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江山》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大晋人——苏阿糜! 阿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所有恐惧、悲伤和血腥气都吐出去。她看向苏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自白的坦诚与疲惫。 “我......我杀了玉子之后......”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余悸和一丝茫然. “整个人都是懵的,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我曾经以为可以相依为命的人。” 她苦笑了一下. “可是当时,我根本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想太多。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我知道惊戈他们随时会冲上来。然后......然后我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本能般的念头——” 阿糜的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深深的无奈.“我不想让惊戈知道我的身世。至少,不要让他通过这种方式,看到这样不堪的我,看到我双手染血的样子。在他眼里,我最好......永远都是那个在醉仙居唱曲的、清清白白的阿糜,一个普通的大晋女娘。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假象。” 她向苏凌转述着当时仓促而本能的行为. “所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隐藏痕迹。” “我颤抖着,用尽力气把插在玉子腹中的短匕拔了出来——那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然后,我把匕首塞回她手里,摆在她身边,尽量弄得像是......像是她自己刺了自己。” “接着,我冲到旁边的水盆那里,拼命洗手,想把手上、袖子上沾到的血都洗掉。洗完之后,我把那盆血水藏到了床榻底下......” “刚做完这些,还没喘匀气,苏督领和惊戈你们就进来了,你们就看到了当时的情形。” 苏凌静静地听着,微微颔首。阿糜的这番描述,与他在现场看到玉子尸体的状态以及阿糜当时略显仓皇但手上并无明显血迹的情形,完全吻合。 除了“如何杀死玉子”这个核心动作存在疑点,阿糜关于事后的处理,以及她当时的心理动机,听起来真实可信,符合一个初次杀人、又急于在心上人面前维持形象的女子的本能反应。 “处理得还算利落,情急之下,能想到这些,已是不易。” 苏凌淡淡评价了一句,话锋却忽然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着探究。 “不过,苏某倒有一事不解。在别院之中,苏某擒下村上贺彦后,曾问过你,如何处置。彼时,你完全可以选择顺水推舟,让苏某‘误杀’或者你亲自动手,了结了他。” “村上一死,知晓你真实身份、且能构成威胁的,便只剩下一个已死的玉子。你的秘密,或许就能永远埋藏。这于你而言,岂非最稳妥的选择?为何......你当时却出言阻止,要留活口?”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看清阿糜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你就不怕,村上贺彦被押回暗影司,严刑拷问之下,将你的身份和盘托出?届时,你之前所有的隐瞒和努力,岂非付诸东流?韩督司那里,你又当如何自处?” 阿糜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后怕,但最终都化为了坦然的释然。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苏督领明察。不瞒您说,在您问出那句话的瞬间,我......我确实动过那个念头。” 她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苏凌的目光。 “就在那一刹那,我想,杀了村上,一了百了。我的身份,我的过去,那些不堪的、危险的一切,或许就真的能随着他的死,被彻底掩埋。我可以继续做我的阿糜,一个或许能拥有平凡未来的大晋女子。” 她的眼神微微黯淡,但随即又亮起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 “可是,也就在那个念头升起的下一刻,我就自己把它掐灭了。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 苏凌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我知道,一个活着的村上贺彦,对您,对惊戈,对整个大晋,意味着什么。” 阿糜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 “我也知道,您和惊戈,还有那些为此付出努力甚至牺牲的弟兄们,历尽艰险,追查至今,想要的真相是什么。” “村上贺彦,是靺丸的一等将军,是所有阴谋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知道的秘密,恐怕比玉子要多得多,甚至可能涉及到靺丸更深层的布局,以及......大晋内部那些与靺丸勾结的败类!” 她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留着他,撬开他的嘴,就能拿到最直接的证据!就能将孔鹤臣父子,还有朝堂上、地方上那些卖国求荣的奸贼,统统揪出来,绳之以法!这是扳倒他们的最有力的人证!” “为了救我,惊戈可以不顾生死;为了查清此案,苏督领您亲自涉险;还有那些黜置使行辕的侍卫,他们浴血奋战,甚至有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糜的眼圈再次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感激、愧疚与决绝的情绪。 “我阿糜虽然命贱,但良心未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为了掩盖我一个人的秘密,就杀了这个可能关系到无数人安危、关系到能否肃清国贼的关键人物!” “我做不到让那些为我流血牺牲的人白白付出!我更做不到......让惊戈一直追查的真相,再次石沉大海!”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宣告。“这,就是我的选择。或许很傻,或许会让我万劫不复,但我不后悔。而且......”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酸楚。“这也是我对惊戈......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心意。” “我爱他,便不能只爱那个被他喜欢的、伪装出来的‘阿糜’。若这份爱,需要建立在彻底的欺骗和隐瞒之上,需要以牺牲他坚守的正义和职责为代价,那这份爱,也就不配称之为爱了。”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动容。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与感慨。 “阿糜姑娘,你能如此想,如此抉择,实属不易。这并非傻,而是大义,是良知,是超越了个人得失的勇气。你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更值得尊重的未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不过,关于你的身世,苏某以为,眼下并非告诉韩督司的最佳时机。” 阿糜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慌乱。 “不......不告诉惊戈?苏督领,您......您愿意为了我一个靺丸女子,而......而隐瞒......”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苏凌身为大晋暗影司副督领,为何要替她这个身份敏感、甚至可说是“敌国余孽”的女子隐瞒如此重要的信息? 苏凌神情一肃,朗声道:“苏某既然说了,便会做到。阿糜姑娘,你的身世秘密,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苏某会替你保守。至于村上贺彦那里......” 他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而自信的光芒。 “苏某自有办法,让他开不了这个口,或者说,让他‘不敢’开这个口。” 阿糜又惊又喜,但惊喜之中仍带着深深的忧虑。 “苏督领,村上贺彦老奸巨猾,心志坚定,严刑拷打恐怕也未必能让他完全屈服,您......您如何能确保他不说出我的事?” 苏凌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一丝冰冷的算计。 “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一场......小小的交易罢了。阿糜姑娘,你只需相信苏某即可。” 说罢,苏凌站起身,走到阿糜面前。 他身材高大,带着上位者威严,但此刻,他看向阿糜的目光中,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温和与肯定。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糜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动作并不亲昵,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与力量。 “阿糜姑娘......”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静室中。 “你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一切不堪的遭遇,从此刻起,都已经过去了。你今日做出的选择,你心中始终未曾泯灭的良善与大义,让你走到了最正确的道路上。”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 “靺丸,你的那位女王母亲,所谓的靺丸王室,他们对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不过是将你视为一枚可用则用、无用即弃的棋子罢了。” “那个弹丸岛国,何曾将你当做一个有血有肉、有尊严、有选择的人来看待?” 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与浩荡气魄。 “阿糜姑娘,你听好了!靺丸不要你,我大晋要!不仅如此,我大晋还要你,从今往后,撕掉那层强加于你的、充满利用与算计的异族外衣,做一个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人!” 他注视着阿糜瞬间涌出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所以,记住苏某的话——从此刻起,你,阿糜,再也不是什么靺丸女王的私生女,更不是什么靺丸族人!你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大晋子民,是我泱泱华夏血脉相连的同胞!” “靺丸容你不得,是它狭隘!我大晋海纳百川,欢迎每一个心向光明、认同我华夏文明的赤子!” “这,便是我煌煌天朝,数千年传承不灭的底蕴与气度!” 阿糜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她的心坎上,又像温暖的泉水,涤荡着她心中积压了二十年的阴霾、屈辱与不安。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狂喜的、难以置信的、终于找到归属的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督领......我......我真的可以吗?” 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晋人吗?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异类?” 苏凌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放心。你的大晋户籍身凭,交由苏某来办。待此间事了,尘埃落定,你便能拿到属于你的、干干净净的大晋身凭文书。”“届时,你将与我大晋亿万子民一样,享有大晋律法的庇护,享有安居乐业的权利。你再也不是流民,更不是什么异族!” “噗通”一声,阿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感激,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 她没有说话,只是含着泪,以额触地,向着苏凌,郑重地、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这一次,苏凌没有再阻拦,也没有避让。他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坦然受了阿糜这三叩。 他知道,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感谢,更是阿糜对新身份的渴望,对她终于被接纳、被认可的归属感的郑重确认。 三个头叩罢,苏凌这才俯身,伸出双手,稳稳地将泣不成声的阿糜搀扶起来。 他的动作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承诺已立的庄严。 “好了,阿糜姑娘。前路尚长,但从此,你已走在光明之下。”苏凌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眼中那一丝温和却未散去。 “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交给苏某,交给大晋的律法。” 阿糜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光亮。 那光亮,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霾,让她苍白的面容,焕发出一种新生的光彩。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 “多谢!” 静室之中,苏凌与阿糜的对话刚刚告一段落,空气中尚残留着沉重往事带来的压抑与最终得到承诺的些许释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三下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节奏稳定,带着特有的谨慎。 “谁?” 苏凌收敛神色,沉声问道。 门外传来小宁总管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朗的声音。 “回黜置使大人,是属下。韩督司醒了,精神尚可,听闻大人仍在府中,说......想见您一面。” 苏凌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侧头看向身旁的阿糜。 阿糜在听到“韩惊戈醒了”几个字时,身体明显一震,原本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抹血色,眼中交织着担忧、急切与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惶然。 “惊戈醒了,看来已无大碍。”苏凌语气平和,对阿糜道。“走吧,一起去看看他。有些事,也该让他安心了。” 阿糜用力点了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跟在苏凌身侧,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抉择的静室。 两人来到韩惊戈养伤的房间。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烛火明亮。 韩惊戈正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脸色依旧苍白,失血过多的虚弱尚未完全褪去,唇色也淡,但一双眼睛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清明,只是此刻那锐利中,满满盛着的都是对阿糜的牵挂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胸前的伤口被妥善包扎,隐隐有药气透出,呼吸虽比平日稍显短促,却已平稳有力,显然最危险的时刻已然过去。 听到脚步声,韩惊戈抬眼望来,见是苏凌与阿糜并肩而入,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阿糜会与苏凌一同出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苏凌不等他开口询问,已自然地说道:“惊戈醒了?感觉如何?方才我正与阿糜姑娘了解些靺丸别院内的情形,她被困其中,知晓些内情细节。听小宁说你醒了,便一同过来看看你。” 韩惊戈闻言,恍然点头,挣扎着便要起身,同时对阿糜道:“阿糜,快,与我一同拜谢苏督领!此次若非苏督领......” 他话未说完,因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微一蹙,气息也乱了一瞬。阿糜见状,心疼不已,下意识就想上前搀扶,却又碍于礼数,脚步微顿。 苏凌已快步上前,伸手虚按,阻止了韩惊戈的动作,同时温声道:“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多礼?你伤势不轻,需好生静养,这些虚礼就免了。”他又转向阿糜,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礼。 韩惊戈被苏凌按回榻上,却依旧坚持拱手为礼,声音虽虚弱,却充满诚挚的感激与沉痛。 “苏督领......此次,皆为惊戈私事,累得督领亲身犯险,身负重伤,更折损了许多行辕忠心弟兄......惊戈......百死难赎其罪!”说到最后,他语带哽咽,眼中满是痛惜与愧疚。 苏凌在榻边椅上坐下,闻言面色一肃,摆手道:“惊戈此言差矣!这如何能说是你一人的私事、家事?”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阿糜,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惊戈,方才你昏睡之时,我与阿糜在静室叙话。阿糜姑娘虽命运多舛,然心地纯善,明辨是非,更难得的是身处险境、心志不移,实在是个蕙质兰心、惹人怜惜的好女子。我与她相谈颇为投契,心生怜爱......” 苏凌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看向韩惊戈,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继续道:“因此,苏某便僭越了一回,未经你这正牌郎君的允许,自作主张,收了阿糜为义妹。” “阿糜自幼父母双亡,漂泊无依,只有小名。如今既入我苏家门墙,我这做兄长的,便也替她做了主,将苏姓予了她。”“从今往后,阿糜便有名有姓,唤作——苏、阿、糜。”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所以,惊戈啊,阿糜既已是我的义妹,那她的事,便也是我苏凌的事,是我苏家的事。” “你救她,便是救我苏凌的妹子;贼人掳她,便是与我苏家为敌。” “此番出手,于公于私,皆是我分内之事,岂能再以你一人‘家事’论之?那些为此牺牲的弟兄,是为国除奸,亦是护我苏家亲人,英魂不朽,忠义长存!” 这一番话,苏凌说得自然而然,情真意切,仿佛早已思虑周详,此刻不过是水到渠成地告知。 然而听在韩惊戈与阿糜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随即化作漫天暖流。 韩惊戈猛地睁大了眼睛,苍白的面容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凌,又猛地转向阿糜,嘴唇微颤,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苏督领......这......这......阿糜,苏督领所言......可是真的?” 他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这惊喜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后的虚弱。 阿糜在苏凌开口时,亦是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起震惊、茫然,随即化为恍然与无法言喻的感激。 她冰雪聪明,立时明白了苏凌的深意——这不仅是给了她一个尊贵的身份,一个“苏”姓的庇护,更是将她与“靺丸公主”的过去做了一个最彻底、最安全的切割! 从此,她是苏阿糜,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苏凌的义妹,与那个遥远的岛国、那些不堪的过往,再无瓜葛! 这是苏凌送给她的,最好的、也是最坚实的保护。 她强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在韩惊戈急切的目光注视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 “惊戈,是真的。苏督领......兄长他,怜我孤苦,已收我为义妹。从今往后,我......我便姓苏了。” “好!好!好!” 韩惊戈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挣扎着又要起身。 “兄长在上,请受惊戈一拜!” 苏凌这次却没有立刻拦他,只是含笑看着他笨拙而急切地想要行礼,直到韩惊戈因动作牵扯伤口而闷哼一声,才伸手虚扶,笑道:“现在拜什么?急吼吼的,仔细你的伤口。” “要拜,也得等你大好之后,与阿糜三媒六证、明媒正娶、拜堂成亲那日,再好好拜我这大舅兄不迟!” 他语带调侃,眼中却满是欣慰与祝福,目光在韩惊戈与阿糜之间流转,最后落在韩惊戈脸上。 苏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我可是把这么好的一个妹子许给你了,惊戈,日后你若敢有半分欺负于她,或是让她受了委屈,让我这做兄长的知道了......” 韩惊戈不等苏凌说完,已然激动地抢白道,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看向阿糜,又转向苏凌。 “兄长放心!惊戈在此立誓,此生定当竭尽所能,护阿糜周全,爱她、敬她、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丝毫委屈!若违此誓,天......” “好了好了......” 苏凌笑着打断他赌咒发誓的话头。 “你的心意,我与阿糜都知晓了。好好养伤,早日康复,便是对她最好的承诺。来日方长。” 韩惊戈重重点头,虽然伤口仍痛,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欢欣。 他望向阿糜,阿糜也正含泪带笑地望着他,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苏凌看着这一对历经磨难、终得光明的有情人,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小小的房间内,药香氤氲,烛火温暖。 前路的阴影似乎被这温馨的一幕驱散了许多,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彼此守护的坚定,以及对未来可期的淡淡希冀。笑声之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历经风雨后,愈发坚韧的情谊。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收网第一刀 阿糜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见韩惊戈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渐复,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心下稍安。 她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知道韩惊戈苏醒,苏凌又在此,两人定然有紧要公事商议,自己不便久留。于是便柔声道:“惊戈,你与苏督领......兄长定然有话要说,我在此反倒不便。你也需静养,我便先回房了,晚些再来看你。” 韩惊戈虽有些不舍,但也知苏凌必有要事,便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你也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着,不必挂心我。” 阿糜又向苏凌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渐远,厢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韩惊戈略显粗重却平稳的呼吸声。 方才的温情与轻松随着阿糜的离去悄然褪去,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沉凝而专注的气息。 两个历经生死、从血火中闯出的男人,此刻相对,眼中再无旁骛,只剩下对眼前危局与未来行动的冷静权衡。 韩惊戈靠着软枕,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牵扯到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目光却已锐利如初,看向坐在榻边椅子上的苏凌,主动开口道:“兄长,靺丸别院之事已了,阿糜也安然救回。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苏凌并未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靠,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在梳理着千头万绪。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清晰。 “经此一役,加上先前所得线索,如今脉络已然清晰。无论四年前的户部旧案,还是当下与靺丸勾结、祸乱朝纲之事,所涉势力,不外乎几家。” 他屈指数来,语速平稳。 “孔鹤臣、孔溪俨父子及其党羽,此为朝中清流魁首,亦是当年贪腐旧案和此番勾结靺丸、意图动摇国本的主谋之一;靺丸异族,如今其潜入京都的势力,经别院一战,骨干尽丧,村上贺彦被擒,可谓根基已断,纵有零星漏网之鱼,短期内亦难成气候,不足为虑;” “渤海沈济舟......” 苏凌顿了顿方道:“此人与孔氏暗通款曲,证据确凿。萧丞相大军正在攻伐于他,沈济舟覆灭只在旦夕,其罪自有国法军规论处,暂时无需你我费心;” “那么,剩下的......”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停下敲击。 “便是盘踞龙台,亟待清理的四股势力——孔氏父子及其在朝在野的党羽网络;户部丁士桢,此人乃钱粮枢纽,乃孔氏攫取国帑、输送利益的关键一环,更有朝堂另外五部暗中为援手,其罪孽深重,证据亦在收集中;暗影司督司,段威;” 说到这个名字时,苏凌的语气明显沉了三分,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以及,荆南钱仲谋安插在京都的耳目与利刃——红芍影。” 他一口气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将这些名字吐出,也卸下了一层重负,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显深沉。他抬眼看向韩惊戈,正色道:“惊戈,事到如今,各方罪证或已掌握,或已明朗。如今,已是收网之时!” 韩惊戈闻言,精神不由一振,苍白的脸上也因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但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简单的雷霆一击便可了事。 果然,苏凌话锋随即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迟疑与权衡。 “只是,越是到了这最后关头,越需如履薄冰,慎之又慎。这几方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彼此勾连。” “一旦动手,必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其七寸,务求一击必中,使其再无串联、反扑之机。否则,打草惊蛇,令其有所防备甚至狗急跳墙,则前功尽弃,遗祸无穷。” 他微微蹙眉,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敲击扶手,显示出内心的思虑与权衡。 “故此,这第一网,该撒向何处?该从谁身上先开刀,方能以最小代价,撬动最大局面,并且不惊动其他几方?此事......我思虑再三,仍觉难以决断。惊戈,你久在暗影司,对这些人、这些事,了解更深,不知你有何高见?” 韩惊戈见苏凌将如此关键的问题抛给自己,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有些犹豫。 他深知苏凌才智超群,思虑周全,既然说出难以决断,必然是各方利弊权衡到了极致,自己贸然开口,万一想法与之相左,恐干扰判断。 他沉吟片刻,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眉头也锁了起来。 苏凌见他这般情状,如何不知他心中顾虑? 苏凌不由微微一笑道:“看来惊戈心中亦有计较,只是怕说出来与我不同,反添烦扰?” 韩惊戈被说中心事,有些赧然,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苏凌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但很快被郑重取代,“你我皆不说破。不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起身,走到房中书案前,那里笔墨纸砚俱全。他取过两张素笺,两支笔,将其中一份递给韩惊戈,自己留了一份。 “你我各自将心中认为,当前最宜、亦必须率先动手清除的目标,写于纸上。然后同时示出,如何?” 苏凌说着,已提笔在手,看向韩惊戈。 韩惊戈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苏凌的用意——这既是要印证彼此的判断与默契,也是要避免言语干扰,直指本心。 他重伤未愈,手臂尚有些无力,但仍强撑着接过笔,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甚好!”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背转身,就着榻边小几与书案,凝神片刻,随即落笔。 房中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烛火静静燃烧的微响。 不过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苏凌与韩惊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以及更多的,是彼此信任下的笃定。 两人不再犹豫,同时将手中对折的素笺翻转,亮在彼此眼前。 烛光摇曳,照在两张素笺之上。 只见那雪白的纸面上,赫然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力透纸背的名字—— 段威! 两个人所写同一个名字,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带着冰冷的决绝与惊人的默契,指向了同一个目标——那个隐藏在暗影司最高处,身居督司之位,却早已背叛誓言、与魑魅魍魉同流合污的阴影。 苏凌与韩惊戈看着对方纸上的名字,又抬头看向彼此,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抹了然的、带着铁血意味的会心笑意,几乎同时浮现在两人的嘴角。 苏凌将两张写着“段威”名字的素笺就着烛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墨迹,化为几缕青烟与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他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什么不洁之物,这才重新坐回椅中,好整以暇地看向韩惊戈,眼中带着考较与探讨的意味。 “目标一致,甚好。惊戈,不妨说说你的考量,为何这第一刀,要先落在段威脖子上?” 韩惊戈重伤之下,精神却异常集中,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让气息更顺畅些,苍白的脸上神色沉静,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 “惊戈以为,先动段威,理由有三。”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但手势稳定。 “其一,段威身份特殊。他不仅是暗影司成员,更是如今代行总司正督领伯宁大人之职的督司!暗影司监察百官,缉捕不法,权柄极重。” “如今丞相出征,伯宁大人随行,龙台暗影司一应事务,名义上皆由段威决断。苏督领与我虽亦是暗影司之人,但段威在上,许多关节便受其掣肘。” “唯有先将其拿下,彻底掌控暗影司,才能确保这把刀锋,完全握在我等手中,为我所用,而非为敌所御。” 韩惊戈顿了顿,眼中光芒凝聚。 “暗影司一旦真正落入掌控,司内遍布各地的眼线、卷宗、档案、秘道、以及诸多不为人知的侦缉手段,才能毫无阻碍地运转起来。” “届时,一张无形而严密的大网便可彻底张开,许多之前被段威刻意遮掩、隐藏的线索与证据,才有可能被挖掘出来,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此乃釜底抽薪,亦是后续行动之基石。” 他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权衡各方势力,段威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根基最浅,最容易下手。” “孔鹤臣父子乃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丁士桢掌管天下钱粮,关系网盘根错节,动之易引朝局动荡;红芍影乃荆南钱仲谋之暗刃,行事诡秘,藏于市井,清除需费周章,且易打草惊蛇,令其遁走或反扑。” “而段威......” 韩惊戈语气转冷道:“其势力基本局限于暗影司内部。拿下他,可视作暗影司内部清理门户,以雷霆手段处置,可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不易惊动外界,尤其是孔、丁、红芍影这三方。” “此乃先易后难,稳扎稳打,符合收网之要诀——剪其羽翼,断其耳目,最后再直捣黄龙。” 最后,韩惊戈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其三,段威此人,看似狡诈,实则弱点明显。” “据惊戈所知及其平日所为,此人贪财好利,短视而惜身。他与孔丁、靺丸乃至红芍影勾结,多半是收受了巨额贿赂,各取所需,互为表里。” “但正因如此,他所涉虽广,根基却不深,更多是利益交换,一旦事有不协,极易被其‘盟友’视为弃子。” 韩惊戈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一旦我们动手拿下段威,消息若被孔丁、红芍影得知,他们第一时间想的,绝不会是全力营救,而是如何切割,如何自保,甚至可能主动抛出些无关紧要的‘证据’,将段威彻底坐实为‘主谋’,以转移视线。” “届时,我们便可静观其变,以段威为饵,看他们如何应对,见招拆招,伺机揪出更大破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段威自己,”韩惊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旦身陷囹圄,发现昔日的‘盟友’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急于撇清甚至构陷于他,为了活命,他必然会反口咬人!” “他身处暗影司督司之位,经手、知晓的隐秘定然不少。只要撬开他的嘴,不仅能坐实孔丁等人的部分罪证,更能从内部撕裂他们的同盟,使其互相猜忌,分化瓦解。此乃攻心之上策,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凌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中神色随着韩惊戈的阐述,从平静到赞许,最后化为深以为然。 待韩惊戈说完,他缓缓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惊戈,你所思所想,与我不谋而合。段威,确是眼下最合适,也最必须拔除的第一颗钉子。既如此,下一步,便先拿了段威,肃清暗影司!” 然而,韩惊戈在苏凌明确表态后,却并未露出轻松之色,反而眉头再次微微蹙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督领明断。只是......惊戈虽言段威相对易对付,却也仅是相对而言。真要动手拿他,恐怕......也非易事。” 苏凌闻言,敲击膝盖的手指倏然停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韩惊戈。 “哦?惊戈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韩惊戈迎着苏凌探询的目光,缓缓道出心中隐忧。 “段威能坐上督司之位,且能在伯宁大人离京后代理司务,绝非庸碌之辈。其人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尤其贪腐之后,更为惜命多疑。惊戈所虑者有三。”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逐一细数。 “第一,职权之便。他如今代行总司正之权,名义上乃是暗影司最高长官。” “若无确凿铁证、雷霆之势,贸然动他,他完全可以‘以下犯上’、‘挟私报复’等名义反制,甚至调动部分不明真相的司内力量对抗,届时即便能拿下,也必是轩然大波,损及暗影司声誉与稳定,更会提前惊动孔丁等人。” “第二,护卫与退路。段威深知自己所作所为见不得光,身边必有死士护卫,其府邸乃至暗影司衙署之内,恐怕也设有机关密道。” “一旦察觉不对,他可能迅速隐匿或遁走。若被他走脱,后患无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韩惊戈眼神凝重。 “段威与孔丁、乃至红芍影之间,利益输送渠道为何?关键证据藏在何处?他手中是否握有能反制孔丁等人的把柄?”“若我们不能一举将其彻底制服,并迅速撬开其口,拿到关键账册、信物等实证,反而可能被他反咬一口,或者让孔丁等人有机会销毁证据、切断联系。届时,我们可能只拿到一个无用的段威,却打草惊了真正的大蛇。” 韩惊戈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拿下段威是共识,但如何拿得漂亮,拿得干净,拿得有价值,却需仔细筹谋,不容有丝毫差错。 苏凌缓缓靠回椅背,手指重新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已在飞速权衡韩惊戈提出的这些棘手之处。 韩惊戈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语气却越发沉稳,继续剖析道:“督领明鉴。段威身为督司,代行总司正之权,若要动他,绝不可视其为孤家寡人。暗影司总司,架构督领想必已然知晓?” 苏凌微微颔首道:“朱冉曾向我说过。如今龙台暗影司总司,主要分为三大处。其一,架格库,掌管天下卷宗、档案、机密文书,乃暗影司耳目汇聚、情报中枢之所,原先由督司段威分管。如今段威更兼任总司总提调,名义上统辖三处。” “其二,天聪阁,专司侦缉、走报、探听消息,眼线遍布朝野市井,分管督司乃路信远。” “其三,枭隼阁,主司行动、缉捕、暗杀、护卫等一应机要武力之事,分管督司是李青冥。” “正是。”韩惊戈点头,苍白的脸上神色凝重。 “段威能坐稳位置,且行此悖逆之事多年而不露太大破绽,仅凭他一人,绝无可能。” “暗影司内部,必有与其沆瀣一气、利益勾连之辈。这天聪、枭隼二阁,乃暗影司手足耳目,段威若行不轨,绝难绕过此二处。” “因此,无论是负责消息刺探、情报传递的天聪阁,还是负责具体行动、握有武力的枭隼阁,其内人员,皆需谨慎排查,绝不能排除有段威党羽潜伏其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继续道:“而且,惊戈以为,路信远与李青冥这两位督司,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惊戈虽名为督司,实则长期外放天门关,回京后亦多被边缘,许多内情难以尽知。” “但即便如此,惊戈亦能察觉段威诸多行事不合规矩,暗藏龌龊。路、李二人,身居要职,分管暗影司两大核心机要,常年身处龙台总司,与段威接触频繁。若说他们对其所作所为毫无所觉,惊戈实难相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惊戈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研判。 “那么,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他们或已察知端倪,但或因明哲保身,或因时机未到,或因缺乏确证,故而选择沉默观望,暂不介入,以待局势明朗。其二......” 他声音微沉,一字一顿道:“那便是他们早已与段威同流合污,至少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本就是利益共同体的一部分。” “无论是哪种情况,在我等对段威动手之前,都必须先行厘清,路信远与李青冥,究竟是黑是白,是敌是友,亦或是......可争取、可利用的中间派。” 苏凌深以为然,缓缓点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惊戈所虑极是。暗影司乃重器,亦是此番肃清奸佞的关键力量。若内部不清,则万事皆休。路、李二人,确为关键。”“在动段威之前,必须摸清此二人底细。惊戈,你回京虽不算太久,但毕竟同处一司,依你之见,此二人平日行事作风、为人秉性如何?可有何显着特点?” 韩惊戈闻言,略作沉吟,似乎在仔细回忆与观察所得,然后才缓缓开口道:“督领,先说这天聪阁督司,路信远。” 他眼中浮现出一个圆滑的身影。 “此人是个出了名的胖子,体态颇丰,见人总是未语先笑,一团和气,看似性子随和,从不与人争执长短,在司内人缘似乎不错,有个‘笑面佛’的绰号。” “他处理公务也多是和稀泥,各方不得罪。在对段威的态度上,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但凡段威有所主张,他多是第一个捧场附和,从无公开忤逆,是个典型的‘捧场’人物。” 苏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不置可否。 韩惊戈话锋一转,谈及另一人时,语气明显不同。 “至于枭隼阁督司,李青冥......此人则与路信远截然相反。”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准确形容。 “李青冥为人孤僻冷峻,不苟言笑,是暗影司里出了名的‘不合群’。” “说来也巧,暗影司公认最不合群的两人,一个是惊戈......”韩惊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另一个便是这李青冥。他几乎不与同僚私下往来,独来独往,行事风格更是......我行我素,难以捉摸。” “在对段威的态度上......”韩惊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李青冥可从不给段威什么面子。” “段威的指令,合他意的,他便执行;不合他意的,或是他认为不妥的,轻则置之不理,重则当面顶撞,丝毫不顾及段威的颜面与权威。段威似乎也......有些忌惮他,许多时候竟也奈何他不得。” “然而,”韩惊戈话锋又是一转,语气中带上几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就是这样一个孤拐性子,在其负责的枭隼阁事务上,却是雷厉风行,手段铁血。无论是缉捕要犯,还是执行暗杀,亦或是将人下到暗影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狱之中,他从不拖泥带水,效率极高,且......鲜有失手。” “其麾下枭隼阁所属,对其亦是令行禁止,不敢有违。可以说,暗影司如今还能维持一定的威慑力,李青冥及其掌控的枭隼阁,功不可没。” 苏凌听得仔细,将韩惊戈的描述一一记在心中。 路信远的圆滑世故,李青冥的孤傲铁血,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逐渐清晰。 他微微颔首,示意韩惊戈继续。 韩惊戈明白苏凌的意思,接着道:“督领,知人知面,更要知其能为。” “此二人修为境界如何,亦是关键。惊戈自天门关调回后,与这二人并无私下切磋,更无交手记录,难以精准判断。但以惊戈观之......” 他微微蹙眉,似在仔细回忆观察到的细节。 “路信远体态肥胖,行动看似迟缓,但惊戈曾偶然见其在衙署廊下漫步,步履看似沉重,实则落地无声,气息绵长深沉,周身气机圆融内敛,丝毫不露。” “依惊戈经验推断,此人修为,最低也在八境中期,甚至可能更高,其‘和事佬’的表象之下,恐怕藏着不俗的实力。” 说到李青冥,韩惊戈的神情明显凝重了几分,眼中带着深深的审视与一丝不确定。 “至于李青冥......惊戈看不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此人气息晦涩,如深潭古井,难以测度。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实修为,但以其行事风格及段威对其隐隐的忌惮来看......” “惊戈直觉,他的修为,绝不在路信远之下。甚至有可能......” 韩惊戈抬眼看向苏凌,缓缓吐出自己的判断。 “比那位已达八境后期的督司段威,还要高上一线。若非如此,以段威的权势和心胸,岂能容忍李青冥屡次三番不给面子,甚至公然违逆?实力,往往是最大的底气。” 室内烛火摇曳,将韩惊戈苍白而凝重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苏凌听完,久久未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流转,显然已在心中将路信远与李青冥这两个名字,连同韩惊戈的描述与判断,反复掂量、推演。 一个笑里藏刀、深浅难测的“笑面佛”,一个孤傲铁血、修为莫测的“独行狼”......暗影司这潭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 要动段威,此二人是无法绕过的关键,亦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蛰惊 :苏凌听罢韩惊戈对路信远、李青冥二人的剖析,沉默良久。烛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冷的暗影司令牌,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飞速权衡着各种可能,推演着后续的步骤与变数。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决断,看向榻上神色疲惫却目光灼灼的韩惊戈,沉声道:“惊戈,你所言甚是。” “路、李二人,是敌是友,是黑是白,乃当前关键,必须先行厘清,方能动手。”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安抚与命令。 “你重伤未愈,当务之急是安心静养。探查路、李二人底细之事,交由我来安排。” “朱冉、陈扬身手心思皆不差,我会命他们暗中盯紧天聪、枭隼二阁,尤其是路信远与李青冥本人。一旦发现任何异常动向,或可确认其与段威勾连的证据,立即回报。” “届时,或可寻机先发制人,剪除段威羽翼,再集中力量,一举拿下段威!” 苏凌的规划清晰果断,已是将韩惊戈的伤势与行动风险考虑在内。 然而,韩惊戈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撑起身体,尽管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声音也因虚弱而略显低哑,却字字清晰有力。 “督领体恤,惊戈心领。然此等内奸不除,国本不固,惊戈焉能安卧?这点伤势,并无大碍,静养一两日,服些丹药,当可恢复大半气力,不至拖累行动。请督领准我参与!” 他见苏凌眉头微蹙,似要再劝,又抢着道:“惊戈亦是暗影司督司,肃清司内败类,本就是我分内之责,义不容辞!” “况且,我对段威其人、对暗影司内部情势、乃至对路信远、李青冥二人平日行止的了解,恐怕比朱冉、陈扬他们更深些。有我从旁参详,或可少走弯路,避免打草惊蛇。” 苏凌凝视着韩惊戈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与恳切,又看了看他因强撑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心中暗叹。 他知道韩惊戈的心性,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更知韩惊戈所言非虚,他对暗影司内部情况的熟悉,确是旁人难以替代的优势。 沉吟片刻,苏凌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严肃。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准你参与。但你需答应我,一切行动,以你身体为要,绝不可逞强!若有不适,立刻退出,不得有误!” “惊戈遵命!” 韩惊戈眼中一亮,立刻抱拳应诺,牵动伤口,又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苏凌无奈地摇摇头,接着道:“既如此,也不必急于一时。经别院一战,弟兄们多有损伤,人困马乏,亟需休整。我意,所有人等,休整三日,养精蓄锐。三日后,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 “况且,京都靺丸势力已然被连根拔起,消息也被严密封锁,段威、孔鹤臣、丁士桢之流,此刻应当尚不知情。” “我料,靺丸异族,天性多疑,对我大晋防备极深,他们与段威、孔丁乃至红芍影之间的联系,极有可能是单线,且由靺丸一方主动掌控。” “换言之,只有村上贺彦有办法联络他们,而他们却未必知晓靺丸别院的具体所在,更无法主动联系靺丸。”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今村上被擒,别院覆灭,这条单线便等于断了。” “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看看这几日,联系不上靺丸的段威、孔丁等人,会作何反应。是惶惶不安,自露马脚?还是故作镇定,另寻他法?让他们先乱一乱,于我们后续行动,大有裨益。” 韩惊戈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督领思虑周详。以静制动,确是高招。三日时间,足够他们心慌意乱,也足够我等恢复元气,从容布置。” 商议既定,韩惊戈忽然想起一事,略显疑惑地问道:“督领,自别院归来,似乎一直未见不浪?他可是另有任务?”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倾身,凑到韩惊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韩惊戈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睛逐渐睁大,脸上浮现出惊讶、恍然,继而化为浓浓的钦佩之色。 他连连点头,因激动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赞道:“督领深谋远虑,布局精妙!此着看似闲棋,实为关键一子,将来自见分晓!惊戈佩服!” 苏凌直起身,脸上恢复平静,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拍了拍韩惊戈未受伤的肩膀,温声道:“好了,你且安心养伤,尽快恢复。余下之事,自有安排。这三日,好生歇着,莫要劳神。” 韩惊戈心中大定,依言躺好,目送苏凌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房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却又带着一种劈开一切迷雾的决绝与力量。 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韩惊戈眼中燃烧的火焰,预示着三日之后,一场席卷暗影司乃至整个龙台的风暴,即将来临。 ............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在龙台城头。 时值仲春,本该是草长莺飞、生机萌动的时节,可这六百年的帝都,却在子时过后,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沉甸甸的寂静里。 白日的喧嚣与浮华早已散尽,连最后几声零落的更梆,也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消化,再无半点回响。 风是有的,却极轻,极缓,像垂暮老者有气无息的叹息,拂过空旷无人的御街,卷起不知何处飘来的几片枯叶,在光洁如镜、却已隐约可见细微裂痕的玄武岩地砖上,打着无力的旋儿,发出“沙沙”的微响,更反衬出这夜的死寂。 两侧坊墙高耸,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将街道挤压成一条幽深狭长的甬道,仿佛通往某种不可知的深处。 偶有悬挂在豪门大户檐角下的气死风灯,在风中微微摇晃,那点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将周遭衬得更加黑暗、更加莫测。 抬头望天,不见星月。 浓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鳞次栉比的屋顶,压着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朱漆早已斑驳脱落的巍峨宫阙的飞檐斗拱。 朱雀门那高耸的轮廓,在夜幕中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疲惫的巨兽,静静俯视着脚下沉睡的城池。 皇城的城墙绵延向黑暗深处,墙头的垛口在夜色里参差如齿,沉默地咀嚼着六百年的兴衰荣辱与无边寂静。 这寂静,并非安宁祥和,而是绷紧的、蓄势的,仿佛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弦,表面纹丝不动,内里却蕴着撕裂一切的力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力,连偶尔从深巷尽头传来的、不知是野猫还是夜枭的短促嘶鸣,也带着一种惊惶的尖利,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六百年的帝都,见惯了金戈铁马,见惯了烈火烹油,也见惯了繁华背后的朽坏与暗疮。 此刻,它便在这片仲春的、反常的死寂里,无声地展露着它的沧桑与疲惫。 琉璃瓦在常年风吹雨打下失了光泽,隐约可见缝隙里挣扎出几茎倔强的枯草;汉白玉的栏杆有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连那象征无上权威的、盘踞在宫殿屋脊上的螭吻与嘲风,也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有些面目模糊,神情呆滞。 万籁俱寂。唯有时间,仿佛凝滞在这片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里。 但在这凝固的寂静之下,在这座庞大帝国心脏的最深处,那些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暗流,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算计与杀机,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与抉择,正如同地底深处涌动的岩浆,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冲破地表、焚尽一切的那一刻到来。 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庞大的帝都寂静阴影的东南角,临近权贵云集的崇仁坊边缘,矗立着一座占地颇广,规制却显得异常内敛的宅院。 夜色为它勾勒出方正而稳重的轮廓。 院墙高近两丈,是常见的青砖灰缝,垒砌得极为工整平实,不见任何繁复的雕饰。 墙头覆着普通的黛瓦,瓦垄线条笔直干净,在无星无月的夜空下,只显出一种沉静的、近乎朴拙的灰暗色调。 整座府邸的规模虽不小,但屋宇的建制并无逾矩之处,几进院落的屋顶起伏平缓,檐角收敛,毫不张扬,与坊间那些累世公卿的府邸相比,反倒透着一股子低调的、近乎刻板的规矩气息。 府邸的正门,是这内敛规制最直接的体现。 两扇大门用的是结实的榆木,并非显眼的朱漆,而是刷着一层厚重的、近乎黑色的深栗色漆,漆面光洁,却毫无炫目之感。 门上的铜环与门钉皆是黄铜所制,样式古朴,被打磨得光亮,在深沉夜色里泛着温和而不刺眼的金属光泽,显出一种经年累月、勤于擦拭的整洁。 门楣不高不低,样式简单,没有夸张的斗拱和繁复的彩绘。檐下,左右各悬一盏素面的白棉纸灯笼,此刻正亮着。 灯笼光晕柔和,是那种暖融融的米白色,光线透过棉纸,均匀地洒在门前数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台阶上,照亮了台阶旁一对形制标准、神态却并不凶恶的普通青石抱鼓石。一切都显得整洁、规矩、朴素,甚至有些过于板正,恰似一位注重官声体面、不尚浮华的古板官员做派。 光影柔和,那两团米白的光,恰好能照亮门楣上方悬挂着的一块不大不小的匾额。 匾额是普通的青石材质,边缘只做了最简单的磨边处理,通体是未经染色的原石青灰色,质地温润。 正中阴刻着两个端正的楷体大字,填以朴素的石绿,在灯笼柔光映照下,字迹清晰而端正,透着一股子清肃之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丁府。 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百姓私下称为“丁青天”的丁士桢的府邸。 这府门的外观,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清廉俭朴,官风清正”。 然而,与这刻意营造的、无懈可击的朴素规整极不相称的,是整座府邸内部,那一片异乎寻常的、近乎绝对的黑暗与沉寂。 高墙之内,那连绵的、规整的屋舍,此刻竟不见半分灯火,黑沉沉一片,仿佛所有人都已陷入最深沉的安眠,又或者,是某种更为刻意的、万籁收声的蛰伏。 唯有在那最深、最里、被重重庭院与回廊隔绝的一进僻静小院中,一间书房的窗户,从厚重的帘幔缝隙里,极其吝啬地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昏黄光晕。 那光晕被刻意压得很低,在无边的黑暗包裹下,细小如豆,颤巍巍地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的寂静吞噬。 光晕的源头,那间书房,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微弱的光,仅仅勉强在窗纸上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凝坐不动的枯瘦人影轮廓。 那影子与那点吝啬的光,构成了这表面规矩死寂的深宅里,唯一一丝活动的气息,却带着比奢华诡谲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审慎与紧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完美的“清正”表象之下,于无人窥见的暗处,正屏息凝神,紧张地计算、等待着。 书房内的陈设,与府邸外表的刻意简朴一脉相承,却又在细微处,透着截然不同的审慎与一种不动声色的讲究。 房间不算阔大,布置得甚至有些“寒素”。 北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并非名贵木料,只是结实的樟木,漆成沉稳的栗色。架上典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多是些《大晋律疏》、《户部则例》、《农政全书》之类的实用典籍,以及成套的经史子集,书脊颜色统一,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学究气。 东面墙上悬着一幅墨迹,写的是“清风两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装裱也颇简单。 西窗下,一张宽大的书案,亦是寻常榆木材质,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案上文具简单,一方寻常的端石砚,一架质朴的湘妃竹笔筒,插着几支用旧了的狼毫。烛台是普通的铜制,样式古旧,与屋内其他物件一样,毫不惹眼。 然而,若细看,便能察觉出不同。 书架上的书,并非寻常纸张,许多是珍本的暗色绸面,触手温润。那“寒酸”的榆木书案,木质纹理在烛光下流动着一种内敛的、蜜色的光泽,竟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只是表面做了旧,不显山露水。 桌上那方“寻常”端砚,石质细腻如婴孩肌肤,呵气生晕,绝非市面可见之物。 就连那支似乎随时会散开的旧狼毫,笔管末端隐约透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只有年深日久的紫檀才有的幽暗紫光。 空气中,除了书卷的墨香,还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檀香,来源是书案一角那只不起眼的陶制香炉,炉内燃着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饼。 书案后,一张铺着半旧青色锦缎坐垫的宽大软椅上,半倚着一人。身上搭着一条素色的薄绒毯,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清矍的脸庞和放在毯子上、指节分明的手。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两鬓已见霜色,却更添几分儒雅之气。 他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仿佛常年思虑国事民生。 烛光从侧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平和的五官更显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疲惫与专注。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端方严谨、夙夜在公的朝廷重臣,颇有古君子之风。 然而,若视线停留片刻,落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便会捕捉到一丝不同。 那双眼并非完全闭合,眼缝中偶尔掠过一线微光,并非倦怠,而是某种高速运转、反复权衡的精明计算。 他搁在薄毯上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无声地、持续地敲击着身下的锦缎垫子,节奏时而急促,时而凝滞,透露出他内心远不似外表那般平静。 他看似放松地倚靠着,但肩颈的线条却隐隐绷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窗外是万籁俱寂的帝都深夜,书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无声敲击的、泄露心事的节奏。 清矍儒雅、君子端方的外表,与眼底深藏的算计、指尖泄露的焦灼,在这刻意营造的简朴书房与摇曳烛光下,形成一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反差。 此人,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无知百姓称颂为“丁青天”的丁士桢。 此刻,这位以清廉简朴、勤政忧民着称的“能臣干吏”,在这深夜独处的私密空间里,卸下了白日里大半的伪装,那平静的面容下,翻涌的不知是关乎前程的筹谋,还是对某些“意外”的深深不安。 书房内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摩擦地面的声响打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并非叩门声,而是那扇厚重的榆木房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佝偻的身影,挨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动作熟练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灯罩蒙着厚厚的棉纸,光线被收敛得极其黯淡,仅仅能照亮他脚下尺许方圆,以及他自身。 这是一位老人,身形枯瘦佝偻,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仿佛常年负重所致。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同色补丁的灰布短褂,下身是同色的扎脚裤,脚上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 头发已然全白,稀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别住。脸上皱纹堆累,深如刀刻,记录着漫长的岁月风霜,一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微微耷拉着,眼珠浑浊,看人时似乎没有焦点,只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麻木与沧桑。 他便是丁府的总管,下人们口中的“哑伯”。 传闻他年轻时遭了变故,坏了嗓子,从此再不能言,但对丁家忠心耿耿,数十年来打理府中杂务,井井有条,深得丁士桢“信任”。 然而,此刻这深夜闯入书房、面对一家之主的“哑伯”,举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他进来后,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盏光线黯淡的风灯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仿佛那微弱的光是他带进来的唯一“打扰”。然后,他便缓缓挪到书案前方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身躯依旧佝偻着,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身侧的灰布裤缝上。 没有躬身,没有行礼,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去看一眼书案后那位眉头微蹙、在帝国户部说一不二的主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又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浑浊的眼睛望着脚下被自己那盏小灯映出的、小小一圈模糊光影,沉默地等待着。 空气仿佛因他这沉默的闯入和更沉默的站立,而变得更加凝滞。 烛台上,主烛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将丁士桢清矍面容上的阴影拉得扭曲了一瞬,也将哑伯那张布满沟壑、毫无表情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这绝不是一个忠仆面对深夜未眠、显然心事重重的主子时应有的姿态。 没有关切,没有请示,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程序化的等待。仿佛他来到这里,并非出于仆役的职分,而是为了完成某项既定的、无需言语交流的“程序”。 丁士桢敲击锦垫的食指,在哑伯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已骤然停止。 他并未抬眼,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案几上,仿佛对哑伯的到来毫不意外,又或者,是早已在等待。 清瘦的脸上,那抹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淡淡蹙眉依旧,只是眼底那线计算的精光,似乎闪烁得更加急促了些。 书房内,只剩下两处光源:书案上摇曳的主烛,门边矮几上那盏愈发显得孤零零的黯淡风灯。 以及,两个在光影中沉默对峙的人。 良久,丁士桢终于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掠过面前垂手而立的佝偻老仆,那目光深处没有丝毫对“忠仆”的温色,反而像审视一件工具,或者,在掂量某个难以测度的变数。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与外表平和全然不同的紧绷。 “他……可有消息传来?”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阴谋 丁士桢那句“他......可有消息传来?”的问话,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紧绷。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那佝偻枯槁、被唤作“哑伯”的老者,依旧垂手站在那里,低眉顺眼,仿佛真的耳聋口哑,对主人的问话毫无反应。 只有那浑浊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息之后,那一直沉默的、所谓哑巴的老者,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嘶哑、干涩的声响,仿佛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他竟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砺过,带着一种非人的粗糙感,与他那老迈枯朽的外表格格不入。 若是苏凌在此,听到这声音,看到这情景,必定会大吃一惊。 “没有。” 哑伯的回答极其简短,嘶哑的嗓音在寂静中刮过,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任何消息都没有。” 丁士桢闻言,清矍的脸上那抹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蹙眉更深了些,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颌下短须,似乎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什么。 片刻,他才低声道:“已经......三四日了。以往从未有过这般情形。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 哑伯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一丝烦躁。 “那些靺丸蛮子,向来眼高于顶,跋扈得紧,又何曾真正信任过咱们大晋之人?既要合作,便该互通有无,彼此照应。可他们偏要弄什么单线联络,只准他们寻咱们,咱们却连他们在哪个老鼠洞里窝着都摸不清!” “如今音讯全无,搞得好不被动!要按老奴的意思......”他抬起那浑浊无光的眼睛,第一次直视丁士桢,嘶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决断。 “主人当初,就不该与这些化外野人扯上干系!” “你懂什么!” 丁士桢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针,带着明显的不满与压抑的烦躁,扫了哑伯一眼,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与隐隐的愠怒。 “若非他们手中捏着那些要命的东西......捏着本官与孔鹤臣那老狐狸的把柄,你以为本官愿意与这些不通教化、茹毛饮血的蛮夷虚与委蛇?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胸中翻涌的憋闷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那捻动胡须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良久,哑伯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主人,下一步,如何行事?” 丁士桢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软椅上,薄毯下的身躯似乎更加僵硬了一些。眼珠在低垂的眼帘下快速转动着,闪烁着计算与权衡的光芒,与那张清矍儒雅、看似忧思国事的面容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他放在毯子上的右手,又不自觉地开始轻轻敲击,节奏紊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上次......你去那黜置使行辕打探,亲眼所见,确认那黑牙......真的死了?” 哑伯闻言,那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似是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屑,又似是对提及的“黑牙”充满鄙夷。 他嘶哑的声音异常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冷酷。“主人放心,此事绝无差错。那黑牙被苏凌擒住,老奴趁其不备,以‘无影针’从暗处出手,三针皆中要害,透颅而过,当场毙命。是属下亲手了结,岂能有假?” 丁士桢盯着哑伯浑浊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确认什么,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问:“你......确定自己未曾暴露?那苏凌......可曾认出你来?” 哑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苏凌当时被那黑牙之死所震惊,注意力分散。老奴出手迅疾,一击即走,他并未看清老奴真容。” “虽然后来被他与手下围攻,但......” 他顿了顿,嘶哑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荆南两仙坞的浮沉子,那个道士,适时出手,将老奴救走。苏凌,应是无从得知是老奴所为。” “浮沉子......荆南的人。” 丁士桢喃喃重复了一句,紧绷的神色似乎略微放松了一丝丝,但眉宇间的阴郁并未散去。 “看来,钱仲谋派来的人,还算有些用处。”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寒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如今靺丸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如同石沉大海。黑牙已死,孔鹤臣那老狐狸手中最得用的爪牙已去,他虽然还有些私兵,但此刻情势未到那等地步,他也未必敢动用。” “然则,我等却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局势失控。”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薄毯滑落也浑然不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狠色。 “哑伯,你再等一日。若明日此时,靺丸那边仍无任何音讯传来......你便再潜入黜置使行辕一次!务必设法探听清楚,靺丸人究竟出了何事,苏凌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 哑伯静静听着,枯瘦佝偻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是那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向了丁士桢的方向。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等着下文。 丁士桢的呼吸略显急促,烛光下,他清瘦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犹豫,但最终被一种冰冷的杀意覆盖。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此次前去,若......若有机会,可......可杀苏凌否?” 这个问题,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哑伯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嘶哑的声音,透出一股绝对的自信与漠然。 “杀得了如何?杀不了又如何?主人吩咐便是。” 丁士桢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在进行着极其艰难的天人交战。 良久,他才似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起初......不动他,是瞧他年纪轻轻,骤登高位,以为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愣头青,或可......或可设法拉拢,为我所用。” “为此,本官不惜屈尊降贵,特意邀他来府,演了那一场‘清官哭穷’的戏码......” “哼,谁知此子滑不溜手,八面玲珑,面对本官的暗示,竟能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未曾露出半分破绽......”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决绝。 “此子心思深沉,手腕了得,绝非池中之物。留着他,迟早是心腹大患!既已难以收为己用,那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倏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在脖颈前狠狠一划!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与他那身儒雅官袍和清矍面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杀!” 这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哑伯看着丁士桢那斩钉截铁的手势,听着那充满杀意的字眼,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嘲讽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桀骜。 “主人早该如此决断。当初苏凌初回龙台,根基未稳,老奴便建言,当趁其不备,雷霆除之。那时动手,十拿九稳。如今......” “哼,经此数事,那苏凌及其麾下,必如惊弓之鸟,防备森严。此时再想杀他,虽也并非不能,却终究要多费些心思手脚了。” 丁士桢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瞥了哑伯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丝警告与深藏的算计。 “本官行事,自有考量。无需你多言。” “你只需记住,此去,能杀苏凌,自是上上大吉!若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也务必确保你能全身而退!我可不希望你再有什么闪失,成了第二个黑牙!”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提醒与警告。 哑伯枯槁的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恼怒与极度的不屑。 他嘶哑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黑牙?哼,不过是个空有蛮力、行事鲁莽的蠢货废物!也配与老奴相提并论?” “主人放心,此去黜置使行辕,老奴定叫那苏凌......”他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像是破损风箱在抽动。 “死无葬身之地!主人静候佳音便是!”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取苏凌性命,已是囊中取物。 丁士桢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倦意。 “去吧。依计行事。小心为上。” 哑伯闻言,也不再言语,微微佝偻着身子,转身,步履蹒跚却异常轻捷地走向房门,伸手去提那盏被他放在矮几上的、光线黯淡的风灯。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灯提的那一刻,他那佝偻的身形却极其轻微地顿了一顿。 虽然只是瞬间的凝滞,但在这寂静无声的书房里,在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却显得格外突兀。 丁士桢虽然闭着眼,仿佛倦极欲睡,但那份敏锐与多疑早已刻入骨髓。他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并未睁眼,只是那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冰冷,在书房中响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何事?说。” 哑伯缓缓转回了身子。 他没有像寻常仆役那样躬身后退,也没有请示,就那么佝偻着,步履蹒跚却异常稳定地,一步步走回到了书案之前。 然后,在丁士桢微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径直走到书案对面那张平时用来待客的梨花木圈椅旁,撩起那身浆洗发白的灰布短褂下摆,自顾自地、大喇喇地坐了下去。 坐下之后,他仿佛觉得口干,又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旁边小几上属于丁士桢的那套素白瓷茶具中,取过一只空杯,提起温在棉套里的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早已凉透的残茶,然后凑到干瘪的唇边,抿了一小口。动作随意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丁士桢清矍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一抹愠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但转瞬之间,便被他强行压下,消失在那片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的城府之下。 他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倦意的、忧国忧民式的平和,甚至还对哑伯这近乎无礼的举动,露出一丝仿佛无可奈何的、纵容老仆的淡淡神色,并未出声斥责。 哑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丁士桢那瞬间的情绪变化,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他放下茶卮,那沙哑粗糙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尖锐。 “主人,老奴斗胆一问......事到如今,是否该提防着些孔鹤臣父子了?” 丁士桢闻言,捻动胡须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缓慢而稳定的节奏。 他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平淡地反问,听不出太多情绪。 “哦?哑伯何出此言?孔兄可是......‘清流领袖,国之栋梁’,与本官......同朝为官,相交多年。” “提防二字,从何谈起?” 他特意在“相交多年”上略略加重了语气,似乎别有所指。 “同朝为官?相交多年?” 哑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嗤笑,又像是叹息。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丁士桢,目光并无焦距,却让丁士桢感到一丝被无形之物扫过的不适。 “主人何必自欺。老奴虽愚钝,却也知‘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 “如今靺丸音讯全无,黑牙毙命,苏凌那小子在龙台搅风搅雨,情势晦暗不明。” “那孔鹤臣,满口仁义道德,以圣人苗裔自居,标榜清流,可骨子里是何等样人,主人难道不比他哑伯更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嘶哑低沉,却字字清晰,敲在丁士桢心头。 “此人阴险狡诈,虚伪至极。一旦苏凌真的查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危及自身,他孔鹤臣为了自保,会怎么做?” “老奴以为,他第一件事,便是急于与主人切割,划清界限!若有必要,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将所有的脏水、所有的罪责,尽数推到主人您的头上!” 丁士桢捻动胡须的手指依旧不疾不徐,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仿佛哑伯所言,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早已推演过的可能之一。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哑伯继续。 哑伯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 “为何他敢如此?只因他顶着‘圣人苗裔’这块金字招牌!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免死金牌!真要到了御前对质、生死关头,陛下顾念圣人遗泽,顾念天下清议,或可从轻发落,甚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主人您呢?” 他抬起那浑浊的眼睛,“望”着丁士桢,尽管并无焦点。 “主人您有这般身份么?到时候,孔鹤臣大可痛哭流涕,自称被奸人蒙蔽,将一切罪过往下一推,推到具体办事的‘奸佞’身上。” “而主人您,恐怕就是那个最合适、也最‘罪有应得’的‘奸佞’!成了他孔家弃车保帅、渡过难关的那颗......弃子!” “此其一也。” 哑伯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语气不变。 “其二,孔鹤臣之子,孔溪俨。此子掌控聚贤楼,明为结交文士,暗地里编织了一张多大的消息网?龙台城内,朝野上下,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他那聚贤楼恐怕都是最早知晓的。消息灵通,便可先发制人。” 他声音转冷。 “一旦事有不谐,孔溪俨凭借其消息网络,必能最早察觉,进而提前谋划。届时,他会与主人互通消息,共商对策么?老奴看,未必。” “怕只怕,他第一时间要做的,是动用一切手段,将可能牵连到孔氏的所有证据、所有线索,抢先一步,抹得干干净净!然后......” 哑伯喉咙里“嗬嗬”两声,像是冷笑。 “然后,再将那些无法彻底抹去、或者故意留下的、所有指向明确的证据,‘恰到好处’地,引到主人您的身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到了那时,主人您便是浑身是嘴,怕也说不清了。稀里糊涂,就成了他孔家金蝉脱壳的‘壳’,成了众矢之的的替罪羊!” 丁士桢的背脊依旧靠在软椅上,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只是那捻动胡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刹那。 他眼中眸光微闪,似在权衡哑伯所言,但那份属于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某种深藏的底气,并未因这尖锐的分析而动摇,反而更显深沉。 “其三,” 哑伯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残酷的事实陈述。 “便是力量。主人手中,如今能用、且堪大用之人,除了老奴,还有谁?” “反观孔鹤臣,他虽失了黑牙这条厉害的鹰犬,但老奴可知道,他多年前便在龙台山中,以各种名目,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私兵!人数或许不多,但皆是亡命之徒,精通刺杀护卫之事。这便是他孔家的底牌,是藏在袖中的匕首!” “有此依仗,孔鹤臣自然有恃无恐。即便真与苏凌撕破脸,他也有鱼死网破、甚至狗急跳墙一搏的资本!集中死士,突袭黜置使行辕,杀苏凌一个措手不及,乃至将其连根拔起,对他而言,并非绝无可能。而主人您呢?” 哑伯摇了摇头,那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一旦有事,除了依赖老奴这点微末伎俩,或是坐以待毙,还能如何?” 他总结道,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劝诫的意味,尽管听起来依旧平淡。 “主人,老奴说这些,并非危言耸听,更非挑拨离间。只是时移世易,人心难测。值此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际,多留一个心眼,总归不是坏事。” “老奴恳请主人,早做打算,想好退路,以免事到临头,措手不及。盯紧孔氏父子一举一动,更是当务之急。切莫......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甚至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丁士桢缓缓端起自己面前那卮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去了眸中一瞬间闪过的复杂神色——有对哑伯分析的认可,有对孔氏父子可能行径的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于眼底的、难以动摇的沉稳,甚至是一丝极淡的、仿佛智珠在握的幽光。 仿佛哑伯所指出的这些危机,固然可虑,却并未完全超出他的预料,更未触及他真正的底线。 他慢慢放下茶卮,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对面枯坐的哑伯,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从容。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些许倦意,却已不见之前的紧绷,反而有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依你之见......本官,该如何盯?又该如何......早做打算?” 这句话问得平缓,却将皮球又轻轻踢回给了哑伯,同时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与考量。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有恃无恐 哑伯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仿佛透过丁士桢平静的面容,看向更深处的虚空。 他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灰布裤面,沉吟了片刻,那嘶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缓慢,也更沉凝。 “依老奴愚见......其一,主人当与朝中其他几位同气连枝的堂官,多加往来,互通声气。毕竟,四年前的旧案,可不单单是户部一家之事。工部批的条陈,兵部派的护军,吏部经手的考绩,刑部......呵呵,当初可是压下了不少风闻。礼部的协办,真要细究起来,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此刻更需抱团取暖,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恐俱损。”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直白的语言。 “其二,孔鹤臣父子那边,确需盯紧,尤其是那聚贤楼。孔溪俨以此地为巢穴,编织消息网络,龙台城内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必先经他之耳。盯住聚贤楼,便如同掐住了消息的源头,即便不能先发制人,至少也能知晓风向,早做准备,不至于被人蒙在鼓里,成了睁眼瞎。” 说到这里,哑伯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其三,也是老奴最忧心之处——谋事者,未料胜,先料败。主人,我们如今的对手,是苏凌。” “此子手段心智,乃是上乘。更紧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谁?是萧元彻!一旦事有不谐,正面冲突起来,我们胜算几何?” 他抬起那沟壑纵横的脸,尽管眼神依旧浑浊,却仿佛凝聚了全部的精神,盯着丁士桢。 “老奴恳请主人,需将目光放得更远些,想得更深些。胜,固然要争;但败,亦不可不防。是否......该提前想好退路?一旦事败,如何能安然抽身,离开这龙台城的是非之地,乃至......离开大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丁士桢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茶卮壁上缓缓画着圈,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倦意的平和表情,仿佛哑伯说的不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绝大凶险,而是在讨论明日天气。 直到哑伯说完,书房内只剩下那嘶哑尾音渐渐消散,他才缓缓将茶卮放下,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看似恭顺、实则桀骜的老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了了然、矜持与某种深藏不露的、近乎傲慢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 “哑伯,你所虑者......周详,缜密。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思虑甚远。”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方不起眼的旧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本已十分干净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所言这些,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看似稳妥,实则......太麻烦了。” 他将毛巾轻轻放回原处,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薄毯滑落肩头也浑不在意。 烛光下,他那张清矍儒雅的脸上,不见丝毫惊慌筹谋之色,反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慵懒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世事如棋,固然要步步为营,但若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便落了下乘。” 他淡淡地说道,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色,看到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有些事,有些人,非是你能揣度。本官行事,自有方寸。” 他没有解释为何“麻烦”,也没有说明他的“方寸”是什么,更没有回应哑伯关于“退路”与“离开大晋”的惊人之语。只是那副姿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手握免死金牌般的有恃无恐,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地......意味深长。 哑伯浑浊的眼珠,在丁士桢说出“太麻烦了”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枯坐在椅中,佝偻的身躯似乎更加僵硬,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丁士桢,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位他侍奉了数十年的主人。 书房内,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沉默对峙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融为一团更深沉的、难以窥破的暗影。 丁士桢眯缝着眼睛,那原本看似平和儒雅的眼眸,在烛光下只剩下两条锐利而幽深的细缝,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剖析利害的冷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与其他五部堂官联手?哑伯,此事无需你提醒,本官心中自有计较。自四年前那桩‘旧事’起,我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一点,他们清楚,本官更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道理谁都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端起身边那卮凉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某种苦涩的滋味,继续缓缓道:“可这‘俱损’二字,也要分个轻重缓急。五部堂官,虽说都沾了手,但涉事有深有浅,所得利益也天差地别。” “平日里,分润好处时,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同进同退。可真到了大难临头、刀架脖子的时候......” 丁士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与讥诮。 “他们第一个想的,绝不会是如何抱团取暖,共抗苏凌,渡此难关。他们只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把自己先摘出去,洗得干干净净!人性如此,官场更是如此。所以,指望他们?” 他轻轻摇头,将茶卮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届时,只要他们不争先恐后地落井下石,不在背后捅本官刀子,便已是侥天之幸,还敢奢望他们与本官同舟共济?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更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如针。 “四年前的旧账,他们或有牵扯。但眼下,本官与靺丸人之事,他们可是一概不知,半分也未参与!此事一旦捂不住,暴露出来,那是通敌叛国、里通外族的泼天大罪!” “你以为,到了那时,那五位‘同僚’,是会拼着身家性命与本官站在一起,共抗苏凌、萧元彻,乃至整个朝廷的怒火,还是会忙不迭地划清界限,甚至反戈一击,拿本官的人头去邀功请赏,洗脱他们自己那点不痛不痒的‘旧罪’?” 他自问自答,语气笃定得令人心寒。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抱团是有必要的,至少在明面上,要让他们知道,本官若不好过,他们也别想独善其身。给他们施加些压力,让他们在苏凌查案时,多少使些绊子,添点麻烦,延缓其进度,倒是不难。” “但若说指望他们能起什么决定性的作用,甚至将苏凌背后的萧元彻拉下马来?呵......” 丁士桢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讥讽的轻笑。 “萧元彻何人?权倾朝野,天子尚都要受他摆布。凭那几个各怀鬼胎、只知自保的货色?哑伯,那是天方夜谭。” “至于监视孔氏父子......” 丁士桢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清矍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几分诡秘。 “自然也有必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过,你以为,就凭府中那些寻常家奴,去盯梢孔鹤臣那老狐狸和他那比狐狸还精的儿子,能起到多大作用?” “无非是看看他们何时出门,见了何人,去了何处罢了。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去揣测他们心中所想,暗中谋划?难免偏差。” “本官,最不喜的便是猜谜。”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但监视他们,确有一用——看看这几日,靺丸那边杳无音信,孔家父子,尤其是那个掌控聚贤楼、消息灵通的孔溪俨,是否也如我们一般焦灼?他们可有接到任何来自靺丸的消息?或者,他们是否也在暗中打探靺丸的动向?这一点,至关重要。” “若能探知一二,至少能判断,靺丸的失联,是针对我们,还是......连他们也一并抛弃了。” 说到此处,丁士桢微微一顿,靠在椅背上的身躯,似乎完全松弛下来。 他脸上那份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淡淡蹙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以及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笃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至于退路?哑伯,你让本官谋划退路?”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自信。 “本官从未想过要逃,也绝不会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离开大晋?能逃到哪里去?深山老林,了此残生?还是漂洋过海,寄人篱下?” 他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倨傲。 “至于逃去靺丸?哼,那些不通教化、茹毛饮血的蛮夷之地,荒僻孤岛,鸟不拉屎!” “与他们虚与委蛇已是本官的底线,让本官去那等地方苟延残喘?简直是奇耻大辱!本官与他们多说一句话,都觉污浊,何况屈身事之?”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了几分,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光芒中混合着对权势的迷恋、对繁华的沉醉,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所以,哑伯,听好了——本官,哪儿也不去!无论事情发展到何等地步,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本官都不会离开这龙台城一步!”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屋顶,投向了外面那沉寂而恢宏的帝都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迷恋与骄傲。 “这六百年的龙台京都,繁华无尽,笙歌彻夜,醉生梦死......这权力的中心,这人间的极致,除了这里,还有何处可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本官,就坐在这里,坐在这丁府的书房之中,冷眼旁观,看看这局势,究竟能演变到哪一步!看看那苏凌小儿,上蹿下跳,最后究竟能结出个什么果来!” 哑伯的喉结,在枯瘦的脖颈上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嘶哑的嗓子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 但丁士桢却一摆手,打断了他。丁士桢脸上的慵懒与平静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混合着得意、狠厉与无限城府的诡笑,那笑容让这张清矍儒雅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扭曲。 “然而——” 丁士桢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森然。 “哑伯,本官可以明白告诉你,就算事情真的到了最坏、最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算那五位同僚墙倒众人推,全部获罪下狱!就算孔鹤臣父子机关算尽,最终也难逃明正典刑,身首异处!本官,丁士桢——”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重重敲在坚硬的金丝楠木书案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眼中精光爆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妄。 “也定然会安然无恙!稳坐此间!” 哑伯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佝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主人......为何......如此笃定?” 丁士桢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狞笑渐渐转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炫耀与提醒的复杂神情。 他微微倾身,靠近哑伯,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警告: “哑伯啊哑伯,你跟了本官这么多年,莫非忘了......本官手中,还握着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欣赏着哑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震动,才慢悠悠地,用一种混合着得意与冰冷的声音继续说道。 “此物之威力,可比天子御赐的免死金牌,好用千倍、万倍!有此物傍身,深藏于无人知晓之处,如同悬在整个大晋官场、乃至整个帝国头顶的一把利剑!谁敢动我?谁能动我?!” 哑伯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难道主人说的是......那......” 丁士桢不再卖关子,他嘴唇翕动,一字一顿,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地,带着森然的寒意与绝对的威胁。 “二、十、七、册。”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冻结了。烛火似乎都为之凝滞,不再跳动。 丁士桢的目光越过哑伯,投向虚无的黑暗,声音变得缥缈而冷酷,仿佛来自九幽。 “若是那苏凌,若是萧元彻,若是这大晋朝堂上下所有的衮衮诸公,乃至那深宫里的天子......都不怕这‘二十七册’现世,不怕它公之于众,不怕它将其中的肮脏、龌龊、交易、背叛、鲜血、白骨......全部掀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怕这大晋的官场、世家、门阀、贵勋,乃至这煌煌帝国六百年的体面,因此而天翻地覆,乾坤倒转......”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哑伯那张震惊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那他们,尽管来取本官的性命好了!” “不过......” 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到时候,玉石俱焚,大家一起完蛋!就不要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与杀机四溢的威胁,随着“二十七册”四个字的余音,渐渐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丁士桢脸上那种混合着疯狂、狠厉与掌控一切的狞笑,如同潮水般退去,转眼之间,便已恢复成平日里那副老成持重、忧国忧民的清矍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口吐诛心之言、以毁灭相要挟的,是另一个人。 他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柔软的椅背,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仿佛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疲惫与释然。 他朝依旧枯坐在对面、浑身僵硬如泥塑的哑伯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轻描淡写,语气也变得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吩咐晚辈的随意。 “行了,哑伯。你只需记好你分内之事便是。旁的,无需多虑,也不必分神。” 他顿了顿,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方才那些关于退路、关于背叛、关于玉石俱焚的惊心动魄,轻飘飘地拂去,重新聚焦于最直接、最血腥的目标。 “两日。本官再给你两日时间。两日之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哑伯,那平静之下,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本官要听到靺丸人确切的消息,更要看到......苏凌的项上人头。”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要苏凌一死。。。。。。” 丁士桢的语气重新变得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憧憬,仿佛在描绘一幅美好的图景. “眼前所有的魑魅魍魉,自然烟消云散。大晋,还是那个大晋;天下,还是那个天下。本官与各部堂官,与孔圣人苗裔一门,与这朝堂之上所有的衮衮诸公,依旧可以立于金銮殿上,和光同尘,共治天下。至于那苏凌......”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充满不屑的弧度,仿佛在说一只碍眼的虫豸。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死了,便只是历史尘埃里一个不自量力、跳梁的小丑罢了。谁还会记得?谁还......敢提起?”言罢,他不再看哑伯,只漫不经心地朝门口方向,再次摆了摆手。这次的手势,带着明确的不容置喙的送客意味。 哑伯佝偻的身躯,在椅中又静默了数息,仿佛一尊正在慢慢冷却的石像 。然后,他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骨骼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他弯着那似乎永远也直不起来的脊背,颤巍巍地,一步一步挪到书房门边,动作迟缓得像个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弯下腰,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捡起了地上那盏光线愈发黯淡的红灯笼。 昏黄的光晕,将他佝偻的身影在门板上投下一个巨大而扭曲的、不断摇晃的阴影。 他提着灯笼,缓缓转过身,面对丁士桢的方向,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嘶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低沉。 “老奴......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那盏孤灯,佝偻着,颤巍巍地,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房门在他身后,被夜风带动,缓缓地、无声地掩上,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丁士桢书案上,那盏主烛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和书架上,微微摇晃。 丁士桢静静地坐在椅中,目光空茫地望着哑伯消失的门口,脸上那副老成持重的平静面具,渐渐有些维持不住。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方才面对哑伯时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腾。 他忽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猛地睁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嫌恶。 他倏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如电,射向书案对面——那张哑伯方才坐过的梨花木圈椅,以及旁边小几上,那只被哑伯用过的、此刻还残留着些许凉茶的素白瓷茶卮。 那只茶卮,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本是极雅致的物件。 丁士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方才与哑伯谈论生死大事、帝国秘辛时都未曾动容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仿佛那只普普通通的茶卮,沾染了什么极其肮脏、极其不堪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随即提高了声音,朝着门外朗声唤道:“来人!”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片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青衣小帽、低眉顺眼的家仆,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在书案前躬身站定,大气也不敢出。 丁士桢甚至没有看那仆人一眼,只是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远远地、极其嫌恶地,虚虚点了一下小几上那只哑伯用过的茶卮。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一种近乎洁癖的苛刻。 “这茶卮......”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让他感到不适。 “脏了,丑了,看着便令人作呕!” 他的目光终于扫过那只无辜的茶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厌。 “万万不能用了!” 他猛地一挥袖,仿佛要拂去眼前看不见的污秽,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给我拿走!扔了!扔得越远越好!本官再也不想看到它!”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兵出三路 翌日,天光放亮,龙台城的喧嚣渐渐升起,但黜置使行辕内,却笼罩在一片与外界繁华格格不入的肃静之中。 正厅里,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得青砖地面光影斑驳。 苏凌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月白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清朗。他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案牍之上,手指间还夹着一管狼毫小笔,时而凝眉细看,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写下几行奇丑的小字,神情专注。 小宁总管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屏息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自家公子思绪。 厅堂一侧,与这份安静专注格格不入的,是歪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的吴率教。 这黑塔般的汉子,此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和烦躁。那椅子本就不算宽大,被他小山般的身躯塞得满满当当,似乎随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一会儿抓抓后脑勺,粗硬的黑发被他揉得乱蓬蓬;一会儿又扭扭脖子,颈骨发出“咔吧”轻响;一双蒲扇大的手更是无处安放,一会儿搁在扶手上,一会儿又放到膝盖上,没个消停。 面前小几上那卮苏凌特意吩咐给他泡的上好茶叶,早已没了热气,碧绿的茶汤变得温吞,他却只牛饮般灌下去两大卮,此刻正瞪着那空空如也的茶卮,浓眉紧锁,一张黑脸上写满了“憋屈”二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厚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偷眼去瞧苏凌,见苏凌全神贯注在案牍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终于按捺不住,把嘴一撅,瓮声瓮气地嚷嚷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洪亮。 “公子!俺说公子!您这可忒偏心了,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 苏凌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动,笔尖在素笺上微微一顿,晕开一小点墨迹。 他却不急不恼,反而缓缓抬起头,嘴角已先挂上了一抹了然的笑意,看向吴率教,故意慢悠悠问道:“哦?大老吴,此话怎讲?周幺、陈扬、朱冉他们都有差事奔波,独留你在此处,陪着本公子吃茶闲坐,悠哉游哉,岂不美哉?他们可是要辛苦跑腿的,你怎么反倒埋怨起我偏心了?” 吴率教一听,更是委屈,那颗大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叫屈。 “美啥美!美个锤子!公子您可别诓俺!俺宁愿跟周幺那小子一样,有个差事跑跑腿,出出力,哪怕累点,心里也痛快!”“俺是个粗人,直肠子,坐不住!您让俺在这儿干坐着,光灌这没滋没味的茶水,一上午了,俺这肚子里都快能养鱼了!憋也憋疯了!人家都在外头为公子分忧办事,就俺蹲在家里......这算哪门子事儿嘛!” 他越说越激动,黑脸都有些涨红,配上那委屈巴巴的神情,活像个没分到糖块的大孩子。 苏凌见他这模样,终于忍不住哈”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将笔搁在笔山上,淡笑着看着他。 “大老吴啊大老吴,你这可是冤枉我了。非是我不给你差事,实是......差事已经分派完了,没活儿了呀。本公子也是没法子,只好留你下来,陪我说说话,吃吃茶,怎的,还不乐意?” 原来,昨夜苏凌自韩惊戈房中离开后,并未休息,而是连夜紧急召来了周幺、陈扬、朱冉三人。 厅中烛火通明,苏凌面授机宜,将暗中监视的重任分派下去。心思活络、身手敏捷的陈扬,带一组精干人手,负责盯住那天聪阁路信远的府邸及动向; 沉稳干练、经验丰富的朱冉,则领另一组人,目标直指枭隼阁李青冥。 而最为关键、干系最重的目标——段威的府邸,苏凌则交给了自己最信任、心思也最为缜密的首席弟子周幺。 临行前,苏凌神色肃然,再三叮嘱三人,此番盯梢,以查探消息、掌握动向为先,务必隐蔽自身,安全第一,绝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轻易涉险。 三人领命,趁着夜色悄然离了行辕,如滴水入海,各自展开行动。 是以今日一早,吴率教起身后,便觉行辕内冷清了不少,寻了一圈,不仅周幺三人不见踪影,连带着他们麾下好些熟面孔的守卫也少了许多。 这黑大汉登时就急了,揪住小宁总管不依不饶地追问。 小宁总管哪是这位“活爹”的对手,被缠得没法,只得将他带到苏凌面前。 苏凌只笑着说他起得晚了,活儿早已分派完,人都派出去了。吴率教不死心,腆着脸追问可还有别的差事,哪怕是看门护院、跑腿送信的小事也成。 苏凌当时只是笑了笑,随手一指旁边的椅子,说眼下嘛,倒真有一桩紧要差事需你来做。 吴率教闻言大喜,忙问是何差事。苏凌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才笑眯眯说让大老吴坐下,陪苏大公子吃茶。这差事,可不轻松,需得有耐性方可。 吴率教这才明白又被公子戏耍了,却也只能蔫头耷脑地坐下,对着那卮清茶发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凌心中自有考量。 大老吴为人憨直粗犷,性情如火,这等需要极强耐性、隐秘行事的盯梢差使,实在非他所长。 万一这黑厮脾气上来,或是耐不住寂寞,鲁莽行事,反倒可能弄巧成拙,坏了大事。 因此,苏凌索性不给他派外差,就将他留在身边,名为吃茶,实则是亲自看着这头容易躁动的“猛虎”,以免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此刻,吴率教见苏凌笑得温和,却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只得厚着脸皮,挠着后脑勺,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公子......好公子,您再想想,真没点别的啥事能给俺做做?” “哪怕......哪怕是去后院帮着劈柴火,俺也乐意啊!总比在这儿干坐着,您看俺这肚皮,再喝几卮茶,怕是要比隔壁王婆蒸的馒头还鼓了!” 苏凌见他这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憨态,心中又是好笑,又觉几分暖意。 他放下手中案卷,正了正神色,温声道:“大老吴,你的心思我明白。且稍安勿躁,耐心再等一等。眼下让你闲着,非是信不过你,而是另有安排。” “等到要用你这把‘开山斧’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你出力,只怕到时,你还嫌不得清闲呢。” 吴率教见苏凌话说得认真,不似玩笑,虽仍有些悻悻,但也不敢再纠缠,只得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中。 然而他百无聊赖地端起那早已凉透的茶盏,愁眉苦脸地抿了一口,只觉这往日里还算清香的茶汤,此刻当真寡淡如水,没半点滋味。 他耷拉着硕大的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卮盖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与厅外明媚的春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凌与吴率教正说话间,厅堂外院中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片刻,一名身着黜置使行辕守卫服色的精干汉子快步走了进来,对着苏凌抱拳躬身,便要行礼。 苏凌摆了摆手,免了他的礼数,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直接问道:“是哪一路的消息?”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守卫站直身体,语速清晰而快速地回禀。 “属下是陈扬头领麾下。自昨夜跟随头领潜至天聪阁路督司府邸外围监视以来,路督司府中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因今日暗影司内似无紧要公务,路督司并未前往天聪阁当值。上午辰时二刻,路督司起身,于院中打了一套拳法,活动筋骨,随后用了早饭。” “约莫巳时正,有一名天聪阁的部属入府,与路督司在正厅叙话。因我等恐打草惊蛇,不敢过于靠近,故未能听清具体所言。” “然陈头领观察推断,路督司与那部属乃是在正厅明处议事,并非密室,且路督司神情自若,举止随意,应只是寻常公务禀报,非关机密要事。” 苏凌听完,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吩咐道:“知道了。回去告知陈扬,继续监视,再探再报。除非有异常紧急突发状况,否则一切以隐匿为上,不可擅动,静候我的命令。” “诺!” 那守卫抱拳领命,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脚步依旧迅捷,很快消失在厅外。 苏凌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眼中思绪微转。路信远这边,目前看来还算平静。 只是不知,这份平静是确无异常,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刚放下茶盏,还未与一旁早已坐不住、伸长了脖子听的吴率教说上话,院中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稍显沉重,很快,另一名风尘仆仆的守卫迈入厅中,看服色与气质,应是另一路人马。 不待苏凌发问,这守卫便单膝点地,快速禀报:“属下奉朱冉头领之命回报!枭隼阁李督司府上,自昨夜至今,外围并无明显异动。” “只是......如今已近巳时三刻,李督司所居内院主卧房门窗依旧紧闭,未见李督司露面,亦无仆役频繁出入伺候,情形......略显蹊跷。” “朱头领命属下先行回报,他带人继续在外围监视,未有指令,绝不靠近。” 苏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李青冥身为枭隼阁督司,这个时辰还未起身?是身体抱恙,还是另有隐情?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声道:“回复朱冉,继续监视,留意一切进出李府之人及府内动静。再探再报。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得轻举妄动,亦不可贸然接近探查,以免暴露。” “属下明白!” 第二名守卫也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黜置使行辕的正厅,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情报汇聚点。 院中的脚步声时而响起,间隔或长或短,总会有身着不同服色、但皆精明干练的守卫匆匆而入,向苏凌禀报从龙台各处监视点传回的最新消息。 苏凌或端坐倾听,或偶有询问,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静地点头,然后给予简洁明确的指令——“再探”、“继续监视,勿动”、“有变速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神情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专注,仿佛一台精密的器械,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不断汇集而来的信息碎片。 吴率教起初还伸长耳朵听着,后来见都是些“无异常”、“如常”、“未见动静”之类的回报,便又有些蔫了,无聊地拨弄着手指。 小宁总管则始终侍立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保每一个回报的守卫都能顺利见到苏凌,又不至于干扰公子的思绪。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渐渐升高,厅内光线愈发明亮,苏凌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却悄然滋生。 他端起茶盏的频率,似乎比之前略微高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所有前来回报的守卫,分属陈扬、朱冉两路,以及苏凌布置在其他几处次要目标的人手。 他们带来的消息或平淡,或略有蹊跷,但至少,消息是源源不断传回来的。 唯独,没有周幺那一路的任何音讯。 周幺监视的是谁? 是段威!是如今暗影司中,资历最老、根基最深、权柄最重的督司!是苏凌此次布网,最为关注、也认为最可能寻到破绽的关键人物! 为此,苏凌才将这项最重、也最险的任务,交给了自己最信任、心思也最为缜密的首席弟子。 可是,从昨夜周幺领命离府,潜入夜色,至今已过去数个时辰,天色早已大亮,各路消息如溪流般汇入,为何偏偏周幺那边,杳无音信,石沉大海? 以周幺的沉稳机警,即便段威府邸戒备再森严,毫无下手之机,他也至少会设法传回一个“一切如常,暂无进展”的消息,断不至于如此长时间的静默。 苏凌放下手中的茶盏,卮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暂时无人回报、略显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向后靠入椅背,目光投向厅外明媚却带着一丝燥意的阳光,手指在扶手上停止敲击,缓缓握紧。 吴率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偷眼看向苏凌,见他眉头微锁,眼神沉凝,不由地也收起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坐直了身子,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关切。 小宁总管更是心细如发,敏锐地感觉到了公子身上散发出的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息,他屏住呼吸,垂手而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厅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份寂静愈发压抑。 苏凌心中那丝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渐渐扩散,最终化作一股沉甸甸的阴霾,笼罩心头。 莫不是......周幺那一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了么?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厅内茶香犹在,却已无人有心思品咂。 苏凌端坐如松,面上沉静依旧,但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眸深处,却已凝起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节奏缓而沉,显是心绪正在飞速转动,权衡着各种可能。 周幺那边,为何至今杳无音信? 苏凌首先排除了最坏的结果——周幺及其手下已遭不测,或失手被擒。 这个念头只是稍一浮现,便被他强行按下。 并非出于盲目的信任,而是基于冷静的判断。周幺是他的首席弟子,其人心性之沉稳,思虑之周密,应变之机警,皆属上乘,远非寻常武夫或探子可比。 否则,他也不会将监视段威——这个目前来看最危险、也最可能藏有关键线索的目标——如此重要的任务,独独交予周幺。 以周幺之能,即便事有不谐,遭遇突发状况,也断不至于连一个示警或求援的信号都发不出来,就无声无息地全军覆没。这不符合周幺的行事风格,也不符合苏凌对其能力的认知。 然而,完全相信周幺那里平安无事,一切如常,显然也是自欺欺人。 周幺办事,向来周全。 临行前,苏凌曾明确叮嘱,要定期传递消息,哪怕只是“一切如常”四个字,以安己心,也便于苏凌统观全局。 以周幺的谨慎,绝不会无故拖延,更不会忘记或忽略这条命令。 如此长时间的静默,本身就是一个强烈且不容忽视的异常信号。 这静默背后,必然发生了某种事情,或是遇到了某种状况,使得周幺无法、或不敢按照原定计划传递消息。 那么,究竟会是什么状况? 苏凌的思绪如电,结合段威的身份、地位、处境以及龙台城当前微妙的局势,迅速推演着几种可能。 其一,段威不在府中。 这看似简单,却最是棘手。 若段威彻夜未归,或今日一早便悄然离府,前往他处,周幺为免打草惊蛇,或许会选择按兵不动,继续在段府外围监视,同时设法追踪段威去向。 在未确定段威行踪、未得明确指令前,周幺选择暂不回报,以免传递错误或片面的信息,干扰苏凌判断,这符合他稳重的性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段威身为暗影司第一权柄,此时离府,所为何事? 是寻常公务,还是与靺丸、与旧案有关? 若是后者,其行踪必然诡秘,周幺的追踪也必是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没有消息传来——他可能正处于高度紧张、无法分神的追踪状态,甚至可能身处不便传递消息的环境。 其二,段威有所警觉。 这是苏凌最不愿看到,却不得不防的一种可能。 段威执掌暗影司,其本身便是侦缉、反侦缉的行家里手,嗅觉之敏锐,远超常人。 苏凌大规模调动人手,暗中布控,虽然力求隐秘,但能否完全瞒过这位老牌督司的耳目? 倘若段威已然察觉被人监视,甚至可能猜到了监视者的身份与意图,他会有何反应?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还是布下陷阱,请君入瓮? 若是后者,周幺等人此刻的处境便极为危险。 他们或许已落入对方视线,甚至已被反向监控,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 在这种情况下,周幺为求自保,也为避免暴露更多,选择极端静默,切断一切可能的联络渠道,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静默,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无声,却步步惊心。 其三,段威府中发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变故,或是周幺发现了某种极其关键、却又无法立即验证、且不便传递的线索。这种线索可能指向某个惊人秘密,或是牵扯到某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以至于周幺不敢贸然以常规方式回报,生怕消息中途泄露,或打草惊蛇。 他可能在等待,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时机,或是等待事态进一步明朗。但这种等待,同样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不同的变数与隐忧。 苏凌的眉头越蹙越紧,指尖敲击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厅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吴率教早已坐不住,站起身来,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又怕打扰苏凌,只得硬生生停下,一双虎目不时瞟向厅外。小宁总管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苏凌心中念头纷至沓来,种种推测彼此交锋,却难以断定孰是孰非,正是疑云重重、心绪不宁之际—— 厅外院中,传来一阵明显比之前几波回报者都要急促、但也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 脚步虽快,却并不凌乱,显示出奔跑者虽然心急,但仍保持着基本的冷静与章法。 苏凌倏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厅门方向。 只见一名守卫快步走了进来,此人正是周幺麾下的一名得力下属。 他呼吸略促,额上见汗,几缕发丝被汗水贴在鬓角,衣角也有些微皱,显然是经过一番快速赶路,但神情尚算镇定,眼神清明,并无太多惊慌之色,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明显的凝重与急切。 他进入厅中,迅速抱拳,向苏凌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并未因匆忙而失了礼数。 但抬头看向苏凌时,那眼神中的急切与欲言又止,却是掩饰不住。 苏凌见此人身姿步伐,心中稍定,至少非是遭遇了不可控的险情或伤亡。 但看其神色,又绝非无事发生。 他稳坐椅上,目光如炬,直视来人,并未立即发问,而是给予对方一瞬间平复气息的时间,同时也是在观察对方的细微状态。 那守卫深吸一口气,迅速开口道:“公子,属下奉周头领之命,有要事回报!是关于段督司府上的......” 苏凌不等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打断道,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与急迫。 “速讲!”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白忙活一场? 苏凌闻言,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他抬手示意那守卫不必多礼,沉声道:“仔细说来,莫要遗漏。” 守卫定了定神,语速清晰地禀报道:“回黜置使大人,昨夜周头领带领我等潜至段督司府邸外围,寻了隐蔽处埋伏监视。段府内外一片寂静,各房各院皆无灯火,也无甚异常声响动静。” “我等在外守了一夜,直至今日天光大亮,段督司所居的正房院落依旧门窗紧闭,不见其人影,亦无仆役前去伺候洗漱更衣。” “只有几个寻常仆役陆续起身,洒扫庭院,生火造饭。奇怪的是,他们做好了早饭,只是自己分食了,并未往正房送去。” 守卫顿了顿,继续道:“周头领见状,疑心段督司或许根本不在府中。于是带领我等悄然转移至段府后门附近查探。” “果然发现其后院马厩内,原本应拴着的几匹好马里,少了一匹惯常拉车的青骢马,车棚里也少了一辆黑漆平头马车。头领据此推断,段威昨夜可能就未曾回府,我等空守了一夜。” 苏凌听到此处,眼神微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问道:“可查知段威去了何处?” 守卫点头,声音压低了些道:“头领当机立断,趁段府仆役不备,带了两名身手最好的兄弟,翻墙潜入府中,寻机制住了一个落单的副管家,拖到僻静处问话。那副管家吃不住吓,招认说,段督司近些时日,迷上了朱雀大街中段,一家名唤‘红香苑’的......风月场子里的一个粉头,名唤云倩。” “段督司已连续数日流连彼处,夜不归府。头领问明后,将那人打晕,缚了手脚,塞住口,藏于后花园假山石洞之中,然后带人撤出段府。”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出得府来,头领与众人商议,为防有变,留了部分兄弟继续在段府外监视,他则亲自带了几人,赶往那红香苑查探。” “因这一番潜入、问话、转移,耗费了不少时辰,故而传信晚了些,让公子久候,头领特命属下向大人告罪。” 苏凌听罢,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少许。 周幺行事,果然缜密,虽未在段府直接找到人,但能迅速调整方向,查明段威去向,并继续追踪,已属难能可贵。 他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又追问道:“既已去了红香苑,可曾寻到段威?” 守卫脸上却露出一丝困惑与无奈,摇头道:“回大人,头领带人赶到红香苑时,并未在附近发现段督司的马车。” “头领便带人进去,假作寻欢客,向那老鸨打听。那老鸨说,段督司确在云倩姑娘房中过夜,但今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一女娘寻到红香苑,将段督司匆匆叫走了,走时甚急,连昨夜的缠头之资都未及结清。” “女娘?” 苏凌眼神一锐,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什么样的女娘?可曾问清形貌特征?” 守卫忙道:“问清楚了。那老鸨说,是个年岁很轻的女娘,看模样不到二十,生得......用那老鸨的话说,颇有些妖娆姿色。穿了一身极扎眼的火红衣裳,头上还簪了一朵大红的芍药花,打扮得花枝招展。” “那老鸨颇不忿,骂骂咧咧,说这女娘活脱脱一个狐媚子,定是别家不开眼的秦楼楚馆,知道段大人是豪客,故意来红香苑抢生意、截胡的。” 红衣,红芍药,年轻妖娆的女子......苏凌心中默念着这几个特征,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一个“风月”女子,一大早将段威从另一家青楼匆匆叫走?此事听起来便透着蹊跷。 段威身为暗影司督司,位高权重,即便是贪恋美色,流连勾栏,又何至于被一个同行女子轻易叫走,且急迫到连账都不结?这不合常理。 “周幺现在何处?”苏凌沉声问。 “头领判断段威被那红衣女子叫走,行踪诡秘,其中必有隐情。” “他命属下先行回来向公子禀报详情,他则带人沿着红香苑附近街巷,尝试追踪段威离去时的车辙马蹄痕迹,并打听那红衣女子的来历。” “头领说,一有确切消息,会立刻再派人回报。”守卫恭敬答道,随即请示,“大人,眼下我等该如何行事?是否加派人手,协助头领追踪?” 苏凌并未立即回答。 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眸微阖,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捻动,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吴率教听得入神,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苏凌。 小宁总管更是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苏凌脑海中念头飞转。 段威夜宿青楼,看似荒唐,或许正是他刻意为之的掩护,用以掩饰某些不欲人知的秘密行动。 而那红衣女子的出现,则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周幺的决定是正确的,追踪到底,查明那红衣女子和段威的去向,是当前最直接的突破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此事风险未知,那红衣女子及其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是友是敌亦未可知。 苏凌暗自思忖起来。 苏凌心中正自权衡,那红衣女子的形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火红衣裳,艳丽夺目的红芍花,年不过二十的狐媚女子......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仿佛一道电光,骤然劈开了他心头的迷雾。 难道是......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面前回报的守卫,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认,追问道:“你方才说,唤走段威的那女娘,是身穿火红衣裳,头上簪着一朵大红的芍药花?那老鸨可看得真切?尤其是那朵花,确定是红芍药,而非其他?” 守卫被苏凌突然锐利起来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肯定地点头道:“回黜置使大人,那老鸨说得十分确凿。” “衣裳颜色或许在晨光下看得未必百分百准确,或有细微差别,但她说那女子头上簪的那朵花,红得刺眼,形似芍药,开得极大,绝不会认错。” “她还啐骂,说那女子打扮得跟个成了精的花妖似的,那朵红芍药尤其惹眼,定然不会记错。” “红芍花......火红衣......” 苏凌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仿佛夜行人于茫茫暗夜中,蓦然窥见了一盏熟悉的、指向明确的灯火。 方才心头的种种疑虑、推测、权衡,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条看似不起眼、却极为特殊的线索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红衣女子的来历了。 而一旦确定了这女子的身份,段威此刻身在何处,便也呼之欲出。 苏凌心头大定,先前因周幺失联和段威行踪诡秘而绷紧的心弦,此刻放松了许多。 他迅速理了理思绪,将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当机立断,对那守卫沉声吩咐道:“你立刻回去,找到周幺,传我命令:让他即刻带领所有在红香苑附近,以及仍在段府外围监视的人手,全部撤回黜置使行辕!停止一切对段威下落的追踪与打探,不得有误!” 那守卫闻言,脸上明显露出错愕之色,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这......可是我等办事不力,追踪有误?或是头领他......” “非是尔等之过。” 苏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猜测,语气肯定。 “周幺行事缜密,判断果断,潜入段府问出线索,追踪至红香苑,反应不可谓不快,做得很好。此事怪不得你们。” 他略一停顿,目光深远,仿佛已看到了周幺等人此刻可能正在龙台街巷中无头苍蝇般搜寻的景象。 他缓缓道:“我不让你们继续追查,原因有二。” “其一,段威被那红衣女子叫走,去向已成定局,你们此刻再于街市之上大海捞针,漫无目的地打探追寻,非但难以奏效,反而容易暴露自身,引得暗中可能存在的眼睛注意,打草惊蛇,徒增风险。其二......” 苏凌看向那守卫,眼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周幺,就说我已大致知晓那红衣女子的来路,也基本能确定段威如今身在何处了。让他不必再费周章,立刻带人撤回,我自有计较。” 守卫听到苏凌说已知道段威下落,眼中惊讶之色更浓,但见苏凌神情笃定,语气不容置疑,虽心中仍有几分难以置信的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当下抱拳躬身,肃然应道:“诺!属下明白!这就回去寻到头领,传达公子命令!” “快去!” 苏凌一挥手。 守卫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厅外廊下。 待那守卫离去,苏凌略一沉吟,转头对一直侍立在侧、静听不语的小宁总管道:“小宁,用木鸟,给陈扬、朱冉那边也传讯,让他们留下必要人手继续监视路信远、李青冥府邸外围动静,其余人等,尤其是擅长追踪、潜行、搏杀的好手,立刻抽调回来,以最快速度返回行辕待命。” “记住,行动需隐秘,不可惊动监视目标。” 他口中的“木鸟”,便是暗影司内部用以快速传递简短指令的一种特殊机关器械,形如木雀,内藏精巧机括,能以特定方式飞行或传递信号,比人力传信更为迅捷隐蔽。 小宁总管心思剔透,立刻领会了苏凌的意图——公子这是要收缩力量,将撒出去的眼线部分收回,集中人手,以备可能需要的行动。 他当即躬身,利落应道:“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小宁总管也快步走出正厅,自去安排那“木鸟”传讯之事。 厅内,又只剩下苏凌与等得心焦的吴率教。 吴率教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凑到苏凌近前,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瓮声瓮气地问道:“公子!您真知道那段威老小子跑哪儿去了?还有那穿红衣裳、戴红花的小娘们,到底是啥来路?您快跟俺说说,憋死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凌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投向厅外渐高的日头,眼中思绪流转,显然在进一步推演和谋划。 吴率教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公子正在思索紧要事情,虽然心痒难耐,却也只得抓耳挠腮地在一旁干等着,不敢再出声打扰。 只是他那双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苏凌,满是好奇与急切。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黜置使行辕内逐渐热闹起来。 脚步声、低语声、甲叶轻微的碰撞声由远及近,三路人马陆续返回。 周幺、陈扬、朱冉三人虽经一夜奔波,面上略带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行动间干脆利落,显是并未松懈。 他们各自吩咐手下人先去歇息用饭,然后便不约而同地朝着正厅而来。 刚进院子,便见吴率教像一尊黑塔般杵在厅前廊下,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一见三人身影,吴率教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一手拽住周幺的胳膊,另一只手差点拍到陈扬肩膀上,嘴里已然嚷嚷开来道:“哎哟!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好家伙,这一夜跑得,痛快吧?不像俺,在这院子里都快憋出鸟来了!浑身力气没处使,骨头缝都痒痒!” 周幺被他拽得一晃,无奈地笑了笑。 陈扬则敏捷地侧身躲开他那热情过度的巴掌,笑道:“大老吴,你这话说的,我们出去蹲点盯梢,风吹露宿,提心吊胆,哪有你陪着公子在府里安稳吃茶舒坦?” 朱冉也难得露出点笑意,打趣道:“就是,公子定是心疼你,才把最清闲的差事留给你。” 吴率教把嘴一撅,黑脸上满是不忿,瓮声瓮气道:“呸!清闲个锤子!你们是不知道,干坐着看公子批卷宗,喝那没滋没味的茶水,比跟人真刀真枪干一架还难受!” “好差事都叫你们抢了去,俺就只能陪着公子......涮肠子玩!” 他故意把“涮肠子”三个字说得又重又委屈,配上他那副粗豪模样,惹得周幺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夜奔波的紧张疲劳似乎也消散了些。 说笑间,四人一同走进正厅。 苏凌已从内间走出,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闲书,看似随意翻看,实则气定神闲。 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书卷,含笑望去。 周幺、陈扬、朱冉上前,抱拳行礼,简单禀报了撤回的情况,确认手下人都已安排妥当。 吴率教也凑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 陈扬性子较急,率先问道:“公子,如今三路人都撤回来了,可是要有所行动?路信远那边虽然看似平静,但属下总觉得他那府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说不定藏着什么蹊跷。” 朱冉也沉稳开口道:“李青冥今日一直未曾露面,房门紧闭,属下离开前特意又确认过,依旧毫无动静。此人行踪诡秘,不得不防。” 周幺则道:“师尊既已知晓段威可能下落,我等是否应立即部署,前往查探乃至......收网?” 他言语谨慎,但眼中也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显然,昨夜徒劳无功的监视,让他憋着一股劲。 吴率教更是一听“收网”、“行动”这些字眼,顿时来了精神,把袖子一捋,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咧嘴笑道:“对!收网!公子,这次可得多派点人手,让俺打头阵!这些天光看着这些腌臜玩意儿上蹿下跳,俺这拳头早就痒得不行了!定要好好过过瘾,捶他几个痛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内气氛顿时高涨起来,人人摩拳擦掌,只等苏凌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出击。 然而,面对众人期盼、急切、斗志昂扬的目光,苏凌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他风轻云淡的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飘着的浮叶,呷了一小口,这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眼前四人。 “大家都辛苦了......” 苏凌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将厅内略显躁动的气氛稍稍压下。 “一夜未眠,又奔波劳碌,着实不易。”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渐生的目光中,缓缓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既然都回来了,眼下也无紧急事务。传我令,所有人——包括你们三个,还有麾下兄弟,原地解散,各归各位,该歇息的歇息,该用饭的用饭,养精蓄锐。” “啊?” 吴率教第一个叫出声,满脸的兴奋瞬间僵住,化作难以置信的错愕,那捋起袖子的胳膊都忘了放下。 苏凌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道:“不仅是现在,今晚所有额外加派的明岗暗哨,统统撤掉。行辕内外,只留平日正常轮值的守卫即可,无需加强戒备。” 此言一出,不仅吴率教,连周幺、陈扬、朱冉三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吴率教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顿时蔫了下去,哭丧着脸,嘟囔道:“别啊公子!俺这劲头刚提起来,原指望能好好干一场,活动活动筋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可倒好,不仅架没得打,还......还放假了?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周幺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师尊,弟子愚钝。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段威行踪诡秘,路信远、李青冥态度不明,靺丸人下落未卜......正是该严密布防、小心谨慎之时,为何反而要撤去守卫,放松警惕?” “弟子以为,此刻应趁热打铁,集中力量,查明段威下落,厘清线索,方可决定下一步行动。机不可失啊,师尊!” 陈扬和朱冉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不解与忧虑。 苏凌却依旧不以为意,仿佛众人说的不是危机四伏的局势,而是明日天气如何。 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闲适。 “正因为是紧要关头,才更需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易断。大家都辛苦了,是该好好歇一歇。” “不必多说,传令下去,今日休息,尤其是......今晚所有人,必须回房安睡,养足精神。谁若是放着觉不睡,偷偷跑出来巡夜值岗......”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一经发现,罚没双份月俸,绝无宽贷。” “这......” 周幺等人彻底愕然。罚俸倒是小事,可公子这命令,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明明山雨欲来,为何反而要敞开大门,高枕无忧? 但苏凌神色淡然,显然主意已定,并无解释之意。 四人虽满心疑惑,甚至有些悻悻,却也不敢违逆苏凌的命令。互相看了看,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与不解。 “弟子......遵命。”周幺率先拱手,沉声应道。陈扬、朱冉也只得抱拳领命。 吴率教最是沮丧,耷拉着硕大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俺也遵命......” 那模样,活像一只没抢到肉骨头的猛犬。 苏凌挥了挥手,笑道:“都散了吧。好好休息。” 四人只得再次行礼,带着一肚子疑问,转身退出了正厅。 走到院中,还能听到吴率教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和周幺等人的低声议论,但终究还是依令各自散去,安排手下人解散休息去了。 原本因为人员返回而略显喧闹的行辕,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日更加安静,只因那些隐藏的岗哨,都被撤了下去。 苏凌独自坐在厅中,听着外面渐渐散去的脚步声,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渐渐敛去,眼中掠过一丝深邃莫测的光芒。 他重新拿起那卷闲书,却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投向厅外明媚却仿佛暗流涌动的天空。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起风了 小宁总管也被打发了去做一些琐事后,正厅内,便只剩下苏凌一人。他复又拿起那卷书,就着窗外明净的天光,似乎真个看了起来。 书页偶尔轻响,他目光沉静,神色宁和,仿佛方才的调兵遣将、种种机锋,都只是闲时一梦,此刻方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静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苏凌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厅内光影微斜。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作势便要起身,回内书房去。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微、带着几分犹豫的脚步声,在厅外廊下响起。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在徘徊,进又不进,退又不退,只在门外逡巡。 苏凌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并未回头,只对着空气,用那惯常的温和却清晰的声音,缓缓问道:“外面的,来了多久了?” 门外脚步声一滞,随即,周幺那清朗中带着一丝恭谨的声音传了进来. “回师尊,来了约有一刻钟了。见师尊在看书,不敢打扰,故此在外等候。”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面向厅门方向,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周幺迈步而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发髻也重新梳理过,只是眉眼间仍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疑惑与不解。他先是对苏凌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苏凌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笑道:“坐。怎么,突然让大家歇着,反倒不知该做什么了?” 周幺依言坐下,只是身子微微前倾,显得有些拘谨,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正色抱拳道:“师尊明鉴。徒儿......确实心有不解,辗转反侧,特来向师尊请教。” “哦?”苏凌也重新坐下,随意地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却不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此处就你我师徒二人,但说无妨。” 周幺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苏凌,目光清澈而坦诚。 “师尊,徒儿愚钝。如今段威行踪已露端倪,路、李二人亦在监视之下,虽暂无确证,但正是趁热打铁、步步紧逼,迫使他们露出马脚,或寻隙直捣黄龙的最佳时机。” “为何师尊却下令撤去守卫,让所有人休息,这......徒儿看来,未免有些......”他斟酌了一下词语,“有些示弱,更有些......错失良机。”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觉得,此刻应该当机立断,去将段威‘请’回来问话,是么?” 周幺被说中心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是。以我等之力,骤然发难,只要明确了段威所在之地,当有七成把握可将其控制。只要段威在手,何愁问不出靺丸人下落,撬不开当年旧案的口子?” 苏凌听罢,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那抹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周幺啊,你想得简单了。” 苏凌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敲在周幺心头。 “此刻拿段威,非但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坏事。” 他看着周幺眼中明显的疑惑,继续道:“第一,时机未到。我们手中,可有段威与靺丸人勾结、与四年前旧案有涉的半份实证?没有。” “只有段威行踪诡秘的嫌疑。凭此去拿一位暗影司督司?莫说路信远、李青冥不会坐视,便是天子那里,也交代不过去。天子虽令我察查,却反复强调,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证。无实证拿人,十二个时辰内若问不出结果,黜置使行辕必须放人。这是大晋律法之规矩,届时,打草惊蛇,段威必有防备,再想动他,难如登天。” 周幺眉头蹙起,欲言又止。 苏凌仿佛看穿他心思,接着道:“第二,牵一发而动全身。段威不是小角色,他如今暂时是暗影司第一权柄,门生故旧遍布,与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一旦我们贸然动了他,会惊动谁?路信远、李青冥态度未明,若其中有一人是其同党,必会如惊弓之鸟,要么铤而走险,要么反咬一口。” “届时,他们若以暗影司公务受阻、朝廷法度遭侵为由,带人前来‘问询’,我们是交人,还是不交?交,前功尽弃;不交,便是与京都暗影司,乃至他们背后的势力公开冲突。此为一险。”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凝几分。 “再者,孔鹤臣、丁士桢,还有那另外五位部堂高官,他们的眼睛,此刻怕也正紧紧盯着咱们这黜置使行辕。段威被拿的消息,一旦传出,他们岂会坐视?” “孔丁二人,必会第一时间入宫,在天子面前参我‘滥用职权、构陷大臣、扰乱朝纲’。天子虽信我,却也要顾全朝局平衡。届时,我四面受敌,处处掣肘,这查案之事,还如何进行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幺听着,额角隐隐有汗迹渗出,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抓住段威这条线,却未深思这背后牵扯的惊涛骇浪。 苏凌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暗处,还有一个‘红芍影’。若是这几方势力,明里暗里,因段威之事联手发难......周幺,到那时,这龙台京都,便是大浪滔天。我们这条船,怕是有倾覆之虞。” 周幺闻言,身子微微一震,脸色有些发白。 他之前只觉师尊下令撤防休整,有些难以理解,甚至略显怯懦,此刻听苏凌抽丝剥茧般道来,方知这平静水面之下,竟是如此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每一步,都可能牵动无数神经,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自己方才那“趁热打铁、直捣黄龙”的想法,此刻想来,竟是如此幼稚和危险。 苏凌见他神色,知他已明白其中利害,语气转为缓和,带着些许教诲之意。 “昨夜之所以让你们三路齐出,暗中监视,是想攻其不备,若能抓到他们现行不法的证据,或窥见致命破绽,自然可雷霆一击。” “然而,三路皆无显着异常,至少说明他们目前极为谨慎,未露明显把柄。既然如此,强行行动,便是莽夫所为,非但于事无补,反会陷自身于险地,智者不取也。” 周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站起身,对着苏凌郑重一揖,心悦诚服道:“师尊思虑周详,深谋远虑,是徒儿目光短浅,思虑不周了。徒儿......受教了。” 他此刻方知,师尊那看似“莫名其妙”的撤防命令,实则是以退为进,暂敛锋芒,既是休整,也是观察,更是为了避免在时机未成熟时,过早地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这份隐忍与算计,这份对全局局势的精准把握,远非自己所能及。 周幺听完苏凌一番剖析,心中凛然,已然明了其中利害。师尊所虑深远,确非自己一时意气可比。 他沉默片刻,眉宇间的疑惑虽散,却又浮起另一层忧色。他抬头看向苏凌,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清晰的焦虑。 “师尊思虑周全,徒儿拜服。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 “如今前线战事,萧丞相与沈济舟之争已至紧要关头,胜负或将不远。我等奉旨回京查案,已耽搁不少时日。若此案迟迟未有突破,迁延日久,恐于大局不利。” “丞相那里,想必也亟需师尊事了之后,尽快返回相助。徒儿明白此案牵扯甚广,需实证铁证,方可动雷霆之举。只是这实证......该如何找寻?难道只能坐等对方露出破绽?”“还有,师尊下令撤去大半岗哨守卫,与找寻实证,又有何关联?徒儿愚钝,实在参详不透,还请师尊明示。” 苏凌听他说完,非但没有忧虑,反而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在略显空寂的厅中回荡,带着一种万事在握的从容与笃定。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洒落的阳光,缓缓道:“周幺啊,你急,对方未必不急。你觉时日迁延,对方或许更觉如坐针毡。至于实证......” 他转过身,目光湛然地看着周幺,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谁说一定要我们费尽心机去找?有时候,以逸待劳,守株待兔,反而更能事半功倍。” 周幺一怔道:“师尊的意思是......?” 苏凌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料定,不出今夜,必有‘实证’自动送上门来。届时,许多疑团,自可迎刃而解。” “今夜?自动送上门来?” 周幺双眼圆睁,更加困惑不解。 这龙台城中,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谁会主动将把柄送来?又怎能确定是今夜? 苏凌见他模样,知他心中疑惑更甚,便不再卖关子,只是招了招手,示意周幺靠近些。 周幺连忙起身,走到苏凌身侧,微微俯身。 苏凌凑近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却颇快,寥寥数语,仿佛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只见周幺听着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的困惑被一种恍然与兴奋所取代,到最后,更是双目发亮,熠熠生辉,仿佛黑暗中骤然窥见明灯。 他忍不住使劲点了点头,脸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待苏凌说完,直起身子,周幺已是一脸振奋,后退一步,对着苏凌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因压抑着激动而略显低沉,却铿锵有力。 “弟子明白了!师尊此计大妙!如此一来,既可印证猜测,又可引蛇出洞,更可......好,好!弟子这便去安排,定不负师尊所托!” 苏凌含笑点头,叮嘱道:“记住,此事需隐秘,参与之人务必可靠,行事更要谨慎周全,万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有丝毫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会陷我等于险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尊放心!弟子晓得轻重!” 周幺郑重应下,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与方才的迷茫焦虑判若两人。他不再多问,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苏凌又叫住他,补充道,“你去之后,顺道让朱冉来一趟。我另有事吩咐他。” “是!” 周幺应了一声,步履轻快却沉稳地退出了正厅,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干劲。 苏凌目送他离开,这才重新坐定,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朱冉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昨夜行动的劲装,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上前行礼:“公子唤我?” “嗯,坐。”苏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随意。 朱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静候吩咐。 苏凌却没有立刻说事,反而闲话家常般问道:“昨夜奔波,辛苦你了。今日既然都休整,行辕里也没什么事,你也难得清闲。” 朱冉微微欠身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公子若有差遣,属下随时听命。” 苏凌摆摆手,笑道:“差遣暂且没有。我是想着,你是有家室的人,不像周幺、陈扬他们孑然一身。既然今日无事,你不妨回家一趟,去看看尊夫人,也多陪陪她。叶娘子......近来可好?” 苏凌的话音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但“叶婉贞”这个名字一出口,朱冉原本平静冷峻的面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苏凌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握着茶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厅内的光线映在他侧脸上,将那瞬间掠过眼底的复杂情绪——一丝挣扎,一缕晦暗,还有深藏的某种难以言说的纠葛——照得隐约可见,却又迅速被他垂下的眼帘所掩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仿佛苏凌这看似寻常的关怀,触动了某根极为敏感的心弦。 空气中,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略带凝滞的气息。 苏凌将朱冉瞬间的失态与沉默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不说破。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眼前这个素来沉稳干练、此刻却难掩内心挣扎的属下,声音也放得更加平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抚慰力量。 “朱冉......” 苏凌语气恳切道:“你不必如此。叶娘子的事情,我知你心中苦楚,更知你左右为难。” 朱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紧握的拳头上青筋隐现,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些时日,你避而不见,甚少归家,其中缘由,我大抵能猜到几分。你可是觉得,婉贞她......欺瞒于你,身份有假,情意便也虚浮,不知该如何面对?又或许,是觉得愧对同僚,愧对我之信任?” 朱冉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艰涩的喟叹,复又低下头去,肩膀似乎垮塌了少许。这细微的变化,已将他心中煎熬表露无遗。 “你错了,朱冉。” 苏凌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叶婉贞,是个好女娘。她对你的情意,我冷眼旁观却看得分明,那是真真切切,做不得伪的。她待你之心,天地可鉴。” 朱冉闻言,霍然再次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怔怔地望着苏凌。 “她身负红芍影分影主之职,接近你或许初始另有目的,但人心肉长,日久见情。她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担惊受怕,为你默默操持这个家,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么?” 苏凌目光澄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之所以受那穆颜卿要挟,做出些违心之事,非其本愿,实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一边是组织严令与多年栽培之恩,或许还有羁绊束缚;另一边,则是她倾心所爱、愿托付终身的夫君。换作是你,置身其中,又当如何抉择?恐怕,亦是两难。” 苏凌站起身,缓步走到朱冉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沉声道:“所以,对于叶婉贞,我不怪她。非但不怪,我还要谢她,谢她这些年来对你真心实意的照拂,更谢她......在最后关头,心中终究是向着你,向着我们这一边的。” “她既非大奸大恶之徒,更对你情深义重,那我们为何不能将她争取过来?” “公子......” 朱冉喉咙哽咽,眼圈骤然红了。这些时日压在心头的巨石——怀疑、痛苦、自责、愧疚、不舍——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将他撕裂。 此刻被苏凌一语道破,更给予如此深切的理解与宽容,他那钢铁般的意志仿佛瞬间被击中柔软处,再也抑制不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个平素稳重的汉子,竟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向着苏凌深深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 “属下......属下愧对公子信任!更愧对婉贞一番情意!我......” 他说不下去,只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耸动。 苏凌俯身,双手用力将他搀扶起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正色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心中有愧,有痛,说明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未曾看错你。起来!” 朱冉借着苏凌的力道站起身,胡乱用衣袖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翻涌的心绪,只是那双泛红的眼中,仍有水光闪烁。 苏凌等他稍稍平静,才继续道:“我知道,眼下让你立刻回去,与她坦然相对,你心中仍有疙瘩,也不知该如何自处。无妨,我们不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如同在布置一场精密的棋局。 “不如这样,你现在便回去,但不需露面,更不需与她相见。我要你暗中潜回家中,寻一处隐秘所在,仔细观察婉贞的一举一动,留意家中可有异常之人来往,她可有异常之举。” “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用木鸟传讯于我。记住,没有我的明确指令,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现身质问于她。你可能做到?” 朱冉听得一怔,疑惑再次浮上心头。 “公子,这是为何?既要争取婉贞,为何还要......” 苏凌抬手,止住了他的疑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 “朱冉,你若信我,便按我说的去做。不必多问缘由。我向你保证,这绝非是对婉贞的不信任,恰恰相反,这是将她,也将你们这个家,彻底拉回正途、摆脱过往阴影的唯一机会。”“有些事,需外力推动;有些结,需在关键时刻方能解开。你只需暗中守护,静静观察,将所见所闻如实报我即可。其余的,交给我来处置。你可能信我?” 朱冉望着苏凌那双深邃而坦诚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谋划,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信赖与担当。 脑海中浮现过往种种,公子从未亏待过任何兄弟,行事看似莫测,实则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他对婉贞的判断,更是说中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期盼。 短暂的沉默后,朱冉眼中的迷茫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沉声道:“属下信公子!公子怎么说,属下便怎么做!绝无二话!” “好!” 苏凌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记住,隐秘为上,只需观察,切勿冲动。若有变故,木鸟传讯。” “属下明白!” 朱冉肃然应诺。他再次向苏凌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只是那背影,比起方才进来时的沉重与纠结,多了几分毅然,却也依旧背负着难以释怀的心事。 家门近在咫尺,他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去,暗中窥视自己挚爱的妻子......这滋味,何其复杂。 但他相信公子,正如公子相信婉贞本性未泯一样。这或许是黑暗中,唯一通往光明的荆棘小路。 苏凌望着朱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慨叹,随即又被冷静的算计所取代。他缓缓踱回书案后,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而朱冉的家,或许将成为这场无声博弈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微妙节点。 一切,就看鱼儿何时忍不住咬钩,又看那暗中执竿之人,能否稳住心神了。 有风,忽起。 遮蔽了燃烧的天际云霞。 苏凌立于正厅门前,风吹起他的白色衣衫。 他看向天际,风起云涌。 “起风了......这雨就要落下了......”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雨夜杀机 夜色如墨,自天穹沉沉压下,将整座龙台京都揽入怀中。 仲春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气势汹汹。起初是疏落的几点,敲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旋即连成一片绵密急促的沙沙声,最终汇成一道无边的雨幕,自九天垂落,笼罩四野。 这雨,不算冷,带着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时特有的湿润与微凉。 雨水冲刷着这座帝国心脏的每一寸肌理,也冲刷出它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截然不同的两面。 远处,皇城方向灯火阑珊,那是宫阙的肃穆与矜持。 而与之相对,内城几条通衢大街,尤其是朱雀大街附近,此刻却仍是灯火辉煌。透过迷蒙的雨帘望去,那些高楼画阁、秦楼楚馆的檐角下,一串串晕开的灯笼光晕,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黄流光。 丝竹管弦之声、隐约的嬉笑喧哗,混杂在哗哗的雨声里,飘飘渺渺地传来,为这雨夜平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繁华与奢靡。那是属于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文人墨客的夜晚,金樽美酒,红袖添香,仿佛外间的凄风苦雨与己无关。 视线离开这些光鲜的所在,转向更深的街巷,雨夜便显出它严酷的另一副面孔。狭窄的陋巷中,雨水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汇聚成浑浊的溪流,裹挟着白日里的污秽,漫过行人的脚踝。 低矮的屋檐滴滴答答漏着水,昏黄的油灯光晕从破旧的窗纸后透出,微弱而挣扎。 偶尔有更夫或晚归的行人,披着简陋的蓑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木屐踏在水洼里,发出单调而寂寞的“啪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泥土、青苔、以及陈旧木料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谁家熬煮草药的苦涩味道。这是属于升斗小民的京都,在雨夜里沉默地舔舐着生活的艰辛。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水声。 雨水顺着黜置使行辕高耸的院墙淌下,在墙角汇成潺潺细流。行辕内,除了几处必要的廊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出昏黄不定的一片光域,大部分建筑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与雨幕之中,只露出些模糊而沉默的轮廓。 白日里苏凌下令撤去了大半的明岗暗哨,此刻的行辕,显得格外空旷而静谧。 巡逻的守卫缩减到了最低限度,且只在几条主要的通道上定时经过,脚步声也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大部分屋舍都熄了灯,黑黢黢的窗口像一只只疲倦闭合的眼睛。唯有正厅和少数几处核心房舍,还透出些许微光,在无边雨夜中,如同几粒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萤火。 雨滴敲打在行辕内庭院的花木枝叶上,噼啪作响,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芭蕉叶被雨水洗得油亮,承受不住重量时便猛地一倾,泻下一大股水流。