温鸢听着外面沈永贵敲锣的动静,等时间差不多了,两人才出门。
跟她预想得差不多,这会儿都在仓库那边排队领工具,路上人比较少,但零零散散的也有几个。
他们找个时间想去镇上或是县里是没有车可以搭的,根据原身的记忆,村里的牛车差不多是隔两天去一次县里,如果人多的话就可能隔一天,但仅限农闲,农忙的时候牛得干活,
今天去县里肯定是来不及了,来回有三十几里路,就他们现在虚成这样的身体素质,天黑前能不能走到都是问题,更别提来回了。
所以只能去镇上碰碰运气。
出了村口,那就得靠沈老三的记忆才能认路,岭南多山,就算是常走的路都特别不好走,又爬坡又下坡的。
山路弯弯绕绕,要翻过两道梁,他们走得磕磕绊绊。
“不行了!不行了!我腿要断了,歇会儿。”
温鸢累成狗,根本顾不上脏不脏的,找了根树墩子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她为了挡太阳头顶还盖了张荷叶,歪歪扭扭跟顶了顶绿帽子似的。
反正这两天把她半辈子的洋相都出完了,现在她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形象。
沈屹停下脚步,挪了下身子,就将落在她身上的太阳严严实实挡住,将竹筒递给她。
温鸢蔫巴巴地伸手接过,喝了两口水,见他气定神闲气都不喘。
颇为不满道:“怎么你就跟没事人一样,果然沈老三有什么都紧着自己吃,搞得我现在这副身体这么差。”
她以前连爬两座山不用歇一步的身体到底哪去了?!
这个锅沈屹是不可能背的:“他的也废。”
温鸢生闷气:“起码比我的好。”
沈屹顺毛:“嗯,我的错,晚上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穷成这样能有什么好吃的,一听就是哄她的。
温鸢撇撇嘴:“不信。”
沈屹淡淡掀眸:“我什么时候在吃上骗过你?”
温鸢想了想,好像也是,姑且就信他一回,“诺,还剩几口,你喝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竹筒,给他递过去。
沈屹下意识接过,视线却落在那抹嫣红唇瓣上,旋即目光又回落到光滑的筒口边缘。
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走到镇上时,已是半下午。
日头渐渐隐到山的另一头,只浅露出一角。
寻着记忆找到收购站,这时的收购站基本上什么都能收,主要是四大类,农副、畜禽、废旧物资铁啊书啊什么的,还有就是山里打的猎物之类的。
走进收购站,柜台上立着个木牌,上面写着:土产收购。
柜台后站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半倚着身子正在嗑瓜子,见来了人不紧不慢地拍拍手:“卖什么?”
“何首乌。”
说着,温鸢把篮子和背篓都放上柜台,掀开上面的荷叶,“早上刚采的。”
两边的何首乌大小不一样,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是个识货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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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懒得压价。
他从篮子里挑了个最大的,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表皮,还润着,“品相不错,就是皮有些皱了,大的四毛五,小的三毛八。”
没想到还是有皮皱了,不过,这个价格倒也在她预料之中。
温鸢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篮子里大概十斤,背篓里大概三十斤,能卖个十五六块。
她点点头:“行,同志劳烦您给我称一下。”
过完称,四毛五的十一斤,三毛八的三十一斤半,一共十六块九毛二。
男人数出钱递给她:“下次有好的再拿过来,还给你这个价。”
温鸢点点头,随口应了一声。
准备走时,她还扫了一圈收购站里头的东西,干货鲜货都有,不过很杂。
东西太杂压价就狠,就赌别人不识货。
心想下次还是得去县上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专门收药材的地儿。
两人从收购站出来,温鸢兜里揣着巨款,心情一下就舒畅了。
这就是有钱的感觉吗?
嘿嘿。
沈屹见她雀跃得就差哼小曲的模样,不免被她感染。
倒也没想到这一趟出来卖这么多,想着这以后怕不是得吃上软饭。
温鸢骄傲得像只孔雀,将兜里的钱全都给他,“诺,你管钱,我怕待会儿掉了。”
实际纯粹是为了炫耀。
今天一天都没好意思让他端茶送水,等晚上回去她就要狠狠地扬眉吐气一把。
沈屹自然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每次想使坏脸上一点都藏不住。
他接过钱,淡淡道:“一下就变成富婆了。”
温鸢抬抬下巴:“那是!”
有了钱,自然就是要花的,两人直奔供销社。
可等到了供销社才发现,他们一张票都没有……
啥也买不起。
温鸢:……六。
沈屹:……忘了,这个时代有钱都不行。
最后,温鸢凭借那比猪皮还厚的脸皮,愣是买到了一斤粗盐,一两豆瓣酱,一盒火柴,一斤煤油,两根蜡烛。
他们没有罐子装煤油,还买了个六分的瓶子。
一共花了九毛四。
这还是她死缠烂打求着柜员大姐卖给她的,要不是现在供应没那么紧张,他们连火柴煤油都买不上!
温鸢眼巴巴地看着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心如死灰,最后她还是不死心。
又拿了两根头绳,结完账,将它们推了过去。
“三表姐,我奶昨儿个还念叨你呢,说你小时候扎那两小辫老好看了,我瞧着这头绳就怪适合你的,扎在你脑袋上说你是二十岁的小姑娘那是没一个人不相信的。”
“哎,就是吧,我奶老念叨着我结婚快一年了还没有娃,我好不容易怀上了连孩子的尿片都凑不齐,三表姐你看看你有路子不?好歹给你这好侄子侄女想办法凑点不是!”
柜台的陈秋兰被她磨了半天,好不容易送走,没想到又回来了。
她看了眼仓库后头的主任,不动声色地将她推过来的东西塞进手里。
她压下声音,“就一尺,多了没有。”
温鸢感动不已:“姐,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
12. 第十二章
一尺瑕疵布,不要票,两毛钱。
一条裤衩子都做不了。
温鸢看着某人的屁股,无奈摇了摇头。
真可怜啊,只能委屈它,再凉一段时间了。
她又看了看手里没装几样东西、空空荡荡的篮子。
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之前看小说,那些男女主全去黑市了……
合着合法渠道压根儿没地儿买呗!
温鸢是真没招了:“现在可怎么办?咱们就算有钱也还是买不了东西,啥票都没有,可是黑市风险太大了,我怕蹲篱笆。”
蹲篱笆都算小的,这年头是真吃花生米啊!
她没有光环,她不敢。
“再说了,我们连那地方在哪都不知道。”
她以前看小说人家黑市都是有暗号和黑话的,想进去得对暗号,买东西要说什么横的竖的满天飞。
很不幸,知识就在她大脑皮层划过,没留下半点痕迹。
她一个都不记得。
看着她,沈屹忽然有些欲言又止:“沈老三知道。”
“?!”
温鸢压低嗓音:“你是说沈老三知道黑市在哪?”
沈屹“嗯”了一声:“不止知道,他还混过。”
还混得挺好。
温鸢:“……”
沈屹补充:“镇上的黑市一般是天亮前开,县里的逢五逢十赶集的时候趁乱开,还有一些固定的地点,一般得熟人介绍才能去。”
“今天没有。”
温鸢幽幽看着他,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所以你到底在那混点什么?屁都没混明白,还欠了四十多。”
沈屹不背这个锅:“不是我,是沈老三。”
温鸢:“不重要,反正去那种地方的事情得从长计议,你暂时也不许再去了,只是纯买东西的话应该不至于蹲篱笆,先摸清楚,到时候要是你进去了,那我不就成寡妇了。”
沈屹:……进去了又不是死了。
温鸢突然想到了什么:“沈老三不会做的还是小头头吧?”
很快她又将这个想法抛在脑后,“他没那本事,不然也不会穷成这样。”
温鸢见他不说话,“你听到没?”
沈屹想了下沈老三做过的那些,怕是没那么简单,“嗯,听你的。”
“不过感觉有机会还是可以去看看,别人都可以,我们为啥不行。”
她就不信真能衰成那样,一次就被抓。
就算是被抓了也没事,她又不倒卖,最差不过是东西没收,游街检讨罢了。
赚的、花的、昨天借的、再加上赊的药钱,应该还有十二块钱左右的富余。
药钱不知道多少,她怕还不上索性问都没问,至多不过三两块,贵不到哪去。
他们现在没有票,又什么东西都缺,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过,好不容易赚了钱,没有不花的道理。
温鸢一拍板,“不管了,来都来了,咱们去国营饭店搓一顿,死我也要当撑死的。”
钱是她挣的,沈屹自然没有意见,“嗯,你先去,我有点事儿,等会儿去那边找你。”
温鸢不明所以。
他提醒道:“沈老三还有债主。”
温鸢:“……”才想起来沈老三身背巨额债务。
她微微蹙眉:“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沈屹摇头:“不用,我心里有数。”
温鸢想了想,确实只有他坑别人的份,他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没再坚持。
从那一沓钱里抽出一张大团结塞给他,“那你小心点,看看能不能谈,要是不对劲就跑。”
随着她的动作,绵软的指腹短暂擦过他的掌心,有些凉。
下意识收拢,却并未留住,他怔愣片刻,按耐住心神。
低声道:“暂时用不上这个,还没有到还钱的时候。”
温鸢默了几息,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便暂时放下心来。
“你收着吧,刚刚不是说了你管钱嘛,我细胳膊细腿的待会儿被偷了抢了都不一定,再说了万一待会儿有什么事儿,你身上总不能一点钱没有。”
沈屹微怔几秒,她虽句句关心,但他只觉脸上有些晒,没想到还真吃上了软饭。
心底涌上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花过老婆钱。
但……
沈屹敛下黑眸,低低“嗯”了一声,“你知道国营饭店怎么走吗?要不要我陪你过去?”