整个世界似乎都被这喧嚣的雨声充满,然而在这喧嚣的包裹之下,行辕内部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刻意营造出来的寂静。 那是一种屏息凝神的静默,一种外松内紧的等待。仿佛一头假寐的猛兽,收敛了爪牙,却竖起了耳朵,在风雨声中,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夜,还很长。 雨,正滂沱。 而这座看似松懈下来的行辕,就在这喧哗与寂静的交织中,默默地等待着,不知是等待着天明,还是等待着某些注定要撞入这片寂静中的......不速之客。 雨势未减,反而愈发滂沱,如天河倒灌,将龙台内城官宦聚居的街巷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高门大院的朱门铜钉、石狮影壁,都在雨夜里模糊了轮廓,只剩下巍峨而沉默的阴影。 蓦地,一处门楣高大、庭院深深宅邸的侧墙阴影里,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剥离”出来,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黑暗。 他全身裹在紧趁利落的黑色劲装之中,面料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在如此大雨之下,竟不反光,反而将周遭微弱的光线都吸了进去,使得他整个人宛如一道移动的、更浓稠的夜色。 背后,斜背着一柄形制奇特的弯刀。 刀鞘亦是深黑,与衣衫几乎融为一体,唯独那从肩头探出的弧形刀柄,在偶尔掠过墙头的灯笼残光映照下,泛出一抹幽幽的、吸饱了水汽的冷铁寒芒。密集的雨点砸在刀鞘、刀柄上,发出细微而连绵的“噼啪”声,不似打在寻常皮革或木鞘上的沉闷,倒像是敲击在某种致密的寒玉上,清冷而醒神。 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湿滑的高墙之上,身形稳如磐石,对兜头盖脸的瓢泼大雨恍若未觉。 雨水顺着他紧贴头脸的黑色面罩边缘汇成细流,淌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无声。 他唯一露在外面的,是一双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眯起,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对面的府墙、寂静无人的深巷、远处在雨中摇曳的灯火光影。每一个可能藏匿窥探的角落,都被他瞬息间检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确认周遭只有风雨之声,并无其他异常气息后,他动了。 没有惊人的声势,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沉,足尖在湿漉漉的墙头青苔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疾风吹起的黑羽,又似一道融化的墨迹,倏然“流”了下去。落地时,点尘不惊,甚至连脚下的积水都只是微微一荡,涟漪尚未散开,人已再次弹起。 他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次纵跃、转折、掠行,都精准地踩在风雨声最密集的节点,或是借着电闪雷鸣的刹那掩护。 身形过处,带起的劲风竟将地上汇流的积水“拉”起,形成一道道短暂相连、旋即又被更大雨幕冲散的透明水链,在他身后一闪而逝,仿佛为这道鬼魅般的黑影缀上了转瞬即逝的、晶莹的轨迹。 几个起落间,黑影已穿过数条街巷,翻越过几重屋脊。 繁华处的笙歌、僻静处的犬吠、更夫疲倦的梆子声......种种声响都被他远远抛在身后,淹没在无穷无尽的雨声里。 他的目标似乎极为明确,路线也选择得异常刁钻,专挑光影最暗、人迹最少、屋宇相连便于隐藏行迹的路径。 最终,当他再次如一片没有重量的乌云般悄无声息地“飘”上一处高大院墙时,那墙头匾额上被雨水冲刷得清晰的字迹,赫然正是——“黜置使行辕”。 黑影没有立即潜入。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将身体紧紧贴合在冰凉的、湿透的墙头瓦片上,四肢着地,姿态低伏,与墙头的阴影、屋脊的线条几乎完美融合。 雨水毫无遮挡地打在他的背脊上,顺着紧贴的布料迅速滑落,未能让他有丝毫颤动。 他微微抬起头,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透过蒙面的青纱和淋漓的雨线,冷冷地审视着下方这座此刻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松懈”的行辕。 目光如冰锥,一寸寸刮过黑沉沉的屋舍轮廓、稀少的巡逻路线、以及那些在风雨中明灭不定的孤灯。 那双眼睛,在青纱后闪烁着两点幽冷而警惕的寒芒,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冷静与专注,如同一条在暴雨中蛰伏、等待着最佳时机、随时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孤狼。雨水顺着他微眯的眼角滑落,也未能让那目光有丝毫模糊或动摇。 他似乎在评估,在计算,在寻找着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之中,那唯一可能存在的、细微的破绽,或是......陷阱。 墙头黑影,如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墨色苔石,纹丝不动。唯有那双透过雨幕、隐在青纱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一寸寸扫视着下方这座在暴雨中沉睡的黜置使行辕。 守备......果然松懈。 黑衣人心中微动。 视线所及,除了偶尔有一队约莫四五人的巡逻守卫,提着昏黄的气死风灯,沿着固定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走过,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规律但被雨声掩盖大半的脚步声外,偌大的行辕内外,竟再无多余的明岗暗哨。 各处房舍漆黑一片,连本该彻夜长明的几处关键通道的灯笼,今夜也熄灭了不少。 整个行辕沉浸在雨声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不设防的静谧。 是风雨太大,令人懈怠? 还是那位年轻的黜置使大人,当真如此托大,或是手下无人可用? 黑衣人念头飞转,警惕并未因眼前的松懈而减少半分。 身为顶尖的猎杀者,他深知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猎物,有时越是隐藏着致命的陷阱。但这等守备,确实比他预想中要容易渗透得多。 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庆幸与轻蔑的窃喜,悄然掠过心头。或许,真是天助我也。 只是,苏凌此刻身在何处?这行辕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一间间搜寻,难免横生枝节。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正自暗中观察、心中盘算之际,院中雨幕深处,隐约传来了人语声。声音不高,夹杂在哗哗的雨声中,断断续续,若非他耳力惊人,又凝神细听,几乎难以捕捉。 黑衣人精神一振,立刻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屏息静气,目光如电,穿透层层雨帘,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从一处回廊拐角,转出一行人。 当先一人,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绢布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身前数尺雨幕,也映出他年轻而略显清秀的面容,衣着体面,正是管家打扮。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方才巡逻而过的那一小队守卫,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披着简陋的蓑衣。 两人在廊檐下停住脚步,似乎在交谈。 雨声嘈杂,黑衣人身处墙头,距离不近,只能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他不敢怠慢,将全部心神都灌注于双耳。 “......雨势太大,想来今夜无事。” 是那年轻管家的声音,带着一种主事者的从容。 “大人体恤诸位辛苦,这一趟巡完,便都散了,各自回房歇息吧。湿气重,莫要着了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巡逻头领闻言,抱了抱拳,语气十分恭敬。 “多谢小宁总管体谅。只是......不知大人可曾安歇了?属下等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大人尚未歇息,我等岂能先去?” 被唤作“小宁总管”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灯笼的光晕随着他叹气的动作微微晃动。 “大人他......唉,日理万机,忧心国事,此刻还在书房批阅卷宗呢。看那架势,怕是又要熬个通宵了。” 头领声音里带上了关切。 “大人如此辛劳,属下等更该在书房外警戒,以防万一。” “不必了。” 小宁总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摆了摆手。 “这也是大人的意思。大人说了,你们巡夜辛苦,风雨又大,不必再额外值守。若是执意守在书房外,让大人知道了,反而不美,倒要责怪我不体恤下情了。” “快去吧,巡完这趟,便回去换身干爽衣裳,喝碗姜汤驱驱寒。” 那头领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再次抱拳。 “既是大人钧意,属下遵命。小宁总管也请劝大人早些歇息,保重贵体。” “嗯,我省得。去吧。”小宁总管点了点头。 巡逻头领这才转身,对身后几名同样披着蓑衣、默默听着的守卫挥了挥手,一行人重新踏入雨幕,朝着既定的路线继续行去,脚步声很快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小宁总管提着灯笼,站在原地望了他们背影片刻,也转身,沿着回廊,朝着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去,灯笼的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黑暗。 墙头之上,黑衣人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大人还在书房批阅卷宗”和“不必额外值守”这几句,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明灯,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迷雾。 书房!苏凌此刻就在书房! 而且,守卫松懈,连书房外都无人特意警戒!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骤然冲上黑衣人心头,几乎让他蛰伏的身形产生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愁如何在这偌大行辕中精准找到目标,这情报竟自己送上门来!是天意,合该那苏凌今日毙命于此! 然而,长期刀头舔血、游走于生死边缘养成的极致冷静与谨慎,立刻压下了这瞬间的狂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仔细感知四周。 雨声依旧,之前巡逻队的脚步声已远去,小宁总管离开的方向也再无动静。 整个行辕,似乎真的随着那管家的命令,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疏于防范的安静之中。 又静静等待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再无异状,也未见任何埋伏的迹象。黑衣人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被炽烈的杀意取代。 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紧贴墙头的身体骤然一松,随即又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一团被风吹落的蓬松棉絮,轻飘飘地从高墙之上“滑”落。 下坠的过程中,他四肢微调,巧妙卸去下冲之力,宽大的黑色衣袖在雨中展开,如同蝙蝠的翼膜,带来些许浮空般的迟滞。 “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如同雨滴落入厚厚青苔的声响。 黑衣人双足已然稳稳踩在行辕后院湿滑的泥地上,落地之处,连水花都未曾溅起多少,更遑论脚步声。 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墙根下的阴影里,仿佛他本就是从那片阴影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青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杀意凝练、寒光四射的眼眸。 他微微伏低身体,最后确认了一眼方向——方才小宁总管离去时,曾无意间朝某个方位瞥了一眼,那里,隐约有一栋独立小楼的轮廓,在雨夜中沉默矗立。 应该就是那里了,书房。 不再有丝毫停顿,黑衣人身影再次一动,如鬼似魅,紧贴着墙根、花木阴影、回廊柱础,朝着那栋小楼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潜行而去。 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雨声最密的瞬间,每一次移动都完美地利用着光线与建筑的盲区。 漫天大雨,此刻仿佛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不仅掩盖了他本就可忽略不计的声响,更将他的身形、气息,都与这湿冷狂暴的夜晚融为一体。 雨幕如织,为黑衣人的潜行提供了绝佳的帷幕。 他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水流,紧贴着墙根、树影、假山,悄无声息地向那栋亮着灯火的书房小楼逼近。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中渐渐升腾的灼热杀意,反倒让他的感官在湿冷刺激下愈发敏锐清晰。 终于,他潜行至书房侧面一丛茂密的芭蕉之后。 宽大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正好完美地掩盖了他细微的呼吸与存在。他微微侧身,从枝叶缝隙间,向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望去。 窗纸上,映出两个清晰的人影。 一个身形略显单薄,正躬身说着什么,看轮廓正是方才院中遇到的那个年轻管家——小宁总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另一个身影则坐在书案之后,姿态放松,偶尔抬手翻阅书卷或提笔书写,虽只是一个剪影,但那沉静从容的气度,黑衣人绝不会认错——正是此行的目标,黜置使苏凌! 目标确认! 黑衣人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冷酷的战栗感窜遍全身。 他强行按捺下即刻破窗而入的冲动,将身体蜷缩得更低,连呼吸都调整到最微弱绵长的状态,侧耳倾听。 雨声很大,屋内谈话声透过窗纸与雨幕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凝神之下,仍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公子,已然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是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与劝诫。 “这般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小的方才去厨下,让人煨了参汤,一直温在灶上,您好歹用一些,提提神也是好的。”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打窗棂的沙沙声。 接着,是苏凌那辨识度极高的、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疲倦的声音响起,比小宁总管的声音要清晰些许。 “参汤?放着吧。我这身子骨,还吃得消。今夜......怕是睡不成了。这么多卷宗,总要理出个头绪。” “公子......” 小宁总管似乎还想再劝。 “好了,小宁,” 苏凌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你也辛苦一天了,下去歇着吧。我这里无需人伺候了。” 又是一阵静默。窗纸上,小宁总管的身影似乎欠了欠身,然后听到他略带无奈的声音。 “是,公子。那参汤就放在外间小炉上温着,您若需要,随时唤人。您......千万保重身体。” 脚步声响起,向着门口移动。 黑衣人精神高度集中,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屋内最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然后是房门开启,脚步声到了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小宁总管在门外驻足回望,最终,脚步声沿着廊檐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目标独处!守卫松懈!天赐良机! 黑衣人心头狂喜,但他依旧伏在原地,纹丝不动。 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养成了极致的耐心。 他在等,等一个更完美的时机,等苏凌彻底放松警惕,等这雨夜更深,人最困倦的时刻。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 书房内的灯光一直亮着,窗纸上苏凌的身影时而伏案书写,时而起身踱步,时而传来轻微的咳嗽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黑衣人如同最狡猾的猎豹,隐藏在芭蕉丛后的阴影里,与黑暗和雨水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透过青纱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那个窗后的身影,冰冷,专注,不含一丝情感。 远处隐约传来报时的梆子声,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三更天了。 又过了一阵,书房内,苏凌似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透过雨幕,隐约可闻。 接着,窗纸上那个踱步的身影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似乎伏在了案上。 片刻之后,那盏亮了一夜的灯火,倏地熄灭了。 整个书房小楼,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只有雨点敲打瓦片和窗户的声响,更加清晰。 黑衣人眼眸中精光一闪。 熄灯了?是伏案小憩,还是终于支撑不住睡去了? 他没有妄动,继续等待。 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全部的感知都投向了那栋漆黑的小楼。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轻微的、断断续续的打鼾声,从已经灭了灯的书房内隐隐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和黑衣人超凡的耳力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睡了!而且睡得很沉! 就是现在! 黑衣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刺骨的狠厉杀机! 猎物已入彀中,警惕已降至最低,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背后抽出了那柄幽光隐隐的弯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噌”音,瞬间便被雨声淹没。 弯刀弧线优美,刃口在偶尔掠过的、被乌云遮挡的惨淡天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寒芒,仿佛汲取了夜色与雨水的精华,散发出幽幽的、择人而噬的气息。 就是现在!苏凌,你的死期到了!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入瓮 黑衣人将弯刀反手握在身侧,刀身紧贴小臂,最大限度地减少反光。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然后,动了。 没有疾风骤雨般的扑击,没有骇人的声势。他如同一个最顶尖的舞者,又似一道没有实体的幽魂,从芭蕉丛后“滑”了出来。高抬腿,轻落足,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 脚掌先以脚尖极其轻柔地触地,感知地面的情况,确认没有枯枝碎石,然后才缓缓将整个脚掌放下,将身体的重量一丝丝转移过去。 他行走在湿滑的泥地上、石板上,竟如同走在最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连水花都未曾溅起。 一步,两步,三步...... 他朝着那栋漆黑的书房小楼,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带着奇异韵律和效率的速度,悄然逼近。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刀上,顺着他紧绷的身体线条流淌而下。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紧紧锁定着那扇通往猎物的房门,计算着距离,调整着呼吸,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的猎杀时刻。 书房的门扉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从门缝里隐约透出的、书卷和墨汁的淡淡气息,以及一丝......属于活人的、沉睡中的温热。 黑衣人在门前最后一级台阶下停住,微微侧耳,再次确认了屋内那均匀的、毫无防备的鼾声。他缓缓抬起未持刀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凉潮湿的木门表面。 然后,手腕极其细微地一震,一股柔韧的暗劲悄无声息地透入门缝,震开了里面那简陋的门闩。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几不可察。 黑衣人眼中寒芒暴涨,不再犹豫,右手反握的幽蓝弯刀微微调整角度,身体重心前倾,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就要弹射而出,给予屋内沉睡之人致命一击! 门闩弹开的轻微异响,完美地融入了窗外无尽的雨声。 黑衣人再不迟疑,蓄势已久的身形骤然由极静转为极动!他并未用肩撞或用脚踹那看似虚掩的房门——那会制造不必要的声响,哪怕在雨声中——而是以左手掌心在门板上轻轻一按,一股柔劲透出,房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几乎在缝隙出现的刹那,黑衣人已然如一道黑色的轻烟,不带起半点风声,倏地“流”入了漆黑一片的书房内部。 反手一带,房门又在身后无声掩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雨幕喧嚣,只留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房内比外面更加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卷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安神香的清苦味道。 凭借远超常人的目力与对气息的敏锐感知,黑衣人瞬间锁定了内间床榻的方向——那里是呼吸与鼾声传来的源头,也是活人沉睡时生机最浓郁之处。 没有半点犹豫,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黑衣人脚尖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影已如鬼魅般飘过外间与内室之间的珠帘,直扑那张笼罩在纱帐内的雕花木榻! 手中那柄幽光隐隐的弯刀,在他身形突进的刹那,已然由反握转为正握,刃口向上,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冷致命的弧线,带着凝聚到极致、含而不发的杀意,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伦地,朝着榻上那团被褥下的轮廓,倾力劈下! 这一刀,蓄势已久,毫无保留。黑衣人甚至能预感到刀锋切入血肉、斩断骨骼的那种熟悉触感,以及热血喷溅的温热。 然而—— “当!!!” 一声绝非斩中血肉的、清脆而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在寂静的室内炸响! 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与预想中的声音截然不同! 刀锋传来的,是斩中硬木的坚实触感,以及微微的反震之力!力道用老,却斩在了空处......不,是斩在了坚硬的木榻之上! 榻上无人!? 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蒙面青纱下的脸色瞬间剧变!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中计了! 怎么可能?! 他分明在外面潜伏了那么久,亲耳听到了苏凌的哈欠、熄灯、乃至沉沉睡去的鼾声! 他寸步未离,苏凌绝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离开这间书房!那鼾声......那呼吸...... 就在他心神剧荡、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形因这意外一击而出现极其微小凝滞的刹那—— “阁下,雨夜前来,好大的‘动静’啊?” 一个清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调侃意味的嗓音,自黑衣人身后,也就是他刚刚冲进来的外间书案方向,悠然响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突然死寂下来的房间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黑衣人心中滔天巨浪! “太没礼貌了吧?” 那声音继续道,不疾不徐,仿佛在与老友闲谈,“你是来找苏某么?” 话音未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嗤”的一声轻响,一点橘红色的火苗,在黑衣人身后蓦地亮起,瞬间驱散了书房一角的浓稠黑暗。 黑衣人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硬生生扭转身形,同时弯刀回掠,护住身前要害,目光如电,猛地向声音和火光来处望去! 只见外间书案之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不知何时,已然端坐着一人。 一袭月白色常服,在骤然亮起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不是苏凌,还能是谁? 他手里正拿着一支刚刚吹熄的火折子,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而书案之上,一盏精致的铜烛台里,小指粗的蜡烛已被点燃,橘黄色的温暖烛光跳跃着,迅速稳定下来,将方圆数尺照得一片通明,也清晰地映出了苏凌那张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冷意的俊朗面庞。 烛光摇曳,不仅照亮了苏凌,也照亮了黑衣人自己,以及他手中那柄犹自泛着幽蓝寒光的弯刀。 他那一身湿透的夜行衣,蒙面的青纱,惊疑不定的眼神,以及那因极度意外和瞬间从猎手沦为猎物的荒谬感而略显僵硬的姿态,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下,顿时无所遁形。 苏凌好整以暇地将吹熄的火折子放在书案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如临大敌、转身面对自己的黑衣人,嘴角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却无丝毫温度。 “苏某......久候多时了。” 声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依旧未停的、渐渐沥沥的雨声。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苏凌平静的目光和话语,悄然弥漫开来。 黑衣人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在端坐烛光下的苏凌身上。 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被戏耍、被算计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手中那柄幽蓝弯刀嗡鸣震颤,仿佛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杀意,刃口寒光吞吐不定。 没有任何废话,他身形微沉,脚下地毯无声龟裂出细密纹路,整个人便要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弹射而出,弯刀直取苏凌咽喉——行迹既已暴露,唯有速战速决,以雷霆手段格杀目标! 然而,就在他杀机勃发、即将暴起的刹那,苏凌却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做了个“且慢”的手势。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恰好打断了他蓄势待发的节奏。 “哎——”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些玩味。 “刚见面,话都没说一句,就要拼个你死我活,血溅五步......这也太煞风景,太无趣了些。” 他微微歪了歪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使得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显莫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平静地迎上黑衣人那双杀意凛然、惊疑不定的眼睛,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持刀欲杀的刺客,而是一个误入此地的迷途旅人。 “反正,这漫漫长夜,大雨滂沱,你我皆无心睡眠。” 苏凌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朝着黑衣人虚虚一点。 “不如......坐下聊聊?阁下心中定然有许多疑问,比如......我是如何发现你的?为何会在此‘恭候大驾’?” 苏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却骤然锐利如针。 “反正,今夜阁下怕是走不了了。既然来了,总得让你明白明白,苏某这黜置使行辕,可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糊里糊涂地死了,或是糊里糊涂地被擒,岂不冤枉?” 黑衣人浑身一震,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苏凌的语气越是平淡随意,落在他耳中,就越是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和冰冷的嘲讽。 走不了了?他执行过无数次凶险任务,何曾被人如此轻视,如此笃定地宣告结局? 一股夹杂着愤怒、羞耻与隐隐不安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但他毕竟是经验老道的杀手,强行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心念电转。 苏凌如此有恃无恐,必有倚仗。方才那榻上的布置,已然说明自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此刻贸然动手,恐有更多变数。不如......且听听他如何说,或许能窥得一线生机,或至少死个明白! “哼!”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声音沙哑干涩,显然刻意改变了原声。 他并未放松警惕,弯刀依旧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兼蓄势的姿态,蒙面青纱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凌,嘶声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我自问......潜行匿迹之术已臻化境,入行辕以来,更是谨慎万分,绝无丝毫纰漏!你......你不可能提前知晓!” 这是他现在最想不通,也最感到挫败的一点。 他自信自己的潜伏能力,苏凌如何能未卜先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哈哈哈哈哈......” 苏凌闻言,竟放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与窗外的雨声相和,却无端让黑衣人心头更冷。 笑罢,苏凌摇了摇头,看着黑衣人,眼神中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看着井底之蛙的怜悯。 “阁下......是不是太小瞧苏某这‘伪宗师’的境界了?”苏凌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武者修行,自九境大巅峰开始,便已逐渐超脱凡俗,五感通灵,神意自生。虽不敢说料事如神,但于自身周遭一定范围内,气息流动,生机消长,乃至......杀意暗藏,已能有所感应。” “此所谓‘鸡司晨,犬守夜’,乃是内息层次提升后,灵觉自生之能。只不过,不同的人,内息修为境界不同,这感应的范围、清晰程度,自然也有天壤之别。” 他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黑衣人,仿佛能穿透那层湿透的夜行衣和蒙面青纱,看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惊疑的内心。 “所以,从阁下你......翻过行辕后墙,落在院中的那一刻起,苏某便已知晓,有‘客’不请自来了。” “只是见阁下一直藏头露尾,躲躲闪闪,苏某总得想个法子,让阁下愿意现身,与我一叙,是不是?这才......略施小计,请君入瓮罢了。” “你......你一直都知道?!” 黑衣人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潜伏,在对方眼中,竟如同儿戏?自己的一举一动,竟都在对方的感知之下?这......这伪宗师的灵觉,竟恐怖如斯? “还有......” 苏凌似乎很满意对方此刻的震惊,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 “阁下也不想想,我这书房的门闩,虽非什么机巧机关,但也是上好的硬木所制,内里还有铜扣。” “纵使阁下内劲精纯,又岂能如此轻易,不费吹灰之力便以暗劲震开?” “那不过是我事先吩咐了小宁,让他离开时,莫要将门闩插得太紧,虚掩着,留条缝罢了。否则,阁下此刻,怕是还在门外淋雨,苦思如何悄无声息地破门而入呢,又如何能......与苏某在这温暖干燥的书房内,秉烛‘夜谈’?” “轰——!” 苏凌这番话,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炸响在黑衣人耳边。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从踏入行辕开始,一切行动,一切自以为是的隐秘和谨慎,在对方眼中,都如同戏台子上的拙劣表演,早已被看得清清楚楚! 那松懈的守卫,那“恰好”听到的对话,那“恰好”未闩紧的房门,甚至那“恰好”响起的鼾声...... 一切的一切,都是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而自己,就像一只嗅到饵食香味的蠢物,就这么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踏了进来! “苏凌......你......你......” 黑衣人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惧的,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他死死盯着烛光下那张平静含笑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手段之老辣,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苏凌你......果真厉害......算计的功夫......令人可怕!” 黑衣人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挫败、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承蒙夸奖。” 苏凌微微一笑,仿佛真的在感谢对方的赞美,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更显幽深冰冷。 “现在,阁下的问题,苏某已经解答了。那么......” 他话音未落,一直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毫无征兆地,在身前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呼啸破空的风声。 但就在他手指划过的瞬间,黑衣人心头警兆骤生,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股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想也不想,厉喝一声,全身功力轰然爆发,手中幽蓝弯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护住身前,同时脚下急点,就要向后暴退! 然而,还是晚了。 苏凌的身影,仿佛只是烛光轻轻晃动了一下产生的错觉,又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 一道月白色的残影,在黑衣人瞳孔中急速放大,快得超出了他视觉捕捉的极限! 前一瞬,苏凌还端坐在数步之外的椅子上,下一瞬,那并拢的、仿佛玉石雕琢般的二指,已然带着一种玄奥莫测、避无可避的轨迹,穿越了他仓促间布下的刀光屏障,点到了他蒙面的青纱之前! 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清晰地在黑衣人耳畔,也在整个书房内响起。 “现在......该轮到阁下,解答苏某的问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让我看看,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 “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两根手指,已然触及了潮湿冰冷的青纱边缘。 苏凌那并指如电、直取面门的一击,快得超出常人目力所及,更带着一股玄奥的锁定气机,寻常高手在此等距离下,绝难躲闪。 然而,这黑衣人显然也非庸手,其反应之快、应对之诡,竟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就在苏凌指尖即将触及青纱的刹那,黑衣人的身体仿佛骤然失去了骨骼,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怪异的姿态,猛地向侧面一折! 那不是简单的侧身躲避,而像是整个躯干在腰部对折了一下,险之又险地让那两根蕴含着凌厉气劲的手指擦着青纱边缘掠过。 指风过处,蒙面青纱被带得微微飘起,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下颌皮肤,又迅速落下。 与此同时,借着这诡异一折产生的力道和拉开的一线空间,黑衣人被苏凌气息锁定的那只手猛然一扬,五指箕张! “嗖!嗖!嗖!” 三道细微到几乎不可闻、却尖锐到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三点幽蓝的、细如牛毛的寒芒,成品字形,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毫无征兆地自他袖中暴射而出,直取苏凌面门! 寒芒速度极快,在烛光映照下,拖出三道淡淡的、淬毒特有的阴冷光尾,狠辣刁钻,封死了苏凌上中下三路闪避的空间。 暗器!淬毒暗器!而且是贴身骤发,阴毒无比! 苏凌眼中也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虽早有防备此人必有后手,却也未料到对方在如此被动、几乎被自己完全掌控的局面下,还能使出如此迅疾狠辣的杀招。 这不仅是暗器功夫了得,更是心性果决狠厉到了极致的体现,完全是同归于尽、以命换伤的亡命打法! 电光石火之间,苏凌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那最先射向眉心和咽喉的两点幽蓝寒芒,贴着他的鼻尖和下颌险险擦过,带起的阴风激得他皮肤微微生寒。而最后一道射向心口的寒芒,已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苏凌那原本看似随意站定的右腿,仿佛早已蓄势待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上疾撩!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铁交击的脆响。 苏凌的靴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最后一道幽蓝寒芒的侧面。 那点寒芒去势立止,打着旋儿斜斜飞了出去,“啪”地一声轻响,钉在了不远处的地板上,深入寸许,尾端兀自微微颤动。 借着烛光,苏凌眼角余光一扫,已然看清那钉入地板的,乃是一根细如发丝、长约寸许、通体幽蓝、显然淬有剧毒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芒。 “好狠毒的暗器!” 苏凌心中冷哼一声,杀意更盛。 这等淬毒银针,见血封喉,若是被擦破点油皮,恐怕都凶多吉少。 然而,就这被暗器阻了一阻的瞬息功夫,那黑衣人已然借着方才诡异侧折和发出暗器的反冲之力,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身形向后急退! 他并非直线后退,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斜飘出,撞向书房洞开的窗户。 “哗啦!” 木质的窗棂被他合身一撞,顿时碎裂。他竟毫不停留,直接穿窗而出,投入外面依旧滂沱的大雨之中。 苏凌瞬间直起身,一步踏到窗边,只见那黑衣人已然落在院中积水的空地上,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 他似乎笃定苏凌不会立刻追出,或者对自身的轻功极有信心,竟还回头朝着站在窗内的苏凌,隔着重重雨幕,咧嘴露出一抹得意而狰狞的笑容。 雨水顺着他蒙面的青纱淌下,那笑容显得模糊而扭曲。 “苏凌!” 黑衣人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意和一丝怨毒。 “算你命大,再多活几日!看好你的脑袋,爷日后必来取之!哈哈!” 狂笑声中,黑衣人不再犹豫,足尖在湿滑的地面上重重一点,积水炸开,身形已如夜枭般拔地而起,就要朝着最近的屋脊飞掠而去,借夜色雨幕遁走。 “哼。” 一声冰冷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冷哼,自书房窗口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和黑衣人的狂笑,传入他的耳中。 “阁下功夫不错,暗器也够毒,逃命的反应更是堪称一流。”苏凌负手立于窗内,烛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轮廓,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只是......”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清朗的嗓音在雨夜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这黜置使行辕,岂是尔等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宵小之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话音未落,苏凌眼中寒光一闪,冷喝道:“周幺!陈扬何在?!” “给我——拿下!” “喏!” 两声短促、铿锵、蕴含着凛冽杀意的应和声,几乎在苏凌喝声方落的同一刹那,自庭院左右两侧的黑暗角落中炸响! “嗤——!”“锵——!” 左侧假山阴影中,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重重雨幕,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决绝气势,呼啸着直取黑衣人尚未完全拔高的双腿! 刀光过处,雨水都被凌厉的刀气逼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 右侧廊柱之后,一点寒星乍现,旋即化作一片绵密如瀑、却又精准狠辣的剑影,如同毒蛇吐信,又似暴雨梨花,封死了黑衣人向上、向左、向右所有可能闪避腾挪的空间! 剑尖颤动,发出“嗡嗡”轻鸣,每一剑都直指要害,阴狠刁钻,与左侧那大开大合、霸道无匹的刀光形成了完美而致命的互补! 刀是周幺的刀,一往无前,正气凛然! 剑是陈扬的剑,诡谲莫测,一击必杀! 两人显然早已埋伏多时,将气息、心跳乃至杀意都收敛到了极致,此刻骤然爆发,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配合无间的绝杀之局! 黑衣人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 他身形尚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尴尬难受的时候。眼看下方刀光凌厉绝伦,封锁下盘;侧面剑影绵绵密密,罩定周身!避无可避,挡难尽挡! 滂沱大雨之中,刀剑呼啸,杀机四溢!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雨夜搏杀 黑衣人惊觉埋伏,心头剧震,然凶性反被激发。 他狂吼一声,竟在半空强扭腰身,一个鹞子翻身,周幺那记自下而上、撕裂雨幕的劈斩擦着他脚底掠过! 刀风过处,下方积水“嗤啦”一声被无形刀气劈开一道笔直沟壑,浑浊水浪向两侧轰然炸开丈余,露出湿滑青石板,旋即又被滂沱大雨疯狂填满。 陈扬那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的细剑已至! 黑衣人眼中厉色闪过,不再完全闪躲,借着翻身余势,幽蓝弯刀划出一道违反常理的弧线,不守反攻,刀尖震颤,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陈扬剑影中最凝实的那一点寒星! “叮——!” 一声清越到极致、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炸响,竟短暂盖过了哗哗雨声! 刀尖对剑尖,毫厘不差! 陈扬只觉一股阴柔诡谲却又凝练如针的力道自剑尖透来,直冲腕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绵密剑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黑衣人则借这一点之力,身形如被狂风吹拂的柳絮,向后急飘,同时弯刀顺势回旋,划出一道幽蓝光弧,堪堪格向周幺横扫腰际、呼啸而来的第二刀! “铛啷——!” 双刀实打实地碰撞在一起! 火星在雨夜中迸溅,瞬间便被雨水浇灭,但碰撞产生的气劲却猛然炸开,将两人周围丈许内的雨水狠狠向外推挤,形成一圈短暂的、环形的水幕空间! 黑衣人闷哼一声,只觉周幺刀上力量沉雄刚猛,如大江奔流,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一阵翻腾,脚下“啪、啪、啪”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积水中踩出爆响,水花高溅过膝。 周幺与陈扬一左一右落地,靴底踏水,发出沉闷响声,成犄角之势,将黑衣人隐隐围在庭院中央。 雨水如瀑,瞬间将三人早已湿透的衣衫再次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肌肉轮廓。 周幺横刀在前,刀身雪亮如秋水,雨水顺刀锋汇聚成流,不断淌落。他面色沉静如铁,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刃,死死锁定黑衣人,声如闷雷。 “弃刀,伏法!” 黑衣人抬手,用湿透的袖口随意抹去溅在蒙面青纱上的泥水,青纱下传来嘶哑而充满戾气的狂笑。 “哈哈哈!苏凌自己缩头,放两条小狗出来吠叫?也罢,先宰了你们打牙祭,再取他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他竟反客为主,率先发动抢攻! 似乎被接二连三的阻击激怒,杀心炽盛,他身形一晃,不再试图脱身,反而主动扑向气势最盛、威胁看似最大的周幺!人未至,手中那柄幽蓝弯刀已然挥洒开来,化作一片连绵不绝、虚实相间的刀光,如同夜空中骤然倾泻的幽蓝暴雨,铺天盖地罩向周幺! 刀光不仅诡谲莫测,幻影重重,更奇异的是,刀锋过处,竟似能牵引周遭雨幕,道道雨丝被凌厉刀气席卷、加速,化作无数细密冰冷的“水箭”,随着刀光一同泼洒,将周幺周身数尺尽数笼罩,攻势凌厉,声势惊人! “来得好!” 周幺不惊反喜,暴喝一声,竟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双手紧握刀柄,一招最是刚猛无俦的“力劈重山”,毫无花俏地直劈而出! 这一刀,凝聚其一身悍勇之气,刀锋所向,仿佛连漫天雨幕都要被斩开! 刀风呼啸,竟将面前重重雨帘狠狠推向两旁,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短暂的雨幕断层,刀光如雪亮匹练,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气势,悍然劈入那一片幽蓝刀光与水箭之中,直取核心! “不知死活!” 黑衣人眼中嘲讽之色更浓,刀光骤然由繁化简,漫天幻影与水箭蓦地收敛,幽蓝弯刀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间不容发之际贴上了周幺力大势沉的重刀刀脊,这一贴、一引、一旋,竟然是极为高明的卸力牵引巧劲,欲将这开山裂石的一击带偏。 同时,他手腕微抖,那幽蓝刀尖如同毒龙抬头,顺着牵引之势,以刁钻角度疾刺周幺因全力劈砍而微露的肋下空门! 这一刺,快如鬼魅,将途经的雨线都刺得迸散成更细碎迷蒙的水雾,阴毒狠辣! 然而,就在黑衣人的刀尖即将触及周幺衣衫的刹那,一点寒星,无声无息,却比最急的雨滴更快三分,自周幺身侧阴影中暴起,穿透雨幕,不带起半点风声,直取黑衣人因出刀而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陈扬的细剑,终于在最要命的时刻,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这一剑,时机把握妙到巅毫,正是黑衣人旧力略尽、新力将生、心神稍系于周幺的瞬间! 剑尖那一点凝聚到极致的寒芒,在昏暗中闪烁,冰冷刺骨,直指生死! 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刺向周幺的刀势硬生生顿住,甚至因为强行收力,手臂经脉传来微微刺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向一折,那柄幽蓝弯刀如同活物般倒卷而回,“铛”的一声脆响,险之又险地格开了这绝命一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剑尖几乎是贴着他蒙面青纱下的皮肤掠过,冰冷的剑气与死亡的触感让他脖颈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虽未真正见血,但惊险程度无以复加! 而周幺那被带偏几分的重刀,依旧以无匹之势轰然斩落! “轰——!” 刀锋并未斩中黑衣人,却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黑衣人方才所立之处后方的一块厚重青石板上! 石板应声而裂,碎石混合着积水,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黑衣人虽已避开正面刀锋,但仍被刀风余波及激射的碎石水浪扫中,护体真气一阵波动,身形不由得再次一晃,向后滑出半步,在泥水中留下两道痕迹。 “好小子!配合倒默契!” 黑衣人嘶声喝道,语气中的轻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凝重与沸腾的杀意。 他不再停留,身形急退,同时手中幽蓝弯刀光华再绽,不再追求一击毙敌,而是舞动开来,刀光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幽蓝色的光茧,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刀光闪烁间,不仅将周幺不时劈来的重刀和陈扬神出鬼没的细剑格挡在外,更借助刀势,不断搅动周围雨水,在他身周形成一圈不断旋转、混杂着刀气的“水刃漩涡”,既是防御,也带攻击,令人难以近身。 他脚下步伐越发飘忽,时而在积水中踏出爆响,借力突进;时而轻点水面,荡开涟漪,变换方位诡秘莫测。 庭院之中,刀光剑影与漫天雨丝彻底交织,难分彼此。 周幺主攻,刀法大开大合,气势愈发狂猛。 他吐气开声,一招“横扫千军”,刀光如雪亮匹练横斩,刀风呼啸,竟将面前扇形区域的雨水硬生生逼得倒卷回去,形成一道横向推进的、半人高的浑浊雨浪,伴随着凌厉刀气,轰然推向黑衣人! 这一刀,已不仅斩人,更借了雨势,沛然难御! 黑衣人眼神一凝,不敢怠慢,幽蓝弯刀不再硬接,而是划出数个大小不一的圆弧,刀光绵绵密密,如同织就一张柔韧的刀网,迎向那咆哮而来的雨浪刀气。 “嗤嗤嗤......” 雨浪撞上刀网,发出密集如裂帛的声响,被无数细碎的刀气切割、分散,化为更细密的水雾弥漫开来,但其中蕴含的刚猛力道,仍震得黑衣人手腕微颤,脚下积水再次炸开。 陈扬则如附骨之疽,身法展到极致,在弥漫的水雾、四溅的水花和纵横的刀气剑影中穿梭游走。 他极少与黑衣人硬碰,细剑如毒蛇信子,专寻黑衣人刀法转换间的细微凝滞、步伐移动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以及被周幺重刀逼迫露出的空档。 他的剑太快、太刁,往往从视线死角、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一剑刺向黑衣人后腰,剑尖穿透雨幕,竟将数滴雨珠精准地刺成更细的水沫,发出“嗤”的轻响,剑光如电,在雨夜中一闪即逝。 黑衣人压力大增。周幺的刀,势大力沉,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不得不分神应对;陈扬的剑,阴险刁钻,如影随形,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所乘。 他不得不将大半精力用于应对周幺正面压迫,同时以超绝的身法和刀法周旋,抵挡陈扬神出鬼没的袭击。 他的刀法越发诡奇狠辣,往往在格开周幺重刀的同时,刀身一颤,便有毒蛇吐信般的反击刺向陈扬必救之处,逼得陈扬不得不回剑自保。 “嗤啦!”黑衣人一招“风卷残云”,幽蓝弯刀急速旋转,在身前卷起一个由刀光、雨水、还有被搅起的落叶尘土混合的小型漩涡,不仅将周幺劈来的一刀和陈扬刺来的一剑同时卷入、带偏,更卷起地面积水,化作一道浑浊的、嘶吼的小型水龙卷,猛地推向周幺! 水龙卷中暗藏无数细碎刀气,触之即伤。 周幺怒吼,不闪不避,双手握刀,一招“断流斩”,刀光凝练如一线,竟对着那水龙卷中心力劈而下! 刀气与水龙卷剧烈冲撞,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无数水花、泥点、破碎的草叶被炸得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泥雨。周幺被震得后退两步,胸膛起伏,但眼神越发炽亮。 陈扬趁黑衣人招式用老,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行,细剑无声无息刺向其脚踝,剑尖划过水面,带起一线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黑衣人冷哼一声,在旧力刚尽、看似无法变招的瞬间,左脚尖诡异地点在右脚背上,身形借力硬生生拔高三尺,险险避过这一剑,同时右腿如鞭抽出,踢向陈扬面门,腿风凌厉,将雨水都踢出一道白练! 陈扬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腰肢一拧,如同无骨之蛇,向后滑开,同时细剑上挑,点向黑衣人膝窝。 黑衣人收腿回刀,“叮”的一声,刀剑再次交击,两人一触即分。 三人激斗不休,从庭院中央打到回廊之下,刀剑与廊柱、栏杆碰撞,木屑纷飞,混合着雨水簌簌落下;又从回廊杀回滂沱大雨之中,脚步踏在积水里,发出“啪嚓”、“噗嗤”的声响,水花不断炸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刀光切开雨幕,剑气刺穿雨帘,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圈圈扩散的雨浪和弥漫的水雾。 周幺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全力以赴,消耗巨大,呼吸渐渐粗重,额头上青筋微凸,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滚滚而下,握刀的手虎口已然震裂,鲜血混合雨水,将刀柄染得滑腻,但他恍若未觉,眼神凶悍如受伤的猛虎,刀法反而越发狂暴,完全是搏命的打法,死死缠住黑衣人,不给他喘息或全力对付陈扬的机会。 他每一刀挥出,都带动大片雨水,仿佛在挥舞着一条水做的怒龙。 陈扬身法灵动依旧,剑招越发狠辣诡谲,给黑衣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和威胁,数次险象环生。 但他内力修为显然不及黑衣人,细剑更不敢与那诡异的幽蓝弯刀硬碰硬,往往一击不中即刻远遁,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消耗亦是巨大。 他左肩被黑衣人一记诡谲的回身刀扫中,刀风割裂了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火辣辣地疼,虽未破皮出血,但也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更麻烦的是,黑衣人似乎渐渐察觉到他更擅长游斗、不耐久战的特点,刀光开始有意识地将陈扬逼入角落,或者迫使他必须硬接某些招式,让陈扬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压力陡增。 黑衣人虽添了几道新伤——手臂被周幺刀风划开一道血口,后背衣衫被陈扬剑尖挑破,甚至脸颊也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一道浅浅血痕——但他内力深厚悠长,刀法精湛老辣,战斗经验更是丰富无比。 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适应了周、陈二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的配合节奏,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凭借更胜一筹的内力修为和诡变刀法,逐渐扭转局面,从最初的被默契配合逼得有些手忙脚乱,转为有守有攻,甚至开始反制。 他的刀法越发圆融老辣,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以妙到巅毫的招式化解两人联手攻击,并能抓住周幺力猛收招稍慢、陈扬剑快力弱的细微破绽,进行凌厉反击。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凭借高超身法和刀法,与二人周旋,消耗他们的体力和内力。 “哈哈哈!痛快!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黑衣人格开周幺一记重劈,顺势一脚侧踢,踢在周幺刀身侧面,将其震得微微一偏,同时反手一刀,刀光如弧月,不仅荡开了陈扬从侧面刺来的一剑,更顺势削向陈扬持剑的手腕,逼得陈扬急速缩手后撤。 他发出一阵夹杂着喘息却依旧猖狂的笑声,声音穿透雨幕。“苏凌就教出你们这等货色?一个只有蛮力,一个只会偷袭!简直辱没了武者二字!今夜,就拿你们俩,来给我的‘幽泉’祭刃!” 他手腕一振,幽蓝弯刀发出“嗡”的一声清鸣,刀身上的雨水被瞬间震散成一片氤氲的水雾,刀身光华流转,更添几分妖异与危险。 战斗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庭院中积水被践踏得一片浑浊,满地狼藉。局势开始明显向黑衣人倾斜。 周幺久攻不下,气力消耗巨大,刀法虽依旧凶猛,但速度已不如初时迅捷,招式间的衔接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破绽开始增多。 一次凌厉的劈刀式之后,回气稍慢,被黑衣人敏锐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 黑衣人眼中寒光爆闪,幽蓝弯刀不再硬撼,刀身一颤,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贴着周幺回收的刀锋钻入,刀光一闪! “嗤!” 周幺大腿外侧的裤管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也被锋锐的刀气割破,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布料。虽未伤及筋骨,但疼痛和流血让周幺动作明显一滞,刀法出现了一丝慌乱。 陈扬见周幺受伤,心中一急,他与周幺配合多年,深知周幺刀法重势,一旦势弱,威力便大打折扣,且周幺性情刚猛,受伤反而可能激发凶性,导致冒进。 他剑法不由加快了几分,想要抢攻,为周幺争取喘息之机,却也因这一急,剑招少了几分平时的阴狠刁钻,多了几分躁进。 黑衣人何等老辣,立刻察觉到陈扬心态的变化。 他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故意在应对周幺略显凌乱的攻击时,卖出一个右肩的破绽。 陈扬果然中计,以为有机可乘,身形急进,细剑如毒蛇吐信,疾刺黑衣人看似无法回防的右肩井穴! 这一剑,快如闪电,几乎凝聚了陈扬此刻大半功力与速度,力求一击重创黑衣人! 岂料,就在陈扬剑尖即将触及黑衣衣衫的瞬间,黑衣人右肩关节竟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以一种近乎脱臼的诡异角度向内一沉、一缩! 陈扬这志在必得的一剑,顿时刺空! 心知中计,陈扬大骇,想要抽身后退已然不及。 黑衣人蓄势已久的左掌,早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拍出,并非拍向陈扬身体,而是精准地印在了陈扬因刺空而力道用老、来不及收回的细剑剑脊之上! “嘭!” 一声闷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内力透剑传来的沉闷撞击声!一股阴柔歹毒、如同跗骨之蛆的劲力,沿着细剑瞬间传入陈扬手臂经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扬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只觉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气血逆冲,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已然涌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下,但嘴角依旧溢出一缕血丝。 细剑“嗡嗡”剧颤,险些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踉跄倒退,足足退了五六步,每一步都在积水中踩出深深脚印,最后撞在回廊的栏杆上,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瞬间苍白,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暂时失去了大半战力。 “陈扬!” 周幺目眦欲裂,看到同伴受伤,胸中怒火与凶性彻底爆发!他无视腿伤疼痛,狂吼一声,体内残存气力轰然爆发,竟不再防守,合身扑上,手中钢刀化作一片狂暴的刀光,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不顾自身空门大露,朝着黑衣人猛劈猛砍,意图将其缠住,为陈扬争取喘息之机。 “找死!” 黑衣人狞笑一声,气势陡然攀升到新的顶点,他知道决胜时刻已到!面对周幺这状若疯虎、却漏洞百出的搏命打法,他不再游斗,幽蓝弯刀光华内敛,不再有漫天幻影,而是凝聚了其雄浑内力于一刀之上,刀锋震颤,发出低沉嗡鸣,竟将周遭雨水隐隐震开! 他不再使用诡奇刀招,而是堂堂正正,以力破巧,以强击弱,迎着周幺狂暴的刀光,一刀劈出! 这一刀,看似简单直接,却快如闪电,重若山岳,刀锋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撕裂声,竟隐隐有风雷之声相随! “给我开!” 周幺怒目圆睁,双手握刀,倾尽全力迎上!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响亮、都要沉闷的金铁交鸣,如同半空中炸响了一个惊雷! 狂暴的气劲以双刀交击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爆开,将方圆数丈内的雨水狠狠推挤出去,形成一个短暂的、无雨的球形空间!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周幺手中那柄百炼钢刀,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对撞之力,从中间断裂开来! 半截刀身旋转着飞上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远远插入泥泞的地面。 周幺如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整个人向后抛飞,人在空中便“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在雨夜中格外刺目。 他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积水中,泥水四溅,挣扎了两下,想要爬起,却又是两口鲜血喷出,以断刀撑地,单膝跪倒,一时间竟无力再战,只能以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黑衣人,胸口剧烈起伏。 短短片刻,周幺刀断人伤,暂时失去战力;陈扬内腑受创,持剑之手颤抖不已,战力大损。 滂沱大雨之中,胜负似乎已分。 黑衣人持刀而立,幽蓝弯刀斜指地面,刀身光洁如初,只有雨水顺着刃口缓缓滴落。 他胸口也在微微起伏,气息比之前粗重了不少,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鲜血混合雨水,将黑色劲装染出深色斑块,握刀的手虎口也已崩裂,鲜血淋漓。但比起暂时失去战斗力的周、陈二人,他的状态无疑好了太多。 他目光扫过以剑撑地、嘴角溢血的陈扬,又掠过以断刀拄地、怒目而视的周幺,最后抬起,越过重重雨幕,定格在自始至终静静站在书房窗前、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戏的苏凌身上。 蒙面青纱下,传来沙哑、疲惫,却更加猖狂、更加怨毒的大笑,笑声穿透雨声,在狼藉的庭院中回荡。 “哈哈哈!苏凌!看到没有!你养的这两条狗,已经废了!一个断了牙,一个折了爪!现在,还有谁能护你?!” 他缓缓抬起幽蓝弯刀,刀尖遥指窗内的苏凌,声音陡然变得阴寒刺骨。 “是你自己滚出来受死,跪地求饶,或许我能给你个痛快!还是等我杀进去,将你......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雨,越下越急,仿佛天穹破裂。血腥味、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昏暗的庭院中。 黑衣人持刀,一步一步,踏着积水,缓缓逼近那灯火通明的书房。 脚步踩在水洼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 而周幺和陈扬,虽目眦欲裂,却因伤势暂时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 就在黑衣人距离书房台阶仅有数步之遥,眼中杀意达到顶点的刹那—— 一直静立房檐下,仿佛与这场激烈搏杀毫无关系的苏凌,终于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戏,看够了。” “闹剧也该......收场了。” 话音未落,他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擒你,两招足矣 苏凌淡淡摇头,微微的一声轻叹,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让原本杀机弥漫、只剩下哗哗雨声的庭院,骤然一静。 黑衣人的脚步顿住了,离书房台阶仅三步之遥。 他握刀的手更紧,青纱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内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不明白,这位一直沉默的黜置使,此刻突然开口是何意?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倚仗? 周幺以断刀拄地,挣扎着还想站起,陈扬也勉力挺直了脊背,细剑横在身前,虽虎口崩裂,内腑受创,但眼神依旧死死锁定黑衣人,只要他敢对苏凌不利,他们拼死也会扑上。 “周幺,陈扬。” 苏凌的声音平静响起,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退下,压住阵脚。莫让宵小扰了苏某雅兴。” “师尊!”周幺急呼,声音嘶哑。 “公子,此人凶悍......”陈扬也急道。 “料也无妨!退下。” 苏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院中的黑衣人身上。 周幺与陈扬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不甘与担忧,但他们更清楚苏凌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两人咬牙,缓缓后退,一直退到廊檐下,但依旧一左一右,如同受伤但依旧不肯离去的猛兽,死死盯着黑衣人,只要苏凌稍有危险,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扑上。 苏凌这才微微侧身,目光真正落在了院中持刀而立的黑衣人身上。他脸上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什么紧张,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什么有趣事物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黑衣人一番,尤其是在其身上那几处正渗着血的伤口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颇为玩味地......挑了挑眉毛。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有那么一丝......轻蔑。 然后,在黑衣人和周幺、陈扬的注视下,苏凌缓缓地、从容不迫地,从背后——那月白色常服之下,抽出了一柄剑。 剑身出鞘,并无一般宝剑出鞘时的龙吟之声,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是一柄细剑,比陈扬所用的剑更细,更窄,在昏暗的烛光和雨夜微光映照下,剑身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如玉般的质感,剑刃处流转着一层极淡的、仿佛水波般的寒光。 江山笑。 苏凌仗之杀敌的利器,然而它此刻在苏凌手中,显得如此内敛,却又如此危险。 苏凌没有立刻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随意地握着“江山笑”,剑尖斜斜指向积水的石板地面。 他抬眼,再次看向黑衣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别那么杀气腾腾的......” 苏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也别以为,现在能站在这里,用刀指着苏某,就有多么了不起。” 他微微抬腕,用“江山笑”那纤细的、几乎不反光的剑尖,隔着数步距离,对着黑衣人,极为随意地、轻轻地虚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佻,仿佛在逗弄一只张牙舞爪却注定无用的虫豸。 “擒你......” 苏凌淡淡道,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不过反掌之间,不费吹灰之力。” “狂妄!!” 黑衣人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嘶哑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苏凌!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你这黜置使行辕,也不过如此!周幺陈扬已废,就凭你?拦得住我?!” 他狂笑,笑声在雨夜中回荡,充满了发泄般的快意和嚣张。“上次你们守卫无数,层层设伏,不也没能留下爷爷我?!这次就你们三个,你以为你能比上次那几十号废物强多少?在我眼中,你们都一样,土鸡瓦狗尔!” “上次?” 苏凌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江山笑”冰凉的剑身,仿佛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果然是老熟人了。难怪,对我这行辕内外布置,甚至周幺陈扬的出手路数,都颇有几分‘熟悉’。” 黑衣人冷哼一声,并不否认:“是又如何?上次留不下我,这次你自己撤了所有守卫,更是找死!今夜,必取你狗命!” 苏凌闻言,不怒反笑,淡淡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说道:“不撤掉那些守卫,怎么能引蛇出洞,又怎么能让鱼儿上钩呢?你说说吧,愿意当出洞的蛇,还是上钩的鱼呢?” “你......”黑衣人闻言,心中一颤,不由自主的抬头,紧张的朝着四周看了几眼。 四周只有无尽的雨幕,哗哗的雨声,吵得他有些心烦。 “姓苏的......少要装神弄鬼!劳资没想着离开,今夜必取你项上人头!” 苏凌似乎没听到他后半句的威胁,只伸出左手,对着黑衣人,缓缓屈起拇指和小指,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招。” 苏凌看着他,平静地说道,语气笃定得令人心悸。 黑衣人一愣。 苏凌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不不不,最多三招,也有可能只用两招......你必败,我必胜。”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很有趣,反问道:“你信不信?” 短暂的寂静,只有哗哗的雨声。 黑衣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蒙面青纱剧烈起伏,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三招?苏凌,你是被吓疯了吗?就凭你?三招胜我?做你的春秋大梦!” “看来是不信了。” 苏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手腕一翻,“江山笑”细长的剑身在黑暗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寒芒。 “那就来战。三招之内,我若胜不了你,” 他抬头,目光平静无波。 “今夜,任你来去,绝不阻拦。” 黑衣人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苏凌,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以及这匪夷所思的“三招之约”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阴谋陷阱。 但苏凌的神情太过平静,眼神太过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巨大的羞辱感和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最终压过了那一丝疑虑。 黑衣人狞声道:“好!苏凌,这是你自己找死!三招就三招!三招之后,我看你还有何话说!” “急什么。” 苏凌却慢悠悠地打断了他,嘴角那抹淡笑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我的条件说完了。可若三招之内,你胜不了我呢?” 黑衣人又是一愣,下意识反问道:“你想如何?” 苏凌的笑意彻底敛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声音也冷了下来,仿佛带着深秋夜雨的寒意。 “那就......摘下你的面纱,让苏某看看,你这藏头露尾、几次三番闯我行辕的鼠辈,究竟是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然后,把你的命,给我留下来。” 黑衣人瞳孔微缩,握着幽蓝弯刀“幽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苏凌,苏凌也平静地回视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越来越急的雨声,敲打着屋顶、地面、树叶,发出密集而单调的声响,却更衬得这份对峙的死寂。 “好!” 半晌,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充满了决绝与杀意。 “就依你!三招定胜负!苏凌,纳命来!” 苏凌向前缓缓踏出一步,走出了书房的门廊,步入滂沱大雨之中。 月白色的常服瞬间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随意地提着细剑“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落在近乎透明的剑身上,竟不沾染,顺着光滑的剑身迅速滑落。 黑衣人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伤势带来的隐痛,将幽蓝弯刀横在身前,刀身嗡鸣,杀气再次升腾。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就在此时—— “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漆黑如墨的天穹,将昏暗的庭院、狼藉的地面、对峙的两人,以及廊下紧张观战的周幺陈扬,瞬间映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 闪电的光芒在苏凌平静无波的眼眸和“江山笑”冰凉的剑身上一闪而过,也在黑衣人蒙面青纱和幽蓝弯刀上投下跳动的、妖异的光影。 紧随而至的,是“轰隆隆——!!!”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天穹崩塌般的雷鸣,在云层深处滚动、酝酿,然后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闪电照亮了黑衣人眼中骤然爆发的、孤注一掷的狰狞杀机! 雷声掩盖了他喉咙里迸发出的一声低沉咆哮! 几乎是雷声炸响的同一刹那,黑衣人动了! 他不再等待,将全部的精气神,连同对苏凌的轻蔑、愤怒、杀意,以及必须三招取胜的决绝,尽数灌注于这一击之中!幽蓝弯刀“幽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厉芒,人随刀走,刀借人势,化作一道撕裂雨幕、仿佛连雷鸣都要劈开的幽蓝闪电,带着一往无前、斩灭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十步之外、静静立于暴雨中的苏凌,暴斩而去! 刀光未至,凌厉无匹的刀气已然扑面而来,将苏凌面前垂落的雨帘尽数斩断、逼开! 闪电照亮黑衣人狰狞扑杀的身影,雷声滚滚,为其杀招伴奏。 面对这凝聚了黑衣人残存功力、甚至燃烧部分气血的搏命一刀,苏凌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闪,甚至没有举起那柄细长的“江山笑”格挡。他只是静静站着,任由暴雨打湿全身,月白常服紧贴,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形。 就在那撕裂雨幕、幽蓝刺目的刀光即将临体的刹那—— 苏凌握着“江山笑”的右手,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炫目耀眼的光华绽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只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剑吟,如同深潭投石后最内里的那一圈涟漪,悄然荡开。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苏凌身前三尺之内,那被黑衣人刀气逼开、斩断的滂沱雨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攫取、凝固、然后......倒卷! 不是被震散,不是被劈开,而是如同时光倒流,又似百川归海,漫天垂直落下的雨线,以苏凌为中心,猛地向内收缩、旋转、汇聚! 刹那间,一道由无数雨滴高速旋转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水幕之墙,赫然出现在苏凌身前! 水墙急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宛如龙吸水的轰鸣,将苏凌的身影都映衬得有些模糊。 这并非单纯的内力外放形成的屏障,而是一种玄奥的、引动天地之“势”的运用。以剑意引动雨势,以己心代天心,是为—— “揽月”! 黑衣人那凝聚了全部精气神、自信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狠狠斩入了这突兀出现的旋转水幕之中! “轰——!”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斩入了无穷无尽、又粘稠无比深海漩涡般的怪异声响。 幽蓝刀光没入水幕,凌厉的刀气疯狂切割、撕扯,将无数雨滴绞碎成更细密的水雾,水幕剧烈震荡、变形,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然而,这水幕看似柔弱,却蕴含着一股绵绵不绝、流转不休的奇异力道,不断消磨、牵引、偏移着刀光上的恐怖力量。更可怕的是,水幕之中,似乎还隐藏着无数细密如牛毛、锋锐如针尖的“剑气”,顺着刀身逆袭而上,疯狂钻向黑衣人持刀的手腕、手臂经脉! 黑衣人只觉得刀势如同陷入泥潭,沉重滞涩无比,更有一股阴寒刺骨、无孔不入的剑气顺着手臂经脉侵袭而来,让他气血运行都微微一滞。 他心中大骇,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玄奇的剑式。 但他毕竟是悍勇之辈,怒吼一声,不顾经脉刺痛,内力疯狂灌注刀身,幽蓝刀芒再盛三分,试图强行破开这诡异水幕! “破——!” 就在黑衣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全部心神都用于对抗“揽月”水幕的消磨与逆袭剑气的这一刻—— 苏凌那一直微垂的眼帘,蓦然抬起。 眼眸之中,再无半分之前的平淡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璀璨剑光! 他动了。 不是大步前冲,也不是纵跃而起。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嗡——” 一步踏出,脚下积水轰然炸开,却不是向四周飞溅,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形成一圈向内凹陷的涟漪。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雨夜的流光,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冰冷的、纯粹的“线”! 手中那柄细长的、近乎透明的“江山笑”,不知何时已然平举,剑尖遥指,正对黑衣人心口。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一剑。 直刺。 但这一剑刺出,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漫天倾泻的雨滴,在剑尖途经的轨迹上,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不是被劈开,而是被那凝聚到极致的、一点寒星般的剑意,彻底“抹去”! 剑尖过处,留下一道笔直的、真空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细微痕迹。周遭的雨幕,仿佛畏惧般向两侧分开、退避。 快!无法形容的快! 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仿佛念头刚起,剑尖已然到了眼前! 更可怕的是,这一剑刺出的轨迹,并非完全直线,而是带着一种玄奥莫测的、仿佛星辰运行般的微妙弧度,恰好绕过了黑衣人疯狂催动、试图格挡的幽蓝弯刀最盛的锋芒,如同早已计算好一切,精准地刺向他防御最薄弱、气息转换最滞涩的那一个“点”! “携星”! 携星辰之力,破万法之障,一点寒芒,便是天外飞仙! “不好!” 黑衣人亡魂大冒,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想要回刀,想要闪避,想要做任何事情来抵挡这索命一剑! 但方才“揽月”水幕的消磨与牵制,让他气机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而苏凌这“携星”一剑,正是他这口真气将换未换、刀势将收未收、心神因惊骇而微分的那一刹那! 快!准!狠!妙到毫巅!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穿透湿透布帛的声音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只有一声轻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旋转的“揽月”水幕失去了支撑,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普通雨水,哗啦落下。 黑衣人前冲的狰狞姿态僵在原地。 他手中幽蓝弯刀“幽泉”依旧保持着前劈的姿势,刀尖距离苏凌的额头,仅有半尺之遥。 然而,这半尺,却如同天堑,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一柄细长、透明、冰冷的剑,正抵在他的咽喉之上——江山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剑尖刺破了他蒙面的湿透青纱,轻轻点在他喉结的皮肤上,传来冰冷刺骨的触感。 只要再前进一分,便能轻易刺穿他的喉咙。 苏凌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平举“江山笑”,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月白色的常服湿透,几缕黑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清隽的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神,却比这雨夜更冷,比这剑锋更利。 “你败了。” 苏凌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如同宣判。 黑衣人浑身僵硬,如同被冻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咽喉处那一点冰冷的刺痛,能感受到那细长剑身上传来的、凝练到极致、随时可以爆发将自己撕碎的恐怖剑意。 他瞪大了眼睛,透过湿漉漉的青纱,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凌,看着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眸。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之前的嚣张、狂怒和自信。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不是被点了穴,而是被那股锁定他周身气机、冰冷而恐怖的剑意彻底压制。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下一瞬,喉咙就会被洞穿。 “不......不可能......” 黑衣人嘶哑的声音从青纱下传来,充满了惊骇、茫然和无法理解。 “不是......三招么......这才......这才两......” “擒你......” 苏凌不等他说完,便淡淡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两招,足矣。” 他手腕极其稳定,剑尖纹丝不动,声音却冷冽如冰。 “你,还没有那个资格和实力,让我出第三剑。” 话音落下,苏凌手腕微动,“江山笑”细长的剑尖,如同灵蛇吐信,向上一挑。 “嗤啦——” 黑衣人蒙面的湿透青纱,从中裂开,向两旁滑落,露出了其下一直隐藏的面容。 那是一张略显苍老、布满风霜沟壑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眉毛很淡,眼睛不大,眼珠有些浑浊,此刻却因惊惧而瞪得老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给人一种沉默而阴郁的感觉。这张脸,谈不上凶恶,甚至有些普通,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然而,当这张脸暴露在昏黄的廊下灯光和不时划过的闪电光芒下时—— 廊下,一直紧张观战、强忍伤势的周幺和陈扬,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了惊愕神色。 他们不认识此人,只是觉得,如此凶悍的刺客,竟然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而苏凌,那双冰冷的眸子在这张脸上停留了一瞬,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恍然的弧度。 “原来......是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雨夜庭院中。 “我之前,竟从未怀疑过你。” 苏凌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黑衣人脸上每一寸惊惧的纹路,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因惊恐而收缩的瞳孔上。 “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行将就木、沉默寡言的哑仆......”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这深秋夜雨,冰冷刺骨。 “竟然是一个隐藏如此之深的高手!” “上次我受丁尚书之邀,在他的府邸,可一直觉得你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啊......” “还有上次行辕之中,有刺客以银针杀死黑牙,守卫围剿之下,刺客竟然还能逃走......” 苏凌向前微微倾身,剑尖依旧稳稳抵在黑衣人咽喉,目光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也是你,丁尚书身边的‘忠仆’,哑伯,做下的吧?”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道爷感谢你八辈祖宗 苏凌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在哑伯那张惊惧未消、却因暴露而更显阴鸷的脸上。雨水顺着两人脸颊滑落,滴在“江山笑”冰凉的剑身上,碎裂成更细小的水珠。 “当初在丁尚书府上......”苏凌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恍然。 “见你垂垂老矣,沉默寡言,举止木讷,苏某还曾有过几分怜悯。丁尚书言你乃忠仆,侍奉多年,口不能言,苏某亦未深究。”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剑尖微微向前送了半分,哑伯的喉咙皮肤立刻凹陷下去,渗出一点血珠。 “没成想,你不止不哑,这嗓子,亮得很。方才叫嚣起来,可是猖狂至极,中气十足啊。” 苏凌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 “现在,剑抵咽喉,你倒是再叫嚣几声,给苏某听听?” 哑伯喉结滚动,感受着咽喉处那一点冰冷刺骨的锋锐和死亡威胁,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混杂着羞怒、不甘和怨毒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射出鹰隼般锐利而阴沉的光,死死盯着苏凌,再无一星半点老仆的怯懦。 “哼!” 哑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声音虽然因为剑抵咽喉而有些变形,却依旧嘶哑难听,带着惯有的阴沉。 “苏凌小辈,不过是老夫一时不慎,着了你的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心机竟如此深沉,不惜以身犯险,布下此局,诱老夫自投罗网!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他语气中充满懊恼与不甘,似乎将失败完全归咎于苏凌的诡计。 苏凌闻言,扬了扬眉毛,那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手腕稳定,剑尖没有丝毫颤抖,语气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布局?诱你?” 他摇了摇头,仿佛哑伯的话玷污了“布局”二字。 “你也太抬举你自己了。” 苏凌淡淡说道,目光越过哑伯,仿佛看向庭院外更深沉的夜色。 “苏某假意撤掉部分明哨守卫,做出行辕警戒空虚之态,的确是在等。等一条或许会按捺不住、或许会以为有机可乘的大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哑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只是,我要等的,本不是你这条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老泥鳅。你今夜前来,对苏某而言,不过是......意外之喜,顺手擒之罢了。” “什么?!” 哑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连咽喉处的剑尖刺得更深都似未察觉。 “你不是在等老夫?那你......” 他急切追问,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你在等谁?!” 苏凌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眼中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个问题......” 苏凌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哑伯心头。 “对你来说,将永远是个秘密了。” 苏凌微微前倾身体,靠近哑伯,声音压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因为,你就要死了。一个死人,没有资格,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凌那双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杀意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冰冷、纯粹、毫不掩饰! 抵在哑伯咽喉的“江山笑”剑尖,寒芒似乎瞬间凝实了三分,只要他手腕轻轻一送,便能立刻终结眼前之人的性命。 然而,面对这滔天杀意,必死之境,哑伯脸上最初的惊愕过后,非但没有露出恐惧绝望,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冷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扭曲的笑意。 “杀我?” 哑伯嘶哑着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笃定的光芒。 “苏凌,你不能杀我。你也不敢杀我。” 他尽管被剑指咽喉,生死悬于一线,语气却反而重新变得猖狂起来,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 “你尽管现在擒住了老夫,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你非但不能杀我,你还得......乖乖地,放了老夫!哈哈哈!” 这猖狂的笑声在雨夜中回荡,充满了诡异的自信,与他此刻的处境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苏凌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寒与讥诮。 “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上次是有人救你,你才侥幸脱身。这一次......” 他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刺入皮肤更深,鲜血顺着剑身滑落的痕迹越发明显,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便是神仙降临,也阻不了苏某,取你狗命!”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以苏凌为中心弥漫开来,连周围滂沱的雨幕都仿佛凝结了一瞬。 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下一刻,便要毫不犹豫地刺穿哑伯的咽喉! 哑伯瞳孔骤缩,脸上那有恃无恐的冷笑也僵硬了一瞬,他感受到了苏凌那纯粹而坚定的杀心,这与他预想的情形似乎有所不同......死亡的阴影,真正地、冰冷地笼罩下来。 就在苏凌眼中杀意凝为实质,手腕微动,那柄细长冰冷的“江山笑”即将毫不留情地刺穿哑伯咽喉的刹那—— “剑下留人!苏凌!等等!等等等等——!” 一声清脆急促、却又带着某种奇特韵律、仿佛唱戏般吊着嗓子喊出来的嗓音,突兀地从庭院高高的墙头传来,硬生生撕裂了雨夜中弥漫的肃杀与决绝。 这声音......虽然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但那熟悉的、吊儿郎当又咋咋呼呼的劲儿,却是错不了。 苏凌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杀意未消,但刺出的动作却因为这过于“熟悉”的干扰而暂缓了半分。 周幺和陈扬愕然抬头。 哑伯死灰般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只见墙头之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狼狈不堪。 他似乎是从墙外直接蹦上来的,落地不稳,在湿滑的墙头瓦片上踉跄了好几步,手舞足蹈才勉强稳住,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小声惊呼。 随即,他也顾不上什么姿态,就这么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墙头出溜了下来! “噗通!” 这突然出现的家伙结结实实地摔进庭院深深的积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泥水。 他也不嫌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浑身上下早已湿透,月白色的道袍沾满了泥浆草屑,紧紧贴在单薄的身板上。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自己的容颜。 看年纪,顶多十八九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本该是个俊俏少年郎的模样。 偏偏,他此刻头发散乱,发髻歪斜,插着的木簪要掉不掉,脸上又是泥又是水,一双眼瞪得溜圆,眼神里满是“总算赶上了”的庆幸和后怕,一身月白道袍脏兮兮湿漉漉的,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 他手里倒还紧紧攥着一柄拂尘——只是那拂尘,马尾丝稀疏得可怜,只剩下寥寥十来根长短不一、颜色暗淡的白色兽毛,软塌塌地垂着,与其说是拂尘,不如说更像一把用了很久、秃了头的“苍蝇刷子”。 他站稳身形,也顾不上喘匀气,立刻跌跌撞撞地朝着庭院中央、剑拔弩张的苏凌和哑伯冲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呼呼喘着粗气,嘴里不停念叨。 “我滴个妈耶......可算......可算赶上了......跑死道爷了......苏凌!苏凌!手下留情!剑下留人啊!” 来人几步冲到近前,先是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看样子是真跑狠了。 喘了几口,他才直起腰,撩起湿漉漉的、粘在额前的几缕头发,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被剑指着、面如死灰的哑伯,朝他做了一个恨意满满的龇牙表情,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苏凌,脸上一副“可累死我了”的表情,还带着点讨好的、试图套近乎的笑容。 “苏......苏凌,是......是我,道爷跟你又见面了!” 他喘着气,声音还带着跑岔气的颤抖,但那股子熟悉的、不着调的腔调已经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苏凌那位“交情匪浅”、神出鬼没、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并成功将水搅得更浑的“好”友。 铁杆损友——浮沉子,两仙坞浮沉子仙师...... 苏凌看着浮沉子这副活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模样,尤其是他脸上那副“我来了,快夸我”的滑稽表情,又瞥了一眼他手里那柄标志性的、没几根毛的“苍蝇刷子”拂尘,脸上那冰封般的杀意消减了几分。 苏凌的眉梢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果然又是你”的意味,以及......一种“看到麻烦精”的、熟稔的头疼。 “我道是谁,大半夜不睡觉,学人翻墙头,还摔个狗吃屎。”苏凌终于开口,带着点对老熟人的、不客气的揶揄。 “原来是你这成天没个正形、专会坏事的牛鼻子。” 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依旧抵在哑伯咽喉,但目光已从哑伯身上,转到了浮沉子那张湿漉漉的脸上,上下打量着他这身狼狈行头,尤其是那歪斜的发髻和可笑的拂尘,语气是十二分的不善和熟稔的刻薄。 “怎么,上次在行辕,装神弄鬼,蒙着个脸,从劳资我眼皮子底下把这老东西救走的,也是你这个牛鼻子吧?嗯?真当劳资我瞎,认不出你那上蹿下跳的德性,还有这破‘苍蝇刷子’?” 他啐了一口,仿佛要吐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动作很随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嫌弃。 面对苏凌这连珠炮似的诘问和毫不客气的“牛鼻子”称呼,浮沉子非但没恼,反而“嘿嘿”干笑两声,那笑容在湿漉漉的、还沾着泥点的脸上绽开,透着一股子“被你看穿了,但我不尴尬”的赖皮劲儿。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胡乱擦了把脸,将那“苍蝇刷子”在另一只手里像模像样地拍了拍,甩出几点泥水。 浮沉子这才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神秘兮兮、实则谁都听得见的音量说道:“哎呀,苏凌,苏大黜置使!您这话说的......道爷我那不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嘛!” 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一点,但那眼神飘忽不定,怎么看怎么心虚。 “上次那不是......那不是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嘛!咱们这交情,谁跟谁啊,是不是......你肯定不会跟道爷计较,对不对?” 浮沉子搓着手,脸上堆起自以为很有说服力的笑容,继续道:“苏凌啊,上次你就当是打了个盹儿,不小心让这小毛贼......呃,这老家伙溜了。” “这回呢,你就看在道爷我闻讯之后,心急如焚,连夜飞奔,鞋子都差点跑丢了,从城外一口气冲到你这儿,差点断了气的份上......你再打回盹......” 他说着,还真拍了拍胸口,喘了两口大气,以示自己所言非虚,接着道:“然后呢,再抬一回贵手?把这老家伙交给道爷我处置,怎么样?” 不等苏凌回答,他又飞快地举起那柄秃毛拂尘,信誓旦旦地保证。 “道爷我用我这宝贝拂尘发誓!不不不,向委座发誓!这回绝对靠谱!我带回去,一定把他看得死死的!天天给他念经,抄写道藏,让他修身养性,好好反省!” “他要再敢踏出山门半步,不用你动手,道爷我就......”他挥舞了一下拂尘,回头看向哑伯,做出恶狠狠抽打的架势,“就用这拂尘把他腿打折!怎么样,苏凌,考虑考虑?就当是......就当是江湖救急,帮道爷个小忙?” 浮沉子说完,一脸期盼地看着苏凌,那双桃花眼里就差写上“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苏凌面无表情地听他扯完这一大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浮沉子那张还贱兮兮、却非要做出严肃承诺表情的脸,又瞥了一眼他那柄滑稽的秃毛拂尘,只得暗自憋笑,哼了一声道:“哼,牛鼻子,你这套说辞,是不是总自己在没人的时候练习啊,德纲的贯口也没你这套词说的溜啊......” 苏凌语气平淡,带着点调侃,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浮沉子。 “上次让你侥幸得了手,救了这老贼离开,这回你再当劳资的面救一个我看看啊!” 苏凌顿了顿,看着浮沉子瞬间垮下来的笑脸,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要想P吃,小心噎着......” “不过嘛……”苏凌看着浮沉子,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浮沉子眼睛骤然一亮,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道:“道爷就知道你丫的上道儿,快说,不过什么啊?......”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放人?门儿都没有!” “我......尼玛!” 浮沉子一听苏凌那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门儿都没有”,那张贱兮兮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但随即又飞快地堆起一副“我很生气”的表情。 他故意把眼睛瞪得溜圆,眼睛此刻更是瞪得像铜铃,眉毛竖起,下巴微微抬起,还努力想做出“吹胡子瞪眼”的姿态——可惜他下巴光洁,根本没有胡子可吹,这表情放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不但没有威慑力,反而显得更加滑稽。 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挥舞着那柄秃毛拂尘,指着苏凌,用那口混合了大碴子味和刻意拿腔拿调的怪腔怪调,提高了嗓门嚷嚷起来。 “嘿!苏凌!仙人板板的!你这人咋这样呢?道爷我好话说尽,口水都快说干了,你就这么干脆,一点面儿都不给?真不再考虑考虑啦?” 他见苏凌只是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你继续表演”的意味,不由得更“气”了,拂尘差点戳到苏凌鼻子前。 “你想想啊!你把这老家伙交给道爷,你办你的大案,抓你想抓的大鱼,道爷我保证把他栓得牢牢的,绝对不耽误你半点正事!这多好的事儿,两全其美,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赶紧的,爽快点,把人放了!再这么磨磨唧唧,道爷我可真生气了啊!” 他最后一句,还刻意加重了语气,试图增加点威胁感。 苏凌闻言,非但没被“吓”到,反而嗤笑一声,抱着的手臂都没放下,微微扬了扬下巴,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慢悠悠地调侃道:“哟,牛鼻子,你是真不该当道士......”“我看你啊,该去那窑子里做个‘交际花魁’,瞧瞧这人脉,连咱们户部尚书丁大人豢养的杀手,都跟你‘交情匪浅’,两次让你来救场。”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浮沉子那狼狈又滑稽的样子,摇了摇头,继续笑道:“生气?来来来,劳资还真想开开眼,看看你浮沉子道爷,是怎么个‘生气’法?” “要不牛鼻子你现在就表演一个?万一......我看得害怕了,腿一软,说不定真就把人放了呢?” 苏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恍然大悟的表情,拉长了音调。 “哦——不过嘛,我好像天生就不太知道‘害怕’俩字儿怎么写。要不,你教教我?” 说着,苏凌还真就抱着肩膀,微微歪头,一副虚心学习的样子看着浮沉子。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我就静静看着你表演,看你能演出什么花儿来。 浮沉子那副假装出来的“勃然大怒”顿时僵在脸上,眼看苏凌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那点“气势”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脸上那强装出来的怒容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皱成一团的、货真价实的苦瓜脸。 浮沉子唉声叹气,胡乱地朝着苏凌的方向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嘴里更是开始胡说八道: “我特么......弥陀佛啊无量佛!苏大爷,苏祖宗!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吧!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您就手下超生,让道爷我把这老家伙带走吧!”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秃毛拂尘在身前比划着,语气简直像是在哄三岁小孩:“听话,啊,乖!道爷我跟你保证,你没亏吃!绝对没亏吃!你要是这回答应了道爷,道爷我......我感谢你八辈祖宗!真的!八辈祖宗都感谢你!” 苏凌看着他这副耍宝卖惨、胡言乱语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他强行压下笑意,努力板着脸,但眼里的戏谑却更浓了。 “行了行了,牛鼻子,别扯这些没用的。说正经的,我问你——” 苏凌脸色一正,虽然依旧抱着手臂,但眼神锐利了几分,直视着浮沉子。 “你,为什么要我放人?又为什么要救这个两次潜入行辕、图谋不轨、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的杀手?”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别跟劳资扯什么交情、面子的虚话。”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苦瓜相收敛了一些,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乱转。他往前凑了凑,脸上又堆起那种讪讪的笑,嘿嘿道:“苏凌,你的意思是......要是道爷我能给你一个充分的、必须放人的理由,你就答应放人,是不是?” 苏凌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得美”。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 “你先说你的理由。说完了,劳资放不放人的......看心情。” “雾草!” 浮沉子一听这话,差点没当场跳起来,他指着苏凌,手指都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多半是装的。 “姓苏的!小白脸没个好心眼!你......你就这样耍道爷是不是?看心情?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呢!” 他原地转了个圈,像是被气得不轻,那月白道袍湿漉漉地甩出几圈水渍。 最后,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瞪着苏凌,咬牙切齿地道:“行!苏小白脸儿,算你狠!今天道爷我认栽!” “不过咱们可先说好了,要是道爷我真讲出来个一二三,讲出个能让你这铁石心肠都动那么一指甲盖儿恻隐之心的章程......” 他凑近苏凌,桃花眼里闪烁着某种近乎“悲壮”和“豁出去了”的光芒,一字一顿地道:“你特么的,可、得、赶、紧、放、人!别特么再跟道爷我扯那些有的没的、看心情的屁话!听见没?!”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赶紧的,死一个我看看 浮沉子说着,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被湿透道袍勾勒出的、略显单薄的胸膛,然后伸出右手,用那白皙的、平时保养的很好的圆润手指,对着苏凌,一根一根地比划起来。 “苏凌,你听好了啊,道爷我给你掰扯掰扯,为什么这人,你今天必须得放!”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苏凌眼前晃了晃,动作夸张,试图增加说服力。 “这第一......” 他竖起那根食指,煞有介事地说道:“道爷我——浮沉子,是不是帮过你苏凌不少忙?远的咱不提,就说近的,大大小小,明里暗里,有没有?” “有的忙,道爷我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帮的!有几次是不是差点丢了小命?你摸着良心说,有没有这回事?” 他瞪着苏凌,眼里满是“你敢不承认试试”的意味,继续晃着那根手指。 “所以,这第一点,叫做还人情!你苏凌欠我浮沉子的人情,今儿个,就用放了这老家伙来还!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说完,不等苏凌反应,他又飞快地伸出第二根手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继续在苏凌眼前比划。 “这第二......”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在强调重要性。 “就前不久,你跟那个冰块脸韩惊戈,是不是从那个叫什么......村上贺彦的小鬼子手里,把那个小丫头阿糜给救回来了?你知道你们怎么能凑到一块儿,还知道该去哪儿救人不?啊?” 浮沉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是道爷我!暗中穿针引线,点拨了那个一根筋的韩惊戈,让他知道该去找你苏凌!” “不然,就凭你们俩,一个忙着查案,一个就知道硬闯,能那么顺利?阿糜那小丫头能囫囵个儿回来?这功劳,道爷我不说占全功,一大半总有吧?” “这么大的功劳,抵这老家伙一条命,够不够?啊?苏大黜置使,你扪心自问,是不是该高抬贵手?” 他见苏凌依旧没什么表示,只是抱着手臂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带着点玩味,不由得有些气急,但强自按捺住,深吸一口气,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次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些,表情也带上了一丝犹豫和......难以言说的古怪。 “这第三嘛......” 他拉长了音调,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第三,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道爷我必须把他带走的原因!” 他收起两根手指,只留一根食指竖在苏凌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神秘的语调说道:“苏凌,你小子也不动动你那聪明的脑瓜子想想,为什么每次这老家伙捅了马蜂窝,惹了麻烦,都是道爷我,第一时间屁颠屁颠跑来给他擦屁股?嗯?” “道爷我怎么就每次都那么‘巧’,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还‘刚好’能赶到?”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闪烁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 “而且,为什么是道爷我来救他,而不是旁人?这里面的道道,你就没琢磨琢磨?” 他用手指虚点了点苏凌,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所以,苏凌,听道爷一句劝,这人,你今天真不能杀。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毫毛......啧,那可真是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说完,他收回手,抱起手臂,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恢复了那种“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该懂了吧”的、胸有成竹、理所应当的表情,看着苏凌。 “怎么样?苏凌,是不是懂了?道爷我说的够清楚了吧?这三条理由,条条在理,句句是道!赶紧的,别愣着了,麻溜放人!” 他一副“我已经仁至义尽,你再不放人就是你不识抬举”的架势。 苏凌听完浮沉子这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的三点理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抱着手臂,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探究。 “唔......这第一点嘛......” 苏凌咂摸了一下嘴,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点道理。你浮沉子牛鼻子,确实帮过我不少忙,有的忙,也确实挺够意思,挺危险。” 浮沉子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你看,我就说吧”的得意神色,刚想趁热打铁。 却见苏凌话锋一转,用一种极其认真、仿佛在探讨什么严肃学术问题的口吻问道:“所以,这哑伯......是你亲大伯?” “噗——!” 浮沉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气急败坏地“呸”了一声,那口碴子味都喷出来了。 “啊——呸!放屁!放你的紫花螺旋拐弯屁!他?他跟我有毛线的亲戚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哦......” 苏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表情更加“严肃”了。“那......是他把他亲闺女嫁给你了?” “我......” 浮沉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几乎要跳起来。 “我是个道士!道士!出家人!成个大头鬼的亲啊!苏凌你脑子是不是被雨淋进水了?!” “哦,原来如此。” 苏凌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使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这就说得通了”的表情。 但见他慢条斯理地道:“既然,这哑伯跟你非亲非故,一不是你家大伯,二没把闺女许配给你,那你们俩这关系......看来也就那么回事,没多亲近嘛。”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样子。 “所以啊,牛鼻子,你帮我的忙,是你浮沉子自个儿乐意,是你跟我苏凌之间的交情。这份人情,我苏凌记着,将来有机会,肯定还你。但这份人情,跟这哑伯......” 苏凌用下巴点了点依旧被剑指着、脸色青白不定的哑伯,语气变得轻快而揶揄。 “有半枚铜钱的关系吗?没有。他不但没帮过我,还三番两次想要我的命。所以,你这第一条理由,不成立。这人,不能放。” “我......”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套歪理邪说驳得脸都涨红了,刚想开口狡辩,苏凌却笑眯眯地一摆手,打断了他。 “哎,别急,牛鼻子,我还没说完呢。憋回去,听我说完。” 浮沉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只能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看着苏凌。 苏凌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这第二点嘛......嗯,你是暗中点了韩惊戈那冰块疙瘩一下,让他来找我救阿糜。这点,我认。” 他话锋又是一转。 “可你充其量,也就是动动嘴皮子,费了几口唾沫星子吧?我跟韩惊戈,还有我手下那些弟兄,在靺丸人那什么别院里,是真刀真枪,跟人玩命拼杀,才把阿糜救出来的。” “那时候,你这位‘好兄弟’,浮沉子仙师,在哪儿呢?我可是连你半根毛都没看见。” 苏凌斜睨着浮沉子,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明知兄弟我要去拼命救人,你这当兄弟的不但不露面帮忙,现在反倒跑来邀功了?啧啧,牛鼻子,你这脸皮......是不是又偷偷修炼了什么新的道家神通?” “厚颜......不对,是‘厚面皮’神功大成了?” “我......” 浮沉子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苏凌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就算,就算这功劳全算你的,可这功劳,跟这哑伯,又有什么关系?” “他能因为这功劳,就抵消他刺杀京畿道黜置使的死罪?你这第二条理由,也站不住脚嘛。” “苏凌!你......你特么的这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吃饱了骂厨子!念完经打和尚!你......你无耻!你卑鄙!你下流!” 浮沉子被气得语无伦次,指着苏凌的鼻子,把自己能想到的、带点喜剧效果的骂人词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可惜配上他那张年轻的脸和气急败坏的表情,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是个被抢了糖葫芦、正在跳脚骂街的半大孩子。 “嘿嘿......” 苏凌看他这副样子,反而乐了,摆了摆手,笑道:“先别急着骂街,我还没说完你最后一条呢。” 他收敛了笑容,但眼神里依旧带着那种轻松调侃的意味,看着浮沉子。 “至于你这最后一点,说的那叫一个云山雾罩,什么捅马蜂窝,什么擦屁股,什么摊上大事......” 苏凌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努力思考但实在想不通的样子。“可惜了,我愚钝,基本上没怎么听懂。不过嘛,有一句话我听懂了——你说我要是杀了这哑伯,就摊上大事了。” 他忽然一耸肩,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自嘲、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奇特表情,叹了口气。 “唉,牛鼻子,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吧,可能天生就是个惹事的性子,也净惹事了。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语气依旧轻松。 “我还偏偏不怎么怕事。事儿嘛,越大越好,小了多没意思?正好最近查案查得有些无聊,正愁没点‘大事’来提提神呢。” 他两手一摊,对着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的浮沉子,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的、灿烂的笑容。 “所以啊,浮沉子,牛鼻子道爷,你说归说,这人嘛......” 苏凌笑容不变,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重新落在哑伯惊惧的脸上,语气轻快却斩钉截铁。 “还是不能放滴。” 浮沉子听完苏凌那番“有理有据”、实则全是歪理邪说的驳斥,又见他最后那副“我就是不放,你能奈我何”的欠揍笑容,那张年轻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原本那点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看看苏凌,又看看被剑指着、面如死灰的哑伯,最后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和那柄可笑的秃毛拂尘。 “你......你......” 浮沉子“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从气急败坏到无可奈何,再到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好好好!苏凌!姓苏的!小白脸!算你狠!你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浮沉子似乎终于放弃了“讲道理”这条路,他把那柄秃毛拂尘胡乱往腰带上一插,还因为手哆嗦,差点插到自己,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只见他“锵啷”一声,竟从后腰——也不知道他湿透的道袍后面怎么藏的,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颇为锋利的匕首! 匕首不长,但刃口在廊下灯火和偶尔的闪电映照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他一把将匕首抽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将那锋利的刃口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动作之快,之决绝,把旁边紧张观战的周幺和陈扬都吓了一跳。 “姓苏的!小白脸!你这个油盐不进的混蛋玩意儿!” 浮沉子一手持匕首横在颈前,一手指着苏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欲绝”的腔调。 “道爷我今天就问你最后一句!给句痛快话!这人,你到底放,还是不放?!” 他瞪着苏凌,那眼神,三分悲壮,七分耍赖,还混杂着一点心虚,看起来颇为滑稽。 苏凌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挑了挑眉毛,脸上那点轻松调侃的表情都没变,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浮沉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嘲讽。 “哟?啧啧啧,牛鼻子,长本事了啊?怎么,我不放人,你这是打算......跟我拼命?” 他上下打量着浮沉子那“自刎”的架势,摇了摇头,笑得更欢了。 “就你这小身板,拿把匕首比划比划,吓唬谁呢?吓唬你家观里的泥塑神像啊?” “我......我......” 浮沉子被苏凌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当然不是真想跟苏凌拼命,也打不过。 眼看“拼命”威胁无效,他脸上的“悲愤”瞬间转换成了“哭丧”,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我反正打不过你!也没你官大!姓苏的,苏凌!你大爷的!你今天要是再不放人......” 他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把眼睛一闭,脖颈微微向前一送,匕首的锋刃紧紧贴在皮肤上,大喊道:“道爷我就......我就死给你看!就死在你面前!让你苏大黜置使的行辕沾上道爷我的血!让你以后睡觉都做噩梦!” 他喊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义无反顾”,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五步。 这可把旁边的周幺和陈扬吓得不轻。 周幺伤势不轻,此刻也急得想要上前,陈扬更是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夺下浮沉子手中的匕首。 虽然这浮沉子道长行事跳脱古怪,但毕竟是苏凌的好友,若真在行辕里出了事...... “不必。” 苏凌却依旧抱着手臂,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制止了想要上前的周幺和陈扬。 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肩膀微微耸动,随即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弯下腰,用手揉着肚子,仿佛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你笑什么?!不许笑!” 浮沉子正闭着眼,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等待着苏凌“惊慌失措”地妥协,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苏凌毫不留情的大笑。 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瞄着苏凌,见苏凌笑得如此夸张,顿时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吼道:“道爷我要自杀了!马上就要血溅当场了!有这么好笑吗?!啊?!” 苏凌好不容易止住笑,但嘴角依旧咧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浮沉子,边指边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自......自杀?哈哈哈......牛鼻子,浮沉子,亏你想得出来......”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就你这牛鼻子,天底下谁都能自杀,就你不可能!” “你这家伙,贪吃、怕死、好享受、还抠门......在惜命这一点上,你要是认了第二,这天下就没人敢认第一!”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副“自刎”的滑稽样子,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调侃和笃定。 “你自杀?哈哈哈......说点旁的吧,啊!行,你不是要死给我看吗?来来来,赶紧的,别光比划,动手啊。”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你放心,我苏凌说话算话。你今天要是真死这儿了,我立马披麻戴孝,风风光光给你料理后事,绝对对得起咱们‘兄弟’一场。” 苏凌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语气却带着一种恶劣的催促。 “然后,我保证,就在你这边咽气的下一秒,我立刻、马上,就放了这老家伙。怎么样?够意思吧?来,赶紧的,别犹豫,死一个我看看?”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通毫不留情、精准戳破他“惜命”本质的嘲讽,给臊得满脸通红,那匕首横在脖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真成了个笑话。 他瞪着苏凌那副“有本事你真死一个看看”的恶劣笑容,又感受着脖颈处匕首传来的冰凉触感——虽然是他自己放上去的,最后再看看旁边周幺和陈扬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的表情,以及哑伯眼中那重新燃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绝望光芒...... “当啷”一声脆响。 浮沉子终于绷不住了,手腕一松,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接脱手,掉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那副“悲愤欲绝”、“视死如归”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满满的无奈、挫败,还有一丝“我尽力了”的懊恼。 “行......行!苏凌!你行!你真行!” 浮沉子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样子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连那撮不存在的“胡子”仿佛都蔫了。 “道爷我......我算是服了你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彻底放弃的姿势,嘴里嘟嘟囔囔,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语。 “罢罢罢!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大慈悲不渡自绝的人!你就可劲儿作吧!道爷我言尽于此,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非要往那南墙上撞,等下撞得头破血流,可别怪道爷我今天没提醒你!” 说到这里,他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又或者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无奈,猛地转过头,对着还被苏凌用剑指着、脸色灰败的哑伯,十分嫌弃地、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还有你!老家伙!” 浮沉子指着哑伯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语气是恨铁不成钢的埋怨。 “你说你,惹谁不好?啊?偏要来惹这个主!还特么的惹两次!道爷可是提醒过你的,这位爷是你能惹得起的吗?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B数?” “道爷我真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档子破事儿!” 他越说越气,在哑伯面前来回踱了两步,湿透的道袍下摆甩出串串水珠,继续絮絮叨叨,像个管不住嘴的碎嘴子。 “道爷我为了救你,好话说尽,脸皮丢光,连......连‘自杀’这种不要脸的招数都用上了!” “结果呢?你也看见了,没用!这位苏大黜置使铁了心要你的命!道爷我也没办法了!你呀,就认命吧!” 他停下来,叉着腰,对着哑伯,用一种近乎“叮嘱”的语气,快速说道:“好好死,利索点,早上路,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点,别再做这种刀头舔血的营生了!道爷我是真没辙了,管不了啦!爱谁谁吧!” 说完,他像是彻底泄了气,也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真的撒手不管了,竟然真的转过身,不再看哑伯和苏凌,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一旁,也不管地上全是积水,就那么抱着膝盖,直接蹲了下来,背对着众人。 那湿漉漉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和淅沥的雨幕中,显得有几分萧索,又有几分赌气的孩子气。 “杀吧,杀吧......” 他背对着苏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劲儿,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赶紧杀,麻溜的!杀完了道爷我好走人!这破地方,道爷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哑伯原本见浮沉子出现,又见他又是讲理又是“自杀”地胡搅蛮缠,心中早已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觉得自己这条命八成是保住了。 此刻见浮沉子竟然真的撂了挑子,蹲到一边不管了,顿时如坠冰窟,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高手风范,什么沉默阴郁,猛地挣扎起来——尽管被剑指着不敢大动,嘶声朝着浮沉子的背影喊道: “仙师!浮沉仙师!救......救我!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我一命!我......我不想死啊!仙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 浮沉子背对着他,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呸”了一声,没好气地嘟囔道:“救你?道爷我发慈悲有个屁用!关键是那小白脸不发慈悲!他不点头,道爷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求错人啦!” 这话,无疑是给哑伯下了最后的死刑判决。 苏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浮沉子从耍宝胡闹到无奈放弃,再到蹲到一边生闷气;听着哑伯那绝望凄厉的求救。 他脸上方才与浮沉子插科打诨时的那点轻松诙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滴顺着他清隽而冷峻的脸颊滑落,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哑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写满哀求的脸上。 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偶尔带着戏谑的眼眸,此刻幽深如寒潭,不见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纯粹的杀意,在一点点凝聚,升腾。 手腕稳如磐石,“江山笑”细长的剑身,在雨夜中泛着清冷的光。 苏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敲在哑伯的心脏上。 “老家伙......” 他顿了顿,看着哑伯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被无边的绝望和恐惧吞噬,才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判。 “现在,闭眼,受死。” “苏某,打发你上路。”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掌教真人 就在苏凌眼中杀意凝为实质,手中“江山笑”即将彻底了结哑伯性命的前一瞬—— “等等!苏凌!你再想想!再考虑考虑!” 一直蹲在雨地里、背对着众人、一副“爱咋咋地”模样的浮沉子,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上满身泥水,几步又蹿回到苏凌近前,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惫懒和赌气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焦灼和认真。 他拦在苏凌和哑伯之间,虽然不敢伸手去碰苏凌的剑,但眼神急切,语速飞快。 “苏凌!听道爷一句!道爷真不骗你!这老家伙......杀不得!至少现在,在这里,由你亲手杀他,绝对不行!” 他见苏凌眼神冰冷,丝毫不为所动,急得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道爷我什么时候坑过你?这次是真不能杀!你信我!你要是真的一剑下去,天大的祸事,眨眼就到眼前!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苏凌持剑的手依旧稳定,剑尖甚至因为浮沉子的突然靠近而微微调整了角度,确保随时可以刺出。 他目光从哑伯惊恐的脸上移开,落在浮沉子那张难得写满焦急和恳切的年轻面容上,沉默了一瞬。 雨声潺潺,灯火摇曳。 “天大的祸事?” 苏凌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就让苏某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大的祸事’。” 他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坚定。 “你......!” 浮沉子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一跺脚,溅起一片泥水。他指着苏凌,手指都有些发抖,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无奈、气恼,还有一种莫名的担忧。 “好好好!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苏凌,你......你非要往那绝路上走,道爷我也拦不住!只盼你......莫要后悔今日之举!” 浮沉子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退后一步,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看苏凌,也不再看哑伯,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种不忍卒睹的结局。 苏凌不再多言。 该说的都已说尽,该试探的也已试探。浮沉子异乎寻常的紧张和阻拦,让他心中那点疑云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但这并不能动摇他的决断。 他眼神一凝,手腕微沉,体内真气流转,便要催动剑锋,彻底了结眼前这阴魂不散的刺客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无量——天——尊——” 一声道号,仿佛自九霄云外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直接响起。 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渺远与宏大,初时细微,转瞬间便如黄钟大吕,轰然响彻整个庭院,甚至压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都为之一夺! “到底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威严。 “敢杀我两仙坞的门人弟子?” “就不怕......天罚将至乎?!” 最后一句,声如洪钟,更似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神魂之上。 庭院中修为稍弱的侍卫(正常值守的),竟被这声音震得气血翻腾,脸色发白,蹬蹬后退了几步。 连周幺和陈扬这样的好手,也是神色骤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如临大敌地望向漆黑一片、只有雨线垂落的苍穹。 苏凌手中“江山笑”的剑尖,在距离哑伯咽喉仅剩毫厘之处,戛然而止。 不是他改变了主意,而是那股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无上威严与精神压迫的声音,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涌来,让他不得不暂缓动作,凝神应对。 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但指节微微泛白。 苏凌缓缓抬起头,清隽冷峻的面容在廊下灯火和雨幕中明灭不定,眼神锐利如剑,刺向那声音传来的、虚无缥缈的雨夜高穹。 “是谁说话?” 苏凌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起,竟也带着一股凝而不散的穿透力,与那苍穹中的声音隐隐抗衡。 “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叙?” 他朗声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而一旁的浮沉子,在听到那声“无量天尊”和“两仙坞”三个字时,脸色便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无半点血色。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惊骇、慌乱,甚至还有一丝......大祸临头的恐惧?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指着苏凌,声音都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带着哭腔嚷道: “怎么样!怎么样!道爷说什么来着!谁叫你不听!谁叫你不听我的话!现在好了吧!惹不起的主儿来了!苏凌啊苏凌,这下你是真作到头儿了!” 浮沉子这反应,与之前插科打诨、耍宝卖乖时截然不同,是苏凌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惊慌失措。 苏凌心中一凛,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已然在他心头浮现——能让浮沉子如此失态,又能有这般通天手段、以音慑人,且自称“两仙坞”的...... 他心中猜出了七七八八,但脸上却丝毫未露怯意,反而将手中剑握得更稳。 剑尖依旧抵着哑伯的咽喉,只要再进一分,便可毙敌。 这时,那苍穹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缥缈宏大,却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选择。 “苏凌小辈......” 那声音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字。 “若你此刻收手,放了贫道这不肖门人,让贫道将他领回山中,严加管教......今夜之事,贫道可做主,一笔勾销。”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苏凌思考的时间,又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若你依旧想杀他......那也可以立时杀了他......试试看......” “如何选择,在你,一言而决。” 苏凌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微光。 他依旧仰着头,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雨穹,朗声道:“就凭阁下几句道门的音波功法,连面都不露,便想让苏某放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 “怕是,说不过去。” 他手腕微微用力,哑伯喉间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一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 苏凌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响起,带着少年意气的锋芒,也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既然想救人......” “何不现身,与苏某一见?”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沙沙。那苍穹中的声音似乎也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声意味不明的、极轻的叹息,仿佛穿过层层雨幕,落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那宏大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既然,你想见贫道一面......” “那,贫道便......满足你。” “只是,苏凌小辈......” 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带着某种俯瞰蝼蚁的悲悯,又似一种宣判。 “且看看,见了贫道之后,你......是否还能如此强硬。” 那苍穹中的话音方落,庭院上方的雨幕仿佛微微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人只觉眼前骤然一亮—— 并非是闪电,而是一道温润、澄澈、仿佛汇聚了月华星辉的柔和光束,毫无征兆地破开了沉沉的雨夜,自那无边无际的漆黑高穹中垂落而下。 光束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神圣,所过之处,连飘洒的雨丝都仿佛变得晶莹缓慢,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就在这光柱中央,一道人影,正缓缓降临。 没有凭借任何外物,亦不见其脚下有云气托举,他就那样,宛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顺应天意的流光,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无比轻盈而舒缓的姿态,自光柱顶端,徐徐飘落。 衣袂未动,发丝不扬。 仿佛他并非在“下落”,而只是“出现”在那里,从九天之上,步入这凡尘雨夜。 “嗒。” 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直接落在每个人心头的足音响起。 来人已然稳稳踏在庭院湿润的青石板上,就站在那道光柱笼罩的范围中心,负手而立。 光束渐渐敛去,但那人的身影却在庭院灯火的映照下,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屏息。 来人是一位道长。 一身洁白如雪的道袍,不染纤尘,宽袍大袖,式样古拙到了极点,不见任何纹饰点缀,唯有衣料本身在夜雨与灯火中流动着淡淡的、温润如玉的莹光,仿佛自身便会发光,将周遭的雨水都悄然隔绝在外。 袍袖与下摆随着他静止的姿态自然垂落,线条流畅而舒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和谐道韵。 他身姿挺拔如古松傲雪,负手而立,自有一股渊渟岳峙、宁静致远的超然气度。 满头银丝,洁白如雪,不见一丝杂色,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乌木簪子松松绾就,几缕散发自然垂落鬓边。 然而,与这头如雪白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面容。 看面容,或许是六十许人,然而肌肤却并无寻常老者应有的松弛与皱纹,反而光洁润泽,隐隐透着一种玉质般的温润光泽,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眉形疏朗而长,斜飞入鬓,色如远黛。鼻若悬胆,唇色淡泊。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并不因年岁而浑浊,反而异常清澈明亮,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古井无波,平静地映照着眼前的雨夜、灯火,以及持剑的苏凌。目光淡然,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看穿虚妄,又似悲天悯人,超然物外。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言,不动,不嗔,不怒,无喜,无悲。 只是用那双蕴含着岁月智慧与深邃星辰的眼眸,淡淡地,看向持剑而立的苏凌。 然而,就在这平淡如水的目光注视下,苏凌却感到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浩瀚如海、沉凝如岳的无形压力,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庭院。 那目光中,似乎有两道若有若无、凝如实质的清光,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灯火,也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备,直抵神魂深处。这压力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与道境修为上的天然差距所带来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与渺小之感的磅礴意蕴。 可偏偏,在这令人几乎窒息的、源自更高生命形态的威仪之中,又隐隐流转着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深远的意境——那并非刻意表现的慈和,而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看遍红尘起落后,自然生发的,对天地万物、对芸芸众生的一种......近乎天道本身般的、淡漠而广袤的悲悯。 威严与悲悯,两种极致的气质,在这位白衣白发、容颜却如壮年的道长身上,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浑然天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为了这方天地的枢机,万法的显化。 夜雨沙沙,灯火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苏凌,都已被牢牢吸引,心神为之所夺,凝固在这位宛如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鹤发童颜、仙姿超凡的白衣道长身上。 苏凌心中猛地一震。 虽然早就猜出了来者何人,但这位在大晋朝野、江湖、乃至民间都享有近乎神话般地位,被无数百姓视为陆地神仙、在世圣人的得道真人,竟然真的因为一个区区的哑伯杀手,亲自降临在这小小的、充满泥泞与血腥的行辕庭院!却是苏凌根本没有想到的。 他迅速稳了稳心神,压下那股本能的震撼与悸动。目光从策慈那深不可测的脸上移开,扫过被自己长剑所指、此刻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狂求生欲的哑伯,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浮沉子身上。 只见这位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惯会插科打诨的牛鼻子小道,此刻早已收起了所有惫懒与跳脱。 他站得笔直,如同雪中青松,湿透的月白道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挺直的脊梁。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戏谑与油滑,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与发自内心的敬畏。 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透着机灵狡黠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不敢与场中任何人对视,尤其是那位白衣白发的掌教师兄。 苏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能让浮沉子如此模样,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两仙坞掌教,还能有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惊惶失措。目光重新迎向策慈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含星河流转的眼眸,苏凌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原来是大德真人,两仙坞掌教,策慈仙师法驾亲临......”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于“高人”的“敬意”,但措辞却毫不卑微。 “实在是让苏某这小小的行辕,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这话说得客气,但配上他此刻依旧稳稳抵在哑伯咽喉的剑,以及挺拔如枪、寸步不退的身姿,却显出一种奇异的、针锋相对的意味。 果然,他话音方落,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无奈”和“遗憾”,但其中的坚决,任何人都能听出。 “只是......仙师也看到了,此乃擒贼杀场,苏某制住贼人当面,手持凶器,血污在侧,着实不便......”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寒光湛湛的“江山笑”剑尖,又转回头,目光清澈坦然地直视着策慈,一字一顿道:“恕苏某......不能向老神仙全礼了。” 此言一出,庭院中本就凝滞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浮沉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凌,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感受到身旁策慈那无形中弥散的、浩瀚如海的平静气场,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能在心中疯狂呐喊。 “苏凌!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可是策慈师兄!道爷的掌教师兄!你......你就这么跟他说话?还‘不便全礼’?” 他只能暗自替苏凌捏了把冷汗,同时心中哀叹:完了完了,苏凌这小子,今天怕是真的要倒大霉了!自己方才那些话,算是白说了! 而站在苏凌身后的周幺和陈扬,更是心神俱震,脸色发白。他们虽然不如苏凌和浮沉子了解眼前这位道长的真正分量,但“两仙坞掌教”、“策慈仙师”的名头,在大晋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说! 那是被万民敬仰、近乎神仙般的存在!莫说是他们这些侍卫,便是当朝宰相、甚至九五至尊,见到这位仙师,也要礼敬有加! 可公子他...... 他竟然在如此人物面前,依旧寸步不让,甚至直言“不便全礼”! 周幺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捏得发白,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陈扬更是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全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那位白衣白发的道长,哪怕明知螳臂当车,也做好了随时拼死护卫苏凌的准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夜雨似乎也下得更急了些,噼啪敲打着屋檐青石,更衬得庭院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策慈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等待着他对于苏凌这番堪称“冒犯”的回应。 然而,策慈只是依旧静静地站着,白色的道袍在夜雨中纤尘不染,鹤发童颜的面容上,无喜无悲。 他甚至看都未看苏凌手中那柄随时可取人性命的长剑,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淡淡地,看着苏凌。 策慈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在苏凌清隽而坚定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夜雨如织,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映得苏凌持剑而立的身姿,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忽地,策慈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漾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这笑容并非嘲讽,也非恼怒,倒更像是一位长辈,看到晚辈某种出乎意料却又不失风骨的举动时,流露出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点玩味的欣赏。 “年轻人,有点硬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不疾不徐。 “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未变,但庭院中的空气似乎又凝实了三分,“你这理由和说辞,贫道......不太喜欢听。” 话音方落。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如何运气,甚至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他只是站在那里,负着双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然后,极其随意地,朝着苏凌的方向,轻轻挥了挥那宽大洁白的袖袍。 动作轻柔,如同掸去袖上一粒微尘。 然而,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挥之间—— 苏凌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难以言喻、沛然莫御的恐怖气息,仿佛凭空而生,又似从九天之上垂落,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朝着他当面冲来! 那不是有形的劲风,也非凌厉的罡气,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浩瀚的“势”,是天地气机被无形大手搅动、凝聚、而后轰然压下的磅礴伟力! 苏凌甚至来不及调动体内真气做出任何抵抗,那气息已然临身!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并非来自肉体接触,而是那股无形的“势”结结实实撞在苏凌护体的气机之上。 苏凌只觉得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胸撞中,浑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气血瞬间逆涌,眼前猛然一黑。 “噔、噔、噔、噔、噔!” 他闷哼一声,脚下再也无法稳住,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五六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溅起大片积水。握剑的右手虎口剧震,酸麻无比,再也拿捏不住。 “当啷!”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江山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斜插在不远处的泥水之中,剑身兀自颤动不已,发出低低的嗡鸣。 苏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将涌到喉咙的一口腥甜咽下,体内内息疯狂运转数周天,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摔倒,但体内气息已然紊乱,持剑的右臂更是微微颤抖,一时竟有些提不起力气。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策慈的神情,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般的一挥,只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被打飞的“江山笑”一眼,目光依旧淡淡地落在勉强站稳、气息不稳的苏凌身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才,不能施以全礼,是因为有外事羁绊。”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现在,羁绊......已然没有了。” 他顿了顿,那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注视着苏凌,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凌啊,现在......可以施礼了么?” “你——!” 苏凌还未开口,一旁早已看得目眦欲裂的周幺,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屈辱,猛地踏前一步,发出一声怒吼! 他虽有伤在身,脸色苍白,但此刻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白衣如仙、却行径如山的策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苏凌是他师尊,更是他心中最为敬重之人,如今却在自己眼前,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震退、击飞兵器,甚至被逼着行礼!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苏凌乃是天子与丞相亲封的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察查京畿,有便宜行事之权!身份何等尊贵! 而这策慈,即便声望再高,在周幺看来,也不过是一介道门掌教,民间敬仰的所谓“仙师”罢了,如何能受朝廷黜置使大礼?又如何敢如此折辱自己的师尊?! “策慈!休要猖狂!” 周幺强忍伤痛,横刀在手,尽管刀刃已断,但气势不减,怒喝道:“抬举你,尊你一声仙师!你却不识抬举,竟敢逼迫朝廷钦差、京畿道黜置使向你行礼!简直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他深吸一口气,内息不顾伤势强行催动,厉声道:“周某不才,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你这被百姓奉为圣人的道门掌教,究竟有......几分成色!” 说罢,他就要不顾一切地挥刀上前,哪怕明知是以卵击石,也要为师尊挣回这份颜面! “慢着!” 就在周幺即将扑出的刹那,一个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蓦然响起。 是苏凌。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未完全平复,但此刻已然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看也未看插在一旁泥水中的“江山笑”,目光先是扫过激愤欲狂的周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为沉静。 “周幺,不可造次。”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也压下了周幺翻腾的怒意。 “还不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静立如山的白衣策慈,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芒,但语气依旧平稳。 “速速退下。”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礼 苏凌那一声沉喝,如同冷水浇头,让激愤欲狂的周幺猛地一滞。他豁然转头看向苏凌,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握着断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然而,当他触及苏凌的眼神时,那股沸腾的热血仿佛瞬间冷却了几分。 苏凌的眼神依旧沉静,甚至比方才更加深邃,但在那沉静之下,周幺清晰地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冷静到极致的权衡。 那不是退缩,而是审时度势。 苏凌的目光并未在周幺身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迅速地、不着痕迹地扫过依旧瘫软在地、因为策慈的出现而重新燃起希望、正竭力想要挣扎的哑伯,然后又飞快地掠过站在自己另一侧、同样脸色凝重的陈扬。 那目光中传递的信息,周幺瞬间便读懂了。 ——现在,不是和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神仙”翻脸、硬拼的时候。 以策慈方才那轻描淡写、却恐怖如斯的手段,真要动起手来,己方恐怕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徒增伤亡,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是看死哑伯! 这个此刻被自己长剑所制、被策慈亲口承认为“不肖门人”的杀手,是唯一可能牵制、或者说,是与这位突然降临的陆地神仙进行交涉的筹码! 绝不能让他脱离掌控,更不能让他回到策慈身边! 周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和怒火,朝着苏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陈扬也接收到了苏凌的眼神示意,同样神色凝重地颔首。 两人几乎是同时,脚下极其细微地向哑伯所在的位置挪动了半步。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场皆是高手,这份警惕和意图,已然不言而喻。 周幺手中刀横握,陈扬亦暗暗扣紧了细剑,全身肌肉紧绷,气息锁定哑伯周身要害。 只要哑伯稍有异动,或者策慈有任何强行夺人的迹象,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抢先出手,即便不能击杀,也要尽力阻拦,确保此人仍在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与刀剑碰撞的铿锵之声,打破了方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见小宁总管一身劲装,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亲自率领着数十名留守行辕的精锐守卫,冒着瓢泼大雨,疾步冲入院中。这些守卫显然也得到了警示,虽然仓促赶来,但阵型丝毫不乱,顷刻间便散开,将整个庭院,连同院中那鹤发童颜、白衣如雪的身影,隐隐围在了中央。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与策慈那出尘脱俗的仙家气度,形成了极其鲜明而怪异的对比。 小宁总管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场中形势,看到苏凌脸色微白、佩剑脱落在侧,而周幺、陈扬如临大敌,又看到那被围在中央、气度非凡的白衣老道,心中已然明白大半。 他踏前一步,锵的一声,腰刀出鞘,以刀指天,沉声喝道:“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保护大人!擅动者,格杀勿论!” 数十名守卫齐声应诺,声震雨夜,刀光雪亮,弩箭寒芒,齐齐对准了场中的策慈,以及......他身旁不远处、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浮沉子。 面对这突然涌入的大批甲士,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阵势,策慈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依旧负手而立,白衣在夜雨中纤尘不染,神情淡泊如初,仿佛眼前这些杀气腾腾的朝廷精锐、这些足以让江湖一流高手都头皮发麻的强弓硬弩,不过是路边的草木尘埃,根本不值得他投以半分关注。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苏凌一人身上。 直到小宁总管喝令完毕,守卫们完成合围,他才缓缓将目光从苏凌身上移开,似乎才“看到”了周围这严阵以待的阵仗。然而,他的眼神中既无惊讶,也无愠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苏凌小友......” 策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听不出喜怒,但“小友”二字,已然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称谓,只是这称谓在此情此景下,更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他目光扫过周围明晃晃的兵刃,和那些如临大敌、甚至因为他的目光扫过而更加紧张、额角见汗的守卫,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看着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玩危险的游戏。 “且不说其他,贫道已然一百余岁了,在道门中也算有些微名,于你师门离忧山轩辕阁,与令师鬼谷先生,也有过几面之缘。算起来,怎样也是你的老前辈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却让苏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如此大动干戈,如临大敌,摆出这随时要拼命的架势......是否,有些失礼呢?” 他微微侧头,似乎真的在思考,然后才用那平缓无波,却字字千钧的语调,缓缓道:“难道,名动天下的离忧山轩辕阁,轩辕鬼谷先生教出来最得意的弟子,就是这般的......待客之道么?” 这话语,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不仅点出了自己的身份和与离忧山可能存在的渊源,更将一顶“失礼”、“有失师门风范”的帽子,轻飘飘地扣在了苏凌头上。 其言辞之锋,其势之迫,比之方才那袖袍一挥,更显老辣。 苏凌闻言,心中冷笑,脸上却未露分毫,反而同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甚至带着点“惭愧”意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及眼底。 “老前辈言重了。” 他先是对着策慈,略一欠身,算是全了“后辈”的礼数,但腰板挺得笔直,动作不卑不亢。 “是苏某御下不严,手下人鲁莽,惊扰了老前辈法驾,实是苏某之过,还望老前辈,老神仙,海涵,莫要见怪。” 他语气诚恳,态度也放得低,似乎真的在认错。 但话锋随即一转,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环视着周围那些虽然被策慈气势所慑,但依旧紧握兵刃、寸步不退的守卫,朗声道:“尔等还不退下?惊扰了老前辈清修,成何体统!” 他这话,明着是呵斥手下,实则是说给策慈听,点明是“手下人”因为“职责所在”而“反应过激”,既全了策慈的“前辈”面子,也暗指自己并非主使,将方才的“失礼”归咎于“意外”和“手下人不懂事”。 然而,话虽如此,苏凌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老前辈”的恐怖。 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挥袖,已然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存在着一条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并非武学境界的差距,而是一种更接近“道”,更接近“天地”的层次上的碾压。 莫说是他,苏凌甚至怀疑,便是自己的师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亲至,面对这位两仙坞掌教,也未必有十足的胜算。 至于眼前这数十名精锐守卫,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结阵而战,足以让寻常江湖高手望而却步。 但在策慈这等人物面前,恐怕与土鸡瓦狗无异。 真要动起手来,不过是多添些无谓的死伤罢了。便是再来数倍于此的人马,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也不过是对方多动几下手指的事情。 硬拼,绝无胜算,徒增伤亡,且正中对方下怀——给了他插手此事、甚至借题发挥的更好借口。 电光石火之间,苏凌已然做出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策慈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目光,迎着周围守卫们不解、紧张、甚至带着些许屈辱的眼神,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近乎“示弱”,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大胆决定。 “所有人听令——” 苏凌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雨夜中回荡。 “刀剑还鞘,弓弩撤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兵刃,更不得对老前辈有丝毫不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宁总管,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加重了语气。 “包括你,小宁,越来越没了规矩!所有人,立刻,执行命令!”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小宁总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抗辩。 周围的守卫们更是面面相觑,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脸上满是不甘与困惑。强敌在侧,大人刚刚还被对方震退击飞兵器,此刻却要他们收刀还鞘?这岂不是自缚双手,任人宰割? 然而,苏凌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再次扫过众人,那目光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也带着一丝深沉的、唯有最亲近之人才懂的——信任与托付。 小宁总管与苏凌目光对视片刻,终于狠狠一咬牙,尽管心中万般不解,尽管觉得无比憋屈,但他对苏凌的命令,有着近乎本能的服从。他猛地一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收!” “锵啷啷——!” 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虽然带着迟疑与不甘,但数十名守卫,还是依令缓缓将出鞘的刀剑还入鞘中,强弓硬弩的弓弦也缓缓松弛,箭矢垂下。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场中,浑身肌肉紧绷,并未真正放松警惕,只要稍有异动,他们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拔刀。 庭院中的肃杀之气,因为兵刃的收敛而略微缓和,但那种无形的、源自策慈一人的庞大压力,以及苏凌一方压抑的紧绷感,却更加浓重了。 苏凌此举,看似退让,实则是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面前,做出了最清醒、也最无奈的选择——避免无谓的冲突和牺牲,同时,也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全部扛在了自己一人肩上。 他赌的,是这位“老神仙”的自恃身份,以及......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夜雨未歇,灯火摇曳。 苏凌独自一人,站在满地狼藉的庭院中央,面对着那位白衣胜雪、鹤发童颜、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前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老前辈,手下人无状,苏某已然训斥。