温鸢直接摆手:“不需要,你快去快回。”
说罢,头也不回地就往另一条路走去。
沈屹看着她走进饭店那条街,没了人影,方才转身拐进旁边的巷子。
巷窄,且越往里走越蜿蜒,沿着记忆往里走,光线越暗,最终在巷子深处,嵌着扇极小的门前停下。
沈屹叩响门板,三长一短,很快,门就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个脸上带着道刀疤的寸头男人,男人一见到他便皱起了眉。
等沈屹进屋,才开口道:“你小子怎么回事儿,两天不见瓢都被开了,要再不来老子真得去红旗村把你绑了。”
沈屹不愿多谈:“出了点意外,东西呢?”
段锋眼神带着些审视,“里屋。”
说着,他转身进屋,拿出一包东西给他,“都在这了,要是还有缺,我这也找不到,你这堆破铜烂铁真能有用?你小子别把老子讨婆娘的本钱都赔进去。”
沈屹扫了眼手里那堆零件,“没用你不也投了,这样,这钱当我借的,亏赚跟你无关。”
段锋嗤笑一声:“给老子滚远点儿!打秋风敢打我这来。”
沈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帮我弄点粮票,别的也行,能弄多少弄多少。你今天要是去县里就去县医院给我弄瓶祛疤的回来,要是不去就算了,我另外找人。”
紧接着,他从兜里拿出那张大团结。
段锋狐疑接过,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你哪来的钱?”
才两天不见,段锋总觉得沈老三看上去哪里不对劲。
敢背着他找上家,他就弄死他。
沈屹抬眸直直对上他,黑眸深如寒潭,默了几息,他道:“我媳妇儿给的。”
“……”
不等他回答,沈屹收好手里的东西,“走了。”
“诶,等等。”
段锋叫住他,“后天县里有个单,去不去?”
沈屹摇头:“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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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媳妇儿不让我去,她养得起我,你也悠着点,媳妇儿都还没讨,别进去了。”
说完,小门被推开,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像从未有人来过。
段锋:“……”我能不能掐死他。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被沈老三气够呛,段锋狠狠啐了一口,“食软饭的狗玩意儿!”
但他转念一想,沈老三那个死扑街,穷得屁股蛋子都没布包,怎么可能讨得到婆娘。
怕不是赘进去的,想到这段锋心里就舒服了。
沈老三那婆娘指定长得丑,丑婆娘是个金疙瘩他都看不上,他就是要讨漂亮婆娘。
也就沈老三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死卜佬捧着当块儿香饽饽。
~
沈屹从巷子里出来,一时陷入沉思。
那包零件是沈老三托人从废品站淘的,虽然看着废旧,但是很全。
一个出身在那种家庭,只读到小学三年级的乡下汉子,即便脑中有他的记忆,但仍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学会这些的。
人活着总能有自己的处事之道,沈老三也是,只不过走的弯路有些多。
很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做,就出了意外。
如果不是他们穿了过来,沈老三就那么醒来之后,他们的境况应该会越来越差……
再往下,沈屹不愿再想。
甚至回神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之后,无奈自嘲,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人都变感性了。
收起思绪,沈屹继续寻着记忆,朝着目的地往前走去。
穿过两条巷,道路逐渐开阔。
铁门大开的院中,停了几台笨重的农机还有台歪楼子。
满地七零八碎的零件,黝黑机油毫无规则地给水泥地染上墨块。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见他进来,院内尚在忙活的两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并未感到任何意外,便继续投入到修理机器之中。
倒是原本在车底修车的人,唰地一下就滑着躺板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原本安静修机器的另外两人,倒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一抖,手上的动作都变哆嗦了。
沈屹一言不发,并不准备理会。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院内的角落,上面已经停着五台自行车。
全都有大大小小的毛病,沈屹只看了一眼,便拿上工具,蹲在地上开始上手修。
沈屹自己倒是没修过自行车,但这东西简单,一看就会,加上沈老三这双手,是干惯了这活儿的。
还有人在等他吃饭,沈屹并不想耽误太久,便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差不多半小时,就补好了四个胎,换了三个刹车皮,换了两个钢珠,拆开前后中轴重新上油。
有台车车圈瓢了,需要点耐性,不过也不难,调调辐条松紧,把车圈一点点瓢正就行。
没过多久,沈屹起身洗完手,自动将身后一直盯着他的六只眼睛忽视。
他人刚准备离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铛声。
越来越近。
这时,一阵风旋进院内,咻地一下,冲进来的人连人带车摔了个四脚朝天。
嘴里还念叨着:“快让开。”
13. 第十三章
翻车人摔得很好,没有撞到人,没有撞到机,也没撞到车。
只是自己被压在二八杠下面,“唉哟唉哟。”
奇怪的是,不知道从哪传来几声咯咯咯的鸡叫声,仔细听还有几分惨烈。
事情发生得太快,院内的人都来不及反应。
最后还是沈屹看不过眼,将人车移开,将人拉起来。
人是起来了,露出了压在下面的一动不动的一只鸡。
鸡卒。
死因:压力太大。
陈小川一瘸一拐地扶着自己的腰,正哎呦喂呢,余光突然瞥见了那团土黄色。
“啊啊啊啊啊!我的老母鸡!”
“你怎么就死了!”
“我大哥大嫂都没吃上呢!”
陈小川蹲在地上欲哭无泪,拼命摇了几下鸡,鸡一点都不带动弹的。
他心都凉了半截,他现在上哪去再弄只活的老母鸡,希望他大哥大嫂不要嫌弃,呜呜呜~
对了,他大哥。
刚刚怎么看见了个跟他大哥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陈小川瞬间抚平皱成老树皮的脸,抬头看见沈屹的那一刻,咧开嘴,如沐春风。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正要去找你呢,你脑袋咋样?还疼不疼?!”
说着,他毫不留恋地丢下老母鸡,蹭地一下蹦到沈屹面前,绕着他左看右看。
“啊!大哥你脑袋上的伤怎么绿了!不会是烂了吧,要不要上县医院去看看?”
“你现在脑袋晕不晕?有没有眼花,你能认出我是谁吗?这是几?”
沈屹烦不胜烦,“我没事,你要是再吵我得晕。”
这话一出,陈小川瞬间捂住嘴巴噤了声,生怕自己一出声就刺激到沈屹。
农机站的三个人一脸无语地看着这场大戏,最后还是中间那人出了声。
“那谁,你来干什么的?没事儿干就赶紧走,这没工夫听你俩唠!”
陈小川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跑农机站是来干什么的。
等认出出声的男人,他顿时腾起一团怒气。
“我跟我大哥叙旧关你屁事!还我来干什么的,老子就是来找你的!昨天晚上才收了老子五毛钱换了个刹车皮,今天老子骑车就又坏了!”
“还好我大哥眼疾手快,我这才没撞出毛病,不然你赔得起吗你?!老子没要你赔老子的老母鸡都是老子通情达理菩萨心肠,还敢让我滚!我呸!”
听见他这话,原本气壮的张大竹脸唰地一下就跟熟了似的。
“不……不可能,我昨天明明就给你修好了。”
他边说还边朝一旁年纪最大的中年男人看过去。
男人个子不高,身型适中,脸上的皮子黑红,颧骨高高隆起,眉心有两道深深的沟壑,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往下撇。
看着就很凶。
郑国栋眼刀子朝他撩过去,“昨天你修的?”
张大竹一下就没了气势,垂下脑袋,“嗯……”
陈小川没了耐性,“少废话,快点的,谁给我整了,我还要跟我大哥回家吃饭呢!唧唧歪歪的,技术差还好意思狡辩,老郑你这大徒弟跟你快十年了还没出师,你老眼昏花的这眼神是真差!”
郑国栋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眼神示意他旁边的沈屹,“你来。”
陈小川翻了个白眼,“爱谁来谁来,快点儿的耽误我跟我大哥回家吃老母鸡!”
“等等!你说谁来?!”
被耽误了这么久,沈屹黑着脸,都能滴出墨来。
他一声不吭地再次拿上工具,蹲在地上开始修刹车片,他看了一眼:“安装没到位,刹车片跑偏了。”
他修的时候张大竹就围了上来,听他这么说,他立马开口:“不可能啊,我昨天明明拧紧了。”
沈屹头都没抬:“你拧紧了,那弹簧垫圈哪去了?被你吃了吗?”