现在,此地再无兵戈,您我,可否......好好谈一谈了?” 他目光清澈,坦然直视着策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那被迫的“退让”,都未曾发生。 苏凌说完那番看似“退让”、实则蕴含深意的话,并未等待策慈的回应,也未曾去看周围守卫们复杂的眼神。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依旧有些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然后,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在策慈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注视下,向前迈出了两步。 这两步,迈得从容,迈得坦然,脚下泥水微溅,却丝毫不显慌乱。 他就在距离策慈约莫一丈开外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不算太近失了礼数,也非过远显得畏惧。 站定之后,苏凌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被雨水和先前打斗浸湿、沾染了泥污的月白色衣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仿佛在整理面见天子时的冠冕。 然后,他微微抬起手臂,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左手覆于右手之上,拇指内扣,朝着负手而立、白衣如雪的策慈,从容不迫地,作了一个标准的江湖拱手礼。 他的腰,弯了下去,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老前辈法驾亲临,苏某本当大礼参拜,以全晚辈之礼,敬前辈之尊。” 苏凌的声音在夜雨中清晰响起,不高不低,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既像是在对眼前的策慈说,又像是在对这片天地、对所有人宣告。 “只是......” 他话锋微转,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直视着策慈。 “苏某不才,蒙天子与丞相信重,添为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纠察不法。此身虽微,所系者,亦是朝廷体统,天子与丞相之颜面。” “苏某自身倒无妨,然礼若过重,恐有损国体,折了天家威仪。此一节,还望老前辈体谅。”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前辈高人”的敬仰之情。 “然,掌教真人德高望重,道法通玄,乃是大晋百姓敬仰的得道仙真,更是苏某一向心向往之、高山仰止的老前辈。” “不瞒前辈,晚辈师从离忧山轩辕阁,家师轩辕鬼谷亦曾多次在晚辈面前提及前辈风采,言语之中,对掌教真人推崇备至,常言前辈乃道门翘楚,方外高人。” “晚辈虽资质愚钝,亦常聆师尊教诲,对前辈风仪,心慕久矣。” 说到此处,苏凌神情一肃,腰板挺得更直,声音也陡然提高了三分,朗声道:“故而,若不见礼,是为不敬前辈,不尊师命,实乃礼数不周,苏某心实难安。” “既然如此......” 他双手再次抱拳,对着策慈,郑重地,缓缓地,再次一揖到底。 “小子离忧山轩辕阁末学后进苏凌,于此,以江湖同道之礼,见过策慈掌教前辈!并代家师轩辕鬼谷,向前辈致意,问前辈安!” 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刚柔并济,张弛有度。 先以朝廷钦差身份自持,点明“国体”、“天家颜面”不可轻侮,守住了朝廷和自己的底线,不卑。 再抬出师门师尊,言明对前辈的敬仰由来有自,且源自师门,合乎情理,更是将“不见礼”的失礼之处,巧妙转化为“若不见礼,则有违师命、不敬前辈”的自责,将压力反推回去,不亢。 最后,以“江湖同道之礼”相见,既全了“晚辈”对“前辈”的礼数,又避开了“朝廷命官”与“方外之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礼制纠葛,更是隐隐点出双方“江湖同道”的另一层关系,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既未损朝廷威严,也未失师门体面,更全了自身对“前辈高人”的敬意。 一番话,说得是堂堂正正,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策慈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欣赏的微光。 他静静地听完苏凌这一番话,脸上那始终如一的淡然表情,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在自己方才那近乎碾压的气势压迫下,迅速稳住心神,审时度势,做出看似退让实则保存实力的决断,已属难得。 此刻又能在这等情境下,说出这样一番刚柔并济、面面俱到的话来,这份急智、这份心性、这份在巨大压力下依旧能保持清晰头脑和得体言辞的定力,着实不凡。 难怪能成为离忧山轩辕鬼谷那老家伙最得意的弟子,难怪能以如此年纪,便被朝廷委以京畿黜置使的重任。 “哈哈......” 一声清越平和,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能涤荡人心头尘埃的笑声,自策慈口中发出。 他脸上那丝极淡的欣赏化为了一抹真实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 “苏凌小友,你......很不错。” 他缓缓点头,目光在苏凌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礼见不见的,不过是一些虚文缛节,外相皮囊罢了。此时此地,你尚能思虑周全,顾全各方,已是难得。” 他语气平和,仿佛方才那逼人“施礼”的强势,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玩笑。 “你也说了,你我之间,的确应该好好谈一谈。” 策慈话锋一转,目光越过苏凌,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依旧被周幺、陈扬隐隐锁定的哑伯,又看了看周围虽然收刀入鞘,但依旧紧绷如临大敌的守卫,以及这淋漓的夜雨、泥泞的庭院。 “而且,贫道认为,你我之间,不仅要谈,能谈、可聊的话......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望依旧漆黑如墨、雨丝如线的夜空,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是关心晚辈的温和。 “不过,这夜黑雨大,似乎......并非适宜促膝长谈的场合吧?” 苏凌闻言,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露出了然和“惭愧”的神色,顺着策慈的话,哈哈一笑,笑容爽朗,仿佛瞬间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他再次拱手道:“是老前辈体恤,更是小子思虑不周,招待不周了!如何能让前辈于这凄风冷雨之中,教诲晚辈?实在是苏某的罪过。” 他侧身半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姿态从容,语气诚挚。 “既然如此,还请前辈屈尊移步,由苏某引路,至前院正厅奉茶一叙。那里虽也简陋,总好过在此淋雨。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策慈闻言,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依旧未散,却缓缓摇了摇头,雪白的发丝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不不不......”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正厅太过正式,也太过拘束了。贫道山野之人,闲散惯了,不习惯那些繁文缛节。”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凌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窗户半掩的静室书房,伸出一根手指,遥遥一点。 “贫道看,苏凌小友那间静室,便很是不错。清静,简单,正适合说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深邃平静。 “不知小友,可愿与贫道在那里......一叙?” 苏凌心中念头急转。 策慈选择静室而非正厅,看似随意,实则大有深意。 正厅乃会见外客、处理公务之所,象征朝廷威仪与官方身份;而静室书房,则是私人领域,更具江湖意味,也更适合谈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 策慈此举,既是在淡化双方“官”与“民”、“钦差”与“方外”的对立色彩,也是在暗示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会涉及更隐秘、更核心的内容。 “故所愿也,不敢请耳!” 苏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欣然笑意,侧身让开道路,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自然。 “前辈不嫌蜗居简陋,肯移仙步,是苏某的荣幸。前辈,请!”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气势交锋都未曾发生。苏凌在前半步引路,策慈白衣飘飘,步履从容地跟在其侧,两人便这样,在这夜雨之中,在周围数十道紧张、警惕、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和颜悦色地朝着那间小小的静室走去。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迈出几步,身形交错,背对着庭院中央之时—— 那一直瘫软跪在泥水之中、因为策慈的出现而重燃希望、觉得自己已然得救的哑伯,见制住自己的苏凌已然离开,那位在自己眼中如同神明般的掌教仙师又“亲自”到来,心神一松,长久保持跪姿的膝盖也又酸又麻,便下意识地,偷偷地,试图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脸上甚至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讨好之色,目光追随着策慈的背影,仿佛在等待仙师的下一步指示或解救。 可他身子刚刚抬起一半—— 那背对着他、正与苏凌并肩而行的策慈,却如同背后生了眼睛一般,脚步蓦然一顿。 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微微侧过了半边脸颊。 那双原本平静深邃、仿佛蕴含着悲悯众生的眼眸,在侧转的瞬间,有两点寒星般的厉芒一闪而逝,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淡然。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威压,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精准地笼罩在哑伯身上。 “让你......” 策慈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比方才与苏凌说话时更轻缓,但听在哑伯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震得他神魂俱颤。 “......起来了么?” 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哑伯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刚刚抬起一点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那丝庆幸和讨好之色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给我......” 策慈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语气依旧淡漠,却字字千钧,不容违逆。 “......规规矩矩地,跪好了。” “你的事......” 策慈顿了顿,终于完全转过头,用那双恢复了古井无波、却更显深不可测的眼眸,淡淡地扫了哑伯一眼,那一眼,让哑伯如坠冰窟。 “可没这么简单......结束。” 说完,策慈便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驱赶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蚊蝇,重新转回头,对着微微挑眉、似乎也有些讶异的苏凌,露出一个平和依旧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凌小友,请。” “前辈请。” 苏凌目光微闪,也回以一笑,仿佛也没看到身后的插曲。 而哑伯,在策慈那一眼之下,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希冀,瞬间崩塌殆尽。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在周围守卫冷漠的注视下,在夜雨冰冷的浇灌中,颓然地、重重地,重新跪倒在那泥泞冰冷的青石板上,将头深深埋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掌教亲至,未必是福。 自己这条命,以及今夜之事,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得多。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身份 策慈那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山岳的一瞥,让哑伯彻底熄了所有小心思,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瘫跪回泥水里,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些许微末小事,莫要因此扰了你我谈兴。” 策慈仿佛只是掸去了袖上的一粒尘埃,转回身,对着身旁静立旁观的苏凌淡然一笑,那笑容平和依旧,仿佛方才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微微抬手示意道:“苏凌小友,请。” “前辈先请。” 苏凌亦是神色如常,侧身礼让,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无声交锋只是拂过庭院的一阵微风。 两人再度举步,朝着那间灯火昏黄的静室不疾不徐地走去。 然而此时,浮沉子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眼见自家师兄的注意力似乎都被苏凌和那个倒霉催的哑伯吸引了过去,两人又并肩朝静室踱去,俨然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他顿时觉得机会来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跟这位掌教师兄待在一块儿,压力山大不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卷进麻烦里,还是趁早“风紧,扯呼”为妙。 他眼珠贼兮兮地一转,脚下便如抹了油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月洞门的方向挪去,身体微微侧转,已然做好了发力狂奔的准备。 他心里默念,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师兄您老人家跟苏凌那小子慢慢聊,道爷我先走一步,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哦不,最好是后会无期...... 他这边气沉丹田,脚尖点地,身形将动未动,眼看就要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融入雨夜—— “浮沉子。” 那平静无波、不高不低,却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如同定身法咒,让浮沉子所有的小动作瞬间僵住,抬起的脚就那么悬在了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整个人仿佛一只被无形丝线吊住的木偶,姿态滑稽。 策慈甚至没有完全转身,依旧与苏凌并肩而立,只是微微侧过半张脸,那深邃平静的目光,如同能穿透雨幕与黑暗,精准地落在浮沉子那鬼鬼祟祟的背影上。 “这夜雨未歇,万籁俱寂的,你行色匆匆,是打算......往何处去啊?”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浮沉子却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比淋了半夜的冷雨还要透心凉。 他极其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讨好、心虚和懊恼的复杂笑容,对着策慈(和苏凌,顺便朝苏凌递过去一个“救命啊兄弟”的眼神,可惜苏凌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 “嘿......嘿嘿,师、师兄,您叫我啊?” 浮沉子干笑着,搓着手,那模样活像偷糖吃被大人抓了现行的孩子。 他脑子飞速旋转,目光瞥见自己一身湿透、沾满泥点、皱巴巴贴在身上的月白道袍,顿时“灵光一闪”。 “师、师兄明鉴!您看......您快看看师弟我!” 他扯了扯自己湿漉漉、还往下滴水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和鞋袜,表情夸张,语气“悲愤”。 “这都成什么样子了!活脱脱一只落汤鸡啊!还是掉泥坑里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试图增加自己说辞的可信度。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实在是......实在是有辱斯文,更有损咱们两仙坞仙家福地的清誉,丢了师兄您老人家的脸面!师弟我......我这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啊!” 他偷眼瞧了瞧策慈,见师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虚,但嘴上不停,语速加快,试图蒙混过关。 “再说了,师兄您此番与苏......小白脸,啊不是....苏大人......有要事相商,定是关乎重大,机密非常。师弟我才疏学浅,道行微末,留在此地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得添乱。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嘛!”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些,脸上挤出自认为最诚恳、最懂事的笑容。 “所以啊,师兄您就跟苏大人慢慢谈,谈他个三天三夜都没关系!” “师弟我就不在这儿碍手碍脚,打扰您二位商议大事了。我这就去找个地方,拾掇拾掇我这副尊容,也顺便......呃,反省反省!对,深刻反省!咱们......咱们就此别过,回见,回见您内!” 说罢,他再次拱手,作势就要开溜,脚下已然暗暗运劲。 然而,他这“完美”的借口和“诚恳”的告别,只换来了策慈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浮沉子......”策慈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这个让人头疼的师弟,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写满“我想跑”三个字的脸上。 “你何时,学会如此巧言令色,避重就轻了?” “我......” 浮沉子一窒,脸上的笑容僵住。 策慈微微一顿,语气虽淡,却字字清晰,不容违逆。 “跟着。一起进去。” “我......” 浮沉子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在策慈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师兄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唉......” 浮沉子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先前那点试图溜走的精气神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撅着嘴,嘴角向下撇着,眉毛耷拉着,整张脸皱成一团,写满了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和无可奈何。 那样子,活像一只被雨水打蔫了、又被主人硬拽着脖子往不喜欢的地方去的野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委屈但我不敢说”的怨念。 他偷眼瞟了瞟面无表情的策慈,又看了看嘴角似乎隐有一丝极淡笑意的苏凌——他发誓他看到了!苏凌那小子绝对在偷笑! 浮沉子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脚,磨磨蹭蹭地,跟在了已然再次转身、朝着静室走去的策慈和苏凌身后。 那一步三晃、愁眉苦脸的模样,与前方策慈的出尘飘逸、苏凌的沉稳从容,形成了鲜明而又滑稽的对比。 夜雨沙沙,将他那身湿透的道袍勾勒得更加狼狈,也让他那“生无可恋”的背影,显得格外“凄楚”。 浮沉子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这下真跑不掉了......师兄啊师兄,您老人家该谈事谈事,该跟苏凌斗法斗法,非要拉上我这个小角色干嘛呀......道爷我这次真是倒了血霉了...... 然而,无论他心中如何腹诽,脚步如何拖拉,最终还是只能认命地,跟在那两道身影之后,朝着那间此刻在他看来无异于“龙潭虎穴”的静室,一步一挨地蹭了过去。 三人步入静室书房。 苏凌亲自移开椅子,请策慈上座。 策慈也未谦让,安然落座,宽大的白色道袍垂落椅边,纤尘不染,与这简朴甚至有些清寒的静室,竟也奇异地和谐。 浮沉子耷拉着脑袋,蹭到靠门边的椅子旁,也没坐,就那么有气无力地倚着椅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能看出花来。 苏凌朝门外侍立的小宁总管略一颔首。 小宁会意,不多时便亲自捧着一个朱漆托盘进来,盘上置一素白茶壶并三只白瓷茶盏。 他动作轻捷,为策慈、苏凌各斟了一杯热茶,轮到浮沉子时,浮沉子胡乱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小宁也不多言,放下茶壶,悄然退至门外,并将房门轻轻掩上,自己则按刀立于廊下,神情警惕。 室内茶香袅袅,暂时驱散了一些雨夜的湿寒与紧绷。 策慈伸出两指,轻轻拈起白瓷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品的是琼浆玉液,而非这行辕中的寻常粗茶。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凌,仿佛在等待。 苏凌并未立刻饮茶,他双手扶着膝盖,坐姿端正,目光清澈地看着对面这位仙风道骨、却又深不可测的两仙坞掌教,终于开口,问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疑惑。 “策慈前辈仙驾莅临,苏某这小小行辕,实是蓬荜生辉。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晚辈心中确有不解,还望前辈不吝赐教。前辈今夜亲至,可是......专为此人而来?” 他目光微侧,虽未明确指出,但所指自然是庭院中依旧跪在雨里的哑伯。 “此人......”苏凌斟酌着词句,继续问道。 “与两仙坞,与前辈您,究竟有何渊源?竟能劳动前辈法驾亲临,不惜......也要救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目光紧盯着策慈,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而,策慈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待晚辈急于求知时的温和宽容。 他并未直接回答苏凌的问题,甚至连茶盏都未再端起,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门口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的浮沉子。 “浮沉子师弟。” 策慈的声音平静响起,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浮沉子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苦着脸看向自家师兄。 “此事前因后果,你也清楚。” 策慈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就由你,来告诉苏凌小友吧。” “我......” 浮沉子张了张嘴,看看策慈那不容置疑的平静眼神,又看看苏凌那带着探究与坚持的目光,最后耷拉下肩膀,认命般地长长叹了口气。 “唉......” 他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但看口型,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大抵是抱怨师兄“自己不说偏让我说”、“麻烦事都推给我”之类。 他磨磨蹭蹭地站直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正形,倚着椅背,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半晌,浮沉子才收回目光,挠了挠自己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七分不情愿和三分无可奈何,开口道: “行吧行吧......反正也瞒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庭院方向,虽然隔着门窗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哑巴......嗯,就是你们抓的那个老家伙,他......确实是荆南人。” “荆南人?” 苏凌眉头微蹙。 “对,荆南人,而且......”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撇了撇嘴,说了出来。 “而且,他算是......荆南侯钱仲谋的人。” “什么?!” 苏凌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钱仲谋的人?” “算是吧......” 浮沉子语气有些含糊。 “大概是四年前......对,就是现在知道了京都那次闹得挺大的贪墨赈灾钱粮案那会儿。钱仲谋呢,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觉得在龙台也该有双眼睛,或者想趁机捞点别的什么好处,反正他就把这哑巴,想办法安插到了当时风头正劲的丁士桢身边。” 浮沉子说着,看了苏凌一眼,补充道:“不过,这哑巴有点道行,或者说,钱仲谋安排得挺巧妙。哑巴是借着一些‘巧合’和‘机缘’,让丁士桢自己‘发现’并‘赏识’了他,从而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丁士桢身边,成了他的心腹。” “至于哑巴的真正来历和背后指使之人,丁士桢......恐怕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从未怀疑过。” 苏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浮沉子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不仅解释了哑伯的来历,更隐隐指向了四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贪腐大案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更深、更复杂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凌低声自语,脑海中诸多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浮沉子这番话串联起来了一些。 “怪不得......怪不得红芍影会突然介入此次京都龙台之事,与那丁士桢、与这哑伯纠缠不清......”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浮沉子,声音沉凝,一字一句问道:“那四年前,荆南侯钱仲谋......他通过这哑伯,或者说,通过其他方式,究竟......贪墨了多少赈灾钱粮?” 静室之内,茶香犹在,但空气仿佛随着苏凌这个问题,再次凝固。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更急了些。 浮沉子看着苏凌眼中骤然凝聚的锐利光芒,以及那沉声追问中隐含的寒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 “额......你先别急,也别把事儿想得太邪乎!” 浮沉子语速加快,试图打消苏凌过于严重的揣测。 “那钱仲谋执掌荆南多年,可是最会审时度势。四年前那档子事儿,主导的是孔鹤臣和丁士桢那两个蠢货,还牵扯了渤海沈济舟,但最后最大的好处落在靺丸那个娘们儿女王的手里,沈济舟都被孔丁二人忽悠瘸了......他们能给荆南多少实打实的好处?” “不过是象征性地分润了一点点甜头,算是拉他下水,做个见证,也给自己留条万一事发后的退路罢了。” “真论起来,钱仲谋拿到手的,比起孔、丁二人鲸吞和偷偷运到土豆哪里去挖国的,那简直是九牛一毛,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见苏凌神色稍缓,但目光依旧紧锁自己,便继续说道:“至于那哑巴,他在那桩事里的角色,说白了就是个‘监工’加‘清道夫’。” “钱仲谋不放心孔、丁二人会不会在分给他的那点‘好处费’上再动手脚,所以派哑巴暗中盯着,确保该送到荆南的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那份,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再少了。” “顺便嘛,也帮孔、丁处理些他们不方便亲自出手的‘麻烦’,算是展现荆南钱氏的‘诚意’和‘能力’,彼此勾连得更深些。仅此而已,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不过是些汤汤水水的......也没捞到什么泼天富贵。” 苏凌闻言,目光微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他相信浮沉子这番话基本属实。以钱仲谋的城府和谨慎,在四年前那场由孔、丁主导,甚至可能牵扯更深势力的贪腐大案中,确实不太可能涉入过深,更多的是在边缘试探,捞取一些“保险”性质的好处,并借此与京都某些势力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哑伯的作用,也正如浮沉子所言,监视与辅助清理,角色重要,但并非核心。 汤汤水水...... 诚如浮沉子所言,对比如同鲸吞的孔、丁乃至其背后可能之人,钱仲谋所得或许是“汤水”,但那可是赈济京畿道无数灾民、关乎万千生灵性命的钱粮! 即便是所谓的“汤水”,也绝对是寻常百姓、甚至一般富户豪绅难以想象的巨额数目! 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可能沾染着饥民的鲜血与绝望!钱仲谋此举,无论深浅,其罪难逃! 不过,苏凌并未在此刻纠结于钱仲谋具体贪墨了多少,那是后续需要查证清算的账。他更关心眼前的谜团。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再次抬起,看向浮沉子,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问题却更加尖锐。 “即便如你所言,哑伯是钱仲谋安插在丁士桢身边的暗桩,负责些‘监工’、‘清道’的勾当。” “那么,今夜之事,乃是我这黜置使行辕擒拿要犯,牵扯的是四年前旧案与近日京都风云。” “按说,即便要过问,该出面、该着急的,也应是荆南方面,或是与钱仲谋关系密切、同在京都活动的红芍影穆颜卿等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浮沉子,仿佛要穿透他那些插科打诨的表象。 “为何,惊动的会是远在方外、清修无为的策慈前辈?竟劳动前辈仙驾,夤夜亲临我这小小行辕?”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据苏某所知,荆南侯钱仲谋与两仙坞之间,虽有往来合作,但绝非主从。” “两仙坞超然物外,更不曾臣属荆南钱氏。双方不过是互有所需,联手互利罢了。” “一个钱仲谋麾下的、甚至可能已经暴露的暗桩杀手,值得策慈前辈如此......小题大做,亲自前来过问,甚至不惜......” 他目光扫过窗外夜雨,意有所指。 “......不惜亲身涉足这朝廷衙署,沾染这俗世因果么?” 这个问题,才是苏凌心中最大的疑团,也是今夜一切异常的关键。 策慈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极不寻常,其态度更是暧昧难明。若哑伯仅仅只是钱仲谋的人,绝不足以解释这一切。 浮沉子听完苏凌的质问,脸上的惫懒和无奈之色更浓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师兄策慈,见对方毫无表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这“解惑”的差事是彻底落自己头上了。 他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湿发,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一种“终于要说到重点了”的郑重,和“说出来可能有点麻烦”的纠结。 “那个......苏凌啊......”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压低了声音,还下意识地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仿佛怕隔墙有耳,虽然这静室周围早已被苏凌的人严密看守。 “这事儿吧......它有点绕,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哈。”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我要说个大秘密”的神秘姿态,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这哑巴呢......他的身份,是有点......嗯,复杂。” 苏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看啊......” 浮沉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表面上,他是丁士桢那老小子最信任、最得力的杀手头子,对吧?这是第一层。” “但实际上呢......”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他是荆南侯钱仲谋很早以前就安插在丁士桢身边的暗桩,监视丁士桢,也顺便帮钱仲谋在京都干点见不得光的脏活。这是第二层。” 说到这里,浮沉子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苏凌渐渐凝重起来的脸色,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依旧八风不动、仿佛神游天外的策慈。 然后浮沉子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语气,说道:“但是,归根结底,剥开这两层皮......”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他骨子里,他真正隶属的,是两、仙、坞。” “什么?!” 纵然苏凌心性沉稳,早有猜测哑伯身份不简单,可能与两仙坞有某种关联,但也绝没想到,浮沉子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不是合作,不是利用,不是外围眼线,而是......隶属?是两仙坞的人? 苏凌霍然抬头,眼中锐光迸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错愕。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直安然静坐、仿佛与眼前这场对话毫无关系的策慈。 只见策慈依旧双目微阖,神色恬淡,仿佛真的神游物外,在调息入定。 只有那在灯火映照下微微拂动的雪白长须,和那身纤尘不染、仿佛独立于这浊世之外的洁白道袍,在无声地彰显着他的存在。 他听到了吗?他当然听到了。 可他为何如此平静?仿佛浮沉子口中那个身负三重身份、牵连多方势力的哑伯,那个他亲自前来、甚至不惜以势压人也要“处置”的哑伯,与他、与两仙坞,毫无干系一般。 静室之内,灯火如豆,茶香已冷。 苏凌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浮沉子这最后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 哑伯,竟是两仙坞的人? 那策慈今夜亲至,到底是为了“清理门户”,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饿殍盈野,几何香火? 浮沉子看着苏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审视,又瞥了一眼自家师兄那副“事不关己,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这“讲故事”的苦差事是彻底甩不脱了。 他认命般地挠了挠后脑勺,湿漉漉的头发被他挠得更乱,配上他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又无奈。 “唉,苏凌啊,这事儿......说来话就长了,而且有点绕,你可得听仔细咯。” 浮沉子叹了口气,干脆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也顾不上身上湿透的道袍会把椅子弄湿,摆出一副“我今天就跟你好好唠唠”的架势。 “这装哑巴的,他本名不叫哑伯,那是个化名,或者说,是他COSPLAY的角色名。” 浮沉子开始讲述,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插科打诨,多了几分回忆和叙事的沉缓。 “他呢,本名叫陈默,姓陈的陈,沉默的默。人如其名,性子从小就有些闷,但心性坚忍,脑子也活络。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根骨天赋,那是真的好,百里挑一......不,千里挑一都说少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依旧闭目养神的策慈,见师兄没反应,才继续道:“他入两仙坞,比我还早好些年。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因家乡遭灾流落,被路过的外门执事捡回山门的。一开始只是做个洒扫童子,可这小子勤快,肯吃苦,偷偷看人练功,自己琢磨,竟也让他摸出点门道,显露出了不俗的修道天赋。”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感叹。“后来这事儿被当时巡视外门的掌教师兄......哦,就是我师兄知道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策慈。 “师兄见他是个可造之材,便破例允许他跟随外门弟子一起听讲、练功。这小子也争气,进境一日千里,不过数年,便将许多比他入门早的外门弟子都甩在了身后。那时候,咱们两仙坞上下,不少人都看好他,觉得是个能继承道统的好苗子。就连师兄......” 他又偷瞄了策慈一眼,见对方依旧神色不动,才压低了些声音道:“就连师兄,那时也对他颇为看重,亲自指点过他几次,甚至......甚至隐隐有将他正式收入门下,列为亲传弟子的意思。” “你知道,我两仙坞择徒极严,掌教亲传,那是何等殊荣和机缘?陈默那时候,可谓前途无量,只要按部就班,成为我两仙坞的核心弟子,甚至将来接掌部分道统,都不是没可能滴。” 苏凌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他没想到,那个阴鸷狠厉、手上沾满鲜血的杀手哑伯,竟有这样一段过去,曾是两仙坞掌教都看中的修道种子。 “可惜啊!”浮沉子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这人呐,有时候就是命。就在这节骨眼上,陈默他......犯了一个大错,一个触犯了门规,也触怒了师兄的大错。” “什么错?”苏凌忍不住问道。 浮沉子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才道:“具体何事,涉及门内一些旧事,不便细说。总之,是他年少冲动,为了私情,或者说是一时意气,违背了师门严令,擅自插手了一件本不该他插手、也与他修行无关的世俗恩怨,还......还闹出了人命。” “虽然事出有因,对方也非善类,但他总是因为私事坏了道统,且未经禀报,擅自行动,已是犯了门中大忌。” 他看了一眼策慈,声音更低了些。 “师兄那时震怒。我师兄平日里看着平和,一旦涉及门规道统,那是半点情面不讲。” “陈默此举,不仅是犯戒,更是辜负了师兄的期望,差点动摇了他的道心根基。师兄当时甚至动了将他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的念头。” 苏凌闻言,目光微凝。 擅自行动,还闹出人命,这对于讲究清静无为、不涉红尘过深的两仙坞而言,的确是重罪。策慈震怒,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呢?”苏凌追问。 “后来......”浮沉子撇撇嘴。 “终究是师兄念在他年少无知,天赋难得,且当时动手也算事出有因,并非滥杀无辜。再加上几位长老和外门执事为他求情,说他平日勤勉,修行刻苦,只是一时糊涂。” “师兄权衡再三,最终还是饶了他,没有废他修为,也没有将他逐出山门。” “但是......”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师兄剥夺了他成为两仙坞正式道门弟子的资格,断了他列入亲传的可能。只允许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留在外门,算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自此,陈默便从云端跌落,从一个备受瞩目的天才弟子,变成了一个前途黯淡的外门俗家弟子。不过......” 浮沉子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佩服,“这小子也确实是个狠角色,遭此大变,并未就此沉沦。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修行反而越发刻苦。虽然顶着俗家弟子的名头,资源待遇远不如正式弟子,但他的修为道法,却在外门弟子中一骑绝尘,甚至......比许多内门的正式弟子还要强上不少。” “师兄虽然不再亲自指点他,但也默许了他留在外门修行,偶尔也会关注他的进展。可以说,他虽然名义上是俗家弟子,但实际上,仍是两仙坞的人,身上打着两仙坞的烙印。” 苏凌缓缓点头,至此,哑伯——陈默与两仙坞的渊源算是清楚了。一 个天赋卓绝却因犯错断了前程的弟子,一个身在俗家却依旧与师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边缘人。 “那后来,他又是如何成为钱仲谋的人,又如何潜伏到了丁士桢身边?” 苏凌将话题引向关键。 浮沉子端起旁边不知何时凉透的茶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道:“这就说到后面的事了。师兄因缘际会,与荆南侯钱仲谋有了些交集。双方各有算计,也有共同的利益,算是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合作与联手。” “当然,合作归合作,私下里,两边都对彼此提防着呢,谁也不会完全信任谁。” “那时候,荆南那边需要一些可靠的人手,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需要在京都乃至其他地方安插些眼线暗桩。而我两仙坞,也需要借助钱仲谋在荆南乃至朝廷的一些势力,做一些事情,或者说,获取一些资源。” 浮沉子说得有些含糊,显然涉及一些不便明言的隐秘。 “就在这个时候,陈默主动找到了师兄,自告奋勇,愿意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投身行伍,打入荆南军中。”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师兄......允了。或许,师兄也觉得,陈默留在山门,终究是埋没了他,也或许,是想给他一个将功折罪、另寻出路的机会。总之,陈默便这么离开了两仙坞,以一个普通流民的身份,投了荆南军。” “这小子在军中倒是如鱼得水。”浮沉子语气有些感慨。 “他修为本就不弱,心性坚忍,又肯拼命,加上脑子活络,很快就在军中崭露头角,立下了不少军功。几年下来,竟然从一个普通小卒,一路升到了校尉,甚至引起了钱仲谋本人的注意。” “钱仲谋那老狐狸,疑心重,但也爱才。他暗中调查过陈默的底细,当然,陈默隐藏得很好,两仙坞的背景并未暴露。钱仲谋只当他是个出身干净、能力出众的寒门军官,便动了心思,想将他收为己用,派往京都,做些更隐秘、也更重要的事情。” 浮沉子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于是,在钱仲谋的授意和安排下,陈默‘恰巧’在京都附近,救了当时正被政敌派出的杀手围攻、险些丧命的丁士桢一命。” “救命之恩,加上陈默——哦,对了,那时他已化名哑伯,并开始在除了丁士桢之外的人面前装哑。展现出的高超武艺和沉默寡言、忠诚可靠的‘品质’,很快赢得了丁士桢的信任和感激。” “顺理成章地,陈默就成了丁士桢的贴身护卫,后来更是成为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刀,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苏凌心中恍然,原来那场“巧合”的救命之恩,竟是钱仲谋一手导演的好戏。 丁士桢自以为得了一个忠心耿耿、能力超群的“哑仆”,殊不知,这竟是一条潜伏在身边、别有目的的毒蛇。 “四年前,京都赈灾贪腐一案,”苏凌沉声道,“陈默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浮沉子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这正是他潜伏在丁士桢身边的主要任务之一。钱仲谋与孔鹤臣、丁士桢勾结,分润赈灾钱粮,但又信不过孔、丁二人。”“所以,陈默在丁士桢身边,一是监视丁士桢和孔鹤臣的一举一动,将相关消息,尤其是钱粮交割、分赃的细节,秘密传回荆南,确保钱仲谋能掌控全局,不被蒙蔽;二来,就是防备孔、丁二人在分给荆南的好处上再做手脚,确保该到手的,一分不少。” “不仅如此......” 浮沉子声音压低。 “在贪腐过程中,自然会遇到一些‘不识抬举’、‘碍手碍脚’的官员或者知情者。有些,是丁士桢自己下令让陈默去除掉的;有些,则是陈默察觉后,暗中请示了钱仲谋,得到许可后,再以帮助丁士桢清理障碍的名义动手。” “那些年,死在陈默手上,或者说,间接因他而死的官员、富商、乃至一些可能泄露秘密的小人物,不在少数。他手上沾染的血腥,可一点也不比丁士桢少。” 苏凌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 一个三重身份的间谍,游走于丁士桢、钱仲谋之间,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而这一切的根源,都与四年前那场吞噬了无数灾民性命的巨大贪腐案脱不开干系。 浮沉子看着苏凌阴沉的脸色,叹了口气,道:“苏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默罪孽深重,这点毋庸置疑。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 他挺直了腰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目光也不再飘忽,直视着苏凌:“无论陈默在丁士桢身边做了什么,是听命于丁士桢也好,是执行钱仲谋的命令也罢,他在做每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或者事后,都会通过特殊的渠道,向两仙坞,向我师兄,进行禀报或者请示。至少,两仙坞对他所做的一切,是知情的,甚至......有些是默许的。” “所以......”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你说他听命于丁士桢,不假;听命于钱仲谋,也不假。但归根结底,他骨子里,他真正效忠和听从的,还是两仙坞,还是我师兄的意志。” “他就像一根钉子,被师兄亲手钉进了荆南和京都的棋盘里。他的所作所为,或许有为虎作伥之嫌,但在他自己,或许在两仙坞看来,都是在完成某种......使命,或者任务。” 苏凌沉默不语,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消化着浮沉子这番话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陈默(哑伯)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不仅是双面间谍,更是三面间谍!而最终的控制者,竟是眼前这位超然物外的两仙坞掌教,策慈! 浮沉子见苏凌陷入沉思,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会两次出现在这里,两次都想在你要擒住陈默的时候,试图救他离开了吧?” 他看了一眼依旧闭目养神的策慈,心中暗自腹诽。 好嘛,坏人全让我做了,解释也全让我说了,师兄您老人家倒是清闲,坐在这里跟个泥塑菩萨似的...... 心里编排着,浮沉子嘴上却没停。 “我这次来京都龙台,本就是奉了师兄之命。师兄他......似乎早就料到,你这次回京,重启旧案,必然会查到丁士桢,也必然会顺藤摸瓜,查到陈默头上。” “陈默身份特殊,牵扯甚广,一旦落入朝廷手中,尤其是落入你这位铁面无私的黜置使手中,很多事情就不好控制了。所以,师兄才让我也来到京都,暗中盯着,见机行事,尽量确保陈默......不会落到朝廷手里,或者说,不会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落到朝廷手里。” 说到这里,浮沉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大,脸上露出一副“糟糕,说漏嘴了”的惊慌表情,还偷偷拿眼去瞟旁边的策慈。 然而,他心中却在暗自窃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嘿嘿,反正师兄让我说,那我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呗! 省得他老人家坐在那儿装高人,啥事儿都让我顶在前面。 这下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抖搂得差不多了。我倒要看看,接下来师兄您怎么跟苏凌这小子交涉! 总不能还让我这个‘传声筒’继续顶缸吧?道爷我也该歇歇,看场好戏了! 浮沉子捂着嘴,做出一副懊恼又心虚的样子,眼神却贼兮兮地在苏凌和策慈之间来回瞟,心里乐开了花,就等着看自家这位“便宜师兄”如何应对苏凌接下来的质问。 静室之内,气氛因为浮沉子最后这番“说漏嘴”的言论,再次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隐隐投向了那位始终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白衣掌教。 苏凌听完浮沉子那番看似“说漏嘴”、实则信息量巨大的讲述,脸上并无太多震惊之色,反而只是眉头微微挑了挑,甚至唇角还牵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略带玩味的笑意。 仿佛浮沉子所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潜伏、监视、杀戮,以及两仙坞在这背后若隐若现的影子,都在他预料之中,或是早已被推测出大概。 他端起面前那卮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卮边缘,目光在浮沉子那张写满“我可都说了别找我”表情的脸上略一停留,然后缓缓转向了始终闭目调息、仿佛神游天外的策慈。 “如此说来......” 苏凌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闲聊般的轻松,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某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的话,浮沉子你方才话里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四年前那场本应用以赈济京畿道万千饥民、活人无数的钱粮上,超然物外、清静无为的两仙坞,或者说,至少是两仙坞中的某些人......也伸手,分了一杯羹?”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请教探讨的意味,但话语中的锋芒,却如同浸了寒冰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出。 策慈依旧端坐不动,双目微阖,长眉低垂,仿佛真的已入定境,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苏凌这番带着明显质询意味的话语,落在他耳中,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激起他脸上半分涟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气息悠长,道袍如雪,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不沾半点尘埃,也不染一丝俗念。 浮沉子见自家师兄“装死”,苏凌又把目光投了过来,连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也连连摆动,一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嘴里嘟嘟囔囔道:“哎哟喂,苏凌!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什么分一杯羹不分一杯羹的,道爷我刚才可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哎呀,反正你就按你自己个儿的理解来理解吧!道爷我可担不起这责任!再说了,你跟我是四年前‘中了大奖’来的大晋的,这事也发生在四年前,但可是在咱俩‘中奖’来这里之前啊!你要搞搞清楚......”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看似否认,实则更坐实了某种可能性,典型的“浮沉子式”推诿。 苏凌也不追问,只是“恍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放下茶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再次投向策慈,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向德高望重的前辈请教疑难时的诚恳与恭敬。 “策慈前辈,浮沉子所言,苏某大概明白了。”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从容。 “只是,苏某心中尚有一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还想向前辈请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道,语气越发显得谦逊有礼,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诚如浮沉子所言,四年前之事发生时,苏某与他,尚且不知在何处,想必这件事前辈在两仙坞星辰阁应该亦有所感知......” “对此中细节,确是知之不详,亦无从置喙。浮沉子既言不知详情,晚辈自然信得过他的为人。” 然后苏凌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清澈地望向策慈。 “然,此事既涉及道兄师门,而前辈您,乃两仙坞掌教,道门魁首,德高望重,见识广博,想必对其中关窍,了然于胸。” 苏凌的神情变得极为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愿闻其详”的期盼,他朝策慈再次拱手,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言辞也越发文雅谦和。 “晚辈不才,斗胆请教前辈——”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泉,直视着策慈那仿佛亘古不变、平静无波的面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击,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分量,在静室中缓缓荡开。 “当年京畿道名义上,赈灾顺利,百姓安稳以度灾年,实则粉饰太平,各赈灾官员欺瞒天子,致使饿殍盈野,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亿万生民翘首以盼之活命粮,救命钱......不知其中几何,最终辗转流入了江南仙山,化作了贵派洞天福地之砖瓦,或是......滋养了哪一座殿宇的香火?”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请教的口吻,用词也尽量文雅,但“饿殍盈野”、“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活命粮”、“救命钱”这些触目惊心的词汇,与“仙山”、“洞天福地”、“殿宇香火”等超然物外的意象并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极其强烈的对比与诘问。 这已不仅仅是追问具体数额,更是一种诛心之问。 他将天灾人祸下百姓的惨状与道门清修之地的“兴盛”并提,暗讽之意,昭然若揭。 偏偏他的姿态、他的语气,又像极了虚心求教的后生晚辈,让人抓不住丝毫把柄。 静室之内,灯火摇曳。 苏凌问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只是保持着微微欠身拱手的姿态,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着策慈,等待着这位始终超然物外的道门掌教的回答。 浮沉子早已瞪大了眼睛,看看苏凌,又看看自家师兄,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表情古怪至极,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好家伙!苏凌这小子......这话问得......可真特么的是绵里藏针,杀人不见血啊! 把救命钱和道观香火放一块儿说......这是直接把师兄架在道德炉火上烤啊! 高,实在是高!这下看师兄还怎么装聋作哑!” 而一直恍若未闻、神游天外的策慈,在苏凌这番“请教”出口之后,那始终平稳悠长的气息,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顿。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真正所图 面对苏凌那绵里藏针、暗讽至极的“请教”,策慈脸上并无半分愠色,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稍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睁开一直微阖的双目,目光平静地迎上苏凌那双清澈却暗藏锋芒的眼睛,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近乎于慈悲的笑意。 “苏凌小友,此言差矣。”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和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道门讲求普度众生,清净无为,此乃根本,不假。然,若仅凭口诵慈悲,空画大饼,便能济世救民,那这天下,又何来这许多苦难?”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望向了更渺远的虚空。 “道门亦在红尘中,非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庙宇需修缮,经卷需传承,弟子需衣食,种种用度,皆需香火维系。无香火,则道统难继,更遑论普度众生?这并非贪欲,而是存续之必须。”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苏凌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天下大势,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凡有权势者,谁不想从朝廷这口大锅里分一杯羹?世家、门阀、诸侯、乃至朝中衮衮诸公,莫不如是。” “他们分得,为何我道门就分不得?就因我道门挂着‘清净无为’的牌子,便活该清贫自守,坐视道统衰落么?” 苏凌眼中讥诮之意更浓,但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策慈继续道,声音依旧无波无澜。 “只是,区别在于,那些人,攫取朝廷好处,鲸吞民脂民膏,尽数用于满足一己私欲,修筑华府美宅,蓄养歌姬美婢,或是招兵买马,扩充势力,徒增百姓负担。” “而贫道与两仙坞所求,不过是从他们指缝间、牙缝里,扣出些许本应属于天下生民、却被他们巧取豪夺而去的微末之利,换一种方式,用之于民,还之于民罢了。” “此举,于那些贪得无厌之辈而言,无损其根本;于道门而言,得续存之资;于真正需要救助的百姓而言,或许能多一线生机。苏凌小友以为,此等‘分一杯羹’,与彼等‘分一杯羹’,可有不同?可是,无可厚非?” 他说到此处,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苏凌闻言,脸上那丝客气的笑意彻底敛去,化作一片沉静,只是眼底的冷意更甚,他微微欠身,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讽刺。 “哦?如此说来,两仙坞上下,非但无过,反而是在行那‘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义举了?将本该赈济京畿道濒死灾民的钱粮,纳入囊中,竟是另一种大慈悲、大功德了?晚辈受教,真是......闻所未闻的高论。” 策慈面对苏凌这几乎不加掩饰的讽刺,依旧神色不变,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仿佛苏凌所言,不过是孩童的稚语,不值一驳。 一旁的浮沉子却有些坐不住了,他撇了撇嘴,忍不住插话道:“哎,苏凌,你这话说的......虽然道爷我当时还没拜入两仙坞,不清楚具体细节,但后来我可是见过山门里的相关账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那些蠹虫手里抠出来的每一笔钱财、粮秣,来龙去脉,用途去向,都记得一清二楚!最后可都是实打实地用在了赈济灾民、修建义仓、施药救人上!江南道这些年,若非有山门暗中调度接济,不知要多死多少人!这一点,你可是挑不出理来!” 苏凌目光转向浮沉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么?浮沉子你倒是看得明白。那依你之见,将本应救济京畿道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灾民的钱粮,挪用到虽不富庶但至少暂无大规模饥荒的江南道,这便是公道了?” “江南百姓的命是命,京畿受灾百姓的命,便不是命了?他们的苦难,便活该成为滋养江南‘功德’的养分?这便是两仙坞的‘换一种方式用还与百姓’?” “这......” 浮沉子一噎,脸涨得有些红,强辩道:“那总比全被那些贪官污吏、世家门阀,还有沈济舟、钱仲谋那些野心勃勃的诸侯瓜分干净,拿去扩充军备、争权夺利要强吧!至少,用在百姓身上了!” 苏凌摇了摇头,知道与浮沉子争论这个并无意义。浮沉子或许看到了部分“结果”,却未必理解或者愿意去理解这“过程”中的不义与残酷,更难以撼动策慈那套已然自洽的逻辑。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吐出,不再纠缠于这桩旧案中的道义辩驳,将话题拉回今夜的核心。 他重新看向策慈,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更深邃了些。“旧事是非,纵有公论,亦非今夜可辩。晚辈只想问掌教前辈一句实在话——”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前辈今夜仙驾亲临,果真是专为救这陈默而来么?” 策慈闻言,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贫道今日现身,确与陈默之事有关。但,救他,并非唯一目的,甚至......并非最重要之事。” 苏凌眼神一凝:“不是最重要之事?那前辈此番现身苏某这小小黜置使行辕,究竟所为何来?” 策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说出一句让苏凌有些意外的话:“至于陈默......他可救,亦可杀。” 苏凌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再起。 可救,亦可杀?此言何意? 以策慈的身份、今夜摆出的姿态,以及浮沉子先前透露的信息,陈默对两仙坞显然并非无足轻重。为何此刻又说“亦可杀”? “前辈此言,晚辈不解。” 苏凌沉声道,目光紧紧锁定策慈。 “陈默既然身负三重身份,更是两仙坞插入荆南与京都的一枚重要棋子,甚至可能是知晓当年某些内情的关键人物。” “前辈先前让浮沉子道兄两次出手相救,如今亲至,此刻却又说他‘亦可杀’?这‘可救’与‘亦可杀’,界限何在?又取决于什么?” 他顿了一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或者说,前辈所谓的‘可救’意味着什么?而这‘亦可杀’,需要苏某,需要朝廷,付出怎样的代价作为条件?” 静室之内,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变得细密,沙沙地敲打着窗纸,仿佛在为这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伴奏。 策慈终于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雪白的道袍如流水般垂落,纤尘不染。 他并未立刻回答苏凌的问题,而是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雨,留给苏凌和浮沉子一个挺拔而超然的背影。 片刻的沉默后,他那平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答反问。 “苏凌小友,你此番回京,重启旧案,纠察不法,所欲为何?是为肃清朝纲,整饬吏治?是为替当年冤死的灾民讨还公道?还是......”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深潭般掠过苏凌的脸。 “......另有所图?” 苏凌闻言,脸上并无被戳破心思的恼怒或尴尬,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坦荡中带着一丝疏离,仿佛策慈所言,与他并无多少干系。 “前辈此言,倒是高看苏某了。” 苏凌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苏某本一将兵长史,蒙萧丞相不弃,于渤海军前效力,参赞些微末军务,已是幸甚。于这京都风云,庙堂经纬,本就无意涉足过深。” “至于四年前那桩旧案,更是从丞相与郭祭酒处得知梗概。此前,苏某,于京畿往事,一无所知。” 他微微停顿,目光清澈地迎上策慈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继续道:“此番回京,确是丞相举荐,天子明旨,授我黜置使之职,督查京畿。苏某既受此任,自当竭尽全力。” “彻查旧案,是为给当年惨死灾民、流离百姓一个交代,亦是整肃京畿吏治,廓清朝野风气的应有之义。此乃苏某职责所在,亦是不负丞相信重,不负天子圣恩。” “除此之外,苏某愚钝,实不知还有何‘所图’。”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将自身定位放得极低,将动机归结于“职责”与“皇恩”,将自身从可能的政治图谋中摘得干干净净。 策慈听罢,脸上那丝淡笑依旧,缓缓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苏凌的回答,又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预期的答案。 他并未继续追问苏凌个人,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宏阔、也更幽深的层面。 “职责所在,皇命在身,自然是正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只是,苏凌小友,你可知,四年前那场贪腐大案,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所牵扯的,远非孔鹤臣、丁士桢、沈济舟等寥寥数人,更非仅仅一个荆南钱仲谋可分说清楚?”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场吞噬了无数钱粮与生命的黑暗漩涡。 “上至皇亲国戚,累世公卿,世家门阀;中至六部堂官,各司主事,京畿道郡守县令;下至不入流的胥吏差役,乃至边关军将,异族商贾......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涉派系之杂,利益纠葛之深,犹如老树盘根,早已深入这大晋朝野的每一寸肌理骨髓。” 他缓缓转身,重新面对苏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似有幽光闪烁。 “如此局面,你手持天子剑,奉丞相令,口称要彻查旧案,还民公道,整肃吏治......在贫道看来,亦在许多人看来,与手持利刃,闯入荆棘密布、毒虫潜伏的古老丛林,并无二致。” “你所斩断的,或许不止是腐朽的枝蔓,更可能触动某些盘踞已久的根基;你所清理的,或许不单是几只硕鼠,更可能惊动其后隐藏的庞然大物。”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在苏凌心头。 “故而,贫道有一问,还请小友坦诚相告——你此番雷厉风行,是真的只为求一个真相,还一份公道,给天下黎庶一个交代?还是说......” 他微微前倾身体,虽无气势压迫,但那平静的目光却仿佛能直视人心最深处。 “......乃是奉了萧丞相的暗中钧旨,要借此千载难逢之机,行那‘清君侧’、‘除积弊’之实?将查案之剑,化作清除异己、打压政敌、扫平一切可能阻碍萧丞相日后......嗯,譬如说,班师回朝之后,在天子驾前,请那天大功劳、受那天大封赏时,所可能遇到的‘障碍’的利器?” 此言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浮沉子早已屏住了呼吸,眼睛在师兄和苏凌之间来回转动,脸上惯有的惫懒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知道,师兄这番话,已是将最尖锐、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这已不仅仅是在质疑苏凌查案的动机,更是在质问苏凌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萧丞相的真实意图,甚至是在拷问这场轰轰烈烈的“彻查”,其本质究竟是一场迟来的正义审判,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作秀和政治清洗的前奏? 苏凌迎视着策慈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的那丝淡淡笑意,终于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直指核心的诘问,又似乎在权衡如何回应。 室内的灯火,在他幽深的眼眸中,跳动着一簇微小而坚定的光芒。 苏凌其实心中暗赞策慈眼光之老辣,剖析之精准。 这位道门魁首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对朝堂局势、权力博弈的洞察,堪称入木三分。 他虽未点破萧元彻可能的所有布局,但“借此机会清除异己、为日后请赏铺路”的论断,已极为接近核心——萧元彻在战事将定未定之际急调他回京,名为查案整肃,实为一次深度的政治侦察与提前布局。 既要借旧案铲除孔、丁等明面上的对手,更要借此良机,摸清京都各方势力在战后权力重新洗牌前的真实立场与动向,尤其是对沈济舟的处置以及对萧元彻本人可能的封赏会持何种态度,从而为萧元彻班师回朝后的“叙功”与更进一步的动作,扫清舆论障碍,铺平道路。 就苏凌个人而言,他对此并无抵触,甚至视为一次难得的机遇。 彻查旧案,还冤死者公道,整饬吏治,这本就符合他心中的道义与为官准则,是“不违本心”之举。 而此案牵连之广,几乎将萧元彻的主要政敌——孔鹤臣、丁士桢及其背后的清流、部分保皇势力,乃至外藩强藩沈济舟、钱仲谋等——悉数网罗其中。 一旦查实,便可凭借国法纲纪,名正言顺地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敌对势力予以沉重打击甚至连根拔起。 这既能实现司法正义,又能完美达成萧元彻的政治意图,可谓一举两得,公私两便。 铲除的这些“异己”,也确实多是蠹国害民之徒,于国于民皆有害无益,苏凌动起手来更无心理负担。 然而,心中了然是一回事,嘴上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在于,许多事情可以做,甚至必须做,但却万万不能说破,尤其不能由执行者之口承认其背后的政治算计。 一旦承认,便是授人以柄,将自身从“秉公执法”的执剑人,降格为“党同伐异”的政治打手,道义高地尽失,也会给对手攻击萧元彻“借案铲除异己、打击政敌”提供确凿口实。 因此,面对策慈这近乎直指核心的诘问,苏凌绝不能承认。 苏凌只是淡淡一笑,仍旧是之前那套词,说道:“苏某区区将兵长史,人微言轻,我只知道受命办好自己的差使,至于办好差使之后,牵扯了谁,又得罪了谁,自然不是苏某能够考虑和解决的......” “善后的问题,以及如何处置涉及的各方,那是那些大佬们和丞相之间的事......” “这神仙打架,苏某一个小小的凡人,自然是站的越远越好的......” 苏凌的回应展现出了极高的语言艺术与政治智慧。 他首先以“区区将兵长史,人微言轻”自谦,刻意降低自身在宏大棋局中的份量,暗示自己仅是执行环节的一枚棋子,而非布局的棋手。这是实情,相比萧元彻,他确是执行者,也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姿态。 接着,他将“奉命办差”与“差事后果”不动声色的进行了巧妙切割。 “办好自己的差使”是职责所在,光明正大,无可指摘。而差事办妥后,“牵扯了谁,得罪了谁”,则被他定义为“不是自己能够考虑和解决的”后续问题。 这便将查案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暴,从个人动机层面剥离出去,归咎于案件本身牵涉太广的客观现实,而非他主观上欲借此打击谁。 最后,他用“神仙打架,凡人站远”的生动比喻,进一步将自己从复杂的派系博弈中摘出。 暗示朝堂高层之间的较量,非他一个“凡人”所能置喙与参与,他只需做好分内事,然后明哲保身。 这既委婉否定了策慈关于他“另有所图”的指控——言外之意:我都想躲远了,何来主动参与政治算计?,又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政治变动留下了回旋余地——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神仙”们的事,与他这“办差”的凡人无关。 尤为关键的是,他通篇回答的落脚点,始终牢牢扣在“查案子”这个合法、合理、合情的出发点上。 无论是自谦、切割还是撇清,最终都服务于“我只是在尽职查案”这个核心表述。 这使得他的回应根基扎实,无懈可击。 即便策慈心知肚明其背后必有萧元彻的政治图谋,也无法从苏凌这番话中找到任何承认此意图的把柄。 苏凌成功地将一个可能充满政治风险的质问,化解为对自身职责的强调和对高层博弈的回避,既未否认查案可能带来的政治效果事实上也无法否认,又未承认任何超出职责的个人或派系动机,可谓滴水不漏。 他从容地从策慈犀利的言语锋刃下全身而退,让策慈的旁敲侧击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正面回应。 策慈见苏凌应对得滴水不漏,将自己与那更深层的政治图谋撇得干干净净,知道仅靠旁敲侧击、言语试探,难以从其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这位年轻的黜置使,心性之沉稳,言辞之机敏,远超出他表面的年纪与官位。 既然迂回无效,那便直指核心。 主意既定,策慈脸上那抹淡笑收敛了几分,神色转为一种罕见的郑重,目光如深潭静水,凝视着苏凌,缓缓开口。 “苏凌小友,你可知,贫道与那荆南钱仲谋,为何要费尽心力,将陈默这样一颗棋子,长期置于丁士桢身侧?甚至默许他,或者说推动他,为丁士桢办了那许多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 苏凌闻言,眉头微蹙,心中念头急转。 他先前推测,陈默潜伏,主要是为钱仲谋监视孔、丁分赃,并替其处理一些障碍。 但听策慈此刻语气,似乎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他摇了摇头,坦然道:“请前辈明示。苏某也只是刚知道陈默乃钱侯暗桩,监视孔、丁,并处理些棘手之事。至于其他,尚未查明。” “监视?处理琐事?” 策慈轻轻摇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转瞬即逝。 “苏凌小友,你将荆南侯钱仲谋,也将贫道,看得太轻了些。”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苏凌,仿佛看向了更悠远的过去,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笃定。 “荆南之地,虽不及刘靖升坐镇的扬州富甲天下,更比不上大晋全盛之时,然在如今这诸侯割据、烽烟四起的乱世,也算得上一方难得的、还算安稳的富庶之邦。” “钱仲谋坐拥荆南,手握重兵,粮草丰足,丁士桢、孔鹤臣之流,能从指缝里漏给他的那点‘好处’,于我而言,于两仙坞千年基业而言,或许尚可称一声‘资粮’;但于志在天下、老谋深算的钱仲谋而言......” 策慈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一字一句道:“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说是......蝇头小利,食之无味,弃之亦不甚惜。” 苏凌眼神骤然一凝。 策慈这话,等于直接否定了陈默潜伏的核心动机是为了那点贪腐分润! 那他们图谋什么? “所以......”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重锤,敲在苏凌心头。 “钱仲谋与贫道,之所以甘冒奇险,将陈默这样一颗重要的棋子,深埋于丁士桢这艘迟早倾覆的破船之侧,数年来隐忍不发,甚至助其作恶,所求者,绝非那点微不足道的黄白之物。” 他微微前倾身体,虽无气势压迫,但那平淡的话语却带着千钧之力。 “丁士桢手中,握有一物。” “此物,关乎大晋国运气数,牵动天下世家门阀、勋贵重臣之根本,一旦现世,足以动摇大晋国本,在这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官场,掀起滔天巨浪!”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骤然减弱,唯有铜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浮沉子早已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虽然知道一些内情,但听到师兄如此郑重其事地点出此物,心中仍是震动不已。 苏凌的心跳,在策慈说出“动摇大晋国本”、“掀起滔天巨浪”这几个字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玉玺?密诏?某种关乎皇室秘辛的凭证?还是......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但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策慈,沉声问道:“前辈所言,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他需要知道答案。 这或许才是今夜所有对话、所有交锋的核心,也是解开陈默之谜,乃至窥破钱仲谋、两仙坞更深意图的关键。 策慈看着苏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探究,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卖关子,也不再迂回,迎着苏凌的目光,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甫一出口,便让这间寂静的静室,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二十——七——册。”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恐怖的二十七册 苏凌心中猛地一沉。 二十七册! 这已是他第二次听闻此物。当时他初闻此物,下意识地以为,这或许是某种高深的武学秘籍、失传的典籍,甚或是类似所谓“四十二章经”那般藏有宝藏线索的奇书。 然而,此刻从策慈口中再次听到这四个字,并结合其“动摇国本”、“掀起滔天巨浪”的评价,苏凌立刻明白,自己最初的猜想谬以千里。 策慈是何等人物? 江南道门魁首,修为深不可测,即便不敢称大晋无敌,也绝对稳居世间巅峰之列。 到了他这等境界,寻常的武学秘籍、道法典藏,早已是过眼云烟,难动其心。 能让他如此重视,甚至不惜与荆南侯钱仲谋联手,布下陈默这枚暗棋,在丁士桢身边潜伏数年所图谋之物,岂会是简单的“锦上添花”之物? 更何况,策慈直言此物关乎“大晋国本”,牵动“皇族、世家门阀、各路诸侯、乃至大晋百官”的切身利益! 这已远远超出了个人武力或宗门传承的范畴,直指这煌煌大晋六百余年的统治根基与权力结构! 这“二十七册”,绝非寻常之物,其背后所蕴含的能量与秘密,足以让任何知晓其存在的人心神震动。 苏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策慈,不再有任何迂回试探,开门见山地问道:“前辈,这‘二十七册’,究竟是何物?” “区区二十七本书册,如何能撼动我大晋六百余年国本?又如何能关系到如此多人的身家性命、荣辱兴衰?还请前辈解惑!” 他的语气沉稳,但其中蕴含的凝重与探究之意,溢于言表。 策慈见苏凌终于触及核心问题,脸上那风轻云淡的神情也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似是追忆,似是忌惮,又似是一种洞悉秘密后的深沉。 他缓缓点了点头,并未卖关子,而是以一种异常清晰的语调,开始为苏凌揭开这“二十七册”神秘面纱的一角。 “二十七册,顾名思义,乃是由二十七卷书册组成。” 策慈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尘埃与血火的气息。 “这二十七卷,各自独立成册,其中所录内容多寡不一,篇幅长短有别。自编纂而成之日起,其具体共有多少本纸质书卷,除了那位编纂者本人之外,恐怕天下再无第二人知晓确切数目。”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然,其编纂体例,却有迹可循。这二十七册,每一册皆以一个独立的字,来概括、统领该册所收录之全部内容。故而,只需明了这二十七字,便可大致窥见这‘二十七册’所涵盖的惊天范围。” 苏凌屏息凝神,知道关键即将到来。 策慈继续道:“可惜,贫道虽多方查探,甚至借助陈默潜伏之利,历时数载,至今亦未能将二十七字悉数查明。”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与凝重。 “目前,贫道手中所掌握,确切知晓其存在的,仅有七册。对应七字。” 他抬眼,目光幽深,缓缓吐出那七个字。 “皇、阀、官、吏、将、释、道。” 这七个字,平平无奇,皆是寻常称谓。 但此刻从策慈口中说出,配合着“二十七册”那足以“动摇国本”的背景,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重重砸在苏凌心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皇、阀、官、吏、将、释、道......” 苏凌喃喃重复,眉头紧锁,这七个字涵盖的范围极广,几乎将大晋统治阶层、权力架构乃至重要的思想势力一网打尽。但他一时仍难以准确把握其具体所指。 “前辈,这七字......具体何解?各自代表何意?” 策慈既然已说到此处,便无隐瞒之意,迎着苏凌求知若渴又隐含震惊的目光,开诚布公地解释起来。 “‘皇’册,”策慈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收录之人、之事、之秘,起自当今天子,上溯三代先皇,下及所有龙子凤孙、皇亲国戚,凡与大晋刘氏皇室血脉相连、荣辱与共者,其显赫尊荣,其隐私秘辛,其不可告人之事,恐尽在其中。” “‘阀’册,”他接着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凌感到一股寒意,“所录便是那些累世公卿、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以及......如今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各路诸侯军阀。凡以‘阀’自居,或以力称‘雄’,能影响一方乃至天下局势者,皆入此册。” “‘官’册,顾名思义,”策慈看了一眼苏凌,“录的是大晋文官体系。自朝堂中枢,六部九卿,御史言官,到地方州郡,刺史太守,县令主簿......凡有一定品阶、实权、影响力之文官,无论清流浊流,无论忠奸贤愚,其出身、履历、政绩、乃至......阴私把柄,恐难逃编纂者之眼。” “而与‘官’册相对,‘将’册,则专录武官体系。“各地镇守大将,边关宿将,禁军统领,乃至有实权、有战功的中下层将领,凡执掌兵戈,影响军国之事者,皆在收录之列。” “‘吏’册,”策慈语气微顿,“此册所录,并非高官显贵,而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实则盘根错节、能量惊人的胥吏吏目。自京都龙台各衙署之书办、主事,到地方州郡县之六房胥吏、捕头班首。” “这些人位卑而权重,熟悉律例章程,掌控具体事务运行,往往能于细微处撬动大局。此册之要,或许不亚于‘官’、‘将’二册。” 说到此处,策慈的目光扫过苏凌,见他听得全神贯注,眼中震惊之色愈浓,便继续道:“至于‘释’、‘道’二册......”他声音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释’册,收录大晋境内颇具影响力的释家佛门,名山古刹,高僧大德,乃至与世俗权贵勾连甚深的寺庙、宗派。‘道’册,亦然,收录的便是如我两仙坞这般,在道门中有一席之地,或对世俗有一定影响力的道观、宫观、宗门。” 言及此处,策慈微微停顿,那平静如古井的目光,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看向了苏凌,缓缓道:“便如我两仙坞,自诩江南道门魁首,数百年基业,些许薄名......想来,也当在那‘道’册之中,留有不止一笔吧。” 此言一出,静室之内,落针可闻。唯有铜灯灯花轻轻爆开的细微声响,仿佛在应和着这石破天惊的揭示。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阀、官、吏、将、释、道......这已知的七册,已然勾勒出一张笼罩整个大晋最高权力阶层、统治根基、乃至精神信仰领域的巨网! 而这,仅仅只是“二十七册”的一部分! 苏凌心中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策慈所言,字字如惊雷,炸响在他脑海。 这哪里是什么武学秘籍、藏宝图?这分明是......分明是一部笼罩整个大晋统治阶层乃至精神领域的“罪证大全”!是比他那个时空自己在某部电视剧上看到的、掌控百官阴私的“百官行述”更为可怕、更为系统、更为详尽的存在! “百官行述”或许只针对官员,而此“二十七册”,竟将皇族、门阀、官吏、武将乃至释道两家,一网打尽! 苏凌眉头紧锁,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这已非简单的记录,而是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大晋金字塔尖及中上层的几乎所有非普通百姓的势力、人物,尽数囊括其中。 掌握此册者,等于是捏住了这庞大帝国统治根基上,每一个重要节点人物的“命门”! 策慈接下来的话,如同冰冷的锥子,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凿穿,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小友......”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此刻听在苏凌耳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已知晓的这七册,所涵盖之广,已令人侧目。然,你需明白,此乃‘二十七册’,而非‘七册’。尚有足足二十册,其名目为何,收录何人何事,至今仍是迷雾重重。”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望进苏凌眼中。 “细思,极恐。” 仅仅这已知的七册,已然令人不寒而栗,那未知的二十册,又会隐藏着怎样更惊人、更黑暗、更触及核心的秘密? 不待苏凌细想,策慈已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揭示了这七册更为恐怖的内涵。 “仅就贫道所知的这‘皇、阀、官、吏、将、释、道’七册而言,其编纂之精细,记录之详尽,令人发指。” “凡册中有名有姓者,无论其身份如何尊崇,地位如何显赫,修为如何高深,只要其人行过不端之事,有过阴私之言,动过悖逆之念,乃至任何不欲人知的隐秘、丑闻、把柄、罪证......事无巨细,无论大小,只要被编纂者探知,皆会分门别类,条分缕析,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巨细靡遗地记录在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在苏凌眼前展开了一幅由无数隐秘、罪恶、背叛、贪婪交织而成的黑暗画卷。 “或许是某位王爷不可告人的身世之谜;或许是某个世家累代传承的血腥发家史;或许是某位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背地里收受的巨额贿赂与美妾外室;或许是某位边关大将与异族暗通款曲的证据;或许是某座香火鼎盛的名刹古观,私下里放印子钱、侵吞田产的账目;也或许是某个道门大宗,为延续香火、争夺资源,所做的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与‘妥协’......” “凡有污点,无论大小,无论新旧,无论藏得多深,在这‘二十七册’中,皆如明镜照影,无所遁形。” 策慈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沉重与忌惮。 “此物,已非寻常书卷,而是......悬于大晋所有权势者头顶的,一把无形的、却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持册者,一念之间,便可让无数人身败名裂,家族倾覆,甚至......动摇国本。” 苏凌听罢,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顶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已不仅仅是掌控把柄那么简单,这是要将整个大晋统治阶层的遮羞布彻底撕开,将所有阳光下的阴影、冠冕堂皇之下的肮脏,全部暴露出来! 其威力,足以在瞬间摧毁无数人经营一生乃至数代的声誉、权势与地位,足以让整个大晋的统治秩序与道德根基,陷入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与混乱之中! “这......这究竟是何人手笔?!” 苏凌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策慈,仿佛要穿透这位道门魁首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同样可能存在的惊涛骇浪。 “编纂此等......此等足以颠覆乾坤的‘毒册’,其目的何在?是要挟天下权贵,以令诸侯?还是要手握众生阴私,玩弄天下于股掌之间,最终......称王称圣,行那不可告人之逆举?!”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寒意交织涌上心头。 “搜集如此之多、之广、之深的阴私秘事,非有通天之能、经年累月之功、庞大隐秘的势力网络不可为!此人,或者说此势力,其心叵测,其志非小!所图绝非区区钱财权位,恐是......倾覆社稷,重塑乾坤!” 苏凌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此人,可诛!” 面对苏凌的震惊、愤怒与猜测,策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雪白的长眉下,那双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眼眸中,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深沉的困惑与凝重。 “是何人手笔,目的究竟为何,贫道......亦不知晓。” 策慈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未知,这反而让他的话更具说服力与压迫感。 “编纂此册者,如同隐藏在最深暗处的幽灵,无踪无迹,却又仿佛无处不在。贫道耗费心力,借助陈默潜伏之便,也不过窥得这七册之名,于其具体内容、编纂者身份、最终目的,仍是雾里看花,难辨真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幽深,目光也再次投向苏凌,说出了一个让苏凌心头再次剧震的事实。 “贫道唯一可以确知的是,不仅我两仙坞,在这‘道’册之中,记录甚详,篇幅繁浩......” “便是小友你的师门,那隐世数百载、超然物外的离忧山,轩辕阁,以及......令师轩辕鬼谷前辈,亦未能超脱其外,皆在那‘道’册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记载。” “什么?!” 苏凌霍然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近乎失态的震惊!瞳孔骤缩,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两仙坞在册,他虽惊不奇,毕竟策慈自己已承认江南道门魁首的身份。 可离忧山轩辕阁......那是什么样的存在?师尊轩辕鬼谷,又是何等人物? 那是真正隐于世间,几乎不被世俗所知,连大晋皇室、各方诸侯都难以寻其踪迹的真正世外仙山、隐世宗门! 师尊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修为深不可测,心性淡泊超然,早已不理俗世纷争多年! 苏凌自己作为弟子,对师门许多过往秘辛都知之甚少! 这样的存在,竟然也会被那神秘的编纂者探知秘密,并且“记录在册”,还是“浓墨重彩”? 这......这怎么可能?! 编纂这“二十七册”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其触角之深,窥探之广,手段之诡秘,已然完全超出了苏凌的想象极限!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夹杂着对师门的担忧,以及面对这深不可测、无形无质却又仿佛笼罩一切的巨大阴影的悚然,瞬间淹没了苏凌。 他怔怔地看着策慈,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静室之内,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似乎永无止息的、淅淅沥沥的夜雨。 苏凌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那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堤防。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盘算。 策慈今夜现身,透露如此惊天秘闻,绝不可能只是闲聊。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策慈,缓缓道:“如此说来,前辈今夜仙驾亲临,甚至不惜暴露陈默这枚暗棋的部分根脚,告知苏某这‘二十七册’之秘......真正的目标,并非苏某,也非陈默,而是这......‘二十七册’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试探。 “那前辈恐怕是找错人了。苏某区区一介黜置使,奉命查案而已,并非那编纂此等‘毒册’的幕后黑手。我这行辕之内,除了卷宗案牍,也无处藏匿那等足以掀起腥风血雨之物。” 策慈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雪白的长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拂动。 他看向苏凌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声音依旧平和。 “非也,非也。苏凌小友误会了。贫道自然知晓,编纂此册者,绝非小友。此等经年累月、布局深远、几乎将整个大晋上层尽数纳入窥探的泼天手笔,也绝非小友如今所能为。你这行辕,固然紧要,却也容不下那二十七册的滔天因果。”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然,贫道却知道,如今这‘二十七册’......落在了何人之手。” “什么?!” 苏凌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之前强自压下的震惊再次翻涌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这消息太过突然,也太过关键! 他死死盯住策慈,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 “落在何人手中?又在何处?还请前辈明示!” 策慈看着苏凌瞬间变化的脸色,听着他陡然急促的呼吸,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近乎风轻云淡的笑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拥有此物之人,正是小友回京之后,便与之多有‘交道’,此刻正在你行辕之外,被兵士看守,生死悬于一线的......那位户部尚书,丁世桢,丁大人。” “丁世桢?!” 苏凌失声低呼,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瞬间弥漫全身。 户部尚书丁世桢?是他?竟然是他?! 但紧接着,巨大的疑惑与难以置信便冲淡了最初的震惊。 苏凌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摇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丁世桢?他虽官居户部尚书,位高权重,但也仅限于此!” “他非萧丞相那般权倾朝野、耳目遍天下的权臣,更非皇室亲王,能调动不可想象的力量。他丁世桢有何能耐,能编织出如此一张笼罩整个大晋、触及皇族、门阀、文武、释道,乃至我离忧山这等隐世宗门的惊天情报网络?” “他手下那点贪官污吏、胥吏走狗,或许能在户部、在京都、在部分州郡做些手脚,捞取钱财,但要编纂出这‘二十七册’......他绝无此等实力!绝无可能!” 苏凌的质疑斩钉截铁。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他对丁世桢的认知。 丁世桢是巨贪,是蠹虫,是叛国奸贼,或许在贪腐网络中心,或许掌握不少官员阴私,但是,要说他能编纂出“二十七册”这种堪称“大晋阴私百科全书”的恐怖存在,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背后需要的能量、时间、人手、渗透力,远超一个户部尚书的权限和能力范围,甚至......可能超过了任何一个已知的权臣或势力! 就在苏凌心念电转,几乎要推翻策慈这个惊人论断时,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几次想插嘴又忍住的浮沉子,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夸张表情,急声道:“哎哟苏凌!苏长史!你是不是被这什么劳什子二十七册给吓懵了?脑子都不好使了?!” 他指着策慈,又指了指外面,语速飞快。 “我师兄刚才说的是,这吓死人的玩意儿,现在在丁世桢那老小子手里!可没说这玩意儿是他丁世桢编出来的啊!这是两码事,两码事你懂不懂?!” 浮沉子说着,还朝静室外、大致是前院丁世桢跪着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些声音,但依旧清晰地说道:“外面那个哑巴,哦,就是陈默,他传回来的消息可是说得明白!他亲眼见过!” “丁世桢那老货,不止一次在书房里,当着他的面,拿出过几本看起来就古旧得厉害的书册翻看,嘴里还嘀嘀咕咕,说什么‘有此物在,何愁不能......’之类的疯话。” “陈默那老小子眼尖,偷偷瞟过几眼,虽然看不太全,但那书册的样式、里面的内容编排,还有丁世桢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都跟他之前奉命打探的‘二十七册’的特征对得上!” 浮沉子喘了口气,继续道:“而且,据陈默说,丁世桢似乎对这些书册宝贝看的还很紧......” 他看向苏凌,摊了摊手,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和困惑。 “所以啊,现在咱们知道的,就是丁世桢手里,确确实实有这么个要命的东西,至于全不全的,不清楚,但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他到底是怎么搞到这玩意儿的?是别人给他的?还是他捡的?或者......是他从哪儿抢的、偷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陈默潜伏这些年,费了老大劲儿,也就只探到那老家伙手上有货,而且看得挺紧。至于这玩意儿具体藏在他府上哪个耗子洞里,还是压根就没放在尚书府......那就真是一无所知了!” 浮沉子最后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因得知“二十七册”下落而心头火热的苏凌头上。 丁世桢是持有者,但非编纂者。 东西在他手上,但不知具体藏于何处。 刚刚露出的一线曙光,瞬间又被更深的迷雾所笼罩。苏凌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此事,我接了! 苏凌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缓缓收回思绪,强行将“二十七册”、“丁世桢”、“师门秘辛”这些令人心旌摇曳的线索暂时压入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恢复清明与锐利,看向眼前这位始终气定神闲的道门魁首。 “前辈......” 苏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这‘二十七册’固然骇人听闻,关系重大,甚至牵扯到我师门隐秘。但,此物下落,与晚辈此次擒拿陈默,似乎......并无必然关联。” “即便前辈今夜现身,阻止我杀陈默,甚至将陈默带走,那不知藏在何处的‘二十七册’,难道就会自动出现在前辈手中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直接的质疑。 “前辈之前曾言,陈默可救,亦可杀。救与杀,标准何在?究竟在何种情形下,前辈会选择出手救他?又在何种情形下,会坐视晚辈将其明正典刑?还请前辈明示,莫要再打机锋。” 策慈闻言,脸上那抹淡笑似乎加深了些许,他目光平和地看着苏凌,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轻轻拂了拂雪白的袍袖,动作从容不迫。 “苏凌小友,果然是明白人,也是爽快人。” 策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节奏的淡然。 “贫道向来欣赏与明白人打交道。既然如此,贫道便开门见山了。” 他不再兜圈子,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意图。 “陈默是生是死,救与不救,其关键,确实不在贫道,而在小友你。” 苏凌眉头微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这‘二十七册’,干系太大,其下落必须查明。” 策慈的语气认真了几分。 “如今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线索,便是指向了丁世桢。至少有部分册子,极有可能就在他手中,或者为他所掌控。” “而小友你此番回京,奉旨查办京畿,重点便是四年前的赈灾贪腐案,而此案的核心人物之一,便是丁世桢。” “你查丁世桢,是奉皇命,秉公执法;贫道关注丁世桢,是为寻那‘二十七册’。在‘查丁世桢’这一点上,你我的目标,暂时是一致的,只是动机不同罢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直视苏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所以,贫道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小友在查办丁世桢贪腐案时,能‘顺带’着,替贫道留意一下,丁世桢手中是否真有那‘二十七册’,若有,具体藏匿于何处,他手中又掌握了其中多少册......只要小友答应此事,并将这些拿到手,那么,陈默此人......” 策慈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静室外漆黑雨夜的方向,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是生是死,是救是杀,或许......对贫道而言,就不再是必须出手干预的事情了。毕竟,一枚已然暴露、且可能引来更多关注的棋子,其价值,总是要重新衡量的。” 苏凌听罢,心中冷笑。 策慈这话说得漂亮,将救陈默与他追查“二十七册”挂钩,看似给了他选择权,实则是一种隐形的交易与胁迫——你帮我查册子,我便可能放弃陈默;若不帮,或者查不到,那陈默我就非救不可,至少会给你制造巨大的麻烦。 但苏凌脸上并未显露,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抛出一个问题。 “前辈修为通玄,身份超然,两仙坞更是势力庞大,耳目众多。以前辈之能,若要探查丁世桢府邸,寻找‘二十七册’,想必比苏某这初来乍到、处处受制的黜置使要容易得多,也迅捷得多。为何偏要假手于苏某?岂非舍近求远?” 这是苏凌心中最大的疑惑。以策慈展现出的实力和两仙坞的底蕴,想要暗中探查甚至强取丁世桢手中的东西,难道不是更直接? 策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他摇了摇头,缓缓道:“小友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不然。正因为贫道是策慈,是两仙坞的掌教,是这大晋天下无数人眼中‘奉若神明’的道门魁首,有些事,反而不能做,尤其不能亲自做。” 他目光悠远,语气中带着一种身处高位的无奈与谨慎。 “名声,有时是助力,更多时候却是枷锁。” “贫道若亲自前往丁世桢府上,不论是以何种名义,哪怕只是寻常拜访,在如今这微妙时刻,也足以引来无数猜测与关注。” “若再稍加逼迫,以丁世桢如今处境,或许会迫于压力,交出部分册子以求自保或交易。然,只要贫道转身离开,那么‘道门圣人策慈,亲临丁府,强索秘册’的消息,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都,传遍天下。” 他看向苏凌,眼神变得深邃。 “届时,世人会如何想?道门魁首,为何突然对一位身陷贪腐案、即将倒台的户部尚书如此‘感兴趣’?甚至不惜‘强索’?那被索要的‘秘册’,又是什么?一旦有心人稍加联想,甚至只是捕风捉影,再将之与那传闻中收录天下阴私的‘二十七册’,以及册中可能涉及两仙坞的‘不光彩记载’联系起来......” 策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那时,他策慈乃至整个两仙坞数百年的清誉、超然地位,必将遭受前所未有的质疑与冲击,甚至可能瞬间崩塌。 为了一部不知是否完整、不知具体内容的“二十七册”,冒此奇险,得不偿失。 “此事,贫道不宜亲自出面,甚至连两仙坞的明面力量,都需尽量避嫌。”策慈总结道,语气颇为无奈。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头,略带嗔怪地瞥了一眼旁边听得似乎有些无聊,正偷偷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乱画的浮沉子,叹道了口气。 “原本,贫道是打算让我这顽劣的师弟,暗中调查此事。他身份相对自由,行事也......嗯,不拘一格,或许能有所得。” 浮沉子正画得起劲,冷不丁被师兄点名,还带着嫌弃的语气,顿时脖子一缩,讪讪地收回手指,在道袍上蹭了蹭,嘴里嘟嘟囔囔。 “又关我事......道爷我这次明明很卖力好吧......” 策慈不理他,继续对苏凌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你也知道”的意味。 “可是,苏凌小友,你也看到了。贫道这师弟,性子跳脱,行事......嗯,颇有‘章法’,只是这章法,常常出人意料。他早你一步来到龙台,本可暗中查探,结果呢?至今仍是毫无头绪,一团乱麻。指望他,怕是等丁世桢被明正典刑,那‘二十七册’或被转移,或被销毁,都未必能摸到边。” 浮沉子闻言,更是不服,想要辩解,却被策慈一个淡淡的眼风扫过,顿时又蔫了下去,只敢小声嘀咕。 “那能怪我么......丁老狐狸藏得那么深......道爷我已经很努力在查了......” 策慈不再理会浮沉子,重新将目光投向苏凌,那目光变得深沉而意味深长,仿佛带着某种审视与期待。 “所以,苏凌小友,此事,贫道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你了。” 苏凌听罢策慈开出的条件,并未立即反驳,而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思忖之色。 他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前辈所言,确实不无道理。这‘二十七册’所录之事,牵连甚广,上及皇室天家,下至文武百官,甚至......连萧丞相与晚辈师门离忧山亦在其中。” “此物若当真落在丁世桢此等心怀叵测、且身负卖国嫌疑之人手中,一旦处置不当,或为奸人所得,公之于众,则朝野震荡,人心惶惶,国本动摇,绝非虚言。届时,恐怕不仅大晋江山不稳,便是天下苍生,亦要再遭劫难。”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迎着策慈的视线,郑重道:“故而,于公,为保大晋社稷安稳,清除隐患;于私,为护师门清誉,免遭无妄之灾。” “追查此物下落,苏某确是义不容辞。即便前辈不提,苏某在查办丁世桢贪腐案时,也必会留意此物踪迹。既然前辈今日坦诚相告,那晚辈在此应下,在彻查四年前京畿道赈灾贪腐案之余,定当尽力寻访那‘二十七册’之下落。” 苏凌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有家国大义,又兼顾私情师门,听起来合情合理,也表明了自己并非完全被动接受交易,而是本身就有探查的动机。 这既给了策慈面子,也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留下了余地。 然而,策慈闻言,却并未立刻面露赞许或松一口气,反而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脸上那抹淡笑依旧,眼神却愈发深邃,仿佛早已看穿了苏凌话语中留有的余地。 “苏凌小友......”策慈的声音平稳如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最好,先莫要答应得如此爽快。贫道的条件,尚未说完。待贫道将话讲完,小友再斟酌是否答应,以及......如何答应,亦不为迟。” 苏凌心中一凛,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果然,这老道没那么简单! 仅仅让自己“留意”、“尽力寻访”绝非其真正目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谦逊,微微躬身道:“哦?是晚辈心急了。既如此,前辈请讲,小子洗耳恭听。” 策慈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一瞬,似乎要将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首先,小友需明白,贫道要的,并非小友‘尽力查找’,亦非‘留意踪迹’。” “此等空泛之言,犹如镜花水月,做不得数。若贫道苦等数月,最终只得小友一句‘已尽力,然查无所获’,那贫道岂非白费心机,空等一场?” 他语气转沉,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所以,贫道要小友答应的,是必须找到那‘二十七册’被丁世桢藏于何处,并且,必须由小友亲自,将此物拿到手中。”“是‘必须’,而非‘尽力’。” 苏凌闻言,心中冷笑更甚。 这老道,果然打得好算盘! 这是要将所有压力与风险,都转嫁到自己头上,还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脸上那丝谦逊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虽依旧保持着恭敬,但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前辈未免太过抬举苏某了。苏某虽蒙圣恩,暂领黜置使之职,然职责所在,乃查办贪腐旧案,整肃京畿吏治。这‘二十七册’,即便存在,也并非在苏某职责范围之内。” “丁世桢老奸巨猾,既能得此秘册,必视若性命,藏匿之处定然经过百般思量,隐秘至极。苏某一不通道法仙术,二无未卜先知之能,如何敢向前辈保证,一定能查到其下落,更能‘实实在在’地将其拿到手?” “此非不为,实不能也。前辈此求,未免强人所难。” 策慈听出了苏凌话语中的不满与推拒之意,却并不动气,反而淡淡一笑,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小友稍安勿躁。贫道并非强人所难,而是相信以小友之能,查出此物下落并得之,乃是必然之事。” 他看着苏凌,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审视与认可交织的复杂意味。“贫道虽久居山野,却也并非对世间英杰一无所知。小友能被当今天子、权倾朝野的萧丞相,以及那超然物外、眼光挑剔的离忧山轩辕鬼谷,三者同时看重,必有其过人之处。” “惊才绝艳或许未必,但心思缜密、机变百出、行事果决,却是一定的。否则,小友也不可能在渤海军前立下功劳,更不可能一回京都,便搅动风云,将孔、丁之流逼入绝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 “贫道此言,并非盲目信任小友,而是基于对小友师门传承的认可,更是出于对轩辕鬼谷前辈识人之明的信任。” “轩辕鬼谷能收你为徒,倾囊相授,必是看出了小友有担当大事、破解危局之潜质。寻找‘二十七册’固然不易,但以小友之能,加之师门底蕴暗中或有的助力,未必不能成事。贫道相信轩辕前辈的眼光,自然也相信小友的能力。” 苏凌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策慈这番话,看似褒奖,实则绵里藏针,将他与师门、与师尊轩辕鬼谷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若自己再推说“不能”、“做不到”,那便不仅仅是否认自身能力,更是在间接质疑师门的培养,乃至师尊他老人家的眼光! 这等于是用师门声誉和师尊的威望,变相逼迫自己接下这个几乎不可能保证完成的任务。 苏凌沉默了片刻,脸上神情变幻,最终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摊了摊手,叹道:“前辈话已至此,连家师都被搬了出来......苏某若再推三阻四,倒显得矫情,更愧对师门教诲了。也罢......”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看向策慈,一字一句道:“此事,苏某应下了。非是‘尽力而为’,而是必当竭尽所能,查明‘二十七册’之下落,并......设法取得!” 见苏凌终于给出肯定的承诺,策慈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善。” 但他随即话锋又是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 “不过,小友也无需过于忧心。贫道并非不通情理之人。那‘二十七册’究竟全豹如何,便是贫道亦不甚了了。丁世桢手中到底掌握其中多少册,亦是未知之数。” “故而,小友需要拿到手的,并非那完整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二十七册’,而只需是丁世桢手中实际拥有的部分即可。如此,难度当可降低不少,也更为切实可行。” 苏凌心中冷笑,暗道:降低难度?说得轻巧!即便只是丁世桢手中的部分,那也是能“动摇国本”的玩意儿,丁世桢岂能不藏得严严实实? 这难度,比起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了!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只是顺着策慈的话,淡淡点头,表示明白。 策慈观察着苏凌的神色,知道他心中定有计较,也不点破,继续说出最关键的部分。 “然,信任归信任,约定归约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为防万一,也需有个章程,留个后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斟酌。“小友需在期限之内,完成此事。期限,便以一月为期。自今日起,一月之内,小友需寻得丁世桢手中所有‘二十七册’,并交予贫道。” “在此期间,外面那陈默的项上人头,便暂且寄存在他自己脖子上。若一月期满,小友如约取得册子,那陈默......便由小友依律处置,替贫道清理门户,贫道绝无二话,此为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策慈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也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苏凌。 “可若是......一月之后,小友未能取得‘二十七册’,无论原因为何......” 他微微一顿,语气不容置疑。 “那么,小友便需立刻释放陈默,并保证其安然无恙,不得伤他分毫。因为若小友失败,则当今之世,最了解、也最有可能继续追查‘二十七册’线索之人,便只剩这陈默了。届时,他......还不能死。” 说完,策慈不再言语,只是缓缓地、平静地,将目光投向苏凌,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传达着一个意思。 条件在此,期限已定,救陈默与否,全看你苏凌一月内的作为。 接,还是不接? 苏凌初闻策慈最后开出的条件,胸中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便窜了起来,直冲顶门。 这老道,好生霸道! 仗着自身修为通天、地位超然,便如此强压于他? 不仅要他苏凌在查案之余,去寻那虚无缥缈、危险至极的“二十七册”,竟还要他保证陈默这刺杀自己的仇敌,安安稳稳活过一月? 若一月后寻不到册子,非但要放人,还得保证其“安然无恙”? 那他苏凌两次遇刺,这账怎么算?黜置使的威严,朝廷的法度,又置于何地? 一股郁愤之气堵在胸口,苏凌眼神一厉,几乎就要脱口驳斥。他苏凌虽非嗜杀之人,但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条件,欺人太甚! 就在他即将发作的刹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旁的浮沉子,正对着他挤眉弄眼,那表情夸张中带着急切,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做着口型。 苏凌强行压住冲到嘴边的话,凝神辨认。 浮沉子反复做着“莫冲动”、“想想”的口型,还偷偷地、极小幅度地用手指虚虚点了点旁边闭目养神的策慈。 苏凌心中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静下来。 他顺着浮沉子暗示的方向看去,只见策慈道长不知何时已微微合上了双眼,雪白的长眉低垂,气息悠长,仿佛神游天外,对眼前他与浮沉子之间的小动作毫无所觉。 但苏凌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以策慈的修为,这静室之内,便是尘埃落地,蚊蚋振翅,恐怕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浮沉子敢如此提醒,恐怕也是得了这位师兄的默许,或者说,这本就是策慈给他的最后一次权衡与选择的机会。 一念及此,苏凌背上竟微微渗出些冷汗。 方才被怒气冲昏的头脑迅速冷却,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平和的老道,究竟是何等存在!那是大晋道门魁首,是连师尊轩辕鬼谷、剑圣镜无极那等人物都要平辈论交、甚至都不能压得住的绝世高人!是真正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言可定无数人生死的超凡入圣者! 这样的人物,今夜亲自降临他这小小的黜置使行辕,没有以力压人,没有直接掳走陈默,而是选择与他这个“小辈”平心静气地谈话,开出条件,甚至隐晦地表明了“陈默可杀”的态度...... 这已经是给足了他苏凌天大的面子! 是看在萧元彻的权势?是看在师尊轩辕鬼谷的情面?还是真的觉得他苏凌是个人物? 无论如何,这姿态,在策慈看来,恐怕已是极致的“客气”与“抬举”。 自己方才若真的不管不顾,一口回绝,甚至出言顶撞......那后果,绝非策慈“震怒”那么简单。 那是自己给脸不要脸,是蝼蚁试图撼动山岳! 以策慈的身份和修为,就算此刻拂袖而去,日后也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寸步难行,甚至......让这整个黜置使行辕,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也不过是弹指之间! 自己那点修为,在策慈面前,恐怕连让他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实力悬殊至此,对方却还愿意“谈”,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余地”。 自己是小辈,对方是前辈高人。对方能如此“放低姿态”,自己若再不知进退,那便不是有骨气,而是愚蠢了。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陈默的命,暂且记下。 那“二十七册”,本身也牵涉重大,值得一查。一个月时间......虽紧,但未必没有机会。 电光石火之间,诸般念头在苏凌脑中闪过。 他脸上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去,紧绷的身体也缓缓放松下来。随即,他竟出乎策慈和浮沉子意料地,发出一阵清朗的笑声。 笑声在寂静的静室内回荡,带着一种豁达,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笑声渐歇,苏凌拱手,朝着似乎刚刚“回神”、缓缓睁开双眼的策慈,深深一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前辈此言,实在是折煞小子了!前辈乃道门泰斗,世外高人,今日能亲临寒舍,与小子这般推心置腹,已是小子莫大的荣幸。” “前辈不以力压人,反以理相商,更将追查‘二十七册’此等关乎国本、牵连甚广的重任,托付于小子,这分明是对小子的抬举与信任!”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与不满,朗声道: “既是前辈信重,又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小子若是再推三阻四,扭捏作态,那便真是不识抬举,枉费前辈一番苦心了!” “好!” 苏凌挺直腰背,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此事,苏凌——接了!”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层层加码 策慈见苏凌竟能如此迅速地压下情绪,审时度势,做出这般“识时务”的抉择,心中亦是微微一动,暗赞此子年纪虽轻,却能屈能伸,知进退,明得失,确非池中之物。 他脸上那抹淡笑真切了几分,缓缓颔首道:“小友能如此明理,实属难得。看来你我今夜这番谈话,至此尚算投契。” 他话锋微转,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苏凌,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事有始终,约需周全。前议虽定,尚有一事,需与小友言明。但愿小友听闻之后,仍能如方才般爽快。” 苏凌心中一凛,暗骂这老道果真是“老登”,条件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绑上他的船,还要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谦逊与疑惑的笑意,拱手道:“前辈还有何教诲?苏某洗耳恭听。”只是那笑容背后,眼神已微微发冷。 策慈仿佛没有察觉苏凌那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放下,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 “据贫道所观,以小友之能,兼之机缘气运,此番追查丁世桢,最终无论如何,想必总能有所收获。那‘二十七册’,小友或可得其全部,或可得其部分。” 策慈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不知小友可曾想过,若真寻得此物,无论多少,小友......打算如何处置?” 苏凌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露出一副“尚未虑及”的表情,淡笑道:“前辈说笑了。如今那‘二十七册’尚是镜花水月,连影子都未见着半分。晚辈此刻所思所虑,唯有如何寻其踪迹。” “至于寻到之后如何处置......呵,那也得等真真切切拿到手再说。或许晚辈运气不佳,白忙一场,到头来一本也寻不着呢?此时便谈论处置之法,未免为时过早,也......有些好高骛远了。”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未表态要将册子交给策慈,也未说自己要留下,更暗示了可能一无所获,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然而,策慈却似乎并不接受这种推诿。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抹淡笑依旧,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原本平和的声音也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虽不强烈,却字字清晰,直透人心。 “小友何必妄自菲薄?贫道既将此事托付于你,便是相信小友定有办成此事的能力与运道。况且......”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深潭静水,倒映着苏凌的身影,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那‘二十七册’之中,想必记录着许多令人......感兴趣的秘辛。或许,便有你我皆希望一观的‘内容’。小友心中,难道就无一丝好奇?无半分......想借此了解某些人或事的念头?” 这话说得隐晦,但苏凌听得分明。 策慈是在暗示,册中可能记录着与他自身、与师门、乃至与萧元彻等有关,而他们又极想知道的隐秘!这是以利诱之。 不待苏凌回应,策慈又缓缓道:“再者,贫道亦知,小友心中,是极想将那陈默明正典刑,以雪刺杀之耻,以正朝廷法度的。此乃人之常情。也正因如此,贫道相信,小友必会竭尽全力,去完成这一月之约。” “毕竟,唯有成功取得册子,小友方能如愿,不是么?”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然,凡事皆需做最坏之打算。万一,贫道是说万一,小友届时未能寻得那‘二十七册’,或者寻得的册子......并非贫道所需。” “那么,依照约定,小友非但不能杀陈默,还需将其完好无损地释放。想必,这绝非小友所愿见到之结果。” 苏凌听着,心中那刚刚压下的恼意,又如野草般滋长起来。策慈这话,看似在分析利害,实则绵里藏针,步步紧逼! 他不仅在强调苏凌必须成功的压力,更在话语中埋下了一个极其阴险的伏笔——“寻得的册子,并非贫道所需”! 这老狐狸! 苏凌瞬间明白了策慈真正的意图,也听出了他最后那个问题的弦外之音! 策慈根本不在乎苏凌能找到多少本“二十七册”,甚至可能不在乎苏凌能否找到完整的。 他在乎的,是苏凌找到的册子里,必须包含他想要的东西——也就是,与两仙坞相关的记录! 如果苏凌费尽千辛万苦,只找到几本无关紧要的,比如只记录了某个边地将领的阴私,或者某个清流官员的丑闻,哪怕数量再多,对两仙坞毫无用处,那么在策慈看来,苏凌依然是“未能完成约定”,依然要放走陈默!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强人所难! 那“二十七册”下落不明,内容未知,丁世桢手中到底有几册,是哪几册,更是如同迷雾。 苏凌要在短短一月内,在查案的同时,于丁世桢那老狐狸可能布下的重重阻碍和无数隐秘藏匿点中,寻得此物已是难如登天。 如今,这老道竟还要额外附加条件——寻得的册子,还必须恰好包含“道”册,或者至少包含与两仙坞相关的部分! 这已不是简单的寻找,而是在赌运气,是在大海捞针的同时,还要指定捞起某一根特定的针! 苏凌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难以纾解。 这策慈,看似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算计起人来,却是如此滴水不漏,狠辣刁钻! 他这是吃定了自己为了杀陈默,必会竭尽全力,故而层层加码,要将自己的利用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那刻意营造的谦和与镇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阴沉与难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策慈,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与强烈不满。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苏凌神色的变化,也骤然凝重了几分。窗外淅沥的雨声,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浮沉子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看脸色难看的苏凌,又看看依旧平静如古井的师兄,暗自咂了咂嘴,没敢出声。 策慈将苏凌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等待着,仿佛在等待苏凌消化这个更为苛刻的条件,亦或是在等待他最终的、无可奈何的妥协。 苏凌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血直冲顶门,耳中甚至嗡嗡作响。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浸了油的破布,被这老道轻描淡写却又刁钻至极的条件,一点就着,闷烧起滔天的怒焰。 强人所难?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不,是根本没把他苏凌当人看,只当作一件必须达成特定目标的工具! 那“二十七册”是水中月镜中花,寻找已是千难万难,如今竟还要指定“品种”?简直荒谬! 这老登,真当自己是那泥捏的菩萨,可以随意揉圆搓扁,予取予求么? 怒火在血管里奔窜,烧得他指尖发麻,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将那杯凉茶泼到这永远一副淡然嘴脸的老道面门上去。 然而,就在那怒火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刹那,一丝冰凉的清明,如同暗夜中掠过深渊的冷风,倏地钻入了苏凌的灵台。不能发作。绝不能。 这念头并非来自畏惧,而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诡谲算计中淬炼出的本能。 发作的后果是什么?是彻底撕破脸,是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道门魁首正面冲突。 然后呢? 凭自己这点修为,够他拂一下衣袖么? 行辕内外这些兵卒、暗桩,够填他一道神通的边角么? 杀陈默?恐怕自己会先陈默一步,无声无息地“被消失”。所有的抱负,未竟之事,都将在这无谓的愤怒中化为齑粉。不值得。为一个注定要死、只是早死晚死的陈默,搭上自己的一切,太不值得。 愤怒的岩浆仍在皮下奔涌,但表面已开始凝结一层名为“理智”的硬壳。 苏凌开始飞速权衡。 策慈的条件苛刻吗?苛刻至极。 但,这是绝路吗?未必。 策慈要的是与两仙坞相关的册子,这固然增加了不确定性,但反过来想,这也指明了方向——丁世桢手中的册子,或许就有“道”册,或者至少涉及释道两门。 这本身是一条线索。 自己本来就要查丁世桢,查贪腐是查,顺藤摸瓜找这要命的册子也是查,目标虽更苛刻,但路径并未完全堵死。 一个月时间,是短,是逼到了绝境,可绝境往往也能逼出意想不到的可能。 自己这一路走来,哪次不是看似山穷水尽,最后硬生生闯出了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策慈的“算计”,何尝不是一种“阳谋”? 他吃定了自己必杀陈默的决心,以此为驱动力。这固然可恨,但也是一种“利用”与“被利用”的清晰契约。 自己接下了,就有了一个月光明正大、甚至可能得到策慈及其背后势力某种默许或不便明言的“便利”去追查的机会。不接,此刻就是绝路。 接了,前路虽遍布荆棘,但至少路还在脚下,手中还握着剑。 念头至此,那滔天的怒火竟奇异地开始降温,不是熄灭,而是被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所取代——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一种将自身情绪彻底剥离、只余下利弊权衡的绝对理智。 愤怒无用,抱怨无用,唯有面对,唯有在绝境中寻找那微不可察的缝隙。 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永不愤怒,而在于愤怒如火,却能将其炼入剑中,化为斩开前路的锋芒,而非烧毁自身的野火。 苏凌愤怒的心绪如潮水般缓缓平复,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近乎古井的平静。 那是一种认清现实、接受最坏可能、并准备奋力一搏的平静。脸上的灼热感褪去,紧抿的嘴唇缓缓松开,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此刻已被尽数敛去,沉入眼底最深处,化作两点幽邃的寒星,锐利,冰冷,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苏凌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气息变得绵长而平稳,方才因愤怒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也重新靠回了椅背,姿态甚至显得有几分松懈,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却如孤峰般未曾有半分弯曲。 策慈一直平静地注视着苏凌,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每一瞬情绪的翻涌,都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瞬间爆发的、如同困兽般的愤怒与屈辱,看到了那强行压抑时绷紧的颌线与攥紧的拳,更看到了那怒焰如何被冰水浇熄,如何化为挣扎的理智,又如何最终沉淀为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从容。 没有无能狂怒的嘶吼,没有绝望的妥协,只有一种迅速到令人惊讶的情绪掌控力,和一种在极端压力下反而愈发清晰的、近乎冷酷的权衡与决断。 这小子...... 策慈心中那抹赞赏,不由得又深了一分。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在瞬间权衡出最有利的选择,更难得的是,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将情绪控制到这般收放由心的地步。 轩辕鬼谷,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这份心性,比他的修为,更让人侧目。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方才内心惊涛骇浪的痕迹,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近乎自然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 “前辈既如此信重,将这般紧要之事托付于小子,小子岂敢不尽心竭力?必当借前辈洪福,将此事办妥,以不负前辈所托。” 他这话说得漂亮,将压力巧妙转化为“借洪福”,既接了任务,又留了余地,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策慈拈着雪白的长髯,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 笑声在静室内回荡,清越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涤荡人心尘埃,却又藏着深不可测的意味。他看向苏凌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审视与衡量,此刻更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兴趣与探究。 好小子! 他在心中暗赞。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已属难得;能在瞬间压下冲天怒火,恢复平静,更是了得;而这番应对的话语,不卑不亢,绵里藏针,既接下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又未完全丧失主动权,这份急智与城府,远超其年纪应有的水准。策慈开始觉得,今夜这一趟,或许比预想中更有意思。 他不由得好奇,这年轻人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他的极限,又在哪里? 实际上,从决定现身行辕开始,策慈并未真的奢望能与苏凌“好好谈成”。 他最初的打算,更倾向于以绝对的实力和地位,强行压服苏凌。直接带走陈默,再以雷霆手段迫使苏凌不得不听从调遣,去追查“二十七册”。 简单,直接,有效。 至于苏凌是否心甘情愿,是否留有怨怼,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重要么? 之所以没那么做,并非心慈手软,而是顾虑身份与名声。 他策慈,两仙坞掌教,江南道门魁首,在大晋是近乎“陆地神仙”般的存在,被无数人供奉仰望。 若以力强压一个小辈,传扬出去,总归有损清誉,落个“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名声,对两仙坞的声望不利。 虽然以他的地位,些许非议未必能动摇根本,但终究是麻烦。能“以理服人”,让苏凌“心甘情愿”地接下这烫手山芋,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若不能,再行雷霆手段也不迟。 令他意外的是,苏凌的“识时务”程度,远超预期。 即便是他故意设下的、近乎刁难的层层条件——保证找到、必须是与两仙坞相关的部分、一月为限——苏凌竟然在最初的愤怒后,迅速调整心态,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接了下来。 既然他如此“能忍”,那不妨......再试试他的极限? 看看这年轻人的心性,究竟能坚韧到何种地步?看看他为了达成目的——无论是杀陈默,还是别的,究竟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承受多重的压力? 想到这里,策慈心中那点因苏凌爽快答应而升起的一丝“顺利”感,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玩味与试探的兴致所取代。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甚至更温和了些,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在拂去苏凌话中的客套。 “小友言重了。寻得秘册,是你自身能耐所致,与贫道洪福无干,此等虚言,不提也罢。” 他话锋一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重新落在苏凌脸上,缓缓道:“既然小友已然应下了前两个条件,可见小友诚意与担当。” “那么,这最后一个小小的、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想必......小友也不会拒绝吧?”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但那种居高临下、吃定了苏凌的味道,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或者,是在期待看到这年轻人被逼到墙角时,是否还能维持那副淡定从容的假面。 苏凌心中早已将眼前这仙风道骨的老道编排了无数遍。老登!没完了是吧? 层层加码,步步紧逼,真当小爷是泥捏的,没点火气? 先前是必须找到,还得是指定内容,现在又来“最后一个小小的、合情合理的要求”?怕是比登天还难吧! 愤怒的火苗在心底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冷静所覆盖。事已至此,发怒无益,翻脸更蠢。 对方摆明了是在试探,在加码,在看自己的底线。 既然已经接下了最难的“寻得指定内容”,再多一个“小小”的条件,似乎......也不是不能听听?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倒要看看,这老狐狸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想到这里,苏凌脸上那抹淡笑未曾有丝毫变化,甚至眼神都依旧平静,仿佛策慈说的只是“再添一盏茶”般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 “前辈请讲,小子恭听教诲。” 策慈见苏凌如此“上道”,脸上那抹淡笑更显高深莫测。他不再绕弯子,雪白的须发在幽暗的灯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声音平稳地抛出了最后的、也是他心中最为关键的筹码与条件。 “小友想必也知,如今这龙台城中,暗流汹涌。除了贫道这两仙坞,荆南的另一股势力,也已悄然潜入。” 策慈目光平和地看着苏凌,仿佛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钱仲谋,钱侯爷麾下的红芍影,其影主穆颜卿,此刻便在城中。这一点,想来小友应是清楚的,贫道也无须隐瞒。” 苏凌心中一动,穆颜卿......这个名字的出现,让他平静的心湖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微澜,但他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等待策慈的下文。 “红芍影此番潜入龙台,目的有二。” 策慈伸出两根手指,不急不缓地道来,“其一,乃是策反丁世桢身边的重要人物,京都暗影司督司——段威。” 苏凌眼神微凝。看来自己之前的推测是对了,这段威投靠的,竟真的是红芍影。只是,苏凌今夜的布局,原本就是向诱来那段威,或者哪怕是暗影司三大督司,又或者哪怕是红芍影的人也行啊。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段威、四大督司、红芍影一个没来,却诱来了好一尊佛——策慈,这下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一直到此时,苏凌心中还在暗暗的疑惑,为何今夜无论是段威、暗影司那几个督司或是红芍影一个都没来、难不成是策慈这老登给他们提前示警了? 要真是这样,失去了如此一个让敌人露出马脚的好机会,下一次这样的机会,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苏凌心中有些无奈。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还不够?! 策慈似乎并不在意苏凌究竟想些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那段威最早确与丁世桢沉瀣一气,乃是丁世桢在暗影司最大的耳目。” “然,红芍影总影主那丫头,倒也真就有些本事,使了些非常手段,许以重利,暗中接触,如今那段威,表面仍听命于丁世桢,实则已与红芍影暗通款曲,互为奥援。” 他顿了顿,看向苏凌。 “红芍影如此做,目的何在?无非是想借段威之手,在其掌控的暗影司势力范围内,抹除、篡改一切与四年前京畿道赈灾案有关的、可能牵连到荆南侯钱仲谋的痕迹。” “一旦事成,无论丁世桢倒与不倒,钱仲谋皆可从此案中抽身而出,至少,也能将自身干系撇清大半。此乃红芍影首要之务,保全其主。” 苏凌默默听着,心中飞速盘算。 原来如此,难怪红芍影此番行动如此隐秘而迅捷,连穆颜卿都亲自出马,竟是为了替钱仲谋擦屁股,割裂与丁世桢的关联。 这倒是符合钱仲谋那老狐狸一贯谨慎狡诈、力求自保的风格。 “其二......” 策慈的声音将苏凌的思绪拉回,他缓缓说出第二个目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苏凌的脸。 “便是与贫道的两仙坞......目标一致,都是为了丁世桢府上那‘二十七册’。” 苏凌心头再震,为了二十七册?红芍影也要插一手? “只不过,所求不同。”策慈缓缓道,“贫道所求,乃是其中关乎释道两门的‘道’册。” “而红芍影,或者说其背后的钱仲谋,所求的,则是那记载天下门阀世家和诸侯阴私秘事的......‘阀’册。”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钱仲谋坐镇荆南,虽有侯爵之尊,兵甲之利,然终究出身非顶级高门,在那些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大族眼中,终究是‘暴发’武夫,难入核心。” “他若能得‘阀’册,掌控诸多门阀之短处、把柄,于其在荆南乃至整个大晋的布局,将有难以估量的助益。另外那阀册中亦有他钱氏一些不能公之于众的密辛。” “这,便是红芍影精英尽出,连其影主穆颜卿都亲至龙台的根本原因。” 说到“穆颜卿”三字时,策慈的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看进人心深处,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深长的神色。 显然,以他的身份和情报网络,对于苏凌与那位红芍影主穆颜卿之间的情感纠葛,亦是心知肚明。 苏凌面上依旧平静,但心中却似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原来如此......红芍影的目的在此。 也难怪,穆颜卿此次入京,对自己......会是那般态度。 国事、重任、派系利益在前,她与他的感情,自然要被搁置,甚至成为需要刻意回避、乃至利用的筹码。 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有恍然,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涩意。 但苏凌很快将这些情绪压下。策慈不会无缘无故将红芍影的核心目的和盘托出,所谓“奖励”,不过是说辞。 这老道,必然有更大的图谋,接下来要抛出的最后一个条件,恐怕才是真正图穷匕见,最为苛刻的一环。 苏凌稳住心神,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对着策慈拱手一礼,语气平淡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谢与疑惑。 “多谢前辈坦诚相告,解了小子心中诸多疑惑。红芍影此番动作,果然所图非小。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策慈,话锋一转。 “据小子所知,两仙坞与红芍影,同出荆南,虽一在方外,一在侯府,但向来同气连枝,彼此呼应,行动多有默契。” “此番既然目标同为丁世桢府中秘册,纵是所求不同,也该是携手合作,互为犄角才是。” “前辈却将红芍影如此重要的图谋尽数告知小子......这,着实令小子有些不解。还请前辈明示。” 苏凌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感谢,也点出了最大的疑点——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为何要“出卖”盟友的信息给我? 他静静地看着策慈,等待着他的回答,心中已然绷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接下来的回答之中。 苏凌话音方落,静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夜雨潺潺,更衬得室内针落可闻。 策慈闻言,却是捻着颏下雪白长髯,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人心神不自觉随之微动。 他看向苏凌的眼神,带着一种长辈看待聪慧晚辈般的、略带赞许的温和,但深处,却依旧是那万年寒潭般的平静与深不可测。 “小友果然心思敏锐,能想到此节。” 策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不错,同出荆南不假,有些事上,也确有些默契。然,小友可知,即便是同出一源,同气连枝,也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所求。” “两仙坞是方外之地,求的是道法自然,香火绵长;红芍影是侯府鹰犬,谋的是主公霸业,权势富贵。所求不同,路径自然有异,关键时刻,抉择亦会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凌脸上扫过,仿佛在欣赏他认真倾听的神情,继续道:“贫道之所以将红芍影的图谋坦言相告,是因为......” 策慈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显出几分罕见的郑重。 “贫道接下来要说的或许会显得......有些苛刻。为免小友听闻之后,觉得贫道贪得无厌,毫无诚意,甚至当场拂袖而去,故而,先将红芍影之事和盘托出。” “这,便是贫道展现给苏凌小友的......最大的诚意。至少,在关于丁世桢与‘二十七册’此事上,贫道对小友,并无隐瞒。知己知彼,小友行事,也方能更有把握,不是么?” 苏凌听罢,心中冷笑更甚。 好一个“最大的诚意”!先抛出红芍影的信息,既是示好,也是施压——看,我对你够坦白了吧,连“盟友”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还好意思拒绝我接下来的条件么? 这老道,当真是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但苏凌面上却反而露出一丝恍然的笑意,仿佛真的被策慈的“坦诚”所打动,又或者是对那“苛刻条件”早有心理准备。苏凌洒然一笑,姿态放松,甚至主动向前微倾身体,做出倾听状。 “原来如此。前辈苦心,小子领会了。既如此,前辈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小子洗耳恭听。” 策慈见苏凌如此反应,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 这年轻人,心性之沉稳,应对之从容,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不再绕弯子,神色一正,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牢牢锁定苏凌,缓缓道:“方才,贫道曾问小友,若寻得‘二十七册’,打算如何处置。小友未曾正面回答。如今,贫道便再问一遍。” 苏凌心中一动,果然又绕回到这个问题上了。 他知道,回避已无可能,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神色也肃然起来,迎着策慈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前辈既问,小子不敢隐瞒。若小子侥幸,真能寻得那‘二十七册’,其中凡涉及释道两门,尤其是与前辈两仙坞相关的‘道’册,晚辈定当双手奉上,绝无二话!有几本,便给前辈几本!”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将自己能付出的“代价”明确摆了出来——你要的“道”册,我给你。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认为合情合理的交易底线。 然而,策慈听罢,脸上那抹淡笑依旧,神情淡然,甚至隐隐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淡淡笑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小友的诚意,贫道感受到了。” 策慈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是......这份诚意,似乎......还不够啊。” 不够?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脏猛地一沉。他脑中念头飞转,将自己方才的话迅速过了一遍。道册全给,这还不够?那他还想要什么?难道是...... 一个更惊人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得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脸上勉强维持着那丝淡笑,但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冷意。 “前辈的意思是......除了‘道’册,那与红芍影、与钱仲谋钱侯爷相关的......‘阀’册、‘将’册......前辈也想要?” 策慈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苏凌,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苏凌说出这句话,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甚至微微颔首,语气理所当然。 “难道,小友不这样认为么?” 苏凌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此刻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轰地一下再次燃烧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烈! 红芍影是红芍影,两仙坞是两仙坞,钱仲谋是钱仲谋! 这三者虽同出荆南,表面上同气连枝,但内里的龃龉、各自的算盘,苏凌并非一无所知! 策慈索要“道”册,是为了抹去或掌控两仙坞可能的污点,尚在情理之中。 可他连与钱仲谋、红芍影相关的“阀册”、“将册”也想要? 他想干什么?将钱仲谋和红芍影的命脉也一并抓在手中?掌控了那些记载着荆南钱氏、红芍影乃至其关联门阀、将领最阴私、最致命把柄的册子,他策慈,或者说他背后的两仙坞,在图谋什么? 仅仅是自保?还是......想要凌驾于钱仲谋之上,成为荆南真正的、无形的掌控者?甚至,有更大的野心? 这已不仅仅是交易,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是意图掌控整个荆南命脉的野心昭然若揭! 苏凌脸上的那丝淡笑几乎快要挂不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失控,但那份冰冷,却如同腊月的寒霜,再也掩饰不住。 “前辈,‘道’册之中,凡涉及两仙坞者,晚辈奉上,自是理所应当,权作交易,亦算酬谢前辈今夜坦诚相告之情。” “可那‘阀册’、‘将册’,所载乃荆南侯府、红芍影乃至相关门阀将帅之阴私秘事,与前辈之两仙坞,似乎......并无半分干系吧?”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策慈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晚辈愚钝,实不明白,与两仙坞无关之物,前辈为何......也要一并,收入囊中呢?” 静室之内,气氛骤然紧绷。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着屋檐,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却更加凶险的交锋擂鼓助威。 策慈听了苏凌那带着冰冷质询的话语,脸上并无愠色,甚至连那抹淡淡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笑意都未曾减损分毫。他缓缓放下捻着长髯的手,姿态依旧是那般超然出尘,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并无切身利害、却又客观存在的事情。 “小友此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策慈的声音平和,如同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 “不错,在世人眼中,贫道忝为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亦有些许薄名,受些香火供奉。” “然,此皆虚名外誉,如同浮云过眼,不足为恃。小友久在京都,或与萧丞相、天子近臣打交道,可知荆南局势?” 他微微一顿,目光悠远,似乎看向了窗外无尽的雨夜,又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向了那片被大江分割的南国土地。 “钱仲谋,钱侯爷。” 策慈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纯粹的陈述。 “或许其雄才大略,不及当朝萧丞相,然,能以一外来‘钱’姓,在短短数十年间,力压荆南盘根错节数百年的穆、顾、陆、吴四大家族,整合江南道,裂土封侯,坐断东南......此人,岂是易与之辈?实乃当世枭雄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深邃。 “四大家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于荆南经营日久,势力可谓滔天。然,如今如何?还不是渐成钱氏附庸,仰其鼻息?”“连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尚且如此,何况我两仙坞,不过一清修问道之所在,于那等手握重兵、执掌生杀大权的枭雄眼中,与一较大些的寺庙、道观,又有何本质区别?”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策慈这番话,看似在陈述钱仲谋的强大与两仙坞的“弱小”,实则是在为索要“阀册”、“将册”铺垫理由。 他承认钱仲谋是枭雄,承认两仙坞在世俗强权面前的无力,姿态放得极低。 果然,策慈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萧索与自保之意。 “故而,贫道索要那与红芍影、与钱仲谋相关的‘阀册’、‘将册’,绝非小友所猜想的那般,有何挟制、图谋之野心。” “道门中人,早已看淡红尘权位争夺,蝇营狗苟,非我所求,更非我道。” 他微微摇头,雪白的长眉随之轻颤。 “所求者,不过‘自保’二字,为我两仙坞一脉道统,在那荆南钱氏的地盘上,求得一点......能够自己做主的、方寸之间的清净生存空间罢了。” “使我辈道人,能安心清修,传我道法,保我风骨,不至于彻底沦为权柄之下,可供随意驱使、利用乃至舍弃的......附庸与工具。” 策慈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淡,但话语中的无奈与坚持,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看向苏凌,眼神坦然。 “此心此念,天地可鉴。贫道以此换取小友手中可能得到的、与钱氏相关的册子,非为权谋,实为道统存续,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小友,能够体谅。” 苏凌听完,心中冷笑并未完全消散,但敌意与愤怒却悄然减退了几分。 策慈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将自己的“贪心”包装成了“无奈的自保”,将索要他方势力命脉的行为,解释成为了在强权夹缝中求生存的“必要手段”。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悲情色彩。 苏凌信吗?信一些。 以两仙坞在释道两家的超然地位和在江南民间无与伦比的声望,钱仲谋目前确实不太可能,也没必要去强行压制或控制两仙坞,那会惹来巨大的反噬。 但策慈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 钱仲谋是枭雄,枭雄的野心和掌控欲是随着实力增长而膨胀的。今日或许相安无事,明日就未必。 未雨绸缪,对于执掌两仙坞这等庞然大物的策慈来说,是必备的思维。他要掌握钱仲谋的把柄,与其说是为了现在就去要挟,不如说是一种对未来可能风险的“对冲”与“保险”。 而且,策慈说得对,他一个“方外之人”,要那争霸天下的“阀册”、“将册”有何用?两仙坞再强,也是道门,是出世的,不可能真的去争夺江山。 从这个角度看,他“只为自保”的说法,似乎也能自圆其说。 苏凌快速权衡着。 最重要的是,那“阀册”、“将册”对他苏凌而言,确实如同鸡肋,甚至可能是烫手山芋。 里面记载的钱仲谋及红芍影、荆南将门的阴私,对他追查京畿贪腐案或许有些间接用处,但并非必需。 他真正的目标,是丁世桢和孔鹤臣的罪证,是查清旧案,是扳倒朝中蠹虫,是替师父轩辕鬼谷追回可能的“道”册污点。至于钱仲谋在荆南如何,与红芍影有何勾连,只要不直接威胁到萧元彻和他苏凌自身,他暂时并无兴趣深究。 留着那些册子,反而可能引来红芍影乃至钱仲谋的觊觎和暗算,徒增麻烦。 既然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给了策慈? 既能换取他对陈默之事的“不干预”,又能稍微缓和与这位道门巨擘的关系,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至于策慈拿了册子,是真“自保”还是另有图谋......那是荆南内部的事情,暂时与他苏凌无关。 念及此处,苏凌心中豁然开朗。 方才那点因被步步紧逼而产生的不快,也随之消散大半。 他脸上的冰冷之色如春雪消融,重新挂起了那抹朗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质问和不满从未发生过。 “前辈所言,句句在理,是小子思虑不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苏凌拱手,语气诚挚,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敬佩。 “前辈高瞻远瞩,为道统计深远,小子佩服。既然那‘阀册’、‘将册’于前辈及两仙坞有如此用处,而在小子手中,不过是些无用字纸,甚至可能招灾引祸......” 他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干脆,带着一股快刀斩乱麻的利落。 “那小子便应下了!若侥幸寻得,凡涉及荆南钱氏、红芍影及相关门阀将帅之册,小子定当一并奉上,绝无藏私!” 策慈闻言,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较为明显的、满意的笑容。他微微颔首,雪白的长髯随之轻颤,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善!小友通情达理,顾全大局,贫道心感欣慰。如此,贫道便代江南道门,先行谢过小友了。” 说着,竟真的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苏凌连忙侧身避开,连称“不敢”,态度恭谨。 静室内的气氛,随着苏凌的彻底“妥协”和策慈的“感谢”,似乎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悄然消散。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的浮沉子,也似乎松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去拨弄着桌上那盏青铜灯碗里有些跳跃的灯芯,光影在他年轻却带着几分惫懒的脸上明灭不定。 然而,就在苏凌以为这场艰难的谈判终于落下帷幕,自己付出了巨大代价总算换来策慈对陈默的“暂时不干涉”时—— 一直显得颇为满意、甚至有些“慈祥”的策慈,忽然又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瞬间将刚刚缓和的气氛重新凝固。 “然则......” 策慈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静静地落在苏凌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贫道觉得,仅止于此......似乎,还是不太够。” 苏凌脸上那刚刚绽放的、带着几分“终于谈妥了”的轻松笑容,瞬间僵住。 他心中那根刚刚稍稍松弛的弦,猛地再次绷紧,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还不够?!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荒谬感,如同火山喷发前的熔岩,在他胸中轰然冲撞! 这老登!没完没了了是吧?! “道”册给你,“阀册”、“将册”也答应给你,我苏凌几乎等于白给你打工,还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丁世桢府上虎口拔牙!这还不够? 你他娘的到底想要什么?!真当小爷是泥捏的,可以随意揉圆搓扁,予取予求,没有半点火气么?! 苏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直跳,看向策慈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道门魁首的野心 苏凌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霍然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惫懒、七分精明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出鞘的短匕,直直刺向对面那依旧平静如古井的老道。 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才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锋芒。 “前辈......此言何意?道册、阀册、将册,小子都已应下奉上,前辈却言‘不够’?” 苏凌的声音在极力维持平静,但任谁都听得出那平静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莫非前辈是觉得,小子答应得太快,显得这秘册得来容易,故而......还想再要些什么?” “难不成,前辈是打算将传闻中的‘二十七册’,无论名目,无论内容,尽数收入囊中,才肯罢休?” 他这话已是极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怒意,几乎是在质问策慈贪得无厌了。 然而,面对苏凌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咄咄逼人的质问,策慈却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平静得如同秋日深潭,映不出半点涟漪。 他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苏凌的愤怒,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小友说笑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 “‘二十七册’之说,流传虽广,然究竟是否真有二十七册之数,每册又有几何,内容如何,皆是云遮雾罩,无人能知全貌。即便真有,其下落亦是扑朔迷离。” “贫道若真欲尽取那虚无缥缈的二十七册,岂非痴人说梦,强人所难?那也未免......太过贪心了。” 苏凌心中暗骂,你此刻所为,与那贪得无厌又有何异?不过是披了层道貌岸然的外衣罢了! 但他知道,发怒无用,质问亦无用,这老道心如铁石,脸厚如墙,寻常情绪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气血压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重新挂上一副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眼神,却比方才更加幽深冰冷。 他不再绕弯子,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无奈。 “是晚辈愚钝,悟性不佳。既然道册不够,阀册不够,将册亦不够......那前辈究竟还想要什么,不妨......直言相告。” “晚辈年轻识浅,资质鲁钝,实在猜不透前辈这般高人心中丘壑。前辈还是明示的好,也省得晚辈在此胡乱揣测,徒耗心神。”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算恭敬,但那份隐含的讽刺与不耐,却是明明白白。 策慈闻言,竟真的点了点头,仿佛颇为赞同苏凌的“自知之明”。 他轻轻捋了捋雪白的长髯,终于不再打那令人心焦的机锋,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也罢。既然小友快人快语,贫道也不再赘言。其实,贫道之意,方才已说得明白——贫道要的,是‘阀册’、‘将册’,与‘道册’。” 苏凌眉头一皱,沉声道:“晚辈已应下,若寻得与此三者相关之册,尽数奉上。前辈何出‘不够’之言?” 策慈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看向苏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不,小友误会了。贫道要的,非是小友所理解的,仅仅与两仙坞、与钱仲谋、与红芍影相关的那一部分册子。”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苏凌消化的时间,然后,清晰地、加重语气吐出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而是——全部。” “全部的、完整的‘道册’、‘阀册’与‘将册’。一本,不落。” 苏凌闻言,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盯向策慈。全部的?!完整的?! 不是他之前理解的那样,只是交出与“两仙坞”相关的“道册”部分,与“钱仲谋、红芍影”相关的“阀册”、“将册”部分...... 而是这三册的全部内容,无论其中记载了天下释道哪些门派、记录了哪些门阀世家、涉及了哪些军方将领的所有阴私秘辛。他策慈,都要! 这轻描淡写的“全部”二字,与之前的“部分”,看似只是范围的不同,但其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和野心,简直是天壤之别!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悄然爬升,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他心思电转,瞬间便明白了这“全部”与“部分”之间的天堑之别,也窥见了策慈那平静表面下,可能隐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谋。 第一,若只要“部分”,比如只拿涉及两仙坞的“道册”内容,那确实可以解释为“抹去污点,以求自保”; 只拿涉及钱仲谋的“阀册”、“将册”,也能勉强说是“制衡强邻,预留后手”。 但“全部”就完全不同了! 完整的“道册”,意味着掌握天下释道两门几乎所有有头有脸人物、门派可能存在的把柄、弱点、隐秘! 完整的“阀册”,意味着将大晋南北,所有高门望族、世家大族的命脉与丑闻尽握手中! 完整的“将册”,则可能囊括了朝廷内外、各方势力中有影响力的将领的隐私与软肋! 这哪里还是什么“自保”?这分明是要织就一张笼罩整个大晋上层权力结构的、无形的掌控之网! 拥有了这三册“全部”,就等于拥有了足以影响、要挟乃至操控大晋半壁江山核心人物的恐怖资本! 这绝非一个“方外之人”、“清净道统”所应有的追求! 第二,只要“部分”,是防守姿态,是针对已知或潜在的威胁——如钱仲谋未来可能的打压做准备。 而索要“全部”,则是彻头彻尾的进攻和布局姿态! 这意味着策慈的目光,早已超越了“两仙坞”这一亩三分地,甚至可能超越了“荆南”这一隅。 他要在整个大晋的棋局上落子! 通过掌握这些核心秘密,他可以在未来任何需要的时候,进行精准的干预、引导、交易,其影响力将无孔不入,其所能撬动的力量将难以估量。 这已不仅仅是寻求生存空间,而是在谋求一种超然的、隐形的、却能左右天下大势的“仲裁者”甚至“幕后操盘手”的地位! 第三,“部分”信息是孤立的、片段的,其价值有限,甚至可能因信息不全而产生误判。 而“全部”则意味着信息的完整性和系统性。 完整的“道册”,能让人看清释道两门内部的权力脉络、矛盾纠葛、派系分野,甚至可能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影响深远的传承秘密或宗门丑闻。 完整的“阀册”,能勾勒出天下门阀世家之间千丝万缕的联姻、同盟、仇怨与利益链条,是理解朝堂格局与地方势力的绝密图谱。 完整的“将册”,则可能揭示军队派系、将领关系、甚至某些关键的军事部署或隐患。 这三册“全部”结合在一起,其价值将产生可怕的化学反应,不再仅仅是“把柄”的集合,而是一幅近乎完整的、关于大晋上层权力核心的“全景暗面地图”! 拥有它,几乎等于拥有了洞察时局最深层次脉络的“天眼”! 这老道......哪里是什么与世无争的方外高人?分明是一个野心勃勃、图谋深远、欲将天下权柄阴私尽收掌中的......绝世枭雄! 不,他甚至比寻常枭雄更可怕,因为他披着“道门魁首”的超然外衣,行动于暗处,所求的并非明面上的皇图霸业,而是那种隐于幕后、拨弄风云的无上权柄! 苏凌越想,心中寒意越盛,看向策慈的目光,也愈发复杂,忌惮、惊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交织其中。 他之前还以为策慈只是老谋深算,善于利用形势为自己和宗门谋利,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小看这位“道门魁首”的格局与野心了! 所有的线索、策慈之前的话语、他超然的身份、以及此刻这看似平淡却石破天惊的要求,在苏凌脑海中迅速串联、清晰——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或许,从得知“二十七册”可能现世开始,甚至更早,策慈的目光,就已经盯上了这三册所能带来的、足以颠覆认知的恐怖力量! 苏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难以置信的冷笑,声音也因极致的情绪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全部的道册、阀册、将册......呵......” 他抬起头,直视着策慈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缓缓问道:“前辈......您这想要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苏凌那冰冷而带着讥诮的质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未在策慈脸上激起半分涟漪。 老道只是再次轻轻捻动他那雪白的长髯,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无辜”的淡淡笑意,仿佛苏凌在说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 “多么?” 策慈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又化为理所当然的平淡。 “贫道倒不觉得。那可是传闻中的‘二十七册’啊,小友。贫道不过只取其三——道、阀、将而已,区区三册,相较于总数,何谈一个‘多’字?”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凌那因难以置信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掠过,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那种“既然你都这么大方了,不如再添点”的随意口吻,补充道:“哦,对了。若是小友当真慷慨,那‘官册’......不妨也一并赠予贫道罢了。” “反正小友你如今亦是官身,对朝堂官场之事,自是深谙其道,那记载官员阴私的‘官册’于你而言,或许并无大用,留着也不过是在书架上蒙尘发黄,岂不可惜?” 苏凌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道、阀、将三册的全部还不够?还要再加上“官册”?! 这已不是“多”与“少”的问题,这是要将“二十七册”中核心的权力秘辛,几乎一网打尽! “道册”关乎释道两门,是精神信仰与部分世俗力量的隐秘脉络;“阀册”关乎门阀世家,是王朝统治的根基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将册”关乎军方势力,是武力的基石与变数。 而这“官册”,则直接关乎朝廷命官,是维系国家机器运转的官僚体系的阴私档案! 掌握了这四册,就等于同时掌握了影响甚至操控大晋王朝精神信仰、统治根基、武力保障、官僚系统这四大支柱的潜在钥匙! 这绝非简单的“收集把柄”,这是要编织一张笼罩整个大晋王朝核心权力结构的、无形而恐怖的巨网! 其野心,已不仅仅是图谋荆南,或做幕后仲裁者那么简单,这分明是怀揣着足以动摇国本、在关键时刻拥有颠覆性影响力的恐怖图谋! 策慈......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道门魁首,要这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四大秘册,他想成为什么?隐于幕后的帝王?还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与翻腾的怒火,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前辈......如今丁世桢手中,明确可知的,不过‘道、官、阀、将、皇、吏、释’这七册。” “前辈张口便要取走其中四册,且是关键无比的四册......”苏凌顿了顿,直视策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讽与质问。 “那晚辈豁出性命,冒着九死一生之险,即便侥幸寻得,最后又能留下什么?莫非前辈的意思是,晚辈辛苦一场,最终只是为前辈做嫁衣,自己落得个两手空空,白忙活一场么?” 他这话已是将不满与质疑摊在了明面上。 策慈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轻轻摇头,脸上那抹淡笑依旧,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纠正”意味。 “小友此言差矣。那可是正正经经的‘二十七册’,即便丁世桢手中只有七册,也不过是其中一部分。” “贫道只取四册,小友尚可得三册,若是将来机缘巧合,寻得其余二十册,那更是绝大部分都归小友所有。怎能说是白忙一场?”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着苏凌,笑容可掬,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贫道身为前辈,不过取走四册,小友身为晚辈,却可得二十三册。这怎么看,都是贫道吃了亏,做了牺牲,退让了极大一步。” “小友,可莫要误会了贫道一片‘爱护晚辈’之心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仿佛他策慈才是吃亏受委屈的那一方。 那“爱护晚辈”四个字,更是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 苏凌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二十三册?那其余二十册如今连影子都没有,是真是假、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用虚无缥缈的“二十三册”来换实实在在、已知存在且至关重要的四册? 这老道,不仅贪得无厌,脸皮之厚,简直匪夷所思! 退一步说,就算丁世桢手中真有那七册,策慈拿走了道、官、阀、将,剩下皇、吏、释三册给他苏凌,又有何用? “皇册”记载皇室秘辛,是丁世桢用来要挟、攀附皇亲国戚的,他苏凌一个外臣,拿着这东西,是嫌自己命长,想被皇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么?简直是催命符! “吏册”记录各级官吏考评、升迁、阴私,这本对他查案或许有些用处,但比起掌握了天下官员把柄的完整“官册”,这零散的、可能只涉及部分官员的“吏册”价值大打折扣,且丁世桢既然将其分开,很可能“吏册”重要性远不如“官册”。 “释册”与“道册”类似,记录释门隐秘,他苏凌又不打算当和尚,也不想去要挟哪个寺庙,拿了何用?擦屁股都嫌硬! 这剩下的三册,对苏凌而言,与一堆废纸何异? 策慈这哪里是“爱护晚辈”,分明是吃干抹净,连点残羹冷炙都要算计成是自己的“恩赐”! 苏凌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着翻腾的怒意。 他没有立刻拍案而起,并非不敢,而是在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冷酷的权衡。 他目光扫过眼前仙风道骨、却心如饕餮的老道,又用眼角余光飞快地评估了一下静室内的情势,以及外面庭院中可能存在的力量对比。 自己这边,浮沉子立场暧昧,周幺、陈扬、小宁等人在外面,但面对策慈这等深不可测的人物,人数优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旦翻脸,自己能有多少胜算?或者说,有多少机会能活着离开这间静室? 妥协?已经妥协了无数次,从保证陈默活命,到必须找到指定内容的册子,再到交出道、阀、将册的部分,如今对方更是要全部,还要加上官册! 这已不是妥协,这是要将自己敲骨吸髓,最后连点渣都不剩!再退,底线何在?尊严何在? 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渐渐在苏凌心底滋生。 或许,是该让这老道知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兔子急了也咬人!就算不敌,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就在苏凌心中天人交战,怒火与理智激烈冲撞,即将做出决断之际,一旁一直仿佛在神游天外、百无聊赖拨弄灯芯的浮沉子,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或者说,是觉得气氛实在太僵,自己这位师兄实在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他放下拨弄灯芯的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先是小心翼翼地觑了策慈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苏凌,然后咂了咂嘴,用一种试图和稀泥、但又不敢明说、含糊其辞的腔调开口道:“那个......师兄啊,苏小白脸......咳,苏凌这话吧,听着好像......也不是全没道理哈?” “你看啊,这忙前忙后,担惊受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可是人家,咱们这......空口白牙的,就要拿大头,还是最关键的那几块肥肉......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太......那啥,厚道?”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策慈,最后几个字几乎含糊在喉咙里,但那意思,却是明明白白地在说策慈不厚道。 策慈却仿佛没听见浮沉子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斜一下,依旧平静地看着苏凌,仿佛在欣赏他最后的挣扎,又仿佛笃定他最终还是会屈服。 那份从容,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让苏凌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对峙达到顶点之时—— “嘭!!!” 一声巨响,静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蛮力猛然撞开! 木屑纷飞间,一条铁塔也似的黑壮大汉,如同怒目金刚般闯了进来,肩上扛着一条碗口粗的熟铜大棍,满脸虬髯根根戟张,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喷着怒火,人还未站定,那炸雷般的吼声已然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兀那老牛鼻子!好不要脸!欺人太甚!!俺家公子好言好语与你分说,给你这老货天大的脸面!你倒好,给脸不要脸,贪得没个餍足!真当俺们是好欺负的么?!” 来者非是旁人,正是吴率教! 原来这憨人,今夜得了苏凌“无事可去歇息”的命令,当真回房倒头就睡,鼾声震天,连外面擒拿陈默的动静都未惊醒他。 方才睡到一半,腹中饥饿难耐,爬起来寻吃食,这才看到苏凌静室外院子里站满了人,个个面色凝重。 他打听之下,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便想一棍子结果了那跪在地上的陈默,被周幺死拽住了。 然而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开拦阻的小宁,来到门前,恰好将策慈那番“只要四册”、“爱护晚辈”的混账话听了个真切,登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哪里还忍得住,当即踹门而入,便要一棍子将这“老鸟”拍扁了事。 吴率教闯入,声势骇人,手中大棍一横,指着策慈,须发皆张,怒喝道:“公子!跟这老没出息的废什么话!看俺老吴一棍子送他去见三清道祖!您且闪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静室内气氛骤变。 浮沉子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看看暴怒的吴率教,又看看依旧八风不动的师兄,嘴角抽了抽,没敢吱声。 苏凌原本已到了爆发的边缘,吴率教这莽撞一闹,反而让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决绝话语噎在了喉咙里。 他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喝止吴率教——这憨货,怎是策慈的对手?上来不是送死么? 但电光石火间,另一个念头猛地窜起。 喝止?为何要喝止?自己一味退让,这老道变本加厉,真当自己毫无脾气、任人拿捏了么? 吴率教虽莽,但忠心赤胆,武力惊人,正好! 不如就让他闹上一场! 一来,算是自己一方终于做出了强硬姿态,不再一味妥协;二来,也可借此看看,这深不可测的策慈,究竟有多少斤两!自己正愁没有机会摸他的底! 想到这里,苏凌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止住。 他脸上那铁青之色未消,反而更加阴沉,但他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向后退开了半步,将中间场地让了出来。这姿态,分明是默许,甚至是......纵容! 策慈对吴率教的闯入、怒吼乃至那指向自己的熟铜大棍,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从苏凌身上移开半分,依旧平静地落在苏凌那阴沉而沉默的脸上。 对于吴率教那足以吓破常人胆魄的威势,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策慈看着沉默不语的苏凌,又瞥了一眼那怒发冲冠、如同野兽般低吼着的黑塔大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看来,苏黜置使是打定主意,要纵容属下如此无礼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长辈看到顽劣孩童胡闹时的些许责备。 然后,他单手立于胸前,打了个标准的道门稽首,语气依旧淡然,却说出了一句让室内温度骤降的话。 “既然如此,贫道便僭越一回,替苏黜置使......教训教训这莽货,以免他们日后行走,忒也不知天高地厚,不会做事。”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压制与隐忍 静室之内,气氛随着策慈那句平淡却透着无边寒意的话语,骤然降至冰点。 吴率教本就怒火攻心,又见苏凌非但未加喝止,反而沉默退开半步,这憨直汉子只道公子是默许了自己动手,更是胆气陡生,将心中对这老道的所有不满与暴怒,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条沉甸甸的熟铜大棍之上。 “老鸟!吃俺一棍!!” 一声暴吼,如同旱地惊雷,震得桌上灯焰都为之剧烈摇曳。吴率教那铁塔般的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砖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微响。 他双臂肌肉虬结,根根青筋暴起,将那碗口粗的熟铜大棍抡圆了,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重风啸,没有半点花哨,裹挟着开山裂石般的蛮横巨力,朝着依旧安坐椅上、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的策慈,搂头盖顶,狠狠砸落! 这一棍,势大力沉,快如奔雷,乃是吴率教含怒而发的全力一击。 棍风激荡,将策慈额前几缕雪白的长髯都吹得向后飘起,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棍抽得凝滞、压缩,发出低沉的呜咽。 寻常武夫,莫说硬接,便是被这棍风稍稍刮到,只怕也要筋断骨折。 浮沉子在旁看着,非但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反而将身子往椅背里又缩了缩,甚至还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嘴里“啧啧”两声。 那神情,仿佛不是在看一场即将发生的激烈碰撞,而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莽夫,非要拿脑袋去撞巍峨不动的泰山,眼神里满是“何必呢”、“何苦来哉”的意味。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声势骇人的一棍,策慈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依旧那般安然端坐,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神色平静得如同在看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只有在那粗大铜棍带着凄厉风压,即将触及他头顶发髻的刹那—— 他动了。 不,甚至不能说“动”。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将自己那只一直随意搭在膝上的右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要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要伸手去端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鼓荡,甚至没有带起丝毫的衣袂飘动。就那么平平无奇地,抬起了手,五指自然微屈,掌心向上,对着那以万钧之势砸落的铜棍,迎了上去。 下一瞬,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情景出现了。 那挟带着吴率教全身蛮力、足以将精铁都砸得变形的熟铜大棍,在距离策慈掌心尚有三寸之处,骤然停滞! 不是被挡住,而是仿佛砸入了一团无形无质、却又坚韧绵密到极致的深海漩涡,又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无形之墙。 所有狂暴向下的力量,所有一往无前的气势,都在那区区三寸的空间里,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无声无息地消弭、吸纳、化为无形。 “嗡——!” 铜棍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震颤嗡鸣,棍身剧烈颤抖,却再也无法下落半分。 吴率教那涨得通红的脸庞上,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他只觉得自己这凝聚了全身气力、自信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棍,不是砸中了人,而是砸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又像是砸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之上! 反震回来的,不是硬碰硬的刚猛力道,而是一种深沉如海、厚重如大地般的无匹阻力,顺着棍身倒卷而回,震得他双臂酸麻,虎口剧痛,几乎要握不住棍子。 他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想要将棍子压下去,哪怕只是再下一寸! 然而,任凭他如何使力,如何怒吼,那铜棍就像是被焊死在了空中,纹丝不动。策慈那只抬起的手,甚至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似随意托举的姿态,掌心向上,稳如磐石。 高下立判!天壤之别! 吴率教这悍勇全力的一击,在策慈面前,竟如同幼童挥舞木棒般可笑无力。 策慈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精妙招式,没有起身,没有移动,仅仅是这样轻描淡写地一抬手,便让吴率教倾尽全力的一击,变成了一个凝固的、荒谬的画面。 “哼.....”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从策慈鼻中发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随即,他那抬起的手臂,极其轻微地,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又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朝着吴率教的方向,轻轻一拂。 宽大的雪白道袍袖口,随着这个轻微到极致的动作,漾开一道柔和的弧线。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气劲爆鸣。 但吴率教那铁塔般雄壮的身躯,却像是被一堵无形巨墙迎面撞上,又像是被一场无声的海啸兜头拍中!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吴率教连人带棍,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雄壮的身躯便狠狠撞在了静室敞开的门框之上,将厚重的木门撞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去势未减,他又继续向后飞跌,重重摔在庭院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哐当!” 那根熟铜大棍,早已脱手飞出,远远落在数丈开外,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声响,滚到了一边。 吴率教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酸软无力,更有一股沉重如山的无形压力笼罩全身,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万分。 他努力抬起头,虬髯怒张的脸上满是尘土与惊怒,瞪向静室内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与一丝本能的恐惧。 他并未受什么严重内伤,但那种全身力量被彻底压制、连挣扎都做不到的无力感,比任何外伤都更让他感到耻辱和惊悸。 静室内,一切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策慈已经收回了手,重新将双手拢在宽大的道袍袖中,姿态安详,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看都未看门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吴率教,目光只平静地落在苏凌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悲悯,又像是长辈对顽劣孩童的叹息。 “空有几分蛮力,却不知天高地厚。苏黜置使御下,看来还需多费些心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身上,依旧平静,深邃,仿佛刚才拂袖击飞吴率教的,根本不是他。 而苏凌,自吴率教暴起动手,到被策慈轻描淡写地震飞出门外,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阴沉隐忍,到吴率教动手时的紧绷,再到策慈抬手托住铜棍时的瞳孔微缩,最后,当看到吴率教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袖拂飞,如同死狗般趴在地上时—— 苏凌的脸色,终于抑制不住地,为之一变。 就在此时,外面的庭院中因那一声沉闷巨响和吴率教如同破麻袋般摔出去的景象,瞬间炸开了锅。众人无不骇然失色,随即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老杂毛!安敢如此!” “欺人太甚!” “保护公子!” “跟他拼了! 怒喝声、拔刀抽剑声、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 周幺面色铁青,第一个按捺不住,反手拔出腰间大刀,身形一闪已抢到门前。 陈扬紧随其后,一双铁掌上劲气暗涌,眼神锐利如鹰。 小宁总管又惊又怒,但他到底稳重些,一边示意几名护卫扶起地上的吴率教查看,一边也抢到门边,死死盯着室内那安然端坐的雪白身影。 其余护卫更是个个怒目圆睁,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将静室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眼中喷火,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那老道剁成肉泥。 他们虽知这老道身份尊贵,道法高深,但亲眼见他如此“欺负”到自家头上,将吴率教——这位公子麾下数得着的悍将——如同驱赶苍蝇般随手打飞,那种羞辱与愤怒,早已压过了对“道门魁首”的敬畏。 此刻,只要苏凌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溅他一身血! 静室内,策慈对门外骤然响起的怒喝、兵刃出鞘声以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恍若未闻。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拢袖、安然端坐的姿态,连眼神都未曾向门口瞥去半分,仿佛门外那些刀剑并举、怒发冲冠的汉子,与蝼蚁草芥无异。 那份从容,那份视众人如无物的淡然,比任何嚣张跋扈的姿态,都更令人心头发寒,也愈发激得门外众人怒火中烧。 浮沉子倒是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透过敞开的门,瞥了一眼外面剑拔弩张的众人,又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的苏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似乎觉得这场面颇为有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好戏般的弧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一触即发的关头,策慈终于将目光从苏凌脸上稍稍移开,仿佛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门口那些愤怒的身影,然后,又落回苏凌身上,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压过了门外的所有嘈杂。 “苏黜置使,看来,你麾下这些忠勇之士,火气都不小。” 他顿了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苏凌,缓缓问道:“那么,接下来,你是想让他们......一起上呢?”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苏凌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接着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还是......我们继续,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间都聚焦在了苏凌身上。 门外,周幺、陈扬等人紧握兵刃,呼吸粗重,眼神炽烈,只等他一声令下。 浮沉子托着腮,眼中好奇之色更浓。而策慈,则依旧平静地等待着,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苏凌的脸色,在那一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双拳在袖中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胸膛微微起伏,显见他内心情绪激荡,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吴率教被轻易击败的画面,门外兄弟们的愤怒与期待,策慈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咄咄逼人的姿态,还有那几乎要将人骨髓都榨干的无理要求......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 时间,仿佛在静室中凝滞了。只有灯花偶尔噼啪爆响,以及门外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让门外众人按捺不住,周幺手中刀锋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之时—— 苏凌,忽然有了动作。 他先是极为轻微地,耸了耸肩膀。 这个动作,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苏凌猛地仰起头,竟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低沉,随即越发高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放肆的意味,在寂静的静室和充满杀气的庭院中回荡,冲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却也透出一种别样的诡异。 他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歇,抬手,随意地抹了抹眼角——那里似乎因为大笑而渗出一点湿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面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眸子,却比之前更加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转过身,面对着依旧端坐、古井无波的策慈,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礼。 姿态端正,挑不出丝毫毛病。 “好!好一个道门仙师,好一个两仙坞掌教真人!” 苏凌的声音清晰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听不出喜怒。“世间皆言,策慈真人道行高深,修为超凡入圣,有陆地神仙之姿。晚辈以往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心中尚有几分存疑。”“今日得见真人风采,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传言不虚,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策慈,语气诚恳,仿佛真的是在诚心赞叹。 “方才属下吴率教鲁莽无状,冒犯真人仙威,真人略施薄惩,已是手下留情,晚辈在此,代他向真人赔个不是。也让晚辈,着实......领教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给了策慈台阶下,又巧妙地暗示了自己一方吃了亏,还顺势将吴率教的冲动行为归为“鲁莽无状”,将自己摘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赔不是”,看似放低了姿态,实则是在汹涌暗流中,强行将局面拉回到了“谈”的轨道上。 说完这番话,苏凌不等策慈反应,猛地转过身,面向门口那些依旧刀剑出鞘、满脸愤怒与不解的周幺、陈扬等人,脸色倏地一沉,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账!大贤仙师,道门前辈在此,尔等持刀弄剑,喧嚣鼓噪,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他这一声厉喝,中气十足,将门外众人都震得一愣。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有不忿之色,尤其周幺和陈扬,眼神中更是充满了不甘与疑惑——公子这是怎么了? 难道就任凭这老道如此欺辱?大老吴就这么被白打了? 见众人迟疑不退,苏凌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目光如电,倏地射向为首的周幺,声音冰寒刺骨。 “周幺!你乃首席弟子,师门规矩是如何学的?连为师的命令,你也敢不听了么?!” 这一声质问,带着师长的威严,重重砸在周幺心头。 周幺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去,猛地抬头看向苏凌。 他看到苏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猛地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但师命如山,他不敢违抗。 “弟子......遵命!” 周幺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抱拳躬身。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犹自愤愤不平的众人,沉声喝道:“黜置使大人有令!收起兵刃,全部退下!陈扬,帮我扶大老吴去厢房休息!” 陈扬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凌,又看了看屋内那深不可测的老道,狠狠一跺脚,终究还是收起了架势。 其余护卫见领头的都如此,也只得强压怒火,悻悻地还刀入鞘,收剑回匣,但看向静室内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敌意。 周幺走到依旧趴在地上、被无形气机压得动弹不得、只有眼珠愤怒转动的吴率教身边,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吴率教兀自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声,周幺在他耳边低喝了一句什么,吴率教这才狠狠瞪了静室内一眼,不甘地放弃了挣扎,在周幺和陈扬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后退去。 人群缓缓散开,让出一条通路。 周幺扶着吴率教退到院中,又指挥两名护卫抬起那根掉落的熟铜大棍。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室内对峙的两人,咬了咬牙,伸手拉住那扇被吴率教撞得有些歪斜的静室木门,用力一带—— “砰。” 一声轻响,木门重新关上,将室内与室外隔绝开来。也将那浓烈的杀气、愤怒与不甘,暂时关在了门外。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凌、策慈,以及那个一直作壁上观、此刻眼中狡黠更浓的浮沉子。 桌上的灯火,因为方才的扰动,依旧有些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光怪陆离。 苏凌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安然端坐的策慈。 他脸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阴沉与大笑后的“赞叹”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其实,苏凌主动喝退众人,绝非一时怯懦或是真的屈服。 相反,这正是在那电光石火间,他于极度不利的局势下,所能做出的最冷静、也最合乎利益的抉择。 策慈轻描淡写拂飞吴率教,已然展示了其修为的深不可测。苏凌深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热血上头、硬碰硬的结果只能是己方毫无意义的惨重伤亡。 一旦混战爆发,这间静室乃至整个行辕,瞬间就会变成屠宰场。 周幺、陈扬、小宁,还有那些精锐护卫,在策慈这等人物面前,恐怕连拖延片刻都难以做到,更遑论浮沉子还在侧虎视眈眈。 这种无谓的牺牲,是苏凌绝不愿看到的。退一步,看似是示弱,实则是在悬崖边勒马,保住了反击的基本盘。 吴率教的修为,苏凌再清楚不过,八境武者,神力惊人,是自己麾下前三的悍将。 如此人物,在策慈面前却如同稚子,被随手压制,毫无反抗之力。 这已不仅仅是境界的差距,而是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鸿沟。苏凌自问,即便自己全力出手,加上周幺等人围攻,在这样一位很可能是“陆地神仙”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面前,能有几分胜算? 答案恐怕是令人绝望的。 既然动手是必败之局,且会赔上所有手下性命,那么强行冲突便是最愚蠢的选择。 暂时隐忍,保存实力,才是理智之举。 另外,策慈此次现身,若单纯以武力碾压为目的,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以他的修为和两仙坞的势力,完全可以在苏凌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很多事,甚至可以直接用强。 但他选择了现身,选择了“谈”,哪怕这种“谈”是建立在不对等的威压之上。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策慈有所求,且他的“所求”或许并非完全无法通过“谈”来解决,至少在他最初的规划里,“谈”是首选。 虽然这“谈”的条件苛刻至极,几乎是要榨干苏凌,但只要还有“谈”的余地,就比彻底撕破脸、陷入你死我活的绝境要多一丝转圜的可能。 苏凌喝退众人,正是将局面重新拉回“谈判”的轨道,哪怕这轨道已然倾斜得厉害。 更何况,苏凌心知肚明,策慈或许敢伤吴率教,敢震慑众人,甚至可能真的敢杀几个“不懂规矩”的守卫来立威,但他大概率不敢真的要了自己的性命。 原因无他,自己身上背负着双重护身符。 一是朝廷钦命的黜置使身份,代表天子与丞相萧元彻的权威,杀他等于公然对抗朝廷与天下第一权臣,纵然策慈是道门魁首,也绝不愿轻易承受这种级别的滔天怒火与不死不休的追杀; 二是他身后的师门,轩辕鬼谷一脉,离忧山轩辕阁,同样是天下有数的庞然大物,绝不会坐视掌门亲传弟子、阁中俊彦被人无故杀害。 这两重身份,是苏凌最大的护身符,也是他敢独自留下、继续与策慈周旋的底气。 然而,周幺、吴率教、陈扬他们不同,他们只是苏凌的属下、府中守卫,杀他们,对策慈而言,后果要轻得多,甚至可以用“替苏凌教训不懂事的下人”来搪塞。 可无论伤了谁,死了谁,都是苏凌无法承受的损失。 因此,他必须喝退他们,将所有人的危险,揽到自己一人身上。独自面对策慈,看似更险,实则对大局而言,更安全。 想通这些关节,苏凌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并未消失,却已沉淀为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他抬眼,迎上策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不再有之前的愤怒外露,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前辈修为通玄,晚辈佩服。现在,无关之人已退,此地只余你我......以及浮沉子。”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一旁依旧作壁上观的浮沉子,最后重新定格在策慈脸上。 “晚辈觉得,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只是不知,前辈所谓的‘谈’,除了索要道、官、阀、将四册之‘全部’外,还准备了怎样的......‘价钱’?” 苏凌的语气平淡,却将“全部”和“价钱”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最终目标 苏凌那番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意味的话语落下,静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策慈并未立刻接话。 他只是微微侧着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苏凌。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苏凌被看得有些发毛,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一瞬,随即又强自镇定地迎了上去,但心头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这老道,不说话,只看着,是何意? 就在苏凌被看得有些按捺不住,准备再次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沉默时,策慈却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晚辈闹别扭、觉得颇有趣味的朗然笑声。 “哈哈......” 笑声在静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却并不让人感到放松,反而更添几分莫测。 笑声渐歇,策慈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看着苏凌,缓缓开口道:“苏小友,你可是觉得,贫道方才所提的条件,太过苛刻,近乎强取豪夺,心中愤懑不平,只是碍于形势,敢怒而不敢言?” 苏凌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主动递了个话头?甚至隐隐有几分“理解”他处境的意思。 难道这老道良心发现,或者觉得自己逼得太紧,想要稍稍让步?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苏凌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能。以策慈方才表现出来的城府和贪婪,怎会轻易退让?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苏凌心中疑虑重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顺着策慈的话,略一拱手,语气平稳,却暗藏机锋。 “前辈明鉴。晚辈年轻识浅,见识短薄。然则,晚辈亦知,天下事逃不过一个‘理’字,亦逃不过一个‘度’字。” “前辈所求,关乎天下释道、朝堂、门阀、将帅之阴私秘辛,此等干系重大之物,前辈开口便要取走其中关键四册之全部,且不论晚辈能否寻得,即便寻得,此等代价,晚辈孑然一身,实在难以承当。” “前辈修为通天,胸怀丘壑,自然非晚辈所能揣度。只是......这条件,于晚辈而言,确如泰山压顶,步履维艰。晚辈不敢言前辈苛刻,只叹自身力薄,恐有负前辈所托。” 这番话,既点明了策慈要求的分量之重、涉及之广,暗示其不合常理,又放低了自身姿态,将矛盾从“条件苛刻”巧妙地转移到“自身力薄”,既表达了不满,又未彻底撕破脸皮,将皮球又踢了回去,看策慈如何接招。 策慈听完,脸上笑意不减,反而点了点头,仿佛对苏凌这番回答颇为满意。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髯,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通情达理”的意味。 “小友所言,倒也在情理之中。贫道身为前辈,若一味强求,传扬出去,倒显得贫道以势压人,欺凌晚辈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紧紧锁住苏凌的双眼,缓缓说道:“既然如此,贫道也不是不可以通融。只要小友答应贫道一个要求,那么,方才所提的道、官、阀、将四册,连同其余所有可能寻得的‘二十七册’,贫道可以一册不取,尽数留给小友。如何?” 此言一出,饶是苏凌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心头剧震,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要求?放弃所有二十七册? 这转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匪夷所思! 方才还步步紧逼,索求无度,转眼间却愿意放弃所有? 这“一个要求”的分量,恐怕比那二十七册加起来还要重上千百倍!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另有所图? 苏凌心中疑窦丛生,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确定,试探着问道:“前辈此言......当真?只要晚辈答应一个要求,前辈便不再索要任何秘册?” 策慈面容一肃,单手立于胸前,打了个标准的道稽,正色道:“无量天尊。贫道执掌两仙坞,忝为江南道门魁首,一言既出,岂有戏言?修道之人不打诳语。” 他的神色庄严郑重,配合着那仙风道骨的模样,确实给人一种言出必践的感觉。 但苏凌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浮沉子,想从这个似乎知道些什么、又一直作壁上观的家伙脸上看出点端倪。 却见浮沉子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斜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下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凌,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见苏凌看来,他甚至微微耸了耸肩,摊了摊手,做了个“爱莫能助,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苏凌心中一沉,知道想从这滑头那里得到什么提示是不可能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策慈,心知这“一个要求”绝不简单,甚至可能是一个自己绝对无法接受的条件。 但话已至此,他必须问清楚。苏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翻腾的疑虑与不安压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既如此......敢问前辈,是何要求?” 策慈的脸上,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再次浮现,他看着苏凌,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要求很简单。便是小友你,斩断这红尘俗世,拜入贫道门下,随贫道前往江南两仙坞,潜心修道,参悟玄机。自此青灯古卷,不问凡俗。” “什么?!” 苏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错愕、荒谬乃至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拜师?出家?去两仙坞当道士?这都哪跟哪? 他一个朝廷黜置使,肩负皇命,身陷朝堂与江湖漩涡,未来尚有诸多恩怨未了,宏图待展,这老道竟然让他放弃一切,去当道士? 这要求何止是“不简单”,简直是荒唐透顶,匪夷所思! 苏凌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这根本无需考虑。 然而,不等苏凌开口,策慈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打了个稽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更重的筹码。 “小友莫急,且听贫道说完。你若答应拜入贫道门下,入我两仙坞修行,作为交换,贫道可以做主,你此刻便可出门,取了那陈默的项上人头,一了百了,再无后患。” 他顿了顿,看着苏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继续缓缓说道:“不仅如此,贫道亦知你身负皇命与丞相重托,查案之事未完。贫道可宽限时日,允你处理完此次京畿道所有差事,了却俗缘,再随贫道回山不迟。而且......” 策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贫道还可亲自出手,助你一臂之力,尽快了结此间诸事。以贫道之能,总比你在此处束手束脚、进展缓慢要强上许多吧?如此一来,你既可顺利交差,又可了无牵挂,随贫道追寻大道,岂非两全其美?”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苏凌内心的挣扎与权衡,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友,你好生思量。是继续在这红尘泥沼中艰难挣扎,为那虚无缥缈的权柄富贵、恩怨情仇所困,甚至可能因此身死道消,还是......随贫道跳出这方天地,觅得长生久视之途,逍遥于天地之间?”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说完,策慈重新坐直身体,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吟吟的神情,静静地看着苏凌。 苏凌心中仍旧十分不解策慈为何会突然说了这么一个要求。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歪坐着的浮沉子,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若自己真拜了策慈为师,那眼前这个惫懒狡黠、惯会插科打诨的牛鼻子浮沉子,岂不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师叔? 然而,策慈后续抛出的条件——允许他杀陈默、宽限时日直至完成差事、甚至亲自相助——却又实实在在,极具诱惑力。尤其是“亲自相助”这一点,以策慈展现出的实力和两仙坞的势力,若真肯出手,京畿道这团乱麻或许真能快刀斩乱麻。这老道,一手画了个看似不可能的大饼——放弃所有秘册,一手又递上了难以拒绝的香饵——解决眼前所有难题,所求的,竟只是他苏凌这个人?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苏凌脑中碰撞、分析、权衡。 这绝非简单的“惜才”或“道缘”所能解释。 策慈所图,恐怕比自己想象中更大、更深!但无论如何,这个要求本身,就绝无接受的可能。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迅速恢复了镇定。 苏凌先是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与些许自嘲,朝着策慈再次拱手,语气诚恳道:“前辈如此厚爱,实在令晚辈受宠若惊。晚辈何德何能,竟蒙前辈青眼,亲口相邀入两仙坞门墙?” “此等殊荣,怕是天下无数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晚辈,先行谢过前辈抬爱了。”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策慈面子。 策慈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以为苏凌被这“天大机缘”和优厚条件打动,温声道:“哦?如此说来,苏小友是应允了?” 苏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遗憾、坚定与无可转圜的郑重之色。 他挺直脊背,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上策慈带着期许的目光,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沉稳。 “前辈厚爱,晚辈心领。然则,此事......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不能从命?” 策慈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温和与诱惑的眼眸,瞬间变得幽深而冰冷,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静室内的温度,似乎也随着他神色的变化而骤然降低了几分。 他并未发怒,但那种平静之下透出的威压,却比之前的淡然更加令人心悸。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与质询。 “苏黜置使此言,是觉得我两仙坞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觉得贫道这区区道行,不配为你之师?” “须知天下众生,多少人欲入我两仙坞而不得其门,贫道今日破例相邀,你却拒之门外......” “苏小友,需知过刚易折,有些机缘,错过了,可就不会再有了。” 话语到最后,已隐隐带上了威胁之意。 面对策慈陡然转变的态度和话语中暗藏的锋锐,苏凌并未慌张,也未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令人倍感压力的目光,再次拱手,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前辈息怒,非是晚辈不识抬举,也绝非轻视两仙坞与前辈。前辈道法通玄,两仙坞乃江南道门魁首,晚辈岂敢有丝毫不敬?” “晚辈拒绝,实是身不由己,缘由有四,还望前辈明鉴。”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澈,话音字字清晰。 “其一,师恩深重,不敢或忘。” “晚辈苏凌,蒙恩师不弃,收入离忧山轩辕阁门下,授我艺业,传我心法,待我如子,恩同再造。” “离忧门规森严,首重传承,入门者,当终身不渝,永不叛离。晚辈若为外物所诱,改换门庭,投身他派,岂非欺师灭祖,枉负人伦?” “此等不忠不义、背信弃义之事,晚辈断不敢为,亦不能为!此乃人伦大义,师门铁律,晚辈不敢违逆分毫。” 这番话,苏凌说得斩钉截铁,将“师门”这面大旗首先竖起,立足伦理根本,让人无从指摘。 背叛师门,在哪家哪派都是大忌,尤其是离忧山轩辕阁这等顶尖势力,其怒火绝非等闲。 “其二,俗缘未了,道心不净。” 苏凌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坦诚与无奈。 “晚辈本是红尘碌碌一俗人,心有牵挂,身有羁绊。家国之事,亲友之情,恩怨纠葛,俱是因果。六根不净,五蕴未空,贪嗔痴慢疑,样样俱全。” “晚辈实无那等斩断尘缘、一心向道的慧根与决绝。前辈让晚辈遁入空门,潜心修道,只怕晚辈身在道观,心在红尘,非但修不出个所以然,反而玷污了道门清净,辜负了前辈厚望。” “晚辈有自知之明,不敢误己,更不敢误了前辈清誉与两仙坞门风。” 这第二条理由,从自身心性出发,坦承自己并非修道之材,既给了策慈台阶,也断绝了对方以“引导向道”为由继续劝说。 “其三,皇命在身,大义当前。” 苏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晚辈蒙天子信重,丞相赏识,授以黜置使之职,巡查京畿,纠察不法,此乃国事,亦是皇命。如今京都之事未了,岂敢半途而废,罔顾君恩?” “况且,丞相萧元彻对晚辈有知遇提携之恩,如今丞相正于北方,与沈济舟逆贼对峙于渤海,大战在即,关乎国运兴衰,百姓福祉。临行之际,丞相殷殷期盼,盼晚辈了结此间事务,速返军中,共襄大举。” “此乃臣子本分,亦是为国除奸之大义。晚辈若此时弃官修道,置皇命于不顾,负丞相之厚望,舍家国大义而求个人逍遥,岂非不忠不义,沦为天下笑柄?” “此等行径,晚辈誓死不为!” 第三条理由,将“忠义”与“家国大义”高高举起,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以皇命、丞相知遇之恩、北伐大义为盾,这个理由分量极重,甚至隐隐将“不答应”拔高到了“忠于朝廷、忠于大义”的层面,让策慈难以以个人私利相驳。 说到这里,苏凌略微停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直视策慈,缓缓说出了第四条。 “其四,名分既成,徒惹是非。” 苏凌的语调变得平直,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前辈方才也说了,若晚辈拜入前辈门下,那二十七册秘册,前辈便一册不取,尽归晚辈。” “前辈高义,晚辈感佩。然则,晚辈斗胆一问,若他日,晚辈侥幸真个寻得那些秘册,而前辈又以师尊之尊,问晚辈索取观览,届时,晚辈是奉师命,还是不奉师命?奉,则违背今日前辈‘一册不取’之诺言,陷前辈于不义;不奉,则是不尊师重道,忤逆犯上。” “此两难之境,非智者所取。前辈今日抬爱,他日或成晚辈与前辈之间难以化解之尴尬,甚至嫌隙。为免将来师徒生隙,玷污前辈清誉与两仙坞门庭,此议,不提也罢。” 这第四条理由,堪称诛心之论! 苏凌直接点破了策慈提议中最核心的隐患——师徒名分带来的天然从属与索取便利。 一旦拜师,师徒名分既定,届时策慈再以师尊身份要求什么,苏凌如何拒绝? 所谓的“一册不取”很可能变成空话,甚至成为更牢固的束缚。苏凌将此潜在矛盾提前挑明,既展现了自己的思虑周全,也委婉地指出了策慈提议中可能包藏的祸心,将“为前辈声誉考虑”作为挡箭牌,让对方难以反驳。 四条理由,层层递进,从个人伦理,到自身条件,再到外部责任,最后点破潜在隐患),逻辑严密,情理兼备,几乎堵死了策慈所有劝说或施压的路径。 尤其是最后一条,看似为对方着想,实则犀利无比。 苏凌说完,再次向着策慈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坚定。 “因此,师门难背,俗缘未了,皇命在身,隐患实多。故此,前辈美意,晚辈感激不尽,然则实在无法从命。还望前辈体谅晚辈苦衷,收回成命。”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毫无躲闪地迎向策慈那已然变得幽深难测的眼眸,静待对方的反应。 策慈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动怒,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岁月长河的眼眸,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苏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策慈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悠长而复杂,似乎包含了遗憾、了然,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再绕圈子,也没有以势压人,反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开诚布公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凌,你可知,贫道为何执意要你入我两仙坞,甚至愿以那可能搅动天下的‘二十七册’为交换?”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直视苏凌双眼。 “其一,自然是惜才。萧元彻何等人物?枭雄之姿,眼高于顶,能得他器重信赖,委以重任者,凤毛麟角。轩辕鬼谷,世外高人,离忧山传承严谨,能被他收为亲传,倾囊相授者,更是万中无一。” “你苏凌,能同时得此二人青眼,岂是凡俗?你的心性、才智、机缘,乃至那份隐隐牵动时局的运数,贫道在江南亦有耳闻。两仙坞欲光大道统,承续薪火,需要的正是你这等惊才绝艳、肩负大气运之人。此乃,为两仙坞计,亦是为道统传承计。” 他语气坦然,将“惜才”与“宗门利益”摆在了明处。 “其二,” 策慈目光微微转向一旁看似神游天外、实则竖起耳朵的浮沉子,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与我这不成器的师弟,脾性相投,关系莫逆。他虽行事跳脱,不守清规,但眼光向来不差。他能与你相交,引为......好友,可见你心性并非迂腐刻板之辈,与我道门逍遥之意,未必没有相通之处。” “你若入我门下,有他照应,自然少了许多生疏隔阂,更能潜心向道。此乃,为你自身计,免得你入了山门,倍感孤寂。” 提到浮沉子,策慈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复杂的意味,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有几分认可。 说到此处,策慈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目光也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苏凌,看向了某种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存在。 “而这第三......” 他稍稍向前倾身,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神震颤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洞悉天机般的玄奥之感。 “贫道执掌两仙坞星辰阁多年,夜观天象,推演气运,有些事,旁人或许懵懂,贫道却心知肚明。”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苏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重锤敲在苏凌心坎。 “你与浮沉子......在某些根本之处,来历殊途同归。你,并非纯粹此世之人,你的根脚,你的来处,与这大晋,甚至与这方天地,似乎都隔着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贫道说的,可对?” 他并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点破那惊世骇俗的可能,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说道:“此等隐秘,于这世间,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怀璧其罪,古有明训。寻常门派,甚至你那离忧山,未必能全然护你周全,亦未必能真正理解你之特殊。而我两仙坞,传承久远,典籍浩如烟海,对天地玄机、异数变局,自有应对与包容之法。” “你入我门下,不仅可得庇护,更能寻得理解与同道。唯有在此,你这非同寻常的‘来历’,或许才不再是负担,反而可能成为探寻更高大道的契机。” “贫道此举,亦是为你身上那不可言说之秘,觅一安身立命、乃至发扬光大之所。此乃,为你真正的根本计!” 三条理由,从宗门利益、个人际遇,直至点破那最深层的、关乎苏凌最大隐秘的缘由,层层推进,直指核心。 尤其是最后一条,策慈几乎是以一种坦荡到近乎直白的方式,揭开了苏凌身上那层最神秘的纱幔一角,并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和“庇护承诺”。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浮沉子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师兄,又看了看面色微变的苏凌。策慈则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苏凌,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目光仿佛在说—— 你的秘密我已知晓,而两仙坞,是你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妥协退让? 苏凌双眼清明坚定。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那些直指核心的信息,但最终,他还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前辈肺腑之言,晚辈感铭于心。” 苏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前辈惜才之意,关照之情,甚至......对晚辈某些不便言说之处的包容与打算,晚辈并非铁石心肠,岂能无动于衷?”“然而,人各有志,亦有各自必须承担的责任与不可逾越的底线。前辈所言三因,固然有理,但晚辈方才所述四由,亦字字发自肺腑。” “师门恩义不可负,俗世牵绊不可弃,皇命大义不可违,潜在之患不可不察。拜入两仙坞之事,请恕晚辈......实难从命。”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但挺直的脊梁和清晰的话语,却表明了他的决心已定,毫无转圜余地。 策慈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也彻底消散,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目光如幽潭般注视着苏凌,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小友,事关重大,牵涉甚深。你不必急于答复,可以再多思量片刻。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再难回头了。” 这已是最后的提醒,甚至带着一丝最后的“宽容”。 苏凌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迎着策慈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多谢前辈好意。然,晚辈心意已决,无需再虑。此事,断无可能。” “好,好,好。” 策慈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敲在人心头,静室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固了几分。他脸上终于再无丝毫笑意,那股属于道门魁首、无上宗师的深沉威仪,开始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虽未刻意施压,却已让人感到呼吸微窒。 “既然苏黜置使执意如此,那便休怪贫道言之不预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冷意与不容置疑。 “你不愿入我门墙,那此前所议,便当做罢。一切,需得按贫道的规矩来。” 苏凌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加码”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加速的心跳,面上不露怯色,沉声道:“前辈请讲。无论何等条件,只要不悖人伦大义,不违晚辈本心,晚辈......接着便是。” 他将“不悖人伦大义,不违本心”咬得略重,提前划下了自己的底线。 策慈微微颔首,似乎对苏凌这番表态并不意外,他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珠落玉盘。 “既如此,那二十七册,凡你所获,无论道、官、阀、将、抑或其他诸册......贫道,要全部。” 他稍稍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凌脸上,补充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完整无缺的全部,而你......一册不留。” “什么?!” 苏凌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赤裸裸、毫不掩饰的贪婪要求,仍是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胸中压抑许久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轰然爆发。 他再也无法安坐,霍然起身,双掌重重拍在身旁的檀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茶盏跳动,灯火摇曳。 “前辈!” 苏凌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提高,目光如电,直视策慈,再无之前的恭敬婉转,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锐利与不屈。 “这便是前辈所谓的‘谈’?这便是道门魁首、无上宗师的做派?这与明抢何异!恕晚辈直言,此等条件,欺人太甚!晚辈,万难从命!” 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甚至偶尔流露出几分同情或看戏神色的浮沉子,此刻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玩世不恭。 他坐直了身体,眉头微微蹙起,看看面沉如水、隐含怒火的师兄,又看看怒发冲冠、寸步不让的苏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罕见的复杂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不似平日那般跳脱,带着几分谨慎与劝解。 “师兄......这个......是不是......有点过了?二十七册全要,一册不留......这......这换作是我,我也......”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条件,太霸道,太不留余地,连他这个“自己人”都觉得过分了。 策慈对苏凌的怒斥和浮沉子隐晦的劝解,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看浮沉子一眼,只是淡淡地、平静地注视着因愤怒而微微前倾身体的苏凌,那目光,仿佛在俯视一只试图撼树的蚍蜉。 “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觉得条件苛刻,不愿接受,也无妨。江湖事,江湖了。既然言语说不通,那便换个方式。” 他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重新拢入袖中,好整以暇地道:“简单。你我可以做过一场。只要你能胜了贫道,莫说放宽条件,便是将条件反过来,由你来定,亦无不可。” 此言一出,苏凌心头猛地一沉。 胜他?谈何容易! 方才吴率教被随手拂飞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自己与策慈之间的实力差距,恐怕如同天堑。 似乎看出了苏凌眼中的凝重与一闪而逝的无力感,策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施舍般,再次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罢了。贫道终究是你的前辈。你的师尊轩辕阁主,与贫道也算旧识,总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凌全身,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缓缓说道:“这样吧,贫道便坐在这椅上,不闪不避,任你施为。只要你能,在十息之内,将贫道从这椅子上逼得站起来......”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便算你赢。” “届时,那二十七册,贫道只取其中与两仙坞道统相关的寥寥数本,其余诸册,尽归于你,贫道不再过问分毫。”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压在苏凌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问道:“如何?苏黜置使,你......敢应战么?”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只有策慈那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浮沉子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看向策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又立刻转向苏凌,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兄了。 坐在椅上,不动不闪,十息内逼他起身? 听起来似乎是个“让步”,是个“机会”。 但浮沉子深知,这所谓的“让步”,与直接说“你绝无可能”并无本质区别! 策慈的修为早已臻至化境,深不可测,莫说苏凌,便是他自己全力出手,在师兄有意防备、稳坐如山的情况下,十息之内能否让其身形晃动半分都是未知数,遑论逼其起身? 这根本就是一个看似给了希望、实则绝望更深的局! 然而,策慈的话已经摆在了这里,风轻云淡,却字字如刀,将苏凌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不敢应战?那便意味着在绝对的实力与强势面前彻底低头,不仅颜面尽失,日后在策慈面前,在可能得知此事的各方势力面前,都将再难抬头,甚至可能道心受挫。 应战?几乎是必败之局,而且很可能在过程中进一步暴露自己的底牌,甚至可能受伤。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基于绝对实力差距的、赤裸裸的阳谋。答应与否,似乎都逃不出策慈的掌心。 浮沉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苏凌性子刚烈,绝难忍受如此胁迫,但更清楚双方实力的恐怖差距。 他紧紧地盯着苏凌,看着苏凌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那紧握的双拳,看着他眼中剧烈闪烁的光芒——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有急速的权衡,也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在酝酿...... 浮沉子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苏凌的回答。就在苏凌胸中怒潮翻涌,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让他不管不顾地吼出那个“战”字,与这深不可测的老道拼个鱼死网破之际—— “砰!” 静室的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粗暴地打断了室内近乎凝固的窒息感。 周幺和陈扬,一前一后,大步闯了进来。两人皆是满面怒容,尤其是陈扬,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显然在外面已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周幺虽稍显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和额角跳动的青筋,也显示他内心绝不平静。 “师尊!”周幺抢先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 “这老道......这策慈真人,欺人太甚!哪里还有半分道门高人的气度?分明是巧取豪夺,恃强凌弱!” 陈扬更是直接,指着端坐不动的策慈,怒声道:“公子!跟这种虚伪透顶的老杂毛还有什么好谈的?他要打,咱们便打!大不了一死,也不能受这等窝囊气!咱们兄弟的命是公子给的,今日就算全折在这里,也绝不让公子受他胁迫!” 两人的闯入,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门外隐约传来其他护卫压抑的怒喝和兵刃轻撞之声,显然院中众人也已是群情激愤,只等一声令下。 苏凌的身体,在两人闯进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周幺和陈扬,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的双拳,暴露着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愤怒。 如同岩浆在地下奔流,炽热、狂暴,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策慈的条件,无异于将他逼到了墙角,剥光了他所有的尊严和努力。 那所谓的“比试”,更是赤裸裸的羞辱,一个明知他不可能完成、却逼着他不得不“选择”的绝路。 他苏凌,何曾受过这等气? 一股暴戾的、想要不顾一切、拔剑相向的冲动,在他心头疯狂叫嚣。 打!哪怕打不过,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溅他一身血!让这高高在上的老道知道,他苏凌,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冲动之外,是冰冷刺骨的现实。 吴率教被随手拂飞、毫无反抗之力的画面,如同冰水,一次次浇熄着他心头的怒火。 实力。绝对的实力差距。 这不是拼命就能弥补的鸿沟。一旦动手,结果可以预见。 更深处,是权谋的冰冷算计。策慈为何要如此相逼?仅仅是为了那二十七册?还是另有所图? 逼他动手,是想要彻底摧毁他的抵抗意志,还是想在“切磋”中窥探他的根底,甚至......种下某种隐患?这老道心思深沉如海,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愤怒的烈焰,在冰冷现实的冲击下,开始慢慢减弱,但并未熄灭,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东西。 不甘、屈辱、无力感,如同毒蛇,啃噬着苏凌的内心。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仿佛胸腔里堵着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死死地咬住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周幺和陈扬焦急地看着低头不语的苏凌,又警惕地盯着依旧安坐、仿佛对闯入者毫不在意的策慈。 浮沉子也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眉头紧锁,看看苏凌,又看看自己的师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苏凌紧握的双拳,忽然,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那紧绷的肩膀,也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苏凌依旧低着头,但那种濒临爆发的、火山般的躁动气息,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终于,他抬起了头。 脸上,已不见丝毫的愤怒、屈辱或挣扎。甚至,还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几分完美的包容,甚至还有一丝......漫不经心。 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几乎要生死相搏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他甚至还抬起手,随意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仿佛有些头疼,又有些好笑。 “周幺,陈扬,不得无礼。” 苏凌的声音响起,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与刚才的压抑截然不同。 他先是对着怒目而视的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然后,他才转过脸,重新看向策慈,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神清澈,甚至还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略显无奈的笑意。 “真人说笑了。” 苏凌开口,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真人是前辈高人,是道门魁首,更是浮沉子的师兄,算起来,也是晚辈的长辈。晚辈年轻识浅,修为低微,怎敢与真人动手?” 他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有些苦恼又有些俏皮的表情,继续说道:“这要是传扬出去,说晚辈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对前辈动手,那岂不是成了以下犯上、狂妄无礼之辈了?” “晚辈自己脸皮厚,倒也无妨,可要是连累了真人的清誉,让人说道门魁首、无上宗师,竟然逼着一个修为远不如自己的小辈动手,这......怕是对真人,对两仙坞的声望,也多有妨碍吧?” 这番话,说得轻飘飘,笑吟吟,却绵里藏针,巧妙至极! 他绝口不提自己是否惧怕、是否不敢应战,而是巧妙地将“动手”这件事,从“实力不济的退缩”,偷换概念成了“尊老敬贤的礼数”和“维护前辈声誉的懂事”。 不仅把自己从“怯战”的耻辱柱上摘了下来,还顺手给策慈戴了一顶“要注意身份、爱惜羽毛”的高帽,隐隐将“逼迫晚辈动手”可能带来的舆论压力,抛回给了策慈。 你不是要我动手吗?可以,但打完之后,江湖上会怎么议论你这位道门魁首?是夸你指点后学呢,还是讥你以大欺小? 这看似示弱退让的言辞,实则是在极度不利的形势下,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和转圜的空间,将道德和舆论的包袱,巧妙地甩回给了实力占绝对优势的一方。 果然,策慈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苏凌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掌控,多了一丝审视与......玩味。 这年轻人,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滑头,也更懂得借力打力。 苏凌仿佛没看到策慈眼神的细微变化,说完那番话,他甚至很随意地耸了耸肩膀,姿态轻松,继续用那种仿佛在商量晚饭吃什么般的语气说道:“至于真人所说的那些书册嘛......” 他拖长了语调,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不过是些陈年旧纸,既非黄金万两,也非无价之宝。既然真人感兴趣,那也好办。” 苏凌顿了顿,笑容越发“诚挚”。 “这样吧,只要晚辈侥幸,能寻得其中任何一册,必定将原册,亲自送往江南两仙坞,亲手奉于真人座前。” “寻得一册,便送一册,绝不拖延,更不会私自截留誊抄。直到......将所有真人感兴趣的册子,全部送到为止。” 他微微前倾身体,脸上带着询问的、甚至有些“孝敬”意味的神情,看着策慈,语气轻松地问道:“不知如此......真人可还满意?” 静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周幺和陈扬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家公子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还说出这样一番......近乎“服软”的话?浮沉子则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背,看向苏凌的目光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而策慈,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终于出现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苏凌。 苏凌这番话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凉水,看似暂时压下了沸腾的油星,却让锅底积蓄的热力更加暗涌。 他姿态放松,言辞“诚恳”,甚至带着点晚辈孝敬长辈的“懂事”,但静室内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与机锋。 不等端坐的策慈有所回应,一旁的周幺和陈扬先炸了锅。 两人先是愣住,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家公子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近乎“缴械投降”的话来。 巨大的不解瞬间淹没了他们,紧接着便是难以抑制的屈辱与愤怒。 “公子!不可啊!”陈扬第一个忍不住,踏前一步,脸膛因激动而涨红。 “这老道分明是强取豪夺,欺人太甚!咱们岂能如此......如此低头?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属下等宁愿拼死一战,也绝不......” “师尊三思!” 周幺也紧接着开口,他比陈扬沉稳,但语气同样焦灼不解,甚至带着一丝痛心。 “此等条件,将我等置于何地?将师尊您的颜面置于何地?我等受些委屈无妨,可师尊您乃是朝廷黜置使,代表天子与丞相颜面,岂能......” “够了!” 苏凌蓦地转过头,目光如电,扫向周幺和陈扬,方才那笑吟吟、轻松随意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凝与怒意。 他眉头紧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清晰的怒斥。 “退下!这里何时轮到你们多嘴多舌?”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两人,一字一句道:“你们懂什么?只知逞凶斗狠,不知进退!匹夫之勇,除了徒增伤亡,于大局何益?嗯?!” “公子......”陈扬还想争辩,却被苏凌更冷的眼神打断。 “我让你们退下,没听见么?” 苏凌的声音更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力。 “立刻去寻小宁总管,自领十记军棍,长长记性!再敢在此聒噪半句,休怪我以违抗军令论处,逐出行辕,永不录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周幺和陈扬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凌,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不甘的潮红。 他们看着苏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再看看安坐如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策慈,以及旁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浮沉子,胸中憋闷得几乎要炸开,却终究不敢再违逆苏凌严令。 “弟子......遵命。” 周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一跺脚,拉着犹自愤愤不平、胸膛剧烈起伏的陈扬,转身大步走出了静室,那背影充满了不甘与落寞。 一直作壁上观的浮沉子,此刻却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玩味。 他自然听出了苏凌那句“只知逞凶斗狠,不知进退”的弦外之音。 明面上是训斥周幺陈扬鲁莽,暗地里,何尝不是在对自家这位步步紧逼、看似占尽上风、实则行“逞凶”之实的师兄说的? 这小子,骂人都不带脏字,还让被骂的人一时不好发作。有趣,实在有趣。 策慈对周幺陈扬的离去恍若未觉,甚至对苏凌那隐含机锋的斥责也仿佛没有听出。 他只是微微侧首,重新将目光完全落在苏凌身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明显的、带着探究与审视的意外之色。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 沉默了片刻,策慈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些之前的绝对掌控意味,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苏小友,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愿为贫道寻书、送书,一册不留?” 苏凌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嘴角又噙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疾言厉色训斥下属的不是他。 他迎着策慈审视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 “自然当真。晚辈虽不才,却也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策慈,缓缓道:“晚辈此刻,似乎也并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不是么?”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将被迫就范的处境点得明明白白,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确认——我答应了你的条件,但这是在你绝对实力压迫下的“没有更好选择”。 说完,苏凌微微向前倾身,脸上那抹看似“恭敬”实则带着疏离的笑容不变,轻声问道:“那么,真人,晚辈已经应下了。不知真人......可还满意?”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还有不妥?! 苏凌那句“似乎也并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坦然,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静室中那层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空气。 他没有哭诉委屈,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并将最终的选择权,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抛回给了看似占据绝对主动的策慈。 策慈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 片刻之后,他脸上那万年冰封般的平静,终于如同春阳下的薄冰,微微化开了一丝涟漪,化作一个极淡、却真实了些许的笑意。 “苏小友能以大局为重,忍辱负重,这份心性与担当,倒也难得。” 策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欣赏。 “你既已展现出诚意,贫道身为长辈,若是再行刁难,倒显得贫道气量狭小了。罢了,便依你所言。” 他捻了捻雪白的长髯,姿态重新恢复了那种道门高人的出尘与淡然,仿佛方才那步步紧逼、强取豪夺的一幕从未发生。“寻得多少,送来多少。一册不留。苏小友,望你,信守承诺。” 最后四字,他说得不重,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苏凌心中冷笑,暗道这老道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将赤裸裸的胁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倒像是自己主动孝敬一般。 但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如释重负、又带着恰到好处恭敬的神情,再次拱手,语气“恳切”。 “前辈宽宏,晚辈感激不尽。前辈放心,晚辈虽不才,却也知‘信’字当头。既已应下,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将“竭尽全力”和“不负所托”说得清晰,既是承诺,也暗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只承诺去找、去送,可没保证一定能找全、能很快找到。 似乎觉得这场漫长而压抑的“谈判”终于可以告一段落,苏凌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晚辈的“恭谨”与“周到”道:“长夜漫漫,前辈与浮沉子道长在此久坐,想必这茶也凉了,失了味道。若是前辈还未尽兴,晚辈这便唤人,再奉上些新沏的热茶来?” 他语气自然,态度殷勤,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客人是否茶凉,需要续杯。 但在这等情境下,此言分明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条件谈妥了,天也快亮了,您二位,是不是该走了? 策慈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笑声在静室中回荡,少了几分之前的莫测高深,倒似真有几分畅快。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道袍随之拂动,不染尘埃。 策慈并未直接回应苏凌关于茶的话,而是转向一旁自苏凌“服软”后便又恢复那副惫懒模样、仿佛神游天外的浮沉子,捻须笑道:“师弟,这茶,你可吃好了?” 浮沉子正用手指百无聊赖地绕着拂尘上的银丝,闻言抬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道:“茶?什么茶不茶的,师兄你知道的,贫道喝什么都一个味儿。” “师兄要是坐够了,想走了,那贫道自然跟着。这硬邦邦的椅子,坐得贫道腰都快断了。”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揉了揉后腰,完全无视了此刻微妙的气氛,仿佛真的只是个来串门喝茶、却嫌主人家椅子不舒服的惫懒客人。 策慈对浮沉子的做派似乎早已习惯,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这才重新看向苏凌,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平淡温和。 “苏小友,夜色已深,多有叨扰。既已言明,贫道便不久留了。” 苏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暗松一口长气,但面上依旧恭敬,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送别贵客的礼仪性笑容。 “前辈言重了。能得前辈莅临指点,是晚辈的荣幸。前辈,请。” 策慈不再多言,当先一步,负手向静室外走去,步履从容,道袍飘飘,仙风道骨,仿佛刚才的一切威逼利诱、唇枪舌剑都未曾发生。 浮沉子也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经过苏凌身边时,还挤了挤眼睛,丢给他一个含义莫名的眼神,也不知是安慰,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苏凌保持着微微躬身的送客姿态,紧随其后。三人一前两后,踏出静室门槛,步入庭院。 庭院中,夜色已不如前半夜那般浓重,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依旧被深蓝色笼罩,雨不知何时停了,星子稀疏。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草木和雨水的味道,让在压抑静室中待了许久的苏凌精神为之一振,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紧贴肌肤,带来一阵凉意。 院中值守的护卫们见到他们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手按兵刃,目光复杂地看向当先而行的策慈,又看向跟在后面的苏凌,见苏凌微微摇头示意,才强压下敌意,让开道路。 月光与即将消退的星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庭院小径上,也落在前面策慈那仿佛不沾尘埃的道袍上,更落在苏凌那看似平静、实则心潮暗涌的眼眸中。 这一夜,似乎即将过去。但苏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与这位道门魁首之间,与那神秘的二十七册之间,乃至与这京畿道、与整个天下大势之间,那看不见的丝线,已被今夜这一番交锋,拉扯得更紧,也更加诡谲难明。 策慈走在最前,步履从容,道袍飘然,仿佛只是月下闲庭信步的得道高人,全然不似刚刚完成了一场近乎敲骨吸髓的“交易”。 浮沉子晃晃悠悠跟在侧后,依旧那副没睡醒的惫懒模样。 苏凌落后半步,脸上维持着送客的礼仪性淡笑,目光低垂,看着脚下被灯笼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复盘着方才的一切,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变数。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送行时刻,异变陡生! “掌教真人!掌教真人救命!救救弟子!求求您,救救弟子啊!!!” 一声嘶哑、凄厉、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哀嚎,突兀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如同夜枭啼血,令人头皮发麻。 声音是从众人前方不远处、一直跪在冰凉青石板上的那个身影发出的——正是那两仙坞的外门弟子,杀手“哑伯”,陈默。 他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跪在那里,仿佛已被遗忘。 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扑爬了半步,扬起那张因长时间跪地、恐惧和寒冷而显得格外惨白憔悴的脸,涕泪横流,向着策慈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哀求,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策慈的脚步,应声而停。 他没有立刻回头,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风声,又仿佛在确认那声音的来源。 片刻,他才缓缓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疑惑”,转过头,目光在庭院中“搜寻”了片刻,最终,才仿佛“刚发现”一般,落在了匍匐在地、不断磕头的陈默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悲天悯人般的淡然。 淡淡的月光落在他雪白的须发和洁净的道袍上,更显得他超凡脱俗,仿佛与脚下那狼狈不堪、苦苦哀求的尘世蝼蚁,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策慈缓缓转身,不疾不徐地踱步到陈默面前,微微低头,俯视着这个不断叩首、额头已磕出血迹的门人弟子。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审视物品般的漠然。 “是你......在唤贫道?” 策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是弟子!掌教真人!是弟子陈默啊!” 陈默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脸上血泪模糊,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希冀。 “真人!求您看在我为坞中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救弟子!求您救救弟子,苏凌使他......他不会放过弟子的!真人,救我!”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颤抖,只是不停地磕头哀求,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道门魁首的身上。 策慈静静地听着,看着陈默狼狈不堪、摇尾乞怜的模样,脸上连一丝细微的动容都没有,更谈不上怜悯。 他等陈默的哀求声稍稍停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如同冰珠落地,不带丝毫暖意。 “陈默。你入我两仙坞外门,修行也有些年头了。当知我道门修士,首重修心,次重机缘,再次,方是术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疏离与冷酷。 “你当初接下外务,潜入京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坞中并未强迫于你。” “你行差踏错,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暴露了身份,引来了杀身之祸,此乃你的因果,你的劫数。” 陈默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策慈那毫无表情的脸。 策慈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绝望,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调说道:“你既是我两仙坞弟子,当以坞中大局为重。我两仙坞,传承千载,道统绵延,靠的不是一人一姓的得失荣辱,而是无数弟子前仆后继,为道统传承、为宗门兴盛,不计个人得失,甘愿奉献牺牲。”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教导不成熟弟子的意味。 “你今日之局,虽是个人的劫数,但若能因此......” “嗯,若能因此了却一桩可能对坞中清誉、对道统传承有所妨碍的麻烦,也算是你身为两仙坞弟子,最后能为宗门做的一点贡献了。此乃......你的命数,亦是你的功德。明白么?” 这番话,冠冕堂皇,站在宗门大义、道统传承的至高点上,将见死不救、甚至是将门下弟子当做弃子牺牲的行为,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甚至隐隐有“赐你功德”的意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冷酷到了极致,也虚伪到了极致。 陈默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他眼中的希冀如同风中的残烛,猛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然后是疯狂燃烧的怨毒与绝望。 “命数?功德?贡献?” 陈默猛地嘶吼起来,声音破碎扭曲,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恨意。 “哈哈哈!好一个命数!好一个功德!策慈!老匹夫!枉我陈默为你两仙坞卖命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到头来,就换来你一句‘命数’、‘贡献’?哈哈哈!”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守卫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策慈,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道统?传承?我呸!” “不过是你这老东西满足私欲、攫取利益的遮羞布罢了!需要时便是门下走狗,用完了便是一脚踢开的弃子!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策慈!你枉为道门魁首!你虚伪!你无耻!你不得好死!!!” 恶毒的诅咒和绝望的咆哮在庭院中回荡,陈默状若疯魔,再无忌惮,将心中所有的恐惧、怨恨、不甘,全都倾泻在了这个他曾经敬畏、如今只剩憎恨的掌教真人身上。 策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嫌弃。 他仿佛怕被陈默的污言秽语和癫狂模样玷污了一般,脚步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开了半步,避开了陈默唾沫横飞的方向。 他甚至没有再看陈默一眼,而是转向了苏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交待事务”般的随意。 “苏黜置使,此人疯言疯语,不成体统。还请你让人将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他顿了顿,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在贫道收到所有的......嗯,那些书册之前,务必保证此人......性命无虞。” “他毕竟曾是我两仙坞的外门弟子,一日三餐,按时供给,不可短缺,更不可让人伤了他。这点颜面,想来苏黜置使会给贫道吧?” 这番话,看似在为陈默争取“待遇”,实则冷酷到了极点——陈默的命,已经成了他确保苏凌履行“寻书送书”承诺的“人质”和“抵押品”!活着,才有价值。 至于陈默本人的感受和处境,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对旁边的守卫吩咐道:“没听到真人的话么?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有失,亦不得苛待。” “是!” 四名如狼似虎的守卫上前,不由分说,将依旧在疯狂咒骂挣扎的陈默架了起来,拖向院外。 陈默的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绝望,最终消失在庭院深深的阴影之中。 庭院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疯狂与冰冷。 策慈这才仿佛卸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轻轻叹息一声,单手打了个稽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遗憾与惋惜的神情,摇头道:“唉,陈默此人,也算是我两仙坞外门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办事利落,然终究选错了路,可惜,可惜......” 他摇头晃脑,仿佛真的在惋惜一个不成器的后辈,那份虚伪,让一旁的浮沉子都忍不住撇了撇嘴,苏凌更是心中寒意更甚。 感慨完毕,策慈仿佛已将这件小事完全抛诸脑后,神色如常地转身,准备继续向院外走去。 苏凌和浮沉子对视一眼,也只好迈步跟上。 然而,三人刚走出不过两步,策慈的脚步却再次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头,眉头轻蹙,似乎想起了什么,右手捻着长髯,缓缓摇头,低声自语道:“不妥......不妥啊......” 苏凌心中猛地一紧,刚刚稍松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 这老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敬,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地问道:“前辈......可是觉得,还有何处不妥?” 策慈这突如其来的“不妥”二字,声音不高,却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刚刚因陈默被拖走而略显松动的气氛中,再次激起了层层警惕的涟漪。 策慈并未立刻回答。他停住脚步,就站在青石小径的中央,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在渐褪的夜色中,显得愈发幽深。他抬起右手,缓缓捻着颌下雪白的长髯,动作舒缓,似乎真的在认真思量某个极为重要、却又一时疏忽了的细节。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晨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陈默被拖走方向最后几声微弱而不甘的呜咽。 灯笼的光晕在策慈平静无波的脸上跳跃,明明暗暗,更添几分莫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苏凌几乎要以为这老道是不是在故意吊人胃口时,策慈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在为某事困扰的沉吟。 “苏小友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从捻须的手指移开,落在了苏凌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贫道方才忽而想到......那陈默,虽说是外门弟子,行差踏错,罪有应得,可他毕竟......曾是我两仙坞的人,身上还挂着两仙坞的名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用那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今夜,贫道亲至你这黜置使行辕,与你闭门长谈。结果呢?谈完之后,我这不成器的弟子,还是被你的人,当着我这掌教真人的面,就这么......押下去了。” 策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很是为难的苦笑。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知道内情的,或许会说,是贫道深明大义,未以势压人,与你苏黜置使达成了共识,这陈默是依约交由你处置。可是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嘴角那丝苦笑也带上了些别的意味。 “这世间,明白人又有多少?多是些不明就里、人云亦云、喜欢以讹传讹的庸碌之辈。” “他们只会看到表象——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夤夜来访,与朝廷黜置使密谈良久,结果呢?非但没能救下自己的门人弟子,反而眼睁睁看着他被朝廷的人押走,束手无策,拂袖而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担忧”。 “若真任由这般流言蜚语传开,旁人会如何议论我两仙坞?又会如何看我策慈?” “贫道个人清誉,倒也无妨,虚名而已。可两仙坞传承千载,身为江南道门魁首,这脸面,这门庭的威严,却是折损不起啊。” “若是因此事,让人小觑了我两仙坞,觉得我策慈连自家一个不成器的弟子都护不住,那贫道......可就成了宗门的罪人了。” 说到此处,策慈停了下来,目光幽幽地看向苏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变得更加明显,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令人困扰的难题,等待着对方的解答。 “苏小友,你觉得......此事,是否有些不妥?又该如何处置,方能堵住那天下悠悠之口,不使我两仙坞清誉受损呢?” 他问得诚恳,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但话里话外那绵里藏针的意味,再明显不过——陈默被当着他面押走,损了他和两仙坞的面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要给我,给两仙坞,一个“交代”。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冷笑连连。好一个道貌岸然、心思缜密的老狐狸! 方才弃陈默如敝履,甚至将其性命当做交易筹码时,何等冷酷决绝,口口声声宗门大义,弟子奉献。 转眼之间,为了那点虚无缥缈、或者说只是为了进一步施压的“颜面”,又能立刻换上一副“爱惜羽毛”、“担忧宗门”的虚伪嘴脸! 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正反皆有理的本事,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他迎着策慈那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芒的目光,脸上原本的恭敬与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苏凌没有接策慈关于“如何处置”的话茬,而是直接点破了对方那层虚伪的窗户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问道:“听真人此言......莫非是觉得,方才的协议尚有不妥,意欲......将那陈默,也一并带走不成?”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虽不激烈,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冷硬。 “若真如此,那晚辈与真人方才所谈的一切,怕是要......统统不作数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打一架拉倒! 策慈脸上的那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在苏凌话音落下时,微微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如水纹般化开,恢复成那种深不可测的平淡。 他并未动怒,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对苏凌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 “苏小友多虑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顶撞的不悦。 “贫道若真有意强行带走陈默,又何必与你在此多费唇舌,谈及那二十七册之事?直接出手,岂不更省事些?” 他捻着长髯,目光幽深地看着苏凌,缓缓道:“贫道的顾虑,亦是实情。两仙坞千年清誉,江南道门魁首的颜面,确非小事。” “今日陈默被当众押走,若无一合理说法,流言一起,损伤的不仅是我策慈个人,更是整个宗门。此非贫道危言耸听,苏小友久在朝堂江湖,当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步步紧逼的意味。 “所以,陈默,你可以押着。但,你必须想出一个法子,一个能让外人看来,我两仙坞、我策慈,在此事上并未失了体面,甚至......是占了理、全了义的法子。如此,方能堵住那悠悠众口,也免去你日后可能的麻烦,不是么?” 皮球,又被踢了回来。 而且踢得冠冕堂皇,占住了“维护宗门体面”的大义名分。 苏凌眉头紧锁,似乎真的被这个难题困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思索与为难交织的神色,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诚。 “真人明鉴,此事......着实让晚辈为难。论声望威望,晚辈不及真人万一;论修为实力,晚辈更是望尘莫及。” “晚辈所能依仗者,不过朝廷钦使之名,天子与丞相之威。在此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晚辈若再行退让,损的便是朝廷颜面,天子威严。此等大不敬之事,晚辈断不敢为。” “哦?” 策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不敢损朝廷颜面?那方才在静室之中,苏黜置使做出的让步,难道便不是退让了么?依贫道看,苏小友在静室之中,退让得可不算少啊。” 这话已是近乎撕破脸的讥讽,直指苏凌方才的“妥协”。 苏凌面色不变,迎上策慈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 “静室之中,只有真人、浮沉子道长与晚辈三人。关起门来所说之话,所议之事,出得门去,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晚辈在静室中如何考量,做出何种决断,皆是权衡利弊之结果,外人无从得知,自然也无损朝廷体统。但此刻......” 他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虽不敢直视、却无不竖着耳朵的护卫,又望向院墙之外仿佛无垠的、即将破晓的夜空,沉声道:“此刻,众目睽睽,无数双眼睛看着,无数张嘴等着。” “晚辈在此退一步,明日京都便会传出‘两仙坞掌教威压朝廷钦使,黜置使苏凌当众服软’的流言。” “此等有损国体、折辱钦使之事,晚辈岂敢为之?静室之议,是私下交易;当众退让,是国体受损。两者,岂可混为一谈?” 苏凌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将“私下”与“公开”分得清清楚楚,再次堵死了策慈以静室内协议说事的路。 策慈眼中的冷意终于明显了几分,他脸上的平淡渐渐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如此说来,苏黜置使是想不出两全之策,也不愿当众给我两仙坞这个体面了?” 他微微向前踏出半步,道袍无风自动,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开始弥漫。 “若是苏小友执意如此,那贫道为了宗门清誉,说不得,也只能先将陈默带走了。待他日苏小友依约,将二十七册尽数送至两仙坞,贫道自当再将此人完整奉还。” “届时,二十七册在贫道手,陈默在小友手,是杀是剐,任凭苏小友处置。如此,既全了约定,也顾全了颜面,苏小友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意图——带走陈默! 而且借口更加“充分”。 为了宗门颜面,暂时“保管”,待你完成承诺再“归还”。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甚至做出了“保证归还”的承诺,实则依旧是赤裸裸的要挟,且将不履约的“道德责任”巧妙地推给了苏凌——你不快点找齐书册,就休想拿回人犯! 苏凌心中早已了然,这老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放弃陈默,所谓“颜面”不过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令人难以反驳的借口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与寒意,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策慈变得锐利的视线,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陈默,乃本案关键人犯,干系重大,必须由朝廷羁押、审问、定罪。此乃国法,亦是晚辈职责所在。真人所请,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凌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策慈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那双眼眸,变得如同万年寒潭,冰冷地注视着苏凌。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随着策慈神色的变化而彻底凝固。灯笼的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苏凌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压力,正从策慈身上缓缓散发出来,并非直接的武力压迫,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威严,混合着深不可测修为带来的天然震慑,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庭院,压向苏凌,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几名护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无人敢稍动一下。 苏凌感到呼吸微微一滞,但他依旧挺直脊梁,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再次开口,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真人若觉晚辈不识抬举,执意要在此地,以武力强行带走朝廷钦犯......”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放松。 “晚辈自知修为浅薄,绝非真人对手。故而,真人若要出手,晚辈绝不反抗,亦不会命手下兄弟做无谓牺牲。” 他迎着策慈冰冷的目光,缓缓说道:“只是,真人需知,晚辈此刻代表的,乃是天子钦命,丞相钧旨。真人若以道门前辈、无上宗师之尊,强行压服晚辈这朝廷使者,带走朝廷要犯......此事一旦传出,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是会称赞真人道法高深,维护了宗门颜面?还是会说,堂堂两仙坞掌教,江南道门魁首,行事毫无顾忌,恃强凌弱,甚至连天子与丞相亲封的黜置使,都全然不放在眼里?” 苏凌的话语,如同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将“以武压人”可能带来的恶劣影响,血淋淋地剖开,摆在策慈面前。我不反抗,任你施为。 但你只要动手,就等于坐实了“仗势欺人”、“藐视朝廷”的罪名。这骂名,你策慈,你两仙坞,背得起么? “当然......”苏凌最后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诚恳。 “晚辈人微言轻,生死荣辱,皆在真人一念之间。真人若执意为之,晚辈也只能......在此恭候了。” 说罢,苏凌竟然真的放松了全身,负手而立,微微抬头,望向东方那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仿佛真的准备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只是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眼中那毫不妥协的平静光芒,却清晰地表明——不反抗,不等于屈服。 人,你休想带走。除非,你真敢背上那千夫所指的骂名,用强! 策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沉凝,但显然,苏凌这番“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以及其中蕴含的尖锐政治风险和舆论攻击,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 强行带走陈默,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但苏凌点出的后果,却不能不慎。 他两仙坞再超然,终究立足于大晋疆土,有些规则,有些颜面,即便是他,也不能完全无视。 尤其是此刻京畿局势微妙,萧元彻大军在外,天子在朝......为一个陈默,值得冒此风险么? 可若就此退让,他方才那番“维护宗门颜面”的言论,岂不成了笑话? 他策慈亲至,与一个小辈谈了半夜,最后非但没能带走人,连个体面的台阶都没找到,这传出去,两仙坞的颜面似乎照样受损...... 一时间,庭院中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策慈面沉如水,目光幽深,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 苏凌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紧绷,心神高度集中,防备着任何可能的突变。 浮沉子不知何时已退开了几步,靠在廊柱上,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半睁半闭,仿佛事不关己,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天色,在沉默的对峙中,又亮了一分。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已渐渐染上了些许金黄。但庭院中的寒意与凝重,却丝毫未减。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更为凶险的意志与智谋的较量,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地展开。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都要凝成冰碴子。 苏凌与策慈,一个负手而立,看似放松实则寸步不让;一个面沉如水,威压暗涌却投鼠忌器。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形交锋,谁都不愿、也不能先退这半步。旁边的护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胸口发闷,冷汗浸透了内衫。 “咳!咳咳!”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做作、仿佛喉咙里卡了八百只苍蝇的干咳声,猛地撕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靠在廊柱上,几乎被人遗忘的浮沉子,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正伸着懒腰,张大嘴巴,打了个又长又响、毫无形象可言的哈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啊——欠——!” 打完哈欠,他还意犹未尽地揉了揉眼睛,又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倦、不耐以及强烈不满的惫懒神色,嘟嘟囔囔地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二位......这大眼瞪小眼,眉来眼去的,还没完呐?道爷我这肚子,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跟那庙里三年没享过香火的泥菩萨差不多了!” “瞅瞅,这天都快亮了,鸡都快叫了,道爷我可是陪着你俩熬了整整一宿,眼都没合一下!再这么僵持下去,事儿没解决,道爷我先要吹灯拔蜡......” “呸呸呸!” 他夸张地“呸”了几声,仿佛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然后又换上一副悲天悯人、实则愁眉苦脸的表情。 “应该是羽化登仙,对,羽化登仙!饿死加困死,直接去见三清祖师他老人家算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趿拉着步子,晃晃悠悠地从廊柱阴影里走了出来,那身皱巴巴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活像个没睡醒的算命瞎子。 他先是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策慈,又瞅了瞅面无表情的苏凌,然后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世人皆醉我独醒,唯我道爷最操心”的无奈。 “唉......道爷我就是个劳碌命,天生的操心鬼!” 浮沉子摇头晃脑,走到苏凌和策慈中间的位置,但又没完全站定,而是左晃一下,右摆一下,像根没插稳的旗杆。 “这边要操心我那不食人间烟火、就惦记着宗门脸面比天大的师兄,那边还得操心你这年纪轻轻、偏偏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还臭的小白脸儿!道爷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他先转向苏凌,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那表情活像个看着自家倔驴不肯拉磨的老农。 “苏凌,不是道爷我说你,你就低个头,服个软,让我师兄把这面子圆过去,能咋地?” “那陈默是能当你爹还是能当你娘?你非得抱着不撒手?我师兄什么人你不知道?跟他犟,你能捞着好?听道爷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少吃眼前亏!要不然,最后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的,还不是你自己?” 苏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对浮沉子这明显“拉偏架”还说得如此“推心置腹”的话,只当是耳旁风,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依旧盯着策慈,表明自己的立场纹丝不动。 浮沉子见状,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得!算道爷我白说!你们俩,一个把宗门脸面看得比命重,一个把朝廷法度顶在脑门上,都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道爷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不是在争人,是在争那口气!那点面子!没了这面子,简直比让你们去吃......呃,比让你们去跳护城河还难受!” 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在原地转了个圈,似乎被两人的固执气得不轻。 然后,浮沉子猛地停下,双手一摊,脸上忽然露出一种“灵光乍现”、“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的夸张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看苏凌,又瞅瞅策慈,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语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要不......这么着吧!” 他先朝苏凌努了努嘴,挤眉弄眼,然后又转过身,对着策慈,装模作样、规规矩矩地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仿佛在提议“今晚吃什么”般轻松随意的口吻,大声说道: “师兄!苏凌!要我说啊,你俩既然都觉得面子比天大,没了面子比死了都难受,那还废什么话,讲什么道理,论什么是非?” 他猛地提高音量,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打一架得了!!!” 浮沉子这“石破天惊”、堪称“绝妙”的提议,如同一块巨石砸进近乎凝固的潭水,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寒意和......无语。 策慈那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几道看不见的皱纹微微加深了些。 他没有立刻斥责浮沉子这荒谬的提议,反而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单手打了个稽首,转向浮沉子,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师弟,谈不拢的,以武力解决,倒也是江湖常态,古来有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旁边脸都快黑了的苏凌,继续用那古井无波的语气说道:“只是,正如苏黜置使方才所言,贫道若此刻出手,无论胜负,传扬出去,难免落得个‘以长辈之尊,武力压服后辈’、‘不将朝廷钦使放在眼里’的名声。于两仙坞清誉有损。此为其一。” “其二。” 策慈的目光重新落回浮沉子那嬉皮笑脸、等着看好戏的脸上,声音依旧平稳。 “苏黜置使方才也说得明白,他,不会与贫道动手。他不反抗,贫道难道还能强行出手,将他打一顿不成?那与市井无赖,又有何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番话,将浮沉子那“打一架”的提议,从道理和可行性上,驳了个干干净净。 既点出了自己出手的顾忌,也点出了苏凌“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让“打架”这个选项,从根本上就成了个伪命题。 苏凌在旁边听着,一开始听到浮沉子那离谱提议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此刻见策慈四平八稳地将这馊主意驳了回去,心中稍定,但看向浮沉子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无语”来形容了,简直是充满了“你是不是敌方派来捣乱的猪队友”的愤慨。 他实在忍不住,趁着策慈话音刚落的间隙,猛地伸手,一把将还在那摇头晃脑、仿佛为自己“天才想法”而沾沾自喜的浮沉子拽到了一旁,远离了策慈几步。 “牛鼻子!你特么的出的什么馊主意!” 苏凌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平静彻底破裂,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外加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憋屈表情。 “我要是能打得过他,还用得着你在这里提议?我他娘的早动手了!”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差点戳到浮沉子鼻子上。 “我费尽口舌,把朝廷、把天子、把丞相都搬出来了,好容易才用名声、规矩这些软刀子,让他有点顾忌,不敢直接撕破脸用强!” “你倒好!上来就撺掇着打一架?你怎么不撺掇我去跳护城河来得痛快?!” 苏凌气得胸口起伏,只觉得跟这惫懒道士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 “你特么是不是昨晚没睡醒?还是被你那师兄吓傻了?净在这里添乱!帮不上忙就一边待着去!真是......脑子有问题!”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可见被浮沉子这“神来之笔”气得不轻。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通夹枪带棒、劈头盖脸的低声怒骂,喷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那点故作高深、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僵在那里,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苏凌那副气得快要冒火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苏凌的鼻子,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回去。 “你......你这小白脸儿......” 浮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喷点“道爷我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你小子不识好人心”之类的市井俚语,但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自家师兄那虽然平静、但明显散发着“安静点”气息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口吐芬芳而被师兄“清理门户”。于是,那到了嘴边的怒骂,就变成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含糊的“嘎巴、嘎巴”嘴,配上他那瞪圆的眼睛和气得有点歪的嘴角,显得既滑稽又憋屈。 “嘎巴”了好几下,浮沉子才像是终于把那股子憋闷气顺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表情忽然从气恼变成了另一种古怪的神色——混合着无奈、委屈,以及特有的不服输和恶作剧般的兴奋。 他揉了揉被苏凌气得有点发僵的脸颊,又恢复了那副摇头晃脑、故作高深的惫懒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先是用一种“你真是不开窍”的眼神瞥了苏凌一眼,然后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凌和稍远处的策慈都隐约听到。 “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浮沉子摇头晃脑,用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欠揍语气说道。 “道爷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急吼吼地跳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道爷我是那种不分轻重、乱出馊主意的人吗?” 苏凌丢给他一个“你难道不是吗”的白眼。 浮沉子假装没看见,他微微眯起眼睛,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神机妙算的高人姿态,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苏凌道:“苏凌,你只道打架就是抡拳头、比修为,分个你死我活,然后输了的丢人现眼,是吧?” “肤浅!太肤浅!”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苏凌眼前晃了晃,眼睛贼亮。 “道爷我说的‘打一架’,可不是你想的那种粗俗打法。我是说,一种既能让你俩‘较量’一番,分出个暂时的胜负高低,又不会真个伤筋动骨、更不会损了你朝廷脸面、折了我师兄宗门威望的......嗯,一种‘体面’的较量。”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苏凌的胃口,然后才凑近了些,用更神秘、更蛊惑的语气说道:“要是道爷我说,有这么一个法子,能让你俩‘打一架’,而且打完以后,两家的颜面、声誉都能保全,事情也能有个大家都勉强能接受的、圆圆满满的解决......” “那这场架,你,还有我那位死要面子的师兄......” 浮沉子拖长了语调,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而兴奋的光芒,看看苏凌,又用眼角余光瞟了瞟不远处似乎也在侧耳倾听的策慈,慢悠悠地问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愿不愿意打呢?”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赐教与领教” 浮沉子这一番话说得摇头晃脑,还故意卖关子,吊足了胃口。苏凌和策慈,一个心急如焚只想破局,一个不动声色却也想找个体面台阶,此刻都被他勾起了些许好奇,几乎同时开口问道:“什么法子能有如此两全之局?” 浮沉子见两人终于“上钩”,顿时嘿嘿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三分惫懒,还有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中那柄苍蝇刷,又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拖长了腔调,用一种悲天悯人、仿佛救苦救难菩萨般的语气说道:“无量佛呀弥陀佛......谁叫道爷我心肠软,看不得人受苦呢?一边是道爷我的亲亲师兄,一边勉强也算半个看得顺眼的朋友,道爷我怎么忍心看你们二位在这儿大眼瞪小眼,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呢?罢了罢了,谁让道爷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他唉声叹气,捶胸顿足,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重任,那副“舍我其谁”、“一手托两家”的模样,看得苏凌嘴角直抽抽,连策慈那古井无波的脸皮似乎都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既如此,道爷我就发发慈悲,给你们指条明路吧!” 浮沉子终于停止了自我感动,刻意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世外高人指点迷津”的郑重模样。 然后,在苏凌和策慈略带怀疑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了三根手指,在黎明清冷的微光中晃了晃。 “三?” 苏凌和策慈再次同时出声,眉头不约而同地皱起,显然都没明白这三根手指代表什么。 “对喽!三!” 浮沉子见成功吸引了两人全部的注意力,更加得意,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苏凌脸上。 “三呢,就是三招!道爷我的意思是,你俩这场架,要打,但不能乱打,不能往死里打,更不能打到天亮还没完没了!就三招,只打三招!” “三招过后,无论场面如何,结果怎样,必须立刻停手,拉开!谁也不准再纠缠,更不准再提动手的事!” 苏凌一听,差点没气乐了,狠狠剜了浮沉子一眼,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没好气地道:“牛鼻子!你耳朵塞驴毛了?还是脑子被门夹了?绕来绕去,不还是要打?关键是打得了吗?!” 他越说越气,语速加快。 “你那位好师兄是什么修为,你不清楚?江南道门魁首,超凡入圣!跟我师父他老人家都未必分得出高下!” “别说三招,我一招能不能囫囵站着都是问题!我要是能接他三招,还用得着你在这儿出这馊主意?我早......我早......” 苏凌“我早”了半天,也没“早”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狠狠瞪了浮沉子一眼,总结道:“净出些没用的馊主意!” 策慈虽然没说话,但看向浮沉子的眼神也带着明显的不解那意思很明显——就算只打三招,苏凌不还手,又如何打?这提议与之前何异? 浮沉子被苏凌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着恼,反而“嘿嘿”一笑,伸出双手在面前胡乱地摆了几下,仿佛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苍蝇,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慢条斯理、故作高深的欠揍模样,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年轻人,不要急躁,听道爷我把话说完嘛!”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用一种“你们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的语气,慢悠悠地“解释”道:“你们想的‘打三招’,是实打实的动手过招,分个胜负高下,甚至你死我活。但道爷我说的‘打三招’,那可不是这个意思。严格来说,这不能叫‘打’,而应该叫——赐教,与学习!” “赐教?学习?” 苏凌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隐隐觉得这牛鼻子似乎还真有点歪理,但一时没想通关节在哪里。 “对喽!” 浮沉子一拍大腿,仿佛苏凌终于开了点窍,很是欣慰。 “道爷我的意思是,你,策慈师兄,以道门前辈、无上宗师之身份,赐教于他,苏凌苏黜置使。” “而他,苏小白脸......啊那个凌,则以朝廷钦使、武道后学的身份,虚心、认真、恭敬地,学习、领教您老人家的高招妙法!”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在描述一件多么风雅高尚的事情。 “你们俩事先约定好,就三招!这三招,是前辈对后辈的指点,是宗师对学子的教诲,是切磋,是交流,是......呃,是那个......” “对了,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什么分上下、论高低、斗个你死我活的厮杀!” 浮沉子越说越顺,逻辑也似乎“严密”起来。 “规矩就是,只出三招,三招之后,无论场面如何,必须立刻停手!而且,最关键的一点——不能真的伤了对方!” “尤其是你,师兄,你修为高,出手得有分寸,主要是‘展示’、‘赐教’,可不能真把小白脸儿打坏了,那性质就变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向策慈,又看看苏凌,脸上露出一种“我真是太聪明了”的表情,继续分析道:“如此一来,你们想想,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对外,你们完全可以这么说——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爱惜后学,见朝廷黜置使苏凌年少有为,一时兴起,便以三招为限,稍作指点。” “而苏黜置使虚怀若谷,恭敬领教,获益匪浅。三招过后,前辈及时收手,点到为止,既展示了道门高深,又全了前辈风范;后辈谦逊有礼,得蒙指点,既长了见识,又全了朝廷体面。” “这传扬出去,是不是一段‘前辈高人提携后进,少年俊杰虚心向学’的江湖佳话?谁还能说前辈是以武力压人?谁又能说后辈是屈膝服软?” 浮沉子顿了顿,眼睛瞟向苏凌,又补充道:“至于陈默那档子事,若是有人嚼舌根,说堂堂两仙坞掌教,连自己一个不成器的外门弟子都保不住,眼睁睁看着人被朝廷抓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自然也会有人反驳——谁说没放?人家策慈真人都跟苏黜置使‘切磋’过了!三招!堂堂正正!只不过前辈高人,不愿以力压人,点到即止;而苏黜置使也懂分寸,知进退,虚心领教。” “这不恰恰说明,此事是双方在‘友好交流、互相尊重’的前提下达成的共识吗?陈默被抓,那是他自身罪有应得,与两仙坞颜面、与策慈真人威望何干?” 他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画面,自己都被自己的“智慧”感动了。 最后浮沉子总结道:“看看,看看!这不就把你们两家的难题都给解了吗?面子有了,里也保住了,事情也能继续往下推进了。” “至于三招之后到底是何光景,那都是‘点到为止’范围内的‘学术交流’,不影响大局嘛!” 浮沉子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然后他双手一摊,肩膀一耸,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无赖的模样,嘿嘿笑道:“法子呢,道爷我是掰开揉碎,说得明明白白了。道理呢,也给你们分析得透透的了。至于用不用,打不打这三招......你们二位自己个儿商量着办吧!” 他眯缝起那双小眼睛,目光在面沉如水的策慈和若有所思的苏凌脸上来回扫视,最后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带着一股“爱谁谁”的破罐子破摔劲儿。 “要是你们听了道爷我这金玉良言,还觉得不成,还有别的什么高招,或者干脆还想在这儿大眼瞪小眼耗到天亮......那道爷我可就真没辙了!你们爱咋咋地,道爷我肚子饿得慌,先去找点吃的垫吧垫吧,恕不奉陪啦!” 说罢,他还真嘴里“哎呦哎呦”地嘟囔起来,什么“饿煞道爷也”“有没有人管啊.....”“救命啊.....饿死鬼要来了......”一个劲的嚷嚷没完,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苏凌那边瞟。 苏凌见他那副德性,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紧绷的心弦却因这惫懒道士一番插科打诨,无形中松动了些许。 他看浮沉子似乎真的饿得不轻,那副抓耳挠腮、有气无力的样子倒不全是假装,便叹了口气,朝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神情紧张的小宁总管招了招手。 “小宁,去灶房看看,取些简便的吃食来,再搬把椅子、抬个茶几。” 苏凌吩咐道,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庭院中因对峙而凝滞的气氛。 小宁总管连忙躬身应“是”,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便带着两名仆役,搬来一把太师椅、一张小茶几,又端上来几个尚有余温的白面馒头、一小碟腌得乌黑的咸菜疙瘩,并一大海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 东西简陋,在这黜置使行辕里堪称寒酸,但在此刻黎明前的寒意中,却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浮沉子一见,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得什么高人风范、师弟体面,一屁股歪在太师椅里,先端起那海碗粥,“吸溜”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舍得吐,胡乱咽下,又抓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大块咸菜塞进去,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 他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还含混不清地对着苏凌和策慈的方向摇头晃脑。 “唔......行!苏凌你还算够意思......道爷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们俩,慢慢想,仔细琢磨,道爷这主意到底行不行......嗝......反正道爷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吃得啧啧有声,稀里呼噜,全然不顾形象,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而是自家后院一般。 那副饿死鬼投胎又自得其乐的模样,冲淡了庭院中最后一丝肃杀之气,却也显得更加荒诞不羁。 苏凌没再理会这活宝,他的心思已飞快转动起来。 他的目光掠过埋头猛吃、仿佛事不关己的浮沉子,又悄然投向不远处负手而立、似乎仍在沉吟的策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方才浮沉子那番话,虽听起来荒诞不经,但此刻冷静下来细想,苏凌心中却是一动。 此法......或许还真有几分可行! 第一,正如浮沉子所言,这“三招赐教”的名义,可谓绝妙。 将自己与策慈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利益争夺,巧妙包装成了“前辈指点后学”、“武道切磋交流”的风雅之事。 如此一来,无论三招之内结果如何,对外都有了冠冕堂皇的说法。 策慈保全了“不愿以力压人、点到为止”的前辈风范与宗门颜面;自己则维持了“虚心领教、不卑不亢”的朝廷钦使体统。传扬出去,双方都有台阶可下,不至于撕破脸皮,闹得不可收拾。 这正是应对当前“颜面之争”僵局的一招“化实为虚”。 第二,只限三招,且约定“不能真个伤人”,这便在极大程度上限制了对决的风险和不可控性。 苏凌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与策慈修为差距犹如云泥,若真个放手搏杀,自己恐怕撑不过三合。 但若只是“赐教”性质的三招,重点在于“展示”与“领教”,而非生死相搏,那么策慈出手必然有所保留,自己只需竭尽全力应对、展现出足够的“学习”姿态和一定的韧性即可。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他被瞬间击溃、颜面扫地的风险,也给了周旋的余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法看似儿戏,实则暗合了双方目前“不想彻底翻脸,又都不愿退让”的微妙心态。 策慈固然强势,但并非毫无顾忌,苏凌背后代表的朝廷、萧元彻,以及可能引发的舆论风波,都是他需要考量的。 而苏凌更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既能扣下陈默,又能不进一步激化矛盾。 这“三招之约”,就像一根纤细却关键的丝线,在双方紧绷的关系上,提供了一个看似脆弱、实则可能承重的缓冲与转圜空间。 成了,皆大欢喜(至少表面如此);不成,也有“切磋意外”等说辞可以遮掩,不至于立刻全面冲突。 心念电转间,苏凌已将此中利弊权衡了七七八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目光转向策慈。 恰在此时,策慈也似从沉吟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了眼。 这位道门魁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前翻涌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压,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权衡计较的幽光。 他显然也并非真的想在此地与苏凌彻底撕破脸,那不符合他此行更深层次的目的,也非智者所为。 浮沉子这看似荒诞的提议,恰恰提供了一个看似离谱、实则可能打破僵局的切口——一个能在不损及根本目标(的前提下,暂时搁置争议、体面收场的方案。 至于三招之内如何“赐教”,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主动权,依旧在他手中。 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思量与决断。 只见策慈轻轻拂了拂雪白的道袍衣袖,仿佛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然后抬眼看向苏凌,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道:“苏黜置使,贫道这师弟,向来惫懒,言语无状。” “不过,他方才所言......虽有些儿戏,却也不失为一个......暂且化解当前局面的法子。不知苏黜置使,意下如何?” 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苏凌,既是询问,也是一种姿态的微调——从最初的咄咄逼人,转为此刻“可以商量”的余地。 苏凌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火候已到。 他脸上同样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迎着策慈的目光,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一礼,语气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晚辈对前辈的、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轻侮的韧劲。 “真人言重了。浮沉子所言,虽有戏谑之处,然其中‘切磋交流、点到为止’之意,晚辈深以为然。” “真人道法通玄,修为精深,乃我辈楷模。晚辈不才,平日难得遇真人之面,更无缘请教。今日若能得真人以三招相赐,稍作指点,实乃晚辈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道:“既如此,晚辈便斗胆,请真人......赐教!” 苏凌那一声“请真人赐教”,清朗干脆,在黎明前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也带着几分面对绝顶高手的凝重。 策慈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赞许。 这年轻人,明知不敌,却无丝毫怯懦,应战姿态磊落,言语亦不卑不亢,确有几分气度。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滞。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而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润物无声的“改变”。 晨风似乎停止了流动,灯笼的光晕凝固在半空,连墙角草叶上的露珠,都仿佛停止了摇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策慈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给人一种与整个庭院、与这片天地隐隐相合的感觉,仿佛他便是此方空间的主宰,一举一动,皆暗合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 这便是超凡入圣者的境界,无需刻意催发,道法自然,身与道合。 “苏小友,小心了。此第一招,名‘清风徐来’。” 策慈的声音平淡响起,话音未落,他宽大的道袍衣袖,已朝着苏凌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真气狂涌。 苏凌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势”,如同春日傍晚掠过原野的微风,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瞬间将他周身三丈之地尽数笼罩。 这“风”看似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推动力,并非要伤他,而是要将他“送”出庭院,或者说,是“请”他离开现在的位置,退出这场对峙。 这并非杀招,甚至算不上攻击,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宣告,一种属于前辈高人的、云淡风轻的“劝退”。 若苏凌识趣,或实力不济,只需顺着这股“清风”之势,后退数步,便可卸去力道,双方颜面无损,此招也算“领教”过了。 然而,苏凌脚下如生根老松,纹丝未动。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离忧山离忧无极道心法沛然运转,气沉丹田,力贯双足,更有一股坚韧不屈的意念透体而出。 他没有硬撼这股“清风之势”,而是将自身精气神凝练如一,如同湍流中的磐石,任凭清风拂过,我自岿然不动。那柔和却浩大的“势”流过他的身体,仿佛清风拂过山岗,山岗依旧。 苏凌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吹动太多,只是脸色微微凝重了一分,体内气血略有翻腾,但瞬间便被他压下。 他抱拳,沉声道:“真人‘清风’之意,晚辈领教。清风虽柔,亦可拂山岗而不动。” 策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欣赏。 他这一拂,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他对天地灵气精妙的掌控与“势”的运用,八境大巅峰甚至九境初的武者,在这一拂之下,也难免身形晃动,气血不稳。 苏凌却能以静制动,以自身精纯修为和坚韧心志硬抗下来,且并未受伤,只是稍感压力,这份根基之扎实,心志之坚定,已远超他此前的预估。 此子,确非凡俗。 “好一个‘拂山岗而不动’。” 策慈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些许认真。 “既如此,请接第二招——‘水月镜花’。” 话音甫落,策慈并未有任何大幅动作,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苏凌虚虚一点。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嘛 一点之下,苏凌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庭院、灯笼、青石、廊柱......周围一切熟悉的景物瞬间模糊、扭曲,仿佛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荡漾开层层虚幻的涟漪。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身气机、精神,甚至对方向的感知,都开始变得紊乱、颠倒。 前即是后,左即是右,上下难分,虚实莫辨。更有数道真假难辨、虚实相生的指力,如同月光下的水波,镜中的花影,从四面八方,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悄无声息却又凌厉万分地袭向他的周身大穴! 这一招,已然超出了纯粹力量的范畴,涉及了精神干扰、幻术迷惑与精妙指法的结合。 并非以力压人,而是以巧破法,以幻乱真,考验的是应对者的灵觉、定力与应变。 苏凌心头一凛,知道此招远比第一招凶险。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瞬间的清明,强行稳住几乎要迷失的心神。 离忧山心法中本就有清心宁神之法门,此刻被他催动到极致,护住灵台一点清明。 同时,他不再依赖肉眼与寻常感知,而是将全部精神凝聚,灵觉如蛛网般丝丝缕缕蔓延开来,捕捉那虚实指力中真正的气机流动。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水月镜花,终究是幻!” 苏凌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竟主动迎向那漫天指影。 他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精纯的离忧剑气,却不主动攻击任何一道指力,只是循着灵觉捕捉到的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轨迹,于方寸之间,手腕连抖,瞬间点出七下!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如同玉珠落盘的脆响几乎连成一线! 苏凌的指尖,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策慈那虚实相生指力中最关键、也最真实的“节点”之上!并非硬碰,而是以巧破巧,以点破面! 七下点过,漫天虚幻的指影如泡沫般消散,紊乱的感知与扭曲的景象也瞬间恢复正常。 苏凌站在原地,气息微微有些急促,额头已见细密汗珠,脸色也略显苍白。 方才那七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耗尽他大半心神与真气,对时机的把握、对气机的判断,稍有差池,便是被虚招迷惑、被实招所伤的下场。 他终究是接下了,但已是勉强至极,体内真气翻腾不休,经脉隐隐作痛。 策慈眼中的欣赏之色,已化为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这一指“水月镜花”,虽未尽全力,却也用上了五六分真功夫,其中虚实变幻、精神干扰之妙,九境大巅峰的武者,也难轻易看破。 苏凌竟能在电光石火间,以清心法稳住心神,更以惊人的战斗直觉和精妙手法,寻隙破招,这份应变之能、战斗才情,堪称惊艳! 此子若得名师悉心调教,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离忧山,当真又出了一块良才美玉! “妙!” 策慈轻轻吐出一个字,算是极高的评价。 他不再多言,神色第一次变得郑重起来,缓缓道:“苏小友小心,第三招——‘云卷云舒’。” 这一次,策慈终于有了明显的动作。 他双足微分,不丁不八,双手在身前缓缓划过一个浑圆。 动作舒缓自然,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只是在舒展筋骨,又似在揽抱虚空。 然而,就在这看似简单的动作中,苏凌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压力! 以策慈为中心,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化为了粘稠沉重的水银,疯狂地向他挤压而来! 无形的“势”不再是清风,不再是幻影,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足以碾碎精铁的磅礴巨力! 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如同天上的流云,时而舒缓如棉,时而急卷如浪,变幻莫测,无孔不入,却又磅礴浩大,沛然莫御,仿佛整片天空的云气都听从策慈的号令,要将他这渺小的人身彻底吞没、碾碎! 这不是杀招,却比杀招更令人绝望。 这是绝对力量与掌控的展现,是境界的碾压! 在这一招“云卷云舒”之下,任何技巧、任何应变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凌只觉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护体内息如同蛋壳般脆弱,呼吸瞬间困难,眼前甚至开始发黑。 他拼命运转心法,将残余的真气催发到极致,试图稳住身形,但在那浩瀚如天地之威的“云势”面前,他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微不足道。 第三招,他根本无从招架!甚至连思考对策的余地都没有!境界的鸿沟,在此刻显露无遗。 眼看苏凌就要被那无形的磅礴“云势”压垮,甚至可能经脉受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充斥天地、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却如同它出现时一般,毫无征兆地、潮水般退去了。 云卷,亦云舒。 压力尽消,苏凌一个踉跄,差点单膝跪地,连忙以手撑地,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体内内息几乎耗尽,经脉灼痛,但......却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足以将他碾碎的力量,在最后关头,完美地收敛了所有锋芒,只是让他感受到了绝对的力量差距与濒临极限的压力,便飘然散去。 苏凌猛地抬头,只见策慈已收势而立,仿佛从未出手。 他依旧站在原处,道袍飘飘,纤尘不染,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只是看向苏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赞许,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离忧高足,果然后起之秀,名不虚传。” 策慈的声音响起,平和依旧,却清晰地传入苏凌耳中。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根基、心性与应变,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不知何时已停止咀嚼、目瞪口呆看着这边的浮沉子,最后重新落在勉力站直身体的苏凌身上,缓缓道:“陈默,便交由苏黜置使处置了。望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不再多看一眼,也不等苏凌回应,身形便倏忽向后飘退,如同毫无重量般,掠过庭院,眨眼间已到了院墙之上。此时,东方天际,第一缕晨曦恰好刺破云层,金红色的光芒洒落,映照在策慈雪白的须发和飘然的道袍上,恍若仙人。 “莫忘你我之约。” 清朗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浮沉子留下,待书册齐备,师弟你负责接收,不得有误。” 话音袅袅,余音未绝,墙头上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庭院中兀自喘息未定的苏凌,和端着半碗粥、张大了嘴巴的浮沉子,以及一地狼藉的......寂静。 苏凌望着策慈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暗叹,策慈......果真高人也。 三招之间,举重若轻,境界之别,判若云泥......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庆幸也涌上心头。 不管过程如何惊险,至少眼下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陈默终究没有被策慈带走,与策慈之间那脆弱的协议暂时维持,虽然前途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只是,那位被指定留下的浮沉子...... 苏凌转过头,看向那位依旧保持着端碗姿势、嘴角还沾着一点咸菜屑的惫懒道士,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这位“监工”,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策慈的身影此时已如同融入晨曦的薄雾,倏忽不见,只留下那句“不得有误”的交代,在微凉的晨风中打着旋儿,渐渐消散。 庭院中紧绷欲裂的气氛,随着这位道门魁首的离去,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苏凌强撑着站直身体,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体内经脉的灼痛感和近乎虚脱的疲惫感阵阵袭来。 他暗自调息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这才转过身,又看向某个始作俑者兼“监工”。 只见浮沉子那厮,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了太师椅,正将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整个儿埋进了那个堪比小盆的大海碗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喝粥喝得那叫一个投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三招切磋、师兄的飘然远去,都还不如他碗里那几粒米重要。 苏凌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没好气地踢了踢太师椅的腿。 “行了,别装了!你那好师兄都走得没影了,你这粥喝给谁看呢?” “呼噜......吸溜......” 浮沉子又猛扒拉了两口,直到碗底朝天,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伸出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边的粥渍和咸菜屑,朝着苏凌呲牙一乐,露出两排还算白净的牙齿。 浮沉子嘿嘿笑道:“走了?真走了?哎哟,这老登......呃,我师兄他终于舍得走了?可算清净了!” 他放下碗,拍了拍并无尘土的胸脯,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你是不知道,刚才可把道爷我紧张坏了,只能靠喝粥压压惊......你看看,这粥喝得太投入,师兄临走前撂下啥话来着?” “好像说道爷我得留下?留下来干啥来着?接收什么......二七、二十八册?” 他眨巴着小眼睛,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突然有任务了”的茫然无辜。 苏凌看着他这副惫懒无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德行,忍不住“呸”了一声,笑骂道:“还跟我这儿装傻充愣?牛鼻子你天天爱听墙根,那耳朵比兔子都尖,能没听清?少来这套!说说吧,为什么是你留下来?你那师兄,怎么就偏偏点了你的将?” 浮沉子闻言,立刻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单手捋了捋额前并不存在的“仙须”,仰起下巴,做出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 浮沉子摇头晃脑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因为道爷我仙风道骨,修为精深,道法高妙,为人又稳重可靠,办事妥帖,乃我两仙坞年轻一辈中流砥柱,不二人选!师兄慧眼如炬,知人善任,如此重任,舍我其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噗——” 苏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指着浮沉子,笑得肩膀直抖。“就你?还仙风道骨?稳重可靠?我看是‘疯疯癫癫,极不靠谱’还差不多!你师兄是实在没人可用了吧?还是觉得留你在这儿,能把我活活气死,也算替他出气?” 浮沉子被戳穿,也不着恼,反而肩膀一塌,那点“仙气”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换上一副苦瓜脸,唉声叹气道:“唉,苏凌,你这张嘴真是......” “道爷我好歹也算帮了你大忙吧?没有道爷我灵机一动,想出那‘三招赐教’的妙计,你现在能好端端站这儿?至于为啥我师兄把道爷我留在这儿......”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也是一脸纳闷加无奈。 “谁知道那老登......额......我师兄怎么想的?事先屁都没放一个,突然就把道爷我给扔这儿了。” “道爷我现在人还蒙圈着呢!这算怎么回事?监视你?催债?还是觉得道爷我在这儿白吃白喝,给你添堵,能让你早点把书找齐,好把道爷我这尊‘大神’请走?”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对,肯定是这样!道爷我在两仙坞就人嫌狗厌,师兄肯定是嫌我碍眼,趁机把我打发到你这儿来了!苏苏凌,道爷我可是被你连累了啊!你得负责!” 苏凌懒得听他胡扯,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不管怎么说,你师兄临走前的话,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二十七册,找齐了,是交给你,对吧?” 浮沉子立刻警惕起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想说什么?苏凌,我警告你啊,道爷我虽然留下来是身不由己,但任务就是任务!你可是当着师兄的面答应了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找到书必须麻溜的给道爷!” “你可别想耍赖啊,坑了道爷我,回头师兄怪罪下来,道爷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给,当然给。” 苏凌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慢条斯理道:“答应你师兄的事,我自然不会反悔。不过嘛......这书什么时候给,怎么给,给得顺不顺利......那可得看道爷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表现?” 浮沉子一愣,下意识反问道:“表现啥?道爷我留下来不就是等着收书的吗?还要表现什么?给你端茶倒水?捶腿捏肩?你特么别想美事儿啊,道爷可不是轻易低头的主儿......” “苏凌,道爷可告诉你,道爷我可是正经的出家人,卖艺不卖身的啊!” “滚!” 苏凌笑骂一句,随即收敛笑容,正色道:“少贫嘴。我的意思是,你想顺利拿到那二十七册,就得先帮我一个忙。” 浮沉子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道:“帮......帮什么忙?先说好啊,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欺男霸女这种有损道爷清誉的事儿,道爷我可不干!” 苏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是让你帮我查案,抓人!” “查案?抓人?” 浮沉子一听,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拒绝。 “不去不去!绝对不去!苏凌,你特么是京畿道黜置使,又不是道爷我!......你是天子亲封,丞相看重的人,查案抓人那是你的分内之事,是你威风八面的差事!跟道爷我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浮沉子斜睨着苏凌,一副“你休想”的神态道:“想使唤道爷我当苦力?不光门没有!窗户都没有!打死道爷也不干!道爷我就在这儿躺着,等你把书找齐,一手交书,道爷我立刻走人,绝不停留!” 他说得斩钉截铁,唾沫横飞,一副“誓死不从”的坚贞模样。 苏凌也不生气,只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哦,不帮啊?那也行。” “反正那二十七册,就在丁士桢手里,你不帮忙拉倒,我查我的案,你等你的书。” “不过嘛......我这人手笨,脑子也慢,查案的时候,万一一个‘疏忽’,抓是抓了一堆虾兵蟹将,可偏偏让那个最关键的丁士桢丁大人,‘一不小心’给溜了,或者‘证据不足’暂时动不了他......那这二十七册,可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齐喽。” “到时候,牛鼻子你回两仙坞,该怎么跟你那‘慧眼如炬、知人善任’的师兄交代呢?是说苏凌无能,找不着书?还是说你监工不力,白白在此蹉跎岁月呢?” 苏凌每说一句,浮沉子的脸就白一分,等苏凌说完,浮沉子的脸已经快绿了,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苏凌,嘴唇哆嗦着。 “你......你......苏凌!你无耻!你耍赖!你......你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啊......” 苏凌坦然承认,笑容越发灿烂。 “我就是威胁你。怎么,牛鼻子你不服?不服你可以现在就走啊,回你的两仙坞,告诉你师兄,苏凌耍无赖,书不给了。你看你师兄是信你,还是信我?或者,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逼我交出书?” 浮沉子一脸被欺负没处诉冤的模样,哭丧着脸嚷道:“苏凌......你个犊子,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嘛!......” 浮沉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看看苏凌那副“吃定你了”的无赖嘴脸,又想想自家师兄那张古井无波却更让人心里发毛的脸,再想想那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二十七册道书...... 最终,所有的气愤、不甘、郁闷,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惨绝人寰的哀嚎。 浮沉子猛地一跺脚,哭丧着脸,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道:“苏凌!苏大人!苏爷爷!道爷哪辈子缺了大德了,怎么摊上你了呢......” “你是道爷我的祖宗,行了吧?!道爷我怕了你了!怕了你了!我帮!我帮你查案!帮你抓人!上刀山下油锅,道爷我认了!这总行了吧,我的活祖宗诶!” 看着浮沉子那副如丧考妣、痛不欲生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滑稽模样,苏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晨光初现的庭院中回荡,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紧绷。 “哈哈哈哈哈!好!牛鼻子,这可是你说的啊,好好表现,表现不好,你那便宜师兄那里,一本二十七册都没得着,可不能怪我啊。......”苏凌颇不厚道的笑道。 浮沉子有气无力地瘫在太师椅里,翻着白眼,有气无力地嘟囔道:“道爷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早知道还不如在山上睡觉......” 沉子一副被掏空了灵魂、生无可恋的模样,嘴里一直不停嘟囔着“上了贼船”、“道爷命苦”、“遇人不淑”之类的碎碎念。 好半晌,许是抱怨够了,也认清了现实,浮沉子忽然停止了哼哼唧唧。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惫懒无赖、嬉皮笑脸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罕见地露出了几分认真与凝重。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苏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拽了拽苏凌的衣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苏凌,别笑了,说点正经的。道爷我有两件要紧事,得问问你。” 苏凌笑声渐歇,看到浮沉子难得正经起来的表情,心中不由一动。 他深知这牛鼻子道士的脾性,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可一旦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往往就意味着真有棘手或关键的事情。他 脸上残留的笑意也收敛起来,随意道:“何事?就在这里说呗,眼下也无旁人。” 浮沉子却摇了摇头,小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这里不成,你如今是黜置使,这行辕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道爷我要问的,可不是寻常小事。” 见他如此慎重,苏凌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他略一思忖,转身唤来一直守在远处廊下、并未远离的小宁总管,低声吩咐道:“小宁,带人退远些警戒,未经通传,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另外,你去寻周幺、陈扬、吴率教三位,告诉他们,莫要远离行辕,稍后我有要事相商。” 小宁见苏凌神色郑重,不敢多问,躬身领命,带着护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院,自去寻人传话。 待院中彻底清静下来,苏凌这才看向浮沉子,朝那间刚刚结束与策慈紧张谈判的静室偏了偏头。 “既然此处不便,那便还去静室吧。那里隔音尚可,也清净。” 浮沉子点了点头,脸上那点难得的正经神色又加深了几分。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踏着青石板路,再次走向那间笼罩在黎明微光中的静室。 昨夜与策慈在此的言语交锋、无形对峙,仿佛还残留着些许压抑的气息。 静室的门被苏凌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将渐亮的天光与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在外。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忠告 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苏凌轻轻合上,将庭院中越来越亮的天光与清晨的微寒隔绝在外。 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昨夜未曾熄灭的几盏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映照着一站一坐的两人。 方才在外面还一副“被逼上梁山、苦大仇深”模样的浮沉子,此刻已收起了大半的惫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寻个最舒服的姿势瘫着,而是挺直了腰板,在苏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是那坐姿依旧有些歪斜,显出几分骨子里的不羁。 他目光落在苏凌脸上,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苏凌很少见到的、近乎审视的认真光芒。 “苏凌......” 浮沉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没了往日的嬉笑,带着一种少有的平直。 “道爷我问你件事,你需得说实话,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来搪塞。” 苏凌也敛了笑意,在对面坐下,点头道:“你问。” 浮沉子盯着苏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要拜入我两仙坞?” 苏凌微微一怔,没料到浮沉子如此正经,问的却是这个。他下意识地便要拿之前应对策慈的理由来回答, 诸如已有师承离忧山,受轩辕阁前辈大恩云云。 可他还没开口,浮沉子似乎已看穿他的心思,直接摆手打断,脸上露出一丝“少来这套”的神情。 “打住!打住!别跟道爷扯什么先拜了离忧山,受了轩辕阁恩情这些鬼话糊弄人。道爷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 “大晋江湖,庙堂内外,一人身兼数家之长,拜多个师父、入不同门派的事情,虽然不多见,但也绝非没有!” “那些真正顶尖的势力、传承悠久的宗门,有时候为了招揽绝世之才,或者达成某种盟约,互派弟子交流学习都是常事。你这套说辞,糊弄糊弄我那位死要面子、讲究正统传承的师兄或许还行,想拿来糊弄道爷我?门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小眼睛里精光闪动,语气加重了几分。 “道爷我就问你一句实在的,撇开所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动过加入两仙坞的念头?哪怕一丝?” 苏凌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如此“正经”、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浮沉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习惯了这家伙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模样,此刻他突然摆出这副严肃探讨人生抉择的姿态,反差之大,让苏凌觉得既新奇,又有点......不习惯,甚至有点想笑。 他忍了忍,没直接回答浮沉子的问题,反而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然后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捶了浮沉子肩膀一拳,脸上露出半是戏谑、半是探究的笑容。 “喂,牛鼻子,我发现你今天很不对劲啊?怎么突然对我加不加入你们两仙坞这么上心?看你这严肃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我说媒呢!” 他摩挲着下巴,故意凑近了些,盯着浮沉子的眼睛,缓缓道:“而且......我怎么觉着,你好像不太希望我加入你们两仙坞呢?你这态度,可有点前后矛盾,变得也太快了吧?” 苏凌说着,回想起与浮沉子初识时的情景,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调侃。 “我记得清清楚楚,在龙台咱们头回见面,你就变着法儿地想拉我入伙,又是说道爷我跟你投缘,又是说两仙坞如何如何了得,就差没直接把我绑上山了。” “怎么着,这才过了多久,就改主意了?怕我苏凌真去了你们两仙坞,抢了你浮沉子仙师的风头,让你这‘两仙坞第一搞子’的名头不保?” 浮沉子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没好气地“嘁”了一声,冲着苏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点强装出来的严肃瞬间垮掉了一半。 “我呸!姓苏的,你也太小看道爷我了!” 浮沉子梗着脖子,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道爷我是什么人?胸怀宽广似海,胸襟开阔如天!会在意那点虚头巴脑的风头?再说了,道爷我在两仙坞混了这么多年,啊不,是修行了这么多年,那是白混的吗?根基深厚,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风头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抢走的?”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苏凌的鼻子,痛心疾首道:“你呀你,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道爷我是那种嫉贤妒能的人吗?啊?” 苏凌看着他这副急于辩白、手舞足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方才那点因策慈带来的压抑和对浮沉子反常严肃的不适感,瞬间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浮沉子嘛! 苏凌哈哈大笑道:“那你说说,既然不是怕我抢风头,那你为何对我加不加入两仙坞这事儿,如此‘关心’?还一副生怕我答应了的模样?这可不像你平素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做派啊。” 浮沉子被苏凌问得一顿,脸上的激动神情慢慢收敛,又变回了那种略显复杂的神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瞥了苏凌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揪着自己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线头,嘟嘟囔囔,声音含混不清。 “道爷我......自然有我的道理......现在还不能跟你细说......反正,道爷我没想过要害你就是了......不仅没想害你,还为你这小子操碎了心,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 他说着说着,似乎又找到了感觉,抬起脸,努力想摆出一副“我为你付出太多”的深沉表情,摇头晃脑地自夸起来。 “唉,想想道爷我特么容易吗?为了你的事,那可是劳心劳力,殚精竭虑,既要防着师兄那边压力太大,又得琢磨着怎么帮你周旋......” “我这心啊,都快操成八瓣了!偏偏你特么还不领情,还怀疑道爷我的用心,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看着他明明想掩饰真正原因,却又忍不住表功、自怨自艾的滑稽模样,苏凌嘴角的笑意更深,但心中的疑惑却也如涟漪般悄然扩散开来。 这牛鼻子,到底在隐瞒什么?两仙坞,或者说,浮沉子自己,为何对他的去留,态度如此微妙而矛盾? 苏凌被浮沉子那副“我为你好你却不懂”的自怨自艾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摆手打断了他那没完没了的嘟囔。 “行了行了,打住!差不多得了啊,叨叨个没完,你不烦我都听烦了。” 他收敛了笑意,正色看向浮沉子,眼神里带着审视和疑惑。 “说正事。方才你师兄在的时候,你可是躲得远远的,一副事不关己、插科打诨的模样,对我这边可没见你出什么力,连句帮腔的话都没有。怎么,他一走,你倒拾起这话头,反复问我到底想不想加入两仙坞?”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浮沉子闪烁不定的眼睛。“浮沉子,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是希望我加入,还是不希望?你这一会儿一个样,前后矛盾得厉害,我可真有点看不懂了。” 浮沉子被苏凌这直白的追问弄得一噎,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脸上那点故作深沉瞬间垮掉,换上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他指着苏凌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小白脸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道爷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些走小鲜肉风的,心肠都没个好的,忘恩负义!”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苏凌脸上。 “我师兄那是什么人?啊?道爷我是他亲师弟不假,可他那脾气,那手段,比那些传说中的老怪物还邪性,花样百出,有时候......