张大竹:“……”
一旁的陈小川已经变成了星星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大……大大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吧!你什么时候会修自行车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然后瞬间变脸,化身恶人。
“听到没,我大哥说的,明明技术差还不爱学,一开口就是不可能不可能,哪那么多不可能,要我说你这辈子就不可能出师!”
陈小川插着腰,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他一年到头得在这修好几回自行车,每次遇上张大竹他都得在路上摔一跤狠的。
可谓是积怨已久。
偏偏这小子一年到头一点技术都不长进,张口闭口就是他骑车太埋汰了。
他呸!
车都修不好怎么不找找自己的原因,他的宝贝爱车是他能诋毁的吗?
不一会儿,沈屹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弹簧垫圈,起身洗手。
头也不回地直接朝外走。
陈小川自然是跟个跟屁虫一样紧随其后,左手抱着鸡,右手推着车。
“大哥你等等我!我骑车搭你!”
张大竹这时候忽然想起来,朝外面喊道:“陈小川你还没给钱呢!”
陈小川一下就怒了,一脚踹在铁门上,生锈的铁门哐当作响,“是你修的吗?老子大哥修的,还敢收老子钱!信不信老子明天铺子都给你砸了!”
张大竹挠了挠脑袋:……可是明明沈老三修的自行车他们都是收了车主人钱的。
~
陈小川心情美滋滋地跟在沈屹身边,走了一会儿发现怎么路不对劲。
“大哥,这不是回咱家的路啊。”
那是你家吗?
沈屹:“你嫂子在饭店。”
“哦哦!原来嫂子也来了啊!大哥你们是准备在国营饭店吃饭吗?我今天回家偷了五十块,还有一沓票,我有钱了大哥!我请你们吃!”
紧接着,陈小川就用胳肢窝夹着那只鸡,准备从兜里掏钱,却突然想起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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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大哥!你等等!我差点忘了,你帮我捧着鸡。”
说着,他就把手上的鸡塞到了沈屹怀里。
沈屹无语地看着手里的死鸡,鸡外面明明就套了个尼龙网兜,真不知道为什么这傻子要捧着。
给鸡送葬吗?
陈小川开始掏裤兜,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后里面里三层外三层。
直到一个硬币大小的小盒子出现在他眼前。
“大哥!这是我给大嫂买的,不对,这是你给大嫂买的,我昨天看大嫂脑袋怎么磕着了,想着我这侄女儿上次脑袋上留了疤,就是我二嫂用这个涂好的。”
“你放心这个不是我偷我侄女儿的,是我新买的!”
“我嫂子长得这么漂亮,要是脸上留疤就不好了。”
陈小川献宝似的将那罐药膏捧到沈屹面前。
沈屹原本面上还无波无澜,等听见他嘴上说温鸢长得漂亮,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
他老婆是长得漂亮,但跟他有半毛钱关系。
沈屹脑海中回想起昨天的场景,这傻子什么时候注意到她头上的伤的。
陈小川见他大哥一直不说话,顿时有些慌了。
他不会做错了吧!呜呜呜~这是不是该大哥亲自给大嫂买,他的脏手玷污了这个药膏。
就在陈小川要掉金豆豆之际,沈屹伸手接过,“谢了,多少钱?”
他大哥说谢谢他!
陈小川心里都快放鞭炮了,赶忙摆手:“大哥我怎么能收你钱呢!不要钱!”
沈屹:“多少?”
乜了他一眼:“给你嫂子买的东西,花你的钱?”
那眼神像是在说想死是吧。
陈小川被吓得差点晕倒,嘴巴都磕巴了:“五……五块钱!”
沈屹收回视线:“嗯,先记账上,下次一块儿还你。”
陈小川:“好……”呜呜呜~他大哥一碰上嫂子的事就变得好可怕。
这时的公社就是镇,整个公社的中心就这么小,国营饭店就开在公社院边上。
离农机站也就四五百米。
没想到会在那耽误这么久,沈屹不想她等太久,便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温鸢在店里等得花儿都快谢了,怕沈屹这么久没回来会不会出事,想去找他又不知道他在哪,还是原地等他的好。
她趴在桌子上,看见门口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回来啦!”
温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掉一根毫毛,顿时就将心放进了肚子里。
她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梨涡浅浅,沈屹心口莫名被撞了一下。
他挪开视线:“嗯,回来了,等久没?”
温鸢摇摇头:“还好,就是我们没粮票,我只点了两个菜,没饭吃,怕你回来太晚了,我就又去买了两个罐子打包,我们回去再吃吧,都凉了。”
沈屹:“好,回家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