有时候简直不可理喻!” “在他面前,道爷我总得先顾着自己吧?明哲保身懂不懂?我要是不先把自己摘干净,怎么在后面想法子帮你周旋?”“再说了,最后解决那僵局的法子,是不是道爷我想出来的?没有道爷我那‘三招赐教’的妙计,你能囫囵个儿站这儿跟我说话?早被我师兄一巴掌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了!” 他气得在椅子上上蹿下跳,胡乱摆着手,一副“跟你这没良心的说不清”的表情。 “得得得!道爷我懒得跟你掰扯这些!反正道爷我问心无愧!” 发泄了一通,浮沉子喘了口气,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沉重的郑重。 他再次看向苏凌,小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笑与闪烁,只剩下一种极为认真的神色,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苏凌耳中:“但有一点,苏苏凌,你给道爷听好了,记到骨头里去。这不是玩笑,是道爷我给你的,最大的忠告,也算是我能为你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确保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无论现在,将来,还是任何时候;无论我师兄,或者两仙坞里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再给你开出多么让你心动、多么让你无法拒绝的条件;也无论他们用什么方式,给你大开多少方便之门,许下多少锦绣前程......” 浮沉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苏凌,绝对不能加入两仙坞。绝对,不能。” 静室内,昏黄的灯光在浮沉子异常严肃的脸上跳动,映得他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滑稽的脸庞,此刻竟有种陌生的、近乎凌厉的轮廓。 苏凌心头猛地一跳,他从浮沉子的眼神和语气中,听出了绝非玩笑的认真,甚至......一丝深藏的恐惧? 苏凌脸上的随意之色彻底消失,眉头深深蹙起,他同样直视着浮沉子,沉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为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试图刺破浮沉子眼中的迷雾。 “浮沉子,告诉我,你为何......如此反对我加入两仙坞?甚至不惜如此郑重地警告我?你们两仙坞,到底有什么?” 浮沉子那张惯常嬉笑怒骂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罕见的沉重与肃然,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苏凌从未见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后怕,又像是某种深切的担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凌那句“为什么”问出口,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浮沉子眼中激起了更深的波澜。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压的郁气全都吐出来。 他歪坐在椅子上,动作依旧透着那股子惫懒劲儿,但神情却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浮沉子目光扫过桌案,看到上面放着一卮不知是谁留下的、早已凉透的残茶,也不嫌弃,伸手拿过来,仰起脖子“吨吨吨”几口灌了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嘴角流下少许,他也浑不在意,只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苏凌,脸上那种插科打诨的神色彻底收敛,换上了一副准备“交底”、推心置腹的模样,只是这“交底”的背后,显然藏着沉重的东西。 “苏凌......” 浮沉子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或许是凉茶刺激的。 “道爷我不让你拜入两仙坞,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那师兄,策慈,他打从一开始想让你进两仙坞,就没安什么‘单纯’的惜才之心!” 他刻意加重了“单纯”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个带着讥讽和苦涩的弧度。 “你以为他真是看中了你的天赋,你的根骨,你未来的潜力,所以想将你收入门下,悉心培养,光大两仙坞门楣?” 浮沉子摇头,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光。 “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但绝不是全部,甚至可能连主要都算不上。他真正的动机和目的,远比你看到的、想到的,要复杂得多,也......可怕得多。” 说到“可怕”两个字时,浮沉子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脸上甚至掠过一丝极快、但被苏凌清晰捕捉到的、难以言说的恐慌。 那是一种深植于记忆或认知中的忌惮,并非伪装。 苏凌眉头紧锁,心中疑窦更深。 他沉吟道:“浮沉子,你是否有些......危言耸听了?策慈真人乃江南道门魁首,德高望重,纵然有些谋划,也不至于用‘可怕’形容吧?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浮沉子,目光带着探究。 “你自己不也是被策慈真人收入门下的么?而且还是他亲口承认的师弟,位列两仙坞二仙之一,地位尊崇。怎么到了我这里,动机就变得不纯,甚至可怕了?这似乎......有些说不通。” “我?” 浮沉子像是被踩了痛脚,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和自嘲。 “你以为道爷我是心甘情愿、欢天喜地加入这两仙坞的?啊?你以为道爷我稀罕这劳什子‘二仙’的名头?”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似乎想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过往,语速加快。 “道爷我早就跟你说过!当初是那老登......是策慈,是他强逼着我加入的!道爷我一开始是宁死不从!还他娘的用我独门法宝‘biubiubiu’,嘣了他两仙坞两个不开眼的护法!可那又怎样?” 浮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和心有余悸。 “策慈那修为......你是刚刚领教过的,三招,只用了三招,还只是‘赐教’!他若真动起手来......嘿,道爷我这点本事,在他面前就跟三岁娃娃舞木剑一样可笑。” “反抗?逃?道爷我试过了,没用!最后还不是被他像拎小鸡崽一样拎了回去,捏着鼻子认了这门墙?” 他看向苏凌,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但你不一样,苏凌!” “是,你修为是比我强点,可跟我师兄比,还是天差地远。可你背后站着朝廷,站着萧元彻,这是我师兄不得不顾忌的。更重要的是,你是离忧山轩辕阁的人,是轩辕鬼谷那老怪物......呃,是老前辈的亲传弟子!” “我师兄就算再想,也不敢轻易用对付我那套来对付你,他得罪不起萧元彻,更得罪不起轩辕鬼谷!” 浮沉子身体前倾,盯着苏凌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恳切。 “所以,除非你自己点头,自愿拜入两仙坞,否则,我师兄他拿你没办法,至少明面上没办法。” “可如果你自己昏了头,被他许下的那些好处迷了眼,或者被他用什么手段逼得没了选择,自己走了进去......那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万劫不复!” 他用力一拍大腿,强调道:“所以,听道爷一句劝,千万别犯傻!千万别想不开!离那两仙坞,离我那位好师兄,越远越好!” 苏凌静静地听完浮沉子这番夹杂着激动、自嘲、警告和恳切的话语,心中思绪翻涌。 他能感觉到,浮沉子这番话,虽有夸张的成分,但核心的担忧和警告,是发自内心的。 他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你放心,我既已当着你师兄的面明确拒绝,便不会出尔反尔,更不会主动加入两仙坞。这一点,你可以安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浮沉子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下来些许。 但苏凌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再次问道:“不过,浮沉子,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何......如此不希望我加入?仅仅是因为策慈真人的动机不纯?” “还是说,两仙坞本身,或者说,成为策慈的弟子,有什么......让你如此抗拒,甚至恐惧的地方?以至于你如此极力地劝阻我,甚至不惜如此推心置腹?” 苏凌的问题,直指核心。 浮沉子对两仙坞,或者说对成为策慈“自己人”的态度,显然不仅仅是“动机不纯”四个字能概括的。 那份深藏的恐慌和极力劝阻的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或许与浮沉子自身经历息息相关的秘密。 浮沉子被苏凌这直指本心的一问问得沉默了。 他脸上的激动、愤懑、警告,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种深沉的、与他平日嬉笑怒骂模样格格不入的疲惫与沧桑。 他不再斜靠在椅子上,而是缓缓坐直了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道袍边缘,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或惫懒光芒的小眼睛里,此刻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阴影,像是在回忆某些极不愉快的往事。 浮沉子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悠长而沉重。 “这......怎么说呢?” 浮沉子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没了往日的油滑。 “苏凌,你看道爷我如今,修为境界如何?”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苏凌微微一愣,但还是依言感受了一下,如实道:“你虽惫懒,但修为......确是不弱。我若感知不差,当是已臻九境大圆满,距离那宗师的门槛,或许也只差临门一脚。放眼如今大晋江湖,也是顶尖武者的存在。” 苏凌顿了顿,看着浮沉子,眼中也浮现出疑惑。 “说来也怪,我与你相识也不算短,却极少见你真正刻苦修炼,更未听你提过有何等惊天动地的奇遇。你这身修为,尤其是这短短四年间精进如此之速,着实......令人好奇。” “好奇?” 浮沉子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是啊,谁不好奇呢?一个看起来整日游手好闲、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惫懒道士,凭什么能在短短数年间,从一个......从一个近乎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路势如破竹,直抵九境大圆满?”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也变得低沉而缥缈。 “你想知道我为何修为精进如此之快?我又为何拼死拼活也不愿让你步我后尘,加入那两仙坞?” “呵......这两件事,说到底,其实是同一件事。而要说明白这件事,就得从道爷我......刚来到这鬼地方的时候说起了。” 苏凌神色一正,知道浮沉子终于要说到关键处了,他不再插话,只是静静地坐好,做出倾听的姿态。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逼迫 浮沉子又叹了口气,仿佛要鼓起很大勇气,才能去回忆那段过往。 “道爷我刚......来到这大晋的时候,那真是两眼一抹黑,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别说认识什么达官贵人、江湖豪杰,就是找个能安稳睡觉的破庙都难。没办法,为了不饿死,只能......放下脸面,做了个要饭的。” 他说到“要饭的”三个字时,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屈辱和窘迫。 “然后,就在我琢磨着是继续要饭,还是找个力气活混口饭吃的时候,遇到了两个道士。” 浮沉子的眼神冷了下来。 “就是后来我知道的两仙坞的那两个护法真人。至于他们是碰巧遇上我这‘骨骼清奇、天赋异禀’的乞丐,还是......早就注意到了我,有意寻来,我现在也不敢确定了。” “当时,他们对我那叫一个和颜悦色,口若悬河,把江南两仙坞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洞天福地,香火鼎盛,道法玄妙,弟子个个仙风道骨,餐霞饮露,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得道之所。” 浮沉子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那时......人生地不熟,饥一顿饱一顿,朝不保夕。一听有这等‘神仙去处’,还管吃管喝,心想这不就是免费旅游、长期饭票吗?脑子一热,也没多想,就......欣然答应了,跟着他们坐船下了江南,去了那传说中的两仙坞。” 苏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此事你以前略提过,只是未曾说得如此详细。原来......你初来时,竟如此艰难。” 浮沉子白了苏凌一眼,没好气道:“不然呢?你以为谁都像你小子命这么好?穿......那个.....来到这大晋,还能有爹娘疼着,还有河鲜吃?道爷我可是实打实地从最底层挣扎起来的!” 他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多提那段潦倒岁月,脸上的懊悔之色却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与自嘲的叹息。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蠢得可以。” 浮沉子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我要是早知道,跟着他们去那劳什子两仙坞,后面会遭遇那些事情......我他娘的宁愿继续在街头要饭!哪怕饿死、冻死,也好过......” 他顿了顿,没有说“好过”什么,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沉重与恐惧,却已清晰可感他看向苏凌,眼神无比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句充满沧桑与无尽悔意的低语。 “结果啊......是上了贼船,可就再也别想着下来喽!” 浮沉子那句“上了贼船,可就再也别想着下来喽” 浮沉子语调幽幽,带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后怕与悔意,在寂静的静室里萦绕不散。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平淡话语下汹涌的暗流,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射向浮沉子。 苏凌追问道:“上了贼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两仙坞遭遇了什么?” “策慈真人既然肯倾囊相授,将你修为提升至九境大圆满,又予你二仙尊位,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般厚待,你为何还如此......抗拒?甚至用‘贼船’来形容?” “厚待?呵......” 浮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深深的讥诮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苏凌,你只看到道爷我如今人模狗样,顶着个‘二仙’的虚名,有身还算凑合的修为,就觉得道爷我该感恩戴德,觉得那两仙坞是什么洞天福地、人间仙境?” 他摇了摇头,神色间那股玩世不恭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自身的认真,只是这认真里,依旧混杂着他固有的、略带夸张的叙事风格。 “行,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道爷我也不瞒你。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原本是干啥的?”浮沉子看着苏凌。 苏凌略一思索,点头道:“你提过,你说你以前是......警察。” “对喽!准确说,是刑警!” 浮沉子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锐利光芒,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浓浓的惫懒和沧桑取代。“就是专门跟最凶残、最狡猾的罪犯打交道的那种。没日没夜地查案、蹲点、追凶......结果呢?结果就是把自己累趴下了,再一睁眼,嘿,就莫名其妙跑到这大晋朝来了!” 他摊了摊手,做了个极其无奈的表情。 “初来乍到,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连这是哪朝哪代、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道爷我能怎么办?为了不饿死,只能拉下脸,做了段时间要饭的。那滋味......啧啧,真是谁做谁知道。” “然后,就遇到了那俩两仙坞的护法。” 苏凌微微颔首问道:“你跟着他们去了两仙坞,然后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到了两仙坞,嘿,头几天还真是逍遥!”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但很快被自嘲取代。 “没人管,没人问,吃了睡,睡了吃,闲得发慌就在坞里瞎溜达。” “苏凌,你可别被‘坞’这个字骗了,以为两仙坞就是个巴掌大的小山坳。” “我告诉你,那地方,大得离谱!亭台楼阁,飞瀑流泉,药田丹房,讲经坛,练功场......我逛了好几天,愣是没走过重复的路!当时我还美呢,心想这地方不错,风景好,虽然没有肉吃,但伙食也还行,混吃等死简直是神仙日子。” 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那短暂的、无忧无虑的“假期”,但脸色很快阴沉下来。 “可这好日子没过几天,就有道士来传话,说掌教真人要召见我,让我准备准备。” 浮沉子撇撇嘴说道:“我当时想,掌教真人?不就是个道观里管事的牛鼻子老道头子嘛,见我一个小乞丐干啥?还要准备?准备个屁!道爷我一穷二白,除了这身破衣裳,就剩......”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某个位置,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但他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就剩点傍身的小玩意儿。不过,道爷我干刑警出身,习惯留个后手,就把那‘biu biu’贴身藏好了,以防万一。” “第二天,跟着引路的道士,七拐八绕,到了一座特别气派的大殿,叫什么‘三清殿’。那是我头一回见策慈。” 浮沉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似乎那第一面的印象至今仍深刻无比。 “我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掌教真人随便问两句话,说不定是看我骨骼清奇——虽然我当时瘦得跟麻杆似的,最多就是要收我做个扫地童子之类的,我再推辞几句,然后再在这里混个两三天,也就拜拜了您呐......”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荒诞、不解和事后惊觉的复杂表情,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登......咳,我师兄,他一见到我,好家伙,那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真的,不骗你,就跟那饿了十天的老饕看见了红烧肉,古董贩子捡到了传国玉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眼神......啧啧,炽热的吓人!” 浮沉子似乎回忆起了当时那股不自在,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做了个恶寒的表情。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发毛。心想这老道长得倒是仙风道骨,怎么眼神这么......这么不对劲?” “他盯着我看还不算,居然还从那个高高的蒲团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围着我转起了圈!左边转三圈,右边转三圈,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把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了不下八百遍!” 他模仿着当时策慈的动作和眼神,绘声绘色,但苏凌能看出,那夸张的描述下,藏着真实的窘迫和不安。 “道爷我当时被他看得老脸......呃,虽然那时候脸皮还没现在这么厚,但也算久经考验了,可还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里直打鼓。” “道爷我心想啊,这老道......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比如......不喜欢女的,喜欢......呃,你懂的?” 浮沉子挤眉弄眼,做了个“你懂得”的表情,试图用玩笑冲淡当时的尴尬和后怕。 苏凌听得眉头紧皱,他自然不信策慈会有什么“特殊癖好”,以策慈的身份地位和修为心性,断不至于如此不堪。 但这反常的举动背后,必然有更深的缘由。 他沉声问:“然后呢?他就没说什么?为何如此看你?” “问得好!”浮沉子一拍大腿道。 “我当时也纳闷啊,心里发毛,脸上还得强装镇定。等他终于不转圈了,站在我面前,依旧用那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盯着我时,我实在忍不住了,就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问他,我说,‘那个......真人,您没事吧?我脸上......是沾了饭粒儿还是咋的?’” 浮沉子学着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 “结果!” 浮沉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荒诞的激动。 “那老登......策慈,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猛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然后他就跟魔怔了似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天赐!真乃天赐于吾!天赐于吾啊!’”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当时激动到有些颤抖的语气,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被“天赐”的喜悦,只有满满的后怕和讥诮。 “接着,他就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差点没把我这副小身板给摇散架了——眼睛放着光,用一种不容置疑、近乎狂热的语气对我说,‘你!必须加入我两仙坞!必须拜入我门下!’”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疑云更重。 策慈见到浮沉子,为何如此失态?仅仅是“惜才”?可浮沉子初来乍到,不过一乞丐,就算有些“异于常人”之处——比如穿越者的思维?也不至于让策慈这般人物激动若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问道:“然后......你就答应了?” “答应?呸!我答应他个大头鬼!” 浮沉子“呸”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抗拒。 “苏凌,你摸着良心说,换了你,你答应吗?” “我浮沉子,虽然穿越......额那个......虽然流落至此,但也是个正常人!有血有肉,爱吃肉,爱喝酒,以前没事还喜欢看看漂亮姑娘,刷刷擦边......呃,反正就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除非我脑子被门挤了,或者想不开了要出家,否则打死我也不可能去当道士,天天青灯古卷,斋戒念经啊!那不得活活闷死、馋死我?” 浮沉子脸上写满了当初的抗拒与不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两仙坞三清殿中,被策慈炽热目光笼罩的时刻。 “当时道爷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浮沉子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着自己的脑袋,模仿着当时的情景。 “我那是坚决不从,打死不从!开什么玩笑,让我当道士?青灯古佛......啊呸,是青灯黄卷,天天吃斋念经,还不能娶媳妇儿?这不是要了道爷我的老命么!我当时就说了,真人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道士,我是万万当不得的,我这就下山,不劳您相送!” 他撇撇嘴,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 “那老登......哦,我师兄,当时听完我的话,明显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我这么个小乞丐,居然敢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他这位江南道门魁首的‘好意’。” “不过,他倒也没当场翻脸,反而收敛了那吓人的眼神,又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捋着胡子,淡淡说了句,‘既如此,小友不妨再多考虑几日。两仙坞清幽,正可涤荡心神,此事不急。’” “然后,就挥挥手,让那两个带我来的道士,又把我送回了原先住的那间客房。” 浮沉子摸了摸下巴,表情有些复杂。 “当时我还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道士头子看起来还挺讲道理,没有仗着身份强逼。” “不过我这心里啊,总觉得不踏实。那老道看我的眼神,太不对劲了。我虽然那时候对这儿的武道一窍不通,但干我们刑警的,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那策慈,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道士,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总之就是很厉害,很不好惹。” “我觉得这地方不能久留,万一他后悔了,或者耐心用完了,那我这小身板,可不够他一根手指头捏的。我得赶紧走,麻溜地走!” 苏凌听到这里,插话道:“既然他当时并未强留,你直接走便是了。虽说两仙坞规矩大,但你一个外人,又非门下弟子,执意要走,他们还能硬拦不成?” “嘁!” 浮沉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露出“你还是太年轻”的嘲讽表情。 “苏凌,你以为我不想走?我恨不得当时就插上翅膀飞了!可问题是......走得了吗?” “真要能走,道爷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顶着个牛鼻子的名头跟你瞎扯淡?”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世事无奈。 “我跟着那俩道士,屁颠屁颠回了房,心里还盘算着是今晚趁夜溜,还是明早找个借口告辞。” “结果呢?那俩孙子,表面客客气气把我送进屋,等他们一出去......” 浮沉子做了个“咔嚓”的手势,脸上露出夸张的、混合着愤怒和荒诞的表情。 “你猜怎么着?我听见‘哗啦’一声,外面居然上了铁链子,还落了锁!” “我特么的当时就懵了,赶紧扑到门边,好家伙,那木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装了一圈厚厚的铁箍,一把巴掌大的铜锁,明晃晃地挂在那儿!” “我当时就炸毛了!” 浮沉子一拍大腿,仿佛又回到了那憋屈的时刻。 “我使劲踹门,咣咣砸门,把那门板捶得震天响!扯着嗓子骂,从门口那两个道士骂起,骂到带我来江南的那俩护法,最后连策慈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我问他们凭什么关我?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两仙坞不是名门正派吗?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他模仿着当时气急败坏的腔调,然后又迅速垮下脸来,无奈道:“结果你猜门外那俩孙子怎么说?” “他们隔着门板,不紧不慢地跟我说,‘浮沉子道友,稍安勿躁。掌教真人吩咐了,道友与我两仙坞有缘,此乃天定。还请道友静心在此参悟,何时想通了,愿意拜入我两仙坞门下,何时自可出来。在此之前,只好委屈道友了。此乃掌教法旨,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浮沉子看向苏凌,眼神里满是讥诮。 “听明白了吗?苏凌?这就是我那‘仙风道骨’、‘通情达理’的好师兄!表面上淡然处之,说什么‘不急,多考虑’,背地里直接让手下把人锁屋里!逼你就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什么时候点头答应了,什么时候放你出来!这他妈跟绑票有什么区别?哦,不对,绑票还图个钱,他这直接图人!” 苏凌眉头紧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竟真的如此行事?就为了逼你入道门?这......这与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何异?两仙坞毕竟是三清道统,江南魁首,怎会......” “怎会如此不堪,是吧?” 浮沉子接过话,冷笑连连。 “我当时也这么想,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无法无天!可事实就摆在那儿,门锁了,窗也封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你......就这样屈服了?” 苏凌问道,虽然觉得以浮沉子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就范。 “屈服?我屈服个屁啊!” 浮沉子眼睛一瞪,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 “道爷我好歹也是......也是见过风浪的!是那种轻易低头的人吗?关就关!我还就不信了,他们能关我一辈子?有本事别送饭,饿死我算了!” 他脸上露出一种“老子当初也是硬骨头”的表情,但随即又垮了下来,变成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后怕。 “我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天,暗无天日的。我就天天在屋里闹腾,骂!从早骂到晚,变着花样骂,怎么难听怎么骂,怎么动静大怎么折腾。踹墙,砸东西......可惜屋里没什么可砸的,把能想到的招都用了。” “我想着,就算不能出去,也得闹得他们鸡犬不宁,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浮沉子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力竭后的颓然。 “可是......他妈的一点用都没有啊!任我怎么骂,怎么折腾,外面就跟死了一样,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反倒是把我自己累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清晰的、仿佛还能感受到的饥饿与虚弱。 “最要命的是......不给饭吃。” “头一两天还好,靠着屋里茶壶里不知何时剩下的那点凉水硬扛。可人是铁饭是钢,一直不给吃的,谁受得了?”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仿佛又体验到了那种抓心挠肝的饥饿感。 “后来......后来我就饿得两眼发绿,看什么都是重影,头昏眼花,连坐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肚子里跟有只手在揪着、挠着一样。” “那时候,什么骨气,什么坚持,都他娘的是狗屁!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吃的......给我点吃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道爷我这身硬骨头,没折在穷凶极恶的罪犯手里,没折在穿越的莫名其妙上,也没折在要饭的耻辱里......最后,却差点折在了两仙坞的一口饭上。嘿,真是......讽刺。” 浮沉子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苏凌,眼神复杂。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饿得感觉下一刻就要去见我太奶了。没办法,我只能......屈服了。隔着门,有气无力地告诉外面守着的道士,我......我要见策慈,麻溜的,赶紧的给劳资安排!” 苏凌听得眉头紧锁,心中震撼。 他虽知江湖门派多有非常手段,但像两仙坞这般,以江南道门魁首之尊,用如此直接、近乎酷烈的方式,逼迫一个毫无背景的乞丐就范,只为让其入门,实在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这绝非简单的“惜才”所能解释。 “竟用这等手段......” 苏凌缓缓摇头,眼中仍有疑惑与不解。 “策慈真人,那可是超凡入圣的无上大宗师......为何非要你入两仙坞不可?甚至不惜做到如此地步?这实在......令人费解。”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连子弹都能躲?! 苏凌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浮沉子所述,与他所知的两仙坞掌教、江南道门魁首策慈真人的形象,以及“两仙”这个尊崇无比的地位,实在相差太远,处处透着诡异。 “等等,似乎不对。” 苏凌沉吟道,目光锐利地看向浮沉子。 “就算如你所说,策慈真人是用了些......非常手段,逼你就范。可之后呢?他若只是想强收个徒弟,或者干脆将你控制于股掌之间,以他的手段和你的处境,大可不必给予你如此高的身份地位。” 苏凌顿了顿,梳理着其中的矛盾之处。 “‘两仙坞’之名,天下皆知。一仙自然是掌教策慈真人,另一仙,就是你浮沉子。这并非虚名,而是实打实的地位象征。他不仅让你与他并列‘两仙’,更对外宣称你是他师弟,将你的辈分直接抬高到仅在他一人之下,凌驾于两仙坞所有长老、护法、弟子之上。这......这不合常理。”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 “若只是强逼入门,你最多算是他座下一个寻常弟子,甚至可能因抗拒而受到打压、监视。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予你至高尊荣。这不像是在惩罚或控制一个不情愿的俘虏,倒像是在......极力抬举,甚至......供奉?” 浮沉子听着苏凌的分析,脸上那夸张的愤懑和无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神情。他瞥了苏凌一眼,从鼻子里“嘁”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苏凌,你总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但也把策慈那老......那老家伙想得太‘好心了’。” 浮沉子撇撇嘴,语气复杂。 “你以为他把我关起来饿几顿,见我服软了,就欢天喜地地把我供起来,当祖宗一样捧着,还给我个‘二仙’的名头玩玩儿?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摇了摇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刑警的敏锐和属于这个世界的狡黠混合而成的光芒。 “道爷我能有今天这个所谓的‘地位’和‘尊崇’,不是他策慈大发善心赏给我的,也不是天上掉馅饼砸我头上的。”浮沉子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狠厉的意味。 “那是道爷我,用命挣来的!是拿捏着他策慈不得不吞下去的‘条件’,换来的!” “用命挣来的?条件?” 苏凌更加疑惑,上下打量着浮沉子。 “你那时手无缚鸡之力,身无长物,在他面前与蝼蚁无异。他捏死你,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多少。你拿什么跟他拼命?又有什么‘条件’,能让他这样的人物低头,甚至给出‘二仙’之位?”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那早已凉透的空茶杯,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了他此后命运走向的关键时刻。 “我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感觉自己再不吃东西,真的就要去见我太奶了。” 浮沉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门开了,那两个看守的道士把我架着,又拖回了三清殿。策慈就坐在那个高高的蒲团上,跟第一次见我时一样,仙风道骨,面无表情,好像之前下令锁门断粮的不是他一样。” “他看着我,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好不容易到手的、有些棘手的器物。他问我,‘小友,可想通了?’”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当时那种平淡无波,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语气。 “我当时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但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硬是挣开了搀扶,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我抬头看着他,虽然饿得发昏,但脑子却出奇地清醒。” “道爷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这次再不把握住,要么真的饿死,要么就彻底沦为他的傀儡,生死不由己。”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当年那豁出去的勇气。 “道爷就跟他说,‘想让我拜入两仙坞,当这个道士,也不是不行。’” “策慈当时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等着我的下文。” “道爷接着说但有个条件。他策慈要是答应,从今往后,就是我就是你两仙坞的人,他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当然,伤天害理、违背我心的事除外。他要是......不答应......”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决绝的狠色,那神色出现在他惯常惫懒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和清晰。“我说,‘那你就干脆点,现在,立刻,弄死我。我宁愿立马死在这儿,也绝不当个糊里糊涂、任人拿捏的傀儡道士!’” 苏凌微微的点了点头,他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一个饿得奄奄一息、毫无修为的“乞丐”,面对深不可测的道门魁首,竟敢如此直言不讳地提出“条件”,甚至以死相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份胆色,这份在绝境中仍要抓住主动权的狠劲,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苏凌眼神微凝,追问道:“那你到底提了个什么条件?竟然能让策慈真人,不仅答应了,还给出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浮沉子转动茶杯的手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苏凌,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缓缓吐出了他当年赌上性命提出的那个条件。 “我告诉他——要我入两仙坞,可以。但,我不做弟子,更不做徒孙。我要做,就做能跟你策慈平起平坐的人。对外,我是你策慈的‘师弟’,是两仙坞的另一位主人,‘两仙’之一。对内,两仙坞一应事务,重大决策,我有知情权,甚至有否决权。” “寻常弟子该守的清规戒律,能免则免,不能免的,也得特事特办。总之,我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听你使唤的小道士,我是来跟你‘合作’的。答应,咱们就按这个来;不答应,你现在就动手。”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苏凌,似乎想从苏凌脸上看出震惊、不可思议或者觉得他疯了的表情。 苏凌确实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他设想过浮沉子可能会提出一些保命的、或争取相对自由的条件,但万万没想到,浮沉子提出的,竟是如此“狂妄”甚至“大逆不道”的要求。 不做弟子,要做“师弟”,甚至要“平起平坐”,分享权力?这简直是在挑战宗门的根本规矩,是在打策慈这位掌教的脸! 以策慈的身份、修为和当时对浮沉子完全掌控的局面,他完全可以对这番“狂言”嗤之以鼻,甚至直接施以惩戒。 可他竟然......答应了?不仅答应了,还真的兑现了,甚至做得比浮沉子要求的更“好”?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原因?策慈对浮沉子,到底有何种不为人知的、迫切到可以打破一切常规的“需求”? 苏凌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因为浮沉子的坦白而减少,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散,更深,更广。 他看着浮沉子,缓缓问道:“他......竟然答应了?就凭你这番话?” 浮沉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脸上满是“你想得太简单”的表情。 “嘁!哪那么容易?” 浮沉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恢复了点玩世不恭的神态,但眼神深处却藏着心有余悸。 “苏凌,你今天也算跟我那师兄打过照面了,还领教了他那‘三招赐教’。你觉得,他是那种轻易让步、被人拿捏的人吗?” 不等苏凌回答,浮沉子自己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无奈。 “他可不是。看起来仙风道骨,万事不萦于怀,可骨子里......嘿,执拗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他也有不轻易让步的资本。” “大晋宗师里面,他都是顶尖的那一撮,他想做的事,有几个人能真正拦得住?他不想给的东西,又有谁能逼他拿出来?” 苏凌眉头皱得更紧。 “既然如此,他非但没有惩戒你的‘狂言’,反而真的让你成了‘二仙’,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师弟,几乎与他在两仙坞平起平坐......这说不通。难道就因为你以死相逼?这可威胁不到他。” “以死相逼?” 浮沉子小眼睛一翻。 “那顶个屁用!我当时饿得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说要死,也就是嘴硬。他真想要我死,或者想要我活,都有的是办法,哪会被我一句话吓住?” 浮沉子顿了顿,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后怕和狠劲的复杂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他不答应,是正常的。我提了那条件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疯子差不多。估计心里在想,这饿晕了头的乞丐,怕不是失心疯了,敢跟我提这种条件?” “他当时就沉了脸,也没发火,就是挥了挥手,对旁边侍立的道士说了句,‘此人癔症了,带下去,好生看顾,待他清醒再说。’”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当时那种淡漠、不容置疑的语气,然后撇撇嘴。 “‘好生看顾’?说得真好听,不就是又要关我小黑屋,继续饿着我,直到我屈服或者饿死么?那几个道士得了令,立刻就朝我扑过来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想在掌教面前表现呢。” 说到这里,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道爷我当时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手脚发软,但眼看又要被关回去,那股子邪火‘噌’一下就上来了!他娘的,横竖是个死,还不如拼一把!” 他坐直了身体,比划了几下。 “苏凌,你别看道爷我现在吊儿郎当,当年在......额......那边,擒拿格斗、警体拳,考核可是优秀!虽然饿了几天,但这身底子还在!” “当时道爷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可能是饿急眼了,也可能是憋屈狠了,见他们扑上来,我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反应,侧身、擒腕、别腿、肩撞......嘿!你还别说,真让我撂倒了好几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浮沉子脸上露出几分侥幸和得意。 “后来我才知道,最先扑上来的那几个,看着咋呼,其实都是些在两仙坞打杂的、还没正式入门的杂役道士,想着在掌教面前露脸,搏个晋升的机会,才仗着人多一拥而上。真论起身手,也就比普通人强那么一丢丢。” “我这套现代擒拿格斗术,放在这大晋百嘛不是,但对付这些没经过系统格斗训练、只会些粗浅把式的杂役,再加上出其不意,短时间内放倒几个,还真不算稀奇。” 苏凌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道:“看来是你那‘专业’帮了大忙。” “唬住那些起哄的杂鱼容易,可对上真有点本事的,就不好使了。” 浮沉子语气一转,表情也凝重了些。 “策慈手下有四大护法,算是除了他之外,两仙坞修为最高、也最得他信任的四个人。” “我当时在殿里扑腾,放倒了好几个杂役,殿里一时有点乱。那四个护法估计觉得脸上挂不住,也对我的‘身手’起了疑,互相看了一眼,就齐齐朝我逼过来了。”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道爷我当时也知道,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要么被他们像抓小鸡一样逮回去,继续暗无天日地关着,甚至可能被废了手脚;要么......就玩把大的!” “我见他们围上来,心里一发狠,也顾不得什么招式章法了,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专挑要害招呼,怎么阴狠怎么来,怎么有效怎么打!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撂倒一个够本,撂倒两个赚了!” 他脸上那种混杂着狠劲和侥幸的神色更浓了,甚至嘿嘿低笑了两声,带着点报复般的快意。 “结果你猜怎么着?道爷我福大命大,加上那四个护法可能也有些轻敌,觉得我不过是个有点蛮力的乞丐,竟然真让我放倒了两个!” 苏凌听到这里,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明显不信的神色,从鼻子里“嘁”了一声,打断了浮沉子的“自吹自擂”。 “得了吧,牛鼻子,这话你拿出来吹牛可不止一次两次了。我可始终不信。” “你当时连武道一境的门槛都未必摸到,全靠之前的搏击技巧和一股狠劲,对付杂役或许还行。可那四大护法,能被策慈倚为左膀右臂,修为至少也在七八境以上,甚至可能是九境!” “你一个毫无内力、只凭外家技巧和狠劲的‘普通人’,能放倒他们中的两个?这话说出去,谁信?你还是别吹了。” 浮沉子正说到兴头上,被苏凌这么一打断,还直接质疑他吹牛,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瞪圆了眼睛,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苏凌。 “嘿!我说姓苏的,你这话道爷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吹牛?道爷我虽然平时是爱夸张那么一点点,但这种关乎身家性命、光辉战绩的事,我能胡说八道吗?你怎么就这么看不起人呢?道爷我当时怎么就放不倒俩护法了?” 浮沉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凌脸上了。 “实话告诉你!道爷我放倒的那俩护法,不是别人,就是当初花言巧语、连哄带骗,把道爷我从北边忽悠到这江南两仙坞来的那两个王八犊子!”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浮沉子说到这里,脸上那股狠劲和得意还没完全褪去,见苏凌一脸不信,他反而嘿嘿一笑,不再是之前那副气急败坏辩白的模样,而是带上了几分神秘兮兮。 他抬手,做了个虚握的姿势,在腰间曾经悬挂某个特殊“法宝”的位置拍了拍,尽管那里现在空空如也,但他的动作和眼神,却分明流露出“你懂的”那种意味。 他朝苏凌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炫耀和后怕的复杂情绪。 “苏凌,你是不是忘了......道爷我手里,可是有‘法宝’的!” “甭管他是什么护法、长老,修为多高,在我那‘biu biu’面前,只要扣动那机簧,‘biu’一下,任你是铜皮铁骨还是内息护体,照样得给道爷我开个窟窿!” “当初那俩王八蛋护法,就是吃了这亏,以为道爷我是砧板上的肉,结果近身扑上来想擒我,被道爷我抬手就是两下,哼都没哼一声就躺了!”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恍然大悟。“是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牛鼻子你特么的手里有‘挂!’” 但苏凌随即又生出更大的疑惑,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不解和一丝难以置信。 “可是......你既然都动用那‘法宝’,连毙俩倒霉护法了,当时场面定然混乱。你为何不......为何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那策慈也......” 他做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眼神锐利地看着浮沉子。 在苏凌看来,以浮沉子当时被逼到绝境、豁出一切的架势,又有如此犀利的“法宝”在手,若是趁机对首恶策慈下手,并非没有机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能一举解决策慈,那两仙坞群龙无首,浮沉子未必没有脱身甚至反客为主的契机。 浮沉子听到苏凌这话,脸上那点得意的神色瞬间垮掉,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痛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无奈、沮丧、后怕,以及一丝深藏的惊悸。 他长长地、极其无力地叹了口气,肩膀都似乎垮了下去,苦笑道:“苏小子,你以为道爷我不想?实话告诉你,我特么当时还真就这么干了!” 他眼神有些发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决定生死的一刻。 “放倒那俩护法之后,殿里其他人都吓懵了,那剩下的两个护法也一时不敢上前。” “我趁着这空档,心一横,想着擒贼先擒王,一了百了!当时策慈那老......那老家伙,就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离我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我抬臂,瞄准,扣动......一气呵成!道爷我当年在那边,BIUBIU的准度考核也是很优秀的!” 浮沉子说到关键处,声音都有些发紧,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当时的情形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可是......”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见了鬼一样的荒谬和无力感。 “那老登......实在是太特么变态了!我明明瞄准了他的心口,那‘biu’一下打出去,快如闪电,按理说绝无可能失手!” “但......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他的人影似乎模糊了一下,然后......” 浮沉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然后我就听见‘叮’的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我头皮发麻的脆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擦着他道袍的边儿,打在了他身后的玉石屏风上,溅起一溜火星子!” “他......他连屁股都没离开那个蒲团!就那么......好像微微侧了下身,或者根本就没动,只是我的‘法宝’打偏了!” 苏凌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到什么,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和震惊。 “这......这不可能!就算他是超凡入圣的大宗师,修为通玄,肉身强横......可那.......子弹的速度何等之快,威力何等集中!绝非寻常暗器或弓弩所能比拟!” “人力......人力怎么可能快到那种程度,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避开......或者挡住?” 在苏凌的认知里,或者说,在他来自的那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与这个武道世界碰撞的认知里,这几乎是一件颠覆性的事情。武道高手的感知、速度、反应确实远超常人,甚至能空手接住寻常弩箭。但浮沉子那“法宝”的子弹射速和威力,他是有所了解的,那绝非此界寻常武者的反应速度和护体罡气能够轻易应对的。 策慈......竟然能做到? 浮沉子看着苏凌脸上那混合着震惊、不解和一丝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表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摊了摊手,声音干涩。 “是啊,道爷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可事实就在眼前......他不仅没事,还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道爷我当时,整个人都懵波一了......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可,依你 浮沉子语气激动,眼中还残留着当时那股豁出去的狠劲。 可紧接着,他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迅速蔫了下去,肩膀耷拉着,脸上那点“光辉战绩”的得意瞬间被浓重的沮丧和后怕取代。 “道爷我眼睁睁看着那一下......就那么被他莫名其妙地......躲过去了,整个人当时就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跟被雷劈了似的。” 浮沉子苦着脸,声音都低了几分。 “但我那时候也是昏了头,想着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给他来一下!结果......”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仿佛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失误之一。 “结果倒了八辈子血霉!我那‘法宝’里......没‘货’了!空了!” “就刚才biu那两下,关键时刻掉链子,弹尽粮绝了!我当时握着那玩意儿,对着策慈,扣也不是,不扣也不是,真真是干瞪眼,没咒念了!” 苏凌听着这戏剧性的转折,看着浮沉子那副懊恼到无以复加的表情,不知怎的,心中那点因策慈神秘实力带来的凝重感,竟被冲淡了些许,反而升起一种荒诞的、想笑的冲动。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勉强忍住,带着一丝调侃问道:“你那‘法宝’既然如此犀利,为何不多备些‘货’?若有充足的......‘货’,岂不是能在这大晋横着走了?” 浮沉子没好气地白了苏凌一眼道:“你当那是大白菜啊,想带多少带多少?” “道爷我那‘法宝’和里面的‘货’,那都是......都是有数的!统一配备,严格管理!我自己能做主带多少?能带着它一起穿......咳,来到这鬼地方,已经算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再说,我已经BIU死了俩护法了......还嫌少?有得用就不错了!” 他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在这个令他痛心的问题上多纠缠,继续说道:“那些围观的杂役、剩下的两个护法,还有殿里其他有点地位的道士,见我拿着那玩意儿对着掌教比划了半天,却再没动静,一个个也从最初的震惊、恐惧中回过神来,眼神又变得不善,慢慢地又朝我围了上来。” “我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完了,这下真是黔驴技穷,要任人宰割了。” 浮沉子说到这里,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极为古怪、混合着意外、不解和荒谬的神情。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你猜怎么着?” 他看向苏凌,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一直端坐在蒲团上,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根本没发生过的策慈,突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了两个字,‘退下。’” 苏凌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诧异。 “竟然是策慈真人出言喝止?这......实在令人意想不到。”以当时的情形,浮沉子先毙两个护法,又悍然对掌教“行刺”。尽管未遂,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罪不可赦,理应立刻拿下,严加惩处。 然而策慈不仅没有暴怒下令擒杀,反而喝止了手下?这行为着实诡异。 “何止是想不到,道爷我当时也傻眼了!” 浮沉子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 “那帮道士也愣住了,但掌教法旨,谁敢不从?一个个虽然满脸不甘和疑惑,但还是依言退开了几步。” “然后,策慈......他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跟我第一次见他时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第一次是炽热,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 “而这一次,那炽热里,更多了一种......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还有......难以置信的兴奋?” “对,就是兴奋!他盯着我,更准确地说,是死死盯着我手里那已经没了‘货’的‘法宝’,眼睛一眨不眨,那目光,简直像是要把我这‘法宝’生吞活剥,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蓦然一动,一个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掠过脑海。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脱口问道:“难道......策慈他知道......你手里这‘法宝’是......是......‘枪’?” 最后一个“枪”字,苏凌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在这寂静的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而惊心。 浮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苏凌的问题。 他继续用那种荒诞莫名的语气说道:“当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认不认识这东西。我只知道,他那眼神看得我浑身发毛,比刚才他要下令抓我更让人不自在。” 浮沉子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混合着震惊、好笑和一种“这世界疯了”的荒谬感。 “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这句话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那老......我师兄,他竟然从那个高高在上、象征着掌教权威的蒲团上站了起来,一步步,朝我走了过来!就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眼睛还是死死黏在我手里的‘法宝’上,甚至......我好像看到他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浮沉子模仿着当时策慈那炙热到近乎失态的眼神,然后一字一句,用一种极度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出了策慈当时的要求。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法宝’,喉咙似乎动了动,然后,用一种带着急切、好奇,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语气,对我说——” 浮沉子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脸上写满了“活久见”的表情。 “他说——‘小友,你方才那手段,甚是奇特。来,再用此物,照贫道......再来几下试试?’” 苏凌彻底愣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浮沉子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摊了摊手,有气无力地总结道: “道爷我活了这么多年,两辈子加起来,也算是见过不少奇葩人物,稀奇事情......” “可像他这样,主动要求别人拿那玩意儿‘biu’自己几下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说,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啊!” 苏凌闻言,并未如浮沉子那般觉得荒谬好笑,反而眉头锁得更紧,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他缓缓摇头,沉声道:“不,不对。策慈真人绝非疯子,更非愚钝之人。” “他既然能一眼看出你那‘法宝’的不凡,甚至能......以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应对,又岂会无缘无故提出这等看似荒诞的要求?” “这背后,必有缘由。或许,他是想借此确认什么,或者......验证什么。” 浮沉子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从荒诞转为无奈。 “道爷我当时也懵着呢,哪有心思想那么多缘由?我就记得,我那‘法宝’里是真没‘货’了,一滴都不剩!要不然,就冲他提这要求,道爷我高低得给他再安排上几发,看看他是不是真能次次都躲开!” 他叹了口气,似乎对当时“弹尽粮绝”的窘境依旧耿耿于怀。“我当时心想,完了,这下底牌用尽,还彻底得罪死了这老怪物,接下来肯定是新账旧账一起算,被这帮牛鼻子生吞活剥了。不过,输人不输阵,就算要完蛋,气势上也不能怂!” 浮沉子挺了挺胸脯,咋咋呼呼道:“我就硬撑着,对着策慈那老道嚷嚷,我说,‘你说biu就biu?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家的使唤小子?你说让我用我就用,那我多没面子!’” “其实我心里虚得要命,腿肚子都有点转筋,纯属是死鸭子嘴硬,想着临死前过过嘴瘾。”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混杂着难以置信、困惑,以及一丝至今仍未完全消散的愕然。 “可你猜怎么着?” 浮沉子眼睛瞪得溜圆。 “那老登......额......我师兄,他非但没有发怒,没有出手,脸上的神色反而......反而瞬间就变了!” “之前那种高高在上、淡漠威严,还有刚刚看我‘法宝’时的狂热探究,全都消失不见,换成了一副......和颜悦色,甚至称得上和蔼可亲、如沐春风的表情!真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甚至还朝我走近了两步,语气也变得特别客气,特别......诚恳?” 浮沉子模仿着当时策慈的语气,努力想表现出那种“诚恳”,但学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说:‘小友切勿动怒,是贫道唐突了。小友方才所言,入我两仙坞之条件,贫道思之,确有其道理。” “小友身负......嗯,身负奇能,心性坚韧,非常人也。我两仙坞欲光大玄门,正需小友这般不拘一格之奇才。” “为表贫道之诚意,亦是彰显我道门海纳百川之胸襟,小友所提诸般条件,贫道......应允了!’” 浮沉子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摸了摸胳膊,仿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前一刻还把我当癔症疯子,要关起来‘好生看顾’,下一刻就变成了‘奇才’,还‘应允了’我所有条件!” “道爷我当时人都傻了,以为是自己饿出幻觉了,或者这老道在说反话挖苦我。”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他......竟真的当场答应了?没有丝毫讨价还价?”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浮沉子用力摇头,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 “我当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转折也太特么的陡了!但我这人,脑子转得还算快。” “我立刻意识到,这机会千载难逢,但也可能是个陷阱,或者他事后反悔。不行,必须把生米煮成熟饭,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 “我就梗着脖子,对他喊,‘空口无凭!除非你现在,就在这里,当着两仙坞所有人的面宣布,我从今天起,就是你策慈的师弟,是这两仙坞名正言顺的‘二仙’之一,地位只在你之下!否则,你就是糊弄我,想先稳住我,过后再翻脸不认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浮沉子顿了顿,脸上那种“想不通”的神色达到了顶点,仿佛至今仍觉得那是一场荒诞的梦。 “我当时也就是豁出去了,想着大不了就是个死,总得争一争。可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东西,他竟然......他竟然真的同意了!” 浮沉子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拔高。 “他二话没说,直接对殿里那些还一脸懵逼、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的道士们宣布——从即日起,我就是他策慈的师弟,是两仙坞另一位主人,与他并列为‘两仙’!地位尊崇,仅在掌教之下,两仙坞上下,见之如见他本人,不得有违!” 苏凌眉头紧锁,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在飞速思考这极不合理的变故背后隐藏的真相。 良久,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此事确实蹊跷至极。按理说,即便他看中你那‘法宝’,或你身上某种特质,欲将你留在坞内,也大可不必给予如此超然的地位。” “‘师弟’、‘二仙’......这已非寻常招揽,几近分庭抗礼。除非......”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浮沉子。 “这‘二仙’之位,本就非虚位以待。在你之前,两仙坞除策慈之外,可还有其他人被默认为另一‘仙’?你的出现,是否......挡了谁的路?” 浮沉子闻言,脸上那困惑的神色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和讥诮,他“嘁”了一声,撇嘴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一天到晚板着张死人脸,好像谁都欠他八百吊钱的玄阐老杂毛么!” “道爷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那老登一直看我不顺眼,觉得是我抢了他原本的位置。” “没错,在道爷我来之前,两仙坞上下,包括玄阐自己,甚至这江南道门,几乎都默认了,另一‘仙’的位置,迟早是玄阐的。” “他修为高,资历老,又是策慈最早的追随者之一,于情于理,都该是他。结果半路杀出个道爷我,横插一杠,把这‘二仙’的名头给占了,玄阐只能屈居护法长老之位。他能不恨我?能不跟道爷我面和心不和,处处使绊子么?估计心里早把我骂了八百遍了!” 苏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浮沉子的横空出世,不仅打破了原有的权力格局,更直接触动了一位实权人物的核心利益。 这或许能部分解释玄阐对浮沉子的敌意,但依旧无法完全解释策慈为何要做出如此惊人之举,将浮沉子这个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甚至曾悍然“行刺”他的人,推上如此高位。 这背后,必定有更深层、更迫切......甚至可能超乎想象的原因。 策慈在浮沉子身上,或者说,在浮沉子那奇特的“法宝”以及他这个人本身,究竟看到了什么,以至于不惜打破一切常规,压下内部可能的反对,也要将他牢牢绑在两仙坞的战车上,甚至给予近乎平等的地位? 苏凌看向浮沉子,沉声问道:“那么,在你成为‘二仙’之后呢?策慈......你的那位好师兄,他对你,究竟有何图谋?总不会真的只是让你当个高高在上、不管事的‘二仙’吧?” 浮沉子叹了口气道:““我当时整个人都麻了,不骗你。” “脑子嗡嗡的,一片空白。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提那些条件,什么不做弟子做师弟,什么平起平坐有否决权......我自己都知道那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大得没边了!” “我压根就没想过他能答应!我就是故意狮子大开口,想让他知难而退,或者干脆恼羞成怒,给我个痛快也行。结果......嘿,他全盘接收,连个嗑巴都不打!” 浮沉子揉了揉脸,仿佛想驱散那场荒诞剧带来的不真实感。“这老道是铁了心要把我拴在两仙坞啊!我当时心里就跟吃了一万只苍蝇似的,恶心,又没辙。” “哪个王八蛋真想当这劳什子破道士啊!青灯黄卷,清规戒律,想想都头大!”可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全答应了,我要是再反悔,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还把最后那点‘宁死不屈’的遮羞布也扯了吗?” “我一琢磨,行,你答应得痛快是吧?那我再加码!我看你答不答应!” 他坐直了些,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数给苏凌听。 “我当时就跟他说,当道士可以,但我是俗人,忌不了口!什么清规戒律,在我这儿不好使!” “肉,我得吃,还得顿顿有,肥瘦不忌!酒,我得喝,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谁也不能拦着!经,我不念!功课,我不做!早晚课、法会、斋醮,一切俗务,别找我!我就挂个名!” “还有,我得住单间,哦不,单院!要清净,要宽敞,没事别让人来烦我!对了,我想出门就出门,想回来就回来,你们不能拦着,还得给我备足盘缠......” 他一口气说了十好几条,每一条都堪称“无理取闹”,完全不像个要入道门的人该提的条件,倒像个来度假享福的纨绔子弟在谈条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想着,这么多过分的要求,总有一条能触他眉头,让他觉得我朽木不可雕,把我扫地出门,或者至少讨价还价一番吧?” 浮沉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诞的苦笑。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登,他就坐在那儿,笑眯眯地听着,等我竹筒倒豆子全说完了,他捋了捋胡子,就说了三个字——‘可,依你。’” “可,依你。”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当时那种平淡无波,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然后双手一摊,做了个彻底投降的姿势。 “就这三个字!一个条件都没驳回来!” “道爷我当时......我当时是真没词儿了,也彻底没脾气了。这老道,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不管我提什么,是正经条件还是胡搅蛮缠,他照单全收!这他娘的不是请道士,这是请祖宗啊!” 苏凌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缓缓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连这些......堪称悖逆道门清规的要求,他都一口应承,没有丝毫犹豫。看来,策慈真人是真的不惜代价,也要将你留在两仙坞。” “你所展现的‘特异’之处,或者说,你那‘法宝’所代表的东西,对他而言,重要性远超一切清规戒律,甚至......远超玄阐那样的老牌核心人物。” “谁说不是呢?” 浮沉子翻了个白眼,但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思索。 “我当时脑子乱糟糟的,一边觉得这老道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或者别有所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一边又忍不住琢磨......他图我啥呢?图我长得帅?图我能吃能睡?还是图我......能‘biu biu’?”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不过,当时那情形,也由不得我多想了。” “答应吧,心里别扭,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套上了笼头;不答应吧......我还能去哪?继续出去当要饭花子,朝不保夕,风餐露宿?” “对比一下,留在两仙坞,虽然顶着个道士的名头,但不用守那些破规矩,好吃好喝好住,地位还高得吓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天有人伺候着,逍遥自在......好像,似乎,也许......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浮沉子的语气渐渐带上了点“既来之则安之”的惫懒。 “反正腿长在我自己身上,先在这儿混着,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不愁吃不愁穿,还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日子,比当乞丐强了千万倍。” “要是哪天待腻味了,或者发现这老道图谋不轨,大不了......再找机会溜之乎也呗!道爷我想跑,谁还能真拦得住不成?” 他最后这句,说得有点心虚,声音也低了下去,显然自己也不太信。 但当时那种环境下,这似乎是最合理,也最“舒服”的选择了。 “所以,你就这么......答应了?” 苏凌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然呢?”浮沉子耸耸肩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嘛。我就......半推半就,嗯,主要是被那‘美好前景’给诱惑了,就点头答应了。” “从此,我就‘荣幸’地成了两仙坞的道士,还是地位尊崇的‘二仙’之一,策慈老道的‘好师弟’。” 苏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忽然问道:“你就这么答应了,策慈......他就如此放心?不怕你只是虚与委蛇,得了好处,养好精神,哪天就真的‘溜之乎也’?以他的心智和手段,岂会不留后手?” 浮沉子听到苏凌这个问题,先是一愣,然后看向苏凌,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意味。 “他能不怕吗?他当然怕。” 浮沉子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啊,等我点头答应,尘埃落定,还没来得及享受我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好生活呢,我那‘好师兄’,就一脸‘慈祥’地,亲自送来了一枚丹丸。” 他顿了顿,又道:“策慈说,此乃两仙坞秘传宝丹,,有固本培元,炼神还虚,延年益寿之神效。” “还说什么......我新入道门,根基不稳,服下此丹,可助我打下无上道基,未来修行事半功倍。” “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情真意切,仿佛我不吃,就是辜负了他一片苦心,就是自毁前程。” 浮沉子看向苏凌,脸上那无语、无奈、自嘲的神色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丹丸......嘿,其实你也熟。不仅熟,你还......” 苏凌起初面露疑惑,但看着浮沉子那古怪至极的表情,脑中灵光猛地一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竟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道是什么灵丹妙药......不就是‘望仙丹’呗?!”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你这师兄,人还怪好呢 浮沉子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脸上那自嘲的苦涩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被愚弄的愤懑。 “可不是嘛!就是那劳什子望仙丹!道爷我当时被那老家伙一番花言巧语,什么‘固本培元’、‘打下道基’、‘为你好’......” “忽悠得道爷晕头转向,道爷还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灵丹妙药,就算没他说得那么神,强身健体总没问题吧?傻乎乎地就吞下去了。” 他啐了一口,仿佛想把当年的愚蠢和丹丸的苦涩一起吐出来。“结果呢?哼哼,一个月后,丹毒发作,那滋味......啧啧,道爷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特么的哪是什么仙丹,分明是锁人的狗链子!每月发作一次,钻心蚀骨,生不如死,必须提前再服一枚,才能暂时压下。” “跑?往哪儿跑?跑出去等死么?这老登,算盘打得精啊,用这破丹丸,就把道爷我死死绑在了两仙坞这条贼船上!” 浮沉子越说越气,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 “别看那老......那老家伙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师兄,可这事儿办得实在不地道!阴损!下作!我诅咒他生儿子没屁眼儿......” 骂到一半,他忽然卡壳了,眨了眨眼睛,想起策慈是个道士,悻悻地改口。 “......哦,忘了,他是个老道,哪来的儿子真的是。那就诅咒他炼丹炸炉,走路摔跤,吃饭噎着!” 苏凌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中了然,又觉几分荒诞可笑。 他等浮沉子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问道:“那如今呢?你体内这望仙丹的余毒,可还厉害?”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愤懑稍稍收敛,撇了撇嘴道:“当然还有。不过嘛,时过境迁了。一来,策慈那老东西看我现在还算‘安分守己’,死心塌地在坞里当这个二仙,对我也放心了不少,管控没那么严了。” “二来,我好歹顶着‘二仙’的名头,他也不能真把我当普通弟子那样拿捏。再加上我自身内息已经深厚了不少,所以嘛,现在这望仙丹的毒效,平时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不会发作,也不影响我吃喝玩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了几分不爽。 “但是,这玩意儿就像个定时炸弹,埋在肚子里终究是隐患。隔个仨月半年的,还是得按时续上一颗,要不然,到时候该发作还得发作,那滋味可不好受。” “唉,算是被套上了,松是松不了,但至少不那么紧了。” 说到这儿,浮沉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滴溜溜一转,猛地看向苏凌,脸上露出探究和惊讶混杂的神色。 “哎?不对啊苏凌!你不也中了这望仙丹的毒么?当初还是道爷我......咳咳......”他 干咳两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提当初如何“忽悠”苏凌服下此丹的旧事,含糊带过。 “......反正你也吃了。可我记得,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不再像道爷我索要丹药了,好像......好像压根不需要了一样。难道说......” 他凑近苏凌,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希冀。 “你小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望仙丹的毒,给彻底解了?!” 苏凌并未否认,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坦然道:“不错。我体内,如今已无望仙丹之毒。” “什么?!” 浮沉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真解了?!你怎么解的?什么时候解的?用的什么法子?快!快告诉道爷我!好你个苏凌,你特么不声不响干了这么大一件事,居然一直瞒着我!太不够意思了!” “枉道爷还把你当兄弟,你知不知道道爷我被这破丹药折磨得多惨?快说!到底怎么解的!”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凌脸上,一副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抓住苏凌问个清楚的样子。 苏凌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过于激动的肢体动作,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浮沉子一眼。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埋怨起我来了?牛鼻子,你怕是忘了,当初我是如何‘心甘情愿’服下这望仙丹的?若不是某人巧舌如簧,连哄带骗,我苏凌何至于也受制于此毒如今倒有脸来问我解法?” 浮沉子被苏凌这话一噎,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被对解药的渴望压倒。 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我错了还不行吗”的讪笑表情,搓着手,腆着脸凑上来。 “哎哟,我的苏大公子,苏大黜置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咱就让它过去吧,行不?当年是道爷我不对,是道爷我欠考虑,是道爷我鬼迷心窍......我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苏凌袖子上蹭,被苏凌一脸嫌弃地甩开。 “去去去,牛鼻子,离我远点!鼻涕眼泪别往我身上抹!” 浮沉子被推开,也不恼,继续死皮赖脸地纠缠,从刚才的假横变成了真哀求。 “苏凌!你就行行好告诉我吧!这破丹药跟个不定时的刀子似的悬在肚子里,道爷我睡觉都不踏实啊!你就忍心看你最好的兄弟,我,继续受这破毒钳制?” “咱俩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呃,我的还是我的,但解法你得告诉我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大公子,您就发发慈悲吧!” 苏凌被他缠得没法,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色道:“我并非有意瞒你,也非吝啬。只是......我确实不知具体的解毒之法。” “嗯?” 浮沉子脸上的哀求瞬间凝固,变成疑惑。 “你不知道?那你体内的毒怎么没的?总不会自己跑了吧?” 苏凌摇了摇头,眼神中也带着一丝不解和思索。 “此事我也觉得蹊跷。那望仙丹之毒,确如附骨之疽,极难根除。” “但我体内之毒,确是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自行消减弱化,直至最后,彻底消散无踪。” “期间我并未服用过任何特别的解药,也未修炼过什么特殊的祛毒功法。它就这么......自己没了。我也曾仔细内视探查,却未发现任何端倪,仿佛那毒素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缓缓化去了一般。” 他看着浮沉子失望又怀疑的眼神,认真道:“我若真有确切可靠的解毒之法,岂会不告诉你?此事,我并未虚言。” 浮沉子盯着苏凌看了半晌,见苏凌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这才悻悻地“嘁”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嘟囔道:“算你狠!自己好了就不管兄弟死活了......不过,说不定是你小子体质特殊,或者练了什么古怪功夫,自己不知道能解毒呢......” 他虽仍有疑虑,但见苏凌说得恳切,也知纠缠无益,只好暂时按下。 苏凌见他终于消停,松了口气,连忙将话题引回正轨。 “好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当年入两仙坞之后,究竟还遭遇了什么?策慈如此大费周章将你留下,甚至不惜以望仙丹控制,总不会真是请你来当个吃喝玩乐的‘二仙’吧?他究竟让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惫懒和纠缠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回忆、凝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 然而,他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地瞥了苏凌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小声地嘟囔道:“你问我的事就是正事,事关道爷我性命安危的解毒大事,难道就不是正事了?我看你就是小气,就是记仇,就是不想告诉我......哼,没人性......” 浮沉子虽然嘴上还嘀嘀咕咕,小声抱怨苏凌“小气”、“记仇”、“没人性”,但也知道眼下不是纠缠解毒之法的好时机。 他撇了撇嘴,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仿佛要把那份不甘和郁闷也咽下去,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成为“浮沉子”之后,在那江南魁首的两仙坞中,堪称离奇又荒诞的“道士”生活。 “成了那劳什子‘二仙’之后,”浮沉子咂咂嘴,表情有些复杂。“嘿,你还别说,那老道......我师兄,还真说话算话。至少在明面上,答应我的那些条件,一条都没打折扣。”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给苏凌听,语气渐渐活泛起来,带着点小人得志般的炫耀,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 “首先,这日子是真舒坦了!” 浮沉子一拍大腿道:“再也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用琢磨晚上睡哪个坟头野地了。两仙坞家大业大,供养我一个闲人,绰绰有余。” “那些大小道士,甭管心里头怎么嘀咕,怎么看我这个从天而降、不伦不类的‘师叔’、‘师叔祖’,表面上那叫一个恭敬!见面行礼,口称‘浮沉仙长’、‘浮沉师叔’,客气得不得了。” “最开始那段时间,我出门遛个弯,身后都能跟一串问好的,搞得我跟个猴儿似的被人围观,后来我烦了,让他们没事少来眼前晃悠,这才清净了些。” 苏凌微微颔首,并不意外。以策慈的手段和对浮沉子的“重视”,表面功夫自然会做足。 “策慈那老家伙,也真是话付前言。”浮沉子继续道。 “什么听讲道、做功课、早晚课、法会斋醮......统统随我心情!我想去听听,他就让人给我在前排留个座,不想去,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 “那些清规戒律,在我这儿形同虚设。整个两仙坞,就我浮沉子一个道士,不用念经,不用打坐,不用奉香,逍遥得跟个散仙似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我也单独住了个小院,不大,但清净。策慈还专门拨了两个机灵的小道士伺候我日常起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基本不用我动手。嘿,你是不知道,那日子过的......” 浮沉子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但很快又撇撇嘴。 “就是那俩小道士,一开始战战兢兢的,后来熟了,发现我没什么架子,也就放松了,偶尔还敢跟我开开玩笑。” “不过我总觉得,他们伺候我是真,盯着我,给策慈汇报我的一举一动,恐怕也是真。那老东西,面上大方,心里头那根弦,可从来没松过。” “至于吃喝......” 提到这个,浮沉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连比划带说。 “那更是没得说!一日三餐,顿顿不重样,量大,味美,管够!而且,全坞上下,就我这儿开小灶,有荤有素,有酒!”“你是没见着,其他道士吃饭,清汤寡水,豆腐青菜。我这儿,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爆鹿肉......想吃什么,只要江南地界能弄到的,基本都能给我端上来!” “酒也是好酒,虽然不是顶尖,但也醇香够劲。为了我这个‘酒肉道士’,两仙坞的厨房估计没少头疼,哈哈!” 他笑了两声,但笑声里并无多少真正的畅快,反而有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惫懒。 “最让我意外的,是策慈真不限制我自由。” 浮沉子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江南的山水。 “我想出门就出门,在坞里待闷了,跟管事的说一声,领了银钱盘缠,抬腿就走。” “想去几天去几天,去苏城看园林,去上杭游西月湖,去南都城逛金陵河......那段时间,我可是把江南有名的、没名的地界,几乎逛了个遍!”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 “苏小子,你是从中原、从北疆来的,见过战乱,见过饥荒,见过易子而食。” “可这江南......真他娘的是另一个世界!山温水软,繁华富庶,酒绿灯红,醉生梦死......简直就是温柔乡,神仙地!”“有时候我躺在画舫里,听着小曲,喝着花酒,看着两岸的灯火楼台,都恍惚觉得,之前那些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是不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当这样的道士......好像,真挺不错?” 浮沉子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最开始那大半年,我是真没什么烦恼。觉得这笔买卖,虽然开头不咋地,被逼着吃了毒药,但后续这待遇,简直是赚翻了!” “有吃有喝有玩,有人伺候,有银子花,还能到处领略这江南风光......除了每月快到日子时,肚子里那‘定时炸弹’提醒我得回去一趟,其他时候,真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苏凌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插话道:“听你这般说来,策慈真人对你,倒真是‘够意思’。” “除了那望仙丹,几乎是有求必应,予取予求。这等逍遥快活,怕是比许多世家公子、封疆大吏还要惬意。浮沉子,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顿了顿,眼神略带戏谑地看向浮沉子。 “我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你劝我不要加入两仙坞......莫非,是怕我也入了坞,分了你的权,享了你的福,抢了你这份独一无二、逍遥自在的快活日子?” 浮沉子正说到“每月回去讨药”的不爽处,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瞪圆了小眼睛,气鼓鼓道:“放屁!苏凌,你把道爷想成什么人了?道爷是那种只顾自己享乐、不顾兄弟死活的货色吗?” “道爷我是那种人吗?啊?我那是为你好!这地方看着是温柔乡,实则是英雄冢!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你当那老东西真那么好心,白养着我这么一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废物?还给我这么高的地位,这么大的自由?” “天上不会掉馅饼,掉的都是陷阱!道爷我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浮沉子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压低了些道:“苏凌,你真以为,那老东西费这么大劲儿,又是强留,又是给地位,又是放任自由,就为了养着我这么一个‘酒肉道士’?让我天天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他图什么?做慈善啊?” 浮沉子凑近苏凌,眼睛里闪烁着清醒而锐利的光芒,与刚才那副炫耀享乐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告诉你,这看似神仙般的快活日子,没过多久,就他妈到头了!那老东西......终于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苏凌闻言,脸上那点戏谑之色迅速敛去,眼神也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知道,浮沉子这看似荒唐享乐的“神仙日子”背后,必然藏着真正的图谋。 策慈那等人物,耗费如此代价,布下如此局面,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供养一个闲人。他微微前倾身体,示意浮沉子继续,自己则凝神静听。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郑重,也收敛了方才的激动,脸上那点惫懒和自嘲渐渐被一种混杂着后怕与恍然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转折的时刻。 “大概......是过了快一年吧。”浮沉子回忆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段时间,我差不多把江南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一遍,新鲜劲也过了些,正琢磨着是不是再往更南边走走看看。就在这时候,策慈那老东西,突然亲自到我那小院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当时策慈的神情语气。 “他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笑眯眯的样子,先是跟我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近况,然后话锋一转,就说,‘师弟啊,你入我两仙坞,时日也不短了。” “他说,‘虽说答应过你,不勉强你做那些俗务功课,但你终究是我两仙坞名正言顺的‘二仙’之一,这名分、这地位,是实实在在摆在这里的。长此以往,你终日闲散,于坞内威望有损,于你自身,也非长久之计。’” “他还画大饼给道爷说,‘总有一日,你需做些符合你这‘二仙’身份的事,甚至......在为兄无暇分身之时,独当一面,方能不负此位,不负众望啊。’”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当时那种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口吻。 然后他撇了撇嘴道:“我当时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来了来了,这老狐狸的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名分地位,什么独当一面,还不是想给我找事做,把我绑得更牢?我当即就把话挑明了,跟他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也别跟我绕弯子。我这人懒散惯了,担不起什么大任。你就直说吧,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他看向苏凌,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和荒诞。 “结果你猜那老东西怎么说?”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慢悠悠地说,‘师弟误会了。为兄并非要你现在就去处理什么繁琐事务。只是觉得,师弟你天资聪颖,心性过人,唯独欠缺了些......自保与立身之力。’” “他还说什么大晋以武立国,以道昌盛,若无相应的修为傍身,终究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浮沉子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道:“策慈说要亲自助我修行,传我上乘功法,教导我修炼内息,在最短的时日内,将我从一个不通武道的普通人,培养、教导成一位修为不低于八境的真正武者、高手!” 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浮沉子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我当时肯定听错了”的荒谬表情。 “苏凌,道爷当时特么的整个人都蒙了!八境?还以上?最短时日?我?一个连大晋武道入门是啥都一窍不通,之前全靠耍点小聪明和那‘biu biu’保命的家伙?”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当时甚至怀疑,是不是我天天喝酒把耳朵喝坏了,还是这老登,他修炼修得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了?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觉得这老道是不是个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真神仙,看我骨骼清奇,非要送我一场大造化?” 苏凌初听时,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修为不低于八境?还要在最短时间内达成?! 这即便对于天赋异禀、资源充足的世家子弟或宗门核心传人而言,也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更何况是浮沉子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甚至对武道体系都陌生的“外来者”。 策慈此举,何止是下血本,简直是倾注心血,不计代价! 但苏凌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被更深的思虑取代。他眸光微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果然,一切的铺垫,一切的优待,甚至那每月必须服用的望仙丹,都是为了这一刻。 策慈在浮沉子身上所图,绝非寻常。 打造一个八境以上的高手,需要耗费的资源、精力、时间,以及所承担的风险,都是巨大的。策慈甘愿付出如此代价,所求的回报,恐怕同样惊人,甚至......骇人。 苏凌心中念头急转,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看向犹自沉浸在当年那种荒诞震惊情绪中的浮沉子,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试探的语气说道:“哦?策慈真人竟然对你寄予如此厚望,甚至要亲自出手,将你塑造成八境以上的武道高手?” “啧啧,浮沉子,看来你这师兄,人还怪好呢......”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不至于太掉队 苏凌目光锐利,始终观察着浮沉子的反应。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缓缓道:“无论如何,浮沉子,你这身修为,终究是实实在在的。从一个对武道一窍不通的普通人,到如今九境大圆满,内息之浑厚,连我都感觉不一定胜得过你。” “这放在整个大晋江湖,都堪称惊世骇俗的奇迹。无论策慈真人初衷为何,他确确实实,将你‘塑造’成了一流高手。这份‘造就’之恩,你总得认几分吧?” 浮沉子闻言,并未如苏凌预想中那般露出得意或感慨的神色,反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脸上那点荒诞和自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愤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郁。他撇了撇嘴,那弧度带着明显的冷意。 “造就?恩情?” 浮沉子嗤笑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苏凌,你别被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骗了。他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而且这目的,绝对不是什么为我好,更不是什么师兄弟情深。这身修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如今莹润有力,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磅礴内息,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欣喜,反而像是看着不属于自己的、带着烙印的工具。 “你觉得,四年多,从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到九境大圆满,这正常吗?” 浮沉子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痛苦和不堪回首。 “你知道,我是怎么‘练’出来的吗?” 苏凌眉头微蹙,他确实一直心存疑惑。 即便策慈是超凡入圣的大宗师,即便两仙坞资源雄厚,功法神妙,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这等跨越,也近乎天方夜谭。这已非寻常意义上的“教导”和“苦修”所能解释。 苏凌摇了摇头,沉声道:“不知。按照常理,绝无可能。即便天纵奇才,日夜不辍,有名师倾囊相授,有灵丹妙药辅助,从无到有,臻至九境圆满,也绝非短短四年多能够达成。这已违背了武道修行循序渐进的基本规律。”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打量着浮沉子,半是试探半是玩笑道:“除非......你这牛鼻子,另有一番不为人知的奇遇?比如跌落山崖,得了前辈高人百年功力灌顶?或是捡到什么上古奇物,吃了什么天地灵粹?” 虽然这些,苏凌的确都遇到了......但苏凌不会理所当然的觉得,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浮沉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奇遇?呵......苏凌,你可真看得起道爷。道爷要是有你那好命,避个雨都能撞上离忧圣人轩辕鬼谷那样的世外高人,拜入离忧山轩辕阁这等圣地,起步就是绝学传承;或者像你,能结识白叔至那样的人物,一出手就是精妙绝伦的招式心得......那道爷做梦都能笑醒!”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可惜啊,道爷我命不好。没那个福分,也没那个运气。要说有......那也只能是‘悲惨遭遇’,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撞上的‘孽缘’!” 苏凌眉头皱得更紧,他从浮沉子的语气和神色中,听出了绝非作伪的痛苦与阴影。 那不仅仅是练功的艰辛,更像是一种深埋心底的创伤。 苏凌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问道:“学招式,修心法,锤炼内息,纵使过程艰苦卓绝,千难万险,也总与‘悲惨遭遇’四字沾不上边。除非......策慈用了什么非常手段?他不会......虐待你吧?” “虐待?” 浮沉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极不愉快的画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压抑。 “虐待......或许谈不上。他没打我,没骂我,甚至没让我缺吃少穿。相反,他提供了我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完的‘资源’。” 他抬起头,看向苏凌,那双总是透着惫懒和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荒凉,嘴角扯出一个极度难看的弧度。 “但你知道吗......那四年多,我过得......跟关在笼子里,被人摆在案板上,随意摆弄、切片研究的......‘小白鼠’差不多。” “不,可能连小白鼠都不如。” 浮沉子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至少小白鼠,不知道自己身上在发生什么,也不会一次又一次,清醒地感受着那种......被强行打碎,又强行重组,周而复始,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和绝望。” 浮沉子说完那句话,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静室昏暗的顶棚,眼神空洞,没有了焦距。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凌以为他不愿再说下去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木头。 “正常的教导?呵......” 浮沉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有。策慈那老东西,确实把他两仙坞最核心、最深奥的几门心法,《紫府洞玄经》、《周天星辰引》,还有几手压箱底的绝学,比如‘挟星分光剑’、‘北斗步罡’,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 “他亲自讲解,亲自示范,耐心得......像个最尽责的师父。若只是如此,哪怕再苦再累,道爷我也认了,毕竟是自己得了天大的好处。” 浮沉子坐直身体,看向苏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坦诚。“可你应该知道,光靠这些正统的法门,就算我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吃不喝不睡地练,四年多,能到六境,都算是旷世奇才,祖坟冒青烟了。九境大圆满?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那老东西......他等不了,或者说,他背后的图谋等不了。”浮沉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魇般的质感。 “他要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我这个‘材料’,锻造成他需要的‘兵器’。” “所以,他用的是......是邪道,是捷径,是根本不顾我死活、只求结果的......催熟之法。” 苏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受到浮沉子话语里蕴含的巨大痛苦,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 “首先是丹。” 浮沉子眼神有些发直,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颜色各异、气味古怪的丹丸。 “除了固本培元、辅助修炼的丹药,他每个月,不,每十天,甚至有时候三五天,就会拿来新的丹丸让我服下。” “那些丹丸,五花八门,有的腥臭扑鼻,有的异香诱人,有的滚烫如火,有的冰寒刺骨......名字也稀奇古怪,‘易筋伐髓丹’、‘燃血冲窍丹’、‘凝魂固魄散’......”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身体就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下。 “吃下去之后......” 浮沉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修为和内息,确实会像火山喷发一样暴涨,感觉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甚至有种能一拳打破天的错觉。但紧接着......就是地狱。” “有时候,像是肚子里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从内脏开始灼烧,痛得人恨不得把肚子剖开;有时候,又像是坠入了万年冰窟,连血液、骨髓都要冻僵,思维都凝固了;有时候,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有无数钢针在攒刺,又痒又痛,恨不得把皮肉撕开去挠骨头......” “还有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却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一种蛮横的力量下被粗暴地拓宽、撕裂、又强行愈合,再撕裂......周而复始。” 浮沉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勉强平复了一些。 “这还不算完。”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恐惧更加浓重。 “光是吃药,改变不了根本。道爷的根骨、经脉,原本只是普通人的底子,要承载暴涨的内息和境界,必须重塑。” “怎么重塑?” 苏凌忍不住问道,眉头紧锁。 他见识过各种残酷的炼体法门,但听浮沉子的描述,显然超出了常规范畴。 浮沉子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有一间密室,里面布满了奇奇怪怪的机括和管道。他会把我固定在一个特制的铁架上,然后......用内息混合着某种古怪的、像是水银又像是熔岩的液态金属,从我的周身大穴强行打入!” “什么?!” 苏凌瞳孔微缩。 将外物,尤其是金属液态物打入经脉穴窍?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酷刑!一个不慎,就是经脉尽碎、沦为废人的下场! “对,就是打入。” 浮沉子闭上眼睛,似乎不敢回忆那清晰的痛楚。 “你能感觉到,那些滚烫的、又沉重的液体,像是有生命的毒蛇,钻进你的皮肤,钻进你的血肉,钻进你的经脉,然后......在你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它们会强行挤开那些狭窄淤塞的地方,会融化那些不够坚韧的经络壁,会像锻打铁器一样,反复捶打你的经脉,让它们变得更宽、更韧、更能容纳和运转内息......”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你能清晰地‘听’到,不,是‘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传来细微的、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那是原本的经络在崩断、重塑......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要炸开了。” “可偏偏,那老东西就在旁边,用他那深不可测的内息护住我的心脉和主要脏器,吊着我一口命,让我想昏过去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一分一秒地承受着那种......凌迟一样的痛苦。” 苏凌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握紧。 他能够想象那是何等非人的折磨。这已不是修炼,这是酷刑,是对一个人身体和精神极限的残忍压榨。 “这还没完。” 浮沉子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漩涡,声音飘忽。 “两仙坞后山,有一座‘星辰阁’,据说是策慈依靠星辰气运所建,能接引星辰之力,辅助修炼,淬炼魂魄。你知道那老东西用这星辰阁对我做了什么吗?” 不等苏凌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 “他把我带到阁顶,在特定的时辰,启动阵法。那不是温和的星光沐浴......那是狂暴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星辰射线!” “它们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无视皮肉骨骼的阻挡,直接刺入我的魂魄深处!冷,刺骨的冷,不是身体的冷,是灵魂都要冻结的冷。” “然后是撕裂感,仿佛灵魂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扯开,又像是被放在磨盘下细细研磨......那种痛苦,无法形容,超越了肉体的极限,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 “每一次从星辰阁下来,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遍,剩下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苏凌倒吸一口凉气。 接引星辰之力淬炼己身,本是极高明的修炼法门,但如此粗暴直接地作用于魂魄,其凶险和痛苦,简直难以想象。 策慈这是将浮沉子的身体和灵魂,都当成了可以随意锻造的材料! “还有那些缸......” 浮沉子梦呓般说着。 “各种药材,稀奇古怪,很多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熬成滚烫的、或冰寒刺骨的、或粘稠如胶的、或散发着奇异腥味的药汤,倒进一个个特制的大缸里。然后,把我扒光了,扔进去浸泡。一泡,就是几个时辰,甚至一整天。” “烫的,像是把人活活煮熟,皮开肉绽;冷的,寒气直透骨髓,连思维都冻僵;那些药力猛烈的,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你的每一寸皮肤,钻心蚀骨;还有些,会产生幻觉,让你看到最恐惧的东西,或者陷入无边的黑暗孤寂......” “那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对意志的酷刑。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反复投入不同的地狱,挫骨扬灰,撕裂重生......五魂七魄,没有一处不在煎熬,没有一刻得到安宁。” 静室里,只有浮沉子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苏凌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源自浮沉子记忆深处的痛苦和压抑。 “除了这些......” 浮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 “还有......阵法催逼。他会在密室里布下聚灵阵、炼煞阵、甚至是引动地脉之气的困龙阵,将我置于阵眼,用狂暴的天地元气、地脉煞气强行灌注、冲刷我的身体,逼迫我的内息疯狂运转,突破极限。” “还有......实战。不是喂招,是真正的、以命相搏的实战。对手有时是他,有时是玄阐和那些护法老杂毛,有时是两仙坞里那些修炼邪门功法、悍不畏死的死士。” “每一次,我都被打得骨断筋折,奄奄一息,然后被他用珍贵的丹药和内力救回来,接着再去......美其名曰,激发潜力,锤炼战技。” “呵,潜力?我他妈的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胚,快要碎了,又被强行粘合起来,继续捶打......” 浮沉子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挣扎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连道袍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苏凌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惫懒、玩世不恭的浮沉子,竟然经历过如此漫长、如此非人、如此密集的痛苦折磨。 四年多,除了离开两仙坞执行所谓的任务之外,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就在这种无休止的丹药、酷刑、阵法、搏杀、观想的循环中度过。 这已经超越了修炼的范畴,这是最残忍的、系统性的、目的明确的锻造和摧残。 浮沉子慢慢缓过气来,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那空洞和疲惫,却深深烙印在眼底。 他看向苏凌,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入骨髓的后怕,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茫然。 “所以,苏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你现在知道了?我这身九境大圆满的修为,是怎么来的。”“它不是练出来的,是吃丹药吃出来的,是被金属液体灌出来的,是被星辰射线刺出来的,是被药缸泡出来的,是被阵法催出来的,是被生死搏杀逼出来的......是拿命,拿一次次濒死的痛苦,换来的。” 浮沉子顿了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惧,有一丝扭曲的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认命。 “有时候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浮沉子望着跳动的灯焰,声音飘渺。 “我到底是该恨策慈,恨他把我当牲口一样折腾,让我经历了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还是......该谢他,谢他硬生生用这种邪门残酷的手段,把我从一个随时可能饿死冻死的蝼蚁,塑造成了如今可以在这乱世中立足的九境武者?” 他转过头,看向苏凌,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痛苦,像是在问苏凌,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凌,你说......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苏凌静静地听完了浮沉子的诉说,心中涌起复杂的波澜。 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看似没心没肺的牛鼻子道士,竟背负着如此沉重而痛苦的过往。 那些非人的折磨,绝非“吃苦”二字可以概括,那是在地狱边缘反复徘徊,将一个人的身心反复碾碎又重塑的残酷过程。他看着浮沉子此刻脸上那混杂着痛苦、茫然和一丝扭曲庆幸的神情,心中第一次对这位“损友”生出了强烈的不忍与心疼。 “死道士......牛鼻子!”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喟叹。 “你......为何从不与我说起这些?当年在龙台,你若告诉我实情,我必不会任你就此离开。” “我那不好堂虽不阔绰,多添一双筷子总是无碍的。你......”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着浮沉子。 “你本不必一人承受这些。” 浮沉子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苏凌的目光,再抬起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满不在乎的惫懒笑容,甚至还夸张地摆了摆手,仿佛苏凌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得了吧,苏凌!” 他故意提高了声调,掩饰那一闪而过的触动。 “道爷我自由自在惯了,可受不了你那不好堂的拘束!再说了,我浮沉子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张......咳,靠的就是自力更生,什么时候轻易求过人?尤其是求你?” 他撇撇嘴,做出不屑状,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沉默了片刻,浮沉子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近乎沉静的郑重。 他不再看苏凌,而是将目光投向跳跃的灯焰,声音也低沉平稳下来,不再刻意夸张。 “其实......不是没想过。” 他缓缓道,像是在对灯焰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剖白。 “但想了又想,还是算了。” “道爷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被强行按在‘二仙’位置上的假道士,虚名而已,朝不保夕。“ 可苏凌......你呢?你不一样!” 浮沉子转过头,看向苏凌,眼神清澈而复杂。 “你是萧丞相看重的心腹,是前途无量的苏凌苏公子,是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你的路,是通天大道,注定要背负很多东西,要走得很远。道爷......的路......就...... “道爷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真将你牵扯进来,让你与两仙坞、与策慈正面冲突,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拖你的后腿。道爷......从一开始就不想那样。” 浮沉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更何况,道爷体内这望仙丹的毒,总是会发作的,就算一时离了两仙坞,毒发之时,又能逃到哪里去?终究是要回去摇尾乞怜。再者......” 浮沉子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清醒,甚至带着点认命的坦然。 “这大晋,是乱世。是强者为尊,拳头硬才有话语权的世道。”“道爷!浮沉子......一没靠山,二没背景,三没你那样的好命和天赋。” “道爷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乱世里,平平安安,甚至......稍微有点尊严,不那么担惊受怕地活下去,除了让自己变强,还能靠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 “留在两仙坞,配合策慈,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固然痛苦不堪,但这确实是一条能让我最快变强的路,哪怕它邪门,哪怕它残酷。” “这条路是道爷自己选的,或者说,是命运和那老东西联手把我推上这条路的。” “既然选了,既然走了,就得认。”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随即又被深深的倔强取代。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混杂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苏凌啊,你的命......太好了。” “有轩辕阁那样的师门,有萧丞相那样的靠山,有红颜知己相伴,有天下学子的推崇......你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人觉得,跟你站在一起,自己都像是在阴影里。” 他抬起头,直视着苏凌,眼神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一份深藏心底、不愿言明的珍重。 “我没有你那样的好命。” “我只能靠自己去挣扎,去煎熬,一点点地从泥泞里往外爬,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容易被人捏死。” “我这么做,忍受这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希望......在你那强烈而炽热的光环旁边,那个我自己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里,我身上发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不至于......完全被你的光芒遮盖,完全失色。” 浮沉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份独属于他的、别扭却又真挚的骄傲。 “最起码,我浮沉子是你苏凌的朋友。” “所以,道爷总得......让自己看起来,在你身边同行的时候,不至于太掉队,不是吗?”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骇人听闻的终极目的 浮沉子说完那番深沉而真挚,甚至带着几分自剖心迹的话语后,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并不压抑,却有种别样的、心照不宣的沉重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但很快,浮沉子像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给烫到了一般,他猛地甩了甩头,脸上那罕见的郑重与脆弱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惫懒笑容。 浮沉子夸张地一摆手,仿佛要挥散掉刚才所有的凝重气氛,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腔调。 “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它作甚!都过去了!道爷我现在不也活蹦乱跳,吃得好睡得香,逍遥又自在么?多大点事儿!”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狂妄,但苏凌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疲惫,以及那份不愿再被触碰的、结痂的痛楚。 苏凌心中明了,浮沉子这是不愿,或许也是不能,再继续沉浸在那段黑暗的记忆里了。 他顺着浮沉子的话,点了点头,并未点破,只是将话题引向了更核心的疑问。 “所以......” 苏凌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浮沉子脸上。 “你那般极力阻止我加入两仙坞,甚至不惜自曝其短,除了不愿我分薄你的‘快活’,更主要的,是怕我也落入策慈真人手中,经历你所经历的那些......‘非常手段’?” 浮沉子闻言,小眼睛眨了眨,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他抓起已经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卮冷茶,咕咚灌下,才抹了抹嘴道:“额......是,但也不全是。” 浮沉子看向苏凌,神色认真了些道:“你跟我当初不一样。当初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一张白纸,甚至身体底子都因为最早做乞丐颠沛流离而有些亏损。” “那老东西对我用那些邪门法子,固然是急于求成,不择手段,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起点太低,根基全无,他不得不下猛药,用这种近乎‘重塑’的霸道方式,才能在最短时间里把我‘催熟’到他能用的地步。”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苏凌一番,继续道:“可你苏凌不同。你本身修为就已臻至伪宗师境,距离真正的宗师不过一步之遥。” “你的武道根基是离忧山轩辕阁的正宗传承,扎实无比,又有白叔至这样的顶尖高手倾囊相授,路子走得又稳又正。那老东西就算想在你身上动手脚,也用不上对付我那套了。” “你的境界和体魄,已经不允许他再用那种粗暴的、毁坏重建式的法子。强行为之,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毁了你。” 苏凌微微颔首,这分析合情合理。 到了他这个境界,武道修行更重心性与感悟,水磨工夫,外力的强行拔擢,效果甚微且隐患极大。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急促,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小眼睛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就算如此,苏凌,你也不能答应他!绝不能拜入两仙坞!无论他开出什么条件,是收你为徒,传你无上大道,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还是他哪怕可能提出,将两仙坞改为‘三仙坞’,让你也摇身一变,成为与他、与我平起平坐的‘第三仙’,给予你仅次于他、甚至在某些方面与我同等的地位和权柄——,就算这样,你也绝对不能答应!想都不要想!” 浮沉子的反应如此激烈,语气如此斩钉截铁,让苏凌眉头微挑。 他之前以为浮沉子主要是担心自己受苦,如今看来,背后还有更深层的顾虑。 苏凌并未立刻追问,反而顺着浮沉子的话,故意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口吻道:“三仙坞?听着倒比两仙坞气派点。不过......” 苏凌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浮沉子瞬间绷紧的脸,忽地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管他两仙坞还是三仙坞,我没兴趣。倒是‘三鲜馅’......嗯,这个我或许有兴趣尝尝。赶明儿让黜置使行辕灶上弄点虾仁、猪肉、韭菜,包顿饺子倒是实在。” “噗——!” 浮沉子正紧张地等着苏凌的反应,没料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毫不相干的调侃,先是一愣,随即绷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刚刚那副严肃告诫的模样瞬间垮掉。 他指着苏凌笑骂道:“你特么的......别闹!道爷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倒惦记起三鲜馅饺子来了!没出息!就知道吃!” 苏凌也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冲散了先前因浮沉子回忆往事而笼罩在静室里的最后一丝沉重与阴霾。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平日里插科打诨、互相拆台的轻松状态。 浮沉子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方才那段深入骨髓的痛苦讲述所带来的阴郁,似乎真的在这一刻,被这没心没肺的笑声彻底驱散、掩盖了过去。 然而,苏凌在笑的同时,眼神深处却依旧清明如镜。 浮沉子越是激烈地反对,越是强调即便“三仙”之位的诱惑也不能答应,就越是说明,策慈所图谋的,绝非仅仅是一个“高手”或者一个“盟友”那么简单。 那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远比浮沉子所经历的非人折磨,还要惊人,还要......危险。 笑声渐歇,苏凌端起茶卮,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么,牛鼻子,你说了半天,策慈真人如此不惜代价,甚至动用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段,将你在短短四年内‘催熟’成一个九境大圆满的高手,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总不会真是突发奇想,要做个惊世骇俗的‘造仙’实验吧?” 浮沉子见苏凌问出这个问题,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笑意渐渐敛去。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茶卮,慢吞吞地呷了一口,仿佛在借这个动作整理纷乱的思绪,也像是在回味那段充满疑惑与不安的时光。 “说实话,苏凌......” 浮沉子放下茶卮,声音里带着一种事后的清醒与余悸。 “最开始那段时间,道爷也被那老东西......被我师兄,给搞糊涂了。” “看着他费尽心思,拿出那么多闻所未闻的丹药,动用那些邪门酷烈的手段,几乎是倾尽两仙坞的资源,就为了把我这个废柴尽快堆成一个高手......” “看着他每次我境界突破,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阶,他眼中闪过的、那种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甚至比我自己还要强烈百倍......我有时候,真的会恍惚,会动摇。” 浮沉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我会想,是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是不是策慈他......真的就是一个绝世好师兄,一个胸怀大爱、不惜代价也要成全师弟的得道高人?” “他对道爷做的这一切,虽然痛苦,虽然极端,但或许真的是为了道爷好?为了让道爷在这乱世有立足之力?” 苏凌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理解浮沉子当时的困惑,在那种极端环境下,施予者表现出巨大的“热忱”与“投入”,确实容易让承受者产生混淆,甚至产生一种难以说清楚的依赖和感激。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清醒,那点迷惑和动摇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太了解策慈这个人了。不,不能说了解,应该说,我见识过他的手段,感受过他的冷酷。” “那老登......他绝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老好人,更不会做毫无目的的‘善事’。” “他对我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为了两仙坞未来’、‘为了师弟你好’、‘名分所需’......全都是狗屁!是糊弄鬼的!” 浮沉子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茶卮。 “越是往后,我修为提升得越快,他眼中的狂热和期待就越不加掩饰,而我心里的不安和恐惧,也就越重。”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他把我‘造’成这样一个高手之后,等着我的是什么。是去完成某个九死一生的任务?还是成为某个邪法仪式的祭品?或者是别的什么更可怕、更难以想象的事情?” 浮沉子的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被未知命运笼罩、日夜煎熬的时光。 “这种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不知道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的感觉,太难受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天修炼,每次承受那些非人的痛苦时,我脑子里都在想,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变成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更强大的傀儡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所以,我受不了了。就在我勉强突破到九境,境界还未完全稳固的时候,我找了个机会,直接堵住了策慈,把话挑明了。” 浮沉子模仿着自己当时那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强硬语气,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他,老子不干了!要是你再不告诉我,费这么大劲把我弄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狗屁目的,老子宁肯现在就去死,也绝不会再配合你修炼哪怕一天!你不用再找任何借口搪塞我,今天不说清楚,咱们就鱼死网破!” “老子是吃了你的望仙丹,跑不了,但老子可以选择不配合!你可以用更狠的手段逼我,但你看是我先被你折磨死,还是我先自绝经脉死给你看!” 他说完,似乎仍能感受到当时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恐惧交织的情绪,胸口微微起伏。 “那老东西,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强硬,这么决绝。” 浮沉子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道:“他当时脸色变了几变,估计是在权衡。僵持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动手用强了......最终,他还是妥协了。他叹了口气说既然我如此坚决,那他便告诉我罢......他还说,其实这件事,早晚他都会告诉我的,而且也只有我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神秘、后怕,以及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意味。 “苏凌,你猜猜看......” 浮沉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老东西,策慈,他费尽心机,不惜用那种邪门手段,在短短四年多里,硬生生把我从一个普通人‘催熟’成一个九境大圆满的高手......他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眨了眨小眼睛,补充道:“只要你能猜出他的目的,哪怕只是沾点边,你就立刻能明白,为什么我拼了命也要阻止你加入两仙坞,哪怕他开出‘三仙’之位,也绝不能答应的原因了!” 苏凌闻言,眉头深深皱起。 他仔细回想着与策慈有限的几次接触,回想浮沉子描述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回想两仙坞的种种特异之处,尤其是那座能接引星辰之力的“星辰阁”。 他将这些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推演。 是为了培养一个超级打手,执行某个危险任务吗? 不像,以策慈的城府和两仙坞的底蕴,未必需要如此急切且不计成本。 是为了某种邪恶的功法实验,比如夺舍? 但浮沉子至今安然无恙,且策慈似乎对他并无直接的恶意操控。 是为了......炼制某种特殊的“人丹”?或是进行某种需要特定修为者作为“钥匙”或“祭品”的古老仪式? 种种可能性在苏凌脑中闪过,却又似乎都差了些关键。 他沉吟良久,最终缓缓摇头,坦诚道:“我想不出。线索太少,动机不明,可能性太多。策慈所图,恐怕远超寻常江湖争霸或门派兴衰的范畴。我实在无从猜起。” 浮沉子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忽地站起身,走到静室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又轻轻拉开门,探出头去,谨慎地朝外面的走廊和庭院张望了片刻。 微风拂过,树影婆娑,并无任何异样。 浮沉子这才退回室内,重新将门关严,甚至还小心地检查了一下门闩。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桌边,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脸上的嬉笑、惫懒、乃至刚才讲述痛苦时的激动,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度凝重肃穆的神情,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敬畏与恐惧?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安和紧张都吐出去。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凑到苏凌面前,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极其低沉而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苏凌,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觉得匪夷所思,可能觉得骇人听闻,可能觉得难以置信......” “但我要你记住,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怀疑我在撒谎,也不要立刻反驳或质疑。听完之后,把它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哪怕是你最信任的人,也绝不要提起半个字!”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苏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与警告。“你,能做到吗?” 苏凌看着浮沉子从未有过的严肃神色,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凛然。 他知道,浮沉子接下来要说的,恐怕将是一个足以颠覆他许多认知的秘密,一个与策慈、与两仙坞、甚至可能与这天下大势都息息相关的大秘密。 他收敛了所有杂念,同样郑重地迎上浮沉子的目光,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六耳。”苏凌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郑重,不似作伪,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并未立刻坐下,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双手撑桌的姿势,仿佛这个姿势能带给他一些支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倒不是怕你跟别人说......只是,就算你说了,这大晋天下,又有谁能听得懂,听得明白?即便有那绝顶聪明之人,勉强听懂了三四分,也只会觉得你是失心疯,是异想天开,说的全是虚妄无稽、绝无可能之事。” 苏凌起初只是静静听着,但浮沉子话语中“大晋人听不懂”、“异想天开”、“绝无可能”这几个词,仿佛几道细小的闪电,骤然劈入他混沌的思绪! 他原本正顺着之前的线索,在江湖恩怨、权力争夺、神功秘法的范围内打转,此刻却被这几个词猛地拽向了一个他潜意识里或许早有触及、却始终不敢深想的可怕方向! “大晋人听不懂......或者勉强懂了,也会认为是异想天开,不可能的事......” 苏凌下意识地重复着浮沉子的话,眉头越皱越紧,瞳孔却开始微微收缩。 蓦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又或者是一道被长期忽略的灵光终于破开迷雾。 苏凌霍然抬头,眼芒如同利剑般在昏黄油灯光晕中连连闪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浮沉子,又缓缓下移,看向自己的双手,再抬起,重新看回浮沉子。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仿佛能完美解释一切不合理之处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上他的脊背,让他浑身寒毛倒竖! “浮沉子,你的意思......” 苏凌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难道......策慈最终的图谋,与你我......与我们的‘来处’有关?!”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眼中的震惊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冷静与理智。 “他的心思,早就不是这大晋的江山,不是江湖的至尊,甚至......不是这个时空的天下第一?而是......而是......” 苏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个呼之欲出的结论,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卡在那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对未知与根本性颠覆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从他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让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僵冷! 浮沉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苏凌,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那彻骨的寒意。 浮沉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和一种“你终于想到了”的沉重释然。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浮沉子缓慢地,却极其有力地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苏凌的心上。 “不错......” 浮沉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破了最后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露出了背后那足以让人心神俱裂的真相。 “诚如你所想,苏凌。” “策慈......我那好师兄,他耗费如此心血,用尽这般手段,不计代价地将我‘催熟’成一个九境武者......他真正的、终极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逐鹿大晋,问鼎江湖,成就天下第一的虚名。” 浮沉子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却又与他们血脉相连的维度,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荒谬与宿命感的颤抖。 “他的野心和终极目标......是你和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空!那个时代!”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星辰阁中有六维 穿越时空?返回现代?这念头本身就荒谬绝伦,超出了他,或者说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认知范畴。 然而,结合浮沉子所描述的那些非人遭遇,策慈不惜代价的“催熟”行为,以及两仙坞种种神秘之处,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反而成了唯一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骇人答案。 “他想要......穿越时空,去我们的时代?” 苏凌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这......这怎么可能?浮沉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纯粹是......是意外,是宇宙尺度的偶然!是时空裂缝,是引力漩涡,是无法解释、无法复制的奇迹!或者说,是灾难!” 苏凌试图用更理性的分析来驱散那种发自灵魂的战栗,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你当初在龙台不好堂就对我说过,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们原本的时空宇宙与这个名为‘大晋’的时空宇宙之间,出现了某种难以想象的‘裂缝’,而我们恰好处在裂缝中心,被这个时空更强大的引力漩涡捕获、拖拽了过来......” “这是宇宙层面的力量,是维度、引力、时空规则的交错与碰撞!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甚至不是人类现有认知可以理解和触碰的领域!” “策慈他就算再强,就算他是无上大宗师,他也还是人!是人类!人类怎么可能操控宇宙法则,逆转时空流向,进行定向的时空穿越?这不是努力、资源、或者境界高低能做到的,这......这是悖论!是妄想!” 苏凌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并非恐惧策慈这个人,而是恐惧这个想法背后所代表的、对现有一切认知根基的颠覆。那意味着,这个世界,或者说策慈所触及的领域,可能隐藏着远比江湖厮杀、王朝更迭更加深邃、也更加恐怖的秘密。 浮沉子静静地听着苏凌有些激动的反驳,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观的凝重。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常理而言,你说的没错,苏凌。” 浮沉子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却又令人绝望的事实。 “以人类的认知和能力,想要主动穿越时空,尤其是穿越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我们曾经生活过的时空,这听起来,确实是痴人说梦,是异想天开,是违背......用你的话说,违背宇宙法则的妄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投向了记忆深处那座神秘而诡异的建筑。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肯定。 “道爷总觉得,策慈那老怪物......他或许,真的触摸到了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可能......真的找到了一条路,一条邪门歪道,但或许......有可能走通的路。” “这并非完全是道爷的臆测,而是道爷在两仙坞,尤其是在那座‘星辰阁’中,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之后,产生的......可怕的直觉。” 苏凌瞳孔微缩,正色问道:“星辰阁?你之前提到过,策慈曾用星辰阁接引星辰之力淬炼你的魂魄......难道那星辰阁,并不仅仅是一座用来辅助修炼的建筑?” 浮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回忆混合着敬畏的复杂神色。 “苏凌,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龙台与你相遇时,跟你提过星辰阁的奇异吗?还有刚才我也说过,我在里面承受过那种灵魂都要冻结撕裂的痛苦。” “但那些,都只是星辰阁威能的冰山一角,或者说,是它最表层、最粗暴的一种应用。”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静室里缓缓踱步,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苏凌描述那座超出常人理解的建筑。 “不要被它的外表欺骗了。” 浮沉子停下脚步,看向苏凌,眼神锐利。 “从外面看,星辰阁不过是两仙坞后山一座造型别致些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古色古香,除了用料考究、比寻常楼阁更显精致古朴外,并无太多特殊之处。任何一个第一次见到它的人,都不会觉得它有多神奇。” “但是......” 浮沉子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神秘而惊悸的语调。 “只要你踏进那扇门......一切都不同了。我第一次被策慈带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那里面......根本感觉不到边界!没有墙壁,没有穹顶,没有地板......不,或者说,你所认知的‘墙壁’、‘穹顶’、‘地板’的概念,在里面完全失效了!” 浮沉子的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试图描绘那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你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被抛进了无垠的、黑暗的虚空之中,上下四方,无边无际,无穷无尽!你感知不到它到底有多高,多广,多深!” “就像......就像真的置身于茫茫的宇宙星河之中!而且,在那里,你甚至会对时间的流逝产生错觉,有时候觉得只是一瞬,有时候又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星光璀璨却又冰冷死寂的诡异空间。 “你的眼前,你的周围,是无数闪烁的、运行的、明灭不定的星辰和天体!不是壁画,不是幻象,是一种......一种真实的存在感!” “你能‘感觉’到它们的庞大,它们的遥远,它们的运行轨迹,甚至......你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些星辰的诞生与寂灭,那种宏大而冰冷的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心神震撼,甚至崩溃。” 苏凌凝神听着,虽然他早已从浮沉子第一次描述中知道星辰阁内部景象奇异,但再次听来,结合此刻的语境,感受又自不同。 那绝非简单的幻阵或视觉欺骗能做到的。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虽然感觉不到边际,感知不到具体的高度和广度,但身处其中,我每次都能隐约地、清晰地‘感觉’到,我所处的‘空间’,会在某个瞬间,无声无息地发生‘变换’。” “不是我自己在移动,而是整个‘空间’在转换,带着我一起。而且,这种变换不是无休无止的,我反复确认过,每次进入,无论我在里面停留多久,感受到的这种根本性的空间变换,有且只有六次。” 他看向苏凌,眼神严肃。 “后来,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了策慈。我问他,为什么我在星辰阁里,明明没有移动,却总会感觉到六次截然不同的空间转换?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苏凌立刻追问,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隐隐感觉到,关键可能就在这里。 浮沉子沉吟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并准确复述策慈当时那玄奥难懂的解释。 “他告诉我,星辰阁的形成,的确与接引、利用乃至......囚禁天地星辰之力有关。它在‘外面’看起来只有三层,但那是因为大晋是凡人的世界所限制的......” 浮沉子说到这里,忽的摆了摆手说:“当然,这也是策慈的表达,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只能说的玄玄乎乎的,不过,道爷根据他的描述,大概的总结出来了他想表达的内容...... 苏凌点头,表示明白。 浮沉子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又道:“把策慈的话,换成道爷的理解就是这样的......” “星辰阁在外面看来只有三层,那是因为受到我们当下所处的这个‘时空维度’的限制——在‘三维’的呈现里,它只能是那样的形态。” “三维?”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汇。 “对,三维。长、宽、高,这是我们通常所能感知和存在的空间维度。” 浮沉子点点头,试图用更直白的话解释。 “策慈的解释,换成道爷的理解就是——我们大晋这个世界,我们日常所见的一切,包括我们自己,都主要存在于一个由长、宽、高构成的三维空间里,再加上时间的流动,构成了我们体验的世界。而星辰阁......它的内部,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这种维度的限制。” 苏凌屏住呼吸,他意识到浮沉子正在触及这个世界,或者说策慈所研究领域最核心的奥秘。 “按照道爷的理解......”浮沉子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策慈的意思是,星辰阁从外面看是三维建筑,但一旦进入其内部,它就展现了超越三维的形态。” “我在里面感受到的六次‘空间变换’,并非在同一个三维空间里移动位置,而是......整个空间结构本身,进行了六次跃迁。” “而这六次跃迁的动力——就是星辰阁内部所蕴含的、庞大而奇异的星辰之力!是它在牵引着我的感知,或者说牵引着我的存在本身,依次进入了星辰阁所真正‘拥有’的、六个不同层面的‘空间维度’之中。” 浮沉子顿了顿,看着苏凌眼中越来越盛的震惊和恍然,肯定地说道:“所以,真正的星辰阁,并非外面看到的三层木石楼阁,它的核心,是由六个相互关联、又彼此独立的‘空间维度’组成的、某种超出常规理解的......存在。” 苏凌沉默了许久,静室里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浮沉子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完全未知领域的大门。 三维、空间维度、六次变换、超越常规理解的建筑......这些概念与这个世界结合在一起,产生了奇异的化学反应,指向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推论——策慈,真的在尝试触碰、甚至利用超越这个世界常识的时空维度之力! 苏凌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消化了这些颠覆性的信息。 星辰阁不再仅仅是一座神秘的建筑,它很可能是一个“装置”,一个“坐标”,甚至是一个“通道”的某种外在三维投影!而它的内部六维结构,或许就是关键! 苏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浮沉子,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浮沉子,如果星辰阁真的由六个空间维度组成......那这六个维度,分别是什么?或者说,你在那六次空间变换中,分别感受到了什么?策慈有没有透露过,这六个维度,各自代表了什么,又有什么作用?” 他相信,这六个维度的秘密,很可能直指策慈那疯狂计划的真正核心! 浮沉子见苏凌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神色并未立刻放松,反而愈发凝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似乎在回忆那些景象本身就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名字......” 浮沉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质感。 “按照策慈那老东西的说法,他根据自身在其中的感受和理解,将星辰阁内部的六个......姑且称为‘维度’或‘空间’吧,分别命名为——天、地、人、日、月、星。” 苏凌默默记下这六个名字,眉头微蹙。 天、地、人、日、月、星,这听起来颇合古老东方的宇宙观与认知体系,但用在这样一座超越三维理解的神秘建筑内部空间划分上,就显得尤为意味深长,甚至有些......宏大得令人不安。 “这只是他的命名。”浮沉子强调道,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这都是是基于策慈那老怪物的感受和理解。至于这六个空间维度的‘真实’名相是什么,或者就算用我们那个时代的科学话语该如何定义,恐怕无人知晓。” “或许,就连策慈自己,也未必完全洞悉其全部奥秘。他更像是一个凭借古老传承和自身修为,在懵懂中摸索和使用这座‘建筑’的......使用者,或者看守者。” 苏凌点了点头,示意浮沉子继续。 浮沉子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从纷乱而震撼的记忆中,剥离出相对清晰的片段,组织语言。 “先说‘天’之维度。” 浮沉子睁开眼,目光有些悠远。 “那是......一种绝对的‘上’,一种至高无上的‘位格’之感。当你身处其中,或者说,当你的感知被星辰之力牵引进入那个维度时,你感觉不到上下左右,感觉不到任何具体的形体或边界,只有一种......无限高远、无限浩渺、无限威严的‘意境’。” “那并非我们抬头所见的蓝天白云,而是一种概念上的、规则上的‘天’。你会感觉自己无限渺小,如同尘埃,而周遭是无尽的、冰冷的、有序的......‘规则’的流动。” “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天道凝视般的‘存在感’。” “在那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或者说,时间本身也成为了某种可以‘感知’的、缓慢流淌的洪流。策慈说,那是星辰阁的‘至高之维’,象征着起源、秩序与不可忤逆的‘道’。” 苏凌想象着那种感受,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那并非具象的景象,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和灵魂的“场”,一种关于“天”的终极概念的呈现。 “然后是‘地’之维度。” 浮沉子继续道,语气稍微“实”了一些。 “与‘天’的虚无缥缈、高远威严相反,‘地’之维度给人的感觉是......无比的厚重、广博与承载。” “你会感觉到脚下传来无穷无尽的力量,并非单纯的土地,而是涵盖着山川、河岳、地脉、生机、承载万物、化育一切的‘大地母体’的概念。” “那种感觉,并非站在土地上,而是你自己仿佛要融入这无边厚重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你能‘听’到地脉的低沉吟唱,能‘感’到万物生长凋零的轮回,能‘触摸’到那股沉静、稳固、孕育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磅礴力量。” “没有具体的花草树木,没有具体的岩石土壤,只有‘地’的意志和力量本身。策慈说,此维象征着根基、承载、孕育与轮回。” 天与地,一虚一实,一高一厚,倒也符合古老的宇宙认知。苏凌默默思忖。 “接着是‘人’之维度。” 浮沉子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悸动。 “这个维度......很怪。” “它不像‘天’‘地’那样充满宏大抽象的概念,反而......充满了无数纷杂的、细微的、却又无比强烈的‘念’。” “你能听到无数声音的嘈杂低语,看到无数光影的模糊闪烁,感受到喜悦、悲伤、愤怒、爱恋、憎恨、欲望......种种人类最极致、最原始的情绪洪流,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你的意识。” “那些‘念’没有具体的形象,却仿佛来自古往今来、无穷无尽的‘人’的集合。” “置身其中,你会感觉自己时而是帝王将相,时而是贩夫走卒,时而体验生老病死,时而感受爱恨情仇......无数人生的碎片,无数灵魂的烙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喧嚣到死寂、丰富到虚无的奇特体验。” “按照策慈表达的意思,此维汇聚了‘人’之气运、愿力、业力与红尘万象,是星辰阁与‘人间’联系最紧密,也最混乱的一维。” 苏凌听得心头震动。 “人”之维度,竟然是众生念头的汇聚?这听起来既玄奇,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星辰阁,似乎不仅在沟通星辰,也在沟通“人”本身?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从“人”之维度的纷乱中挣脱出来,继续道:“‘日’之维度,炽烈、纯粹、至阳至刚。” “进入其中,仿佛置身于无穷的光与热的核心。那不是太阳,而是一种剥离了具体形象,只剩下‘日’之本质概念的存在。”“无尽的光明,无尽的炽热,无尽的燃烧与释放。那种光,能穿透一切虚妄,照耀灵魂深处;那种热,仿佛能焚烧一切杂质,净化一切污秽。但同时,它也充满了一种暴烈、霸道、不容置疑的毁灭力量。” “呆久了,你会感觉自己从肉身到灵魂都在被炙烤、被净化,也被......融化。策慈以此维象征光明、生机、创造,但也代表着绝对的阳刚与毁灭性的力量。” “而‘月’之维度,则与‘日’截然相反。” 浮沉子接着描述,语气带上一丝清冷。 “那是幽静、冰寒、至阴至柔。没有‘日’之维的炽烈光芒,只有一种清冷、朦胧、仿佛能渗透万物的‘月华’。那是一种清辉,一种宁静到极致的力量。” “它能安抚躁动,能澄澈心灵,能映照出最细微的阴影和隐秘。身处其中,你会感到时间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思绪变得异常清晰,但也容易陷入一种孤寂、清冷、甚至带着淡淡忧伤的意境。” “它不像‘日’之维那样充满侵略性,却更缠绵,更深入,仿佛能浸润到存在的每一个角落。策慈说,此维主宁静、滋养、变幻与映照,代表着阴柔、内敛与循环。” 日月对应,阴阳相济,这很符合古老的阴阳观念。 苏凌微微颔首,这两个维度虽然抽象,但意象相对明确。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干涩,以及接下来要描述的东西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残留的惊悸。 苏凌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最后......” 浮沉子放下茶杯,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那个维度本身便带有某种令人敬畏的禁忌力量.“是‘星’之维度。”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星之维度与星辰断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后怕与震撼,缓缓道:“如果说,前面五个维度,虽然超越想象,但总归还能勉强用‘天、地、人、日、月’这些古老概念去理解和感受其‘意境’或‘规则’的偏向......” “那么‘星’之维度......它完全不同。” “它更加......浩瀚,更加......混乱,也更加......接近‘本质’。” “在‘星’之维度中......”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梦游般的飘忽感。 “你首先感觉到的,是绝对的‘空’,是超越‘天’之高远、‘地’之厚重的,一种无垠的、黑暗的、冰冷的‘虚空’。” “但在这虚空之中,却又并非绝对的空无一物。相反,它‘拥挤’到了极致——充斥着无数或明或暗、或大或小、或远或近的‘光点’。” “那些光点,就是‘星’。” 浮沉子解释道:“但它们并非我们夜晚仰望星空时看到的、镶嵌在夜幕上的宝石。它们是......活着的,是运动的,是有着自己独特韵律、轨迹、甚至‘生命’的奇异存在。” “你能‘看’到它们的诞生,一团混沌的能量在虚无中聚集、坍缩、点燃,爆发出最初的光辉;你能‘看’到它们的壮年,稳定地燃烧、运转,散发着或炽热或冰冷的光芒,彼此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无形的、难以理解的引力联系,构成一个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你更能‘看’到它们的死亡——膨胀、爆发、黯淡、坍缩成黑洞般的奇点,或者彻底消散成虚无......” 浮沉子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你的整个存在,你的意识,你的灵魂,仿佛都暴露在了这片最原始、最狂暴、也最深邃的‘星空’之下。” “你能感受到不同星辰散发出的、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有的炽热狂暴,仿佛能焚尽一切;有的冰冷死寂,连思维都要冻结;有的充满生机,仿佛孕育着世界;有的则弥漫着毁灭与终结的气息......” “这些能量并非静止,它们在不停地流动、交织、碰撞、湮灭,形成一片混乱而又蕴含着某种至深秩序的......能量之海,或者说,规则之洋!” “更重要的是......” 浮沉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在‘星’之维度中,空间的概念是扭曲的、折叠的、非连续的。” “你可能会感觉自己前一刻还靠近一颗散发着蓝光的星辰,下一刻却仿佛隔着无数光年,置身于一片冰冷的星云尘埃带;时间的感觉也彻底错乱,你可能觉得只过了一瞬,又可能仿佛渡过了千万年......那里,似乎距离和时间的常识规则,都被极大程度地弱化甚至打破了。” 他看向苏凌,一字一句道:“策慈曾说过,前面‘天、地、人、日、月’,虽各具玄妙,但更像是星辰阁这座‘建筑’的‘基石’、‘框架’或者‘不同功用的房间’。” “它们相对‘稳定’,也更容易被他的力量所引导和利用——比如,他接引‘星’中某种冰冷的星辰射线来淬炼我的魂魄,实际上是通过某种方法,将‘星’空间,也就是我理解的‘星’维的一部分特性,过滤、转化后,导入到‘月’维或某个特定位置施加于我。但‘星’之维度......” 浮沉子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敬畏与困惑。 “‘星’之维度,是核心,是源头,也是最混乱、最危险、最难以掌控的所在。” “那里仿佛直接连通着外界的真实星空,又或者......本身就是一片被星辰阁以难以理解的方式‘折叠’、‘囚禁’或‘投影’进来的微型宇宙缩影。” “那里蕴含着最根本的星辰之力,也蕴含着时空最本初的混乱与奥秘。” “策慈提到,他毕生钻研,对‘星’这个空间的探索和理解,也不过是皮毛中的皮毛。” “他大部分时间,也只敢在它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汲取一丝力量,而不敢深入其真正的核心混乱区域。他说,那里是连他都有可能迷失、甚至被同化湮灭的绝地。” 苏凌听得心神剧震。 天、地、人、日、月、星,这六个维度构成了一个庞大、复杂而超越想象的体系。 而“星”之维度,无疑是这个体系中最强大、最玄奥,也最危险的核心! 它直接与真实的宇宙星空、与最本源的星辰之力和时空特性相关联! 浮沉子最后的话,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策慈能利用星辰阁,能接引星辰之力,甚至可能进行某种危险的实验,其关键,恐怕就在于对这“星”之维度的探索和利用! 而他如此急切地、不计代价地“催熟”浮沉子,是否就是因为,他需要浮沉子达到某个特定的、足够强大的修为境界,才能更好地帮助他探索、稳定,甚至......利用“星”之维度中,那涉及时空本源的混乱力量,来实现他那“穿越时空”的疯狂野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念头让苏凌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策慈所图谋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帮手,一个工具,而很可能是一个......“钥匙”?一个“锚点”?或者一个......“祭品”?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再次从脊椎窜起,他看向浮沉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浮沉子,策慈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如此执着于探索‘星’之维度,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提升你的修为,最终......到底想用这‘星’维,或者说用这星辰阁,来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认为,凭借这星辰阁,就能打通前往我们那个时空的......‘路’?” 苏凌的看向浮沉子,语气带着思索。 “这星辰阁如此神异,内部竟有这般超越常理的六维空间景象......两仙坞弟子众多,往来后山者想必也不少。难道就从未有人误入其中,窥见一丝奥秘?” “此等奇事,一旦有人看见,必是惊天秘闻,口耳相传之下,恐怕早就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了。可我行走大晋这些年,无论是明面还是暗里,都未曾听过半点关于星辰阁有此等神异的传闻。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浮沉子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我当初也这么想”的神情。 他点点头道:“没错,道爷也有过同样的疑惑。道爷曾直接问过策慈那老东西。” “道爷说,‘师兄,你这星辰阁弄得这么神神道道,里面跟另一个世界似的,就这么大大方方杵在后山,你就不怕哪个不懂事的弟子一头撞进去,发现了这里的秘密?’” 浮沉子学着策慈当时那种高深莫测又带着几分漠然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猜那老东西怎么说?” “他当时只是很平淡地看了我一眼,说,‘师弟多虑了。其一,这星辰阁并非一直如此。而是在四年前才开始出现这样的异像的;其二,即便它如今显露出些许异象,能‘感受’到其中玄奥的,也唯有你我二人而已。在其他任何人眼中,无论从外观看,还是踏入其内,它都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稍显精致的藏书阁楼,别无异常。’” “什么?!” 苏凌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这六维空间的奇异景象,只有你和策慈能‘感受’到?其他人,即便是踏入其中,看到的也只是寻常楼阁?” “对。” 浮沉子缓缓点头,确认了苏凌的猜测,他的神色也同样凝重。 “至少策慈是这么说的。我也曾暗中观察过,确实未见有其他弟子对星辰阁表现出任何异样关注,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处存放典籍、偶尔用来观星的普通建筑。” 苏凌沉默了,这个信息比他刚才听到六维空间本身更让他心惊。 一座建筑,竟然能因人而异,显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这已经超出了幻阵或障眼法的范畴,更像是......这座建筑本身拥有某种“识别”或者“响应”的机制! 他脑中飞速运转,将浮沉子的话细细咀嚼。 忽然,他捕捉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关键时间点,心脏猛地一跳! “等等!” 苏凌霍然抬头,眼中精光闪动,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浮沉子,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刚才说......策慈提到,这星辰阁‘并非一直如此’?内部的六维异象,是‘四年前’才出现的?” 浮沉子看着苏凌骤然变得锐利和震惊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一个极其大胆、却又似乎能完美解释所有疑点的推论,不可抑制地在他脑中形成!他 因为激动和某种骇然的明悟,苏凌声音都有些发颤。 “难道......难道这星辰阁内部的异变,并非偶然,也非策慈主动引发,而是......而是因为......你的出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都被这个想法震了一下。但浮沉子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确认,有无奈,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苏凌的思绪如同电光石火,瞬间将几个关键点串联起来。 四年前,浮沉子穿越到大晋!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星辰阁内部开始出现超越三维的六维空间异象! 而这异象,只有策慈和浮沉子能感知!策慈不惜代价,用极端手段“催熟”浮沉子! 策慈的终极目标,是——“穿越时空”!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穿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就在苏凌心神剧震,为自己的推论感到骇然时,浮沉子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然而,浮沉子并未就此打住,他抬起头,目光幽深如同古井,直直地看向苏凌,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苏凌的皮囊,看到了他灵魂最深处的来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浮沉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苏凌的耳畔,也炸响在这寂静的、被油灯昏黄光芒笼罩的静室之中。 “可是苏凌,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四年前,以同样方式,从‘那个’时空,来到这大晋天下的......” “除了道爷浮沉子......” 浮沉子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了苏凌微微收缩的瞳孔,说出了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你啊......苏凌。” “轰——” 千层骇浪,在苏凌的心里炸响,余波久久不息。 静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 苏凌的眼神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半晌无言。 苏凌和浮沉子的来历,是他们之间最核心、也最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纽带,是他们与这个时代一切隔阂与疏离的根源,也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大的不安与孤独所在。 此刻,这个秘密,这个他们本以为只属于彼此的、来自异世的烙印,似乎不仅仅被第三个人——策慈洞悉,更可能与这座诡谲莫测的星辰阁,与那超越理解的六维空间,与策慈那疯狂的野心,产生了某种致命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关联! 这感觉,就像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底牌,突然发现它早已被庄家看穿,甚至成了牌局上最关键的筹码,让人脊背发凉。 浮沉子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凌。 他理解苏凌此刻的震撼与茫然,因为他自己最初意识到这一点时,所感受到的惊骇与荒谬,只会更甚。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 良久,苏凌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挣扎出来,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惊骇一并排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更像是自我安慰般地低声问道:“有没有可能......这只是时间上的巧合?”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星辰阁发生异变,或许......只是两件独立的事情,恰好在相近的时间发生了?” 浮沉子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苏凌,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历经事实捶打后的确定无疑。 “不是巧合,苏凌。” 浮沉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绝对不是。” 苏凌的心又沉下去几分,追问道:“何以见得?” 浮沉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竖起一根手指,开始了他的论述,语气平缓却条理清。 “第一,关于‘载体’。” “在你我之前,策慈并非没有尝试过利用星辰阁的星辰之力。他曾选中过坞内一个筋骨天赋都算上佳的弟子,试图引星辰之力为其易筋锻骨,强行提升。结果呢?那弟子根本承受不住那股力量的冲刷,当场......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星辰阁一直在那里,策慈也一直掌握着牵引、利用其中星辰之力的秘法。但他空有宝山,却苦于没有合适的‘载体’——一个能够承受、容纳,甚至与星辰之力产生共鸣,而不被其摧毁的身体和灵魂。” 浮沉子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苏凌,眼神复杂。 “而我,或者说我们,就是那个‘意外’。我第一次被引入星辰之力,并非在星辰阁内部,而是在后山一间只有策慈知道的绝密石室。他仅仅是通过秘法,从星辰阁中牵引出极其微弱的一丝力量,导入那间石室,再尝试引入我的体内。” 说到这里,浮沉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以及事后的恍然。 “当时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那股力量进入我身体的瞬间,痛苦自然不必说,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经脉骨髓里乱窜。但奇怪的是,我的身体虽然剧痛,却并没有像之前那个弟子一样,与这股力量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更没有崩溃的迹象。” “相反,我模糊地感觉到,我的经脉、骨骼、甚至血液,似乎对这股陌生的、狂暴的力量,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不是驯服,更像是......同频共振?” “然后,那股星辰之力并未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最终毁灭一切,而是以一种相对‘温和’——尽管过程依旧痛不欲生的方式,被我的身体一点点吸收、汲取,最终融入了我刚刚生成的内息之中。”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交织的光芒。 “那次之后,我虽然脱了层皮,但身体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筋骨强度远超常人,更直接从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一跃成为了三境武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绝非寻常武者按部就班修炼能达到的速度,也绝非普通‘灌顶’能有的效果。” “策慈当时的狂喜,我至今想起都有些不寒而栗。所以,苏凌,这星辰之力,与我的身体,存在着某种特殊的、难以解释的‘相容性’。” “策慈后来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星辰阁内部的六维异象,也恰恰是在我开始吸收星辰之力后才逐渐显现、稳定的。” “你说,这仅仅是巧合吗?” 苏凌沉默地听着,浮沉子的描述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特殊的“相容性”,异变的时间点,策慈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和计划......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浮沉子,以及很可能包括苏令自己的“穿越者”身份,或者说他们灵魂或身体上携带的某种来自原时空的特质,是触发并“激活”星辰阁某种深层机制的关键! 他们是那把独一无二的“钥匙”! 然而,浮沉子的话还没说完。 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残留的、目睹了超越认知景象后的惊悸。 “第二,”浮沉子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星辰断’。” “星辰断?似乎在咱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就跟我提过星辰断,但当时你并没有说星辰断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六维空间......”苏凌回忆道 “对,就是那个‘星辰断’。” 浮沉子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看到了那副奇诡绝伦的景象。 “在我成功吸收星辰之力,修为渐长,并能够承受更多之后,策慈开始带我进入星辰阁内部,亲身感受那六个维度空间的变化。” “而我在感知了六维空间依次流转之后......在某个难以言喻的节点,当‘星’之维度的力量被引动到极致,或者说,当我的意识与星辰阁的某种频率达到奇异的同步时......会出现第七个......景象。” “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算作一个独立的‘维度’,因为它与‘天地人日月星’六维的感觉完全不同。”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 “那是一个......难以定义的空间,或者说是‘背景’。” “整个视界,是纯粹的、深邃到令人心悸的‘深蓝’,就像......就像我们那个时代,在远离城市光污染的高原或海上,看到的、最干净最深邃的星空天幕,但这里只有背景,没有星星。” “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深蓝天幕中央......”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质感,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横亘着一条......‘河流’。不,那不像我们常见的任何河流。它更像是一条由......由无数破碎的、流动的、棱角分明的‘水晶镜面’或者说是‘星光碎片’汇聚而成的、璀璨而冰冷的光之河!” “这就是星辰断!”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和颤抖,回忆着他看到星辰断的时的感觉。 “它宽阔得仿佛占据了整个天幕,静静地、缓慢地流淌着,每一片‘棱镜’或‘碎片’都在流转中折射出迷离变幻、难以名状的光晕,时而如星河倾泻,时而如万花筒般绚烂,时而又透着一股非人间的、冰冷的疏离感。” 苏凌屏住呼吸,脑海中试图勾勒那副奇景,却只觉得玄奥难言。 “最令人震惊的,不是这条‘棱镜长河’本身......” 浮沉子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中闪过强烈的悸动。 “而是这条被策慈称为‘星辰断’的长河里,那无数面流转的‘棱镜’中,映照出的......景象!” 浮沉子看向苏凌,一字一句道:“那些棱镜里,映出的不是大晋的山川人物,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古代王朝的风物。里面是......是川流不息的各式各样的汽车,是庞大如山的、在无边水域中航行的钢铁轮船,是掠过云端、发出轰鸣的银色飞机,是蜿蜒如长龙、喷吐着白烟、在铁轨上呼啸而过的长列车厢......是鳞次栉比、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是纵横交错、盘旋在半空的混凝土高架桥......” 浮沉子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深切的怀念而微微颤抖。 “里面的人,男人,女人,他们的穿着打扮......短发,西装,衬衫,裙子,T恤,牛仔裤......完全,完全与我们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一模一样!与这大晋,与任何我知道的古代王朝,都截然不同!” 苏凌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瞬间化为冰水浇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但苏凌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浮沉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 “你的意思是......在那‘星辰断’里......能看到我们来的那个世界?!那个有汽车、飞机、高楼大厦的......蔚蓝色的星球?!”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苏凌这石破天惊的推论。 苏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策慈不仅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存在,他居然还能通过这诡异的“星辰断”,直接“看到”那个世界的景象!这已经超出了“知道”的范畴,这近乎于......“窥视”! “也就是说......” 苏凌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 “策慈他......他不仅知道有这样一个与大晋完全不同......在他眼中科技发达、文明迥异、光怪陆离的时空存在,他还能通过这‘星辰断’,持续不断地......观察着那个世界的一举一动?!” 浮沉子再次缓缓点头,这一次,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深深的寒意。 他迎上苏凌震惊的目光,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事实上,苏凌,根据我的观察和策慈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他不仅仅是通过‘星辰断’知道、看到那个蔚蓝色的星球......” 浮沉子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苏凌的心上。 “很多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冷眼旁观的幽灵,一直在用他的眼睛,通过这‘星辰断’......监视着那个世界发生的一切。” 苏凌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带着静室里原本昏黄温暖的油灯光晕,此刻看来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莫测的色彩。 策慈不仅仅是在“观察”,而是持续不断地“监视”着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世界! 这感觉,就像一个来自古代的幽灵,躲在不可见的帷幕之后,用冰冷的、充满探究与渴望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车水马龙的现代文明,这种时空错位的窥视感,令人不寒而栗。 苏凌沉默了很久,才消化掉这令人头皮发麻的信息,声音干涩地问:“策慈如此......痴迷地监视那个世界,他究竟想做什么?仅仅是出于对一个未知文明的好奇?还是......”苏凌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有可能,也更可怕的猜测。 “他想要......过去?” 浮沉子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嘲弄与后怕的古怪笑容。 “好奇?呵,如果仅仅是好奇就好了。我也曾直接问过他,费尽心思窥视那个蔚蓝星球,究竟意欲何为。”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是在模仿策慈当时的神态和语气,眼神中渐渐染上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光芒,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策慈当时是这么说的——”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策慈那苍老却充满诡异活力的声调。 “‘师弟,你问为兄为何执着于此?你来自那里,难道还不明白吗?那是一个何等美妙、何等伟大、何等......令人心驰神往的所在啊!’” 浮沉子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策慈提到那个世界时,眼中可能闪烁的、近乎癫狂的光彩都透过语气传递了出来。 “浮沉子继续说道:“他当时指着星辰断中流转的画面,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他说,‘看看那里吧!钢铁的巨兽在地上奔腾,在海上破浪,甚至在苍穹之上翱翔!’” “‘它们不吃草料,不借风力,却能载着成百上千的人,日行千里,横渡重洋!那里的人,住着高耸入云的‘水晶宫阙’,夜晚亮如白昼,无需烛火!”’ 浮沉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策慈还说,‘那里,那个人间,他们相隔万里,却能瞬息传音,甚至通过一方小小的‘琉璃板’,就能看到彼此的脸庞,看到天下事!他们耕种土地,无需老牛,铁兽轰鸣而过,便能翻起沃土千顷;他们治病救人,无需望闻问切,便有精妙仪器洞察肺腑,更有神药可灭杀无形之疫鬼!’” 浮沉子的语速加快,仿佛策慈那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渴望也感染了他。 “‘还有他们的武器!那喷吐火焰、发出雷鸣、能在瞬息间将山峦夷为平地的神器!那才是力量!真正的、改天换地、主宰生死的力量!与之相比,大晋所谓的武道宗师、千军万马,不过都是孩童戏耍、土鸡瓦狗!’” “他说这些话时......” 浮沉子恢复了原本的语气,脸上带着深深的不安。 “眼睛里的光,简直像是要把星辰断里映出的景象都吞下去。” “苏凌,道爷可以确定那不是欣赏,不是好奇,那是一种......混合了极端渴望、嫉妒、崇拜和占有的、近乎偏执的狂热!” “他最后几乎是低吼着对我说,‘浮沉子,师兄我毕生所求大道,在长生,在超脱,在掌控这天地至理!可大晋这片天地,这所谓的江湖朝堂,格局太小了,道路已尽!而你们的故乡,那个蔚蓝色的星球,那里才是真正的大道显化之地!那里蕴藏着超越武道、超越凡俗想象的终极力量与智慧!’”“策慈毫不掩饰的说,‘为兄一定要去,必须要去!哪怕穷尽一切,付出任何代价,我也要踏上那片土地,去亲眼看一看,亲手摸一摸,去......夺取,去占有那份力量与知识!’” 苏凌听着浮沉子的描述,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死结。 策慈对现代文明的认知显然是片面而充满臆想的,他看到了科技带来的强大力量与便利,却未必理解其背后的科学体系与社会结构,更可能忽略了其潜在的毁灭性。 但正是这种片面而狂热的认知,结合他自身的野心与对“大道”的追求,才催生出如此危险而执着的欲望——一个掌握了超凡武力的古代武者,试图闯入一个科技文明的世界,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就是要‘过去’。”苏凌沉声道,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但随即,一个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他看向浮沉子,问道:“既然他如此渴望过去,又拥有星辰阁和星辰断这样可以窥视那个世界的奇物,他不是应该绞尽脑汁去寻找‘过去’的方法吗?为什么会把如此多的精力和资源,不惜用近乎摧残的方式,将你硬生生‘催熟’成一个九境大圆满的高手?” “难道说,将你提升到如此境界,也是他‘过去’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浮沉子闻言,先是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你的问题,我也问过他无数次。” 浮沉子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复杂。 “事实上,据策慈自己说,从他注意到星辰阁开始产生异变,并能通过星辰断窥视到那个世界起,他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过去’的方法。” “他尝试过无数种手段——用最上等的玉石、蕴含灵气的材料布设奇门阵法,试图在星辰断显现时建立某种‘通道’;他收集了无数古老的、涉及时空、星象、异闻的典籍,试图从故纸堆里找到只言片语的线索;他甚至异想天开地,试图通过星辰断,用强大的星辰之力去‘触碰’那些画面中的人物或物体,或是用各种方式向画面中传递信息......” “但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浮沉子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悲哀。 “用他的话说,星辰断就像一面只能看、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窗’。” “他能看到那个世界的光怪陆离,能听到那里传来的模糊声响,但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绝对无法跨越的、无形的‘天堑’或‘壁障’。他的一切努力,都像是用拳头去打水中的倒影,徒劳无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所以他才想到了我......我们?” 苏凌恍然,思路逐渐清晰。 “因为我们是‘过来人’,我们身上或许带着那个世界的‘印记’,或者说,我们本身就是某种......‘钥匙’或者‘路标’?” “不错。” 浮沉子肯定了苏凌的猜测,但随即又露出苦笑。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事实上,从我,从你......来到这个大晋天下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我们‘如何来到’这里的整个过程,都没有逃过策慈的眼睛。”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什么?!” 苏凌霍然站起,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如针尖。 “这怎么可能?!我们穿......额......来到此地的过程,虚无缥缈,连我们自己都稀里糊涂,他如何能......” “如何能看见?如何能知道?” 浮沉子接过了苏凌的话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一种被彻底看透的寒意。 “因为......那该死的星辰断,似乎不仅能窥视‘现在’那个世界的一些景象,还能......回溯,或者说,记录下某些与它、与我们相关的‘过去’的片段!” 他看着苏凌难以置信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就在我突破到八境之后不久,有一次,策慈将我带到了星辰断前。他没有让我看那些流转着现代景象的棱镜,而是用某种特殊的方法,似乎引动了星辰断中......另一部分更隐秘的力量。然后,他向我展示了......两段影像。”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又看到了那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画面。 “那两段影像,同样存在于星辰断那棱镜般的结构中,但映照出的,不再是那个蔚蓝色星球上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而是......两个人,两段与我们息息相关,却本应只存在于我们记忆中的过去。” 苏凌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第一段影像......” 浮沉子闭上眼,似乎在回忆那清晰的细节,“那是在一个......光线有些昏暗、布置也奇奇怪怪的房间里......”苏凌瞬间明白,那应该就是某个审讯室或办公室。 “里面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子,气质精干。他似乎在与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然后突然脸色一变,双手捂住头,表情痛苦地倒了下去。”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影像的视角仿佛被无限拉高、抽离,我‘看到’他身处的那个房间、那座建筑、乃至那片区域,都像是水中的倒影般剧烈晃动、扭曲。” “然后,一道无法形容、仿佛来自虚空最深处的无形力量,像是一只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手,猛地攫取住了那个倒下男子,将其硬生生地从那片扭曲的‘倒影’中剥离、拽出!” “紧接着,那片区域恢复‘正常’,而那个男子则被抛入了一片光怪陆离、充斥着难以名状色彩和流动线条的诡异通道,最终......坠入了一片黑暗。” “影像的最后一幕,是那个男子,或者说他的‘灵魂和意识’附着的一个瘦小躯体,在一个寒风凛冽、肮脏破败的街角,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极度的迷茫、痛苦和虚弱。他变成了一个......大晋最底层的小乞丐。”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浮沉子苦笑一声说:“苏凌,你应该明白,星辰断中的这段影像,就是我当时......” 浮沉子顿了顿,继续又道:“第二段影像,背景是在一个......有很多年轻人走来走去、抱着书本的广阔地方。” 苏凌又在瞬间明白,那应该就是大学校园。 “一个穿着简单短袖和长裤、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男子,正从一栋高大的建筑里走出来。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就在阳光明媚的路上,直接向前扑倒,昏迷不醒。”“周围的人惊慌失措地围了上去。同样的,在他倒下的瞬间,那种视角抽离、空间扭曲的感觉再次出现!同样的无形巨力,攫取了他,将其拽入那片光怪陆离的通道,抛向未知。” “而这一次,影像的最终落点,是在一个......三面环山,一面靠大河的小渔村。” “那个年轻男子的‘灵魂和意识’,缓缓融入了一个躺在简陋床板上、刚刚咽气的瘦弱少年体内。” “片刻之后,‘少年’睁开了眼睛,眼中同样是深深的迷茫,但似乎比之前那个小乞丐多了几分......属于原本那个大学生的、冷静观察的眼神。” “他活了过来,成了那个小渔村里,一个普通渔民家刚刚‘大病初愈’的儿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凌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了桌子边缘,才勉强站稳。 渔村,病弱的少年,代替他活下来的渔民之子......这正是他来到大晋这个世界最初的起点! 那个他醒来时,守在床边喜极而泣的、被他称作“阿爹”和“阿娘的夫妻,那个弥漫着鱼腥味的小屋...... “策慈当时指着这两段影像,对我说......” 浮沉子的声音将苏凌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 “‘看,师弟,这就是天意,这就是缘法!这两个“天外之魂”,便是为兄苦等多年的契机!’” 浮沉子抬起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直直刺入苏凌因为震惊而有些失神的眼眸,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最终、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所以,苏凌,你明白了吗?我们是如何来到这个大晋的,从我们昏迷,到被那股无形力量捕捉、拖拽、抛入这个世界,再到我们在这边‘醒来’,占据新的身份和躯体......这整个过程,每一个细节,或许都未曾逃过......策慈通过那星辰断窥探而来的、冰冷的注视!” 静室里,灯火如豆,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宛如鬼魅。 苏凌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彻骨的寒意,不仅来自策慈那跨越时空的监视,更来自一种被彻底暴露、毫无秘密可言的恐惧。 他们自以为是无人知晓的穿越者,却不想,从一开始,就已然成了他人棋盘上,被看得清清楚楚的棋子。 终于,苏凌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抽离出来,开始以最冷静、也最冷酷的角度,去审视、拼凑这骇人听闻的真相碎片。 他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深处,是冰冷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凝重。 “浮沉子......” 苏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可以拼凑出几个基本事实,以及一个......极其可怕的推论。” 浮沉子同样神色严峻,点了点头,示意苏凌继续说。 苏凌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第一,也是最为确定的一点。策慈真人,确实在谋求‘穿越时空’,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你我所来的那个时代,那个蔚蓝色的星球。” “星辰阁的六维异变因我们而起,星辰断能窥视彼方世界,他不惜代价将你‘催熟’至九境大圆满......所有这些,都指向这个终极目的。他不是在探索理论,而是在进行一场疯狂而具体的‘穿越’计划准备。” “我们,或者说我们身上的某种特质,是启动这个计划的关键‘钥匙’或‘媒介’。” “不错。”浮沉子接过话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后怕。“那老东西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不像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或者......一个量身定做的工具。我现在才明白,他眼中的狂热,不是对我修为进步的欣慰,而是对他那疯狂计划又接近一步的兴奋!”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钥匙 苏凌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第二,策慈的野心,与这大晋天下任何一位枭雄、霸主、甚至开国帝王的野心,都截然不同,也危险可怕了何止千万倍!” “沈济舟、萧元彻之流,所求不过是江山一统,权倾天下,他们的野心再大,也跳不出这方天地,这芸芸众生构成的棋盘。但策慈......” 苏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的棋盘,是时空!他的野心,是跨越宇宙的壁垒,从一个世界,入侵另一个世界!他所掌握的力量,是星辰之力,是空间维度的奥秘,是窥视彼界的手段!” “这已经超越了世俗权力、武道巅峰的范畴,这是......这是在试图挑战、篡改甚至玩弄宇宙的基本规则!与这样的野心相比,大晋的王朝争霸,江湖的恩怨情仇,简直如同儿戏。”“他的危险,不在于他能杀死多少人,掌控多少土地,而在于他可能撕裂的,是两个世界之间那道本应不可逾越的屏障!” 浮沉子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茶盏跳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咬牙道:“正是如此!这老疯子,他根本不在乎大晋谁当皇帝,不在乎江湖谁主沉浮,甚至不在乎两仙坞的兴衰!” “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残忍与算计,都投注在了那个虚无缥缈又恐怖至极的目标上!我们在他眼中,都只是他实现那个目标的垫脚石,或者......实验材料!” 苏凌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也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他的声音因这个推论的可怕后果而微微发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策慈如此处心积虑,甚至不惜用四年非人折磨打造出一个九境的你,他费尽周折想要去那个蔚蓝色的星球,目的何在?他去了之后,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与浮沉子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涩声道:“一个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精通星辰秘法,心性冷酷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掌握着超越那个世界认知的‘神秘侧’力量的......古代无上大宗师,突然降临到一个科技昌明,但个体力量相对‘平凡’,对超自然力量毫无认知和防备的现代文明社会......” 苏凌接过话头,语气冰冷地补充道:“他会做什么?像一个好奇的游客一样观光游览?绝无可能。” “以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更大的可能是——他将自己视为更高层次的存在,是神,是主宰,是降临者。那个世界的规则、法律、道德、秩序,在他眼中恐怕如同无物。” “他掌握的力量,无论是武道修为,还是星辰阁赋予的诡秘能力,在那个世界都将是降维打击。” 浮沉子脸色发白,顺着苏凌的思路往下推演,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惊心动魄。 “他可以轻易攫取巨大的财富和权力,用他无法想象的方式。他可以凭一己之力,掀起难以预料的混乱,甚至战争。他可能觊觎那个世界的知识、技术,尤其是......关于宇宙、时空、物理本质的知识,试图与他掌握的星辰奥秘结合,探索更深层的禁忌。” “他甚至可能......将那个世界视为新的‘试验场’,将星辰阁的某些可怕实验,带到那里去进行!” “更可怕的是......” 苏凌闭上眼睛,不忍去想那副画面。 “如果......如果他不是一个人去呢?如果他掌握了某种方法,能够建立相对‘稳定’的通道,或者携带更多他信任的、同样掌握了非常力量的追随者呢?如果他将那个世界视为新的资源掠夺地,甚至殖民目标呢?”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迅速蔓延至全身。 那个他们曾经生活过的、有汽车飞机、高楼大厦、看似强大实则对“神秘”毫无防备的蔚蓝色家园,在策慈这样的存在眼中,或许就像是一个不设防的、充满了新奇玩具和无限可能的......宝藏,或者猎场。 而策慈一旦成功抵达,所带来的,绝不会是福音,而极可能是难以想象的灾难、混乱与毁灭。 “所以......” 苏凌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冷。 “我们必须阻止他。无论他掌握了多少秘密,无论他的计划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甚至难以实现,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就必须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彻底掐灭!” 浮沉子闻言,脸上却没有浮现出丝毫激昂或赞同,反而露出一抹极其苦涩、近乎无奈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与自嘲,仿佛苏凌说了一句孩童般天真的戏言。 “阻止?怎么阻止?” 浮沉子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靠你我这两张嘴,去跟那个已经疯魔、执念入骨的老怪物讲道理,说‘你这样做不对,会祸害苍生,快停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凌,你觉得他会听吗?他若听得进人言,还会是今日的策慈吗?”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愈发苦涩。 “靠武力?我,九境大圆满,听起来很厉害是吧?在江湖上确实可以横着走。可你也知道无上宗师意味着什么......那是武道绝巅!整个大晋掰着手指头数,能到这个境界的也不过寥寥数人,是真正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存在!” “而策慈,更是这凤毛麟角中的顶尖,稳稳排进前五!至于你,苏凌,伪宗师境,听起来只差半步,可这半步,便是天堑!你我联手,在他面前,与三岁稚童舞木剑何异?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浮沉子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忌惮,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不瞒你说,道爷亲眼见过他出手。那已经不是寻常武者理解的范畴了。” “移山填海或许夸张,但引动天地之势,一念风云变色,在他那里绝非虚言。除了传说中撒豆成兵、破碎虚空、长生不老这些虚无缥缈的仙家神通他可能不会,其余种种手段,说他此刻已是陆地神仙,也毫不为过!” “跟他斗?还想阻止他?那简直是拿鸡蛋去碰万丈高山,粉身碎骨都是轻的!” 苏凌何尝不知浮沉子所言非虚?实力的差距,是赤裸裸的现实,绝非一腔热血可以弥补。但他心中那股不甘与责任感,却如同烈火灼烧,无法平息。 苏凌眉头紧锁,沉声道:“难道就因为对手强大到近乎不可战胜,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进行那疯狂的计划,最终可能导致两个时空都生灵涂炭,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浮沉子,你我都来自那个时代,难道能坐视不理?如果这两个时空都不复存在或者陷入混乱,那你我......还会存在?会不会也就此消失你呢?” “硬碰硬,你我绝无胜算,半点也无。” 浮沉子的回答残酷而直接,浇灭了苏凌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孤注一掷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而清晰。 “所以,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唯一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能够一试的法子......”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苏凌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收入眼底,语气凝重到了极点。 “......就是苏凌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加入两仙坞!不仅要拒绝,更要离两仙坞,离策慈,离他手下的一切势力,越远越好!”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这与之前的对话似乎又绕了回来,而且他依旧没明白其中的关键逻辑。 他迎着浮沉子灼灼的目光,不解地问道:“我明白,也再次向你保证,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加入两仙坞,不会与策慈同流合污。可我还是不明白,这与阻止他的疯狂计划有何必然联系?”“难道仅仅因为我不加入,他那试图跨越时空的野心,就会自动破产?这......似乎说不通。” “他既然已经通过星辰断看到了那个世界,又掌握着星辰阁这等奇物,还花费巨大代价将你‘催熟’到九境大圆满,难道少了我一个,他的计划就无法进行了?” 浮沉子听完他的质疑,非但没有反驳或解释,反而像是听到了某个关键问题的答案,脸上那凝重的神情骤然一松,随即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后怕,更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重重地、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 浮沉子看着苏凌,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苏凌,若道爷我说......”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呢......” 苏凌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几乎要撞到桌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骤然明晰的猜想而微微发颤。 “你的意思是......我,或者说‘我不加入’这件事本身,就是阻止他的关键?”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整理着被策慈灌输的、混乱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尽量清晰地说道:“策慈那老东西,在星辰断中‘亲眼目睹’了你我二人,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到大晋之后,就开始了疯狂的寻找。” “他说,这是天赐的契机,是通往‘彼岸’唯一的‘路标’。”浮沉子的语气带着一丝讽刺。 “找我没费多大力气,我那时刚‘变成’小乞丐,浑浑噩噩,几乎饿死街头,很快就被他派出的两仙坞弟子‘捡’了回去。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说过了,我被带进两仙坞,见识了星辰阁,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被当作实验品和工具一般的‘催熟’。” “他后来曾对我‘开诚布公’过一次,在他认为我已经无法脱离掌控之后......” 浮沉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说,因为你我本身就是那个蔚蓝色星球的人,我们的‘存在’,从灵魂到身体——尽管身体在大晋,都与那个世界有着某种与生俱来、无法割断的‘关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种关联,寻常人感知不到,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未必清楚,但在星辰阁,尤其是那能够窥视两界的‘星辰断’面前,却像是黑夜里的明灯一样显眼。” “这也是为什么四年前你与我来到大晋那一刻,星辰阁也同时出现六维异象的原因!”浮沉子补充道。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策慈那些玄奥又充满偏执的话语。 “策慈说,他从星辰阁的异变以及星辰断中我们降临的景象中‘悟’到,想要找到并打开一条连通大晋与那蔚蓝星球的‘道路’——他不懂什么叫时空隧道,只称之为‘道路’或‘通道’——关键就在于我们这些非大晋的‘外来者’。我们需要作为‘媒介’,或者说‘锚点’、‘桥梁’。” 浮沉子看向苏凌,试图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 “他的理论是,星辰阁能接引、汇聚、乃至操控某种来自诸天星辰的玄奥力量,他称之为‘星辰之力’。但这种力量过于浩大狂暴,且与大晋这片天地的‘法则’似乎存在隔阂,难以直接用来撕裂时空。” “而苏凌......你与我,由于来自彼界,灵魂深处或许就带着那个世界的某种......‘印记’或‘频率’。” “策慈认为,只要将足够强大的星辰之力,灌注到我们体内,然后以我们的身体和灵魂为‘中转’或‘共鸣器’,就有可能激发我们与‘母星’之间那种冥冥中的联系,产生一种奇特的‘共鸣’与‘共振’。” 他思索了一下,补充道:“策慈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他只能用‘因果牵引’、‘缘法接引’之类的玄乎词儿来形容。”“但按我的理解,结合那个世界的知识,或许可以近似看作是一种尚未被完全认知的、基于特殊灵魂印记的‘高维引力’或者‘时空锚定效应’。” “总之,他的计划核心就是——以星辰阁汇聚的星辰之力为‘燃料’,以我们这两个来自蔚蓝星球的人为‘引信’和‘坐标’,强行在大晋与蔚蓝星球之间,炸开或者撑开一条暂时的通道!” 苏凌听得心头骇然,这想法疯狂而大胆,简直是将人体当成了某种高精度的空间仪器来使用,而且成功率恐怕低得可怜,危险程度却高得吓人。 “然而,问题来了。” 浮沉子苦笑道:“最初的我,身体虚弱,本身毫无修为,就像一张脆弱的白纸。星辰之力何等狂暴?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我爆体而亡,根本承受不起作为‘媒介’的重任。” “所以,才有了后面那些丧心病狂的‘催熟’手段。策慈需要一具足够强韧的‘容器’,能够承载海量星辰之力的冲刷而不崩溃;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炉鼎’,能够引导、转化那股力量,而不是被瞬间同化或摧毁。” “九境大圆满,甚至可能冲击无上宗师......这便是他认为的、能够勉强充当‘钥匙’的最低门槛。” 苏凌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彻底明白了浮沉子为何会被如此急功近利、不计后果地提升修为。 这哪里是培养弟子,分明是在锻造一把“人形钥匙”! 浮沉子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后怕与嘲弄的古怪神色。 “策慈那套理论听起来荒诞不经,但不得不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它居然......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至少,在我修为刚刚踏入八境,身体和灵魂强度有了质的飞跃之后,那老怪物就迫不及待地进行了一次尝试。”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回到了那个痛苦而诡异的时刻。 “那时道爷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是一次更严酷的考验。他将道爷带进星辰阁深处,引动了前所未有的、浩瀚如海的星辰之力,毫无保留地打入我的体内......那感觉,就像有无数颗微型的星辰在我经脉、窍穴甚至灵魂深处爆炸、冲撞!”“我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后来我才从策慈口中得知,那次,就是他第一次正式尝试,以我为唯一的‘媒介’,试图强行打通那条‘道路’。” 浮沉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而策慈告诉我,那次尝试......成功了一半。” “成功了一半?”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盯着浮沉子,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成功了一半,然后失败了......这意味着,仅仅以你浮沉子一人为‘媒介’,并不足以完全打开那条通道。就像一把锁,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同时转动才能开启,而你,只是其中一把。” “当策慈试图仅用你这一把‘钥匙’去开锁时,或许能够撬动一丝缝隙,引发某些异象,让通道显露出一部分,或者短暂地不稳定存在,但这便是极限了,无法真正形成稳固的、可供通行的‘道路’。” 浮沉子并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苏凌继续说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凌的眼神越来越亮,语速也加快了几分。 “所以,想要完全成功,彻底打开那条连接两个世界的时空隧道,必须两把‘钥匙’齐全,必须两个来自蔚蓝星球的人——也就是你和我——同时在场,同时作为‘媒介’,承受并引导星辰之力,才能实现!” “正因为缺了我这一把‘钥匙’,所以他上次的尝试才会功亏一篑,仅仅‘成功了一半’!”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之前让你多次找到我,想把我弄进两仙坞!以及这一次他抛出那么诱人的诱饵,想要我拜入两仙坞的真正原因——因为只有凑齐了我们两个,他才有真正的希望达成他那疯狂的计划!” 浮沉子看着苏凌迅速理清头绪,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苏凌的每一个推断。 “不错,苏凌,你说得丝毫不差。” 浮沉子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按照策慈的理论和他那次失败尝试的结果来看,开启那条通往蔚蓝星球通道的‘钥匙’,确实有两把。两把钥匙必须同在,缺一不可。” 他抬起头,目光与苏凌对视,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决绝,以及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所以,你和我,我们这两个本不属于这个大晋世界的人,从来到大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成了他那疯狂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可悲的两把‘钥匙’。” 苏凌恍然大悟,所有之前看似零散的线索、浮沉子反常的劝阻、策慈处心积虑的寻找,此刻全部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而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图景! 苏凌脱口而出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反对我加入两仙坞,又反复强调我必须远离!” “只要我不踏入两仙坞,不落入策慈的掌控,他那两把‘钥匙’就永远缺了一把!” “他那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就永远无法真正开启!他的所有野心和计划,也就永远只能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正是如此!” 浮沉子用力地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仿佛苏凌的理解让他肩头的重担稍稍轻了一些。 “这就是我真正的想法,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阻止他的方法——釜底抽薪,让他永远凑不齐那两把关键的‘钥匙’!” 浮沉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愧疚之色,声音也低了下去。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为何道爷第一次在龙台见你时,会那么急切地想要拉你加入两仙坞了吧?” “那时我被他蒙在鼓里,真以为他只是好心,想让我们这两个‘同乡’在异世有个照应,有个归宿......我甚至觉得,两仙坞是个不错的安身立命之所,有强大的靠山,有丰富的资源......我是一片‘好心’,想拉你入伙,却不知差点亲手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成了他打开毁灭之门的帮凶。” 浮沉子抬起头,眼中带着后怕和庆幸道:“直到道爷后来修为渐高,接触到更多核心秘密,尤其是那次‘成功一半’的尝试之后,我才渐渐窥破了策慈的真实意图。” “所以,我的态度才彻底转变。” “苏凌,你记住,无论如何,绝不要加入两仙坞,绝不要与他产生任何瓜葛,更不要让他找到你!只有这样,他缺少你这把‘钥匙’,他所有的野心,终究只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想!” 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和沉重的压力,而此刻,在揭开了那层最残酷的真相之后,沉默中多了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悟,以及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苏凌和浮沉子,这两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因为一场跨越时空的阴谋,被紧紧地捆绑在了同一条摇摇欲坠的船上。 面对强敌,胜算渺茫。 但他们至少明确了最重要的目标——绝不能让策慈,凑齐那两把开启灾厄之门的“钥匙”。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当仁不让 静室里,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方才那番关乎两个世界安危、涉及自身命运的沉重对话,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长久的沉默在无声弥漫。 最终,还是苏凌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惊骇与沉重一并吐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我知道了......”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 “以你我现在的实力,正面抗衡策慈,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寻死路。为今之计,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绝不能让他的计划得逞。” “而阻止他计划的关键,就在于我——这把他缺失的‘钥匙’,绝不能落入他手。无论他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也好,巧言令色也罢,甚至将来可能撕破脸皮强行动手,我苏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踏进他两仙坞的门,更不会心甘情愿去做他那劳什子的‘钥匙’!” 浮沉子看着苏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稍安,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紧张的气氛,用一种带着几分侥幸、几分自我安慰的语气说道:“其实......往好处想,或许也没我们想的那么糟。策慈那老东西,虽然行事偏激,野心勃勃,但也许他对那个蔚蓝色星球,真的只是好奇,只是想过去开开眼界,看看那个科技昌明、光怪陆离的时代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体验一下咱们那边的‘精彩’。未必就真存了要过去称王称霸、甚至毁灭什么的心思......” 苏凌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也许吧。但愿他只是个充满了好奇心的老学究,想过去搞搞‘异界旅游’。”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道:“但牛鼻子你觉得,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将你当作工具、用近乎摧残的方式‘催熟’,并且持续监视另一个世界,将其力量视为‘大道显化’、一心想要‘夺取占有’的人......真的会只是个单纯的好奇宝宝吗?” 浮沉子被苏凌问得一窒,脸上那点勉强的轻松顿时垮了下去,低声嘟囔了一句。 “道爷就不能往好里想想,给自己点安慰么......” 他叹了口气,知道苏凌所言才是更接近残酷的现实。 不过,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稍微振作了一点,看向苏凌,压低声音道:“不过,苏凌,你也先别把弦绷得太紧。道爷从策慈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里,还摸到了一点别的线索。” “似乎......即便他真的凑齐了你和我在这两把‘钥匙’,成功打开了那时空隧道,他想顺利通过,去到那边,也还缺了点什么,或者说,还有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限制着他。” 苏凌心头一动,立刻追问道:“是什么条件?” 浮沉子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策慈曾无意中透露,以你我二人为媒介,引动星辰阁之力,或许能够强行撕开一条连接两界的‘裂缝’,也就是他所说的‘道路’。” “但是,想要让这条‘道路’稳定到足以让人安然通过,并且维持足够的时间,不仅仅需要钥匙,还需要钥匙......足够‘结实’。” 他见苏凌露出疑惑的神情,进一步解释道:“按照他的说法,在开启通道的整个过程中,我们这两把‘钥匙’,也就是你和我,需要承受双倍、乃至更多的星辰之力的狂暴冲击,以及时空乱流本身的恐怖撕扯。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必须从头到尾,在整个通道维持期间,都活着!” 浮沉子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一旦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两人中有任何一个撑不住,因为无法承受那恐怖的星辰之力和时空引力而死去,那么以我们为根基构建的通道,就会瞬间崩塌、消失。而已经进入通道,或者说身在通道中的人......” 他做了一个消散的手势道:“......也会随着通道一同湮灭,尸骨无存,魂魄难寻。” 苏凌瞳孔微缩,这确实是一个极其致命的条件限制! 这意味着,即便策慈抓住了他们两人,开启了通道,他自己也并非高枕无忧。 苏凌和浮沉子的生死,直接关系到策慈的安危!这无疑给策慈的疯狂计划套上了一个紧箍咒。 “而想要在那种狂暴的力量撕扯下活下来,并且持续维持通道稳定......” 浮沉子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庆幸,又像是无奈。 “据策慈判断,至少需要拥有......无上宗师的体魄、修为和神魂强度,才有可能做到。策慈是无上宗师,但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所以他不能自己做钥匙......” 浮沉子看向苏凌,语气带着点侥幸道:“还好,你我现在,都还不是无上宗师。我是九境大圆满,看似只差临门一脚,可这半步,犹如天堑,不知何时才能迈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呢,虽然更接近一些,不过也是伪宗师境而已。所以,在策慈看来,我们这两把‘钥匙’目前还是‘不达标’的‘残次品’或者‘半成品’。” “他就算抓到了你,也无法立刻进行他那宏大的‘穿越’实验,除非他愿意冒着通道崩塌、自己也可能灰飞烟灭的巨大风险。” 浮沉子说到这里,甚至扯出了一个有些滑稽的坏笑,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所以啊,苏凌,从这个角度看,咱们暂时还是安全的。只要咱们一天不成无上宗师,策慈那老怪物就算心急如焚,也得憋着!他非但不敢把我们往死里逼,说不定还得想法子好好‘保养’我们,免得我们这两个‘易碎品’提前嗝屁了,断了他的念想。哈哈!”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拍了拍苏凌的肩膀,用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眼神看着他,调侃道:“要我说,咱们就得把这‘不成无上宗师’的宗旨贯彻到底!” “特别是你,苏凌,千万别想着去突破什么宗师境、无上境了。安安稳稳当你的‘伪宗师’,吃嘛嘛香,活蹦乱跳,离两仙坞远远的,策慈就拿咱们没辙!” “咱们就能一直平安无事,这多好啊!何必去追求那劳心劳力、的无上宗师境界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在浮沉子看来,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佳“护身符”。 不成为无上宗师,就等于握住了让策慈投鼠忌器的把柄,安全系数大增。这简直就是躺着都能赢的“消极防御”妙计。 然而,出乎浮沉子意料的是,苏凌听完他这番“高论”,非但没有露出深以为然、点头赞同的神色,反而缓缓地、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 苏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你的想法,或许能求得一时安稳,但绝非长久之计,更非我苏凌所求之道。” 浮沉子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起,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啥?苏凌,你脑子被门挤了吧?还是被策慈的实力吓糊涂了?” 他指着苏凌,语气又快又急,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当无上宗师,咱们就能平安!当了,反而可能是催命符!策慈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控制咱们,把咱们当成他穿越时空的‘人肉电池’加‘一次性钥匙’!这道理多简单明了!” “你倒好,放着安安稳稳的好日子不过,非要上赶着去追求那虚无缥缈、危险至极的无上宗师境界?” “你这不是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要往那独木桥上挤,还是自己主动把脖子往铡刀下面送——纯属没事找事,自己找虐么?!” 浮沉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凌脸上了,一副恨不得抽苏凌俩大耳刮子,好让苏凌清醒清醒的神情。 浮沉子带着几分赌气和不服,又嚷嚷道:“再说了,怎么就不是长久之道了?啊?苏凌你说说,道爷我跟你,只要咱们铁了心这辈子不突破那劳什子无上宗师,他策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隔着八百里地给咱们灌顶不成?” “他凑不齐两把‘合格’的钥匙,他那狗屁倒灶的‘返乡大计’就永远只能是个屁!这不就结了?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逍遥逍遥,离他两仙坞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他再厉害还能把整个大晋翻过来找咱们俩小虾米?这多安稳,多长久!你这家伙,非得自己往火坑里跳是不是?” “你特么要想死,可别拉着道爷我给你当垫背的!道爷我还没活够呢!” 苏凌看着浮沉子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是浮沉子很少见到的严肃。 “浮沉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太被动了。” 苏凌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静室的空气中。 “你说的没错,策慈现在想要实现他的野心,需要两个条件,第一,凑齐你我这两把‘钥匙’;第二,你我的修为至少要达到无上宗师境,能够承受开启通道时的恐怖压力。两者缺一不可。” “所以你觉得,只要我们修为停滞,永不突破,他就永远奈何不了我们,他的计划就永远无法实现,对吗?” “对啊!这不明摆着吗?”浮沉子梗着脖子问道。 “但这只是‘现在’!” 苏凌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 “这只是策慈‘现阶段’基于他对星辰阁、星辰断以及那神秘星辰之力的‘现有认知’和‘现有掌控能力’,所得出的结论!可你想过没有,时间是在流逝的,而策慈,从未停止过他对星辰阁的疯狂研究!”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冷峻。 “可一年,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之后呢?以策慈的心智、毅力,以及他对那个世界的渴望,他会停止探索吗?不会!他只会更加疯狂、更加深入地去研究星辰断的奥秘,去挖掘星辰之力的更多用途,去试图理解、甚至掌控那条连接两界的‘道路’本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凌的语气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重。 “万一,我是说万一,在未来的某一天,随着他对星辰之力和时空奥秘的理解达到一个全新的、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他忽然发现,开启通道的条件降低了呢?” “或许他找到了某种替代品,不再需要你我这样特殊的‘钥匙’;或许他改进了方法,不再需要‘钥匙’本身拥有多高的修为,只需要某种特殊的仪式或物品辅助;甚至......或许他最终能绕开‘钥匙’,直接用星辰阁本身的力量,或者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手段,强行破开时空壁垒呢?”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苏凌描绘的这种可能性,并非天方夜谭。 一个潜心研究、且拥有星辰阁这等奇物的无上宗师,其进步的速度和可能达到的高度,谁又能断言? “到那时......” 苏凌的声音如同冰水,浇灭了浮沉子心头最后一丝侥幸。“策慈对时空之力的掌控将远超现在,他的实力会强大到何种地步?而你和我,如果因为害怕成为‘钥匙’,而刻意逃避修炼,蹉跎岁月,实力停滞不前,甚至可能因为荒废而有所倒退。” “届时,面对一个更加强大、更加不可测、且不再需要我们作为‘必需品’的策慈,我们拿什么去反抗?” “拿什么去保护自己,甚至去阻止他可能对两个世界造成的危害?别忘了,就算是现在这个‘需要钥匙’的策慈,你我联手,在他面前也如同稚童!更何况是未来那个可能更加强大、且再无顾忌的策慈?” 浮沉子脸上的不服气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和深思。 苏凌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那“躲起来就安全”的幻想泡沫。 “这是其一。” 苏凌竖起一根手指,随即又竖起第二根,眼神锐利如刀。 “其二,也是我最无法忍受的一点——我不喜欢,也绝不会接受,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敌人的‘无能为力’或者‘暂时不需要’上!” 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傲气。 “将自己的安全,建立在对敌人研究进展缓慢的期待上,这是一种懦弱,一种将主动权拱手让人的逃避!” “我苏凌的命,要掌握在我自己手里!如果达不到大宗师的境界,我就永远不可能真正与策慈抗衡,永远会活在他可能随时出现的阴影之下,永远是被追逐、被觊觎的猎物!这种感觉,我永远不接受!” 苏凌站起身来,一字一顿道:“所以,我要做的,不是逃避修炼,恰恰相反,我要想尽一切办法,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提升自己的修为,缩小与策慈之间实力的差距!” “只有我自己也成为了大宗师,拥有了与他平起平坐、甚至超越他的实力,我才真正有了与他叫板的资格!” “到那时,他想控制我?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得先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苏凌目光炯炯地看着浮沉子,语气斩钉截铁。 “只有拥有足以匹敌甚至压倒对手的力量,才能将命运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阻止我想阻止的事!” “如你所言,因为害怕被利用就放弃变强,这不仅是自断前路,更是一种没有勇气直面挑战的怯懦!” “我苏凌,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更不愿苟且偷安,将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或‘无能’!”“若真有成为大宗师那一天,苏凌当仁不让!” 浮沉子被苏凌这番掷地有声、锋芒毕露的话语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苏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支支吾吾了半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苏凌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直指他内心深处那不愿承认的逃避和消极心理。 最终,浮沉子只能有些泄气、又有些烦躁地胡乱摆了摆手,嘟囔道:“得得得,拉倒,拉倒!就你道理多,就你骨头硬!道爷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道爷我都说了,劝也劝了,听不听在你。你苏凌是英雄好汉,志向远大,道爷我就是个贪生怕死、只想混日子的俗人,成了吧?” 他语气虽然还是那股子混不吝的调调,但眼神深处,却对苏凌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敬佩。 他知道,苏凌选择的路,远比他所想的“安稳”之路,要艰难、危险千万倍,但也更加坦荡,更加充满力量。 浮沉子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不过......道爷我还是希望,真能如你所说,你能成为那个能和策慈掰掰腕子的大宗师。只是......” 浮沉子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只是希望,这一切都还来得及。希望在这期间,策慈那边......别再出什么难以预料的幺蛾子,别再逼着道爷我去做些什么......身不由己的事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但愿......道爷我能亲眼看到你说的那一天......” 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浮沉子最后那句话里深藏的无奈与一丝不祥的预兆,他眉头微蹙,看向浮沉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与真诚的关切。 他放缓了语气,脸上露出一抹淡而温暖的笑意,试图驱散对方眉宇间那抹阴霾。 “牛鼻子,你这话......听着可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在担心,策慈回去后,会对你变本加厉地逼迫,或者用你的安危来要挟,逼你不得不替他来拉我入伙?” “你怕自己到时候身不由己,也怕......自己有危险?” 苏凌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回去受那份罪?反正现在策慈已经回了两仙坞,把你留在了这边。” “你干脆就......别回去了!跟着我混,如何?” “我苏凌虽然现在也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总归饿不着你。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少不了你牛鼻子那一口!你觉得怎么样?” 浮沉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点阴郁迅速被惯常的惫懒和嫌弃取代。 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发出“嘁”的一声,摆摆手,一脸“你可拉倒吧”的表情。 “别介!苏凌,你可打住!跟着你混?道爷我自在逍遥惯了,可受不了那份拘束!” “你如今是官面上的人,说话办事,规矩多得能烦死人,人际人心更是复杂得能让人脑仁疼。让道爷我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点头哈腰,看人脸色?还不如现在就给道爷一刀来得痛快!” 浮沉子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落道:“再说了,你一个大晋黜置使,身边成天晃悠着我这么个牛鼻子道士,算怎么回事?是嫌御史台还有那帮闲得蛋疼的清流找不到弹劾你的由头么?还有啊......” 浮沉子说到这里,语气虽然依旧吊儿郎当,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想甩开什么,继续用那种混不吝的腔调道:“另外,道爷我......还得按时回去找策慈那老东西要‘望仙丹’呢。不回去,这丹药你给变出来啊?跟着你混,是能混上饭吃,可混不来救命的药。” 他忽然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看着苏凌,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有的认真。 “所以,道爷我还是得回两仙坞。道爷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彻底激怒策慈。” “那老怪物现在或许还用得着我,对我尚有几分‘香火情’和容忍,最起码,他怎样也是唤我师弟的......” “我若真的一去不返,他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会不会不管不顾地直接对你下手?道爷不想给你惹来更大的麻烦。” 浮沉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道爷回去,也不全是坏事。至少道爷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有什么新的动向,对星辰阁的研究有了什么突破,或者又琢磨出什么邪门歪道,道爷也能多少知道点风声,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完全被动。这总比在外面瞎猜强,你说是不是?” 苏凌深深地看了浮沉子一眼,心中明白,这个平日里看似没个正形、嘴损又怕死的家伙,其实骨子里极重情义,考虑事情也远比表面看起来周全。 他不再勉强,只是点了点头,郑重道:“既然你已想清楚,那我就不强留你了。等京都和龙台这边的事情都了结,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自己......多加小心。” 浮沉子闻言,却猛地一瞪眼,刚才那点严肃气氛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你休想糊弄道爷”的警惕模样。 浮沉子指着苏凌的鼻子道:“哎哎哎!打住!苏凌......你小子别跟道爷我来这套!差点被你带沟里去了!正事还没说完呢!” 他凑近了些,一脸怀疑地盯着苏凌。 “你特么别想蒙混过关!道爷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你之前答应得好好的,找到那二十七册,会‘全部都给策慈,道爷我这次留下来,明面上的任务就是接收这二十七册!” “你到时可别特么给道爷我来个一册都不给,两手空空!那你让道爷我回去怎么交代?说被你苏大人忽悠瘸了,毛都没捞着一根?你特么可不能这么坑道爷!” “给道爷句痛快话,到底算不算数?那二十七册,你到底打不打算上交啊?”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副急赤白脸、生怕被坑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揶揄道:“牛鼻子,你这变脸的速度可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忧国忧民、兄弟情深的,转眼就惦记上你那点‘差事’了?” 苏凌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道:“不过嘛......现在这二十七册,不是一本都还没找到么?” “天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去?兴许永远也找不齐呢?等真找到了......再说吧。到时候,看劳资心情!” “你!......” 浮沉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指着苏凌,手指都有些发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充满了无语和愤懑的字。 “尼玛......”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凭我的直觉! 浮沉子见苏凌这般插科打诨,死活不给个准信,气得又嘟囔着编排了苏凌几句“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官字两张口”之类的话,但终究是拿苏凌没什么办法,只能自己生闷气。 然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脸上的嬉笑怒骂之色瞬间褪去,眉头不自觉地又拧了起来,眼神也重新变得深沉而凝重。 他抬起手,示意苏凌先别打岔,自己则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仔细回忆和梳理某个刚刚闪过的念头。 苏凌见他神情突变,不似作伪,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坐直了身体,静静等待。 浮沉子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苏凌,刚才咱们说了那么多,道爷方才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凌见他说得慎重,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浮沉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反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有些低.“苏凌,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们俩,都不是这大晋天下土生土长的人,对吧?我们的根,在那个蔚蓝色的星球。” 苏凌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下意识点头道:“这是自然。方才不是已经将你我如何来到此界,以及策慈的野心都与你说清楚了么?怎么又提起这个?嫌不够啰嗦?” 浮沉子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因为某个可怕的猜想而微微绷紧。 他眯缝起眼睛,那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惫懒和狡黠的眼眸深处,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惊悚的光芒。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干涩地说道:“不,不是啰嗦。是我刚才......突然想到了另一件可能更加......毛骨悚然的事情。一件我们之前或许都未曾深想,或者刻意回避去深想的事情。” 苏凌的心猛地一沉。 浮沉子此刻的神情,绝非故作惊人之语。 他见过浮沉子怕死、耍赖、插科打诨的模样,也见过他讲述策慈阴谋时的愤怒与后怕,但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仿佛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恐怖根源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惊疑,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苏凌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浮沉子。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油灯的光芒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更添了几分神秘与不安。 浮沉子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将那刚刚冒头、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清晰而准确地表达出来。 静室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浮沉子那越来越显得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粘稠、压抑起来。 半晌浮沉子方伸出食指,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向苏凌,连说带比划道:“你,我,咱们俩,都是从那个蔚蓝色星球,来到这大晋的,对吧?这叫‘天外来客’,或者‘异世之魂’,没错吧?” 苏凌点头,依旧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这我们已经确认了无数遍了。所以呢?” “所以......” 浮沉子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仿佛在加强语气,“我是这么个来历,被策慈那老怪物盯上了,连哄带骗加软硬兼施,弄进了他的两仙坞,成了他实现野心的‘钥匙’之一,对吧?” “没错。” 苏凌的耐心在消磨,眉头微微蹙起。 浮沉子猛地又将手指向苏凌,眼神锐利。 “那你呢?苏凌,你跟我一样,根子也在那个世界!本质上,咱俩的来历是一模一样的,对吧?” “是啊,这还用说吗?” 苏凌开始觉得浮沉子是在说车轱辘话。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莫名的神秘感。 “好,那我们再来看。我那个便宜师兄兼实际上的师尊,策慈,他是谁?无上宗师!顶尖的那种!他手里有什么?星辰阁!能捣鼓星辰之力,还能通过那劳什子星辰断,偷看咱们老家!所以他盯上我,要用我当钥匙,去搞他那疯狂的‘时空’大计,这逻辑通顺,对吧?” 苏凌已经隐约猜到浮沉子想说什么了,心头莫名一跳,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故意带上一丝不耐烦。 “牛鼻子,你有话直说,别绕圈子!这些不都是我们刚才掰开揉碎讲清楚了的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浮沉子见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原本十分郑重的神情瞬间破功,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啪”地一拍桌子,指着苏凌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哎呀!苏凌!你个棒槌!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就钻了牛角尖,脑子不灵光了呢?道爷我都说到这份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索性站起身,叉着腰,在苏凌面前小范围踱了两步,像极了操心晚辈不开窍的长辈,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道:“策慈是无上宗师,有星辰阁,能感应到异界,能偷窥,能利用我......” “那你的师尊呢?轩辕鬼谷!他是什么人?那也是跟策慈齐名、超凡入圣的陆地神仙!他能没点压箱底的本事?” “策慈捣鼓星辰之力,轩辕鬼谷就没什么类似的手段?策慈有星辰阁,轩辕老前辈难道就没有个‘轩辕阁’之类的玩意儿?” “别忘了,他们俩还是旧识!当年一起论过道的!” 说到这里,浮沉子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紧紧盯住苏凌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苏凌的瞳孔,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所以,苏凌,我的苏大黜置使,你现在懂道爷我的意思了吗?还需要道爷我把话挑得更明吗?” 苏凌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浮沉子所指,正是他方才灵光一闪却不敢深想的那个可怕猜测。 但他强行按捺住翻涌的心绪,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被纠缠得不耐烦的神情,挥挥手道:“不懂!你啰嗦半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 “你......” 浮沉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苏凌的手指都在抖,好半晌才顺过气来。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胸口,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道爷的意思是——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一种我们之前都忽略了,或者不敢去想的可能?” 他身体前倾,凑近苏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像策慈,像轩辕鬼谷这样,已经站在此界武道乃至某些玄奥领域绝巅的人物,他们的感知、他们的境界,或许早已超脱了凡俗的认知范畴。” “他们......或许都能或多或少地,感知到‘异界’的存在,或者说,感知到不属于大晋这片天地的‘异常’!” 浮沉子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凌。 “换言之,也许不仅仅是我那便宜师兄策慈知道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你的师尊,轩辕鬼谷老前辈,他老人家......或许从一开始,也就察觉到了你和我的‘不同’,知道你苏凌还有道爷我......也非此界之人!” 静室里,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 苏凌脸上的不耐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原本随意搭在桌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握紧。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惊讶地跳起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焰,仿佛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猜想。 浮沉子也不再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他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侧影投在墙上,凝固成两座沉默的雕塑。 终于,苏凌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目光与浮沉子对视,眼中再无半分玩笑,只剩下无比的严肃和深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千钧重量。 “浮沉子,你的这个分析......很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让浮沉子也感到心头一沉,却又仿佛早已预料的结论。 “而且,这种可能性......或许,很大。” 浮沉子见苏凌承认了这种可能性,精神不由得一振,仿佛找到了某个关键线索的脉络,语速加快,条理也愈发清晰起来。 “既然你我都认为,轩辕老前辈极有可能也察觉到了你我‘外来者’的身份,那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策慈,是靠着星辰阁里那神异的‘星辰断’,才得以窥见那个蔚蓝星球的冰山一角,对吧?” 苏凌的眉头随着浮沉子的话语,不由自主地蹙得更紧,他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是。星辰断是他窥视两界的依仗。” “着啊!” 浮沉子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眼中闪烁着推演的光芒。“那轩辕鬼谷呢?他修为与策慈在伯仲之间,甚至可能更高一线,他执掌的离忧山轩辕阁,千百年来被誉为天下文脉正统,浩然正气所钟之地,其底蕴神秘莫测,未必就逊色于两仙坞的星辰阁!” “既然策慈能有星辰断这等奇物,谁又敢断言,轩辕阁中就没有类似的东西?或者说,轩辕鬼谷自身,就没有某种超凡脱俗的感知或推演手段,能够如同策慈借助星辰断一般,同样‘看’到,或者说,感应到那个世界的存在呢?” 这个推论顺理成章,苏凌无法反驳,只能再次点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是......有此可能。” 浮沉子得到肯定的回应,神情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无形的存在。 “那么,问题就来了。策慈那老怪物,仅仅是通过星辰断‘看’到了那个光怪陆离、完全超乎他想象的蔚蓝星球,就变得如此疯狂,如此偏执,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将道爷我当作工具、当作‘钥匙’,也要想方设法去到那里,掌控那个在他看来充满‘大道显化’、‘天外机缘’的时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凌,抛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令人心底发寒的问题。 “同样的,与策慈修为境界并驾齐驱、见识阅历或许更胜一筹的轩辕鬼谷,如果他也‘看’到了,或者感应到了那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他就真的能心如止水,毫不动念吗?他就不会生出......与策慈一般无二的心思吗?!” 苏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浮沉子的话,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锥子,直刺他内心最深处,那个他一直下意识回避、或者说从未敢去深想的角落。 浮沉子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尖锐,缓了缓语气,补充道:“当然,我并非诋毁轩辕鬼谷。” “每个人的心性、道途、追求皆不相同。或许轩辕老前辈心境更加淡泊高远,超然物外,对那个世界并无觊觎之心,不像策慈那般执着狂热。这完全有可能,毕竟离忧山乃天下正道魁首,文脉圣地,其传承与两仙坞那般神秘偏激截然不同。”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那刚刚放松一丝的语气又骤然收紧,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尖锐。 “但是——苏凌,你我心里都清楚,这种‘不动心’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面对一个完全未知、充满无限可能、甚至可能蕴含着超越此界认知的‘大道’与‘真理’的异世界,一个站在此界巅峰、几乎已无前路可循的修行者,真的就能完全克制住那份探索与占有的欲望吗?” “轩辕鬼谷,他就真的一点都不曾动心?一点都不曾想过,要去那个世界看一看,甚至......做点什么?” 浮沉子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深沉的忧虑。 “不尽然吧......” 他不再绕圈子,目光如电,直射苏凌双眼,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锤,敲在苏凌心口。 “策慈,将我这个‘天外来客’,用半强迫半诱导的方式,骗进了两仙坞,当成了他开启通道的‘钥匙’。” “那么,苏凌,你呢?” “当年你在那破庙的风雨之夜,‘偶遇’的那位避雨老者,你的师尊,轩辕鬼谷......那场相遇,究竟是真正的机缘巧合,命运使然......”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还是,某些存在,人为造就的、看似巧合的‘必然’呢?” “这场‘偶遇’,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因为这场‘偶遇’,你后来得以成为离忧弟子,拜入轩辕鬼谷门下......这其中又几分是天意,几分是......人为?” “苏凌,你能分得清吗?” “又或者......” 浮沉子最后这句话,如同寒冬里最凛冽的冰刺,狠狠扎进了苏凌的心里。 “轩辕鬼谷的目的,会不会从根本上,与策慈并无不同?区别仅仅在于,策慈选中的‘钥匙’,是我浮沉子。” “而轩辕鬼谷看中的、准备用来开启他可能同样渴望的‘门扉’的‘钥匙’......就是你,苏凌呢?” “轰——!” 苏凌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他心神摇曳,耳中嗡嗡作响。浮沉子这一连串的追问,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将他内心深处那最不愿面对、最不敢深思的可能性,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明面之上。 苏凌没有回答。 他沉默着,久久不语。 然而他内心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难以平息。 浮沉子的分析,并非毫无根据的臆测,恰恰相反,它建立在诸多已知事实和合理推断之上—— 他和自己同为穿越者;策慈的野心与手段;轩辕鬼谷与策慈相近的修为境界和可能的类似“底蕴”;离忧山轩辕阁的神秘与深不可测;以及当年那场过于“恰到好处”、改变了自己一生命运的破庙相遇......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浮沉子得出的那个可怕结论,虽然令人难以接受,但其可能性......确实无法被轻易否定。 苏凌并非天真之人,他经历过生死,见识过人心鬼蜮。 他深知,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尤其是在长生、大道、未知力量这等足以让任何修行者疯狂的诱惑面前,所谓的“正道”、“师恩”、“淡泊”,有时会显得异常脆弱。 事实上,多少名门正派的前辈高人,最终堕入魔道,不都是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更高境界”或“无敌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尊他......真的能例外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恐慌。 如果连授业恩师、正道标杆的轩辕鬼谷,其背后也隐藏着如此深沉、如此可怕的谋划,那这世间,还有何人可信?何处是净土? 然而...... 就在那怀疑与寒意即将淹没理智的瞬间,苏凌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一直心驰神往的离忧山轩辕阁,还有数次用传音之法教诲自己的师尊浩然正气的声音。 他想起了在自己的师兄赵风雨曾经说过离忧山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润着一种堂堂正正、中正平和的气息。 这与两仙坞那种神秘、压抑、带着几分诡谲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想起了世人有口皆碑的离忧山乃是传承千年的文脉与正道理念之圣地,是大晋芸芸众生顶礼膜拜的圣地...... 师尊作为离忧山的执掌者,更是被天下百姓所敬重和赞誉,隐圣之名,天下皆知 ——是伪装吗?能够伪装到如此地步,浸润到大晋百姓骨子里,苏凌不相信。至少,他不愿意相信。 换句话说,自己的认知和判断,或许有错,可是天下众生的判断,岂能会错?! 浮沉子的推测,逻辑上或许成立,可能性也无法完全排除。但苏凌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感受。 师尊或许知道我的秘密。苏凌心中默默想着。 以师尊的境界,看穿我的“异常”,并非绝无可能。 但他收我为徒,传我大道,或许有他的深意,或许正如他曾毫不隐晦的告诉我那样,他看到了我身上的某种“缘法”与“可能”。 但若说师尊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将我视为与策慈看待浮沉子一般的“钥匙”,处心积虑地谋划,意图有朝一日利用我去开启通往异界的通道...... 苏凌缓缓摇头。 他不信。 不是基于严密的逻辑推断,而是基于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信任与认知。 那是他近乎执念的对离忧山那片从未去过,却无时无刻不心心念念的向往。 那是他对“离忧山轩辕阁”这六个字所代表的千年正道传承的信仰。 浮沉子见苏凌沉默良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便知自己这番话在他心中掀起了何等波澜。 他耐心等待着,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猜测对苏凌而言,其冲击力或许比知晓策慈的整个计划更为巨大,因为它直指苏凌在此界最根本的依靠与信任。 终于,苏凌抬起了头。 然而,浮沉子预想中的惊疑不定、挣扎痛苦并未在苏凌眼中停留太久。 那双眸子在短暂的剧烈波动后,迅速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与坚定。 苏凌看着浮沉子,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浮沉子,我信我师尊。” 浮沉子一愣,下意识道:“可是......” 苏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继续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 “我不信,我师尊轩辕鬼谷,会是如策慈那般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我更不信,他对我的种种,是处心积虑的谋划与利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离忧山方向,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感情。 “自离忧山轩辕阁,自我师尊始,予我苏凌的,是再造之恩,是传道授业解惑之情,是如家一般的庇护与指引。” “当年南漳的千里传令,救我性命,天门关血池师尊的教诲,还有师兄赵风雨对我的义薄云天,师姐轩辕听荷对我的以命相护.......还有轩辕阁被世人口口相传的浩然文脉之气,皆是我亲身所感,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苏凌铭刻于心。” “我相信,离忧山,我师尊轩辕鬼谷,我师兄师姐,他们对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发自本心,源自离忧山千年传承的正道与胸襟,从未掺杂半分虚假,更无丝毫利用之心!” 浮沉子眉头紧锁,他理解苏凌对师门的感情,但理智告诉他,在巨大的诱惑和漫长的岁月面前,人心最难测。 他忍不住追问道:“苏凌,我知你重情,也敬重轩辕前辈。但......世事难料,人心隔肚皮。你凭什么如此肯定?就凭那些年的相处?可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呢?” “策慈能演,轩辕前辈那般人物,若真有意,难道演不得更好、更真?” 苏凌迎上浮沉子质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罗列证据,只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心中最真实的判断,那判断简单,甚至有些“蛮横”,却带着他全部的心念与力量。 “不凭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磐石般稳固,声音斩钉截铁。 “就凭我师尊之名乃是轩辕鬼谷!” “凭我的直觉!” “而我......” 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向浮沉子宣告,也仿佛在对自己内心那最后一丝疑虑做最终的裁定。 “永远相信这个直觉!”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要跟女人讲道理?!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坚定,语气斩钉截铁,知道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也是无益。 他太了解苏凌了,这小子看似随和,实则内里极有主见,一旦认准了某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涉及离忧山、涉及轩辕鬼谷,那几乎是他不容触碰的逆鳞与信仰。 他缓缓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仿佛将胸中块垒吐出了些许,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但愿是道爷我想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罢。或许......轩辕鬼谷,当真与策慈那老怪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境界心性,云泥之别。”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自我安慰的意味。 毕竟,若连离忧山轩辕阁这等天下仰望的正道魁首、苏凌视若父师的恩人都包藏祸心,那这世道也未免太过令人绝望了些。 苏凌显然也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人沉重且不安的话题,他主动将话头岔开,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神色,问道:“好了,牛鼻子,方才在院子里你就神神秘秘地说有两个问题要问我,第一个关于策慈和时空通道的事,现在已经掰扯清楚了。那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别卖关子了。” 浮沉子闻言,脸上那点沉重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几分猥琐和八卦的兴奋神情。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身子朝苏凌那边凑了凑,挤眉弄眼道:“第二个问题嘛......嘿嘿,苏凌,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跟道爷我这儿装糊涂呢?” 苏凌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准没憋好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笑骂道:“我知道个鬼!有屁快放,少在这儿故弄玄虚!” “得嘞!道爷我可是一片好心,你别不识好人心。” 浮沉子嘴上说着,脸上那“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却是一点没变。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眼神里的兴奋光芒却怎么也掩不住。 “道爷要问的这第二个事儿嘛......跟你眼下正在查的那桩陈年旧案有关。” 苏凌眉头微挑道:“四年前京畿道的钱粮贪腐案?” “没错!” 浮沉子一拍大腿懂啊:“就是这档子事儿!道爷我好心提醒你下啊......道爷可是听说了,这案子牵扯的人,那叫一个多,水,那叫一个深!可不单单是丁士桢、孔鹤臣,还有那帮不知死活的靺丸八嘎那么简单。” 苏凌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还用你提醒?我查了这么久,若是连牵扯了哪些人都摸不清楚,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啧啧啧......” 浮沉子撇撇嘴,一副“你就装吧”的表情。 “苏大人明察秋毫,道爷我自然是佩服滴......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稍微收敛了些,带上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这案子,可是牵扯到了那位坐镇荆南、拥兵自重的......钱仲谋,钱侯爷。苏凌,你可是捅到马蜂窝上了,还是最大最毒的那一窝。” 苏凌神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芒,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 “那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钱仲谋纵使拥兵荆南,权势滔天,只要证据确凿,触犯国法,就该付出代价,承担罪责。大晋的律法,不是摆设。” 浮沉子闻言,非但没有肃然起敬,反而像是被逗乐了一般,嗤笑一声,吊儿郎当地晃着脑袋。 “得了吧苏凌,别跟道爷我来这套义正辞严的打官腔。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谁还不知道谁?” “先不说这案子最终能不能动得了钱仲谋那尊大佛,就算能,那也是后话,是天子、萧元彻和朝廷衮衮诸公该头疼的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更加明显,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般的调侃。 “道爷我想说的是,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让你苏大人头大如斗、棘手无比的大麻烦......嘿嘿,怕是苏大人你知道了,也得挠头,不好解决吧?”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副“我知道个大秘密你快来问我”的嘚瑟样,心中虽然警惕,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甚至有些无所谓的模样。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卮,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不以为然的地说道:“切,能什么事?浮沉子,你那便宜师兄策慈,还有你们两仙坞,在这桩案子里,原本是站在钱仲谋那边的,对吧?” “可如今,策慈已经带着人撤出了龙台,返回两仙坞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件事上,两仙坞已经明确抽身,不再掺和。钱仲谋等于断了一条至关重要的臂膀。” 他端起茶卮,又呷了一口,眼神锐利。 “少了策慈和两仙坞这个最大的变数和阻力,接下来的事情反而清晰了许多。” “无非是死磕孔鹤臣、丁士桢,以及揪出暗影司里那个吃里扒外的奸细段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然依旧艰难,但少了你们两仙坞那些神神鬼鬼、难以防备的手段,我也少了一个最大的顾虑。压力......反倒没那么大了。” “这案子也该收尾了,还能有什么事......” 浮沉子听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斜眼看着苏凌,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盲目乐观的傻瓜。 “苏凌,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点儿?你以为策慈走了,就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苏凌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三分嘲讽,七分提醒。 “是,策慈是走了,两仙坞是暂时不掺和了。可钱仲谋呢?那位坐拥荆南、野心勃勃的侯爷,他会因为这些,就乖乖坐以待毙,等着你拿着证据去敲他的大门,问他个贪赃枉法的罪名?用你那聪明的大脑袋瓜子想想,这可能吗?” 苏凌放下茶卮,眼神微凝,没有说话。 浮沉子见状,知道苏凌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他钱仲谋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但他也不可能亲自跑来京都,跑到天子脚下跟你对质。” “那他会怎么做?当然是派他最得力、最信任、也最......难缠的手下,来京都替他‘处理’这件事!” 说到这里,浮沉子脸上那看好戏的神情又浓了几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凌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捕捉到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苏凌你早就知道,那位红芍影的总影主,那个名动荆楚、艳冠江南的‘妖精’——穆颜卿,可是人就在京都,就在这龙台城内!她奉的是谁的命令?不正是那位‘荆南侯爷’钱仲谋的钱大侯爷么?她就是钱仲谋派来,专门‘处理’这桩旧案,或者说,专门来‘处理’你这个要翻旧案的黜置使的!” 浮沉子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又带着十足八卦和戏谑的笑容,目光在苏凌脸上来回扫视,慢悠悠地,却又字字清晰地抛出了那个让苏凌心头骤然一沉的问题。 “所以啊,苏大黜置使,道爷我这第二个问题就是——” “这位穆大美人,穆大影主,道爷的好弟妹,你的亲亲小红颜......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他故意在“处理”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 不等苏凌说话,浮沉子又道:“她可不是丁士桢、孔鹤臣,也不是段威那种见不得光的奸细。她可是明晃晃、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嘿嘿......苏凌,这美人关,这旧情债,可不是那么好搞定的哟......” 苏凌被浮沉子这连珠炮似的调侃,尤其是“亲亲小红颜”、“好弟妹”臊得耳根子都有些发热。 他没好气地“呸”了一声,瞪着浮沉子道:“牛鼻子,我看你是修道把脑子修糊涂了!整日里不想着清静无为,倒琢磨起这些没影儿的八卦来!守住你的道心,少在这里胡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说中心事的别扭,神色重新变得冷峻而坚定,语气也斩钉截铁。 “不管穆颜卿现在是否在京都龙台,也不管她奉了谁的命令,要来做什么。我苏凌既然接了这黜置使的差事,既然决心要翻这四年前的旧案,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查个明明白白!”“只要是与这桩案子有牵连的人,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亦或是......一方霸主,有一个算一个,都休想逃脱律法的制裁!” 浮沉子斜睨着苏凌,嘴里发出“哟哟哟”的怪声,摇头晃脑,一副“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模样。 “啧啧,瞧瞧,瞧瞧咱们苏大人这正气凛然、铁面无私的架势!话说得是真漂亮,比人民的名义里的台词都义正词严!” 他话锋一转,脸上那点戏谑收敛了些,带上几分认真,但语气依旧带着调侃。 “可是苏凌啊,在这话好说,事难办。你要查案,就必然要扯出钱仲谋这尊大佛;扯出了钱仲谋,那位替他掌管红芍影、执掌荆南情报网红芍影总影主穆颜卿,就不可能袖手旁观,冲突,那是免不了的!” 浮沉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不瞒你说,道爷虽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在这龙台城里混了这些日子,多多少少也听到些风声。这次穆颜卿北上京都,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听说把她手底下红芍影的九成精锐都带出来了!” “那架势,啧啧,可不是来游山玩水、探亲访友的,摆明了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他观察着苏凌的表情,见苏凌虽然面沉如水,但眼神微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又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我看你怎么办”的幸灾乐祸。 “而且,苏凌,你也别瞒着道爷。你现在查到段威头上,确定他就是被穆颜卿的红芍影策反的暗桩,对吧?” “那你下一步收网,第一个要动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段威。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对段威动手,就等于直接打了红芍影的脸,惊了穆颜卿的窝!到那时候,红芍影能善罢甘休?穆颜卿能坐视不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浮沉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抛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让苏凌难以抉择的问题,脸上那副“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的表情夸张至极。 “所以啊,苏凌,道爷我这就得问问你了。一旦你真跟穆颜卿对上了,红芍影的精锐高手围上来,你是动手,还是不动手?真要动手,刀剑无眼,你......真的下得去手?” “就算下得去手,抓住了穆颜卿,证据确凿,她可是钱仲谋在京都事务的主事之人,更是策反朝廷暗桩的人!你真能狠下心来,跟她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浮沉子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唉声叹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凄惨的结局。 “再怎么说,道爷这好弟妹,那也是跟你这小白脸儿有过一段......啊,那个,旧情的对吧?你们这要是真打生打死的,或者你大义灭亲把你媳妇儿给办了......道爷我看着都心疼,都于心不忍啊!” 浮沉子拍了拍苏凌的肩膀,语重心长,表情却滑稽无比。 “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虽说你们这‘婚’还没个影子,但好歹情分还在嘛。你这要是亲手把旧情人给送进去了,这得多伤天和,多损阴德啊!道爷我都替你们愁得慌!” 苏凌被浮沉子这一番“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方才心头那点沉郁都被冲散了不少。 他忍不住笑骂道:“滚蛋!你这牛鼻子,满嘴胡吣些什么!什么媳妇儿,什么弟妹,我苏凌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门亲事!” “让你好好修道,你倒好,修的尽是些市井长舌妇的本事,比街上那些嗑瓜子扯闲篇的大妈还能编排!再胡说八道,小心劳资用烙铁把你的嘴烫成香肠!” 浮沉子被骂也不恼,反而嘿嘿坏笑,挤眉弄眼,一副“你懂我懂大家懂”的欠揍模样。 笑过之后,他才稍微收了收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眼神里依旧带着调侃,尽量正色道:“得得得,道爷我不说了行了吧?” “不过苏凌,咱说正经的,不管你怎么撇清,这穆颜卿,你总是要面对的。她是钱仲谋如今在京都最锋利的一把刀。你现在查的案子,动的人,最终刀尖都会指向她背后那位侯爷。冲突,不可避免。”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个章程,或者说,有没有点‘数’啊?” 苏凌闻言,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方才那点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沉重。 “我心里能有什么数?穆颜卿是钱仲谋麾下红芍影的总影主;而我,是丞相萧元彻任命的黜置使,查的是关乎国本的旧案。” “萧钱之争,势同水火,早晚必有一战,我与她皆难以独善其身。这是大势,是立场,由不得个人喜好。” 他顿了顿,似乎想更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想法。 “况且,穆颜卿她也绝非柔弱女流。她心思缜密,性格坚韧,极有主见,认准的事情,旁人很难动摇。” “她可是带刺的玫瑰,更是执掌江南道第一大情报杀手组织,她不会因私废公,更不会因儿女情长而罔顾她肩负的责任和......她所效忠之人的命令。” 浮沉子听着,不住地点头,脸上那“果然如此”的表情越来越明显。 苏凌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所以,我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更没有把握能让她如何。” “若真到了不得不正面相对的那一刻,我能做的,或许也只是尽力说服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她看清形势,明白卷入此事、尤其是继续为钱仲谋遮掩甚至对抗朝廷查案的利害得失。” “她本心是善良的,懂得是非黑白,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当年因为这件事,枉死的百姓有多少,她不是不清楚......只要......”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含糊地一带而过。 “......总之,我相信,只要陈明利害,分析清楚,她......或许能听得进去,或许能及时收手,至少......不要陷得太深。” 苏凌这番话,说得其实有些底气不足,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寻找一个理论上可行的、不那么血腥的解决途径。 他内心深处,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艰难与理想化? 然而,他话音未落,浮沉子已经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苏凌,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等......等等!” 浮沉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可思议,语气夸张到近乎浮夸。 “苏凌......道爷我没听错吧?你刚才说什么?你要......你要去跟穆颜卿讲道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要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那个执掌红芍影、手下亡魂无数的江南第一杀手情报头子,让她‘明辨是非’、‘看清利害’、‘及时收手’?!” 他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指着苏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苏凌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无量那个弥陀佛的!苏凌啊苏凌,道爷我今天可算是看明白了,” “你小子哪是特么的什么情场浪子、官场新贵啊......你特么就是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纯、直、男!钢铁浇筑的那种!” 浮沉子激动地站起身来,在苏凌面前来回踱步,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跟女人讲道理?!你怕不是查案查得脑子都木了吧?!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呸!” “这世上最难的事情,排名第一的就是跟女人讲道理!更何况是穆颜卿那样的女人!她要是能听得进男人讲道理,她还能是穆颜卿?红芍影还能是让大晋谈之色变的红芍影?” 浮沉子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俯身盯着苏凌,表情是十足的“你没救了”。 “苏凌,听道爷一句劝,趁早死了这条心!你这想法,不是天真,是他娘的异想天开!” “跟穆颜卿讲道理?还想说服她?我告诉你,不但门没有!连窗户都没有!你这是吃饱了撑的,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到时候道理没讲通,你自己先被她那红芍影的莺莺燕燕、还有她本人那软硬不吃的手段给绕进去,或者你下不了手,人家可敢捅你刀子......到时候小白脸......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苏凌被浮沉子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直男批判”说得有些讪讪,但他似乎仍有些不死心,或者说,心底里仍存着一丝侥幸与不愿面对现实的逃避。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辩解道:“也......也没你说得那么绝对吧?以前......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我要做的事,与她奉钱仲谋之命要做的事,也曾有过冲突。可最后......最后她也不是没有让步过。甚至......还帮过我不少。” 浮沉子闻言,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那“你没救了”的表情更甚,语气斩钉截铁,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苏凌!醒醒吧你!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能一样吗?” 他掰着手指头,给苏凌分析,语气又快又急。 “以前穆颜卿对你有所让步,甚至出手相助,那是因为归根结底,那几次冲突,要么涉及的事情对钱仲谋来说并非核心利益,要么就是钱仲谋自己权衡利弊后,主动改变了策略或暂时退让了!穆颜卿再厉害,她也是听命行事,钱仲谋才是下棋的人!” 浮沉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紧紧盯着苏凌。 “可这一次,不一样!彻彻底底的不一样!你查的是四年前的贪腐旧案,刀尖直指钱仲谋本人!这关乎他的身家性命,关乎他在荆南的基业,更关乎他未来的野心!这是你死我活的根本矛盾!” “钱仲谋可能会在其他事情上妥协、退让,但在这等关乎自身存亡、核心利益的大事上,他绝对、绝对不会退让半步!除非他自己心甘情愿伏法认罪,但这可能吗?” 他见苏凌眼神闪烁,知道说到了点子上,更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笃定。 “所以,这一次,穆颜卿也绝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你有所让步,甚至反过来帮你!” “她的立场,从她踏入龙台城,接到钱仲谋命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与你截然相反,再无转圜余地!” 浮沉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而且......道爷我还听到些风声。这一次,穆颜卿的态度......异常坚决。她带来的,几乎是红芍影全部的家底。这不仅仅是因为钱仲谋的命令......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苏凌的心猛地一沉,浮沉子前面的话已经让他心头那点侥幸的火焰摇摇欲坠,此刻听到“更重要的原因”,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他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原因?”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大晋版的“斧声烛影” 浮沉子见状,不再卖关子,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人的腔调,却又故意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兮兮的氛围。 “话说在穆颜卿这次前往京都龙台后没几天,在荆南侯府,水榭华庭,素席之上。我那便宜师兄策慈,可是钱侯爷的座上宾。” “侯府与两仙坞关系匪浅,向来合作紧密,加之江南道门势大,两仙坞又是魁首,钱侯爷自然是将策慈奉若上宾,殷勤备至。席间饮的,是特供的‘素酒’。欢饮时久,那钱仲谋竟然大醉......不过呢,道爷觉得,钱仲谋这醉酒啊,八成是装的......” 苏凌忍不住打断道:“素酒?何谓素酒?”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摇头晃脑地解释。 “策慈那老怪物,跟道爷我可不一样。他是正儿八经、规规矩矩的道士,清规戒律挂在嘴上,虽然未必全守,但明面上的酒肉是绝对不沾的。” “道爷我呢,嘿嘿,百无禁忌。但这‘素酒’嘛,乃是道门特供,非是寻常谷物酿造的‘荤酒’,而是以时鲜瓜果,佐以秘法,不经蒸馏,自然发酵而成,其性温和,酒力极淡,饮之如同甘泉,略带果香,寻常人便是饮上一坛,也难有醉意。所以称之为‘素酒’,取其清素不浊之意。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见苏凌听得认真,才继续道:“不过,这素酒虽淡,终究带有一丝酒力,若真个豪饮无度,理论上也是能醉人的。” “只是想要靠这素酒喝到酩酊大醉、胡言乱语的地步......嘿嘿,那可真是千难万难。” “所以道爷我才说,那钱仲谋当时所谓的‘醉酒’,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说一番‘醉话’。” 苏凌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说重点!钱仲谋到底对策慈说了什么?” 浮沉子嘿嘿一笑,也不恼,模仿着当日情景,绘声绘色地转述起来。 “据我那师兄后来对我说,当时钱侯爷几杯素酒下肚,脸上便浮起一层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拉着策慈的手,大着舌头说:‘策慈仙师,此次......此次有劳仙师亲自出山,前往京都龙台,为本侯分忧,本侯......感激不尽!仙师但放宽心,此事断然不会再出任何差池!’” 浮沉子学着钱仲谋的口吻,倒也惟妙惟肖。 “那钱侯对策慈说,‘仙师有所不知,本侯已命红芍影总影主穆颜卿,率领麾下精锐,先行一步,潜入龙台。穆丫头她......她办事,向来稳妥,对本侯更是忠心不二,从无二心!’” “说到这里,那钱侯爷似乎醉意更浓,拍着胸脯保证说,‘此番有仙师神机妙算,又有穆丫头在龙台策应,里应外合,定能将那什么黜置使......还有那些想要翻旧账的魑魅魍魉,一并摆平!四年前的旧事,就让它永远成为旧事,绝不会牵连到本侯身上!仙师只需与那穆丫头好生配合,一切......便会水到渠成!’” 浮沉子转述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苏凌,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然后继续模仿策慈当时那淡漠中略带嘲讽的语气。 “我那师兄策慈,听了钱侯爷这番‘醉后真言’,只是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素酒盏,不紧不慢地说,‘侯爷如此笃定,倒是让贫道有些意外。前番数次,侯爷不也是这般对贫道言说,言道万事俱备,只待东风。可结果呢?非是事有不谐,功败垂成,便是侯爷临机改变主意,换了方略。让贫道与两仙坞,白白耗费了不少心力。却不知此次,侯爷又是哪里来的这般信心,认定此番必定万无一失?那穆影主......当真能担此重任,不负侯爷所托么?’” 浮沉子模仿着策慈那平静无波却又暗藏机锋的语气,将问题抛了出来。 他看向苏凌,不再模仿,恢复了原本的声调,但语气却更加凝重。 “苏凌,你听明白了吗?策慈这是在质疑,也是在试探。他之前没少被钱仲谋所谓的‘万全之策’放过鸽子,或者被临时更改计划,所以对钱仲谋的保证,尤其是这种‘醉酒’后的保证,抱有极大的怀疑。他问的,也正是关键——钱仲谋凭什么这次这么有信心?穆颜卿又凭什么一定能搞定龙台的局面,而不会违背钱仲谋的命令。” 苏凌点了点头,示意浮沉子说下去。 浮沉子却故作高深的话锋一转说道:“要是想听得懂钱仲谋接下来说的话中的深意,就得知道这荆南,也就是大晋江南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这荆南六州,又是如何掌握在钱氏的手中的。” 苏凌白了他一眼说道:“那这么复杂......能不能直接说啊!” 浮沉子白了他一眼,嘁了一声道:“急什么......干什么不得了解清楚背景啊......听着吧!” 他也不等苏凌反驳,便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说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南道荆南六州,到如今这位钱仲谋钱侯爷,已经是第三代了。” “这头一代,是老侯爷钱文台,钱仲谋他亲爹,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白手起家,打下了荆南的基业。可惜啊,英雄末路,死得憋屈。” “当年二十八路诸侯讨伐权相王熙之后,老侯爷率军返回荆南,途经荆湘大江,被那扬州牧刘靖升那厮率军突袭,他手下大将黄江夏一箭射死了老侯爷!这血海深仇,算是结下了,荆南跟扬州,到现在还是不对付。” 苏凌点点头,这些事他听穆颜卿听说过一些,与罗大忽悠那本秘籍有相似之处。 浮沉子继续道:“老侯爷死了,继位的是他的长子,也就是钱仲谋的大哥,第二代荆南侯,钱伯符。” “这位钱伯符,嘿,那更是个人物!勇武过人,据说一身功夫已臻宗师境,用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他在位时间不长,可荆南的地盘硬是从他爹手里的四个州,扩充到了六个州!如今荆南六州割据一方的局面,可以说就是这位钱伯符打下的基础!” 他咂咂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和疑惑。 “可邪门的是,这么一位雄主,在侯位上只坐了两年,就突然暴毙了!死得那叫一个蹊跷,对外只说是突发恶疾。当时钱伯符的儿子才六岁,根本撑不起局面,所以钱伯符临死前,指定了他的弟弟,也就是现在的钱仲谋,继承了侯位。” 苏凌听到这里,若有所思道:“大致脉络,倒也与罗大忽悠的那本秘籍相仿。” “相仿?区别大了去了!” 浮沉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老侯爷钱文台之死,根子在那场诸侯混战后的利益分割,是刘靖升蓄谋已久的偷袭,为的是遏制荆南扩张,抢占地盘,跟什么私藏玉玺、贪图宝贝的戏码不沾边!这是实打实的军阀混战,血仇!”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眼神也飘忽起来,带着几分神秘。 “这第二嘛,就是钱伯符之死。罗大忽悠那本子里写得玄乎,说是被刺客所杀。可实际上,据道爷我所知,以及一些隐秘传闻,钱伯符......是暴病而亡,极其突然。而且......” 浮沉子左右看了看,虽然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是将身子朝苏凌那边凑了凑,几乎是用气音说道:“而且,有风声说,钱伯符这暴病而亡......恐怕没那么简单。似乎......跟两仙坞,跟我那便宜师兄策慈,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苏凌闻言,心中猛地一动,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地也压低了声音:“钱伯符暴毙,跟策慈有关?牛鼻子你是怎么知道的......细说!” 浮沉子嘿嘿一笑,摆摆手道:“道爷我这叫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消息灵通!这天下大事,道爷哪点不清楚......” 他挠了挠头,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又道:“那时候我刚被策慈那老怪物诓进两仙坞没多久,满心思想着怎么溜之大吉。” “那天半夜,趁着守门的道士打盹,我就摸出来了,想探探路。结果误打误撞,摸到了太清大殿附近,刚好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鬼使神差就凑过去听了两耳朵......”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揶揄道:“得,还是听墙根儿,你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去你的!听不听?不听道爷还不说了!”浮沉子作势要恼。 “听听听,您说,您接着说。”苏凌忍住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浮沉子这才哼了一声,继续道:“当时说话的,是两仙坞里两个辈分挺高的长老,看门弟子都离得远远的,他们以为夜深人静无人,说话也没太多顾忌。我听到的,正是他们在议论当年荆南侯钱伯符暴毙的旧事。” 他神色认真了些,回忆道:“其中一个长老说,那钱伯符可不是寻常人物,勇武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年领着荆南军开疆拓土,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威名。” “然而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八岁,正是年富力强、体魄最强健的时候,平素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哪里会有什么隐疾恶病?所以,他的暴毙,肯定有蹊跷,绝非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 苏凌听到这里,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一个正值壮年、勇力超群的诸侯,突然暴毙,这本就惹人疑窦,再联想到钱氏与两仙坞的密切关系,以及后来钱仲谋的继位,这其中若说没有文章,任谁也不会轻易相信。 浮沉子咽了口唾沫,似乎当时偷听到的内容让他记忆犹新。“那长老还说,最蹊跷的是钱伯符死的时间——正好死在他二十八岁生辰日!本来全江南道都在准备为荆南侯贺寿,结果喜事瞬间变丧事,寿宴成了灵堂......这事儿当时震动了大江南北。” 他顿了顿,解释道:“本来我对什么钱伯符、钱仲谋的旧事没啥兴趣,可听到‘死在生辰那天’这么个诡异的时间点,我这好奇心就上来了,竖着耳朵往下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俩长老说钱伯符生辰前一天晚上,身体和精神都极好,没有任何不适的征兆。他特意在侯府设了私宴,宴请的宾客只有两人——一个是我那便宜师兄策慈,另一个,就是他的亲弟弟,当时的二公子,也就是现在的荆南侯,钱仲谋!” 苏凌插话,带着疑惑道:“生辰前夜,私宴只请一个道士和自己的弟弟?这......虽然彰显亲近,但总觉得有些特别。策慈虽是道门魁首,但终究是方外之人,钱伯符为何如此重视,定要在生辰前夜专门设宴款待他?” 浮沉子一副“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的表情,耐心解释道:“这你就得明白江南道,尤其是荆南之地的特殊之处了。” “两仙坞扎根江南久矣,在钱氏入主荆南之前,就已经是江南道门的执牛耳者。当年老侯爷钱文台能迅速平定荆南四州,站稳脚跟,背后离不开两仙坞和当时已成为掌教的策慈的鼎力支持。” “可以说,钱氏能在荆南立足,两仙坞是出了大力的。因此,从第一代荆南侯开始,钱氏与两仙坞的关系就异常紧密,说是互为倚仗也不为过。” 他继续道:“到了钱伯符这一代,关系更是非比寻常。钱伯符能顺利坐上侯位,并且在短短两年内开疆拓土,将地盘扩大到六州,除了他本人能征善战,在收服新占州郡的民心、稳定内部局势上,两仙坞和策慈的暗中支持与影响力,至关重要。” “而且,还有一桩旧例——据说钱伯符出生之时,老侯爷钱文台就曾请策慈亲赴侯府,为这个嫡长子祈福祷告。后来,这就成了钱伯符生辰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钱伯符年幼时,每逢生辰,侯府都会请两仙坞来做一场祈福法会。等他成年乃至继位为侯后,法会就渐渐变成了这种私密性更强、规格更高的私宴,但核心依然是答谢和维系与策慈的关系。” “所以,钱伯符与策慈的私交,是相当密切的,绝非寻常的侯爷与方外之人那么简单。” 苏凌缓缓点头,这才理清了这层复杂而重要的关系。 原来荆南钱氏与两仙坞的捆绑如此之深,几乎到了休戚与共的地步,这也解释了为何钱仲谋如今依然与两仙坞合作紧密。 “据那俩长老回忆说......”浮沉子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身临其境。 “宴会的前半夜,一切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宾主尽欢。侯府的仆从和守卫都能隐约听到宴会厅里传来钱伯符豪爽的笑声、钱仲谋的应和声以及策慈那平和淡然的言语,三人似乎相谈甚欢,气氛十分融洽。可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 “可是到了深夜时分,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宴会厅里的气氛似乎陡然变了。” “有在院中值守的、耳朵尖的护卫,似乎隐约听到侯爷钱伯符带着怒意的呵斥声,呵斥的对象似乎是......二公子钱仲谋。” “但当时厅门紧闭,具体呵斥了什么,谁也听不真切。似乎有似乎没有......所以到底有没有发生怒斥,或者具体为了什么,都成了谜。” “再后来......” 浮沉子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寒意。 “宴会厅里就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静得可怕,仿佛里面的人都消失了一般。这种死寂持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有巡逻的护卫影影绰绰地看到,宴会厅那糊着明纸的窗户上,似乎有刀光剑影快速闪动的影子,像是在激烈地劈砍!” “可是诡异的是,外面的人依旧听不到任何兵刃交击的声音,也听不到呼喝打斗声,而且不敢确定认那窗上的刀影只是幻觉,或者......里面的声音被彻底隔绝了!” 苏凌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无声的刀影?这绝非寻常! “守卫们觉得不对劲,刚想壮着胆子靠近询问,或者进去查看。”浮沉子继续说道。 “就在这时,厅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走出来的,是我那师兄策慈。他道袍整齐,神色平静淡然,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还对守在附近的护卫打了个稽首,语气平和地说,‘夜色已深,侯爷有些乏了,贫道不便再扰,这便告辞了。’说完,就在一众护卫有些茫然的目光中,施施然地离开了侯府,返回了两仙坞。”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策慈离开后,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宴会厅里突然传出了钱仲谋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大哥!大哥你怎么了?!快!快传医官!侯爷......侯爷突然中风晕厥了!’” “紧接着,整个侯府就像炸开了锅,彻底乱作一团,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然后......”浮沉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苏凌。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侯府就对外宣布了噩耗——荆南侯钱伯符,突发恶疾,抢救无效,于今日凌晨,薨了。死在了他二十八岁生辰的正日子。消息传出,整个大晋朝野震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浮沉子说到这里缓缓的呼出一口气,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陷入沉思的苏凌,缓缓问道:“所以,苏凌,听完这些......你觉得,这位勇武过人、年方二十八岁、死在自己寿辰前夜私宴上的第二代荆南侯钱伯符,他的暴毙......到底有没有猫腻呢?” 苏凌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缓缓开口道:“听你这般描述,倒让我想起一桩旧史......不过,那叫‘斧声烛影’。眼前这事,若守卫所见非虚,或许该叫‘刀声烛影’才对。” 浮沉子点了点头,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收敛了许多,带着几分深以为然。 “道爷我当时偷听完,也是这般想的。甭管那钱伯符到底是真暴病,还是另有隐情,他那夜暴毙,绝对跟当时在场的两个人脱不了干系——我那位好师兄策慈,还有他那个亲弟弟,现在的钱侯爷,钱仲谋!” 苏凌微微颔首,顺着浮沉子的描述,梳理着其中的蹊跷之处。“你方才说,夜宴前半夜尚可闻谈笑,深夜后,院中守卫先是隐约听到似有呵斥之声,对象似是钱仲谋,却又听不真切,不敢确定。接着,宴会厅内便骤然陷入一片死寂,‘仿佛里面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这已极不寻常。兄弟君臣夜宴,即便侯爷乏了,也该有下人伺候退席,或有些许动静。那般全然死寂,若非里面空无一人,便是......声音根本无法传出。” 浮沉子屏住呼吸,看着苏凌。 苏凌继续道:“更蹊跷的是,守卫竟影影绰绰看到窗户上有刀光剑影闪动劈砍之象,却依旧‘听不到任何兵刃交击的声音,也听不到呼喝打斗声’。这便绝非‘听不真切’可以解释的了。视与听,皆被严重干扰或隔绝。” 他抬起头,目光与浮沉子相接,一字一句道:“若那些守卫所言非虚,并非集体幻觉或事后附会......那么,或许只有一种可能。” 浮沉子身体前倾,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可能?” 苏凌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 “策慈真人,乃是大晋公认的几位无上宗师之一,修为深不可测,手段通玄。” “要在一座宴会厅内,不动声色地设下某种结界、禁制,或者以高深修为营造出某种力场,将厅内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对他而言,未必是难事。” 他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个圈。 “结界之内,或许杀机四伏,金铁交鸣,呼喝怒骂;结界之外,却可能一片死寂,或只能听到些许模糊扭曲的杂音,看到些光影扭曲的残像。” “如此一来,外界守卫听到的斥责声模糊难辨,看到的刀影似真似幻,而真正的关键声响与景象却被完美隐藏......便都解释得通了。” 浮沉子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大道:“结界?隔绝内外?这......这能做到吗?无声无息,连侯府那么多护卫都毫无所觉?” 苏凌神色凝重道:“寻常武者自然难以想象。但若出手之人是策慈这个级数的无上宗师,且有心算无心,事先或许还借助了宴席布置、法器乃至阵法配合......要做到这一点,虽然骇人听闻,却并非绝无可能。” “别忘了,他离开时可是‘神色自若’,‘与往常无异’。要么他心理素质极其强大,要么......他自信根本无人能察觉厅内真实发生过什么。”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侯爷之死,另有隐情? 苏凌说完,略作思索,看向浮沉子,目光锐利。 “牛鼻子,依你所闻,当时在侯府那个院子里值夜、听到异响、看到刀影的守卫,后来如何了?还有,钱仲谋继位成为荆南侯之后,是如何安置他兄长钱伯符的遗孀和那个年仅六岁的侄子的?” 浮沉子似乎早就料到苏凌会有此一问,闻言并不惊讶,只是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先是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先说那些守卫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寒意。 “额......当夜在那个小院内外负责警戒的护卫,拢共一十五人。钱伯符‘暴毙’之后,大约半个月内,这十五个人,陆陆续续都被以各种名目调离了侯府核心护卫的职位,有的被派去守城门,有的被调去偏远庄子,有的干脆给了笔钱打发回家了。” 苏凌眼神一凝。 浮沉子继续道:“这还不算完。这些人被调离后,在接下来的不到十天里......全死了。” “全死了?”苏凌眉头紧锁,“怎么死的?” “死法五花八门,但都归结为‘意外’。” 浮沉子掰着手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 “有突发急病,一夜之间暴亡的;有晚上吃醉了酒,失足掉进河里淹死的;有家中半夜无故失火,一家老小都没跑出来的;还有更蹊跷的,好端端走在街上,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碎了脑袋;甚至还有两个,据说是‘想不开’,一个上了吊,一个投了井......总之,十五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以各种各样、看似合理却又透着诡异的‘意外’方式,全都死了个干净,一个不剩。” 苏凌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此巧合?十五个当夜的见证者,在事后短时间内,以各种‘意外’方式全部死亡......这灭口,也太明显了些。你又是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连死法都清楚?” 浮沉子一摊手,撇撇嘴道:“道爷我当时可还在咱们那个时空......上哪里知道这些......这些都是后来在两仙坞,听那些年纪大些、在江南待得久的道士们闲聊时听来的。” “他们说,当时这十五个护卫接连死于非命,在荆南首府胧月城里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根本算不上什么绝密。只不过,官方定论都是‘意外’,民间的猜测再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罢了。” “胧月城?”苏凌捕捉到这个地名,有些疑惑,“荆南侯府所在?” 浮沉子像看怪物一样瞥了苏凌一眼,语气夸张。 “不是吧苏凌?你连胧月城都不知道?那可是荆南六州的首府,钱氏的老巢,荆南侯府就坐落城中!胧月城与扬州牧刘靖升衙署所在的流江城,并称‘江南双珠’,是江南道最繁华富庶的两座大城之一!你居然没听说过?” 苏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只知荆南、扬州这些地域,具体城池名称,没有人告诉过我啊......” 他摆摆手,将话题拉回。 “这些暂且不论。那钱仲谋对他大哥的遗孀,还有那个六岁的侄儿,后来是如何安置的?总不至于也‘意外’身亡了吧?” 浮沉子闻言,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讥诮的神情,嘿然道:“这嘛......咱们这位钱侯爷,表面上做的,那可是‘仁至义尽’,堪称‘兄友弟恭’的典范,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苏凌静静听着,知道重点在后面。 “首先,他将他嫂嫂和侄子,从那象征着侯府权力核心的侯府正院,‘请’了出来。” 浮沉子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美其名曰,嫂嫂年轻守寡,侄儿年幼失怙,住在旧日庭院恐触景生情,伤心过度。特在胧月城风景最秀美、最僻静的西城,斥巨资修建了一座极其雅致精美的‘思贤园’,让嫂嫂和侄子搬进去住。那园子,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仆从如云,用度一概比照侯府最高规格,甚至犹有过之。表面上看,这是体恤孤寡,让他们远离伤心地,静心休养。” 浮沉子话锋一转,嘴角勾起。 “可实际上呢?那西城远离胧月城的权力中心与繁华市井,说是僻静,实则是半隔离。” “园子再美,也是个华丽的大笼子。里里外外的仆役、护卫,甚至管事嬷嬷,哪一个不是钱仲谋亲自挑选、安插进去的?美其名曰伺候保护,实则是监视控制。” “他嫂嫂和侄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一言一行,都有人汇报。想见个外人?难。想随意出园?更得层层上报,得到允许才行。这叫什么?这叫‘奉养’,也是‘软禁’。” 苏凌点了点头,这等手段,并不出奇,却足够有效。 “对待他那小侄子,钱伯符的独子,更是‘恩宠有加’。” 浮沉子继续说道:“侄子年岁稍长,到了该读书习武、接受教育的年纪,钱仲谋立刻以叔父的身份,亲自为他延请‘名师’,安排课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文,请的是江南有名的大儒,教的是忠孝仁义、兄友弟恭;武,请的则是侯府里的供奉教头,教的也都是些强身健体、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真正的兵书战策、权谋机变、治国理政之术?想都别想。” “等侄子再大些,十二三岁时,钱仲谋更是大手一挥,给了他一个显赫无比的头衔——‘江南道奉议大夫’,食邑五百户!” “苏凌,这什么江南道奉议大夫的官名,你是不是听着都新鲜?”浮沉子瞥了苏凌一眼道。 苏凌点了点头道:“这是什么官,食邑竟然有五百户......” 浮沉子嘁了一声说道:“这官是钱仲谋自个儿发明创造的,大晋没有......各割据势力也没有,是钱仲谋势力特色官职......也只有这位钱伯符的儿子做得这个官......” “钱仲谋是个侯爵,虽然实际上割据荆南,但封高过他全力的官,还是要奏明天子,由天子认可的,他就自创了一个这什么江南道奉议大夫的官,对外的解释是,自己的侄子是先侯爷独子,地位等同于他这个荆南候,但朝廷不可能封两个荆南候出来。”“所以奉议的意思就是,这位侄子可以以等同于荆南候的身份,向钱仲谋提出各种有关江南道的建议,而钱仲谋则必须认真研究,甚至无条件的尊奉这些建议。” “因此,称之为奉议......可是侄子不能称侯了,那就委屈下,称大夫吧......就是这么个江南道奉议大夫......” 浮沉子一脸讥笑说道:“钱仲谋自创了这个官后,向朝廷请示了正式任命,朝廷呢,自然也明白这不过是个摆设,根本没什么权利,干脆顺水推舟,真就允了.....” 浮沉子哈哈大笑道:“听听,多威风!整个江南道的奉议大夫!食邑五百户!可实际上呢?一兵一卒不让他碰,一点实权不给他沾,连上朝议政的资格都没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富贵闲人,空头爵位。还有什么五百户食邑,也更是纯扯淡,一邑都没有,钱伯符的妻儿吃穿用度,只能靠侯府下拨......” “这招高明啊,既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看,我对侄子多好,高官厚禄养着;又彻底绝了侄子将来接触权力、培养自己势力的任何可能。” “他那位嫂嫂心里明镜似的,可一个弱质女流,带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隐忍。” 苏凌若有所思道:“温水煮青蛙,架空软禁,给予虚名而无实权......确是枭雄手段。那孩子如今也十三四岁了吧?难道就甘心如此?” “嘿!说到点子上了!” 浮沉子一拍大腿道:“那孩子,叫钱浚,如今虚岁也十四了,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娃娃了。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看惯了叔父那张虚伪的笑脸,感受着无处不在的监视和限制,再听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能不明白吗?近一两年,可是闹出过几回不愉快。” 浮沉子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听说去年,钱仲谋在侯府设宴款待江南四姓的族长,按理说,钱浚作为先侯嫡子,哪怕没有实权,这种场合也该出席,露个面。” “可钱仲谋根本没叫他。结果你猜怎么着?钱浚自己带着两个小厮,直接闯到宴会厅外,当着一众家臣贵戚的面,大声质问钱仲谋——‘叔父宴请江南贤达,为何独独忘了侄儿?莫非侄儿不配为钱氏子弟乎?’” “当时场面,啧啧,那叫一个尴尬!” “钱仲谋怎么应对?”苏凌问道。 “还能怎么应对?”浮沉子耸肩,“当然是立刻换上一副又是心痛又是懊恼的表情,说什么‘浚儿你身体不适,叔父是怕你劳神’,‘快快入席,是叔父疏忽了’,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个不通报的管家——多半是替罪羊,痛斥一番。” “最后自然是‘叔侄和睦’,钱浚被‘请’上席,但全程如坐针毡,宴席一散就被‘送’回了思贤园。事后,钱仲谋又送去不少珍宝安抚,可隔阂,已经种下了。” “类似这样的小摩擦,近一两年还有过几次,虽然最后都被钱仲谋以‘孩子年少气盛’、‘寡嫂管教不严’等借口压了下去,但裂痕,是补不上了。” 苏凌沉吟道:“看来这钱浚,并非庸碌之辈,有些气性。他母亲呢?那位先侯夫人,就任由儿子如此?” “哎,对了,那钱伯符的妻子,不就是江东二......” 苏凌忽的后知后觉的一拍脑门,然后又咽了下口水道:“额......她叫什么......” 浮沉子脸上露出一种男人都懂的暧昧神色,嘿嘿笑道:“苏凌你才反应过来啊,就是你说的那什么江东二啥之一,不过大晋应该叫荆南......那位寡嫂,也不姓乔,而是姓顾,她的确有个如她一般美艳倾国的妹妹......” “这大顾嫁给了短命的钱伯符,小顾呢,就嫁给了如今荆南最唾手可热的新贵权臣周怀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浮沉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坊间早有传言,说咱们这位钱仲谋钱侯爷,对他这位年轻貌美的嫂嫂,可是早就垂涎三尺,有纳之为妾,甚至......咳咳,总之,心思不那么干净。据说私下里没少借着‘关心寡嫂’的名头往思贤园跑,送些珍宝首饰、绫罗绸缎,眼神都不太对劲。” “不过嘛,这顾氏也是个刚烈聪慧的女子,始终以礼自持,从不给钱仲谋单独相处的机会,更以抚养幼子、为先侯守节为由,婉拒一切暗示。” “钱仲谋碍于名声,更碍于另外两股势力,一直不敢用强。” “另外两股势力?” 苏凌敏锐地抓住重点。 “没错!” 浮沉子点头道:“其一,便是江南本地的门阀大族,尤其是穆、顾、陆、张四姓。这些家族与钱氏联姻交织,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 “钱伯符在位时,与这四家关系极为密切,倚为臂膀。他们对先侯的暴毙本就心存疑虑,对孤儿寡母更是充满同情。” “尤其是顾家,顾夫人本就出身顾氏,虽然只是旁支,但同气连枝。有这些老臣旧族在暗中看顾、回护,钱仲谋想对他的嫂嫂和侄子下死手,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引起这些门阀大族的反弹,动摇他在荆南的统治根基。”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股力量......” 浮沉子神色郑重了些道:“便是钱伯符和钱仲谋的亲生母亲,老侯爷钱文台的遗孀——孙国太!这位老太太可是了不得,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在钱氏宗族和荆南旧臣中威望极高。她最疼爱的,就是长子钱伯符。” “钱伯符死得不明不白,老太太本就伤心欲绝,对次子钱仲谋未必没有疑心。她将对长子的疼爱和愧疚,全部转移到了长孙钱浚和儿媳顾氏身上,将他们母子视作眼珠子一般。” “不仅经常将顾氏母子接到自己的国太府中长住,嘘寒问暖,更是明确警告过钱仲谋,必须善待嫂嫂与侄儿,否则她绝不答应。” 浮沉子总结道:“有这位强势又精明的国太坐镇,有江南四姓等旧族门阀隐隐制衡,钱仲谋就算心里再怎么忌惮他那渐渐长大的侄子,再怎么觊觎他那美貌的嫂嫂,也不敢真的把事情做绝。” “他现在做的,就是一面用荣华富贵和虚名将这对母子高高架起、圈养起来,一面慢慢剪除他们可能获得的外援,耐心等待......等待孙国太百年之后,等待钱浚自己犯错,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凌听罢浮沉子对荆南侯府内部那摊浑水的剖析,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浮沉子,沉声道:“虽然尚无铁证,我也无法百分百断定钱伯符之死就一定是钱仲谋与策慈真人联手谋害,但此事,他们二人绝对脱不了干系!疑点太多,串联起来,指向性太强了。” 浮沉子一副“你这才琢磨过来”的表情,眯缝着眼睛,饶有兴致地催促道:“哦?愿闻高见。说说看,你都看出了哪些门道?” 苏凌坐直身体,神色郑重,伸出三根手指道:“先说钱伯符之死当夜......疑点有三,环环相扣,足以拼凑出那夜‘刀声烛影’下大致的轮廓。” “其一......”苏凌屈下第一根手指。 “在于声音的突兀变化与彻底消失。你方才说,守卫听到前半夜宴会厅内谈笑风生,气氛融洽。这说明最初,钱伯符、钱仲谋兄弟与策慈真人之间,至少表面上是和睦的,甚至可能真的在商议某些事情。” “但夜深之后,守卫却隐约听到了钱伯符似乎在怒斥钱仲谋——注意,是‘似乎’,且对象明确指向钱仲谋。这种从融洽到激烈争执的转变,极其突然,而且守卫刚想细听,所有的声音,不仅是怒斥声,连其他任何细微声响都瞬间消失了,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浮沉子道:“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争执的爆发很可能出乎在场某一人,或者说,出乎策划者的意料。我推测,宴饮之中,兄弟二人或因某件或某些极为重大、触及根本利益的事情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冲突骤然升级。最初的几句激烈争吵和钱伯符的怒斥,是情绪失控下的自然爆发,声音传了出去。” “但就在这几句话的间隙,有人反应过来了——这个人,只能是当时在场唯一有能力、也有动机控制局面的人,策慈真人!” 苏凌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策慈真人或许最初并未料到在那一夜、那一刻就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甚至可能还在试图调和。” “但当钱伯符怒斥钱仲谋,兄弟矛盾公开化、激烈化时,他意识到事态可能要失控,必须立刻隔绝内外,防止秘密泄露。于是,他就在那短暂的间隙,以我们难以想象的无上宗师手段,瞬间布下了隔音的结界或者类似的禁制。” “这,就是守卫们只听到最初模糊的怒斥,随后万籁俱寂的原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浮沉子听得连连点头,摸着下巴道:“有道理。若早有预谋,该一开始就隔绝声音,不会让最初的怒斥传出来。这更像是一场临时起意,或者计划之外的冲突升级。策慈是那个‘控场’和‘擦屁股’的人。” “其二......” 苏凌屈下第二根手指,眼神更冷。 “在于那窗户上转瞬即逝的‘刀影’,以及守卫从察觉异常到‘什么异常都察觉不出来’的诡异过程。” “守卫在声音消失许久后,看到窗户上有快速闪动的刀光剑影,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这说明,在声音被隔绝后,厅内发生了更激烈的、涉及兵刃的冲突!而且,这刀影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守卫看到,随后似乎就消失了,或者守卫再也看不真切。”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寒意。 “我推测,长时间的结界内激烈争吵,让矛盾彻底激化。或许钱伯符坚决不肯在某事上让步,触动了钱仲谋最敏感的神经——比如权力,比如对兄长某些政策的不满,甚至可能是钱伯符发现了钱仲谋的某些不轨之心。” “长期压抑的野心、对兄长宝座的觊觎,加上可能被兄长严厉斥责甚至威胁的恐惧与愤怒,让钱仲谋在某个瞬间失去了理智,或者,他本就等待着这样一个‘被迫自卫’或‘清除障碍’的机会——他骤然拔出了佩刀,砍向了对亲兄弟可能毫无防备、或者防备不足的钱伯符!” 苏凌顿了顿,补充了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钱伯符本身勇武,或许进行了反抗。但别忘了,厅内还有第三个人——策慈真人。如果策慈在关键时刻,不是阻止,而是选择帮助钱仲谋,甚至亲自出手......那么,钱伯符绝无生还可能。” “守卫看到的‘一瞬间’的刀影,很可能就是钱仲谋暴起发难,或者钱伯符拔刀反抗、策慈骤然介入的那一刹那!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再次出乎了需要维持结界的策慈的‘控制节奏’,导致结界在那一瞬间对景象的隔绝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漏洞或波动,被外面的守卫捕捉到了那惊鸿一瞥的刀光。” “随后,策慈立刻加强或调整了结界,彻底隔绝了内外的所有联系,所以守卫再也看不到、听不到任何异常。” 浮沉子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临场应变......结界波动......如果是这样,那策慈老道的修为和对局势的把控,当真可怕。也更显其心机深沉,他恐怕早就做出了选择,只是等待或促成了那个‘合适’的时机。” “其三......” 苏凌屈下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在于策慈先行离开的蹊跷,以及之后钱仲谋那番表演的诸多不合常理之处。” “宴席未散,作为最重要的客人,无上宗师策慈真人先行离席,而身为主人的钱伯符、钱仲谋兄弟竟无一人相送?这于礼不合,极为反常。” “策慈给出的理由是‘侯爷乏了’、‘饮酒多了’,他自己告辞。” “第一,浮沉子你说了,那是素酒,极难喝醉,以钱伯符的体魄和身份,更不可能烂醉到不能送客。第二,即便真有些疲乏,以策慈的身份,钱氏兄弟无论如何也该强打精神,至少送到厅门,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何况他们关系密切。但他们没有,一个都没有出来。”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风云涌动的荆南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说明......当时厅内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中的一人或两人出来送客了!” “结合前面的分析,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当策慈整理好衣冠,神情自若地走出宴会厅时,厅内的荆南侯钱伯符,很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或者至少是失去了行动能力、奄奄一息!” “而钱仲谋,则要么在处理现场,要么心神未定,根本无暇,也不能出来送客!” “至于策慈那番说辞,不过是仓促之间,用来搪塞守卫、尽快脱身的借口,经不起仔细推敲,但在那种情况下,守卫谁敢质疑一位无上宗师?” “更重要的是时间差。”苏凌继续道。 “那策慈离开不到半个时辰,钱仲谋才惊呼‘大哥中风’,唤医官抢救。这半个时辰,就是处理现场、伪造痕迹的时间!” “等医官赶到,看到的是已经‘死去’的钱伯符,死因被归结为‘饮酒过量、突发中风’。” “整个过程,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只因主导者是新的荆南侯和一位无上宗师,无人敢深究,也无人能深究。” 浮沉子听得频频点头,苏凌的分析丝丝入扣,将那些零散的疑点串联成了一个完整且逻辑自洽的可怕故事。 但他还是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很多人会产生的疑问。 “分析得有理有据,环环相扣......不过,苏凌,还有一个关键——医官。” “侯府的医官不是傻子,更不是钱仲谋的私人医生。他们进去之后,查验尸体,难道看不出钱伯符并非中风猝死,而是身上有利刃造成的创伤?就算伪装得再好,内行人也该能看出些端倪吧?钱仲谋就不怕医官揭露真相?” 苏凌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略带嘲讽的笑意,他看向浮沉子,缓缓道:“浮沉子,你游戏人间,但对这人心鬼蜮,尤其是权力场中的人心算计,看得还是不够透彻。”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能被第一时间唤去抢救荆南侯的医官,会是寻常角色?会是那种铁骨铮铮、为了真相不惜豁出性命去揭发新任侯爷的忠直之士?” “不......”苏凌摇头道。 “恰恰相反。我敢断言,那位或那些医官,非但不会揭露,反而会拼尽全力,无比‘积极’、‘专业’地帮助钱仲谋坐实‘突发中风、暴病而亡’这个结论!” “他们会仔细地‘检查’,然后‘痛心疾首’地确认侯爷是饮酒诱发旧疾或先天隐疾,中风猝死。他们会在验尸格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用最专业的术语描述‘中风’的症状,对任何可能的疑点视而不见,或者‘巧妙’地解释为中风引发的并发状况。” 浮沉子皱眉道:“为何?他们不怕事后被追查?不怕良心不安?” “怕?他们怕的正是追查,怕的是不按新侯爷的意思办!”苏凌冷笑道:“能成为侯府心腹医官,首要的不是医术最高明,而是最‘懂事’,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明白该效忠于谁。钱伯符已死,能够继任,且年富力强,统领整个荆南的人,只有钱仲谋一人,绝非那六岁的幼童!” “钱仲谋即将(或已经)成为新的荆南侯——在那个节骨眼上,医官们面临的选择是什么?” “是揭露一个可能导致自己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真相’,去为一个已死的旧主讨回未必能讨回的‘公道’?还是顺应新主的心意,帮忙掩盖,从而成为新侯爷的‘功臣’,保住自家的富贵,甚至更得重用?” “答案显而易见。”苏凌语气淡漠道。 “人性趋利避害,在巨大的权力更迭和生死威胁面前,所谓的‘医者仁心’、‘职业操守’,脆弱得不堪一击。甚至,他们可能根本不需要钱仲谋明确威胁,自己就会主动选择最‘正确’、最‘安全’的做法。” “事后,他们或许会得到丰厚的赏赐,或许会被以‘救治不力’为借口悄悄处理掉,但无论如何,在那一刻,他们一定是钱仲谋掩盖真相最得力的帮凶之一。”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浮沉子,总结道:“所以,钱仲谋根本不怕医官揭露。他只怕医官不够‘聪明’。而能混到那个位置的医官,绝不会不‘聪明’。” “这,就是权力的可怖之处,也是人心在权力面前的普遍选择。” 沉子被苏凌最后关于“人心”与“权力”的分析说得一时无言,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也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与凝重。 他咂咂嘴,叹道:“听你这么一掰扯,道爷我背后都有些发凉......这人心算计,果真比什么神通术法都要诡谲可怕。” 苏凌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思路已然顺着刚才的推理,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层面。他目光幽深,继续道:“钱伯符之死的蹊跷,只是第一个疑点,是‘因’。” “而钱仲谋在兄长暴毙、自己继位成为荆南侯之后,所做的诸多事情,所呈现出的种种状态,更是从‘果’的层面,反向印证了那个‘因’的不寻常,甚至直指其得位......不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哦?细细道来!” 浮沉子精神一振,知道苏凌要开始串联全局了。 苏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这才不疾不徐地分析道:“第一,便是你方才提到的,当夜值守的十五名守卫,在钱伯符死后短时间内,全部被调离,又在更短时间内,以五花八门、看似巧合的‘意外’接连死去。” “这未免太过‘巧合’,也太过‘干净’了。” 苏凌眼中闪过冷光道:“若钱伯符真是突发恶疾,正常死亡,这些守卫何罪之有?为何要急匆匆将他们调离?调离也就罢了,为何紧接着就全部死于非命?” “这只有一个解释——杀人灭口。那个夜晚的刀声烛影,他们可是亲眼见证的......虽然他们可能也都是一头雾水,但对于钱仲谋来讲,那就是隐患,一点点的隐患,在他看来,就足以威胁到他的地位,甚至揭露真相。” “钱仲谋坐稳位置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可能的隐患彻底清除。如此急切、如此狠辣、如此不留余地,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他所掩盖的秘密,见不得光。” 浮沉子点头道:“不错,欲盖弥彰。若是心中坦荡,何须行此酷烈手段?这十五个人的死,本身就是钱仲谋最大的破绽之一。” “第二......在于钱仲谋对其嫂顾氏、其侄钱浚的所谓‘厚待’与‘安置’。” “表面上看,他仁至义尽,修建华丽园林‘思贤园’,给予超规格用度,授予侄儿显赫虚衔‘江南道奉议大夫’......”“可实际上呢?他将孤儿寡母变相软禁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偏僻园林,名为静养,实为隔离监控。给予钱浚高官显爵,却不予一兵一卒、半点实权,甚至不让他接触真正的政务军务,只教些忠孝空谈和花拳绣腿。” “这哪里是培养侄儿?分明是将其养成一个无害的富贵傀儡,彻底断绝其未来任何染指权力的可能,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 “若他钱仲谋心中无愧,对兄长敬爱怀念,何须如此忌惮一个六岁稚子,又何须用这种虚伪的‘厚待’来堵天下人之口?他越是表现得‘仁至义尽’,越显得心虚,越说明他害怕钱浚这个正统继承人长大成人,获得人心与力量,威胁到他那来路可能不正的权位。” 苏凌顿了顿,语气带着讥讽。 “更不用说,坊间还有他对年轻守寡、姿容绝世的嫂嫂存有非分之想的传言。这或许是无稽之谈,但也从侧面反映出,钱仲谋对其兄遗孀的态度,绝非单纯的敬重,其中夹杂着掌控、忌惮乃至觊觎的复杂心思。” “这一切,都绝非一个问心无愧的弟弟、叔父该有的行为。” “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外部佐证。”苏凌,神色严肃道。 “便是江南本土势力,尤其是穆、顾、陆、张四大门阀对钱仲谋的态度,以及他们对钱伯符遗孀遗孤的暗中回护。” “这四家,是钱氏能在荆南立足的根基,与钱伯符关系尤为密切。若钱伯符真是正常病故,他们作为臣属,自当效忠新主钱仲谋。可事实呢?” “据你所说,这四家对孤儿寡母‘十分同情和怜悯,多暗中加以照看和保护’。这份‘同情’与‘保护’,针对的是谁?自然是新任荆南侯钱仲谋可能存在的威胁!” “他们为何不彻底倒向更有实力、已经掌权的钱仲谋,反而要冒险去照看先侯那看似无权无势的孤儿寡母?” 苏凌自问自答,语气笃定。 “因为怀疑!” “因为他们对钱伯符的突然暴毙心存疑虑,对钱仲谋的继位并非全然信服!” “他们与钱伯符合作多年,深知其为人勇武刚毅,身体强健,突然暴毙本就蹊跷。而钱仲谋继位后的种种作为,包括对兄长子嗣的变相禁锢,更坐实了他们的怀疑。” “他们或许没有证据,也不敢公然反对钱仲谋,但这种暗中的同情与保护,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和制衡。他们是在观望,也是在为钱氏正统保留一丝血脉和希望。” “这股力量的存在,恰恰说明了钱仲谋的统治基础,在荆南最核心的门阀阶层中,并非铁板一块,其合法性是受到潜在质疑的。” 浮沉子听得连连颔首道:“不错,门阀大族最重正统与利益。若钱仲谋得位正,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岂会去关照失势的孤儿寡母,平白得罪新主?这种反常的‘怀旧’,正说明他们对钱仲谋上位过程的‘不认可’。” “最后,也是最能压制钱仲谋,让他不敢对嫂侄真正下死手的原因——他的亲生母亲,孙国太的态度。 “老太太身体硬朗,地位超然,在宗族和旧臣中威望极高。她最疼爱长子钱伯符,对长孙钱浚和儿媳顾氏爱屋及乌,全力维护,经常接入自己府中居住,明确要求钱仲谋必须善待。” “钱仲谋或许狠辣,或许野心勃勃,但对这位生母,至少在明面上必须保持‘孝顺’。孙国太的存在,就像一道护身符,暂时保住了顾氏母子的安全和基本尊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反过来想,孙国太为何要如此?仅仅是因为疼爱长孙?恐怕不止。她是否也对长子的突然离世心存疑虑?是否也对次子有些许不放心?她将顾氏母子护在羽翼之下,何尝不是一种对次子的无形警告和制约?” “只要孙国太在一日,钱仲谋就一日不能彻底对兄长的血脉下手,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孙国太心中,或许也未必全然相信次子对此事毫无瓜葛,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长子留下的这一点骨血,也是在维护她心中的某种‘正道’。” 苏凌总结道:“守卫离奇死亡,是灭口心虚;对嫂侄虚伪厚待实为软禁架空,是忌惮正统;门阀旧族暗中保护遗孤,是怀疑与不认同;生母强势维护,是亲情也是制约......” “这四点,如同四面镜子,从不同角度,都映照出同一个事实——钱仲谋的荆南侯之位,得来并非全然光明正大,甚至极有可能沾染了至亲的鲜血。” “他心中有鬼,所以才会对可能知晓内情的人斩尽杀绝;他得位有亏,所以才会对合法的继承人心存忌惮,竭力压制;他根基有瑕,所以才会连母亲和本土门阀都无法完全信任和掌控。” 他看向浮沉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样一个靠着非常手段上位,且时刻感受到来自内部潜在威胁的枭雄,他最害怕的是什么?是动摇他统治根基的事情被揭露,是有人翻旧账,是有人试图挑战他权力的‘合法性’。” “四年前京都那桩牵扯到荆南高层的赈灾贪腐旧案,一旦被深挖,天知道会拔出萝卜带出什么泥,会不会牵连出更早的、更见不得光的秘密?会不会给那些本就对他心存疑虑的势力——比如他侄子,比如四大门阀以口实和把柄?” “所以,钱仲谋才会如此紧张,如此不惜代价,甚至派出他最信任、也可能是最锋利的刀——穆颜卿,说动无上宗师策慈,两方联手前来京都龙台。” “钱仲谋是想将这件事彻底捂住,将一切可能威胁他权位的人或事,扼杀在萌芽之中。” 浮沉子听完苏凌这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分析,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脸上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如此说来......”浮沉子缓缓道,声音有些干涩。 “穆颜卿此次前来,肩负的使命,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沉重和复杂。她不仅要掩盖罪证,可能还涉及到维护钱仲谋那并不稳固的权位根基,震慑内外可能存在的反对声音。” “而策慈......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也不仅仅是两仙坞掌教那么简单。这潭水,比道爷我想的,还要浑,还要深啊。” 他看向苏凌,眼神复杂,既有一丝佩服,更有浓浓的忧虑。 “苏凌啊苏凌,”浮沉子叹道,“你能从道爷我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听来的零碎旧闻里,分析出钱仲谋得位极可能不正,甚至推断出那夜‘刀声烛影’的大致轮廓,这份心思,这份洞察,道爷倒是真就有些服气。” “既然如此,你应当明白,如今的荆南,远非铁板一块。表面上看,钱仲谋是六州之主,一言九鼎,但实际上,荆南这块棋盘上,最少也坐着五方弈手,彼此牵制,暗流汹涌。” “五方?” 苏凌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不错,五方势力,或者说,五大派系。” 浮沉子伸出五根手指,开始一一数来,神色认真。 “这第一大派系,自然就是明面上实力最强、占据大义名分的荆南六州之主——荆南侯,钱仲谋。他是棋盘的执棋者之一,也是最大的庄家,手握军政大权,名正言顺。” “那第二大呢?”苏凌追问道。 “第二大,便是盘踞荆南百年,根深蒂固的江南四大门阀——穆、顾、陆、张!” 浮沉子屈语气带着几分提醒道:“尤其是穆家,额......你那小亲亲穆颜卿便是出身此门。” “其父穆松,便是当代穆氏族长,当年老侯爷钱文台的头号谋主,钱伯符时期更是位高权重的核心重臣。” “这四家,是钱氏能在荆南站稳脚跟的首功之臣,更是掌控着荆南大半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钱仲谋继位后,对他们是既用且防,明升暗降,逐渐将他们排除出了最核心的决策圈,但即便如此,他们在荆南的影响力依旧无孔不入,底蕴之深厚,连钱仲谋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皮,表面上还得礼让三分。” “而且,你别忘了,那位强势的孙国太,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倾向于或者说同情这四大门阀与先侯旧臣一派的,毕竟她的长媳顾氏,可也姓顾。所以这股势力,潜藏的能量极为惊人。” 苏凌缓缓点头,门阀的力量,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不容小觑,尤其是在荆南这种相对安定、传承有序的地方。 “第三大势力,便是‘荆南新贵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浮沉子缓缓道:“以荆南水军都督周怀瑾,还有侯府军师祭酒鲁子道为首。” “这些人多是钱仲谋继位后,为了制衡旧有门阀势力,亲自提拔、栽培起来的心腹干将。” “周怀瑾文武全才,掌管着荆南赖以自保甚至图谋进取的命脉——水军;鲁子道心思缜密,沉稳老练,是钱仲谋处理内政的得力臂助。这股势力崛起时间虽短,但势头很猛,掌握着实打实的军权和部分政务实权,已经成为荆南政局中不可忽视的一股新锐力量,是钱仲谋真正倚重的嫡系。” 苏凌闻言,会心一笑道:“这两位大神......我自然清楚......” “那第四方呢?”苏凌又问道。 “第四方......” 浮沉子伸出四根手指道:“便是以如今已然成年的先侯嫡子钱浚,以及他母亲顾氏为首的‘先侯旧臣’派。” “这些人大多是当年追随钱伯符打天下的老臣、旧部,资历老,名望高,在军中和地方上都有一定的影响力。” “但钱伯符死后,树倒猢狲散,钱仲谋虽然爱惜名声,没有对他们进行清洗,却也逐步将他们边缘化,给了不少虚衔高位,却剥夺了实权。” “如今十几年过去,这一派早已式微,许多人也心灰意冷,只求能安稳度日,保住家族富贵。但他们心中对先主钱伯符的忠诚与怀念,对钱仲谋的微妙态度,以及与顾氏母子的天然联系,使得他们依然是棋盘上一股不可完全忽视的力量,尤其是在道义和情感上,他们倾向于钱浚。” “只是目前,他们缺乏足够的力量和明确的领头人,只能算是潜流。” 苏凌若有所思道:“钱浚渐渐长大,且已显露不甘之态,这股潜流,未必不会重新涌动,甚至寻求与同样被钱仲谋忌惮的四大门阀暗中合流。” “谁说不是呢。”浮沉子点点头,伸出最后一根手指,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最后一方,也是最特殊的一方,便是道爷我如今挂名混日子的地方——两仙坞,以及我那位......嗯,掌教师兄,策慈真人。”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上茶,上好茶! 浮沉子顿了顿,见苏凌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便详细解释道:“江南道,尤其是荆南六州,与中原战乱频繁、民不聊生不同。这里偏安一隅,有荆湘天堑阻隔,又有钱氏三代经营,政局相对稳定,百姓日子也算安逸。” “这人一安逸了,就容易寻求精神寄托,故而江南道,尤其荆南,神权佛道大行其道,道观林立,信徒遍地,十户里倒有八九户信道。而统摄这遍布荆南、信徒无数的道门的总瓢把子,就是两仙坞。” “为何是两仙坞?江南道门不止它一家吧?”苏凌适时发问道。 “问得好。” 浮沉子道:“原因有三。其一,我师兄策慈,道行确实高深莫测,是实打实的无上宗师。江南道门虽多,但除了他,再无第二位宗师坐镇。” “当然,还有更厉害超然的——道仙宫宫主空心道人,那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云游四海,清静无为,连固定道场都懒得经营,更别提大规模收徒传道、干预俗务了,其影响力仅限于顶尖的修行圈子和极少数有缘人,对寻常百姓和世俗政权的影响,远不能与扎根荆南数百年的两仙坞相比。” “其二,当年老侯爷钱文台初到荆南,根基未稳,是策慈率先带领两仙坞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声望给声望,可以说是不遗余力。” “钱氏能迅速在荆南扎下根,与荆湘大江北岸扬州刘靖升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占据上风,策慈和他背后的两仙坞功不可没。故而,钱氏坐稳江山后,投桃报李,也刻意抬高两仙坞的地位,将其奉为国教一般。” “其三......” “便是你我都分析过的,钱仲谋能上位,与策慈的支持,或者说默许、乃至协助,脱不开干系。” “所以钱仲谋继位后,更是变本加厉,直接以荆南之主的身份昭告六州,正式确立两仙坞为荆南唯一官方承认、总领道门事务的魁首,他自己更是拜策慈为‘道师’,执弟子礼。这一下,两仙坞和策慈算是被彻底捧上了神坛,地位超然。” 浮沉子总结道:“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如今的荆南六州,钱氏的政权,颇有些‘政教合一’的味道。” “世俗政权与神权道门紧密结合,互相需要,互相扶持,也互相制衡。” “策慈和他的两仙坞,虽然不直接插手具体军政事务,但其在民间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在高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以及策慈本人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无上宗师的身份,使得他们成为了荆南格局中一个极其特殊、举足轻重的存在。” “他们更像是......棋盘之外,却能影响棋局的观棋人,甚至有时候,他们自己就是下棋的人。” 浮沉子收回手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神色凝重道:“这五大势力,彼此关联,盘根错节,又互相牵制,明争暗斗与合作共存。” “四大门阀与先侯旧臣派关系密切,同气连枝;钱仲谋的侯府势力则与新贵勋、两仙坞捆绑得更紧。” “但这也并非绝对,为了平衡,钱仲谋有时也会联手四大门阀,敲打一下声势过旺、可能尾大不掉的两仙坞;新贵勋也可能因为利益冲突,与掌控经济命脉的四大门阀产生矛盾,甚至拉拢式微的旧臣派从舆论上施压。” “总之,这五大派系,绝非泾渭分明、水火不容,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对抗中合作,在合作中提防,共同构成了荆南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复杂局面。” 他看向苏凌,意味深长地道:“穆颜卿,就出身于这五大势力中举足轻重的穆家,又是道仙宫空心道人的嫡传弟子,身份超然。如今她更是执掌红芍影,成为钱仲谋手中最锋利、也最信任的暗刃之一。” “她此次龙台之行,要处理的,恐怕不仅仅是四年前一桩旧案那么简单。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苏凌。你想想,她背后牵扯着穆家的利益、道仙宫的渊源、钱仲谋的权柄,甚至可能还间接关系到两仙坞的态度......你想说服她,难,太难了。” 苏凌沉默着,消化着浮沉子描绘出的这幅修正后的、更为清晰也更为复杂的荆南权力图谱。 五大势力如同五条暗中涌动的暗流,在平静的荆湘大江之下,彼此交汇、碰撞、撕扯。 而穆颜卿,恰好站在了其中至少三条——穆家、道仙宫、钱仲谋/红芍影暗流交汇的漩涡中心。 苏凌想要说服她,所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她个人的意志,更是她背后那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庞然大物。 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还要凶险。 浮沉子看着苏凌凝重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棘手程度。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也有一丝“早知如此”的无奈。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无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凌,除了以上我说的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还有一个更直接、更致命的原因......让你几乎不可能说服穆颜卿,或者说,让她违背钱仲谋的意志。” 苏凌从沉思中被拉回,闻言眉头骤然紧蹙,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浮沉子,沉声问道:“更直接、更致命的原因?是什么?” 浮沉子耸了耸肩,脸上的神情依旧带着惯常的惫懒,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郑重,甚至有一丝凛然。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却如惊雷炸响在苏凌耳畔。 “因为,钱仲谋......抓了穆松。” “什么?!” 苏凌的眼睛蓦地一缩,瞳孔骤然放大,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钱仲谋抓了穆松?穆颜卿的父亲,穆氏族长穆松?!这......这怎么可能?!” 他语速加快,一连串的疑问如同连珠炮般迸发出来。 “你方才不还说,江南四大门阀盘根错节,在荆南经营百余年,掌握着经济命脉,根基深厚,连钱仲谋都要礼让三分吗?” “穆氏更是四家之首,穆松身为族长,地位尊崇,影响力巨大。钱仲谋哪里来的底气和胆量,敢公然抓捕穆松?” “这无异于向整个江南门阀宣战,是在动摇他自己的统治根基!他疯了吗?” 苏凌的呼吸都略显急促,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得不轻。 他死死盯着浮沉子,仿佛要确认这不是玩笑。 “还有,江南四大门阀向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陆、张三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钱仲谋对穆家动手,对穆氏族长下手,而没有任何反应?坐视不管?这不合常理!” 浮沉子看着苏凌那副“你赶紧说别卖关子”的急躁模样,反而更来了劲,他优哉游哉地端起那卮早已凉透的残茶,装模作样地呷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咂咂嘴,一副不甚满意的样子,慢悠悠道:“哎呀,苏凌啊,你这......性子也太急了点。” “‘抓’这个字眼嘛,说起来是有些骇人,其实呢,倒也没你想的那么......呃,那么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他放下茶卮,摸了摸自己那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沉吟,随即眼睛一亮,用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自得道:“嗯......‘软禁’!对,软禁!这个词儿更贴切,也更符合钱侯爷那‘温文尔雅’、‘讲究体面’的做派嘛!” 说完,他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能想出这么“精准”的词汇十分满意,脸上那故作高深、仿佛洞察一切的神情,怎么看怎么滑稽。 苏凌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戳破他那点小心思道:“少在我面前装这副高深莫测的德行!到底是怎么回事,赶紧说!别逼我用强。” “哟呵!” 浮沉子一扬眉,不仅不怕,反而翘起了二郎腿,晃悠着脚上那只快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拖长了调子道:“苏大公子,苏大黜置使,现在是你在向道爷我打听消息,打听这关乎荆南格局、关乎穆大小姐为何难以说服的绝密内情!” “你这态度......啧啧,可不太像是求人问事的样子啊,一点诚意都没有,从进了这静室门开始,茶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道爷我心情不好,不想说了。” 苏凌被他这惫懒无赖的样子气笑了,知道跟这牛鼻子硬顶没用,他反而更能来劲。 苏凌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无奈,忽然朝门外提高声音唤道:“小宁!” 忙完公事便一直在门外不远处候着的小宁总管立刻应声推门而入,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苏凌指了指桌上那两卮早已凉透的残茶,又瞥了一眼正摆谱摆得开心的浮沉子,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揶揄道:“去,把这两卮冷茶撤了。沏一壶新的热茶来,要上好的毛尖,招待咱们这位......浮沉子仙师。” “仙师远来是客,又带来了重要‘消息’,不可怠慢了,要上茶,还要上好茶!” 他特意在“仙师”和“消息”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小宁何等机灵,立刻会意,强忍着笑,恭敬道:“是,公子,小的这就去换最好的毛尖来。” 说着,手脚麻利地撤走了冷茶残盏,轻轻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重新带好。 浮沉子听着苏凌那“仙师”的称呼,和不断“强调”要上好茶,脸上故作严肃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却又强行忍住,只是那翘着的二郎腿晃得更欢实了些,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不多时,小宁去而复返,端着一个红木茶盘,上面放着一把素雅的白瓷壶和两只同款茶卮。 他将茶盘轻轻放在桌上,为两人斟上刚沏好的热茶。顿时,一股清冽馥郁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果然是上好的毛尖。 浮沉子立刻坐直了身体,端起那卮热气袅袅的茶,先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然后才眯缝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一边喝还一边摇头晃脑,发出“啧啧”的品评声,仿佛真是位茶道大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香气清高,滋味鲜爽,回甘不错......这茶叶,是雨前采摘的吧?火候也恰到好处......” 浮沉子装模作样地品评着,眼角余光却瞟着苏凌。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浮沉子独自品(装)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茶杯,拍了拍肚皮,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拖长了声音道:“嗯......这还差不多,马马虎虎,算是有点诚意了。茶嘛......也还将就,能入口。” 苏凌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牛鼻子,茶你也品了,谱也摆足了,看你也还算‘满意’。现在,能告诉我,钱仲谋‘软禁’穆松,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别跟我再玩虚的,不然......” 苏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虽未明言,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浮沉子见好就收,嘿嘿一笑,终于收起了那副欠揍的惫懒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正色道:“这事儿啊,说来话长,而且牵扯极多,你听我慢慢跟你掰扯......” “这‘软禁’,它可不是普通的关禁闭,这里头的名堂,大着呢!” 浮沉子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上好的毛尖,眯着眼睛,似乎还在回味茶香,实则是在组织语言,刻意营造一种神秘兮兮的氛围。他砸吧砸吧嘴,这才开口道:“这个事儿呢,其实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我也是听我那便宜师兄策慈提了那么一嘴,再结合道爷我自己的‘道听途说’,才拼凑出个大概。至于策慈为何告诉我这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悠远神情,叹了口气。“或许是他觉得我这个便宜师弟还算有点用处,又或许,是他想通过我的嘴,让某些该知道的人知道些什么吧。谁知道呢,那些老狐狸的心思,深着呢。” 苏凌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少卖关子。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坐正了些,道:“之前说过,四大门阀虽然在钱仲谋手里有些失势,逐渐被边缘化,更多实权被周怀瑾、鲁子道那些新贵瓜分,但要说被完全排除在荆南政局之外,那也不现实。”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四家还没瘦死,只是没那么肥了。钱氏和荆南,不可能与这四家完全剥离,一是根基太深,剪不断理还乱;二是彼此利益盘根错节,一损未必俱损,但一荣肯定有牵连;三嘛,也是最实在的,四大门阀的硬实力——钱、粮、人、望,依旧摆在那里,钱仲谋也得掂量掂量。” “所以呢......” 浮沉子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搓动的动作,模仿着权衡的姿态。 “这位钱仲谋,钱侯爷,就玩起了他最拿手的制衡之术。对四大门阀那些老一辈的、当年跟着他爹和他哥打江山的头面人物,比如穆松、顾徵、陆康、这些老家伙,钱仲谋用的是‘明升暗降,荣养架空’这一套。” “今天说穆公年事已高,该享清福啦;明天说顾公劳苦功高,该由钱氏回报啦;然后呢,官衔给得一个比一个高,听起来吓死人,什么虚名牛X,就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可手里的实权,什么刺史、太守、将军、长史之类的要害职位,却悄没声地一点点收回来,换上了他自己的心腹,或者看起来更‘听话’的年轻人。” 苏凌点点头,这种权术手段并不稀奇,历朝历代皆有,无非是温水煮青蛙,用体面和虚名换取实权,既能安抚旧臣,又能巩固自身权力,确实是高明的帝王心术。 “可四大门阀也不是傻子啊......”浮沉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讥诮。 “从手握实权到逐渐被架空,最后只剩下个听起来唬人的空头衔,这个变化他们能感觉不到?心里能没怨气?” “所以,钱仲谋也得给点甜头,平衡一下矛盾,堵一堵他们的嘴。于是,他又玩了一手更‘漂亮’的——子承父业,恩泽后人。” “子承父业?”苏凌若有所思的问道。 “没错!” 浮沉子一拍大腿道:“钱仲谋下令,将四大门阀那些被‘荣养’起来的老家伙们的长子,或者说嫡子,择优录用,安排进荆南六州的各级官署。” “根据他们本身的才能,当然更重要的是看他们背后家族的分量,给的官职高低不等。” “这里面呢,确实也有几个有真才实学、或者家族势力实在绕不开的,得到了些有实权的职位,但总体来说,比起他们父辈当年叱咤风云的位置,那肯定是差远了。” “钱仲谋对外宣称,这是体恤老臣,让功臣之后继承父辈荣耀,从基层做起,历练成才,将来好接替父辈,继续为荆南效力,不坠家门风范!听听,多冠冕堂皇,多替你们着想!” 浮沉子说完,自己先嗤笑了一声道:“四大门阀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换汤不换药,是用儿子们的‘前途’来拴住老子们,分化瓦解,同时也是在培养新一代更‘听话’的门阀代理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钱仲谋理由找得好啊,站在了道德和恩情的制高点上,四大门阀就算憋屈,明面上也挑不出毛病,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儿子们能入仕,总比全家都被边缘化强,万一后辈里真出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说不定还能重现家族辉煌呢?所以,四大门阀最后也都妥协了。” “这些个勾心斗角、暗中角力的弯弯绕,苏凌你应该能明白。” 苏凌微微颔首,这些权谋算计,他自然清楚。 无非是妥协与交换,在维持表面和气的前提下,进行权力的再分配和制衡。 浮沉子见苏凌理解,便继续掰着手指头数道:“这么一来,四大门阀的年轻一代,也逐渐在荆南的官场上‘崭露头角’了。” “顾家出了个顾元叹,是顾氏这一代里官阶最高的,如今做到了荆南侯府左司马,掌管一部分军务,算是挤进了钱仲谋的核心班底,不仅是四大门阀年轻一代的翘楚,在整个荆南官场也算是号人物。” “陆家呢,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叫陆华亭,现在是荆南侯府的中书令史,掌管文书机要,位置关键,算是钱仲谋的近臣之一。” “张家比较特殊......”浮沉子顿了顿道。 “张家这代的领头羊是族长之子张子昭。他年纪比其他几家同辈稍长,在第二代荆南侯钱伯符时期就已经出仕了,还被钱伯符拜为长史。” “不过据说钱伯符并不十分重用他,反倒是张子昭与当时还是‘仲谋公子’的钱仲谋私交甚笃,关系不错。” “钱仲谋上位后,四大门阀中,唯独对张家另眼相看,多有提拔,很大原因就是张子昭这层关系。” “张子昭这人也很懂分寸,谦逊守礼,处事低调,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先侯旧臣、门阀出身而自矜,反而对钱仲谋更加恭敬勤勉。” “所以,他成了钱仲谋唯一重用的、出身钱伯符时期的四大门阀旧臣,如今已经官拜抚军中郎将,手握部分实权,地位着实不低。” 苏凌听到这里,插话道:“看来四大门阀也并非铁板一块,至少这张家,因为张子昭与钱仲谋的私谊,态度和立场就有些微妙,算是四大门阀中的一个变数。” “不错!” 浮沉子赞赏地看了苏凌一眼。 “张家的确特殊,算是被钱仲谋成功拉拢、分化的一支。” “但要说最特殊、处境也最微妙的......” 返程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然后才一字一顿,缓缓说道:“还得是四大门阀之首——穆家!” 苏凌眉头一挑道:“穆家?穆松身为族长,穆家又是四家之首,有何特殊?莫非是树大招风,被钱仲谋针对得最厉害?” 浮沉子缓缓摇头,脸上的惫懒神色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唏嘘的认真。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穆家的特殊,不在于权势被削得多狠,也不在于被针对得多厉害。而在于......人丁,或者说,继承人。” 他看着苏凌疑惑的眼神,似有所指的缓缓道:“因为穆松穆老爷子,他......后继无人。” “他是四大门阀族长中,唯一一个没有儿子的。他唯一的血脉,是个女娘!” 苏凌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脱口而出道:“那女娘......穆颜卿?!”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首阀往事 浮沉子闻言,瞥了一眼苏凌,似乎有些嘲笑苏凌后知后觉,声音也微微上扬道:“苏凌,你这是才明白过来啊?” 苏凌眉头微蹙,忽的摇摇头说道:“不对啊,我记得穆颜卿她曾经跟我说过,她有个哥哥......叫什么......” 苏凌回忆了一阵,终于想了起来道:“对对......叫穆拾玖!”浮沉子听到苏凌提及穆拾玖,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撇了撇嘴,“是啊,穆拾玖,穆大小姐的兄长,曾经的穆家麒麟儿,荆南年轻一代里最耀眼的人物之一......” “可惜,天妒英才,死得早,苏凌,穆颜卿既然跟你说过她那个兄长,就没提过她兄长早就死了么?”浮沉子歪着头看着苏凌道。 苏凌神色微动,想起穆颜卿的确跟他说过兄长穆拾玖之死的事情。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微动,知道苏凌已从穆颜卿处知晓其兄亡故之事,便不再卖关子,叹了口气,神色也正经了些道:“你既知穆拾玖已故,那更该明白穆家如今的尴尬与特殊。” “不过,要理解这份特殊,还得把时光再往前拨一拨,回到荆南第一代老侯爷,钱文台还在世的时候。” 浮沉子端起茶卮,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声音也仿佛带上了些许岁月的沧桑感。 “那时候,钱氏初到荆南,说是猛龙过江,实则根基浅薄,强龙难压地头蛇。能迅速站稳脚跟,并将荆南诸州逐渐整合,靠的正是以穆、顾、陆、张为首的本地四大门阀的鼎力支持。”“钱文台与四大家族,尤其是当时各家的家主、元老,关系处得极好,说是莫逆之交,荣辱与共也不为过。四家的老一辈,在钱文台麾下地位举足轻重。”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过,这四家里面,关系最好、最受倚重、地位也最超然的,还得是穆家。” “这不单单因为穆家是四家之首,财力最厚——当然这也是重要原因——更因为,穆家当时出了个真正能定鼎乾坤的人物,就是穆颜卿和穆拾玖的父亲,穆松,穆老爷子。” 提到穆松当年的风采,浮沉子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当时的穆松,堪称钱文台麾下第一谋主,首席智囊,其地位、其受信任倚重的程度,大概就相当于如今你那位主公,大晋丞相萧元彻身边最倚重的谋士,郭白衣。” 苏凌微微颔首,郭白衣在萧元彻集团中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浮沉子此比,足见当年穆松之能,以及其在钱氏开基立业过程中的关键作用。 “一点不夸张......”浮沉子语气肯定道。 “没有穆松的运筹帷幄、奇计迭出,老侯爷钱文台绝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年内,将原本散乱、各方势力盘踞的荆南数州之地快速整合,尽归掌中;没有穆松的支持,一个外来户钱姓,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成为荆南说一不二的第一大姓;没有穆松不遗余力、呕心沥血的扶保,并凭借穆家的声望和实力居中调和、压服,其余三大门阀乃至荆南各地的豪强,也不会那么顺利地认同并臣服于钱氏。” 他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甚至可以说,没有当年穆松和穆家为钱氏开拓荆南、梳理各方、奠定不世基业,现在他钱仲谋这个荆南侯的位子,坐不坐得稳,都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穆家,尤其是穆松本人,对钱氏有定鼎之功,是从龙首功,恩同再造!” “所以......”浮沉子总结道,语气带着感慨,“老侯爷钱文台对穆松,那绝非寻常的主从之情,更多是视为一体、休戚与共的兄弟、伙伴之谊。” “整个钱文台时期,穆松和他的穆氏门阀,在四大门阀当中,地位是最为超然的,恩宠权势,一时无两。穆家那时的风光,远非后来顾、陆、张三家可比。” “而这种超然地位,以及钱文台对穆松近乎毫无保留的信任,也为后来穆家的际遇,埋下了伏笔,或者说......隐患。” 浮沉子见苏凌认真听着,似乎对荆南钱氏和四大门阀颇有兴趣,便也来了谈兴,或者说,是存了几分“好为人师”的心思,想显摆一下自己知道的秘辛。 他清了清嗓子,又抿了口茶,才慢悠悠问道:“苏凌,你可知道,穆家当年是如何发迹,又如何能成为四大门阀之首的么?这里头的故事,可不简单。” 苏凌很配合地摇了摇头,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他对荆南的这些陈年旧事确实了解不深,但他的确想了解关于穆颜卿的家族。 浮沉子见状,更是来了精神,坐直身体,压低声音道:“穆松的父母,在他刚刚成年不久便相继去世了。父母走得早,穆家的那些亲族长辈、远房亲戚,原本与他们就谈不上多么亲近,这一来,关系就更疏远了。” “那时候的穆家,在四大门阀里其实是垫底的,产业凋敝,人丁也不算兴旺,甚至有被其他新兴势力取代、跌出门阀之列的危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钦佩与世事洞明的感慨。 “可这穆松,当真是天纵之才!父母虽只留下不算特别丰厚的家业,他却凭着自己的头脑、胆识和手段,愣是将那点本钱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生意遍布荆南,甚至触角延伸到了中原和益安。” “不过数年光景,他个人名下的产业和积累的财富,竟然超过了整个穆氏家族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总和!你说厉害不厉害?” 苏凌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叹。 白手起家已是不易,能在门阀林立的荆南做到这一步,更是难上加难。这穆松,确实是个商业奇才。 “这时候,有趣的事情就来了。” 浮沉子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 “穆家那些原本对孤儿寡母不怎么上心的族老元老们,眼见着穆松这颗独苗不仅没倒,反而长成了参天大树,富可敌国,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脸也变得比谁都快。” “他们一合计,穆家如今式微,眼看就要保不住门阀的地位,要想重振穆家,甚至更上一层楼,唯有将穆松这尊‘财神爷’请回来,用整个家族去依附他!” 浮沉子眼中嘲讽之意更甚道:“于是乎,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穆字’、‘家族兴衰,系于你一身’、‘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各种大义、亲情、利益的帽子就扣了过来。” “最后,穆家全族一致决定,推举当时年纪轻轻的穆松为穆氏新任族长,为了让穆松答应,他们还主动提出,将穆家那点已经显得寒酸的家族产业和名头,统统并入穆松那庞大的商业帝国之中。” “嘿嘿,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苏凌微微颔首,人性如此,世态炎凉,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亲情血缘有时也不过是筹码和借口。 “穆松是何等聪明人,能看不出这些族老的心思?” 浮沉子分析的头头是道:“他当时风华正茂,雄心勃勃,正需扩大势力,也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虽然与族人不亲,但同族之人,用起来总归比外姓人多了层血缘羁绊,理论上也更放心一些,至少初期更容易掌控。” “而且,接手穆家,等于凭空获得了百年门阀的声望、人脉和一部分底蕴,对他未来的谋划大有裨益。” “所以,穆松也就‘盛情难却’,顺水推舟地接下了族长之位,将家族产业与自己的产业进行了整合。” 浮沉子越说越兴起,摇头晃脑跟个老学究一般。 “自此,穆家进入了‘穆松时代’。他凭借高超的商业手腕和魄力,又经过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扩张、兼并、联合等种种操作,穆家势力急速膨胀,不仅彻底坐稳了四大门阀的位置,更有压过其余三家一头的迹象。” “而真正让穆家一飞冲天、奠定无可动摇之首地位的,便是穆松那惊人的政治眼光和投资——他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全力支持当时还只是外来豪强、并无绝对优势的钱文台争夺荆南!”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浮沉子一摊手道:“钱文台成功了,在穆松的倾力辅佐下,短时间内横扫荆南,成为荆南之主。而穆松,也自然成为开国元勋、从龙首功,官拜首席谋主,地位显赫无比。” “穆家也跟着鸡犬升天,凭借着从龙之功和穆松的权势,一举超越顾、陆、张三家,成为荆南当之无愧的第一门阀,财势、权势都达到了顶峰。” 苏凌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穆松此人的发迹史,更像是一部个人的奋斗史诗,以商道起家,借势腾飞,最终凭借政治投资达到巅峰。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浮沉子点点头,对苏凌的评价表示赞同,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穆家凭借穆松一人之力登上巅峰,固然传奇,但也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或者说,一个致命的弱点。” 苏凌抬眼看向他道:“致命的弱点?你是说......” 浮沉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道:“人丁!穆家最大的问题,或者说与其他三大门阀最根本的不同,就在于——人丁不兴,血脉单薄!” “人丁不兴?” 苏凌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错。” 浮沉子又开始摇头晃脑的说了起来。 “你看顾、陆、张那三家,虽然单论财富和某些时期的权势,或许不及巅峰时的穆家,但他们家族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啊!三亲六故,近支远房,沾亲带故的,多则数百口,少则几十口总是有的。” “他们靠的是家族人多力量大,一代代积累财富、扩张产业、培养子弟入仕,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 “家族中即便某一代的家主能力平平,或者某一房出了败家子,但只要家族根基在,人多,总能再推出有才能的子弟,维持家族不坠。这是百年门阀最传统的生存和发展模式,也是他们韧性的所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看着苏凌,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揭示秘密般的语气。 “但穆家比较特殊,非常特殊......” 苏凌心中一动,追问道:“特殊在何处?穆家如今既是门阀之首,穆松当年又能力挽狂澜,难道人丁问题,能动摇其根本?” 浮沉子放下茶卮,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惫懒笑容。 “这特殊嘛,可不止一点。首先,是穆松这个族长本身,就跟其他三家的族长不太一样。” 他见苏凌凝神细听,便解释道:“顾、陆、张那三家的族长,甭管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又或是族中公推,他们本身就是在那庞大的家族体系里长起来、一步步爬上来的。他们的利益、关系、血脉,早就跟整个家族盘根错节地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就是家族,家族就是他们。”“可穆松呢?” 浮沉子嘿嘿一笑,慢条斯理道:“他最早是‘单干户’,父母早亡,跟族里关系疏远,他那庞大的商业帝国,是靠他自己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跟穆氏家族原本那点产业,关系不大。后来他虽然当了族长,接收了家族,但那更像是......嗯,一种‘并购’,或者‘托管’。” “穆松的核心利益和根基,始终是他自己创下的那份基业。这就导致,穆松这个族长,与穆氏家族之间的利益纽带和情感羁绊,天然就比其他三家族长和他们本族之间,要薄弱一些,也微妙一些。” “双方与其说是血脉一体,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深度合作。有好处时自然亲密无间,一旦利益出现分歧,或者穆松后继乏力,这层关系的脆弱性,就会暴露出来。” 苏凌缓缓点头,他明白了浮沉子的意思。穆松与家族的关系,更像强势的“创始人”与原本式微的“老股东”结合,而非传统意义上“族长即家族”的模式。 这种结构,在穆松强势时固若金汤,一旦核心人物出现问题,隐患就会凸显。 “这第二点特殊嘛......” 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朝苏凌晃了晃道:“就在于穆松这个人,跟其他三家的族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品种’。” “其他三家那些族长,包括他们的核心子弟,虽然也都是诗书传家,修养气度都不差,但骨子里,那种世家大族养尊处优、纵情声色的‘贵族习气’,或者说‘纨绔通病’,多少都沾点。” 浮沉子撇了撇嘴道:“你别看他们在外人面前人五人六,道貌岸然,回到自家后院,那是妻妾成群。正妻、平妻、按规矩纳的妾室就不说了,私下里养的什么外室、歌姬、相好,那就更多了。” “一家之主,少则十几二十个女人,多则三四十个,那都是常事。为啥?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享受,更是开枝散叶、壮大家族丁口、维系姻亲联盟的重要手段。” 苏凌对此倒不意外,门阀大族,尤其是有权有势的,多娶妻妾以繁衍子嗣、扩展势力,乃是常态。 “可穆松不一样。”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感慨,甚至是一丝敬意。 “他虽然也算出身门阀,但父母早逝,没享到多少家族余荫。他更像是......额,创业型的‘二代’,靠自己本事吃饭,身上就没沾染那些纨绔子弟的臭毛病。” “而且,穆松此人用情极专,自始至终,只娶了一位妻子。他那位夫人,出身也很普通,并非什么高门贵女,与穆家谈不上强强联合的政治联姻,据说就是寻常书香门第的女子。”“但两人是真心相爱,结发夫妻,举案齐眉,感情极好。这位穆夫人也为穆松生下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穆拾玖,女儿,便是穆颜卿,我弟妹喽。” 苏凌听到这里,微微动容,叹道:“如此说来,穆松此人,倒真是个性情中人。不好美色,不贪享乐,钟情一人,且不靠姻亲联盟巩固势力,全凭自身才干打拼。” “这在门阀家主之中,堪称凤毛麟角,品格高尚,值得敬佩。这......似乎并非缺点?” 浮沉子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言语,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苏凌,摇头晃脑道:“苏凌啊苏凌,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是,单从个人品行、夫妻感情来说,穆松只娶一妻,钟情不渝,不搞妻妾成群那一套,的确比顾、陆、张那三家妻妾成群、耽于享乐的族长要强得多,值得称赞,道爷我也佩服。”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但是,放在一个绵延百年、以血缘和宗族为根基的门阀世家,尤其是一个需要不断扩张、维持权势的顶级门阀的族长身上,这却带来了一个非常现实,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问题——直系血脉过于单薄,子嗣不旺!” 他看着苏凌,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穆松之后,属于他这一支的直系后人,满打满算,就只剩下穆拾玖一个男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虽然弟妹也是他的骨血,但苏凌,你是明白人,这大晋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一个女娘,尤其是有身份地位的女娘,抛头露面尚且惹人非议,更何况是去掌管偌大的家族产业,与三教九流、各方势力在生意场、官场上周旋博弈?” “不是道爷看轻女子,而是这大晋特么世道规矩如此,不搞妇女能顶半边天那一套......” “所以呢,女子行事,束缚太多,难当大任。至少,在明面上,在家族继承的惯例上,女子是接不了这个班的。” 浮沉子叹了口气说道:“所以,在所有人,包括穆松自己看来,穆家庞大家业的唯一合法、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就只有穆拾玖一人。” “可你再看看其他三家,每一任族长,正妻、平妻、各房妾室,加起来几十个女人,他们的后代就算有些夭折,有些不成器,但最终能长大成人、继承家业、或是分房别支的男丁,少说也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 “门阀的产业、权势、人脉网络,是需要足够多的家族子弟去经营、去维系、去拓展的。人丁的多少,与家族的兴衰,有着最直接、最根本的关联!” “人多,选择就多,抗风险能力就强,即便有一两个败家子,只要基业在,总有其他子弟能顶上来。可人丁单薄,尤其是直系继承人只有一个......那就等于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意味深长。 “穆松个人品德无亏,夫妻情深更是佳话。但从家族传承、门阀兴衰这个最冷酷的现实角度去看,他子嗣不旺,尤其是男丁稀少,这本身就是穆家最大的‘问题’,是其他三家看似羡慕穆家财富权势时,心底深处或许会暗自庆幸的一点。毕竟,再大的家业,也得有人继承,有人守得住才行啊。” 浮沉子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某种醇厚又带点苦涩的滋味,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神情混杂着赞叹与惋惜。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穆松虽然只有穆拾玖这么一个独苗儿子,可这根独苗,当年在荆南,那真是......光彩夺目,无人能及。用‘天纵奇才’来形容,半点不为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出现了一丝赞赏之色道:“道爷可是听江南道的百姓茶余饭后议论......” “四大家族同辈的子弟里,穆拾玖与张家的张子昭年纪稍长些,穆拾玖比张子昭还要大上几岁。” “但论出息,论才情,论那股子让人心折的气度,当时荆南年轻一代,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在穆拾玖面前矮上一头!”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另有死因? 浮沉子的语气不自觉的高上了几分道:“那穆拾玖,三岁启蒙,便能诵诗书,七岁习武,筋骨已显不凡。更难得的是,他文武兼修,并非偏废。文,能通经史,晓韬略,下笔有神,论政时常有惊人之语;武,能挽强弓,驭烈马,枪棒骑射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胸有丘壑,少年时便常与老卒谈兵,所言竟暗合兵法。” “当时的老侯爷钱文台,对穆拾玖那是喜欢得不得了,时常召他入府,亲自考较学问武功。” “道爷曾听人言,钱文台有次抚着穆拾玖的头顶,当着穆松的面感慨说,‘此子英气勃发,才略过人,真乃吾之冠军侯也!’又说穆拾玖‘必能光耀穆氏门楣,将来成就不在其父之下’。这可是极高的评价了,冠军侯,什么份量?那是何等人物?” 苏凌默默听着,心中也不由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已逝去的天才生出一丝感慨。 能被一方诸侯如此赞誉,其风采可想而知。 “所以啊......” 浮沉子继续道:“穆拾玖刚刚及冠成年,老侯爷钱文台便迫不及待亲自下了召令,命他出仕,起点便是侯府近臣。那穆拾玖也确实争气,无论是辅佐处理内政,出谋划策,还是外放领兵,剿匪平乱,都干得漂漂亮亮,从无纰漏,而且每每能出人意表,建下功勋。” “穆拾玖不过弱冠之龄,便已官至荆南侯府武卫中郎将,手握实权,深得钱文台信重。” “当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老侯爷是把穆拾玖当作未来的荆南支柱、甚至是接替其父穆松地位的托孤重臣来培养的,据说私下已有意让穆拾玖逐步熟悉水陆军务,未来是要将他推上荆南四州水陆兵马大都督的高位的!那将是何等权柄,何等风光?” 浮沉子说到这里,话锋却陡然一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世事无常的唏嘘。 “只是......唉,可惜啊,实在是可惜。或许真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 “上天觉得这穆拾玖太过耀眼,也太过早慧,早早便将世间风华占尽了,所以要早早地将他收回去吧。” 他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下来道:“所以,后来老侯爷钱文台亲自率军北上讨伐王熙,穆拾玖作为心腹爱将,自然随行。结果你也知道了。老侯爷在返回荆南途中,遭了扬州牧刘靖升的埋伏突袭,一场混战,老侯爷钱文台......薨了。” “而跟着他一起死在乱军之中的,还有那位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穆家麒麟儿,穆拾玖。” 浮沉子最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一代英才,尚未真正展翅翱翔,便折戟沉沙,与主帅一同陨落在那场混乱之中......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他端起已然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冲淡喉间那份无言的感慨。 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浮沉子的讲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有细微的光芒在流转,仿佛在快速梳理、分析着浮沉子话语中透露出的每一个细节。 直到浮沉子那声带着唏嘘的叹息落下,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苏凌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有分量地落在浮沉子脸上,开口问道:“你......真的相信,穆拾玖之死,就仅仅是战死在乱军之中那么简单么?” 浮沉子闻言,心中蓦地一动,脸上那点感慨唏嘘瞬间收敛,他斜睨了苏凌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惫懒和玩味。 “哦?什么意思?苏凌,你莫非是觉得......穆拾玖的死,另有隐情?有什么猫腻不成?” 苏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显示出他内心的思虑。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带着一种冷静剖析的力度。 “我不敢肯定。但听了你方才所言,结合常理推断,总觉得......此事似乎有些蹊跷,经不起细推敲。” “蹊跷?何处蹊跷?” 浮沉子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探究神色。 他知道苏凌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苏凌抬起眼帘,直视着浮沉子,逐条分析道:“第一,你方才也说了,穆拾玖文武双全,天资卓绝,弱冠之年便已官至武卫中郎将,深受钱文台信重,有意培养为未来荆南的兵马大都督。” “这样的人,其个人武勇、统兵之能,绝非凡俗。刘靖升的突袭,首要目标定然是老侯爷钱文台,这是斩首行动。” “以穆拾玖的武艺和临阵反应,即便事出突然,陷入混战,他或许无法在万军之中护得钱文台周全,但要说连自保都做不到,轻易就死于‘乱军’?这不合常理。” “以他的战力,即便不敌,奋力突围、或者结阵固守待援,总该是能做到的。‘死于乱军’这个说法,太过笼统,也太过轻易地解释了这样一位俊杰的陨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浮沉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打断苏凌。 苏凌继续道,语速平缓却有力。 “第二,穆拾玖的身份非同小可。他不仅是穆松唯一的儿子,穆家未来的希望,更是被老侯爷钱文台视为未来肱骨、悉心栽培的储帅。” “这样的人,无论他本人多么知兵善战,在随军出征,尤其是护卫主帅这种关键任务里,他身边配备的亲卫、保护的兵力,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数量也绝不会少。” “这不仅仅是安全考虑,更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一般的门阀子弟从军,或许只是镀金,但穆拾玖不同,他是被委以重任、参与核心军务的。” “就算扬州刘靖升发动的是出其不意的突袭,最初可能会造成一些混乱,但以穆拾玖的才能和身边必然存在的精锐力量,他绝对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稳住阵脚,指挥麾下结阵抵抗,甚至组织反击。” “突袭讲究的是突然性和初期造成的混乱,一旦被稳住,其威力便大打折扣。所以,这场战斗或许会激烈,但绝不应该出现长时间、大范围的、足以让穆拾玖这等人物都无法脱身甚至殒命的‘持续混乱’。” “‘乱军’之中,他是如何死的?被谁所杀?死于何因?这些关键细节,语焉不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浮沉子的眼神越来越亮,苏凌的分析,条条在理,直指核心。他忍不住追问道:“还有呢?你既然开口,想必不止想到这两点。” 苏凌微微颔首,伸出第三根手指道:“第三,利益关联。穆拾玖若活着,顺利成长,接替其父在军中的地位,成为荆南未来的兵马大都督,他会是谁的人?”他首先是钱文台培养的人,对钱文台必然忠心。“ “其次,他是穆家少主,与四大门阀,尤其是顾、陆、张三家年轻一代关系如何暂且不论,但其立场天然会偏向于维护门阀利益。那么,他的存在,会妨碍到谁?谁最不愿意看到一个深受老侯爷信任、又与四大门阀关系密切、自身能力又极强的年轻统帅崛起?” 浮沉子瞳孔微微一缩,没有接话,但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苏凌的声音更冷了一些,竖起第四根手指道:“第四,事后处置。老侯爷钱文台薨逝,少主钱伯符继位,然后很快,也就是没几年的光景也死了,再之后便是钱仲谋上位。” “这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在不算太长的时间里,然而穆拾玖与钱文台一同战死,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以穆松当时在荆南的地位和影响力,以他对独子的疼爱和重视,他岂会不对儿子的死因进行彻查?” “哪怕是为了给儿子一个交代,给家族一个交代,他也必然会要求详查!可是,结果呢?最终对外公布的,只是‘死于乱军’这样一个模糊的结论。” “是查无可查,还是......有人不希望继续查下去?穆松难道就接受了这样一个结果?以穆松的手腕和能量,如果他坚持要查,会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除非......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或者一个令他不得不妥协的理由,让他无法、或者不敢再深究下去。” 苏凌说完,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着浮沉子道:“以上四点,皆是我根据常理和人性进行的推测。或许有失偏颇,但穆拾玖之死,绝不像表面‘战死乱军’四个字那么简单。其中蹊跷,耐人寻味。” 浮沉子听完苏凌这一番抽丝剥茧、逻辑严密的分析,半晌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惫懒神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缓缓端起茶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卮壁,目光低垂,仿佛在消化苏凌话语中蕴含的惊人信息量,又像自己在做着无声无息的推演。 过了好一会儿,浮沉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看向苏凌的眼神复杂无比,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道:“苏凌啊苏凌......你这脑子,不去当个刑名师爷,或者去两仙坞摆摊算命,真是屈才了。” “你分析的这些......虽然都只是推测,但......句句在理,直指人心最幽暗处。” 浮沉子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眼神紧紧盯着苏凌,问道:“你方才那番分析......意有所指。难道你怀疑,穆拾玖真正的死因,并非简单的战死沙场,而是......死于某些人的算计?甚至......是钱仲谋下的手?” 苏凌没有立刻肯定,也没有否认。 他眼帘低垂,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手指依旧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仿佛在敲打着某个无形的算盘。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深潭,缓缓道:“我并未如此断言。但......若说钱仲谋是凶手,他确有这个动机,也确有这个可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浮沉子听罢,眉头紧锁,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推测虽然惊人,但并非完全不可能。权位之争,本就血腥。 然而,苏凌接下来的话,却让浮沉子差点跳起来。 苏凌又思忖了片刻,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在脑海中将无数碎片拼凑、推演,然后。 他用一种更低沉、也更冰冷的语调,缓缓说道:“或许......事情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 “穆拾玖的死,凶手可能......可能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人,或者一方势力想要他死。而是......好几方的人,出于各自不同的目的,或明或暗,联手做下了一个局,共同促成了他的死亡。” “噗——咳咳咳!!” 浮沉子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惊得一口茶水全呛在了喉咙里,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拍着自己的胸口,咳了好半天才勉强顺过气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凌,喘着粗气道:“你......你......苏凌!你可别吓道爷!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要真像你说的这样,那......那也太......” 浮沉子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太恐怖了!这潭水得有多深多浑?你......你不会是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苏凌缓缓摇头,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真相后的凝重。 他看着浮沉子,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说道:“我并未危言耸听。这只是我根据已知的线索、人物的立场、利益的纠葛,以及最基本的逻辑,深思熟虑后,分析出来的可能性之一。”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副惊疑不定的模样,神色却愈发沉静。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猜测石破天惊,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条分缕析,用严密的逻辑将浮沉子,或许也是将自己心中那模糊的推测,一点点清晰化、具象化。 “好,我们暂且将那些深藏在阴影里的手放一放......” 苏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先说说造成穆拾玖死亡,明面上、最直接的凶手——扬州牧,刘靖升。” 他微微一顿,似乎在整理思路,然后才继续道:“据我所知,在刘靖升悍然发动那次突袭,袭杀钱文台之前,扬州与荆南虽然接壤,时有摩擦,但大体上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并非不死不休的死敌。双方颇有默契,都保持了相当的克制。毕竟,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周围还有萧元彻、沈济舟等强藩虎视眈眈。” “若刘靖升真的对钱文台有必杀之心,或者有极大的利益驱使他必须除掉钱文台,那么,有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本不该错过。” 浮沉子已经被苏凌的分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机会?” 苏凌目光微凝,缓缓道:“钱文台当年为响应大义,率军北上讨伐国贼王熙。荆南军要北上中原,必须渡过荆湘大江。而大江北岸,便是扬州刘靖升的地盘。” “换句话说,钱文台的大军要过江,必须向刘靖升‘借道’。这可是将数万兵马,连同主帅钱文台本人,送到对方嘴边的最佳时机!” “若刘靖升那时便有杀心,他完全可以假意应允,待荆南军半渡而击之,或者在其渡江后立足未稳时突然发难。如此一来,不仅能袭杀钱文台,更有机会重创乃至吞并钱文台带去的数万荆南精锐!此乃天赐良机,兵家必争之利。” 浮沉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是最浅显的道理。 “然而......” 苏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锐利。 “事实恰恰相反。当时刘靖升对钱文台借道的要求,表现得异常‘热情’和‘积极’,不仅痛快答应,还主动提供了数十条大船,帮助荆南军顺利渡江。这说明什么?” 他看着浮沉子,自问自答道:“这说明,至少在那个时候,在钱文台大军渡江北上的那个时间点,刘靖升对钱文台,非但没有敌意和杀心,反而在积极维护双方的关系,甚至可能存着结交、示好之意。” “他没有选择在最佳时机动手,反而选择了在钱文台讨伐王熙功成,声名鹊起,即将凯旋归来的路上,发动了那场最终导致钱文台和穆拾玖身死的突袭。” “这个时间点的选择,本身就极为蹊跷,不合常理。” 浮沉子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矛盾之处。 苏凌不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推进自己的推理。 “更奇怪的是动机。当时天下大乱,王熙祸乱京都,欺压天子,所谓二十八路诸侯共讨国贼,声势浩大。可那所谓‘同心讨贼’,不过是面上光鲜。” “二十八路诸侯,真正出力的寥寥无几,大多心怀鬼胎,有的想借机窥探别家虚实,有的想趁机兼并弱小,更多的则是雷声大雨点小,喊喊口号,保存实力,捞取政治资本罢了。”“真正在前线与王熙主力血战,出力最多、战功最着的,唯有荆南钱文台,与当时尚是奋武将军的萧元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因如此,讨伐结束后,钱文台与萧元彻的声望如日中天,天下百姓无不赞颂其为国之柱石,忠义楷模。这个时候,袭杀钱文台,会是什么后果?” 苏凌的声音冷了下来道:“会立刻背上‘袭杀忠良’、‘破坏讨贼大业’的滔天骂名,成为众矢之的!” “刘靖升与钱氏并无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为何要选在钱文台声望达到顶点、最得人心的时候动手?为何要如此迫不及待,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看似损人不利己,甚至引火烧身的事情?”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反驳。这确实是个巨大的疑点。 “还有......” 苏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敲打在事实的关键处。 “根据事后流传的一些零星信息,刘靖升的那次突袭,并非漫无目的。” “他派出了麾下大将黄江夏,率领一支精锐,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并非直扑中军主营去杀钱文台,而是......专门针对穆拾玖所在的侧翼后军进行猛攻!” “这很不寻常!” “一场旨在斩首对方主帅的突袭,首要目标自然是主帅本人。可刘靖升的安排,给我的感觉却是......袭杀钱文台或许重要,但确保穆拾玖必须死,似乎被放在了同等甚至更优先的位置?这说不通,除非......” “除非什么?”浮沉子忍不住追问道。 “除非,穆拾玖本身,就是这次袭击的核心目标之一,甚至......是比钱文台更重要的目标?” 苏凌说出了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他顿了顿,总结道:“此事之后,扬州与荆南彻底交恶,从相对和平走向了持续不断的边境摩擦和战争。刘靖升本人则因为袭杀‘国之栋梁’钱文台,声望一落千丈,被天下人所不齿,虽然后来凭借在扬州的经营有所挽回,但终究不复当年。” “可以说,这次袭击,对刘靖升而言,除了杀死了钱文台和穆拾玖这两个人,几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赔本买卖’——他丢了名声,与强邻结下死仇,治下百姓失去和平,边境永无宁日。” “以刘靖升能做到一州州牧的枭雄之姿,会算不清这笔账?会仅仅因为一时冲动或不可告人的私怨,就做出如此愚蠢、后患无穷的决定?” 苏凌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 “更让我起疑的是,从最初热情借道,到归途突然翻脸袭杀,刘靖升态度的转变太快、太突兀,缺乏足够的铺垫和必然的逻辑。” “这不像是一场深思熟虑、谋划已久的阴谋,更像是一次......临时起意?或者,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利益或威胁所驱动,仓促间做出的决定?” “那么,刘靖升到底为什么突然对钱文台下死手?又为什么,似乎特别‘关照’穆拾玖,一定要置他于死地?这水面之下隐藏的暗流,怕是要比我们看到的,深得多,也浑得多。”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汝可愿为逍遥伯? 浮沉子听完苏凌条分缕析的推论,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好几圈,脸上惯常的惫懒神色被一种罕见的严肃和思索所取代。 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反复咀嚼苏凌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也低沉下来。 “苏凌,你这话虽然听着惊世骇俗,但......细细想来,不无道理。按照你的推演,刘靖升最初并无杀心,甚至有意交好,是在钱文台得胜归来的途中,才突然改了主意,悍然发动了那次袭击。” “而且,这次袭击的目标,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止钱文台一个,还包括了当时还声名不显的穆拾玖。” 苏凌微微颔首,肯定了浮沉子的总结。 浮沉子眯缝起眼睛,那对时常透着玩世不恭光芒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锐利如针尖般的光。 “刘靖升临时起意,决定对声望如日中天的钱文台下死手,这件事本身虽然冒险,但若是有足够的利益驱动,或者面临无法抗拒的威胁,或许还能解释得通。毕竟,枭雄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除了钱文台,他还特别‘关照’了当时不过是个初出茅庐、虽有小成但远未名动天下的年轻将领穆拾玖,甚至为此专门派出了大将黄江夏去执行这个任务......这就完全说不通了!” 浮沉子看向苏凌,目光炯炯。 “穆拾玖是少年英才不假,可他的名气和影响力,当时基本只局限于荆南四州。他此前所有的活动轨迹都在荆南,而且那次跟随钱文台北上讨伐王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荆南地界,踏入中原。” “刘靖升在扬州,就算对荆南年轻一辈有所耳闻,也绝无可能将穆拾玖这样一个‘小将’的重要性,提升到与一方诸侯钱文台同等,甚至需要专门分兵、派遣心腹大将去针对袭杀的地步!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一个枭雄做事的逻辑。” “杀鸡,焉用牛刀?更何况,在当时的刘靖升眼里,穆拾玖恐怕连只‘鸡’都算不上,顶多是只羽翼未丰的雏鸟。” 苏凌再次点头,接话道:“没错。可事实是,刘靖升偏偏就这样做了,而且做成了。不但钱文台死了,穆拾玖也死了。这说明了什么?” 浮沉子虽然表面上总是一副惫懒随性的模样,但心思之敏锐,刑警素养,绝非常人。 他几乎瞬间就抓住了苏凌话语中隐含的深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墙壁听了去。 “这说明......有人提前告诉了刘靖升,这次袭击,除了钱文台这个首要目标外,还有一个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更重要的必杀目标——穆拾玖!” “而且,告诉刘靖升这件事,并且能驱动他不惜背负骂名、与强邻结下死仇也要去做的人,必然是一个......能量极大、身份极重的人物!否则,绝无可能说动刘靖升做出如此不计后果、损人不利己的疯狂之举!” 苏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浮沉子果然一点就透。 他顺着浮沉子的思路,继续循循善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么,牛鼻子,我们来想一想。能够提前知道荆南侯钱文台从京都龙台返回荆南的具体行军路线、准确的时间安排,尤其是何时会经过与扬州接壤的荆湘大江江口这个关键地点......” “同时,又对当时名声不显、主要在荆南活动的年轻将领穆拾玖有着深刻的了解,清楚他的价值、潜力,乃至......他对某些人构成的‘威胁’......” “并且,自身拥有足够‘重量级’的身份和筹码,能够与刘靖升进行交易,或者说,能够驱使、诱惑乃至胁迫刘靖升动手......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会是谁呢?或者说,范围能有多大?” 浮沉子闻言,目光急剧闪动,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名字和面孔。 他下意识地屈指数道:“知道行军路线和时间......这需要极高的权限,至少是荆南核心决策层,或者能接触到最机密军情的人。了解穆拾玖的潜在威胁......这需要对荆南内部权力结构、未来局势有深刻洞察,尤其是与穆家、与钱文台关系密切,或者利益攸关的人。” “拥有足够分量的身份去说动刘靖升......这需要拥有能让刘靖升动心的筹码,或者掌握能让刘靖升忌惮的东西......” 他一边低语,一边排除。 “荆南的重臣......当时的左右司马、长史、主簿......四大门阀的族长,穆松、顾雍、陆康、张允......这些人身份是够重,也符合前面部分条件。但是......” 浮沉子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否定。 “想要说动刘靖升这样一个枭雄,冒着身败名裂、与强邻开战的风险,去袭杀声望正隆的钱文台以及一个暂时无关紧要的年轻将领......仅仅‘重臣’或‘族长’的身份,怕是不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靖升不是傻子,没有足够分量的利益交换或无法抗拒的压力,他绝不会轻易上这条船。这些人手里的筹码,恐怕还不足以让刘靖升赌上自己的名声和扬州的未来。” 排除掉一个又一个名字,浮沉子的思路逐渐清晰,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当那个几乎呼之欲出的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时,他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轻响,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种接近真相的惊悸。 他抬起头,看向苏凌,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那个名字重若千钧,难以轻易出口。 最终,他几乎是用气音,一字一顿,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所以......那个最有分量、最有可能说动刘靖升动手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钱、仲、谋!” 苏凌一直平静地看着浮沉子,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听着他抽丝剥茧般的分析。 当浮沉子终于说出那个名字时,苏凌的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肯定了浮沉子的推断。 然后,苏凌用同样清晰而笃定的声音,为这段惊心动魄的推理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点。 “所以,牛鼻子,顺着你的思路来看。那个能够知晓核心机密、洞悉穆拾玖未来威胁、并且拥有足够分量和动机去与刘靖升做这笔‘交易’的人,就是隐藏在刘靖升这个‘明面凶手’背后的‘暗手’,是促成钱文台与穆拾玖之死的第二个凶手,也是更关键、更隐蔽的第一个凶手。” “而这个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当时还是‘仲谋公子’,后来成为荆南之主的——钱、仲、谋。” 苏凌说完对钱仲谋极有可能是幕后“暗手”的推断,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蜡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茶水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缭绕,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苏凌端起茶卮,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变幻不定的浮沉子,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引导道:“那么,接下来我们不妨来分析分析,当时还只是‘仲谋公子’的钱仲谋,究竟有没有必杀其父钱文台,以及必杀穆拾玖的理由。” “动机,是所有阴谋的起点,也是锁链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浮沉子脸上,带着一丝请教和探究。 “牛鼻子,你常在荆南走动,对江南道的风物人情、势力纠葛了解颇深。而我,至今尚未踏足荆南之地。在这些江南道的陈年旧事、隐秘关节上,你知道的,远比我多。你可得有什么说什么!”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凝重和惊疑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又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惫懒玩味表情。 他挑了挑眉毛,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斜睨着苏凌,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和调侃的语气说道:“哎哟,难得啊难得!被世人传扬为有经天纬地之才、算无遗策的苏大黜置使,大晋朝廷的新贵,萧丞相眼前的大红人,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要求教于我这个山野闲散的道士?”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浮沉子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显得十分嘚瑟。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苏凌脸上转了两圈,忽然露出一个“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贱兮兮笑容。 他方压低了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口吻道:“苏凌啊苏凌,你也别跟道爷我在这儿绕弯子,打什么机锋了。你以为道爷我看不出来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你费这么大劲,跟我分析穆拾玖的死,分析钱文台遇袭的蹊跷,甚至把矛头隐隐指向钱仲谋......真的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或者验证你的推理能力?怕不是吧!” 浮沉子嘿嘿一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苏凌平静的表面。 “你是想通过理清荆南这些陈年烂账、血腥秘事,尽量拼凑、还原出当年弟妹的亲哥哥穆拾玖之死的真相!你想找出最有可能、证据链最指向的凶手,最好是能把嫌疑死死地钉在钱仲谋身上!” “然后呢?然后你就可以拿着这些推测,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告诉弟妹穆颜卿,她那位表面仁义、实则可能弑亲父杀弟妹兄长的主公,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对不对?” 浮沉子顿了顿,观察着苏凌的反应,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想让她看清钱仲谋的真面目,心生嫌隙,最好是能让她主动放弃钱仲谋交给她的任务,尤其是......眼下在京都进行的,针对四年前那场赈灾钱粮贪腐案的一切行动!” “因为你知道,这个案子牵扯太大,水太深,穆颜卿深陷其中,无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你,你都希望她能抽身而退,对吧?苏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凌静静地听着浮沉子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心思的窘迫或恼怒。 他甚至还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瞒不过你”的坦然,以及更深沉的、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迎着浮沉子戏谑中带着探究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坦诚. “既然你已明白我的用意,那便更好。省去了许多拐弯抹角的功夫。”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却无比认真地看着浮沉子。 “那么,牛鼻子,看在你我来处相同的缘分上,也看在你我数次并肩的情分上,我希望......你能竭尽全力,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江南道、关于荆南、关于钱氏父子、关于穆家、关于当年那场变故所有有用的、隐秘的、或许不为人知的事情,都告诉我。” “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浮沉子看着苏凌那坦诚而坚定的目光,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与苏凌对视片刻,最终撇了撇嘴,肩膀一垮,做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摊上你算我倒霉”的无奈表情,无精打采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唉,谁让道爷我心软呢,谁让咱俩是坐着同一条破船,从那个时空来到这个破大晋的难兄难弟呢?在这大晋,道爷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他挠了挠有些散乱的道髻,一副认命的样子,但眼神却重新变得清明而专注,看向苏凌,郑重地说道:“苏凌,你想问什么,尽管问。道爷我可以保证,只要是我知道的,绝无隐瞒,统统告诉你!” 苏凌见浮沉子答应,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核心,问出了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好。那便从最直接的当事人关系入手。浮沉子,你久在荆南,可知当年穆拾玖,与钱文台的长子钱伯符、次子钱仲谋,这三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浮沉子闻言,收起了那副惫懒模样,神色认真起来。 他摸着下巴,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记忆中的碎片,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也压得低了些,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这三人的关系......说来话长,也颇为微妙。咱们一点一点来说。” “第一,”浮沉子竖起一根手指,“论年纪,钱文台的嫡长子钱伯符最年长,穆拾玖次之,钱仲谋最小。不过三人相差的岁数并不大。钱伯符出生后不到一年,穆拾玖便降生了,又过了三年,钱仲谋才出生。” “这里头,还牵扯到钱文台的夫人,也就是后来的孙国太。” 他顿了顿,补充道:“孙国太的娘家孙氏,虽然比不上穆、顾、陆、张这四大门阀,但在荆南也是响当当的大家族。钱文台能与孙氏联姻,娶到孙国太,据我所知,当年是穆松,也就是穆拾玖和穆颜卿的父亲,一力促成的。” “可以说,穆松是钱文台与孙国太的媒人。这场联姻意义重大,它是钱文台这个外来户,在荆南站稳脚跟、获得本土大族支持的关键一步。” “通过迎娶孙氏女,并得到穆氏的鼎力支持,钱文台才得以逐步打开局面,最终赢得荆南各大门阀的认可。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穆松对钱文台,不仅有定鼎之功,还有‘媒妁’之情,关系之密切,远超寻常君臣。” “正因为这层关系,”浮沉子继续道,“钱、穆两家在钱文台时期进入了蜜月期,亲密无间。” “穆拾玖作为穆松的独子,自幼便时常出入侯府,与钱伯符、钱仲谋兄弟一同长大。三人年纪相仿,小时候几乎是形影不离,关系极好。” “私下里,穆拾玖称呼钱文台为‘叔’,钱文台也以子侄看待穆拾玖,视如己出。” “所以,钱伯符唤穆拾玖‘二弟’,钱仲谋唤他‘二哥’,而穆拾玖则称钱伯符为‘大哥’,钱仲谋为‘三弟’。” “这种亲密的关系,一直持续到钱文台时期,甚至延续到了钱伯符短暂继位的那段时间。可以说,钱、穆两家的蜜月期,始于钱文台,经过钱伯符,直到......钱仲谋彻底掌权后,才逐渐变味,乃至终结。” 苏凌默默听着,将这些关系脉络记在心里。 这种自幼结下的情谊,在权力面前,往往是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利用和背叛的。 “第二点......”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钱伯符和钱仲谋这兄弟俩,虽是同父同母所生,但性格秉性,却是天差地别,几乎是两个极端。” 浮沉子摇头晃脑道:“老大钱伯符,勇武豪烈,性子直来直去,做事雷厉风行,讲究个‘水萝卜就酒——嘎嘣脆’。他待人真诚,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崇尚力量,认为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浮云。” “因其勇猛刚烈,年少时在荆南便有‘小霸王’的绰号,是冲锋陷阵、开疆拓土的猛将型人物。” “而老二钱仲谋则截然不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人性情内敛持重,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心思缜密,擅长谋略。” “他为人低调,懂得隐忍,有极强的自控力,善于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若说钱伯符是光芒万丈的太阳,那钱仲谋便是幽深难测的潭水。” “钱仲谋的性子,倒是跟公萧元彻的那位二公子,萧笺舒,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那种能忍、能藏、也能在关键时刻露出獠牙的主儿。” “至于穆拾玖......”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的性子,其实更接近钱伯符一些。也是爽朗直率,重情重义,虽然文武双全,智谋不浅,但骨子里有种光明磊落的侠气,不喜那些阴私算计。” “所以,尽管在外人看来,他们兄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不分彼此。但实际上,随着年龄渐长,性格差异愈发明显。” “穆拾玖与同样直率勇武的钱伯符,自然更加投契,关系也更亲近一些。而对心思深沉、行事风格迥异的钱仲谋,穆拾玖虽然也视为兄弟,但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感,或许就不如与钱伯符之间了。当然,表面上,三人依旧是好兄弟。” 苏凌点了点头,性格的差异,往往决定了相处的方式和亲疏,也为日后的分歧埋下了种子。 浮沉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声音也压得更低。 “这第三点,也是最关键、最微妙的一点,涉及到他们长大成人,尤其是步入权力核心之后的关系变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凌的眼睛,缓缓道:“随着钱伯符和穆拾玖逐渐展露头角,一个勇冠三军,一个智勇双全,都成为了老侯爷钱文台极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钱伯符是嫡长子,天然具有继承人的地位,他勇猛善战,在军中威望很高。可以从一开始钱伯符就是荆南候的唯一继承人,钱仲谋一开始就没有继承的可能,这也从钱文台一次大宴臣属发生的事情里,看的出端倪......” 苏凌闻言,忙问道:“大宴臣属发生了什么?” 浮沉子滔滔不绝道:“大概在钱文台死前一年,钱文台有次在侯府大宴臣属,文臣武将皆在,都是钱文台麾下有话语权的角色,当然还有四大门阀的族长......钱文台心情舒畅,多吃了酒,醉意之下,以手指长子钱伯符说,‘此子当继也!’,复又指其二子钱仲谋说,‘汝为逍遥伯乎?汝愿否?’” 苏凌闻言,不由的睁大了眼睛。 浮沉子又道:“据说,那钱仲谋神情很自然,没有任何异常,当着所有臣属的面,跪叩说,儿愿矣!” 苏凌闻言,淡淡道:“这不挺好么?......钱仲谋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啊......”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兄弟阋墙,权力倾轧 浮沉子闻言,嘁了一声,撇嘴笑道:“苏凌你懂个甚啊,钱仲谋不是没不满,而是他没胆!......” “当着他父亲老钱侯的面,当着那么多前荆南的臣属,钱仲谋但凡有一丝丝的不满,就极有可能活不到第二天!” “而且,据传,钱仲谋回府之后,把书房里所有的古玩字画,撕得撕,砸的砸......”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道:“钱仲谋果真心机深沉,颇懂隐忍......” 浮沉子也不接话,继续讲了起来。 “再说那穆拾玖,则因其父穆松的关系,以及自身过人的才华,深受钱文台喜爱和信任,被刻意培养,隐隐有成为未来辅佐钱伯符、执掌荆南兵马的‘托孤重臣’之势。” “老侯爷甚至多次公开表示,穆拾玖是他的‘冠军侯’,是未来荆南的柱石。”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寒意。 “这种局面,对于与钱伯符一模一样,都是嫡子,且自视甚高、能力不凡的钱仲谋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展现才华,在父亲眼中,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他似乎永远排在两个人后面——大哥钱伯符,以及被父亲视若亲子的‘二哥’穆拾玖。” “钱伯符是嫡长子,继承顺位在他之前,这是宗法制度,他或许还能勉强接受。但穆拾玖,一个外姓之人,却因为父亲的偏爱和自身的才干,不仅分薄了本应属于他们兄弟的资源、关注和信任,更在未来的蓝图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甚至可能成为凌驾于他之上的实权人物......” “以钱仲谋的城府和隐忍,表面或许不露分毫,依旧兄友弟恭,但内心深处,真的能毫无芥蒂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苏凌消化这番话,然后继续道:“更微妙的是,穆拾玖与钱伯符关系更近,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如果未来钱伯符顺利继位,穆拾玖作为他最信任的兄弟和首席大将,其权势地位将无人能及。” “那么,钱仲谋这个弟弟,又将处于何种位置?是安心做一个富贵闲散的二侯爷,还是......在兄长的阴影和‘二哥’的权势下,小心翼翼地生存?” 浮沉子最后总结道:“所以,穆拾玖的存在,对钱仲谋而言,不仅仅是一个深受父亲宠爱、可能分走权力和关注的‘义兄’,更可能是他未来道路上,一个极其强大、且与嫡长兄关系密切的‘绊脚石’或者‘制衡者’。” “在权力面前,亲情尚且脆弱,何况是这种夹杂了利益、竞争和潜在威胁的‘兄弟之情’?当有机会能够一举除掉父亲、兄长,以及这个可能阻碍自己上位、甚至在未来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二哥’时......某些人的心思,会不会就活络起来了呢?” 苏凌静静地听着,眼神幽深。 浮沉子这第三点分析,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人性、权力和利益最冷酷的推演。 它完美地补全了钱仲谋可能对穆拾玖起杀心的动机拼图——不仅仅是消除父亲宠臣那么简单,更是扫清自己通往最高权力之路上的一个关键障碍。 穆拾玖与钱伯符的亲密关系,使得他若活着,必将成为钱伯符最坚定的支持者,这对有心大位的钱仲谋而言,是绝不能容忍的。 苏凌仔细听完浮沉子对钱氏兄弟与穆拾玖关系的剖析,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温,沉吟片刻,又抛出了另一个看似关联稍远,实则可能至关重要的问题。 “原来如此......兄弟阋墙,权力倾轧,自古皆然。” 苏凌轻叹一声,随即抬头,目光如静水深流,望向浮沉子道:“那么,牛鼻子,你那位身在荆南、地位超然的师兄,策慈道长,他与这三位荆南侯——钱文台、钱伯符、钱仲谋,关系又如何?” 浮沉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啪”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夸张表情,嘿嘿一笑道:“苏凌啊苏凌,你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对人了!旁人不清楚,我师兄那点事儿,我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的。” 他清了清嗓子,收敛了些许玩笑神色,眼神中透出回忆和思索的光芒,缓缓道来:“据道爷这双观察入微的眼睛观察,还有这些年从师兄那里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荆南道上一些流传的说法来看,我师兄策慈,与这三代荆南侯的关系,那可是大有不同,也颇有意思。” “先说与老侯爷钱文台。”浮沉子伸出食指,“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算是最为密切,感情也最为......深厚复杂的。但这种深厚,并非自始至终。” “准确说,是随着钱文台在荆南的根基越来越稳,势力越来越大,最终成为坐拥四州之地的荆南侯,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是从最初的亲密合作,逐渐走向了......嗯,疏离,甚至可以说是相看两厌,但又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尊崇与客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凌眼神微动,这与他之前的一些猜测隐隐吻合。 宗教与世俗权力,合作与制衡,从来都是微妙的话题。 “再说与第二代荆南侯,那位‘小霸王’钱伯符。”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师兄与他的关系,算是......相对最‘一般’的。” “当然,这个‘一般’,是相对于与钱文台的复杂深刻,以及与钱仲谋后来的密切而言。以策慈在荆南的地位,钱伯符对他自然也是礼敬有加,不敢怠慢,该有的尊崇一样不少,但两人之间的私交,或者说那种超越利益捆绑的情分,并不多。不过......”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补充道:“其实有那么一段时间,大概两三年光景,策慈与钱伯符的关系,一度是非常密切的,那种密切程度,几乎不亚于他与钱文台关系最好的时候。” “哦?是什么时候?”苏凌适时问道,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浮沉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就是在钱伯符刚刚接替其父,成为第二代荆南侯,并且以雷霆手段,迅速整顿内部,然后对外用兵,接连吞并了荆南最后那两个一直未完全臣服的州郡,真正意义上统一了整个荆南六州的那段时期。” 浮沉子解释道:“那段时间,钱伯符刚刚上位,根基未稳,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残余势力需要清理,亟需我师兄和他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两仙坞在荆南的宗教及潜在力量的全力支持,来稳定内部人心,凝聚力量。” “而策慈呢,或许也看中了钱伯符的锐气和能力,认为他是巩固和发展荆南,进而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合适人选,所以双方在那段时间里,合作无间,关系自然升温极快,达到了一个蜜月期。” “但......”浮沉子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了然,“这种密切关系,似乎仅限于钱伯符开疆拓土、稳固权力的那关键几年。” “等到钱伯符彻底坐稳了荆南六州之主的位置,内外压力减小,大权在握之后,他与师兄的关系,就迅速降温,恢复到了之前那种相对客气但疏离的状态。” “个中原因嘛......嘿嘿,无非是鸟尽弓藏,或者觉得不再需要那般倚重了,又或者,是钱伯符那直来直去的性子,与我师兄那神神叨叨、喜欢故弄玄虚的做派,终究是合不来。” 苏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权力的蜜月期,往往随着权力的稳固而结束,这是常态。 “最后,就是我师兄与现在这位荆南侯,钱仲谋的关系了。”浮沉子竖起第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势,很有意思,与我师兄和钱文台的关系,几乎是......一条相反的路径。” “相反的路径?”苏凌微微挑眉道。 “没错。”浮沉子肯定道,“最开始,也就是钱仲谋还只是‘仲谋公子’,不显山不露水,默默无闻的那段时期,我师兄与他之间,基本就是点头之交,泛泛而已。” “钱仲谋对策慈,更多的是一种对宗教领袖表面上的尊敬,实则敬而远之,并没有深入的交往,更谈不上什么私谊。那时候,钱仲谋的注意力,恐怕都用在隐藏锋芒、观察时局之上了。” “但是,”浮沉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自从钱伯符彻底坐稳了荆南之主的位置,并且展现出明显的、不再像之前那样倚重甚至有些疏离宗教势力的倾向之后,我师兄与钱仲谋之间的关系,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升温。” “这种升温,在钱伯符暴死,钱仲谋以雷霆手段扫清障碍,顺利继位成为第三代荆南侯之后的头几年里,达到了顶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带着一丝讽刺道:“那几年,他们两人的......嗯,姑且称之为‘交情’吧,可以说是如胶似漆,配合默契。” “钱仲谋需要我师兄的影响力来稳定局面,巩固权力,尤其是在清洗了反对势力之后;而我师兄,也需要借助钱仲谋这位新城府极深、懂得隐忍、也更善于利用各种力量包括宗教力量的统治者,来推行一些东西,或者获取某些支持。” “那段时间,他们俩几乎形影不离,许多重大决策,背后似乎都有我师兄的影子,或者说,是双方利益交换、默契配合的结果。”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起茶卮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乎有些感慨,又有些嘲讽道:“不过,这世间之事,盛极而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据我观察,以及从一些蛛丝马迹判断,似乎就在这一两年间,钱仲谋和我师兄策慈之间的关系,又不复之前那般‘亲密无间’了。”“虽然在外人看来,我师兄在钱仲谋的荆南政权中,地位依旧超然,依旧是那个被高高供起的‘神仙’,荆南也依旧维持着那种表面上的、独特的‘神权’与‘政权’紧密结合的割据状态。但内里的温度,怕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凌听完浮沉子对师兄策慈与三代荆南侯关系微妙变化的描述,眼中思索的光芒更甚。 他轻轻放下茶卮,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将浮沉子话语中的信息拆解、重组,寻找着那条若隐若现的逻辑之线。 “如此看来,你师兄策慈与钱氏三代的关系,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时局、随着掌权者的更迭,在不断地调整、博弈,甚至......交易。”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 “这种变化,本身就透露出许多信息。我们不妨顺着这条线,试着分析一下,策慈与钱文台、钱伯符、钱仲谋三人关系亲疏变化背后的原因。” “或许,这能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当年那场变故中,除了明面上的刘靖升,以及我们推测的幕后推手钱仲谋之外,是否还存在......第三只手,或者说,第二个隐藏得更深的‘合作者’或‘推动者’。” 他看向浮沉子,目光深邃道:“而要理清这层关系,或许我们需要从更早的源头说起。” “牛鼻子,你说钱文台本是外来者,并非江南道本土人士。那么,他最初是如何来到江南道,又是如何在这里站稳脚跟,最终成为一方诸侯的?” “他与穆松的结识,与你师兄策慈的相识,又是在何种情形下?还有,你师兄策慈和他的两仙坞,在钱文台到来之初,在江南道众多道门中,又处于何种地位?” “这些前因,或许正是解开后来种种变故的钥匙。” 浮沉子闻言,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道冠,脸上露出了追忆和讲述往事的专注。 他给自己和苏凌重新斟满了茶,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回溯时光的悠远。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当年荆南,乃至整个江南道的乱局了。” “那还是几十年前,大晋朝纲松弛,地方割据渐起,江南道也不例外,诸州并立,豪强林立,彼此攻伐,乱得很。” “钱文台并非江南人士,他出身于北地一个早已没落的将门之后,家族到他这一代,早已没什么余荫。他少年时便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据说早年还曾流落江湖,吃过不少苦头。后来不知怎的,投身行伍,因其勇武和些许谋略,在北地一位将领麾下积功升至校尉。那位钱文台跟随的将领,苏凌,你应该有所耳闻......” 苏凌闻言,忙问道:“是谁?......” 浮沉子吐出一个人的名字道:“沈端......” 见苏凌还是有些疑惑,浮沉子这才一摆手说道:“提他你可能不知道,他有俩好大儿,倒是比他这个当老子的有名......一个叫沈济舟,另一个叫沈济高......” 苏凌闻言,这才恍然道:“原来钱文台最早跟着的上级是沈济舟和沈济高的老爹......” 浮沉子点了点头道:“然而,北地局势复杂,派系倾轧,他一个没落武官之后,没什么根基,终究难有大的作为,反而屡遭排挤。” 浮沉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个乱世枭雄起于微末的感慨。 “或许是觉得在北地前途有限,又或许是听闻江南富庶且相对北方更安定些,钱文台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变卖了所剩不多的家产,带着百余个愿意追随他的同乡、旧部,一路南下,辗转来到了当时同样纷乱,但机会也可能更多的荆南之地。” “当时的荆南之地,可不像现在,在整个江南道,荆南是江南道最南端的地域,经济人口也是最少最贫穷的......所以钱文台才会选择这里......现在的荆南已然成为江南道经济富庶,人口繁多,社会稳定的大晋最后乐土了......虽然荆南六州的经济实力还是比不上同为江南道的刘靖升的扬州,但整体实力是比刘靖升强的......” 浮沉子进一步解释道。 苏凌点头,表示明白。 浮沉子又道:“那时钱文台不过二十出头,一穷二白,除了百余条汉子,几匹马,一些粗陋的兵器,什么都没有。说好听点是个落魄的北地来荆南的军官,说难听点,跟占山为王的流寇头子也差不太多。” “初到荆南,钱文台这样的小股外来武装,想要立足,谈何容易?”浮沉子摇了摇头,“本地豪强视他们为外来抢食的饿狼,官府则把他们当作不稳定因素,随时准备剿灭或驱赶。” “钱文台最初只能带着手下在荆南与扬州交界的偏僻山区活动,时而剿灭些不成气候的山贼流寇,时而接些当地豪族不方便出面的脏活累活,勉强维持,处境颇为艰难。” “转机出现在他结识了穆松。”浮沉子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那时的穆松,虽然还未成为后来权倾荆南的穆氏族长,但已是穆家年轻一代中极为出色的人物,精明强干,眼光独到,且颇有侠义之风,在荆南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中,声望不低。据说,钱文台有一次带着手下帮某个小镇抵御了一股凶悍流寇的袭击,保住了小镇,自己也折损了不少人手,却不肯多要酬劳,只取了应得的部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穆松耳中,穆松觉得钱文台此人勇武、守信,且颇有气节,与寻常只知劫掠的流亡军头不同,便主动派人接触,表达了招揽之意。” “对当时的钱文台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穆松的招揽,带着手下投靠了穆家。穆松也没有亏待他,不仅给予钱粮兵甲支持,还将他引荐给了自己的父亲,当时的穆氏族长。” “在穆家的支持下,钱文台这支小小的武装力量迅速壮大,开始为穆家处理一些棘手的对外事务,比如与其他家族争夺矿脉、商路,或者清剿敌对势力。” “钱文台也确实有本事,打仗勇猛,又不乏智谋,几次漂亮仗打下来,不仅稳固了在穆家的地位,也在荆南渐渐有了些名气。” “大约就在钱文台投靠穆家两三年后,地位初步稳固之时,”浮沉子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人物,“通过穆松的引荐,钱文台认识了我师兄,策慈。” 浮沉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年代。 “那时的策慈,以及他所在的两仙坞,在江南道众多道门之中,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和声誉,算得上是颇有名气的道门之一,但远非后来那般唯我独尊。策慈当时的修为境界也不过九境大圆满......虽然九境大圆满已然在大晋是强者,但毕竟不是大宗师,尤其是在道门......九境的高手,还是很多的.....” “江南道历来是道门兴盛之地,大小道观、流派林立。当时,风头最劲、信徒最广、实力也最为雄厚的道门,是一个叫做‘玄真观’的。观主可是尚品宗师......” “玄真观历史悠久,教义完备,在江南道各州都有不少下院和信众,与不少地方豪强、官府关系密切,隐隐是江南道门领袖。” “相比之下,我师兄的两仙坞,创立时间不算太长,虽然也有一些独到之处和忠诚信徒,但大体上还是与包括玄真观在内的几个大道门并驾齐驱,并无压倒性的优势。” “我师兄本人,虽然也因修为和医术受到一些人敬仰,但距离后来那种被整个荆南,乃至江南道部分地域尊为‘活神仙’,与世俗权力结合形成神权象征的地位,还差得远。”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早有勾结 浮沉子顿了顿,又解释道:“穆松之所以引荐策慈给钱文台......一方面,是因为策慈当时在荆南本地,尤其是下层百姓和部分中产之家当中,已经积累了不少声望,其倡导的某些教义和展现出的‘神通’——比如医术、禳灾等,对安抚人心、凝聚底层力量颇有帮助。” “穆松看中了这一点,认为结交策慈,对巩固钱文台和穆家自身在荆南的根基有利。” “另一方面,或许也是穆松个人的一点心思,他可能觉得,钱文台这样一个外来枭雄,若想真正在荆南扎根,除了依靠他们穆家这样的本土门阀,也需要一些‘非传统’的力量支持,比如带有宗教色彩、能影响民心的力量。尤其是道门大昌的江南,更需要这样的力量支持......而策慈,显然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 “至于我师兄为何愿意与当时还未发迹的钱文台深交,”浮沉子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这就更容易理解了。” “对一个想要将自身道统发扬光大、在竞争激烈的江南道门中脱颖而出的宗教领袖来说,有什么比投资一位有潜力、有魄力,且急需非传统力量支持的新兴军阀,更一本万利的买卖呢?” “玄真观与那些老牌势力绑定太深,策慈想要另辟蹊径,钱文台的出现,或许正是他等待的一个机会。两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所以,最初,”浮沉子总结道,“钱文台、穆松、我师兄策慈,这三个人,因为各自的需求和利益,走到了一起。穆松提供了钱文台急需的世俗根基和门阀支持;钱文台提供了武力和上升的潜力;而我师兄,则提供了某种精神上的号召力和对底层民众的影响力。” “这是一个稳固的三角,也是钱文台能够在荆南迅速崛起的关键。在钱文台早期扩张势力,与荆南其他豪强争夺地盘,乃至后来逐步整合荆南四州的过程中,我师兄和他的两仙坞,确实提供了不少帮助,无论是安抚新占之地的民心,还是利用宗教网络传递消息,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以‘天意’、‘谶纬’为钱文台的行为提供合法性。” “投桃报李,钱文台得势之后,也对两仙坞大力扶持,打压其他竞争对手,尤其是当时如日中天的玄真观。此消彼长之下,两仙坞在荆南,乃至在整个江南道的影响力迅速膨胀,而玄真观则逐渐式微,最终......不知何故,竟然渐渐消亡了,其信众和资源,大半被两仙坞吸纳。” “个中缘由,颇为复杂,也一直是桩悬案,道爷我知道的也不确切。” 浮沉子最后说道:“至于策慈与钱文台的关系为何后来会走下坡路......呵呵,这就涉及更深的权力博弈和理念分歧了。一个日渐强大、大权在握的诸侯,与一个影响力日益膨胀、甚至开始试图干预世俗权柄的宗教领袖,他们之间的蜜月期,又能持续多久呢?” “当钱文台不再那么需要宗教力量来巩固统治,当策慈的胃口和影响力开始触及一些核心权力时,裂痕,自然就产生了。这几乎是必然的。” 苏凌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已然勾勒出一幅江南道数十年前的权力博弈图景。 钱文台的崛起之路,穆松的早期投资,策慈的借势上位,两仙坞与玄真观的兴替...... 这些陈年旧事,看似与穆拾玖之死无关,但苏凌隐隐感觉到,所有的线索,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某个惊人的真相。 苏凌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在脑海中将那些陈年碎片拼接成了一幅更为清晰的画卷。 他指节轻叩桌面的节奏变得缓慢而有力,每一次叩击,都似乎在敲打着一个关键的逻辑节点。 “原来如此......” 苏凌低声自语,随即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浮沉子。 “你那位便宜师兄策慈,从一个与玄真观等大宗并立、并非独尊的道门领袖,一步步成为如今荆南乃至江南道神权与政权合一象征下的执掌者,这个过程,恰好与钱氏三代在荆南的崛起、稳固、更迭几乎同步。这绝非巧合。” 苏凌顿了顿,开始条分缕析。 “我们先说策慈与老侯爷钱文台。按你所说,他们初识于微末,彼时钱文台急需立足,而策慈道长欲光大两仙坞,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是为‘蜜月期’。” “钱文台借助策慈道长的宗教影响力和某些‘非世俗’手段,安抚民心,凝聚信众,甚至在某些征伐中获取‘天命所归’的舆论支持;而策慈道长则借助钱文台日益强大的世俗武力,打压竞争对手,尤其是当时如日中天的玄真观,并获取钱文台政权在土地、资源、政策上的倾斜与扶持。这是一场典型的政教合作,互相成就。” 浮沉子点头,表示赞同。 苏凌的声音冷静而清晰道:“然而,这种合作的基础,建立在‘互相需要’之上。” “当钱文台彻底平定荆南四州,政权稳固,民心归附,军事力量强大到足以镇压一切不服时,他对宗教力量的依赖便会大大降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相反,一个影响力日益膨胀、信徒遍布、甚至开始试图以‘神意’干涉世俗政务、培养自身势力的宗教领袖,对于一个成熟且强势的君主而言,会逐渐从‘助力’变为‘潜在的威胁’或‘需要制衡的对象’。” “尤其是,当这个宗教领袖的威望在某些方面甚至可能凌驾于君主之上时......以钱文台枭雄性格,还有从他对穆拾玖的极度信任和培养,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他对旧有门阀和新兴力量的控制与平衡,可以推断出,钱文台与你师兄的关系从亲密走向疏离,甚至产生龃龉,几乎是必然的。” “策慈帮助钱文台坐稳了江山,但钱文台坐稳江山后,却未必愿意看到身边有一个能与他分享‘天命’解释权、影响力无孔不入的‘活神仙’。” “这,或许就是他们关系走下坡路的根本原因——权力蛋糕做大了,但如何分配,以及谁才是最终的话事人,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浮沉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深得我心”的表情,叹道:“没错,师兄后来偶尔提及钱文台,语气颇为复杂,敬重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疏离感。” “钱文台晚年,确实对两仙坞多有限制,不再像早年那般有求必应,甚至暗中扶持过其他一些小道门,用以制衡。” 苏凌微微颔首,继续道:“再说策慈道长与第二代荆南侯,钱伯符。” “你方才说,他们关系最密切的时期,是钱伯符刚刚继位,急需稳固权力,并对外扩张,吞并荆南最后两州的那段关键岁月。” “这很好理解。钱伯符勇武有余,但权谋或许不及乃父,骤然登上高位,内有其父留下的老臣、各怀心思的门阀,尤其是对其直率性格未必完全认同的势力,外有强敌环伺、未竟的统一事业。” “他迫切需要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来巩固统治,完成父亲的遗志,或者说,证明自己。” “而那策慈,作为在荆南深耕多年、影响力巨大的宗教领袖,自然是钱伯符必须争取,甚至要加倍倚重的对象。” “那段时间,钱伯符给予两仙坞的支持和礼遇,可能比钱文台晚年时更甚,因为钱伯符更需要借助神权来稳定内部,凝聚人心,为其征伐赋予‘大义’名分。” “而策慈,也需要一位新的、强有力的统治者来延续甚至扩大两仙坞的辉煌,钱伯符的锐意进取,正合他意。所以,那是他们之间的短暂‘蜜月期’。” “然而......”苏凌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洞察的冷然,“这种蜜月期同样是脆弱的,甚至比钱文台时期结束得更快。”苏凌缓缓分析道:“一旦钱伯符凭借其军事才能和雷霆手段,迅速平定内外,真正坐稳了荆南六州之主的宝座,其性格中‘崇尚绝对实力’、‘做事嘎嘣脆’、不喜弯弯绕绕的一面便会彻底显露。” “对于一个已经用刀剑和胜利证明了自己、威望如日中天的‘小霸王’而言,宗教的辅助作用就会急剧下降。他可能觉得,江山是靠自己打下来的,而不是靠神仙保佑。更关键的是,钱伯符直率的性子,很可能与你师兄那套神秘莫测、惯于借天意人事施加影响力的做派格格不入。他会觉得,宗教就该待在寺庙里,接受供奉,安抚民心就好,不该对军政指手画脚。” “所以,当钱伯符不再那么‘需要’策慈时,他们的关系迅速降温,变成一种客气但疏远的状态,也就顺理成章了。在钱伯符看来,策慈的作用,在荆南统一大业完成后,就已经大大贬值了。” 浮沉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道:“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些传闻。钱伯符在位后期,对两仙坞的诸多请求,确实不如以往那般痛快,甚至驳回了好几次关于扩大道观田产、减免赋税的要求。师兄对此,似乎也颇有微词,只是隐忍未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苏凌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仿佛要穿透迷雾,直视本质。 “策慈道长与钱仲谋的关系。你说他们最初只是泛泛之交,钱仲谋甚至敬而远之。这符合钱仲谋早期隐藏锋芒、低调行事的性格,他不需要,也不愿意过早地与宗教势力牵扯过深,以免引起其父兄的猜忌。” “然而,转折点发生在钱伯符坐稳位置,并明显疏离宗教势力之后。”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 “对于志在天下的钱仲谋而言,大哥钱伯符对宗教势力的冷淡,以及他自身在继承人序列中的不利位置,恰恰是他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他看到了策慈道长在钱伯符那里‘投资’受挫,影响力被刻意压制后的失落与不甘。” “他也看明白了,在荆南,两仙坞的潜在能量依然巨大,只是缺少一个全力支持他们的强力君主。” “于是,钱仲谋开始有意识地、隐秘地向策慈道长靠拢。”苏凌的推理环环相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钱仲谋表现出对道法的‘浓厚兴趣’,对你师兄的‘无比尊崇’,私下里可能许下了许多钱伯符不愿给予,或者已经收回的承承诺。” “比如,全力支持两仙坞成为江南道唯一的、至高无上的道门魁首,打压乃至清除其他一切道统;给予两仙坞前所未有的世俗特权和经济支持;甚至,可能在神权与政权的结合上,给出比钱文台时期、钱伯符时期更为优厚的条件,比如更深入地参与决策,分享部分治权?” “这种‘雪中送炭’般的示好和承诺,对于正感到被钱伯符‘冷落’、担忧两仙坞发展受阻的策慈道长而言,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苏凌缓缓道。 “所以,他们的关系迅速升温。等到钱伯符暴亡,钱仲谋以雷霆手段和策慈的暗中助力扫清障碍上位后,他需要兑现部分承诺,来巩固自己得位并非完全‘正’的统治——至少,他有弑兄嫌疑,且这种嫌疑,已经被咱们推演过,钱伯符很有可能是钱仲谋与策慈联手所杀......” “因此,钱仲谋更需要借助宗教力量来安抚人心,尤其是穆家、顾家等可能心存疑虑的门阀,以及底层百姓。” “而策慈,也需要借助钱仲谋这位新城府深沉、懂得隐忍、也似乎更‘尊重’宗教力量的统治者,来实现两仙坞的终极目标——整个江南道独尊。” “所以,在钱仲谋继位初期,他们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蜜月期’,合作无间,各取所需。你师兄在荆南的地位,在钱仲谋手中达到了顶点,真正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神权与政权合一’。” 浮沉子听得屏住了呼吸,这些分析,将他所知的一些碎片信息,串联成了一个惊心动魄又合情合理的逻辑链条。 苏凌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道:“所以,牛鼻子,纵观你师兄与钱氏三代的关系变化,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苏凌顿了顿,声音也严肃了不少。 “钱文台需要策慈帮助他崛起和初步稳固,但功成后便开始忌惮和疏离;钱伯符需要策慈帮助他巩固和扩张,但功成后便觉得不再需要而冷淡;唯有钱仲谋,他从头到尾,都将策慈和两仙坞视为其权力道路上至关重要、甚至不可或缺的盟友和工具。” “他不仅需要策慈帮助他上位,更需要在上位后,长期借助宗教力量来巩固统治,制衡门阀,解释其权力的‘合法性’更何况,钱仲谋得位不正的传言,从来没有消失。” 苏凌目光炯炯地看着浮沉子。 “因此,钱文台或许给过策慈道长成为江南道门重要一极的承诺,但并未全力支持其独尊;钱伯符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扶持一个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宗教领袖;而只有钱仲谋,从始至终,都可能对策慈道长许下了最为诱人、也最为彻底的政治承诺——助其两仙坞,彻底压过玄真观等对手,成为江南道唯一的、至高无上的道门魁首,并与之深度绑定,共享荆南权柄!” “而这个承诺,在钱仲谋上台后,他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兑现了,至少在你看来,两仙坞在钱仲谋时期,地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浮沉子听完苏凌这一大段抽丝剥茧、逻辑严密的分析,半晌没有言语,只是呆呆地看着桌上跳跃的灯火,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干涩地道:“你的意思是......” “我师兄策慈,与钱氏三代,其实一直是在互相利用?而最终,只有最懂得隐忍、也最需要借助一切力量的钱仲谋,真正满足了我师兄最大的野心,或者说,兑现了那个‘助其独尊江南道门’的承诺?所以,他们后来关系最为密切?” 苏凌缓缓点头,目光沉静如深潭。 “这是一种合理的推测。权力场中,没有永恒的情谊,只有永恒的利益交换。” “你师兄策慈与钱氏三代关系亲疏变化的背后,折射出的,正是不同时期,宗教力量与世俗权力之间复杂的博弈、需求与妥协。” “而钱仲谋,无疑是其中最善于利用,也最愿意下重注‘投资’宗教力量的那一个。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在你师兄与钱伯符关系冷淡后,会迅速与钱仲谋走近,并在钱仲谋时期获得如此超然的地位。”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寒意。 “那么,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如果钱仲谋是当年袭杀事件幕后的推动者之一,他需要刘靖升这个‘刀’,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筹码’或‘理由’去说服刘靖升动手。除了他自身可能许诺的利益,是否还存在另一个......同样有分量,且与刘靖升可能也有某种关联或能施加影响的‘说客’或‘合作者’?” “这个合作者,是否对‘除掉穆拾玖’这件事,同样有着强烈的意愿,甚至可能比对除掉钱文台更在意?因为穆拾玖的存在,不仅威胁钱仲谋未来的权力,是否也......威胁到了某个宗教领袖在荆南的长期布局,或者与其支持的‘代理人’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浮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卮微微颤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苏凌虽然没有明说,但那话语中指向的第二个可能的“幕后黑手”,已经呼之欲出。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浮沉子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惫懒或戏谑光芒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瞳孔甚至微微收缩。 苏凌那抽丝剥茧、最终指向他那位便宜师兄的推论,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许多原本模糊不清的疑团,也带来了更刺骨的寒意。 “你......你的意思是......”浮沉子的声音有些发干,语速不自觉地放缓,“当年钱文台和穆拾玖遇刺身亡......这背后除了刘靖升这个明面上的刀,钱仲谋这个可能的主谋之外,还......还有第三个凶手?也是藏在暗处的第二个推手......是我那便宜师兄,策慈?!” 苏凌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现在看来,极有可能。甚至,在整件事情中,你师兄策慈扮演的角色,其重要性未必低于钱仲谋。他们很可能是......共谋。”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脑海中那越来越清晰的脉络,然后才继续说道:“当然,牛鼻子,我必须坦言,关于策慈是直接参与者的这部分,我的猜测成分更多一些,缺乏如钱仲谋动机那般直接的证据链条。” “但许多蛛丝马迹,以及人性的逻辑,都指向了这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浮沉子猛地将卮中残茶一饮而尽,手背上的水渍也顾不得擦,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凌,语气急促地问道:“依据呢?苏凌,你说这只是猜测,但能让道爷我那位心思深沉、滑不留手的师兄,甘冒奇险,参与这等弑主杀将的大逆之事,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与扬州结下死仇......这绝非寻常利益可以驱动!” “你推测的依据到底在哪里?仅仅是策慈跟钱仲谋后来关系密切吗?” 苏凌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不仅仅是后来关系密切这么简单。我甚至怀疑,策慈道长与钱仲谋之间的联手,形成那种深度利益捆绑的关系,时间点可能远比我们之前推测的更早。” “或许......早在钱文台还在世,钱仲谋还只是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仲谋公子’时,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甚至盟约。”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铁打的扬州,流水的荆南 “什么?!”浮沉子这次是真的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瞪大眼睛,“你是说,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在暗中勾结了?可我之前说,那时候钱仲谋对策慈不过是敬而远之,泛泛之交啊!” “这正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苏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悉阴谋的锐利。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钱仲谋当时表现出来的‘敬而远之’、‘泛泛之交’,很可能并非其真实态度,而是他与策慈为了......‘瞒天过海’,故意演给钱文台,演给钱伯符,演给穆拾玖,演给荆南所有人看的一出戏!” “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他们早已达成的秘密同盟关系。一个刻意低调、隐藏锋芒的公子,与一个被君主隐隐猜忌、开始疏远的宗教领袖,在暗中走到一起,岂不是绝配?” 浮沉子倒吸一口冷气,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太匪夷所思,太过于大胆,但联想到钱仲谋那深沉的城府,联想到师兄策慈那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对道统扩张近乎执念的追求,以及后来两人关系的飞速升温...... 苏凌的这个推测,虽然惊世骇俗,却诡异地符合了某种黑暗的逻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追问道:“瞒天过海?演戏?苏凌,你这个推测......太大胆了。你有何依据,能支撑如此惊人的推断?”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后来关系好,就反推他们早就勾结?这......这说服力不够!”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混合着震惊、质疑和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复杂神情,并没有直接反驳他关于“推测太大胆”、“说服力不够”的说法。 他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坐姿更放松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专注,仿佛猎手在审视着陷阱的每一个细节。 “牛鼻子,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也先别问我要确凿的证据。证据往往藏在最细微的关联和看似无关的线索之中。” 苏凌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不如,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等你想明白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你自己就会觉得,我刚才那个‘大胆’的推测,其说服力未必如你想象的那般不足。” 浮沉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思绪恢复清明。他知道苏凌不会无的放矢,这两个问题必然与之前的推论紧密相关。 他定了定神,道:“什么问题?你问。” 苏凌伸出两根手指,不疾不徐地说道:“第一个问题,你师兄策慈,与扬州牧刘靖升,关系如何?” 浮沉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苏凌会突然问起这个。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脸上露出思索和不确定的神色:“刘靖升?扬州那个老狐狸?他和策慈的关系......” 浮沉子斟酌着措辞,挠了挠头道:“说实话,道爷我并不十分清楚他们私交究竟如何。刘靖升坐镇扬州,策慈主要在荆南,两人明面上的直接交集似乎不算特别频繁。但若论及影响力......” 浮沉子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道:“策慈,他如今的地位,是‘江南道’道门的魁首。” “注意,是‘江南道’,而不仅仅是‘荆南’!这意味着,他的影响力和被认可的范围,理论上涵盖了整个江南道,包括扬州!” “事实上,据我所知,策慈在扬州的威望和道门影响力,即便不如在荆南这般与政权深度绑定、说一不二,但也绝对不低,绝不逊色于他在荆南的宗教领袖地位。” “扬州境内,两仙坞的下院、信众极多,香火鼎盛。许多扬州本土的达官显贵、富商大贾,也都是两仙坞的信徒,逢年过节,或遇大事,前往荆南两仙坞总坛朝拜、请求策慈指点迷津的,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所以,从这一点反推,策慈策慈与刘靖升的关系,至少不会是交恶,更不可能有什么大的过节。否则,以刘靖升的作风,他若真不待见策慈,甚至敌视两仙坞,绝不可能允许两仙坞在扬州拥有如此庞大的信众基础和影响力,更不可能默认甚至某种程度上‘承认’策慈这个‘江南道门魁首’的地位和身份。” “要知道,刘靖升早年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包容异己的善茬,他早年对扬州的控制力极强,只是如今迟暮之年,他那续弦之妻的娘家人齐氏才逐渐成了气候,所以,他一直能容忍两仙坞在扬州发展壮大,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浮沉子越说,思路越清晰。 “依道爷我看,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可能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可能是某种程度的合作关系。” “刘靖升需要宗教力量来辅助治理,安抚民心,而策慈需要将道统影响力扩展到扬州。双方各取所需,维持着一种表面客气,甚至暗地里可能互有往来的状态。至少,绝不敌对。这一点,从刘靖升从未公开打压过两仙坞,反而默许其发展就能看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凌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好,第一个问题我明白了。那么第二个问题......” “策慈两仙坞的兴盛,或者说,如今在江南道一家独大的局面,是仅限于荆南六州之地,还是真的遍及了整个江南道?换句话说,除了荆南百姓,整个江南道,尤其是扬州,是否也都主要信奉两仙坞?江南道其他的道门,如今境况如何?” 浮沉子这次回答得更快,显然对这方面了解更多。 “整个江南道,道门林立,历史悠久,传承繁杂,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便到了如今,除了策慈的两仙坞,江南道各地依然存在着不少其他道统流派,有的源远流长,有的偏居一隅。想要让所有人都只信奉两仙坞,那是不可能的,总有不同的信仰和选择。”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肯定。 “若论‘最兴盛、最权威、信徒最多、影响力最大’,那毫无疑问,在整个江南道范围内,都是策慈的两仙坞独占鳌头,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扬州,两仙坞的影响力,无论从道观数量、信众规模、民间声望还是上层社会的认可度来看,都与在荆南相差无几,甚至因为扬州更为富庶,某些方面的表现可能还更突出些。” “扬州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供奉两仙坞祖师像的,比供奉其他神仙的要多得多。遇到疑难事,第一反应也是想去两仙坞求个签、问个卦。” 说到这里,浮沉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佩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唯一的不同在于,在荆南,由于策慈与钱氏三代,尤其是与钱仲谋的深度合作,两仙坞的影响力已经深入渗透到政权的骨髓里,形成了你所说的那种‘神权与政权合一’的特殊状态。” “策慈的一句话,有时候甚至能影响荆南的某些决策,他的法旨,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世俗权力认可的效力。但在扬州......” 浮沉子摇了摇头道:“在刘靖升的扬州,两仙坞的影响力再大,也主要局限于‘民间’和‘信仰’层面。” “刘靖升可以允许,甚至利用两仙坞来辅助教化、稳定民心,但他以及扬州豪族门阀绝不允许任何宗教势力,哪怕是两仙坞,真正干预到扬州的政局走向、权力分配和核心决策。” “在扬州,政权是政权,神权是神权,分得清清楚楚。刘靖升是绝对的核心,两仙坞再厉害,也只是他用来维护统治的工具之一,而绝非可以与他分享权柄的‘合作者’。这大概就是枭雄与......嗯,与策慈这种人打交道的底线吧。” 浮沉子说完,看着苏凌,有些不解地问道:“苏凌,你问这两个问题,到底想说明什么?这跟策慈是否早就与钱仲谋勾结,又是否参与了当年的袭杀,有什么关系?” 苏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眼神幽深,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的迷雾,看到了隐藏在最深处的真相轮廓。 浮沉子的回答,特别是关于两仙坞在扬州影响力巨大、与刘靖升关系至少不差,以及两仙坞在整个江南道“事实上的独尊地位”这些信息,似乎正在将他之前那个“大胆的推测”,一点点推向更接近事实的彼岸。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卮边缘,眼神却锐利如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牛鼻子,你方才所言,看似合情合理,刘靖升默许两仙坞在扬州发展,与策慈保持一种‘默契’,似乎只是枭雄利用宗教的寻常手段。” “但若我们将视线拉长,放到整个江南道数十年的格局变迁中去看,便会发现,这其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 浮沉子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他知道苏凌必然有惊人之语,凝神静听。 苏凌继续道:“荆南钱氏,从第一代荆南侯钱文台开始,与扬州牧刘靖升,便是天然的、无可化解的竞争关系,甚至是死敌。” “这一点,毋庸置疑。” “尽管在刘靖升没有撕破脸,悍然发动荆湘大江口突袭之前,两家势力或许维持着表面上的合作、友善,甚至是盟友般的姿态,共同对抗来自北方的压力或其他威胁。但无论是钱文台,还是刘靖升,他们心里都清楚,江南道虽大,却容不下两个并立的霸主。一山不容二虎,若想真正一统江南,成就霸业,他们之间,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区别只在于,这场决战是早一点到来,还是晚一点爆发。” 苏凌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洞察。 “甚至可以这么说,若不是钱文台这个‘异数’横空出世,在荆南扎下根来,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崛起、壮大,以刘靖升的老谋深算和扬州雄厚的底子,整个江南道,恐怕早已是刘靖升的囊中之物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钱文台的出现和崛起,硬生生在刘靖升通往江南霸主的道路上,搬来了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让刘靖升饮马长江、一统江南的美梦,彻底化为了泡影!” 浮沉子听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是江南道人尽皆知的事实。刘靖升对钱文台,绝对是恨之入骨,视为平生大敌。 “那么,问题来了。” 苏凌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浮沉子脸上。 “是谁,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了那个初到荆南、一穷二白、几乎走投无路的落魄北地将领钱文台,最有力的支持?” “是谁,帮助他在荆南这片排外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获得了本土势力的初步认可?” “又是谁,在他后续的扩张、整合过程中,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精神号召力和底层动员力,甚至可能在某些关键决策上施加了影响?”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他并不需要浮沉子回答,因为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除了穆松代表的穆家势力,给予了钱文台世俗武力和门阀根基的支持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特殊的人物——那就是你的师兄,策慈!” “正是有了策慈和他背后两仙坞的鼎力相助,钱文台才得以迅速凝聚人心,获得‘天命’背书,从而在荆南乱局中脱颖而出,最终成长为足以与刘靖升分庭抗礼的一方诸侯!可以说,是策慈,亲手为刘靖升的霸业之路上,搬来了‘钱文台’这块最大的绊脚石!” 浮沉子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已经隐隐猜到苏凌要说什么了。 苏凌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逻辑也越发清晰锐利。 “既然策慈是刘靖升霸业最大阻碍的‘制造者’和‘支持者’,那么按照常理,刘靖升应该对策慈恨之入骨才对!即便不立刻兵戎相见,也绝无可能允许其势力在自己的地盘上发展,更遑论承认其‘江南道门魁首’的地位!” “刘靖升是何等人物?他会容忍一个全力扶持自己死敌、给自己造成无穷麻烦的宗教领袖,在自己的腹地开枝散叶、广收信徒,甚至影响力不逊于在荆南?这合乎一个枭雄的行事逻辑吗?” 苏凌猛地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浮沉子。 “可事实呢?事实正如你方才所言,两仙坞在扬州的发展势头迅猛,香火鼎盛,策慈的威望在扬州丝毫不亚于在荆南!”“刘靖升非但没有打压、敌视,反而以一种近乎‘默许’甚至‘承认’的态度,容忍、乃至某种程度上‘纵容’了这一切的发生!这才最终成就了策慈‘江南道门魁首’的事实地位,而非仅仅是‘荆南道门魁首’!”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让浮沉子呼吸都为之一窒。 “牛鼻子,你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太不合理了吗?这完全违背了最基本的政治逻辑和人性常理!” “一个雄踞一方、志在天下的枭雄,会对自己最大对手的‘首席功臣’、‘绊脚石制造者’如此宽容大度,甚至允许对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形成足以影响民心的庞大势力?刘靖升难道是圣人转世不成?”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苏凌指出的这个矛盾,尖锐得让他无法回避。 是啊,以刘靖升的性格和处境,他怎么可能不对策慈怀有敌意?又怎么可能允许两仙坞在扬州如此兴盛? 苏凌看着浮沉子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切中了要害。 他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浮沉子心头。 “这种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极端反常、极端不合理的情况,如今却活生生地摆在我们眼前,成了既定事实。那么,牛鼻子,请你告诉我,或者,请你用你的智慧,尝试解释一下——”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浮沉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浮沉子听完苏凌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苏凌所言的巨大矛盾,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将他之前许多习以为常的认知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其实已经完全明白了苏凌要表达的意思,也隐隐窥见了苏凌所推理出的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轮廓。 但越是明白,他心中便生出一种莫名的胜负欲、仿佛承认苏凌的推断合理就是自己输了一般,甚至有些抗拒的情绪就越是强烈。 为了掩饰内心的剧烈震动,浮沉子故意“嘁”了一声,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表情,甚至还刻意歪了歪身子,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语气带着几分惫懒和不耐烦。 “哎......我说苏凌,你问道爷我为什么毛用啊?道爷我哪里知道为什么?” “这事是有关于我那位便宜师兄策慈的,有关于刘靖升那个老狐狸的,可有一点是关于道爷自己的么?” “他们俩一个老谋深算的诸侯,一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肚子里绕的什么花花肠子,道爷我上哪儿知道去?道爷知道个鬼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凌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浮沉子这点刻意伪装的小心思,如何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并不揭破,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用那平缓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好,既然牛鼻子你想听更明白的,那我们就从更大的格局,从这江南道数十年的风云变幻,再捋一捋。” 苏凌端起茶卮,却未喝,只是看着卮中沉浮的茶叶,缓缓道:“放眼自钱文台在荆南崛起、做大开始,往后看,无论是继承父业、开疆拓土的钱伯符,还是如今稳坐钓鱼台、堪称守成之主的钱仲谋,他们的一生之敌,或者说,荆南钱氏一脉三代人共同的、最强大的对手,有且只有一个人——扬州牧,刘靖升!” “刘靖升与钱文台,是同时代的枭雄。钱文台的出现和壮大,直接阻碍了刘靖升一统江南道、成就霸业的野心。所以,刘靖升恨钱文台入骨,最终不惜撕破脸皮,发动荆湘大江口突袭,亲手终结了钱文台的性命,也终结了钱文台时代的荆南扩张势头。 “这是第一代。” 苏凌的语气不带太多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历史。 “然而,钱文台死了,刘靖升的麻烦就结束了吗?并没有。钱伯符继承了其父的基业和遗志,而且比他父亲更激进,更有魄力。” “他不仅稳固了荆南四州,更是在刘靖升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扬州势力范围中,啃下了两个至关重要的州郡!将荆南四州,变成了荆南六州!” “逼得当年雄踞数州、志在江南的刘靖升,最终只能困守扬州一州之地!若不是扬州富甲天下,底蕴深厚无比,刘靖升早就被钱伯符彻底打垮了。” “这是第二代,刘靖升的对手,从父亲换成了更加凶猛的儿子,他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丢城失地,势力范围被大幅压缩。” “到了如今第三代,钱仲谋。” 苏凌顿了顿道:“诚然,钱仲谋或许不如其父钱文台有开基立业、从无到有的气魄,也不如其兄钱伯符有拓土开疆、锐意进取的锋芒。但他是一个极其合格,甚至堪称优秀的守成之主。” “在他治下,荆南六州虽然依旧存在贫富不均、吏治腐败等积弊,但总体上,却是当今天下大晋版图内,最为安定、最为太平的区域之一,民生相对富足,少有大规模战乱。” “更关键的是,在钱仲谋一系列内政、经济举措之下,荆南六州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发展生产,其富庶程度,已经达到了几乎可以与天下第一富庶的扬州相媲美的地步!如今的荆南,兵精粮足,民心稳固,已成为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苏凌看向浮沉子,总结道:“所以,刘靖升现在再想吞并荆南,完成他当年未竟的江南霸业,根本就是痴人说梦,难如登天。” “民间有戏言,‘铁打的扬州刘,流水的荆南钱’,看似是说扬州稳固,荆南更迭。但反过来说,扬州的刘靖升,他这一辈子,几乎全部的心血、精力、野心,都耗在了与荆南钱氏三代人的缠斗之上!” “从钱文台,到钱伯符,再到钱仲谋,他刘靖升一个人,对抗了钱家祖孙三代!这是何等的执着,又是何等的......无奈与憋屈?”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深究其因 浮沉子听到这里,脸上的惫懒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沉思。苏凌勾勒出的这幅“刘靖升一生敌钱氏三代”的图景,虽然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幅跨越了三代人的漫长斗争图景中......”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直视浮沉子。 “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从未缺席!他不遗余力,倾尽所能,扶植、支持了整整三代都与刘靖升是死敌的荆南侯!从钱文台的崛起,到钱伯符的扩张,再到钱仲谋的稳固,每一次荆南钱氏的关键时刻,几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感受到他或明或暗的影响力!这个人,就是你的师兄,策慈!” 苏凌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所以,牛鼻子,你告诉我,按照常理,刘靖升是应该更恨与他明刀明枪争斗了仇人之后——钱仲谋,还是应该更恨那个在背后源源不断为仇人提供支持、出谋划策、凝聚人心,堪称钱氏三代‘首席功臣’、‘最大靠山’的策慈?” “答案不言而喻!” 苏凌斩钉截铁道:“刘靖升应该恨策慈入骨!甚至比对钱氏三代任何一人的恨意都要深!因为是策慈,一次次地强化了他的敌人,一次次地打破了他统一江南的希望,一次次地让他功败垂成,困守扬州!可以说,策慈是刘靖升一生霸业梦碎的最关键‘帮凶’!” “可是......” 苏凌话锋一转,再次指向那个核心的矛盾,语气充满了强烈的反诌和质疑。 “事实呢?事实正如你方才所说,也正如我们所见,刘靖升非但没有打压、仇视策慈,反而默许、甚至某种程度上纵容了两仙坞在扬州的迅猛发展,默认了策慈‘江南道门魁首’的崇高地位!这正常吗?这合理吗?” 他不再看浮沉子,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质问那看不见的真相。 “刘靖升这样做,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脑子不正常,就喜欢资敌,就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 苏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浮沉子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但这显然不可能。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刘靖升之所以这么做,必然有更深层次、更不为人知的原因!这个原因,使得他必须,或者说,他‘愿意’容忍甚至扶持这个本该是他最大仇敌之一的策慈!” “这意味着,刘靖升与策慈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超越了表面敌我、超越了荆扬之争的、极其深刻的默契,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更隐秘的利益关联!这种关联,深到足以让刘靖升放下对‘绊脚石制造者’的仇恨,深到足以让他违背一个枭雄最基本的行事逻辑!” 苏凌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低沉如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牛鼻子,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不合常理的现象背后,必然隐藏着我们尚未洞悉的惊人真相。而这个真相,很可能就是解开当年那场袭杀谜案,以及你师兄策慈在整个江南道棋局中真正位置的......关键钥匙!” “可是那钱伯符不是夺了刘靖升两州之地么?这个怎么解释?......”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牛鼻子,你的意思是,钱伯符举兵夺了刘靖升两州,便是报仇的决心和表现。” “这话,对,但也不全对。我们先不急着下结论,而是来看两个摆在眼前、但细细想来却极度不合理、甚至可以说诡异的事实。” 浮沉子“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耳朵也竖了起来。 他知道,苏凌要切入正题了。 苏凌伸出一根手指,语调清晰而缓慢。 “这第一个不合理的事实,便是关于荆南在钱文台、穆拾玖遇袭身亡后的......‘官方反应’,或者说,是钱伯符作为继任者,对此事的‘定性’和‘表态’。”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钱文台,荆南的开创者,一代枭雄;穆拾玖,荆南最耀眼的新星,军方未来的支柱。此二人,在荆湘大江口,于众目睽睽之下,被扬州牧刘靖升以卑劣手段突袭杀害。” “这对于整个荆南政权而言,是何等惊天动地、奇耻大辱的事情?这不仅仅是两位重要人物的陨落,更是对荆南政权尊严的践踏,是对所有荆南人的挑衅!” 苏凌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设身处地的推演。 “按照常理,无论出于凝聚人心、安抚旧部的政治需要,还是基于最基本的血仇伦理,新继位的钱伯符,在迅速稳定内部之后,第一件应该大张旗鼓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是立刻、公开、以最严厉、最悲愤的方式,向整个荆南,乃至向天下宣告——扬州牧刘靖升,卑鄙无耻,袭杀我父与大将,此仇不共戴天,乃整个荆南之仇,亦是钱氏不共戴天之家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荆南上下,当同仇敌忾,誓灭扬州,诛杀刘贼,以慰先侯与穆将军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看着浮沉子。 “这应该是最正常、最符合逻辑的反应,对吧?” “借此机会,可以最大程度地激发荆南军民的悲愤之情,凝聚力量,将内部可能因权力更迭产生的矛盾,迅速转移到对外的共同仇恨上。这也是历代以来,遭遇此类国仇家恨时,统治者最常见的处理方式。” 浮沉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常规操作。 苏凌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质疑。 “可是,根据你我所知,以及我们从荆南旧档、民间传言中搜集的信息来看,钱伯符当时,乃至后来,可曾有过如此明确、如此公开、如此高调的‘官方定性’和‘誓师宣言’?可曾有一道明文公告,将刘靖升定为荆南不共戴天的死敌,将此次袭杀定为必须倾国之力报复的‘国仇家恨’?” 浮沉子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仔细回想,从他接触过的荆南旧闻,以及当年流传的一些风声来看...... 似乎,真的没有! 钱伯符继位后,迅速平定了因钱文台突然身亡带来的一些内部骚动,然后便厉兵秣马,很快发动了对扬州的战争,并且以雷霆之势夺下了两州。 整个过程,快、狠、准,但关于这场战争的“名义”或者说“口号”,在官方层面,似乎一直是比较模糊的,更多的是强调收复失地、拓展疆土,或者惩罚刘靖升的“背信弃义”、“侵扰边境”。 但将“为父报仇”、“为穆拾玖雪恨”拔高到最高政治纲领和全民动员口号的程度......好像真的没有明确的文书或公告流传下来。 “这......”浮沉子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苏凌不给他细想的机会,继续道:“钱伯符所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稳定荆南,然后举四州兵力,摧枯拉朽地夺了刘靖升手里的两个州’。这确实是事实,也是强有力的行动。”“但,牛鼻子,你仔细想想——他发动战争的理由,或者说向荆南军民解释战争目的时,强调的是‘复仇’吗?是‘国恨家仇’吗?还是更多是‘刘靖升先动手偷袭,我军被迫反击,并趁机拓展疆土’这类更偏向于利益和战略的说辞?”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说“夺地就是最好的复仇证明”,但这话在苏凌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是啊,如果真是倾国血仇,为何不堂堂正正打出复仇的旗帜,最大限度地激发士气民心?反而在“名义”上有些含糊其辞? 苏凌看着浮沉子变幻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于是缓缓抛出了更尖锐的质疑。 “一个儿子,父亲被杀了;一个君主,最重要的股肱之臣和未来统帅被杀了。他报仇的方式,是闷声不响地调兵遣将,打完了仗,夺了地,却从未在公开场合,以最正式、最激烈的方式,将‘复仇’二字刻在荆南的旗帜上,烙在每一个子民的心里......” “这,正常吗?符合一个以勇武刚烈着称的‘小霸王’的性格吗?” 浮沉子被问得有些发愣,下意识地摇头道:“不通......是有些不通。以钱伯符那狗熊脾气,死了爹和死了最看重的兄弟穆拾玖,他应该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要报仇,应该吼得比谁都响才对......” 苏凌点了点头,然后,他抛出了一个让浮沉子差点跳起来的问题。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做一个更大胆的假设?钱伯符之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地将此事定性为‘不共戴天之仇’,没有将‘杀刘靖升’作为最高政治口号,除了可能有的其他战略考量之外,会不会还有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浮沉子,一字一顿道:“会不会,在钱伯符的内心深处,或者在他所知的某些真相里,刘靖升......或许并非唯一的仇人?” “甚至,刘靖升的袭杀,背后牵扯的因果,复杂到让他无法、或者不愿,将全部的仇恨,都简单而公开地倾泻到刘靖升一人头上?” “又或者......他所谓的军事报复,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为’的姿态,一种对内外有所交代的行为,而其真正的目的和注意力,早已被其他更隐秘、更让他忌惮的东西所吸引?” 浮沉子听到这里,眼睛瞪得溜圆,失声道:“苏凌!你......你该不会是想说,钱伯符这浓眉大眼的,也跟刘靖升暗中有什么勾结?或者,他才是幕后第三个......” 苏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惊呼,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别急,牛鼻子,这只是第一个不合理的事实,以及基于此的一些推测。我们,接着看第二个。” 苏凌直抒胸臆道:“其实,牛鼻子,我并非认为钱伯符本人有问题,或者他与刘靖升有暗中勾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凌的声音清晰而肯定,暂时打消了浮沉子那个过于离奇的猜想。 “钱伯符其人,勇烈刚直,性情如火,对父兄之情、君臣之义看得极重,这一点,从他后来为稳定荆南、为开拓基业所做的一切,包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刘靖升两州来看,是可信的。他心中对刘靖升的恨意,对父兄之仇的铭记,应当不假。” 浮沉子闻言,稍稍放松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等着苏凌的下文。 苏凌话锋微转道:“我之所以说钱伯符的反应‘不合常理’,并非指他内心不恨,或者行动上不作为。恰恰相反,他行动很快,很果断。” “但这种‘不合常理’,指的是他处理此事‘名义’和‘姿态’上的某种......‘低调’或者说‘模糊’。这背后,或许牵扯到当时荆南内部更复杂的政治斗争、权力平衡,或者某些我们尚未知晓的、让他不得不暂时将‘复仇’口号压一压的深层原因。” “比如,迅速稳定政权的需要,比如,担心过度强调复仇会刺激内部某些不稳因素,又或者......有其他更迫在眉睫的威胁或交易?这些,我们稍后再细究。” 苏凌端起茶卮,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眼神却更加锐利。“现在回到方才的问题,我们先来看第二个不合理的事实。这第二个,比起钱伯符那种可能带有策略性考量的‘低调’,更加诡异,更加......让人难以用常理解释。而问题的关键,就落在了如今的这位荆南侯,钱仲谋身上!” 浮沉子听到“钱仲谋”三个字,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来了,他也不再故意做出那副惫懒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 苏凌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酷。 “我们复盘一下。钱伯符在夺下刘靖升两州,整合荆南六州之后,可谓志得意满,兵强马壮。无论他内心真实想法如何,至少在表面上,他做出了积极备战、随时可能对刘靖升发动最后总攻,一举拿下扬州的姿态。” “荆南上下,也是群情激昂,磨刀霍霍。可以说,为父报仇、雪洗国耻的这股东风,已经被钱伯符借夺取两州之威,煽动到了顶点。” “只要他顺势而为,高举复仇旗帜,倾荆南六州之力,即便不能一战灭掉根基深厚的刘靖升,也绝对能让刘靖升元气大伤,将荆扬之间的战略天平彻底倾向荆南。” 苏凌目光灼灼地盯着浮沉子。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在万事俱备,只欠一场决定性战役来彻底奠定江南霸业或者至少大幅削弱死敌的关键时刻......” “——钱伯符,突然暴毙了!死在了与你师兄策慈,以及他弟弟钱仲谋的那场夜宴之后!死因成谜,流言四起。紧接着,钱仲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清障碍,继承了荆南侯之位。” 浮沉子点了点头,这段往事,他也有所耳闻,确实是荆南权力交接中最富争议和阴谋论的一环。 “好,现在我们来看钱仲谋继位后的表现。” 苏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强烈的质疑。 “如果说,钱仲谋刚刚继位,根基未稳,荆南内部因钱伯符暴毙而暗流汹涌,他暂时按下对扬州的战事,以‘攘外必先安内’为理由,优先稳定内部,这尚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毕竟,内部不稳,贸然发动大战乃是取死之道。这个理由,虽然有些勉强——因为钱伯符生前已经基本整合了荆南,且复仇大义名分可以转移内部矛盾,但硬要说,也说得过去。” “但是!” 苏凌重重地强调了这两个字。 “钱仲谋坐稳荆南侯之位,已经多少年了?这些年,荆南在他治下,政局趋于稳定,经济得到发展,虽然仍有积弊,但总体上堪称太平富庶,兵精粮足。那么请问,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钱仲谋可曾对扬州刘靖升,发动过哪怕一次,像样的、旨在复仇或者彻底解决这个世仇的军事行动?” “甚至,他可有公开表露过一丝一毫,要为其父钱文台、为穆拾玖报仇雪恨的姿态?” “可曾有一句‘不灭扬州,誓不为人’之类的言语,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安抚一下荆南军民,尤其是那些念念不忘旧仇的功勋老臣和穆家?”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搜寻相关的记忆或传闻,却发现......没有。 钱仲谋继位后,荆南与扬州之间,除了早年因边境摩擦有些小冲突外,竟真的再未有过大规模战事,甚至两国间的商贸往来、民间交流,在钱仲谋执政中后期,还逐渐恢复乃至繁荣起来。 至于公开的复仇言论,更是从未听闻。 苏凌不给浮沉子喘息的机会,继续又道:“好,我们退一万步讲,就算钱仲谋是个极度务实、厌恶战事的君主,他为了荆南的安定与发展,为了与民生息,决定将仇恨深埋心底,暂时搁置对扬州的军事行动。” “甚至,我们还可以再替他找个理由——比如北方的萧元彻势力急速崛起,威胁到了整个江南道的安全,迫使钱仲谋不得不与刘靖升维持表面和平,甚至暗中合作以应对北方威胁。这个理由,虽然依旧牵强——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与外部威胁并不完全矛盾,甚至可以借此整合江南道力量,但硬要解释,也算能自圆其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锐利。 “解释不通的地方就在这里!钱仲谋可以不用兵,可以暂时不掀起大战,甚至可以为了大局,表面与刘靖升维持和平。但是!杀父之仇,杀将之恨,这些血海深仇,难道就不需要有一个交代了吗?就不需要查清楚了吗?” 他直视浮沉子,目光如炬。 “明面上不动刀兵,完全可以!但暗地里呢?以钱仲谋掌控荆南六州、手握无数资源的权势,他完全可以,也绝对应该,派出最精锐的密探、暗卫,不惜一切代价,去彻查当年荆湘大江口刘靖升为何突然撕破脸发动突袭的真相!去查清其中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甚至,退一万步,就算暂时动不了刘靖升,那个亲手执行袭杀、沾满钱文台和穆拾玖鲜血的直接刽子手——黄江夏!钱仲谋难道不该倾尽全力,派出顶尖杀手,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诛杀,以慰父兄和穆将军在天之灵吗?” “这才是为人子、为人弟、为人主该有的态度!哪怕只是为了安抚以穆松为首的穆氏家族,为了给那些追随钱文台、钱伯符的旧臣一个交代,他也必须这么做!” 苏凌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讥讽。 “可事实呢?事实是,自钱仲谋继位以来,荆南与扬州再无大战,边境大体平静。” “扬州的经济社会得以平稳发展,刘靖升依旧稳坐他江南道第一富庶诸侯的宝座。而那个双手沾满荆南侯血的黄江夏,至今还活得好好的,依旧是刘靖升麾下最重要的大将之一,备受重用,风光无限!” “钱仲谋可曾对他有过任何实质性的追杀、报复行动?可曾公开悬赏过他的人头?” 苏凌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从这一切反常到极点的行为,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判断——钱仲谋,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真正报仇!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去彻查当年的真相!” “他选择的,是用时间的流逝,用表面的和平与发展,来刻意淡化、掩盖、甚至......遗忘那段血仇!” 苏凌的目光转向浮沉子,带着一种悲悯和了然。 “也正因为钱仲谋这种完全回避、甚至可以说是‘包庇’仇敌的态度,才寒了以穆松为首的穆氏家族的心!” “才让穆松这位老臣,在绝望和无奈之下,不得不选择绕开这位看似仁德、实则冷漠的君主,私下里,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甚至不惜让自己唯一的血脉、一个女娘——穆颜卿抛头露面,去创建那见不得光的地下杀手情报组织,去追查当年儿子惨死的真相!” “但凡钱仲谋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想要查明真相、惩治真凶,哪怕只是做样子的姿态,穆松何至于出此下策,行此险招?” 说到这里,苏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似雪,紧紧锁住浮沉子,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所以,牛鼻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钱仲谋不查、不提、甚至要刻意淡化?” “是他心胸宽广,真的放下了这血海深仇?还是说......这个真相,永远不被查出来,永远被埋藏在黑暗里,才最符合他钱仲谋和隐在暗处与他同谋的那个人的利益?对他们......最有利?”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连串犀利无比、逻辑严密的质问,震得心神俱颤,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理由,在苏凌这番剖析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啊,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不报仇?为什么连样子都不做?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继位者,尤其是一个以“孝悌”、“仁德”——至少表面如此着称的守成之君,该有的表现! 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湿了浮沉子的后背。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双恶 浮沉子被苏凌一连串尖锐到近乎冷酷的质问,逼得额角微微见汗。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让有些纷乱的思绪重新聚拢。 他盯着苏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隼,试图从苏凌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捕捉到更深层的意图。 “苏凌......”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绕了这么大圈子,分析了这么多反常......你的意思,不还是想说,钱仲谋之所以不查、不提、甚至刻意淡化当年旧事,是因为......他钱仲谋自己,就是当年那场袭杀,甚至是后续一系列事件的幕后黑手?是始作俑者?” 浮沉子顿了顿道:“这一点道爷承认......道爷也感觉,当年钱文台和弟妹她哥穆拾玖之死,那钱仲谋绝对不可能不蹚这个浑水......但是,钱仲谋是主谋?这不太可能吧,那可是他亲爹......” 苏凌迎着他的目光,既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矛盾的动作让浮沉子眉头皱得更紧。 “牛鼻子,你说的对.....万事不能说得太绝对,尤其是在缺乏铁证的情况下。” 苏凌的声音平稳依旧,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但从我们目前梳理出的所有蛛丝马迹,从钱文台、穆拾玖死后,钱伯符略显‘低调’的复仇姿态,尤其是钱仲谋继位后这一系列堪称‘诡异’的沉默、不作为乃至纵容来看......钱仲谋此人,极有可能......”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没有将那个最关键的词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浮沉子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苏凌几乎明示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弑父?杀兄?为了权力,真就丧心病狂啊,那个时代,在史书上看到的记载,如今自己真真切切的感受......这种感觉,浮沉子无法形容。 他觉得他越来越讨厌这个大晋,这个时空了,他能感觉,自己在这个大晋生出的原本就十分可怜的一丢丢归属感,也正在慢慢消失。 浮沉子真的开始想念他那个时空和他那个时代了。 然而,苏凌并未察觉浮沉子的心态变化。 他的话锋在此刻陡然一转,将浮沉子从对钱仲谋个人野心的震惊中,引向了一个更黑暗、更复杂的深渊。 苏凌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在凝视着无形的漩涡。 “若我的这个推测成立,钱仲谋是幕后主使之一......那么,以当年荆湘大江口事件的复杂程度,以钱文台、穆拾玖的身份和身边护卫力量,单凭一个当时羽翼未丰、甚至需要刻意藏拙的‘仲谋公子’,真的能独立策划、并确保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成功吗?能将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将各方反应算计得如此到位吗?” 浮沉子听到这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和寒意。 “所以,说了这么多,苏凌你不就是为了引出凶手还有我那便宜师兄,策慈,对不对?” “他们两个,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一个要世俗的权柄,一个要宗教的独尊,一拍即合,于是联手做下了这等滔天恶事!” 他以为这就是苏凌推理的终点——钱仲谋和策慈就是那隐藏在幕后的最终黑手。 然而,苏凌却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击碎了浮沉子的预想。 “如果事情真如我们所推测的这般,是钱仲谋勾结策慈,为夺权而弑父杀兄、铲除绊脚石......那么,加上策慈,也还不够。” “什么?!” 浮沉子霍然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骇然的神色,他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着苏凌。 “还不够?苏凌,你......你不会是想多了吧?钱仲谋加策慈,一个未来的荆南侯,一个实际上的江南道门魁首,这两人联手,能量还不够大?怎么可能还有别人?还能有谁?” 苏凌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添几分凝重。 他微微摇头,眼神幽深如古井。 “我没有想多。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将钱仲谋和策慈都放进去,整个阴谋的拼图,反而出现了一块更巨大、更难以填补的空白。”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斟酌该如何说出那个更可怕的猜想。 “幕后黑手,除了钱仲谋和策慈之外,应该还有人。或者说......不应该是某个人,而可能是......某个群体!” “一个拥有巨大能量,且与刘靖升、与当年之事,乃至与整个江南道格局变迁,都息息相关的群体!” “少了这个群体,或者忽略了他们的存在,这个阴谋的链条就不完整,动机就不充分,许多不合理之处,就无法得到完美的解释。” “群体?!” 浮沉子彻底懵了,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他设想过各种可能,但“某个群体”这个指向,实在过于宽泛,也过于惊悚。 钱仲谋、策慈,再加上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群体”?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浮沉子甩了甩头,似乎想将满脑子的混乱思绪甩出去,脸上那惯常的惫懒和玩世不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骇、困惑和强烈求知欲的急切。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苏凌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凌!你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想到了什么?赶紧的,都给我说出来!......道爷脑细胞不够用,跟不上你推理的速度......反正钱仲谋是凶手,没跑,策慈那老登......先给个‘死缓’吧,至于什么你说的群体......道爷觉得,或许就是你特么的想多了......” 浮沉子说完,斜眼看着苏凌。 虽然苏凌之前那番关于策慈与钱仲谋可能早有勾结、刘靖升反常态度的分析,逻辑严密,矛头直指他那位便宜师兄,但心底深处,终究还存着一丝不愿相信的侥幸,或者说,是对“道门魁首”这个身份某种下意识的维护。 他更难以接受的是,苏凌竟然说除了钱仲谋和策慈,幕后还有黑手,甚至可能是一个“群体”!这简直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阴谋范畴。 苏凌将浮沉子脸上细微的挣扎、怀疑乃至一丝抗拒尽收眼底,他并不意外。 毕竟,指控一位在江南道德高望重、近乎被神化的道门领袖是弑主阴谋的参与者,甚至暗示还有更庞大的阴影,这需要颠覆太多固有的认知。 “牛鼻子......” 苏凌放下茶卮,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的了然。 “看你神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我方才关于策慈是第二个凶手的推测,还是存了几分怀疑,觉得我或许是在捕风捉影,将一些可能的巧合或疑点无限放大了,对不对?” “对于我说的还有‘第三个’、甚至可能是一个‘群体’的幕后黑手,就更加觉得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了,是吧?” 浮沉子被说中心事,脸色有些讪讪,但并未否认。 他撇了撇嘴,带着点强撑的倔强道:“是又怎么样?苏凌,不是道爷我不信你,实在是......你这推测,一环套一环,听着是像那么回事,可说到底,还是推测居多,缺了实打实的铁证。把策慈那个老登牵扯进来,已经够吓人了——那货不是一门心思想打开新时空的大门么......” “现在又说还有一堆藏得更深的......这,这让道爷怎么敢全信?万一......万一是你想多了呢?” 苏凌并不气恼,反而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你的怀疑,合情合理。空口无凭,难以取信,尤其事关重大,更需谨慎。既然你觉得我的分析尚属推测,那......” 苏凌微微坐直了身体,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随意的神色,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仿佛一位即将推演沙盘的将军,又像一位准备重现画卷的画师。 “也罢......”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说服力。 “我们便暂且放下先入为主的判断,也不去争论谁是凶手。只当是重新复盘一局多年前的旧棋,试着将当年荆湘大江口之事的前因后果,各方动向,利益纠葛,以及后续一系列看似不合常理的发展,串联起来,看看能否还原出一个更接近真相的、能够自圆其说的‘故事’。” 他看向浮沉子,目光澄澈。 “牛鼻子只需静听,且看我这个‘故事’里,每一个环节是否能在已有的线索中找到支撑,每一个人的动机和行为,是否符合其身份、处境和利益。” “听完之后,你再判断,我究竟是捕风捉影,还是......已然触及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脉络。” 浮沉子见苏凌如此郑重,也收起了最后那点惫懒和质疑,正了正神色,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道爷我便听一听吧!倒要看看,你能还原出一个怎样惊世骇俗的‘故事’来!”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波谲云诡的年代。 他清朗而平稳的声音在静室内缓缓响起,开始描绘那幅可能被重重迷雾掩盖的历史画卷。 “故事,或许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当时,荆南侯钱文台雄才大略,在穆” 家与两仙坞的支持下,已成气候,与扬州刘靖升分庭抗礼。“而他的继承人,长子钱伯符,勇猛善战,锐意进取,深得军心,亦得穆拾玖等少壮派将领拥戴,继承人之位,看似稳固。” “但有一人,心中却有着不同的盘算,那便是次子,钱仲谋......” 苏凌的声音在静室中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仿佛在拼接一副尘封多年、碎片凌乱的拼图。 “我们先从当年荆南内部说起......” 苏凌目光幽深道:“钱伯符,勇烈刚直,颇有乃父之风,在军中威望甚高,身边更聚集了穆拾玖等一批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壮派将领。” “他行事光明,性情如火,对权势的渴望或许有,但更多是渴望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继承父业,开疆拓土。这样的性子,坦荡有余,而心机不足。” “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亲弟弟钱仲谋,早期恐怕并无太多防备之心。在钱伯符眼中,仲谋或许只是个性格温和、有些文弱、不擅军务但精于内政的弟弟,是辅佐自己的好帮手,而非威胁。” 浮沉子默默点头,钱伯符“小霸王”的名声和刚直性格,他是听说过的。 对弟弟缺乏防备,在那种环境下,也属常情。 “而钱仲谋则不然。” 苏凌话锋一转,语气微冷。 “此人表面温文尔雅,谦恭有礼,精于政务,看似无害。但观其后来行事,稳坐荆南,平衡各方,手段老辣,绝非甘于人下之辈。” “他心中潜藏的野心,恐怕很早便已滋生。只是当时有雄才大略的父亲钱文台在前,有勇冠三军、深得军心的兄长钱伯符在侧,更有穆拾玖这等后起之秀作为兄长的臂助,他只能将野心深深埋藏,表现出无害甚至有些弱势的姿态。但这恰恰是他最可怕的地方——善于隐忍,精于算计。” 苏凌顿了顿,继续道:“机会,出现在钱文台与穆拾玖奉命率军北援朝廷,得胜回师之时。” “消息传回荆南,具体的行军路线、大致行程,对于身处权力核心的钱仲谋而言,并非绝密。” “当他知道父亲和那位堪称兄长‘未来臂膀’的穆拾玖即将一同返回,且会经过荆州水域时......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很可能就此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并且迅速滋长。” 浮沉子已经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如果,”苏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揭示阴谋的寒意,“能借刀杀人,利用与荆南有宿怨、且对钱文台恨之入骨的扬州牧刘靖升之手,在荆湘大江,将钱文台和穆拾玖一并除去......那会怎样?” “父亲身亡,兄长痛失臂助,荆南必将陷入巨大的震动和权力真空。而一直表现‘平庸’、专注于内政、且在父亲和兄长光芒下不甚起眼的他,钱仲谋,是否就有了趁乱而起的机会?” “更妙的是,这把‘刀’是明面上的死敌刘靖升,所有人的怒火和仇恨都会指向扬州,谁会怀疑到他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次子身上?” 浮沉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苏凌如此直白地剖析钱仲谋可能的心路,仍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然而......” 苏凌话锋再转,指出了关键难点。 “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难如登天。刘靖升是把好刀,可是如何能让这把刀握在自己手上,为自己所用呢?” “刘靖升是何等人物?一代枭雄,老谋深算。袭杀正值声望巅峰、且刚刚为朝廷立下大功的荆南侯钱文台及其爱将,这是何等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一旦事发,刘靖升将要承受的,是整个荆南上下倾尽全力的疯狂报复,是不死不休的血仇。即便成功,他也将彻底失去道义,背上弑杀盟友、挑衅朝廷的恶名,扬州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以刘靖升的城府,他会轻易被说动,去冒这身败名裂、甚至基业倾覆的巨大风险吗?显然不会。没有足够分量、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和保证,刘靖升绝不会轻易做这把‘刀’。” “谁来把自己父亲返回荆南的具体路线告诉刘靖升这把刀呢?谁又能让这把刀听命于自己呢?” 苏凌看着浮沉子一字一顿道:“钱仲谋注定不可能亲自出马,去见刘靖升......以他自己的身份,去做一个说客,有失身份......而且,若刘靖升真的知道钱仲谋亲自前来说服他,会不会连钱仲谋开口做说客的机会都不给,先把钱仲谋扣下......” “以钱仲谋为质,到时候整个荆南都将会被刘靖升予取予求......这可比刘靖升答应与钱仲谋联手杀了钱文台,更有诱惑力!” 苏凌抽丝拨茧的分析着,浮沉子不住地点头。 “所以,钱仲谋不可能亲自去......只有派一个人,代表钱仲谋去见刘靖升,做说客......” 苏凌说到这里,一字一顿道:“钱仲谋不会,也不可能亲自去扬州见刘靖升,所以......除了钱仲谋之外的第二个幕后凶手也就必然存在!” 浮沉子倒吸了一口气道:“谁做钱仲谋的说客或者说替身,去扬州见刘靖升,谁就是第二个隐藏在幕后的第二个凶手!” 苏凌使劲的点了点头。 浮沉子还是有些不解的说道:“苏凌,你这番分析,只能证明除了钱仲谋之外,的确还有第二个幕后凶手......但你没有证据证明策慈那老登就是第二个幕后凶手啊.......这个代替钱仲谋为说客的人,可以是张三,可以是李四,也可以是王二麻子......你凭什么断定就非得是策慈不可呢?” 苏凌看向浮沉子,目光锐利。 “牛鼻子,你想简单了......” “谁能去说服刘靖升?谁有这份量,能见到刘靖升,并且让他愿意坐下来,听一听这桩‘弑主’的买卖?谁又能给出让刘靖升心动的条件和保证,让他甘愿冒此奇险?张三可以?还是李四可以?” 浮沉子心脏猛地一跳,他终于开始正视苏凌对策慈的怀疑了。 苏凌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 “寻常说客,莫说见到刘靖升,恐怕连扬州的核心权力圈都进不去。而有一个人,却拥有无与伦比的特殊身份和影响力——你的师兄,两仙坞掌教,策慈道长。” “只有他......” 苏凌一字一顿道:“身为江南道门魁首,在荆南乃至整个江南道都拥有超然地位和巨大影响力。” “他若亲赴扬州,刘靖升无论如何,都要给予最高规格的接见和礼遇。” “也只有他,作为钱文台长期以来的‘座上宾’、‘国师’般的人物,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部分‘荆南’的意志,或者至少是某种‘内应’的信号,这对刘靖升来说,是极具分量的定心丸。” “更关键的是,策慈的身份超脱于世俗政权之外,他若出面牵线搭桥、暗中串联,具有天然的隐蔽性和可信度。” 浮沉子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苏凌继续还原,语气越发冷静,却也越发惊心动魄。 “我推测,当钱仲谋苦思如何说动刘靖升而不得其法时,策慈,这位一直深受钱文台、钱伯符父子礼遇的‘道长’,或许,是主动找到了钱仲谋。” “钱仲谋起初定然惊疑不定,甚至恐惧,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惊喜。” “因为策慈的投靠,不仅解决了他最大的难题——如何说动刘靖升,更意味着他得到了一个强大无比的盟友。” 浮沉子已然顺着苏凌的思路开始思考了,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是,不应该啊,苏凌......” “策慈为何要背叛对他有知遇之恩、给予他崇高地位的钱文台,转而去支持当时并不显山露水的钱仲谋?甚至甘愿冒奇险,亲自去当这个可能遗臭万年的说客?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苏凌深深的看了浮沉子一眼,逻辑清晰如刀。 “原因有二。第一,钱文台雄才大略,岂能容忍卧榻之旁有他人酣睡?” “坐稳荆南后,钱文台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限制、削弱两仙坞和策慈在荆南日益膨胀的神权影响力了。他需要的或许是一个辅助教化的宗教领袖,但绝不是一个能与他分庭抗礼、甚至凌驾于君权之上的‘国师’。” “策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疏远和压制,他的野心是让两仙坞独尊江南,而非仅仅做一个依附政权的工具。钱文台,已经不能,也不愿满足他越来越大的胃口了。” “第二,”苏凌的声音更冷,“策慈深知钱伯符的秉性。钱伯符勇烈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对权势掌控欲极强,且对穆拾玖这等少壮派将领更为倚重。” “若钱伯符上位,以其性格,岂能容忍一个曾经深得父宠、权柄过重、甚至可能干预世俗的道教领袖?届时,策慈和两仙坞的下场,恐怕比在钱文台手下更惨,被边缘化都是轻的,甚至有可能被寻个由头,连根拔起,身败名裂!策慈赌不起,也不敢赌。” “所以......”苏凌做出了结论,语气笃定,“当野心勃勃、急需强大外力支持、且看起来更容易控制——至少策慈当时可能这么认为的钱仲谋出现时,当钱仲谋流露出对父兄权力的觊觎时,策慈看到了新的希望,也看到了巨大的危机。” “两人的目标,在那一刻高度重合——除掉已经不能满足自己且开始限制自己的钱文台,同时,除掉那个未来会严重威胁自己地位、且是钱伯符最大助力的穆拾玖!” “钱仲谋需要扫清继位道路上的障碍,并削弱兄长的力量;策慈则需要扶植一个能给他更高地位、更多权柄、且相对‘听话’的新主子。于是,一拍即合,阴谋就此成型。” 苏凌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冰冷的余韵。 “至于最后的绊脚石钱伯符......他们或许认为,只要除掉了钱文台和穆拾玖,失去了父亲和最强臂助的‘小霸王’,虽然勇猛,但已不足为虑。” “对付他,可以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后来的剑声烛影,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眼下,最紧要的,是促成荆湘大江上那致命的一击。” 浮沉子听完,久久无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都有些发冷。 苏凌的这番还原,丝丝入扣,将钱仲谋的隐忍野心、策慈的投机背叛、刘靖升的权衡利弊,以及那场袭杀背后可能存在的肮脏交易,勾勒得清晰无比。 虽然依旧没有铁证,但逻辑链已然形成,许多之前的“不合理”,在此刻都显得“合理”起来。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三权分立 浮沉子听得入神,苏凌的还原丝丝入扣,几乎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阴谋画卷。 但他毕竟是心思机敏之人,立刻抓住了其中一个最关键、也最难解的环节。 浮沉子眉头紧锁,追问道:“就算如你所说,钱仲谋与策慈一拍即合,决心借刀杀人。可策慈就算亲赴扬州,要想说动刘靖升对钱文台和穆拾玖下此毒手,谈何容易?” “苏凌,那可是袭杀一方诸侯及其年轻一代的俊才,刘靖升老谋深算,岂会不知其中利害?一旦事泄或即便成功,他将面对荆南何等疯狂的反扑?这对他和扬州而言,看似有除掉劲敌之利,实则风险巨大,后患无穷,甚至可能动摇其根本。”“策慈凭什么说服他?就凭他两仙坞掌教的身份?是,他在荆南或许地位超然,可到了扬州,在刘靖升这等枭雄眼中,一个道士,一个荆南的‘国师’,分量真的足够让他甘冒奇险吗?难道就凭策慈的三寸不烂之舌?” 苏凌对浮沉子的质疑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 “牛鼻子,你问到了点子上。这正是整个阴谋能否实施的核心关节。策慈的身份,是敲门砖,是能见到刘靖升并让他愿意倾听的资格,但绝非说服刘靖升的最终筹码。” “刘靖升这等人物,不见兔子不撒鹰,无利不起早。没有足够让他心动,且能最大程度抵消风险的利益,他绝不会轻易点头。” 他顿了顿,仿佛在模拟当时的情景,继续他的“还原”。 “所以,当钱仲谋与策慈密谋之时,钱仲谋在惊喜之余,必定也会问出与你同样的问题——‘道长,您有几分把握能说动刘靖升?他又凭什么会答应?’” 浮沉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人之常情,更是谋大事者必须考虑的关键。 苏凌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洞察世情的锐利。 “而策慈的回答,或许并非直接给出把握,而是会反问,或者说,将皮球踢回给钱仲谋。他可能会这样对钱仲谋说——‘能否说动刘靖升,不在贫道,而在仲谋公子你自身。在于......公子你愿意付出多大的诚意,拿出多少能打动刘靖升的筹码。’” 浮沉子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苏凌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策慈这是在告诉钱仲谋,或者说,是在引导钱仲谋明白——这桩‘买卖’,是你们二人与刘靖升之间的交易。我策慈,是中间人,是信使,是担保人之一,但真正的‘价码’,需要你钱仲谋来开。” “你开的价码越诱人,越能确保刘靖升的未来利益,甚至能让他觉得此事利大于弊,那么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浮沉子忍不住插嘴道:“那钱仲谋能开出什么价码?他当时不过是个无权无势、在兄长光芒下的公子哥儿,空口白牙,刘靖升凭什么信他?” 苏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冷冽,带着一种看穿人心的笃定。“答案,其实就藏在后来的事情里,并不难推测。钱仲谋能开出的,也最有诱惑力的价码,无非是未来的‘许诺’。” “而这些许诺,必须足够宏大,足够有吸引力,甚至......要颠覆江南道现有的格局。” 他直视浮沉子,缓缓道:“我推测,钱仲谋通过策慈向刘靖升承诺的,至少包含以下几点......” “第一,若刘靖升助他除掉钱文台和穆拾玖,为他扫清障碍,待他日钱仲谋得掌荆南大权,愿与刘靖升‘共分江南’!划定势力范围,和平共处,甚至暗中结盟。” “第二,保证事成之后,荆南绝不会因钱文台之死,对刘靖升和扬州进行不死不休的报复,此事可定性为‘意外’或‘刘靖升个人行为’,不会上升为荆南与扬州不死不休的国仇。”“第三,钱仲谋上位后,将确保扬州‘江南道第一富庶之地’的地位不受挑战,甚至在商业、贸易上给予便利。” “第四,荆南与扬州,至少在他钱仲谋在位期间,将修永世之好,荆南承诺永不主动攻伐扬州。” 浮沉子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承诺也太......太匪夷所思了!这等于将荆南的未来和利益,大幅度让渡给刘靖升!共分江南?永不攻伐?这......这简直像是......像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像是丧权辱国?或者说,是饮鸩止渴的未来契约?” 苏凌替他说了出来,随即冷笑一声道:“但你要明白,这对于当时‘看似’毫无希望继承侯位的钱仲谋而言,这些未来的、空泛的承诺,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用一张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支票’,去换取刘靖升这把能立刻除掉他眼前最大障碍的‘刀’,甚至于让钱仲谋最终登上荆南候的宝座......何乐而不为?” “而对于刘靖升来说......” 苏凌话锋一转道:“如果钱仲谋真的只是一个毫无希望、只会夸夸其谈的公子哥,刘靖升自然不会信。但,如果钱仲谋身边,站着策慈这样的人物呢?” “如果策慈以两仙坞掌教的身份,以他在荆南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作为背书,甚至可能以某种方式证明钱仲谋并非毫无根基,而是有着隐秘的支持力量和上位计划呢?” “如果钱仲谋展现出了足够的‘潜力’和‘手段’,让刘靖升相信,投资他,确实有可能换来一个对自己极度有利的、未来的荆南之主呢?” “那么,这份‘空头支票’的诱惑力,就完全不同了。除掉钱文台这个心腹大患,削弱钱伯符的羽翼穆拾玖,还能在未来得到一个‘友好’甚至‘顺从’的荆南邻居,这份长远利益,足以让枭雄心动,去搏一把!” 浮沉子眉头紧锁,仍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可这终究是未来的许诺,太虚了。刘靖升就那么容易相信?” 苏凌闻言,脸上的冷然笑意更深,眼神中透着一种看穿迷雾的笃定。 “牛鼻子,你觉得不可思议?然而在当时,在刘靖升看来,这也的确可能是一场豪赌......但我要告诉你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钱仲谋,后来用他实际行动,向刘靖升证明了他当初的承诺,并非全是空话!他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兑现’了部分承诺!” “什么?”浮沉子愕然,眼睛瞪大,“他证明了?他怎么证明的?” 浮沉子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急切地又追问道:“钱仲谋......他怎么证明的?苏凌,你可别卖关子了,快说清楚!” 苏凌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给浮沉子一个消化和思考的间隙。 片刻后,他才转回视线,看向满脸焦灼的浮沉子,缓缓抛出一个看似与之前话题无关的问题。 “牛鼻子,在你看来,或者说,在天下人看来,荆南这个割据势力,其权力结构,与其他大晋的割据势力,比如中原的萧元彻,渤海的沈济舟,益安的刘景玉,汉水的张公祺之流,可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浮沉子一愣,没料到苏凌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皱眉思索,嘟囔道:“权力结构?不都是割据一方,称王称霸么?要说不同......荆南地处江南,富庶些?民风不同?还能有什么本质不同?” 苏凌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只看到了表象。荆南与中原、渤海、益安、汉水等其他割据势力,在表面上,确实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那就是,虽然各自实际掌控着大晋的州郡县,形同独立王国,但在名义上,在法统上,他们都尊奉大晋朝廷为正朔,至少在明面上,都还承认晋室天子。这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相同之处。” 浮沉子点了点头,这倒是事实,无论私下如何,公开场合,这些诸侯还是得打着晋室的旗号。 “但是......” 苏凌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 “除了这层表面的、脆弱的共同法理外衣,在权力的内核与实质架构上,荆南与其他所有割据势力,都有着根本性的、天壤之别!” “根本性的不同?” 浮沉子眉头皱得更紧,一边努力在脑海中比较,一边似自言自语的说道:“萧元彻在中原说一不二,沈济舟在渤海独断专行,刘景玉、张公祺哪个不是自己地盘上的土皇帝?荆南......不也一样吗?” “以前的暂且不提,就说现在,谁不知道荆南六州,是钱仲谋说了算?他难道不是荆南最高的当权者?”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直视浮沉子,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浮沉子心头。 “错!” “钱仲谋,的确是荆南现在最高的当权者,这一点,不假。”苏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但是,在这个‘最高当权者’的称呼后面,必须加上两个字——‘之一’!” “之一?!” 浮沉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 “苏凌,你没开玩笑吧?最高当权者......之一?这算什么说法?一国焉能有二主?一地岂容两日并耀?这......这根本说不通!” 苏凌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神情反而更加沉静,带着一种洞穿历史迷雾的从容。 “我没有开玩笑。事实就是,自荆南这个割据政权形成的那一刻起,无论是开创基业的钱文台,还是开疆拓土的钱伯符,亦或是如今看似大权在握的钱仲谋,他们都只是荆南这个庞大割据势力名义上、或者说法理上的‘最高当权者’。” “但在实际权力的核心层面,他们从来都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唯一的、说一不二的最高主宰!” 苏凌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仿佛在强调每一个字。 “这才是荆南,与萧元彻的中原、沈济舟的渤海、刘景玉的益安、张公祺的汉水,在权力结构上最本质、也最容易被外人忽略的最大不同!” “其他诸侯,是真正意义上的‘独裁’,乾纲独断,生杀予夺,皆出一人。而在荆南......” 苏凌的目光变得幽深,缓缓吐出那个早已存在于阴影中的答案。 “权力,从一开始,就是被分享的。” “钱氏坐上了那个位置,但他的身下,从来都不是一张可以让他安稳独坐的龙椅,而是一张需要不断平衡各方,与巨擘共治的......棋盘。” 苏凌见浮沉子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困惑,知道他一时难以理解“最高当权者之一”这个颠覆性的概念。 他不再绕圈子,也不再引用那些复杂的历史细节,而是直指核心,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剖开了荆南权力结构的实质。 “牛鼻子,换句话说,”苏凌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荆南的政权架构,从根子上,就更像是一种......最原始、也最稳固的‘三权分立’之制。” “三权分立?” 浮沉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个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更难以将其与一个割据政权联系起来。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什么三权?怎么分立?” 苏凌踱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浮沉子面前,目光如同解剖的刀刃,缓缓说道:“所谓三权,便是以钱氏为首的‘政权’、以穆氏等大族为首的‘世家门阀财权’,以及以你师兄策慈及其两仙坞为代表的‘神权’!这三股力量,共同构成了荆南统治的基石,也共同分享了荆南的最高权力。” “他们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也极其脆弱的平衡。” 苏凌微微一顿,让浮沉子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深入。 “很难简单地去说,这三家之中,谁的权利绝对更大,谁又绝对更小。钱氏掌控军政大权,名义上是君,是主;穆家等世家门阀,则垄断了荆南大部分的财富、土地、人才通道,掌控着经济命脉和地方势力,根基深厚;而策慈的两仙坞,则通过信仰、教化、乃至一些隐秘的渠道,牢牢把握着荆南的‘神权’与部分人心,影响力无孔不入。” “钱氏需要世家的财力和地方支持,也需要两仙坞来安抚民心、提供‘天命’背书;世家需要钱氏的政权保护其利益,也需要两仙坞的精神安抚来维持秩序;两仙坞则需要钱氏的官方认可和世家的物质供养来扩大影响。三家纠缠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浮沉子听得入神,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明悟所取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苏凌的声音越发冷峻。 “但有两点,是可以明确的。” “第一,这三家之间,是合作,更是掣肘。任何一家,都绝不会允许另外两家中的任何一家,权利过度膨胀,最终凌驾于自己之上。钱氏防着世家坐大,也防着两仙坞神权干政;世家警惕着钱氏削藩,也警惕着两仙坞侵蚀世俗利益;两仙坞则既要借助钱氏和世家,又要小心不被任何一方完全控制或吞并。这是一种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平衡。” “第二......”苏凌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 “正因为这种三足鼎立,任何两家如果联手,其力量将远远超过剩下的那一家。钱氏若与世家联手,可以轻易压制甚至铲除两仙坞的世俗影响;钱氏若与两仙坞勾结,便能以‘神意’和武力双重压制世家;而世家若与两仙坞暗通款曲,则能让钱氏的政令出不了侯府!” “所以,三家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三角关系,既相互依靠,又相互提防,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个平衡,因为谁也不知道,另外两家会不会突然联合起来对付自己。” 浮沉子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苏凌所说的“最高当权者之一”是什么意思。 在这样复杂的权力结构下,钱仲谋哪怕是荆南侯,他又怎么可能真正做到乾纲独断? 他的每一个重大决策,恐怕都要受到另外两股的巨大影响和制约! 苏凌最后总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 “这样的荆南政体,放眼整个大晋的割据势力,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它不是一个人的独裁,而是三方势力在漫长博弈和磨合中,形成的一种畸形却又稳固的‘共治’格局。是一种将内部制衡发挥到某种极致的产物!” “也正因为如此,荆南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暗流汹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三股力量之间的重新洗牌。” 他看着浮沉子恍然又震惊的脸,缓缓道:“现在,你明白钱仲谋这个‘最高当权者’的含金量了吗?也明白,他若要坐稳这个位置,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又需要与谁做交易了吗?” 浮沉子听完苏凌对荆南政权“三权分立”本质的剖析,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显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苏凌那番话,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他一直以来对荆南权力格局的模糊认知,将一个冰冷、复杂、充满算计与制衡的真实世界,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三权......共治......相互制衡......” 浮沉子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中最初的震惊逐渐被一种彻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苏凌,因为过于激动,伸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结巴。 “苏......苏凌!你的意思是......如果,如果钱仲谋那腹黑的家伙,真的想做到他对刘靖升承诺的那些事情......比如共分江南,比如保证扬州地位,甚至只是坐稳那个位置......他就必须......必须打破原来钱文台时代的那种制衡规则?” “他代表的‘政权’,已经和我那位该死的师兄代表的‘神权’勾结在了一起......那,那接下来,他要交易、要联合、或者说要搞定、要收买的,就只能是......只能是剩下唯一的那一家——荆南的门阀世家?!” 浮沉子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在巨大的冲击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他顺着苏凌指出的逻辑链条,飞速地推演下去。 “不对,不是笼统的门阀世家......是具体到掌控荆南命脉的那些真正的巨擘!是......是荆南四大家族!” “只有得到了四大家族中大部分,或者说至少是其中关键几家的支持,他钱仲谋,一个原本在继承序列中并不占优的‘仲谋公子’,才有可能扳倒他那个如日中天、军权在握的兄长钱伯符,才有可能真正坐稳那个‘荆南侯’的位置,才有可能......兑现他对刘靖升的那些空头许诺!” 他越说眼睛瞪得越大,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恍然与骇然交织的苍白。 “所以......” 浮沉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看向苏凌,眼神中充满了求证。 “这第三个幕后凶手......苏凌你说的......那个隐藏在钱仲谋和策慈这两个凶手背后的......那个‘群体’......难道,难道真的就是......荆、南、四、大、家、族?!”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重。 苏凌静静地听着浮沉子的推理,看着他脸上剧烈变化的神色,直到浮沉子自己说出了那个结论。 苏凌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仿佛一个引导者终于看到了学生自己走到了终点。 苏凌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 “不错。” 苏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牛鼻子,你终于想通了关窍!” 苏凌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所以,钱仲谋要上位,要坐稳,要与刘靖升做那笔肮脏交易并最终有能力部分兑现承诺,就要首先除掉他的父亲钱文台和他兄长钱伯符的臂助穆拾玖,然后再利用阴谋,让他的兄长钱伯符暴亡......” “若钱仲谋想要做到着许多事情......除了需要得到神权领袖策慈支持和外部势力刘靖升的合作之外,他还必须得到荆南门阀世家,尤其是四大家族中大部分力量的支持!” “这是他阴谋能够得逞、并且后续能够按照他——以及刘靖升、策慈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的,最根本的保障!也是将整个荆南拖入这场弑主叛国阴谋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论断,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浮沉子耳边炸响。 “因此,结合我们之前所有的分析和反推,那个除了钱仲谋——政权代表和策慈——神权代表之外的,第三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那个必须存在、否则整个阴谋就无法闭环的‘群体’” “......只可能是,也必须是——以穆、顾、陆、张为代表的,掌控荆南经济命脉和地方势力的,荆、南、四、大、家、族!” 浮沉子踉跄后退一步,重重地坐回椅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一片冰凉。 苏凌的逻辑链条严密得可怕,将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碎片,全都严丝合缝地拼接了起来,指向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如果这是真的,那当年的荆湘惨案,就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敌对诸侯刺杀,也不仅仅是兄弟阋墙的夺位之争,而是一场席卷荆南最高统治阶层(政权、神权、门阀)的、彻头彻尾的背叛与谋杀! 这种背叛与谋杀的延续,就是那场荆南版“斧声烛影”后,钱伯符的暴亡! 第一千五百章 世家煌煌?世家谎谎! 浮沉子被苏凌那斩钉截铁的结论震得心神摇曳,面色发白,但残存的理智和逻辑,让他猛地抓住了这个惊悚推论中最不可思议、也最难以自圆其说的一点。 他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质疑,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 “不对!苏凌,你这推论虽然听起来环环相扣,但有一个地方根本说不通!” 浮沉子用力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那令人窒息的阴谋论。 “四大家族!他们凭什么?他们怎么可能同意钱仲谋去谋害老侯爷钱文台?钱文台是什么人?那是带着他们四大家族一起打下荆南基业、共享富贵的主君!是他们的利益共同体!谋害钱文台,对四大家族有什么好处?自毁长城吗?”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试图找出苏凌逻辑中的致命漏洞。“还有穆拾玖!那可是穆松的独子!是四大家族之首穆家板上钉钉的下任族长,是穆家的希望和未来!” “更关键的是,只要钱伯符顺利继位,以钱伯符对穆拾玖的信任和倚重,穆拾玖在新朝中的地位将无可撼动,甚至可能超越其父穆松!” “一个活着的、位高权重的穆拾玖,能给穆家,乃至整个四大家族联盟带来多大的利益和荣耀?那是用金山银海都换不来的长远保障!一个死掉的穆拾玖,对穆家是绝后,对四大家族联盟则是断了一根擎天巨柱!这道理,穆松不懂?其他三家的家主都是傻子不成?他们会同意杀穆拾玖?这根本就是自掘坟墓!” 浮沉子喘了口气,盯着苏凌,仿佛在等待他无法回答。 “退一万步讲,就算......就算四大家族中有人利令智昏,或者与钱仲谋有了不可告人的交易,愿意对钱文台动手。” “可穆拾玖呢?穆松怎么可能同意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家族的继承人?虎毒尚且不食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穆松疯了!” 苏凌静静地听着浮沉子连珠炮般的质疑,脸上没有丝毫被问住的窘迫,反而在浮沉子说完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讥诮和了然的笑意。 那笑容,仿佛早已看穿了所有伪装和看似坚固的联盟下,那涌动着的肮脏暗流。 “牛鼻子,荆南四大家族这四家同气连枝是不假,但内里却也各有侧重,并非铁板一块,其诉求和根基,亦有不同。” “据你所知,这荆南四大姓穆顾陆张,家族各自的侧重点是什么?” 苏凌并未直接回答浮沉子的疑问,转而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浮沉子先是一愣,但还是静下心来,回答道:“先说这穆家。穆家家主穆松虽然是两代侯爷的谋主,但穆家的威望却多在军中。穆松当年便是追随钱文台起兵的核心人物之一,所设计谋,使得钱文台的人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以在军中威望极高。” “其子穆拾玖更是青出于蓝,是荆南年轻一代将领中毫无疑问的翘楚,被视为未来军方的顶梁柱。穆家的根基,大半系于行伍之中,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影响力主要在军界。可以说,穆家是四大家族中,与‘兵权’绑定最深的一家。” “这也是为何钱伯符如此倚重穆拾玖,因为得到了穆家的支持,几乎就等于得到了大半个荆南军队的效忠,至少是潜在的支持。” 苏凌点了点头,这一点与他所知相符,穆家的军方背景,是其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其权势的源头,但某种程度上,也可能成为其招致猜忌的缘由。 “再说陆家......”浮沉子继续道,“陆家与穆家截然不同。他们起家于商贾,擅长货殖之道,掌控着荆南近半的水路贸易、盐铁专卖以及诸多重要市舶。” “荆南富甲一方,陆家功不可没,其财富积累,堪称四家之首。钱氏政权维持运转,扩军备战,都离不开陆家的财力支持。陆家的影响力,在商界、在民间、在与扬州乃至外州的贸易网络上。” “他们更看重的是商路畅通,财源广进,政局稳定。打仗,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商路可能断绝,意味着巨额税赋,除非有利可图,否则他们未必热衷。” 苏凌若有所思,商贾重利,陆家的倾向,或许更偏向于稳定与实利。 “然后是顾家......”浮沉子语气中带上一丝别样的意味,“顾家是典型的诗书传家,经学世家。族中历代出过不少名士大儒,在文人士子中声望极高,把持着荆南的教化、科举乃至很大一部分地方官吏的选拔。顾家的人,或许不直接掌兵,也不如陆家富可敌国,但他们掌握着‘清议’,掌握着士林口碑,掌握着为官出仕的通道。” “钱氏要治理地方,要收揽人心,离不开顾家的支持。顾家所求,更多是文化上的主导权,政治上的话语权,以及家族子弟在仕途上的通达。他们看重礼法,看重名声,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迂阔,但影响力不容小觑。” 苏凌微微颔首,顾家代表着荆南的“文脉”与“清流”,是政权合法性与文官系统的重要支撑。 “最后是张家......”浮沉子略一沉吟,“张家的情况略显复杂,他们不像穆家专于军,不像陆家长于商,也不像顾家精于文。” “但张家扎根地方最深,族人多出任郡县官吏、地方豪强,姻亲故旧遍布荆南各州各县,形成了庞大而绵密的地方关系网络。” “很多事情,政令出自钱氏,执行却要看张家及其关联的地方势力是否配合。张家像是扎根于荆南土壤深处的大树,其根系蔓延到各个角落,掌控着基层的实际权力和人脉。” “他们更关注地方利益,关注家族在各自地盘上的权势是否稳固。某种程度上,张家是四大家族中,与普通百姓和地方实际接触最多,也最‘接地气’的一家。” 介绍完四家,浮沉子总结道:“穆家掌军,陆家掌财,顾家掌文脉清议,张家掌地方根基。四家各有侧重,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四家之总财富,便可敌过大半个荆南,这四家共同构成了你所说的‘世家门阀’这一极。”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寒意。 “很好,那么我们来看你方才的质疑......” “事实上,你所有的质疑,都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四大家族真的是铁板一块,同进同退,尤其是穆家,与其他三家真的做到了毫无芥蒂、利益完全一致,并且,穆松事先知道并同意了这个针对他儿子的阴谋。” 苏凌顿了顿,目光幽深如古井。 “但如果......穆松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呢?如果这个针对钱文台和穆拾玖的致命阴谋,其他三大家族——陆、顾、张——是绕开了穆家和穆松,暗中与钱仲谋、策慈达成协议的呢?” “绕开穆家?这......”浮沉子一愣,下意识地觉得这不可能,“可你之前也说过,四大家族在荆南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为什么要在这等大事上抛弃、甚至背叛作为首脑的穆家?这不符合他们的共同利益啊!” “共同利益?”苏凌冷笑一声,那笑容里的讥讽意味更浓了。 “牛鼻子,你还是把人心,尤其是这些盘踞一方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想得太简单、太美好了。” “同气连枝?那是在外部压力巨大、且内部利益分配相对均衡的时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是在大家的‘荣’和‘损’大致相当的时候。”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钱伯符顺利上位,穆拾玖作为其最信任的臂膀,穆家会得到什么?” 不等浮沉子回答,苏凌便自问自答,语气犀利如刀。 “第一,军权独大,彻底失衡!” 苏凌伸出一根手指,分析道:“钱文台时代,四大家族虽然共享富贵,但在军权上,钱文台本人牢牢掌控核心,穆家虽有穆拾玖这等将才,但也并未形成绝对优势。” “可一旦钱伯符上位,以其对穆拾玖的信任和依赖,穆拾玖的兵权、在军中的影响力必将达到一个空前的高度。穆家将凭借这从龙之功和军界地位,声势必然远超其他三家。届时,穆家将不再是与其他三家平起平坐的‘之一’,而是手握最强武力、拥有未来头号功臣的‘第一’,甚至可能隐隐凌驾于其他三家之上!” “陆、顾、张三家,能甘心看到穆家一家独大,彻底打破四家维持了数十年的微妙平衡吗?一个过于强大、且与未来君主绑定过深的穆家,对他们而言,是盟友,还是潜在的、需要仰其鼻息的巨无霸?甚至是未来的主宰?” 浮沉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世家大族之间的制衡与倾轧,他并非不懂。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是原本平起平坐的同伴突然要骑到自己头上。 “第二,”苏凌伸出第二根手指,“穆拾玖此人,勇猛善战,军功卓著,这没错。” “但观其性情,刚直不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对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对那些陈规陋习、甚至对某些‘不那么光明’的敛财手段与地方特权,恐怕并无太多好感,甚至可能深恶痛绝。” “他若得势,以其地位和钱伯符的绝对信任与支持,会做些什么?整顿吏治?清查田亩?限制世家过度的特权?这些,都是极有可能的!” “一个过于正直、手握重权且不懂或不愿与其他世家‘和光同尘’的穆拾玖,对陆、顾、张三家而言,非但不是福星,反而可能是一把迟早会砍向他们既得利益的利剑!” “一个清廉强势、未来可能成为穆家族长兼军方第一人的穆拾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他三家某种‘自由’的限制和威胁。” 苏凌的话,让浮沉子背脊发凉。 是的,一个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忠臣良将,对君主而言是至宝,但对其他存在历史包袱和既得利益的世家而言,却可能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第三,”苏凌的第三根手指竖起,声音更冷,“钱伯符雄才大略,锐意进取,其志向绝非偏安荆南一隅。他若上位,必将继续其父未竟的扩张之志,对扬州用兵,甚至北伐中原,都是可以预见的。” “连年征战,固然能带来军功和土地,这对以军功起家、尚武的穆家或许是好事。但对于更侧重于商业流通的陆家、土地田产与经学传承的顾家、以及地方行政与关系网络的张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的消耗和风险!意味着赋税加重,壮丁被征,商路可能受阻,安稳的地方治理环境被打破。他们更倾向于一个稳定、能够维持现状、甚至能与扬州和平共处、专注于内部发展和保障他们固有利益的统治者。” “钱仲谋展现出的‘温和’、‘内敛’、‘善于平衡’、‘重视内政’的姿态,以及他通过策慈向刘靖升传递的‘和平承诺’与未来‘共分江南’......至少是缓和的愿景,难道不更符合陆、顾、张三家对‘守成之主’的期待吗?” “一个不好战、注重内部稳定和商业发展的君主,显然更能保障他们的核心利益。” 浮沉子已经有些麻木了,苏凌的分析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世家政治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下面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战争与和平,扩张与守成,对不同利益集团的吸引力截然不同。 “第四,也是最重要、最现实的一点!” 苏凌放下手,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人心与历史的迷雾。 “如果与钱仲谋、策慈合作,陆、顾、张三家能得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钱仲谋需要他们的支持来对抗钱伯符,来坐稳位置,他开出的价码,必然极其诱人——或许是更多的关键官职任命权,或许对陆家是更大的商业特许与专营权,或许对顾家是更多的学官名额与文化话语权,或许是对张家地方势力范围的进一步承认甚至扩大,或许是对他们现有特权甚至某些灰色地带的默许和保护!” “而反过来,除掉钱文台和穆拾玖,不仅搬走了可能带来战争和改革的君主与将军,更能顺势打压甚至瓜分穆家倒下后留下的巨大权力和利益真空!” “穆家因穆拾玖而可能获得的超额政治和军事资本,将随着穆拾玖的死而烟消云散,甚至穆家本身都可能因为失去继承人而走向衰落,他们空出的位置、掌握的资源,难道不正是其他三家梦寐以求的吗?” 苏凌最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宿命感和洞察一切的锐利。“所以,牛鼻子,你现在明白了吗?不是四大家族集体背叛,而是其中三家——陆、顾、张,为了各自的利益,防止穆家一家独大、消除穆拾玖这个潜在威胁、选择一个符合他们‘守成’利益的君主、以及瓜分预期中的巨大利益,暗中联合了早有异心、渴望上位且愿意做出让步的钱仲谋,以及急于寻找新靠山、扩大神权影响力的策慈,共同策划了这一切。” “而穆家,或者说穆松,因为其子穆拾玖与钱伯符绑定得过于紧密,且穆拾玖本人的特质可能威胁到其他三家的舒适区,从一开始,就被这个新兴的利益同盟排除在外,甚至成了这个阴谋必须清除的核心目标之一。” “他们不仅要除掉一个可能带领荆南走向激烈扩张、触动他们根基的君主钱文台,更要提前剪除一个未来可能威胁到他们利益、且无法被收买的军方巨擘穆拾玖,同时扶植一个看起来更容易‘合作’、更能满足他们诉求的新君钱仲谋。” “这,就是为什么陆、顾、张三家,会‘背叛’看似牢不可破的四家联盟,转而与钱仲谋、策慈勾结的原因。” “利益,足够庞大、直接且切身的利益,足以让任何看似坚固的盟约变成一张废纸,足以让任何道义亲情让位于冰冷的算计,足以让任何人,在黑暗中举起屠刀,对准曾经的盟友,甚至......对准那个光芒过于耀眼、以至于可能灼伤自己的‘自己人’。” 浮沉子呆立当场,苏凌那番冰冷彻骨却又逻辑严密的分析,像一把沉重的铁锤,将他原本对荆南局势的认知砸得粉碎。他仿佛能看到那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血腥交易。 野心勃勃的钱仲谋,心怀叵测的策慈,以及为了各自利益不惜出卖盟友、背叛主君、甚至默许谋害世交子弟的陆、顾、张三家...... 一张无形的巨网,在多年前便已悄然张开,将钱文台、穆拾玖,乃至整个荆南的命运牢牢罩住。 “所以......”浮沉子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脱力般的沙哑,“从对老侯爷和穆拾玖的袭杀开始,到后来小霸王钱伯符的突然‘暴毙’......这一切,并非孤立的事件,而是一个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完整阴谋?目的,就是为钱仲谋得上位,扫清所有障碍?” “不错。” 苏凌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钱文台和穆拾玖之死,是这个阴谋的第一阶段,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它除掉了当时最有权势、也最可能阻碍钱仲谋的两个人,同时严重削弱了钱伯符的力量和根基。” “而钱伯符的‘暴毙’,则是这个阴谋的收尾,是确保胜利果实不会旁落的最后一击。我虽无确凿证据指向钱伯符之死的具体细节,但以其正值壮年、勇武过人的体魄,突然‘暴毙’荆南版‘斧声烛影’本就蹊跷。” “结合钱仲谋上位后的种种作为,以及谁最终获益最大来看,说这其中没有阴谋,你信吗?” 浮沉子缓缓摇头,脸色灰败。他信吗?在听完苏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后,他很难再相信那只是一个巧合。 苏凌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嘲讽与冰冷。 “钱仲谋,这个阴谋的制定者与核心之一,在踩着他父兄和穆拾玖的尸骨,在策慈的神权背书和陆、顾、张三家门阀的默许甚至支持下,终于如愿以偿,坐上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从需要隐忍、示弱的‘仲谋公子’,变成了执掌荆南权柄的‘荆南侯’。” “然而,权力这张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却难,尤其是他这样得来的权力。” 苏凌的眼神变得深邃。 “当他真正成为荆南侯之后,他会甘心继续做那个需要看策慈脸色、需要与门阀世家分享权柄的‘共主’吗?不,绝不会。” “任何一个枭雄,在坐稳位置之后,第一个想的,必然是集中权柄,乾纲独断!” 浮沉子心神一震,隐隐把握到了什么。 “所以,”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冷意,“上位后的钱仲谋,很快就对曾经帮助过他的‘盟友’们,动起了心思,开始了他的制衡与收权。” “他扶植以周怀瑾、鲁子道等人为代表的少壮贵勋派,这些人与旧有的门阀世家、两仙坞势力瓜葛不深,甚至存在利益冲突,他们的荣辱完全系于钱仲谋一身。” “钱仲谋以他们为主力,大力提拔,安插要职,目的就是要建立一个绝对忠诚于他个人、以他为核心的集权团体,逐步削弱和取代旧有的权力结构。” 苏凌顿了顿,仿佛在观察浮沉子能否跟上这权力的诡异循环。“策慈何等聪明?他立刻感受到了钱仲谋的意图。这位两仙坞的掌教,深谙韬光养晦之道。” “他明白,此时的钱仲谋羽翼渐丰,已非昔日需要他支持的公子。于是,策慈选择了表面妥协,收敛锋芒,两仙坞在世俗事务上不再如钱文台时代那般活跃,转而更加专注于‘神道’领域,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他知道,与一个逐渐掌握实权的君主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而陆、顾、张三家门阀呢?”苏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们此刻的处境恐怕最为尴尬和后悔。他们帮助钱仲谋除掉了可能带来变革和战争的钱文台、钱伯符父子,以及那个可能威胁他们利益的穆拾玖,本以为迎来了一个‘温和’、‘好控制’的君主。” “却没想到,钱仲谋的‘温和’只是表象,他的野心和对权力的渴望,丝毫不亚于其父兄,甚至更懂得隐忍和算计。钱仲谋对世家权力的侵蚀和打压,或许比钱伯符可能做得更加隐秘,却也更加系统。” “他们发现,自己扶持上来的,并非一个听话的傀儡,而是一个更具城府、更难对付的霸主。” 浮沉子喃喃道:“所以......他们又想起了被他们抛弃和牺牲的穆家?想重新联合?” “不是想起,是不得不。” 苏凌纠正道,语气带着几分残酷的戏谑。 “在钱仲谋日益加强的集权压力下,陆、顾、张三家与钱仲谋的矛盾逐渐凸显。他们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在军政两界仍有残余影响力、且与钱仲谋有杀子杀主之仇的盟友。” “而被他们背叛、失去了杰出继承人的穆家,虽然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在军中和部分旧臣中,仍有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穆家与钱仲谋之间,有着看似不可调和的‘仇恨’——钱文台、穆拾玖之死。” “于是,一个微妙而讽刺的局面形成了——曾经合谋背叛了钱氏老主公和穆家的陆、顾、张三家,此刻不得不转过头来,与同样被他们‘抛弃’过的、代表钱氏旧有势力的某些力量这些力量里可能包括一些忠于钱文台、钱伯符的旧部,以及他们当初阴谋的受害者穆家,暗中联合,抱团取暖,共同抵御来自现任荆南侯钱仲谋的压制和削权。” “说什么世家煌煌,不过是世家谎谎!” 苏凌长叹一声,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声音里充满了对权力漩涡的厌倦与冰冷彻骨的明悟。 “看到了吗,牛鼻子?这就是权力场,一个永远充满算计、背叛与血腥轮回的漩涡。” “昨日之盟友,可为今日之砒霜;今日之牺牲品,或成明日之同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所有人在踏入这个漩涡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在这无尽的猜忌、权衡与背叛中挣扎沉浮。” “钱仲谋利用策慈和世家上位,上位后却又想摆脱甚至压制他们;策慈和世家扶持钱仲谋除掉旧主,却又被新主的刀锋所指......呵,何其讽刺,又何其真实。” “这,或许就是自古以来,庙堂之高、权柄之侧,永不消散的诅咒与底色吧。”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荆湘大江,当年惨剧 浮沉子听完苏凌对荆南权力格局演变和那场可能存在的惊天阴谋的剖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浑身都有些发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苏凌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将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冰冷的逻辑推理和基于人性的黑暗揣测,编织成一个完整而连贯的、充满血腥与背叛的故事。 终于,他转回身,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浮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沉重力量。 “牛鼻子,既然我们已经将前因后果、各方动机大致捋清......” “那么,我不妨根据这些线索,带你回到当年荆湘大江之上,感受一下那场看似是扬州刘靖升背信突袭,实则是多方合力促成的弑主悲剧,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发生,又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落下了那血腥的帷幕。” 浮沉子精神一振,收敛心神,紧紧盯住苏凌,他知道,接下来听到的,将是揭开当年迷雾最核心的部分。 苏凌端起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幽深的古井中传来。 “一切,始于钱仲谋那颗被压抑太久、终于被权力欲望点燃的野心。当他得知父兄即将得胜回师,途径荆湘水域时,一个疯狂的念头便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 “然而,钱仲谋是一个颇有城府且冷静腹黑的阴谋家......” “他清楚,单凭他自己,绝无可能成事。他需要一个能在荆南内部给予他支持,并且有能力与外部强大势力沟通的关键人物。于是,他找到了,或者说,是那位洞察先机、同样心怀野心的两仙坞掌教,你的师兄策慈,主动找上了他。” “两人在密室中达成了肮脏的同盟。钱仲谋需要策慈的神权影响力和超然身份,去说服扬州刘靖升做那把‘刀’;而策慈,则需要借助钱仲谋未来的‘君权’,来扩张两仙坞的势力,压制可能限制他的钱伯符。” “但正如我们之前所析,单靠他们两人,即便说动了刘靖升,也无法确保钱仲谋能在事后顺利上位。他们需要荆南内部最根基的力量——门阀世家的支持,或者至少是默许。” 苏凌的眼神变得锐利。 “然而,四大家族之首的穆家,因其子穆拾玖与钱伯符的紧密关系,注定不可能站在他们这边,甚至会成为最大的障碍。因此,钱仲谋和策慈的密谋,从一开始就绕开了穆家。他们将目标,锁定在了另外三家——陆、顾、张。” “接下来的秘密串联,必然是极度隐秘和谨慎的。钱仲谋或许通过策慈的穿针引线,或许利用自己多年经营的一些人脉,与陆、顾、张三家之中,对现状不满、对穆家可能因穆拾玖而过度崛起感到忧虑、或者更倾向于‘守成’而非‘扩张’的实权人物取得了联系。” “会面的地点,可能是在某处不为人知的庄园,某座香火冷清的道观,甚至是在两仙坞某个不对外开放的静室。” “在那里,钱仲谋向他们描绘了一幅‘美好’的图景——一个由他领导、与扬州和平共处、专注于内政发展、尊重并保障世家利益的荆南。” “他或许承诺,一旦事成,将给予三家更多的权柄、更大的商业利益、更稳固的特权地位。而代价,就是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对钱文台和穆拾玖的清除。” “他或许会暗示,这是为了荆南的‘长远稳定’,是为了避免未来的‘剧烈变革’和‘无谓征战’。他甚至还会暗示,他的兄长钱伯符就算成为下一任荆南候,只要他们联手,钱伯符的侯爷之位,也不过是暂时的......” “而策慈,则在一旁以神权的名义,为这场交易增添几分‘天命所归’的虚幻色彩,并保证两仙坞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苏凌冷笑一声道:“利益的诱惑,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穆家可能一家独大的忌惮,最终让陆、顾、张三家中的关键人物动了心,至少是保持了沉默,选择了旁观,甚至提供了某些便利。” “至此,一个由钱仲谋——政权野心家、策慈——神权投机者、陆顾张三家门阀——既得利益维护与扩张者构成的、针对钱文台和穆拾玖,甚至更远一步的钱伯符的隐形同盟,在荆南内部悄然成型。而穆家,对此一无所知。” “内部障碍基本扫清,至少得到了关键力量的默许,接下来,就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说动扬州刘靖升,借刀杀人。”苏凌继续道,“这个任务,非策慈莫属。” “他以两仙坞掌教、荆南‘国师’的身份,以某种隐秘的方式前往扬州。刘靖升即使对荆南有敌意,但对于策慈这样的人物,也必须给予足够的礼遇和接见。” “在扬州牧府那戒备森严的密室里,策慈与刘靖升进行了一场足以改变江南格局的对话。” 苏凌仿佛身临其境,描述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游说。 “策慈首先代表的,绝不仅仅是自己,他背后站着的是荆南内部一股强大的、愿意与刘靖升合作的势力,也许他可能夸大了这股势力的范围和决心。” “他向刘靖升分析了局势——钱文台北援朝廷,声望正隆,其子钱伯符勇猛,与穆拾玖联手,未来必是扬州大患。而如今,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一举除掉这两个心腹大患。” “刘靖升老奸巨猾,岂会轻易动心?他必然顾虑重重。袭杀友邻、弑杀朝廷功臣的骂名;荆南不死不休的报复;成功的把握有多大?失败的风险又如何?” “这时,策慈抛出了钱仲谋和陆顾张三家的‘诚意’与承诺。”苏凌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交易般的冰冷。 “第一,事成之后,荆南绝不会因钱文台之死对扬州进行大规模、不死不休的报复,此事可归于‘意外’或‘江匪’,内部有人会配合平息事态。第二,钱仲谋承诺,若他上位,愿与刘靖升‘共分江南’,划定势力范围,互不侵犯,甚至暗中结盟。第三,保证扬州商业利益,荆南绝不对扬州用兵。第四,策慈以两仙坞和荆南内部支持力量担保,此事绝非陷阱,且内部有人接应,可提供钱文台、穆拾玖回师的准确路线、时间、乃至船队规模和护卫情况。” “这些承诺,尤其是内部有接应、可提供绝密情报、且事后能确保荆南不全力报复的保证,极大地打消了刘靖升的顾虑。风险似乎降低了,而收益——除掉两大劲敌,换取一个‘友好’甚至‘顺从’的未来邻居,以及江南格局的可能巨变——却显得无比诱人。” “甚至,策慈还可以以荆南道门魁首的身份,告诉刘靖升,只要刘靖升也效仿钱氏,让他的两仙坞在扬州发展壮大,那他作为整个江南神权的实际掌控者,也定然会为刘氏之扬州,摇唇鼓舌!” 苏凌顿了顿,又道:“事实上,以如今策慈两仙坞之影响,策慈果然成为江南道神权至高无上的唯一仙师,两仙坞也成为江南道神权执牛耳者,便可以推测出,策慈定然与刘靖升有过如此的利益交换!” “在巨大的利益和看似可控的风险面前,刘靖升最终点了头。他选择了麾下最悍勇、也最可靠的大将——黄江夏,来执行这个任务。” 苏凌的叙述进入了最高潮的部分,语气也变得凝重而充满画面感。 “于是,在某个精心挑选的日子,一支精锐扬州水军,在黄江夏的亲自率领下,潜入荆湘水域,依据策慈,或者说荆南内应提供的绝密情报,在荆湘大江一段水流湍急、两岸地形复杂的江面上,设下了死亡的埋伏。” “而那时,刚刚为朝廷立下大功、志得意满、正率军回师的荆南侯钱文台,及其麾下爱将、未来的荆南军界砥柱穆拾玖,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或许还在船头谈论着此次北上的见闻,畅想着荆南未来的霸业,浑然不知死神已经张开了网。” “袭击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爆发。”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 “伪装极好的敌船从芦苇荡、从支流、甚至从看似普通的商船队中突然杀出,直扑钱文台和穆拾玖所在的主船。箭矢如蝗,火矢横飞,喊杀声瞬间撕裂了江面的平静。” “钱文台的亲卫虽然精锐,但事出突然,且敌人显然有备而来,针对性极强,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惨烈。” 苏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场血与火的厮杀。 “黄江夏的目标非常明确——荆南侯钱文台,以及那个被特别叮嘱要‘重点关照’的年轻骁将穆拾玖。” “混战之中,老侯爷钱文台或许力战不屈,或许中了冷箭,或许在护卫拼死保护下依旧难敌众手......总之,一代枭雄,最终倒在了距离家乡不远的江面上,壮志未酬。” “而穆拾玖......” 苏凌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惋。 “他年轻,勇武,必然是敌人重点围杀的目标。黄江夏亲自盯上了他。一场将星与悍将之间的对决在摇晃的船舷、燃烧的甲板上展开。” “穆拾玖勇猛,但黄江夏更是刘靖升麾下头号猛将,经验老辣,悍不畏死,而且带着必杀的命令。激战之中,穆拾玖或许击杀了许多敌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在黄江夏和其亲兵的围攻下,露出了破绽......最终,被黄江夏觑准机会,一刀,或者一枪致命,血洒大江,那位未来本可能光耀荆南、甚至整个大晋的年轻将星,就此陨落。” “他的死,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整个阴谋中,对钱伯符未来臂膀的彻底斩断,也是对穆家最沉重、也最阴险的打击。” 苏凌结束了讲述,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苏凌才缓缓补充道:“袭杀成功,黄江夏率部迅速撤离,消失在茫茫大江之上。” “消息传回荆南,举国震动,悲声一片。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了扬州刘靖升,咒骂其背信弃义,残忍无耻。” “没有人会想到,这场看似敌国寻仇的突袭背后,隐藏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内幕。钱仲谋在最初的‘悲痛’和‘愤怒’之后,‘临危受命’,在策慈的‘天命’背书和陆、顾、张三家,或许还有部分被蒙蔽或收买的军中势力的默认甚至支持下,开始逐步从闲散的仲谋公子,走向前台!” “而痛失父亲和挚友、悲愤欲绝的钱伯符,虽然凭借其勇武和个人威望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其根基已然受损,身边少了穆拾玖这等臂助,又面对着内部看似团结、实则暗流汹涌的复杂局面......” 苏凌看向脸色苍白、眼神呆滞的浮沉子,声音低沉而清晰。 “复盘整个事件,各方扮演的角色十分清晰——钱仲谋与策慈,是阴谋的策划者与核心推动者;陆、顾、张三家,是内部的默许者、支持者,是背叛了盟友与旧主的既得利益集团;刘靖升与黄江夏,是那把被利用的、明面上的‘刀’,承担了所有的骂名和直接的杀戮......” “穆家,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失去了家主和未来的希望;而钱文台与穆拾玖,则是这场权力与利益交换中,最悲哀的祭品。” 浮沉子仍旧沉浸在苏凌所描绘的那场荆湘江上血色阴谋的震撼之中,脸色苍白,呼吸沉重。 苏凌却并未停下,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更深的迷雾,投向了那场阴谋成功后,必然引发的后续余波——另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决绝的兄弟相残。 “除掉了钱文台和穆拾玖......” 苏凌的声音将浮沉子的思绪拉了回来,更加冰冷,如同腊月寒冰。 “对于钱仲谋来说,只是完成了计划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的关键,在于如何应对那位骤然失去父亲和臂膀、悲愤交加却又勇武非凡的小霸王——钱伯符。” 苏凌的叙述开始转入一个新的阶段,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钱伯符继位了。他心中燃烧着为父报仇、为友雪恨的熊熊怒火,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杀过荆湘大江,直取扬州,将刘靖升和黄江夏碎尸万段。但是,他不能。至少,不能立刻这样做。” “为什么?”浮沉子下意识地问,随即自己反应了过来,“是因为......荆南内部?” “不错。”苏凌点了点头,“钱伯符不傻,相反,他很清楚自己面临的局面。” “老侯爷新丧,人心浮动;穆拾玖战死,军中最得力的臂膀折断;而更重要的是,经过我们之前的分析,以策慈、钱仲谋以及陆、顾、张三姓为代表的那股暗流,虽然将他推上了侯位——因为他是法理上最合适的继承人,且当时无人能公开反对,但绝不愿看到他真的挥师东进,与刘靖升拼个你死我活。” “那会彻底打乱他们的计划,甚至可能暴露当年那场交易的秘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最好是‘温和’的荆南之主,而不是一个被复仇火焰吞噬、可能将荆南拖入长期战争泥潭的霸王。” 苏凌顿了顿,仿佛在揣摩当时钱伯符的处境与心境。 “所以,钱伯符面临着巨大的内部压力。这种压力并非公开的反对,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掣肘、拖延、和‘委婉的劝谏’。”“策慈会以天象、民心、内部不稳为由,劝阻大动干戈;钱仲谋会看似忧国忧民地陈述仓促开战的弊病;而陆、顾、张三家的代表,则会从粮饷、民力、商业凋敝等角度,暗示此时不宜大举兴兵。甚至军中,也可能因为穆拾玖的阵亡和部分被收买或影响的将领,而出现不同的声音。” “钱伯符定然看懂了这一切。”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对那位霸王处境的洞察。 “他知道,在内部尚未完全理顺、支持力量尚未完全掌握在手的情况下,强行全面复仇,不仅可能遭遇失败,更可能引发内部不稳,甚至给别有用心者可乘之机。” “他选择了隐忍。一方面,他必须安抚痛失爱子、悲恸欲绝的穆氏族长穆松,给予穆家更高的荣誉和安抚,同时将穆拾玖之死的仇恨,牢牢钉在扬州刘靖升身上,凝聚内部共识。”“另一方面,他表面上接受了‘攘外必先安内’、‘积蓄力量’的建议,开始不动声色地整顿内部,提拔真正忠于自己的将领,分化、拉拢那些可能动摇的势力。” “但他的复仇之火从未熄灭,只是从明火执仗,转为了暗流涌动。”苏凌话锋一转,“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既能提振士气、又能实际削弱刘靖升、还能试探内部反应、并为自己积累资本和威望的胜利。” “钱伯符将目光投向了刘靖升势力范围的边缘。他选择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从剪除刘靖升的外围势力开始。经过精心策划和数场硬仗,钱伯符成功了。他接连夺取了原本属于扬州势力范围的两个重要州郡,将荆南的版图从四州之地,扩张到了六州!” 浮沉子听到这里,眼神微亮,仿佛看到了那位霸王在困境中奋起的雄姿。 “这两场大胜,意义非凡。”苏凌分析道,“对内,它极大地提振了因老侯爷遇害而低落的军心民心,证明了钱伯符的军事能力,也让他积累了足够的个人威望和政治资本。” “对外,它严重打击了刘靖升,削弱了其力量,并为最终复仇奠定了基础。更重要的是,它向荆南内部那些暗中反对他全力复仇的势力——策慈、钱仲谋、三姓门阀展示了他的决心和能力——我钱伯符,不仅能打,而且一定要打!荆州之仇,必血债血偿!” 苏凌的语气变得严峻起来。 “而这两场胜利,尤其是钱伯符整合力量、磨刀霍霍,即将把矛头直指刘靖升大本营扬州的架势,让当年阴谋的参与者们——策慈、钱仲谋、陆、顾、张三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仿佛看到,一头被他们用计困住的猛虎,不仅挣脱了枷锁,还磨利了爪牙,正准备扑向他们最不愿面对的那个敌人。” “一旦钱伯符真的全力攻伐扬州,谁敢保证刘靖升不会狗急跳墙,将当年的交易和盘托出以求自保?或者,在激烈的战争中,某些蛛丝马迹被钱伯符察觉?” “退一万步说,即使刘靖升守口如瓶,一个通过对外战争建立了无上权威、整合了所有力量、并且一心复仇的强力君主钱伯符,还会是他们能够影响、能够制约的吗?他下一个要开刀的对象,会不会就是他们这些曾经的‘掣肘者’?” 浮沉子听得手心冒汗,他已经预见到了那必然的冲突。 “恐惧,促使他们加快了脚步。” 苏凌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除掉钱伯符,扶植更‘听话’、也更有‘把柄’在手的钱仲谋上位,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选项’,而且必须尽快执行。” “一场针对新任荆南侯的阴谋,在黑暗中最核心的圈子里,加速酝酿。” 苏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开始还原那场发生在荆南侯府最深处的、决定了最后结局的谋杀:“时机,被选在了钱伯符取得大胜、声望达到顶点、正准备一鼓作气对扬州用兵的关键时刻。”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皆为输家 苏凌神情郑重,缓缓说道:“或许是为了庆祝胜利,或许是为了商讨最后进军扬州的方略,也或许是钱仲谋、策慈等人精心策划的一个借口——钱伯符在侯府内设下私宴,所请之人只有他的亲弟弟钱仲谋,以及那位德高望重、似乎一直是他坚定支持者的两仙坞掌教,策慈。” “宴无好宴。” 苏凌的叙述充满了画面感和紧张感。 “那夜的侯府内院,灯火或许辉煌,丝竹或许悦耳,但空气中弥漫的,绝不是真正的欢庆,而是某种令人不安的暗流。”“钱伯符可能还沉浸在扩张版图的喜悦和对未来复仇的憧憬中,他虽然勇武,虽然有所警惕,但他或许万万没有想到,致命的威胁并非来自远处的战场,而是来自这宴席之上,来自他血脉相连的弟弟,和那位他或许仍存有几分敬重的‘国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或许在钱仲谋和策慈有意的引导下,变得有些微妙。钱伯符可能谈起了即将开始的伐杨之战,语气激昂,这更刺激了阴谋者的神经。” “就在某个时刻,或许是以敬酒为名,或许是借口展示新得的宝剑,钱仲谋持剑上前......” 苏凌停顿了一下,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裂的细响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成为了动手的信号。也许是策慈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也许是窗外一声约定的鸟鸣,也许只是钱伯符因酒意或信任而露出的一丝破绽......” “总之,在那一刻,钱仲谋动了。他手中的剑,不再是礼仪性的装饰,不再是兄弟友爱的象征,而是化作了最直接、最冷酷的弑兄凶器!”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剑光如毒蛇吐信,又快又狠,直刺钱伯符的要害!钱伯符固然勇武,但事起仓促,又是近在咫尺的突袭,来自他最没想到的亲人......” “他或许来得及做出反应,格挡,甚至反击,但有心算无心,兼之可能有策慈在侧以某种方式牵制,或者干脆直接动手......最终,那柄剑,还是穿透了荆南霸王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侯府的华毯,也染红了钱仲谋的衣袖和野心。” 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寒意。 “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小霸王,没有死在两军阵前,没有死在仇敌刘靖升的刀下,而是倒在了自家府邸的宴席之间,倒在了自己亲弟弟的剑下。” “而那位口称慈悲、道貌岸然的两仙坞掌教策慈,则在旁边,或许低垂着眼睑,念着无人听清的经文,为这场弑兄篡位的血腥戏码,披上了一层虚伪的‘天命’或‘无奈’的外衣。” “次日,消息传出,荆南侯钱伯符‘暴毙’于府中,死因成谜。” “紧接着,在策慈的‘鼎力支持’和陆、顾、张三姓的‘一致拥戴’下,在部分军队的‘弹压维稳’下,钱仲谋‘悲恸万分’、‘不得已’地接过兄长留下的重担,成为了新的荆南侯。那个依靠阴谋隐忍多年,手上沾满父兄鲜血的仲谋公子,终于,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宝座。” 苏凌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也卸下了那一段沉重血腥的历史。 他看向浮沉子,眼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 “这就是你想要的‘烛影斧声’,大晋荆南的版本。没有烛影摇曳的暧昧,只有赤裸裸的杀戮;没有斧声的含糊,只有利剑穿胸的决绝。权力的游戏,从来如此,胜者书写历史,而真相与鲜血,则永远埋葬在黑夜与尘埃之下。” 苏凌说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吐尽了胸中淤积多年的块垒。 他缓缓坐回椅中,背脊不再挺得笔直,微微倚靠着,脸上是一种深刻疲惫与彻骨冰冷交织的神情。 他端起茶,一饮而尽。 “这,就是荆南权斗的冰山一角,是那几年间,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最肮脏、最血腥的暗流涌动。” “从荆湘大江上的背信袭杀,到侯府深宫内的烛影斧声,从老侯爷钱文台的猝然陨落,到小霸王钱伯符的‘暴毙’身亡,再到穆拾玖这颗将星的过早凋零......这一连串的事件,环环相扣,步步杀机,没有一步是偶然,没有一滴血白流。” 浮沉子早已听得面无人色,呆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魂魄的泥塑木偶。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幕幕由苏凌话语构建出的惨烈与阴诡画面。 大江之上的火光与惨叫,密室之中的低语与交易,宴席之间的剑光与鲜血......每一个曾经熟悉的名字,此刻都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与阴谋的气息。 苏凌的目光掠过浮沉子惨白的脸,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继续用他那低沉而疲惫的嗓音,为这段血色往事做着最后的注脚。 “牛鼻子,你看这局中之人。老侯爷钱文台,雄踞荆南,一世枭雄,却死得不明不白,成了亲生儿子野心的祭品,输掉了性命,也输掉了自己打下的基业被人如此篡夺玷污。” “小霸王钱伯符,勇冠三军,本可继承父志,大展宏图,却死于至亲之手,空有报仇之志,未酬便已身死,输得更加彻底,更加憋屈。” “穆拾玖,少年英杰,将星之姿,本可光耀门楣,辅佐明主,却沦为阴谋中第一个被清除的障碍,死在外敌之手,实则是亡于内鬼的算计,输掉了最宝贵的未来和生命。” “穆松,老来丧子,家族希望断绝,从四姓之首跌落,虽然后来看似因与另外三家抱团而勉强维持,但丧子之痛,家族中衰之恨,岂是轻易能消?他是输家,彻头彻尾的输家。” “再看那三大姓,陆、顾、张,” 苏凌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 “他们背叛了旧主,抛弃了盟友,自以为做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扶持了一个‘温和’好控制的新君。可结果呢?钱仲谋上位之后,何曾真正让他们如愿?打压、分化、扶植新贵......” “他们当年背叛所得来的那点‘承诺’与利益,在钱仲谋日益收紧的权柄面前,如同沙上堡垒,日渐倾颓。如今更是要惶惶不可终日,唯恐当年之事败露,不得不与昔日仇敌穆家虚与委蛇,联手对抗他们自己扶植起来的君主。” “机关算尽,反算了自家安宁,他们赢得了什么?一时的权柄?可这权柄如今也岌岌可危。他们也是输家,至少,远未达到他们最初的预期,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你的师兄,策慈真人,”苏凌看向浮沉子,目光复杂,“他赌上了两仙坞的清誉,赌上了自己的道心,与虎谋皮,换来了什么?” “是,钱仲谋上位初期,或许对两仙坞有所倚重,有所回报。但如今呢?钱仲谋扶持周怀瑾、鲁子道这些新贵,打压旧有势力,可曾真正放过两仙坞?策慈如今只能韬光养晦,看似超然,实则步步惊心。” “他出卖了灵魂,背叛了道义,最终或许能保住两仙坞一时的富贵,但他自己,以及两仙坞的‘神权’,在钱仲谋眼中,恐怕早已从‘合作者’变成了需要提防甚至驯服的‘工具’。”“他赢了吗?或许在那一刻他以为赢了,但从长远看,他输掉了更根本的东西。” “至于刘靖升,”苏凌冷笑一声,“看似他得了实利,除掉了心腹大患钱文台和穆拾玖,削弱了荆南。但他背上了背信弃义、袭杀盟友的万世骂名,与荆南结下了死仇。” “更可笑的是,他亲手帮忙扶植起来的钱仲谋,绝非善类,其隐忍和城府,或许比钱伯符更难对付。如今钱仲谋整合内部,下一步会不会继续他兄长的未竟之志,谁又说得准?刘靖升这把‘刀’,用得了一时,却也可能被这‘刀’反噬。他,也未必是赢家。” 苏凌的目光最后变得幽深无比,声音也低沉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纵观这一场持续数年、牵连无数、改变荆南乃至江南格局的阴谋与杀戮,从钱文台身死开始,到钱仲谋最终坐上那个位置......这局中所有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君侯,还是算尽人心的谋士,无论是冲锋陷阵的将军,还是盘踞地方的世家,无论是手握神权的掌教,还是隔岸观火的诸侯......他们没有赢家,都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苏凌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为这段血腥往事,也为眼前这残酷的真相,落下了最后的判词。 “唯有一个人,踩着父兄的尸骨,踏着盟友的背叛,利用着神权的虚伪,操纵着门阀的贪婪,借来了敌人的刀锋......最终,扫清了所有障碍,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失去了亲情,背弃了道义,活在永恒的猜忌与算计之中,但至少在那冰冷的权力宝座上,他暂时坐稳了。” “他得到了他最初想要的东西——独一无二的、不受太多掣肘的荆南权柄。” “所以......” 苏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浮沉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如果非要在这满盘皆输的棋局中,找出一个所谓的‘赢家’,那么,有且只有一个人——” “钱、仲、谋。”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了所有黑暗与代价后的,深深的疲惫与冰冷的漠然。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风穿过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不甘地呜咽。 浮沉子听了苏凌对荆南两大迷案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对苏凌的机敏与洞察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他生性跳脱,嘴上却是不肯轻易服软的,闻言撇了撇嘴,斜睨了苏凌一眼,那眼神里三分佩服倒有七分是故意挤兑出来的戏谑,拖长了语调道:“啧啧啧......可以啊苏凌,这脑袋瓜子,跟亲眼看见似的,就差拿个惊堂木拍案叫绝了......这都快赶上狄仁杰狄。” 浮沉子夸张地叹了口气,摊了摊手,一副惫懒模样道:“得,既然你儿清,把前因后果、阴谋阳谋都琢磨得透透的,那还要道爷我做什么?” “合着道爷我巴巴地跑来,又是透露荆南秘闻,又是分析我那便宜师兄,到头来啥忙没帮上,就光听你在这儿说书了?” 苏凌岂能不知这牛鼻子是故意如此,也不点破,只是摇头失笑,连忙摆手道:“牛鼻子,此言差矣!若非你带来的那些荆南秘闻,尤其是关于策慈、关于荆南内部各方势力微妙关系的线索,我便是想破头,也难以将这些散碎珠子串成一条完整的链子。” “你的情报,是解开这一切谜团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浮沉子这才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下巴微扬,嘴角勾起一丝得意。 但很快,他又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压低了声音道:“行了,少给道爷灌迷魂汤。说正经的,你跟我掰扯这么一大通,把当年那点破事翻了个底儿掉,连钱仲谋裤衩什么颜色都快猜出来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拿着这套说辞,去说服穆颜卿那小娘皮,让她幡然醒悟,放弃在京都的所有行动,甚至......调转枪头,反过来帮你?” 苏凌并未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虽然我们手中并无切实的铁证,但这一番因果推理下来,条理清晰,动机充足,环环相扣。” “只要穆颜卿并非愚钝之辈,听完之后,必然会对钱仲谋产生极大的疑心。即便不能让她立刻认定钱仲谋就是杀兄弑主的元凶,但至少,足以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只要她心有疑虑,不再像之前那般死心塌地充当钱仲谋的马前卒,哪怕只是选择冷眼旁观,不再刻意与我为敌,我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毕竟,穆拾玖是她的亲兄长,查明兄长死因是她最大的执念。如今我给了她一个全新的、更具说服力也更黑暗的线索,将矛头直指钱仲谋......于情于理,她都该慎重行事,不会再甘愿做仇人手中的刀了吧。” 苏凌的设想合情合理,逻辑清晰。 他相信,任何有基本判断力的人,在听到这样一番颠覆性的真相推理后,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尤其事关至亲血仇。 然而,浮沉子听完,却没有露出赞同的神色,反而用一种颇为古怪、带着几分怜悯又有些无奈的眼神,深深看了苏凌一眼,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苏凌啊苏凌......” 浮沉子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充满了“你还是太年轻”的感慨。 “你的计划听起来是不错,想法也挺美。但是恐怕这一次,就算你真把这长篇大论、掏心掏肺地跟穆颜卿全盘托出,说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弟妹她,也绝不会收手。甚至,你想让弟妹冷眼旁观,恐怕都做不到。” “为何?!”苏凌闻言,脸上那智珠在握的神情微微一滞,眉头蹙起,眼中浮现出真正的愕然与不解。 他自认为这番推理足以撼动穆颜卿的立场,浮沉子此言,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浮沉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比刚才更加沉重。 他抬眼看向苏凌,缓缓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吧?我那师兄策慈,在动身来这龙台之前,特意去了一趟荆南侯府,见了钱仲谋。” 苏凌点头,神色凝重。 “记得。你说过,策慈回来与你说了两件事。其一,便是钱仲谋要求他在龙台,务必配合穆颜卿的一切行动。你还说,当时策慈对此颇有疑虑,认为穆颜卿未必会完全听从钱仲谋的调遣。但钱仲谋却似乎胸有成竹,断言穆颜卿此次一定会完全按照他的意思行事。” “对,就是这句。” 浮沉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内情后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钱仲谋之所以敢如此肯定,策慈的疑虑之所以被打消......以及,我刚才为什么说你就算告诉穆颜卿,杀她兄长的最大嫌疑人是钱仲谋,她也绝不会收手的原因......” 浮沉子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敲在苏凌的心头。 “其实,是同一个原因。” 不等苏凌追问,浮沉子已然揭开了那最残酷、也最关键的底牌,他的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策慈从侯府回来后告诉我的第二件事是......” “钱仲谋,在策慈动身之前,就已经秘密抓了穆家族长——穆松。也就是,穆颜卿的亲生父亲。” “什么?!” 苏凌闻言,浑身剧震,瞳孔骤缩,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闪电从头顶直劈而下! 他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身下的椅子都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苏凌脸上那一直维持的冷静与从容瞬间破碎,只剩下无比的震惊,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寒意。 苏凌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钱仲谋那“胸有成竹”的底气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为何浮沉子会断言,即便真相如此,穆颜卿也绝无可能收手。 父命,或者说,父亲的性命,被牢牢攥在了钱仲谋的手中。这已不是阴谋算计,而是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挟持! 苏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穆松......真的被抓了?!” 浮沉子默默点了点头,脸上那惯常的戏谑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凝重。 “不可能......这不合常理!” 苏凌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强行压住翻腾的气血,语速极快,像是在反驳浮沉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钱仲谋何等人物?老谋深算,城府极深,行事向来谋定后动,讲究个名正言顺,钝刀割肉!他怎么会用如此直接、如此粗暴的手段,公然扣押四大家族之一的族长,还是名义上的臣属之首穆松?” “就算穆家这些年势不如前,穆松在军方、在门阀旧臣中依旧有影响力!更何况如今陆、顾、张三家与穆家重新抱团取暖,隐隐又有联手抗衡侯府的态势!” “钱仲谋就不怕引火烧身,激得四姓彻底联手反扑?就不怕荆南内部动荡,给他刚刚坐稳的位置带来灭顶之灾?!”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除非......除非穆松,或者穆颜卿和她的红芍影,查出了什么!” 苏凌双目蓦地一缩,急道:“难道穆颜卿或者说穆松......查出了当年穆拾玖之死的真相,甚至查到了钱仲谋头上?钱仲谋这才不得不狗急跳墙,先下手为强,控制穆松,以绝后患?” 浮沉子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对苏凌敏锐的赞赏,也带着对局势更深无奈的洞悉。他白了苏凌一眼,语气却没什么调侃的意思。 “苏凌,你关心则乱,想岔了。” “穆松和穆颜卿父女,这些年确实从未放弃调查穆拾玖的死因,也确实对钱仲谋有所怀疑。” “但怀疑终究只是怀疑。” “钱仲谋掌控荆南多年,情报网络无孔不入,若穆家真查到了什么实质性的铁证,以钱仲谋的性格,岂会等到今日?” “至于扬州刘靖升那边,更不可能主动跳出来告诉穆家‘嘿,当年杀穆拾玖,是你家主子跟我做的交易’。” “所以,穆松父女手中,最多只有些捕风捉影的疑点,绝无可能掌握如你推测那般完整的链条和确凿证据。钱仲谋抓穆松,绝非因为穆松查出了什么惊天秘密。” 苏凌眉头紧锁,他明白浮沉子的话有理。但他心中的疑惑更甚。 苏凌一字一顿道:“既非灭口,那钱仲谋为何突然行此险招、昏招?这不像他的作风!” 浮沉子看着苏凌,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却又意味深长的神情,慢悠悠道:“苏凌啊苏凌,你聪明一世,怎么此刻倒糊涂了?这原因嘛......你不妨问问你自己。” “问我?”苏凌一怔,更加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道爷不宜与女子打交道! 浮沉子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世事弄人的感慨。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你仔细想想,穆颜卿之前奉钱仲谋之命行事,无论是刺探情报,还是执行某些秘密任务,哪一次不是因为你苏凌的缘故,要么暗中放水,要么阳奉阴违,要么干脆就......没能达到钱仲谋期望的最佳效果?” “远的不说,就说之前在望海城,在天门关,穆颜卿和她的红芍影,可曾真的对你苏凌下过死手?可曾真的完全不顾你的死活?” 苏凌闻言,眼神闪烁,沉默不语。 浮沉子说的是事实,他与穆颜卿之间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确实多次影响了穆颜卿对钱仲谋命令的执行。 浮沉子继续道,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钱仲谋要穆颜卿在京都做的,是关乎他生死存亡的大事!是彻底了结四年前那桩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丢掉荆南侯之位的京都贪腐大案!”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关键人物,都必须被清除干净,不能有丝毫差池!这件事,不容有失,更不容穆颜卿因为顾念与你的旧情,而有所保留,甚至......反过来帮你!” 他盯着苏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钱仲谋赌不起,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必须给穆颜卿套上一个绝对无法挣脱的枷锁,一个让她即便心中疑窦丛生、即便对你苏凌旧情难忘,也绝不敢违逆他命令的‘保障’。还有什么,比亲生父亲的性命,更有效的枷锁呢?” 苏凌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苍白。 浮沉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之前所有的侥幸和计划。他原本以为,凭借对当年真相的揭露,足以撼动穆颜卿,至少让她袖手旁观。可现在...... “所以,”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平静,“苏凌,你这次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就算你舌灿莲花,将两代荆南侯和穆拾玖之死的真相,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穆颜卿,就算她信了,甚至心中对钱仲谋恨之入骨......那又怎样?” “为了她父亲穆松的性命,她别无选择。她只能继续站在你的对立面,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钱仲谋交给她的任务。父命,或者说父亲的命,悬于一线,她敢赌吗?她赌得起吗?” “更何况,你说的这些就算是真相,可是无凭无据啊,全都是推测......” 浮沉子说完,看着苏凌那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的脸色,心中也有些不忍。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几分安慰,却又透着更深的无奈。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绝望。我师兄策慈说的‘抓’字,或许并不十分准确。” “以钱仲谋的老辣,不会做得如此赤裸难看。据策慈所言,钱仲谋是以‘穆公年事已高,操劳国事多年,近来又忧心思念远在京都的女儿,特邀穆公入侯府小住,一则便于请教国事,二则也可排遣寂寥,待穆姑娘回荆南,便可父女团聚,共享天伦’为由,将穆松‘请’进了侯府。美其名曰‘日夜陪伴侯爷,以备咨询’,实则是变相的软禁。” “不过,侯府深似海,进去了,什么时候能出来,可就由不得穆松自己了。” “其实,这潜台词再清楚不过——穆颜卿这趟京都的差事,若敢有一丝一毫的私心,若行事结果不能令侯爷‘满意’,那她父亲穆松,恐怕就要‘永远’留在侯府,‘陪伴’侯爷左右了。” 苏凌半晌无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像。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灯焰偶尔跳跃一下,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侧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憋闷,还有对钱仲谋如此下作手段的深深恨意,在他胸中翻腾。 他恨钱仲谋的狠毒与算计,也恨这世道的残酷与无奈,更恨自己此刻的无力。 明明真相近在眼前,明明可以以此破局,却偏偏被对方用如此卑劣却有效的手段,扼住了最关键的一环。 不知过了多久,苏凌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他抬起眼,眼中的震惊、愤怒、不甘等种种激烈情绪,已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是那潭水深处,寒意刺骨。 “事到如今......” 苏凌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也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了。终究......还是要试一试。” 浮沉子眉头一挑道:“你还打算去找穆颜卿说?” 苏凌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不管怎样,我都要将两代钱侯和穆拾玖之死的真相,我所推测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这是她兄长用命换来的真相,她有权知道。至于她知道之后,会如何选择,是继续受制于人,为了父亲的安危而与我为敌,还是......另寻他法......” 苏凌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一切,就看她自己如何抉择,何去何从了。我能做的,也只有如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 最后几个字,苏凌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浮沉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举起面前再次变冷的茶,一饮而尽,那茶水冰冷苦涩,直透心底。 过了许久,苏凌终于收拾好心情,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憋闷与寒意随着浊气一同排出。 他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坚定,看向一旁正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有些发呆的浮沉子,开口道:“牛鼻子,别发呆了,有正事。这次,你得帮我。” 浮沉子正神游天外,闻言一个激灵,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像只警惕的狐狸。 浮沉子斜睨着苏凌,拖长了声音道:“帮——你?先说道说道,你又憋着什么坏水,打算让道爷我去趟什么浑水?道爷我先听听,再决定是帮你,还是离你这祸害远点儿。” 苏凌“嘁”了一声,没好气道:“怎么,还怕我坑你不成?咱俩这交情,我还能把你卖了?” 浮沉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我可太了解你了”的表情,坏笑道:“那可说不准!俗话说得好,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 “万一你苏大黜置使把道爷我卖到哪个山沟沟里当苦力,道爷我还傻乎乎地在背后帮你数卖我的银钱呢!不成不成,先说清楚,要道爷干嘛?” 苏凌也懒得跟他扯皮,直接道:“帮我一起,说服穆颜卿。” “啥?!” 浮沉子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的嗓门也不自觉的拔高了几度,嚷嚷道:“苏凌,你怕不是刚才被那真相吓傻了吧?还是急火攻心得了失心疯?让道爷我去说服你那小情人穆颜卿?” “无量了个弥陀佛的......苏凌......论感情,你俩是患难与共,同生共死,说不定还......那个啥过......” 苏凌闻言,使劲的瞪了浮沉子一眼,吓得浮沉子赶紧把话咽了回去道:“咳,总之关系匪浅!” “再说,论恩怨,你俩更是剪不断理还乱!你苏凌亲自出马,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加上旧日情分,说不定还能让她心软几分。” “特么的......道爷我呢?” “道爷我跟穆颜卿,除了被你牵连着打过几次交道,被她拿刀追过两回,还有啥交情?” “连苏凌你都搞不定你那倔脾气娘们儿,你让道爷我去?道爷我是能说会道,还是隔壁老王啊?” “不去不去,绝对不去!” 苏凌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额......牛鼻子,这是我眼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我是当事人,劝她收手,直接关乎我查案,我自然会竭尽全力。但我清楚,单凭我自己,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正因我是局中人,她见我,难免情绪激动,或愧疚,或决绝,反而难以冷静思量。” 浮沉子闻言,没好气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嚷道:“什么屁话,穆颜卿见了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合着见了道爷,就好使不成?” 苏凌神情恳切道:“牛鼻子......你不同,你是旁观者,与我和她之间的恩怨情仇牵扯不深,利害关系也远。” “由你从旁分析利害,陈述那番真相,或许......更能让她听得进去几分。至少,能让她多一分犹豫,多一分思量。” 浮沉子把头摇得更欢了,那脑袋晃动的幅度,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把脖子扭了。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倒豆子一般数落起各种看似有理实则奇葩的理由。 “苏凌,不是道爷不帮你,实在是有充足的不能帮的理由......” 浮沉子煞有介事的举起一个巴掌说道:“这理由可是有五条,条条都站得住脚的!” “这第一嘛,道爷我是出家人,化外之士,清静无为,不理红尘俗事,尤其是你们这些痴男怨女的感情纠葛,沾惹了要损道行的!” 苏凌呸了一声,笑骂道:“还有脸说,整个大晋,没你再假的道士了!” 浮沉子翻翻眼睛,也不接这个茬道:“这第二,穆颜卿那娘们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上来了,那可是真敢拔刀砍人的!道爷我细皮嫩肉,可经不起她红芍影的刀剑招呼!” 他不等苏凌说话又道:“第三,道爷我嘴笨,不会说话,万一劝不好,反而火上浇油,坏了你的大事怎么办?” 说完这些,浮沉子突然没词了,嘎巴了半天嘴,只得现想现编。 苏凌憋着不笑,斜睨着浮沉子,等着他编理由。 “额......那个——第四,道......道爷我最近夜观天象,不宜与女子多打交道.....” “其是姓穆的,犯冲!”浮沉子刻意的又加了这么一句,苏凌听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还有第五!” “道爷我......我肚子疼!对,忽然肚子疼,要回去打坐调息!哎呀,疼得厉害......” 苏凌看着浮沉子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一脸“我很柔弱我很无辜”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这牛鼻子是怕麻烦,更怕真被卷进这摊浑水里。 苏凌笑了一阵,这才脸色一正,也不再跟他商量,直接换上了一副“这事没得商量”的口吻,不过那语气里带着更多的是熟稔至极的赖皮道:“少特么来这套!牛鼻子,我告诉你,这事儿,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没得选。” 浮沉子正“哎呦”着,闻言猛地停下,一甩手中的苍蝇刷,瞪圆了眼睛,梗着脖子道:“嘿!姓苏的,你这话说的,忒不讲理了!” “道爷我是欠你钱了还是欠你米了?还‘没得选’?凭什么!道爷我今天还就不信这个邪了,说不去就不去!你能把道爷我怎么着?” 苏凌见状,不但不恼,反而嘴角勾起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慢悠悠道:“凭什么?就凭你确实欠我的,而且欠的还挺大。” 浮沉子一愣,叉腰问道:“嘿!小白脸子,把话给道爷说清楚l喽......道爷欠你什么了?你说!说不出来,道爷我......我跟你没完!” 苏凌哈哈一笑,不紧不慢地提醒道:“牛鼻子,你是不是忘了?你那位便宜师兄策慈真人,临走之前可是特意嘱咐过你,让你在龙台,好好‘配合’我。这配合,包括但不限于......帮我接收那传说中的‘二十七册’。对吧?” 浮沉子眨了眨眼,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嘴硬道:“是又怎么样?这跟你让我去劝穆颜卿有半毛钱关系吗?” 苏凌笑容更盛,露出一口白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关系大了去了。你若肯帮我这个忙,去劝一劝穆颜卿,那这接收‘二十七册’的事情嘛......我心情一好,说不定顺手就帮你留意着,给你弄个一册两册的,也未可知。”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浮沉子瞬间瞪大的眼睛,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但若是某人不够朋友,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那这‘二十七册’嘛,我看不看,找不找,给不给你......嘿,那可就得看苏某我的心情了。心情好,或许施舍你一册;心情要是不好嘛......啧啧,那就一册都没有咯!” “你!苏凌!你无耻!你这是敲诈!是威胁!” 浮沉子闻言,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指着苏凌,手指都在哆嗦,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小白脸子!算你狠!道爷真特么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算是死在你手里了!” 苏凌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浮沉子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苏凌笑完,才幽怨地叹了口气,正了正神色,虽然那“正色”在他那张苦瓜脸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唉......道爷答应归答应,但咱们可得说好了,劝,道爷可以去劝。可穆颜卿那娘们儿听不听劝,道爷我可打不了包票!” “你也不是不清楚她那脾气,那要是真上起疯劲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次她老爹还在钱仲谋手里攥着......这事儿,依道爷看,九成九要黄!你可别抱太大希望。” 苏凌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认真道:“放心,劝,只是其一。最主要的是‘缠’和‘赖’。” “缠和赖?” 浮沉子吧嗒吧嗒嘴,咂摸出点不对劲的味道,警惕地问道:“啥意思?你说清楚点,道爷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苏凌一摊手,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的揶揄笑容。 “额.......就是字面意思。你看你......浮沉子道长,别的本事不说,这脸皮厚度,这随机应变、死缠烂打的功夫,苏某是深有体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万一劝说不成,那你也不用跟她讲什么大道理了。你就发挥你蘑菇头的优势,缠着她,赖着她,她去哪儿你去哪儿,她干什么你就在旁边捣乱......总之,让她无法分身去执行钱仲谋的命令,无法腾出手来干扰我查案就行。” “简单来说,你就是一块牛皮糖,牢牢粘住她!” “噗——!”浮沉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失声叫道:“简单?!简单个屁!苏凌,你这是要让道爷我去当无赖啊!还是专门去纠缠一个貌美如花但心狠手辣的娘们儿!” “她真要是恼了,是真敢拿刀砍我的!道爷好歹是两仙坞二仙之一,这要是传出去道爷我还要不要脸了?还要不要在大晋道门混了?” 苏凌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得了吧......没那么严重。万一......我是说万一,穆姑娘真对你翻脸,要动刀子,你不是还有一身冠绝天下的逃跑功夫么?” “你就发挥特长,引着她,带着她,在龙台城里转圈圈,逛大街,看看风景,聊聊人生......只要不让她有时间、有精力去给我捣乱,你的任务就圆满完成!” “怎么样,是不是挺有挑战性,也挺适合你的?” 浮沉子听完,脸皱得跟个风干的苦瓜似的,指着苏凌,手指颤抖道:“苏凌啊苏凌......完犊子了!逛街、看景、聊人生......你特么见过道士当‘三陪’的么?” “道爷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次龙台之行,道爷我不死在你们这对狗......” “咳,不折腾个半死,是别想安生了!道爷我真要死在你们手上不可!” 话虽这么说,但浮沉子那气急败坏的模样里,终究是多了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静室里,两人一坐一站,一个苦笑连连,一个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后的光芒,方才那沉重压抑的气氛,倒是在这番插科打诨中,冲淡了不少。 半晌,浮沉子脸上的苦瓜相稍缓,重新坐正了身子,小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几分“被算计”的不爽,但更多是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与玩世不恭下的认真。他用苍蝇刷柄挠了挠下巴,斜眼看着苏凌,语气带着点考较的意味。 “行了,苏大黜置使,玩笑归玩笑,正事归正事。你让道爷我去当那牛皮糖,去缠着穆颜卿,道爷我捏着鼻子也认了。”“可你这头,到底有没有个囫囵章程?总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起一出是一出吧?” “咱们真要动手,面对的麻烦可不止穆颜卿一个。说句不中听的,穆颜卿那小趴菜......虽说棘手,但看在你苏凌的面子上,道爷我豁出这张老脸,加上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定还能周旋一二。” 浮沉子这时还不忘损一下穆颜卿。 “可你这黜置使一旦行动,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孔鹤臣那老狐狸,丁士桢那笑面虎,还有六部那些盘根错节、不知道藏了多少鬼魅魍魉的家伙......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你总不能指望道爷我凭这张脸和这身逃跑功夫,把他们都给‘缠’住吧?” 苏凌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也收敛起来,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放心,我心中有数。既然要动,自然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更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 浮沉子“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真把道爷我当那填旋的炮灰。说吧,你打算怎么个章程?从哪儿下手?先捏哪个柿子?”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寂夜暗潮 苏凌见浮沉子问,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桌上那残留的些许水渍中蘸了蘸。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俯下身,用那沾了茶水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了两个字。 浮沉子好奇地凑过头去,只见水痕在桌面上洇开,茶水色深,两个墨黑的字迹清晰可见——段威。 “段威?”浮沉子眉头一挑,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抬头看向苏凌,“这又是哪路神仙?道爷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苏凌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指,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眼神冰冷。 “段威,现任暗影司龙台总司督司。伯宁跟萧元彻前往前线期间,由他全权代理暗影司龙台一切事务。” 浮沉子“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暗影司的二把手?代理头目?抓他作甚?杀鸡儆猴?还是他也掺和进了那摊子烂事?” “不止是掺和。”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他的真实身份,是孔鹤臣和丁士桢安插在暗影司最深的一颗钉子,一个不折不扣的奸细。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贪腐案,他是主要策划和参与者之一,与孔鹤臣、丁士桢沆瀣一气,甚至与靺丸异族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四年来,他利用督司之便,将暗影司的情报,源源不断地出卖给孔、丁二人。更关键的是......” 苏凌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根据我掌握的情报,此人还与穆颜卿的红芍影,有着秘密而频繁的联系。他就像是架在暗影司、孔丁集团以及红芍影之间的一座隐秘桥梁,也是钱仲谋知道我返回龙台调查当年旧案的消息透露者。” 浮沉子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里面精光闪烁,显然在快速消化苏凌话里的信息。 “内鬼?还是地位不低的内鬼......啧,暗影司可是萧元彻的秘密情报组织,监察百官,探听和搜集各种情报,这等要害位置被渗透......伯宁那老小子知道吗?” “伯宁或许有所察觉,但前线军情紧急,他无暇分身细查,且段威行事极为谨慎,留下的把柄不多。”苏凌解释道。 “更重要的是,段威背后站着孔、丁,还有荆南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十足把握和合适的时机,伯宁大人也难以轻易动他。” “所以你想趁伯宁不在,又是对付孔丁的关键当口,先拿这姓段的开刀?”浮沉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错。” 苏凌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清算四年前旧案,牵扯甚广,阻力巨大。我们不能一开始就直扑孔鹤臣、丁士桢这样的核心人物,那样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引发剧烈反扑。”“先从内部清理,拔掉这颗毒牙,既是对暗影司自身的整肃,也能敲山震虎,看看孔、丁二人的反应。他们安插如此重要的棋子被拔,必然会有所动作,甚至可能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苏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第二,暗影司是我们自己人,是我们的根基和耳目。段威身居督司要职,我们的任何针对孔、丁的行动,都很难完全瞒过他。” “不先除掉他,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随时有泄露的风险。只有先控制住他,确保暗影司内部干净,我们的后续行动才能隐秘而有效。除此之外,暗影司还有几个关键的堂口和要职成员,态度和身份无法完全确定,抓了段威,也能更快更准确的确定他们是黑是白......” 最后,苏凌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浮沉子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段威与红芍影联系密切。拿下段威,很可能顺势截获他们之间联系的渠道、方式甚至部分密信。” “这不仅能坐实段威的罪名,更能以此为突破口,直接指向穆颜卿和红芍影在龙台的行动。届时,我们‘恰好’出现在抓捕现场,或者‘恰好’截获了相关证据......再去‘劝说’穆颜卿,是不是就更有力,也更能‘顺理成章’地实施你那‘缠’字诀了?” 浮沉子听完,盯着桌上那渐渐变淡的“段威”二字水痕,半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片刻,他抬起头,眼中那惯常的嬉笑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光芒。 “想法不错,环环相扣。先清内鬼,稳固根本,敲山震虎,再引蛇出洞......可行。” 浮沉子缓缓点头,给予了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苏凌,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段威既然能做到暗影司督司的位置,又能成为孔、丁在暗影司的头号暗桩,还能跟红芍影勾搭连环而不露太大马脚......此人绝非易与之辈,警惕性必然极高。” “他不会像木头桩子一样,老老实实待在暗影司总司,等着你去抓。你可有具体的......抓捕计划?” 浮沉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苏凌。 “何时动手?何地动手?以何名义动手?如何确保一击必中,不给他任何反抗、报信甚至销毁证据的机会?暗影司总司可是他的地盘,里面有多少是他的人?抓捕时若有抵抗,如何处理?抓到他之后,如何审讯?如何防止孔、丁那边立刻得到消息,狗急跳墙?” “还有,如何确保我们能‘恰好’利用他与红芍影的联系,引出穆颜卿?这些,你可都想清楚了?” 浮沉子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每一个都直指行动的关键和风险所在。 他没有质疑苏凌选择段威作为第一个目标是否正确,而是直接跳到了如何执行的层面。 这显示了他并非只是一味插科打诨,在关键时刻,他有着极为冷静和缜密的思维。 苏凌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脸上并无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沉着笑意。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棋盘,而段威,就是他要吃掉的第一颗关键棋子。 “问得好。”苏凌的声音平稳而自信,“这些问题,我自然都已想过。” “段威此人,谨慎多疑,行事诡秘,常以巡视各处分司、督查外务为名,行踪不定。强攻暗影司总司,乃下下之策,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内部冲突。”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字一顿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且能让他放松警惕的场合......一个,他自以为安全,实则已入彀中的陷阱。” 苏凌说完这番话,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邃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扉。外间,日头已然偏西,橘红色的余晖斜斜地洒入院落,给青石板和廊柱镀上了一层暖金,却也拉长了所有物事的影子,仿佛预示着白昼将尽,黑夜将临。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天色,那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浮沉子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拂尘的麈尾,眼睛里光芒闪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终于,苏凌转过身,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与闲聊时的放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与冷静。他朝着门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地唤了一声。 “小宁。” 不过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宁总管那总是微微佝偻着、显得恭谨而利落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似乎一直守在附近,闻声即至。他抬眼快速扫了一下室内的苏凌和浮沉子,尤其是在苏凌那沉静却带着迫人气势的脸上略一停留,心中便已了然。 小宁虽然跟随苏凌日子不长,但心思缜密,为人机敏,对自家公子的神态变化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 “公子。” 小宁微微躬身。 苏凌看着他,直接吩咐道:“去,把周幺、陈扬,还有吴率教,都叫到静室来。就说,我有要事安排。” 苏凌顿了顿,又道:“韩惊戈夫妇二人......就先不要打扰了,韩惊戈毕竟伤势较重!” “是!” 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甚至比平日应答时更响亮了些。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询问,立刻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他明白,公子这是要正式动手了!沉寂、压抑、暗中筹谋了这么久,终于到了利剑出鞘的时刻!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凌走回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计算着时间,又像是在梳理着最后的思绪。 浮沉子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师尊,周幺奉命前来。”一个浑厚沉稳的声音首先响起,如同磐石。 “公子,陈扬到了!”紧接着是一个略显跳脱、带着点市井活力的声音。 “公子!俺老吴来了!”最后一个声音粗豪洪亮,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和一股子蛮横劲儿。 “都进来吧。”苏凌开口道。 门被推开,三人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身材最为高大魁梧,几乎要顶到门楣,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铁塔,自然带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他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比平日更挺直的脊背,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正是苏凌的首徒,周幺。 跟在周幺侧后方进来的,是一个身量中等的年轻人,动作灵巧,一进门眼珠子就骨碌碌转了一圈,将室内情形尽收眼底。他脸上带着一种机敏之色,嘴角似乎总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即使此刻神情也带着些严肃,但那眼神里的活泛劲是藏不住的。正是陈扬。 最后挤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头发有些蓬乱,衣袍也穿得不算齐整,但浑身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进门时似乎有些急,差点带倒了门边的花架,幸好陈扬手快扶了一把。 这大汉浑不在意,一双铜铃大眼直接看向苏凌,蒲扇般的大手互相搓了搓,嗓门洪亮。 “公子,可是有仗要打了?俺这拳头早就痒痒了!憋着要揍那些鸟人了!” 正是性情刚烈火爆的莽汉,吴率教。 三人虽性格迥异,但此刻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期待与隐隐的兴奋。周幺是沉稳中透着跃跃欲试,陈扬是机敏里藏着跃跃欲试,吴率教则是赤裸裸的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小宁总管刚才那简短而急切的传唤,以及此刻静室内苏凌与浮沉子那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都让他们清晰地感觉到——等待多时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苏凌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抬手,向下虚按了一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周幺立刻屏息凝神,陈扬收敛了脸上的跳脱,连最急躁的吴率教也下意识地闭了嘴,只是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紧紧盯着苏凌。 “近前来。”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人依言上前,围拢到苏凌和浮沉子所在的桌边。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交织,仿佛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 苏凌示意他们再靠近些,直至几人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浮沉子也凑了过来,眼睛里精光闪烁。 苏凌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或沉稳、或机敏、或急切的脸,然后,他用手指蘸了蘸杯中残余的茶水,在桌面上那个已然模糊的“段威”二字旁,轻轻一点。 众人聚拢,头颅微低,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水渍之上。 烛光摇曳,将他们的侧影勾勒得如同磐石。苏凌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开始了最后的行动布置。 烛火跳动,将几人凝重而专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白日里喧嚣鼎沸的京都龙台城,终于褪去了最后一层浮华的纱衣,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苍穹下,显露出它最原始、也最真实的轮廓。 巨大的城池宛如一头蛰伏了六百年的庞然古兽,在星月微光下,沉默地匍匐在苍茫大地之上。 城墙的阴影拖得很长,与城内纵横交错的里坊阴影融为一体,沉沉地压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仿佛连时光流动到这里,都变得粘稠而缓慢。 月光是清冷的,像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霜,吝啬地洒在重檐斗拱的宫殿群上。 那些朱漆的柱子、鎏金的瓦当、栩栩如生的鸱吻与脊兽,在白日里是何等辉煌煊赫,此刻却只剩下黑黢黢的、棱角分明的剪影,层层叠叠,连绵不尽,透着一股历经无数风雨兵燹、见证无数荣辱兴衰后的森严与孤寂。 皇城的方向,只有几点稀疏散落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这头古老巨兽沉睡中偶尔起伏的呼吸,微弱而警惕。 街巷深处,早已没了人影。 两旁的屋舍店铺,门板紧闭,招牌在夜风中偶尔发出“吱呀”的轻响,更添空旷。 青石板路被岁月和无数足迹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水光,倒映着两侧屋檐下几盏未熄的、昏黄摇曳的气死风灯。灯罩上积着薄灰,光线便愈发朦胧,只能照亮门前尺许之地,更远处,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那是巡夜的更夫,踏着固定的、缓慢的步子,敲出单调而悠长的“笃——笃——笃——”,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穿过紧闭的门窗,传入某些未眠人的耳中,更显出这夜的沉寂与漫长。 六百年的王气,似乎也在这无边的死寂中沉淀下来,渗进了每一块墙砖,每一片屋瓦,每一道车辙。这寂静并非空无一物,它厚重、粘稠,承载着太多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秘密、谋划、喘息,以及无数消逝在时光长河中的叹息与低语。 整座城,都在沉睡,又或者,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聆听,等待下一个黎明,或者......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深巷尽头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小院内,最后一盏昏黄的灯火也在半个时辰前熄灭了。 整座小院浸在浓稠的墨色里,与巷子、与整个龙台城的沉寂融为一体。 只有院角那株老柳,在仲春微凉的夜风中,舒展着新发的、柔嫩的枝条,偶尔随风轻摆,发出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像是夜的呢喃。 正屋卧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家常气息,混合着皂角的清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温婉馨香。 榻上,朱冉和他的妻子叶婉贞并头而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是沉沉睡去了。 朱冉侧身向里,面对着墙壁,背脊的线条在薄被下显得宽阔而放松。 他的呼吸沉缓,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一个成年男子陷入熟睡后最自然不过的姿态。 在他身侧,叶婉贞平躺着,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头青丝如瀑,散在枕畔。 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突然,毫无征兆地,原本似乎沉睡的叶婉贞,那双隐在长睫下的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睁开了。 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与困顿,只有一片清冷到极致的清醒,宛如寒潭深水,映不出丝毫光亮。 她没有立刻动作,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听起来依旧平稳悠长,与身旁丈夫的呼吸节奏隐约合拍。 与此同时,叶婉贞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身侧那个熟悉的躯体上——体温、呼吸的深度与频率、肌肉是否放松、甚至空气中那几乎不可察的磁场。 确认,朱冉睡得很沉。 下一个瞬间,叶婉贞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迅疾如电,那会带起风声,而是一种流畅到极致的、仿佛脱离了骨骼与肌肉限制的“滑”动。 薄被被她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角度和力度悄然卸开,没有发出一丝布料摩擦的窸窣。 她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从榻上“滑”坐起来,腰背挺直,脖颈的线条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身下的床榻都没有发出半点应有的、承重变化的“吱呀”声。 她似乎完全融入了这片黑暗,成为了黑暗本身流动的一部分。 坐起后,她依旧没有回头,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穿透黑暗,再次“看”向身旁丈夫的背影。 停留了短短一息,或许更短。然后,她赤足落地。一双白皙纤秀的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如同猫儿的肉垫,落地无声。 她没有点灯。 黑暗对她而言似乎并非阻碍。凭借着对屋内陈设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她像一道无声的幽灵,飘向靠墙的衣柜。 打开柜门,取衣,穿衣......一系列动作在绝对的寂静中完成,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那不再是白日里荆钗布裙、温婉持家的民妇衣裳,而是一身利落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火红色纱衣,布料柔软而坚韧。 穿戴整齐,叶婉贞甚至没有束发,任由长发披在肩后。 走到门边,她的手搭在门闩上,略略一顿,似乎又侧耳倾听了一下身后榻上的动静。 均匀的呼吸声依旧。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窗外柳叶沙沙声完全掩盖的机括弹动声。门闩被无声地拨开。她轻轻拉开房门,侧身闪出,动作迅捷如电,又轻柔得仿佛只是推开了一层水幕。 “吱——呀——” 老旧木门合拢时,终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却显得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屋内回荡了一下,很快消散。 卧房内,重归黑暗与寂静。 只有窗外柳枝,依旧不知疲倦地沙沙作响。 榻上,背对着房门、似乎一直沉浸在深沉睡梦中的朱冉—— 在房门合拢、那细微声响彻底消失的刹那。 他那原本放松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后,那双一直紧闭着的、浓黑的眉毛下的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赫然地睁开了。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 朱冉眼中,清明如雪,锐利如刀,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沉静。 小院中,夜色如墨,柳影婆娑。 ............ 叶婉贞如同一缕没有实质的幽魂,静静地立在院心那棵老柳树下。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得过分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紧闭的房门,感知到屋内的一切。 风声,柳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以及......卧房内那均匀绵长、未曾有丝毫改变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透过门缝窗隙,细微却稳定地传入她超乎常人的耳中,是她熟悉了无数个夜晚的、属于丈夫朱冉的沉睡频率。 她在原地站了约莫十息。 十息,在寻常人感知里不过几个呼吸,对她而言,却足以将周遭一切声息、光线、乃至空气的流动都纳入感知,反复确认。 没有异常,没有任何被窥视、被惊醒的迹象。朱冉睡得,很沉。 一抹几不可察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极快地从她眼底掠过,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随即,那抹情绪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被更深的、冰封般的冷静彻底吞没。 她,轻轻、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也随之松弛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终于,可以行动了。 她不再犹豫,脚尖在铺着些许落花的地面上轻轻一点。没有助跑,没有蓄力,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仿佛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向上掠起。 夜风拂过,她身上那袭看似轻薄的火红色纱衣,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骤然展开,如同一朵在子夜骤然绽放的、妖异而炽烈的曼珠沙华,又像是一滴滚烫的、即将融入寒夜的血珠。 那红色如此醒目,却又因着她诡异迅捷的身法,在视觉中拖曳出一道朦胧的、断续的光影轨迹,仿佛黑夜被这抹炽红烫伤后留下的短暂烙印。 她的身影在房檐上只微微一顿,辨明方向,下一刻,便如一道红色的流光,又似一缕被惊散的晚霞,朝着龙台城某个特定的方向,疾射而去,瞬息间便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叶婉贞那抹红影在房檐上消失、与远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的同一刹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的小院和卧房中显得无比清晰的,火镰擦击火石的声音。 紧接着,一点昏黄、脆弱,却顽强亮起的光晕,蓦地在卧房内的黑暗中心迸发出来。是烛芯被点燃了。 烛光起初只有豆大,颤巍巍地跳动了两下,随即稳定下来,驱散了方寸之地的浓黑,也将执烛人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朱冉已经起身,坐在榻边。 他身上的寝衣尚未更换,但脸上已再无半分睡意。 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坚毅却透着一丝苦楚的直线。 他的右手摊开着,掌心里,静静躺着半截未曾燃尽的残香。香体纤细,是淡雅的檀木色,此刻已熄灭,只剩下顶端一点焦黑的痕迹。 然而,空气中除了烛火的气味,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并非寻常安神香料的草木清气,反而隐隐带着一丝甜腻,甜得有些过分,甚至......有些反常,幽幽地钻入鼻息,让人闻久了,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闷。 朱冉的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截残香上,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抬起手,将残香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混杂着痛楚与了然的光芒。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半截残香,用一块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内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带着铁锈味的滞涩感,连同那丝甜腻的余香,一同强行压下去。 再睁眼时,那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痛苦、挣扎、犹疑,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覆盖。 那是一个暗影司精锐,在执行至关重要、不容有失的任务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不再有丝毫迟疑。 朱冉动作迅捷地起身,扯下身上的寝衣,从床底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黑色夜行衣。 穿衣,束发,绑紧袖口与裤腿,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韵律感。 最后,他将一柄细长、窄刃、通体黝黑无光的连鞘短剑,仔细地缚在背后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蜡烛。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这一次,是他主动选择的黑暗。 朱冉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再次侧耳倾听。院外,只有风声柳声,万籁俱寂,早已没有了那道红色身影的任何声息。 他轻轻拉开门,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反手将门带好,没有发出比叶婉贞离去时更大的声响。 站在院中,朱冉抬头,望向叶婉贞消失的那个方向。夜空如墨,星月黯淡,只有无尽的屋脊剪影,层层叠叠,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朱冉不再停留,身形微蹲,随即猛地拔地而起,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黑色猎豹,蹿上房檐。 他的身法不像叶婉贞那般飘忽诡异,却更加沉稳、迅疾,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力量,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踩在屋瓦的受力点上,几乎没有声息。 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与叶婉贞离去的方向看似不同、实则最终可能交汇的某处,疾速掠去,同样消失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寂夜里。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那株老柳,兀自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满了龙台城的天空与街巷。 ............ 一抹炽烈的红,在层层叠叠的屋脊阴影与高墙夹道间疾速穿行,醒目得近乎挑衅,却又因那快得惊人的速度和飘忽不定的轨迹,仿佛只是一道错觉,一团被狂风撕扯的、不祥的焰尾。 叶婉贞的身影几乎融入了风。 她并非一味追求极限的速度,而是在疾驰中不断变换着节奏与方式——时而如灵猫踏瓦,悄无声息;时而如鹰隼掠空,在坊墙之间急速折转,利用转角阴影瞬间隐没身形;时而骤然停滞,紧贴在某处高耸的马头墙后,整个人的气息仿佛瞬间消失,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缓缓扫视着来路与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耳朵捕捉着风声里最细微的异响。 叶婉贞在反跟踪。 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变向,每一次突兀的加速或骤停,都是精心设计的试探。她在感知,用杀手特有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感知着身后是否有多余的视线,是否有多余的风被搅动,是否有不属于夜晚的、刻意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巷,带起呜咽之声。更夫的梆子从极远处传来,显得空洞而缥缈。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叶婉贞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有丝毫放松。 她微微蹙眉,火红的纱衣在高速移动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摩擦声。她再次折向,这一次,她并未选择最近的路径,而是骤然拔高身形,轻盈地翻上一处极高的钟楼飞檐,单足立于那狻猊吻兽之上,宛如一团燃烧在夜空中的孤火,极目回望。 视野开阔,身后是层层叠叠、沉默匍匐的屋宇轮廓线,月光稀薄,只有瓦片泛着冰冷的微光,不见任何跟踪者的踪迹。 停留三息。 她身形一晃,再次投入黑暗,但行进路线变得更加诡异,开始绕着固定的几个街区,毫无规律地兜起了大圈。 一圈,两圈......她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清洗可能存在的“尾巴”。 就在叶婉贞身后约莫三十丈外,一处屋檐与高墙形成的、月光完全无法照及的深邃阴影里,朱冉如同壁虎般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仿佛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睛,甚至没有用目光去追逐前方那抹时隐时现的红影,只是用全身的毛孔去“听”,去“感觉”——风被急速物体扰动时细微的流向变化,远处瓦片几乎不可闻的受力轻响,以及空气中那丝淡到极致、却因他过分专注而能被捕捉到的、属于那袭红纱的、若有若无的独特气息。 他的心跳被压制到极缓,呼吸绵长而微弱,体温似乎都降低了些。 朱冉知道她在试探,在兜圈。他不能跟得太近,她的感知异常敏锐;也不能离得太远,在这错综复杂的街巷和屋脊之间,稍有不慎就会失去目标。 他像一条最耐心的猎犬,又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精确地卡在那个危险的临界点上——近一步,可能被察觉;远一步,必然跟丢。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颊线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神贯注的冷静,以及一丝被完美压抑住的、针扎般的痛楚。 三圈绕毕。 前方那抹红影的速度似乎放缓了些,不再做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折转与骤停,而是朝着一个相对固定的方向,降低了些高度,开始在较低的屋脊和巷道间穿行。 朱冉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缀在后面。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红影一闪,从一处不高的檐角翩然落下,如同一片真正的、失去依托的花瓣,无声无息地踏上了地面。脚尖点地,竟连尘土都未惊起多少。 那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白日里或许还有些许行人,此时却空无一人,只有两侧高耸的、沉默的砖墙。 月光在这里似乎更加吝啬,只在地面投下些模糊的、扭曲的阴影。 唯有街角,一家门脸狭窄的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挑着一面半新不旧、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布幌子,上面一个墨迹已有些黯淡的“药”字依稀可辨。 药铺大门紧闭,门板厚重,楼上楼下都没有丝毫灯火透出,寂静得仿佛已被遗弃。 叶婉贞就站在药铺紧闭的大门外,距离门槛约莫三步之遥。她没有立刻上前叩门,也没有试图从任何可能存在的侧门或窗户进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袭红衣在昏暗的街角显得格外刺眼,却又诡异地与周遭的寂静黑暗融为一体。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又似乎仅仅是在感受。 夜风吹动她垂落的发丝和轻薄的纱衣下摆,但她整个人却如同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叶婉贞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细致地扫过药铺紧闭的门板、斑驳的墙面、二楼上那几扇黑洞洞的窗户,然后是街道的两头、对面宅院的墙头、以及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窄窄一条的、泛着微光的夜空。 她的耳朵微微翕动,捕捉着除了风声之外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门后的呼吸?窗内的轻响?抑或是......来自更远处,某个角落的、几乎不存在的窥视?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就在那里站着,像一尊突然出现在深夜街角的红色雕塑。那份耐心,那份近乎偏执的警惕,让她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后方不远处,一处堆放废弃杂物的死角阴影里,朱冉的身影如同水纹般悄然“凝固”在那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在黑暗中也灼灼发亮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放缓到了极致,目光死死锁定街角那抹静止的红色,以及那家寂静得反常的药铺。 他看到她停下,看到她静止,看到她如同最老练的猎手般观察着陷阱周围的一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身下冰冷的砖石。 死寂的背街,月光吝啬。 朱冉几乎要将自己嵌进那堆冰冷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杂物阴影里。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锥子,死死钉在街角那抹静止的红色身影上。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煎熬。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能感受到汗水顺着脊背滑下的冰凉轨迹,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胸腔里那颗心,正因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亲密又危险的身影,而一下下沉重地搏动,带着钝痛。 她究竟在等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 朱冉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已被发现,或者她根本只是在此停驻,另有图谋之时—— 叶婉贞终于动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四周,只是以一种近乎平缓的、与刚才那鬼魅般迅捷截然相反的步伐,缓缓向前走了三步,准确停在那扇厚重的、紧闭的药铺木门前。 她抬起手,那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纤白,与深色的木门形成鲜明对比。 “咚......咚咚......咚......咚。” 指节叩击在实心木板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闷响,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夜里,传出老远,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节奏感。 不是急促的拍打,也不是随意的敲击,而是五下,带着特定的间隔和轻重——三声稍长,两声短促,长与短的停顿也各有不同。 朱冉的心猛地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致。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以及门前那抹红色的剪影。 叩门声落下,余音在空荡的街道上袅袅散去,重归寂静。药铺内毫无反应,仿佛里面空无一人,那叩门声只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叶婉贞静静地等着,似乎并不意外。 等了了许久,久到足以让躲在暗处的朱冉怀疑那铺子里是否真的有人时,门内终于传来一点动静。那并非脚步声,而是一个女子慵懒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不清地传来。 “谁呀......深更半夜的......药铺早就打烊了,要抓药还是开方,明日清早赶早儿来......” 声音娇柔,带着被惊醒的不耐,听起来与寻常被吵醒的店铺伙计或内眷无异。 叶婉贞并未因这拒绝而有丝毫动摇,也未提高声量,只是对着门缝,用一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低声说了两句话。 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足以让耳力过人的朱冉隐约捕捉到字眼。 “急症,心腹郁结,疼痛难眠,特来求药。” 叶婉贞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回应。 门内寂静了片刻,那女声再次响起,这次睡意似乎褪去了一些,语气带着探究。 “郁结之症?什么药如此急切?” 叶婉贞立刻接口,声音平稳而低缓,吐出几个字。 “赤色芍药,独根者佳,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 门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仿佛在咀嚼这简短却古怪的要求。赤芍是常见药材,但强调“独根”、“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则显得颇为特异,甚至有些行内隐秘的意味。 片刻之后—— “咿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老旧门轴转动的轻响。 紧闭的两扇门板中,靠左边的一扇,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团昏红的光晕,立刻从门缝中流淌出来,泼洒在门外冰冷的青石板上,也照亮了叶婉贞半边清冷绝艳的侧脸,和她那一身如火的红衣。 提着灯笼的,果然是一个女子。 看年岁,约莫与叶婉贞相仿,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也穿着一身红衣,只是款式与叶婉贞那飘逸的纱衣不同,更像是便于行动的劲装,只是颜色同样鲜艳夺目。 灯光下,只见她云鬓微松,似是仓促起身,未及仔细梳理,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生得一张极为漂亮的瓜子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轮廓,但此刻那双眸子里却并无多少睡意,反而在灯笼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猫儿般的机敏与审视的光芒。 她一手提着那盏散发出暖红光芒的灯笼,另一只手似乎随意地搭在门板上,但朱冉眼尖地注意到,那手指弯曲的弧度,隐隐扣着门板内侧某个易于发力的位置。 这提灯女娘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叶婉贞的脸,显然认出了来人,眼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瞬间消散,化作熟稔,但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语速略快。 “叶影主,您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叶婉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的表情,只吐出两个简洁的字。 “顺利。” 叶婉贞的目光越过提灯女娘的肩膀,投向门内那片被灯笼光勾勒出些许轮廓的黑暗,直接问道:“槿姑姑在么?” 提灯女娘侧身让开些许,点头道:“在。槿姑姑午后便到了,一直在里面等您。”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等您多时了。” 叶婉贞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如同一条滑溜的红鱼,无声无息地从那道狭窄的门缝侧身闪了进去,火红的衣角在门内一闪而逝。 那提灯的红衣女娘在叶婉贞进入后,并未立刻关门,而是探出小半个身子,一双漂亮的眸子警惕地再次扫向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掠过街道两侧的阴影、堆放的杂物、以及对面的高墙,在朱冉藏身的那片杂物阴影处,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阴影中,朱冉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将自己想象成一块真正的石头,一块没有生命、没有温度的杂物。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更长。那提灯女娘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收了回去。 “咣当!” 一声比开门时响亮得多的闷响。那扇刚刚拉开的门板被用力合拢,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最后一丝昏红的灯笼光芒,被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 整条背街,重新陷入一片纯粹的、深沉的黑暗与死寂之中,仿佛刚才那红衣女子的出现、那低语、那灯光、那开门与关门,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药材与女子脂粉的奇异气味,以及那令人心悸的、门板合拢的余韵,在朱冉的耳畔和心头,幽幽回荡。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槿姑姑 药铺内。 外界的死寂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寂静所取代。 药铺内部并非一片漆黑,数盏同样款式的红纸灯笼零星悬挂在梁柱或柜台角落,散发出昏暗、暖昧的红色光晕,并不明亮,堪堪驱散近处的浓黑,却将更远的角落和通往二楼的楼梯衬托得愈发深邃莫测。 光线透过粗糙的红纸,在地面、柜面投下斑驳陆离、微微晃动的暗红色光影,使得整个空间都仿佛浸泡在一层稀释过的、陈旧的血色里。 空气沉闷,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药材气味。甘草的微甜、陈皮的辛涩、黄连的苦、艾叶的辛烈......数十上百种药材的气息经年累月地沉淀、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些许灰尘和木头陈旧气息的、令人头脑微醺的馥郁药香。 但这股药香之下,似乎还隐隐萦绕着另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捉摸的、类似铁锈又似某种特殊香料燃烧后的余烬味道,很淡,几乎被药气完全掩盖,却让叶婉贞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铺面不大,陈设也与寻常药铺无异。 正对大门是一长排厚重的乌木柜台,台面被磨得油亮,反射着灯笼晦暗的红光。柜台后是顶天立地的巨大药柜,无数个小抽屉排列得密密麻麻,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纸条,写着药材名称,字迹不一,有些已模糊不清。墙角堆着些麻袋,隐约露出里面的根茎或晒干的草叶。 称药的戥子、捣药的铜臼、包药的桑皮纸散放在柜台一角,一切都显得杂乱而日常,仿佛掌柜刚刚离开,明日便会照常开张。 然而,这看似平常的景象中,又透着些许不协调。 地面过于干净,几乎不见尘土,与柜台药材的杂乱形成对比。那些红灯笼摆放的位置也颇讲究,光线恰好避开了几处可能的视线死角,比如楼梯的转角阴影处。 最显眼的是,柜台一侧的地面上,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药碾子,碾轮光洁,似乎常被使用,但碾槽内却干干净净,并无药渣残留。 提灯引叶婉贞进来的红衣女娘,此刻已收起了门外那副慵懒中带着警惕的神态,变得沉静而恭谨。 她将手中的灯笼挂在门边一个铁钩上,对叶婉贞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朝铺面一侧、隐在巨大药柜阴影里的木制楼梯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楼梯通向二楼,隐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最初的几级台阶,再往上便没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一张沉默巨兽微微张开的嘴。 楼梯似乎有些年头了,木质看上去颇为厚重结实,但扶手和踏板边缘都磨得光滑,在灯笼的红光下泛着幽幽的、类似包浆的光泽。 叶婉贞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熟悉又带点陌生感的景象,尤其在那个光洁的药碾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那幽深的楼梯口。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柔软的红色绣鞋踩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真正的幽灵,径直朝楼梯走去。 提灯女娘紧随其后,但在楼梯口前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影主请自便,槿姑姑在楼上等您。”她似乎只负责引至此地,并不陪同上楼。 叶婉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脚步未停,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老旧的木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无处不在的药香吞没的“吱呀”声。 她没有停顿,身影很快融入楼梯上方的黑暗之中,只有那一抹鲜艳的红色衣角,在最后一级可见的台阶处闪动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了。 提灯女娘站在楼梯口下方,仰头望着那片吞噬了叶婉贞身影的黑暗,静立了片刻,漂亮的脸蛋在摇曳的红灯笼光下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她转身,脚步轻巧地走回门边,并未重新提起灯笼,只是倚靠在柜台边缘,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仿佛一尊美丽的、尽职的红色雕塑。 楼上,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只有空气里陈旧的药香,混合着灰尘和木头的气息,缓缓流动。 叶婉贞踏着老旧但异常稳固的木梯,一步步向上。脚步声被刻意控制到最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依然有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木板受压声响起,回荡在狭窄的楼梯间。 浓烈的药香在这里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的、混合了木头、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但更加冷冽的气息。 楼上的黑暗比楼下更加浓重,只有从楼梯转角一扇极小的气窗透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和尽头一扇紧闭房门的模糊影子。 叶婉贞停在那扇房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与这药铺的整体风格一致,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她抬起手,指尖距离门板还有寸许距离,正欲屈指叩下—— “门没锁,婉贞妹妹,自个儿进来便是。”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出,透过并不厚实的门板,清晰地传入叶婉贞耳中。 那声音并非少女的清脆,也非老妇的沙哑,而是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带着些许慵懒磁性的音色。 语调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字里行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淡淡威严。然而,在这份威严之下,又似乎巧妙地糅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羽毛搔过心尖般的媚意,不显轻浮,反而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深度与魅力。 就像一坛窖藏多年的醇酒,闻之凛冽,品之回甘,后劲却可能绵长。 叶婉贞抬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眼底深处,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紧张、恭敬、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飞速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绵长而轻微,胸膛微微起伏,随即归于平静。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瞬间敛去,只剩下惯常的清冷与恭顺。 她不再犹豫,伸手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响声,向内开启。一片比走廊稍显明亮的、晕黄的烛光从门内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区域,也映亮了叶婉贞半边清冷绝艳的脸庞和如火的红衣。 她没有立刻踏入,而是微微垂首,侧身闪入,动作流畅而恭敬。 “咔哒。” 一声轻响,房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黑暗,也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 ............ 药铺外,杂物堆的阴影中。 朱冉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消失在门后,看着那盏红灯笼的光芒被门板隔绝,看着整条街道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 一股强烈的、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的冲动,如同炽热的岩浆,猛地冲上头顶,让他藏在阴影中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贲张,手背上青筋隐现。 进去!闯进去! 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见什么人! 说什么话! 这念头疯狂地咆哮着,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他仿佛能听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能感受到指尖刺入掌心带来的尖锐痛楚。 不行! 不能! 苏凌的暗示,自己的职责,更深沉的谋划,以及......那残香诡异的甜腻气味......无数个念头交织碰撞,最终化为冰冷的锁链,将那股几乎失控的冲动死死锁住。 朱冉死死咬住后槽牙,力道之大,让颌骨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一缕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只是那弓弦,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不再颤抖。 朱冉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最有耐心的猛兽,将自己重新深深地埋进阴影,只留下一双灼灼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以及......药铺二楼那几扇黑洞洞的窗户。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心焦。街道上只有风声呜咽,更夫的梆子声早已远去。 就在朱冉觉得那扇门或许永远不会再打开,自己或许要在这里等到天荒地老时—— 二楼,其中一扇原本漆黑的窗户,忽然亮了起来。 并非是楼下那种暖昧的红色灯笼光,而是更加稳定、更加清晰的、晕黄色的烛光。 光芒透过糊窗的素白棉纸,将室内的情形朦朦胧胧地投射在窗纸上,形成了两道人影。 朱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道影子,都是女子的身形,曲线曼妙。 一个站着,身姿挺拔如修竹,虽然只是一个剪影,但朱冉对那身影熟悉到骨子里——那是叶婉贞! 她微微垂首,似乎正面对着坐在窗边另一人。 而坐着的那个身影,轮廓似乎比叶婉贞更加成熟丰腴一些,坐姿放松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掌控感,即便只是一个影子,也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似乎正面对着站立的叶婉贞,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应该就是那个红衣女娘口中的槿姑姑! 不能再等了! 朱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叶婉贞的修为深浅,他大致有数,与自己应在伯仲之间,若全力隐藏,或可一搏。 但那个“槿姑姑”,能被叶婉贞如此恭敬对待,身份地位必然更高,其实力......深不可测!稍有差池,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但此刻,窥探屋内情形,获取关键信息的诱惑与必要,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 朱冉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连生命力都暂时冻结。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他整个人的身影如同融化在了阴影里,又如同被黑暗本身弹射出去。 一道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残影,自杂物堆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掠出,划过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空,带起的风声微弱到近乎于无。 他的身法并非轻灵飘逸,而是带着一种猎豹般的精准与迅猛,每一个起落都妙到毫巅地利用着屋檐、墙角的阴影和角度,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眨眼间,他已如同鬼魅般落在了药铺那略有些坡度的灰瓦屋顶上。 落脚之处,是屋顶斜面与屋脊接缝的阴影里,瓦片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应有的轻响。 朱冉伏低身体,几乎与屋顶的瓦片融为一体。呼吸被压制到若有若无的境地,心跳也仿佛放缓到了极致。 他如同一条在黑暗中游走的壁虎,又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开始朝着那扇映出人影的窗户,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挪动。 每一寸移动,都需经过无数次的观察与计算。落脚点必须是最稳固、最不可能发出声响的瓦片接缝或屋脊;身体的姿态必须完美贴合屋顶的坡度,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轮廓凸起;甚至连衣袂拂过瓦片的轻微摩擦声,都必须用最精妙的肌肉控制来消除。 朱冉知道,屋内是两名至少不弱于自己的高手,感知必然敏锐到极点。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一次稍重的呼吸,甚至一丝泄露的杀气,都可能成为暴露的源头。 汗水,再次从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无声地没入黑色的夜行衣领口。 他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只锁定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透着晕黄光亮的窗户。 近了,更近了。 终于,朱冉挪移到了那扇窗户的正上方屋檐边缘。窗户紧闭,棉纸糊就的窗棂透出朦胧的光,里面的人影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到她们似乎在交谈,只是声音被窗户和墙壁隔绝,听不真切。 就是这里。 朱冉不再移动。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的重心悄然改变。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且高难度的动作——身体如同没有骨骼般,猛地向屋檐外一探,同时双脚脚尖如同铁钩,精准地勾住了屋脊阴阳瓦的交接凸起处,力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确保身体稳固,又未发出任何瓦片松动的异响。 倒挂金钩! 朱冉整个人头下脚上,如同蝙蝠般无声无息地悬垂下来,面孔恰好与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平齐,距离窗纸不过尺许。夜风吹拂着他倒垂的发丝和衣袂,但他整个人如同钉在了屋檐下,纹丝不动。 没有丝毫停顿,朱冉反手从背后缓缓抽出那柄黝黑无光的细剑。剑身窄薄,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他将剑尖对准窗户纸,手腕稳定得如同磐石,以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却又稳定无比的动作,用锋利无比的剑尖,在棉纸上划动。 没有声音。只有剑尖与棉纸最细微的摩擦感,通过剑身传递到他的掌心。他甚至能感觉到棉纸纤维被一点点割开的微弱阻力。 一个只有米粒大小、极难被察觉的小孔,悄然出现在窗纸上。 朱冉立刻收剑归鞘,动作轻柔如羽毛拂过。他屏住了呼吸,甚至连眼皮都只抬起一条极细的缝隙,将左眼缓缓凑近那个刚刚刺出的小孔。 瞳孔适应着屋内晕黄的光线,逐渐的适应着突然而来的烛光。 屋内的景象,透过那个微小孔洞,如同画卷般,带着声音,骤然涌入他的视线与耳中。 透过那米粒大小的孔洞,屋内的景象混杂着细微的声响,如同被禁锢的潮水,骤然涌入朱冉紧缩的瞳孔与紧绷的耳膜。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楼下是陈年药香混合着灰尘的沉郁,而此处,则弥漫着一股清雅、矜贵、略带疏离感的馥郁。 那是上等沉香静谧燃烧后留下的余韵,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似乎带着花蕊清甜又似名贵脂粉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竟让人心神为之一清,却又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视线所及,房间的布置与楼下那个杂乱寻常的药铺判若云泥。 空间不算阔大,但陈设精雅,韵味十足。 地上铺着暗金色缠枝莲纹的厚绒地毯,脚踏无声。家具皆是上好的红木,色泽沉静,光泽内敛。 多宝阁上错落放着几件古玩瓷器,形制小巧,釉色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墙角一只细颈美人觚里,斜斜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白玉兰,清冷幽香正是由此而来。 最为醒目的,是正对窗户的那面墙壁。 上面挂着一幅极大的立轴画卷。 画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株红芍花,花开正盛。那红芍并非寻常粉白,而是极其纯正、浓郁到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赤红色,重重花瓣恣意怒放,层叠繁复,仿佛凝聚了天下间所有炽烈的艳色于一身。 画工更是精湛到了极致,每一片花瓣的脉络,每一点花蕊的颤动,甚至花瓣上沾染的、如同真正晨露般欲滴未滴的水珠,都描绘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烛光映照下,那株红芍仿佛有了生命,带着一种灼热到近乎妖异的魅力,随时可能破纸而出,将观者的魂魄都吸入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红艳之中。 整幅画没有任何题跋印章,只有右下角用极细的银粉,勾勒出一个形似芍药花苞的、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标记。 画下,临窗设有一张宽阔的紫檀木茶桌,桌面上摆放着一套天青釉冰裂纹的茶具,壶嘴尚有袅袅白汽升腾,显是刚沏好不久。 茶桌一侧,静静立着一人,正是叶婉贞。她背对着窗户,朱冉只能看到她挺直却微微绷紧的背影,一袭火红纱衣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似乎比在黑夜中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沉静,但那份恭谨的姿态,却愈发明显。 而朱冉全部的心神,在视线扫过茶桌另一侧的瞬间,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茶桌后,并非寻常座椅,而是一张铺设着柔软锦垫的红木矮榻。 此刻,榻上正斜倚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与叶婉贞同色的红衣,但那衣裙的质地、款式、气韵,却截然不同。 那并非便于行动的劲装或飘逸纱衣,而是一袭极其华丽繁复的宫装长裙。 衣裙以最上等的火浣锦制成,色泽如燃烧最烈的火焰,却又在烛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水波般的光泽。 广袖曳地,袖口与裙摆用金线掺着暗红色的丝线,绣满了大朵大朵盛放的缠枝西番莲纹,针脚细密到肉眼难辨,华美夺目,却不显庸俗,反而有种沉淀的贵气。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镶玉的宽幅腰带,更显得腰肢不盈一握,身段曲线惊心动魄。 她并未正坐,而是以一种极为慵懒放松的姿态斜倚在榻上的软枕间,一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则拈着一只薄如蝉翼的天青釉茶卮,指尖莹白,与卮壁的温润光泽相得益彰。 仅是这样一个随意的姿态,便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浸入骨子里的风流与优雅,仿佛她并非置身于这僻静药铺的二楼,而是斜倚在九重宫阙的锦绣堆中。 朱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落在她的脸上。 只一眼,饶是他心志坚定,见惯风浪,呼吸也险些为之一窒。 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美丽”的容光。 肌肤并非少女的剔透莹白,而是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健康的、温润的光泽,细腻得看不见丝毫毛孔。 眉眼是极为标准的远山黛,眉形细长,斜飞入鬓,天然带着三分难以亲近的矜贵与七分慵懒的风情。眼眸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并非纯黑,而是偏深的琥珀色,在烛光映照下,流转着一种深邃莫测的光,此刻正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意,落在面前的叶婉贞身上。 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光洁饱满的额间,正中心,点着一颗米粒大小、朱砂般的嫣红小痣。 那点红,非但没有破坏她容颜的完美,反而如同画龙点睛的一笔,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那份惊心动魄的艳色,更平添了几分不容亵渎的、近乎神佛般的宝相庄严。 美艳与威严,慵懒与掌控,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和谐共存,糅合成一种令人望之目眩神迷、却又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独特风韵。 她的青丝并未全部绾起,大部分如瀑般披散在肩头与背后,仅用一根式样简洁却质地非凡的赤金嵌红宝的发簪,松松地绾住鬓边几缕,更显随性风流。 几缕发丝垂落在腮边,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就那样坐着,并未刻意释放任何气势,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以她为中心缓缓流动。 叶婉贞站在那里,已然是人间绝色,清冷如霜雪寒梅,可在此人面前,那份绝色竟仿佛被无形的光华所掩盖,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失色。 并非容貌不及,而是那种经岁月与权势淬炼出的、深植于骨子里的风华与气场,是叶婉贞这般年轻的女子,暂时还无法具备的。 这就是......槿姑姑。 朱冉悬吊在窗外,心跳如擂鼓,却死死压制着,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屋内,尤其是那个斜倚榻上、美艳不可方物却又令人莫名心悸的红衣女子。 他知道,自己正窥视着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任何一丝气息的紊乱,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试探、退让与反击 屋内,沉香的气息与茶香静静交融。 槿姑姑拈着那薄胎茶卮,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润热度。 她那双琥珀色的凤眼,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落在叶婉贞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的身上。目光并不锐利,反而有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却让窗外的朱冉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那双眼睛能穿透一切伪装。 片刻静默后,槿姑姑终于开口。 那声音与先前隔门时并无二致,依旧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磁性,语调舒缓,甚至有些随意,仿佛只是姐妹间闲话家常。“婉贞妹妹,站着做什么?坐吧。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那些虚礼。” 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韵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珠玉,圆润而动听,尤其是尾音那微微上挑的媚意,仿佛带着小钩子,挠在人心上,却又因那份自然的威严而不显轻浮。 然而,面对这看似随和的邀请,叶婉贞却并未依言坐下。 她的背脊似乎绷得更直了一些,头垂得更低,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万福礼,动作流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叶婉贞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清冷,也更加恭顺。 “槿姑姑说笑了。红芍影中,总影主之下,便是槿姑姑您了。姑姑不仅是影中资历最深、年纪最长的姐姐,更是穆影主最信任、最倚重之人。” “影主若不在,姑姑您一言便可代行影主之权,处置影中一切事务。婉贞虽蒙影主与姑姑抬爱,执掌龙台分舵,但规矩......婉贞还是懂的。在姑姑面前,婉贞岂敢僭越安坐。” 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将槿姑姑的地位、权威以及与总影主穆颜卿的关系点得明明白白,态度恭谨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微微一顿,叶婉贞继续道,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属”的恭谨与忐忑。 “接到影中姐妹传信,说是槿姑姑您亲临龙台,要见小妹。小妹......深感惶恐,亦觉受宠若惊。未敢有丝毫耽搁,今夜按时前来。姑姑若有要事需小妹去办,但请吩咐,婉贞......万死不辞。”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完全是一副恪守本分、听候差遣的模样。 槿姑姑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光滑的卮壁上轻轻摩挲,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未曾改变。 待叶婉贞说完,她并未立刻回应对方关于“要事”的询问,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忽然——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槿姑姑饱满的红唇中逸出。 那笑声初时低婉,随即竟化作一连串清脆悦耳、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韵律的“格格”轻笑,在寂静雅致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得更快,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中漾开层层笑意,宛如春风吹皱的潭水,媚意横生,连额间那点朱砂痣似乎都更鲜亮了几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只是眼中的笑意依旧盈盈欲滴。 槿姑姑微微歪了歪头,以一个更显慵懒随意的姿态看着叶婉贞,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让窗外的朱冉心头猛地一跳,也让垂首而立的叶婉贞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婉贞妹妹方才说......”槿姑姑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语调甚至更加轻柔,仿佛情人间的低语。 可那话语的内容,却让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说我是影中......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姐姐?” 她故意在“年纪最大”四个字上,微微拖长了音调,带着点玩味的审视,目光如同实质,掠过叶婉贞低垂的眼睫。 “嗯?” 她鼻音微扬,眼波流转,笑意愈发深了,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婉贞妹妹这话说得......可是在嫌姐姐我......老喽?” 叶婉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 但她的神色未变,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露出一段弧度优美的白皙脖颈,声音依旧平稳恭顺,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真诚。 “姑姑说笑了。婉贞绝无此意。在婉贞心中,姑姑风华绝代,气度神韵,乃我红芍影中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寻常女子纵然年轻十岁,亦难及姑姑万一。” “所谓‘长’,是尊姑姑阅历深厚,德高望重,是影中姐妹的主心骨;所谓‘老’,是敬姑姑见识广博,处变不惊,是我等后辈需时时仰望的高山。婉贞愚钝,言辞不妥,还请姑姑责罚。” 叶婉贞这番话,既解释了先前话语的本意是“尊长”而非“嫌老”,又顺势将对方捧到了更高的位置,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无懈可击。 槿姑姑听着,面上的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似乎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她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卮,看着那澄澈的茶汤在卮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又缓缓平复。 半晌,槿姑姑才悠悠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慵懒的媚意,却少了些许笑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你这张小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怪不得,能在这龙台重地,稳坐分舵影主之位,还能......”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在叶婉贞身上轻轻一转,似有深意。“还能将日子过得这般......安稳。” 最后“安稳”二字,槿姑姑吐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叶婉贞听闻槿姑姑那句意味深长的“安稳”,心头微凛,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微微一怔,就好像未能领会其深意。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而是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锋,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轻声询问道:“姑姑谬赞,婉贞愧不敢当。只是不知......此次有何等要紧的事,竟劳动姑姑您亲自驾临龙台?若有差遣,婉贞定当全力以赴。” 槿姑姑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将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薄胎茶卮送至唇边,仪态万方地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放下茶卮,玉葱般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随意地敲了敲,发出极轻的脆响。 她淡淡一笑,笑容慵懒迷人,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婉贞妹妹,你可是咱们红芍影派驻京都龙台的分舵影主。这龙台地界上,暗地里的风吹草动,按理说,都该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是不是?” 叶婉贞垂首应道:“是,姑姑记得清楚。龙台一应消息情报,确是婉贞分内之责。” “嗯,”槿姑姑点了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叶婉贞脸上,“那姐姐我就随口问问,这几日,京都......可发生过什么‘大事’?或者说,有什么......不太寻常的动静?” 叶婉贞神情明显地愣了一下,睫毛微颤,眼神下意识地有些闪烁,避开了槿姑姑那看似随意、实则通透的目光。 她略微迟疑,随即用一种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平静口吻回答道:“回姑姑的话,天子脚下,禁军巡守,重兵护卫,近日来......京都内外风平浪静,确实无事发生。不知姑姑......是指哪一方面?” 她将“无事发生”四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消息闭塞的分舵主。 槿姑姑听完,并未立刻发作。 她又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茶卮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鼻腔里淡淡地哼了一声,透着冷意。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叶婉贞。 原本那似醉非醉、流转着慵懒媚意的眼神,在抬起的刹那间,如同被寒风刮过的湖面,瞬间凝结成冰,蓦地射出两道锐利如刀锋般的冷芒,直直刺向叶婉贞。 槿姑姑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如冰雹砸落。 “无事发生?哼,好个无事发生!” “婉贞妹妹,你这分舵影主,当得可真是‘清净’啊!” 槿姑姑的语速陡然加快,语气严厉。 “靺丸那边派来接头的人,已经连着三四日渺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孔鹤臣和丁士桢,分别派出了他们豢养多年的顶尖杀手,连夜潜入黜置使行辕,结果呢?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这几桩事,桩桩件件,都捅破了天!你告诉我,你清不清楚?知——不——知——道?!” 这一连串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叶婉贞心头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她“唰”地一下直起身来,动作因急切而僵硬,双手交叠行礼,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与请罪。 “姑姑息怒!这......这些事,婉贞......婉贞确实不知详情。靺丸的人行事隐秘,孔鹤臣和丁士桢的动作更是绝密,未曾经过分舵渠道,婉贞未能及时探知,是婉贞失职!请姑姑责罚!” “不知详情?好一个不知详情!” 槿姑姑怒意更盛,冷冷盯着叶婉贞。 “你是龙台分舵当家人!就算行动再绝密,也该有蛛丝马迹,也该察觉风向不对!结果你是一问三不知,全然像个聋子瞎子!看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刻薄。 “看来,你是与你那位暗影司的郎君,朱冉朱大人,双宿双飞的日子过得太舒坦、太安稳了!安稳得连你自己的身份,连你自己的本分,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朱冉”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叶婉贞心上。 叶婉贞浑身剧震,霍然抬头,原本还带着请罪惶恐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眸子里涌现出真正的震动与护短的急切。 她顾不上再维持恭谨姿态,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发颤,脱口而出。 “姑姑!这......这与朱冉没有任何关系!他......他并不知情!姑姑明鉴,婉贞有下情回禀!” 槿姑姑那双琥珀色的凤眼微微眯起,锐利的冷芒并未因叶婉贞的急切辩解而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玩味与审视。 她并未打断,只是将身子重新靠回软枕,一只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红木榻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笃、笃”声。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沉香的气味也变得滞重起来。 “哦?下情回禀?” 槿姑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慵懒,尾音却拖得长长的,带着钩子,“好啊,姐姐我洗耳恭听。你倒是说说,你这‘不知情’,你这‘无事发生’,还有你那夫君......是怎么个‘没有关系’法?” “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婉贞妹妹,红芍影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影主对你再偏爱,也容不下一个被儿女私情蒙了眼、误了大事的分舵主。” 窗外,朱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倒挂的身躯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已屏住,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小孔,生怕漏过一个字。他既盼着叶婉贞能应付过去,又为那句“红芍影的规矩”而感到阵阵寒意。 叶婉贞脸色苍白,但迎上槿姑姑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反倒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反而生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语速加快,却条理清晰。 “姑姑明鉴!婉贞绝非贪恋安逸,更不敢忘却本分!正因身在龙台,身处暗影司朱冉身侧,才更知此地险恶,步步惊心!”“苏凌......那个黜置使苏凌,其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身边更有诸多好手相助。他甫一到京,便似对四年前旧案有所察觉,暗影司内近期也是暗流涌动。” 叶婉贞微微一顿,目光恳切却不敢直视槿姑姑,继续说道:“婉贞之所以按兵不动,对外示弱,装作对靺丸失踪、孔丁行动失败之事‘不知情’,实则是......实则是遵从前番总影主传来的密令指示——在龙台,务必‘静默潜伏,暂避锋芒,以待时机’!” “苏凌此人嗅觉极灵,若婉贞稍有异动,四处打探,极易被他顺藤摸瓜,暴露红芍影在龙台的根基!届时,不仅分舵不保,恐更会牵连影主大计!” “再者,京都龙台,乃是暗影司核心所在,红芍影虽名义上在此设有分舵,但只有婉贞一人,其余姐妹皆静默不可寻踪,力量实在薄弱......” 说到此,叶婉贞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与急切道:“至于朱冉......他虽为暗影司人,但为人耿直,只知奉命行事,对影中事务、对婉贞真实身份一概不知!” “婉贞嫁与他,亦是遵从影中早年安排,以此身份为掩护。这几日他公务繁忙,极少归家,即便在家,婉贞亦严守机密,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半分异常!” “他对婉贞而言,是......是掩人耳目的屏障,绝非阻碍!姑姑若疑婉贞因私废公,婉贞......百口莫辩,但求姑姑明察!” 她一口气说完,再次深深垂下头去,肩头微微耸动,似是因激动与恐惧而难以自持,眼角余光却死死锁着槿姑姑的反应。这一番话,真假参半,既抬出了总影主穆颜卿早前的指令作为“静默”的挡箭牌,又分析了龙台红芍影的实力实在太弱,并将朱冉彻底摘出,定义为不知情的“工具”,赌的便是槿姑姑对龙台苏凌这个变数的忌惮,以及对“大局”的考量。 窗外檐下,朱冉倒悬如蝠,将那句“掩人耳目的屏障”字字听真。 刹那间,一股无名孽火直冲天灵,眼前景物虽未动,他瞳仁却骤然缩成针尖!攀在瓦楞上的脚趾因骤然发力,指关节瞬间绷得惨白,若非靴底厚实且受力角度刁钻,几乎便要传出骨节脆响;握剑的手背青筋如虬龙暴起,剑鞘虽未磕碰木椽,但那紧绷的肌肉却让空气都似凝滞了一瞬——他险险收住了每一丝可能的气流扰动,将惊怒死死锁在皮囊之内。 气血逆冲,耳中轰鸣,五脏六腑如被无形大手攥住、扭转。朱冉几乎能尝到喉头涌上的铁锈味,却硬是用咽喉肌肉将那口浊气生生压回腹腔,连吞咽声都消弭于无形。独眼赤红,如濒死之兽,死死钉在叶婉贞苍白的侧脸上。 然而,目光触及叶婉贞垂在袖中、已将衣角绞得变形却不敢稍动的指尖,触及她低垂眼帘下那细微却真实的、无法伪装的痛楚抽搐,听到她声线里那丝为护他而刻意贬低的决绝...... 朱冉那焚心的怒火骤然一滞,化作冰针刺骨的疼惜与了然。是了......这蠢女人,是在用最戳他心肺的刀,替他斩断嫌疑,在这毒蛇巢穴里为他砌一道保命的墙! 朱冉缓缓地、极其细微地吸进半口凉气,压下沸腾的气血。倒垂的身躯纹丝未动如山岩,唯有眼神自赤红暴戾,渐沉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带着血丝的痛楚与笃信。 信她此刻谎言里的真心,更知此刻一动,便是共赴黄泉。他复又如死物般融回黑暗,将一切惊涛骇浪咽入腹中,只余一颗心在腔子里,为那屋内孤身周旋的女子,沉沉跳动。 槿姑姑听罢叶婉贞那一番“下情回禀”,脸上那层冰封般的怒意竟如春雪消融,转瞬即逝。 她非但没有继续发作,反而又恢复成了那副慵懒华贵的模样,仿佛方才的疾言厉色、步步紧逼都只是一场心血来潮的玩笑。她甚至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那保养得宜、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盘里一枚倒扣的茶卮,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唔......” 槿姑姑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却不再锐利。 “苏凌此人,确实是个人物,连总影主都再三叮嘱要小心应对。妹妹这番顾虑,倒也不算不对。” “听你这么一说,你这‘不知情’,倒成了深思熟虑的‘静默’了。呵呵......看来,是姐姐我错怪你了,难为你了,婉贞妹妹。” 她嘴里说着“难为”,语气却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歉意。随即,槿姑姑的目光又在叶婉贞身上打了个转,从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到那玲珑有致的身段,最后又回到那双故作镇定的眼睛上。 她忽然“啧啧”两声,像是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眼神里带着露骨的赞叹,却也掺杂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说起来,婉贞妹妹这模样,这身段,这气质......正是最好的年华,清水芙蓉,我见犹怜呐。” 槿姑姑红唇微启,声音又软又糯。 “不像姐姐我,人老珠黄,便是再怎么梳妆打扮,也比不得妹妹这般天生丽质。尤其是......还能嫁给朱冉那样踏实可靠的郎君。” 她提到“朱冉”二字时,舌尖微微打了个卷,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微微倾身,目光却紧紧锁着叶婉贞,笑吟吟地继续说道: “姐姐我可是见过你那郎君几面的,虽离得远,瞧不真切,但那股子掩饰不住的英气,倒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对了........可不是只见过一回两回呢,远远的见过几面......姐姐我是真羡慕你啊。” “见过......几面?!” 叶婉贞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冷水浇头!她 一直以为槿姑姑深居简出,与朱冉所在的世界毫无交集,更坚信自己在龙台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槿姑姑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根毒针,瞬间刺破了她自以为的安全屏障——槿姑姑何时见过朱冉?在哪见的?朱冉可知情?而自己这个枕边人,竟对此一无所知,完全蒙在鼓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让叶婉贞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借着痛感让自己清醒。 叶婉贞知道,事到如今,一味退让示弱,只会被这女人玩弄于股掌,甚至将朱冉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必须反击,至少要混淆视听,将朱冉从“威胁”的名单上抹去!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密令与威胁 叶婉贞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脸上那丝刻意维持的惶恐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中带着锋芒的平静。 她没有回避槿姑姑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嘴角扯起一丝极淡、却透着疏离的哂笑。 “姑姑谬赞了。婉贞蒲柳之姿,怎及姑姑风华绝代?” 叶婉贞语气平缓,刻意将话题引向朱冉,却用了极尽贬低之能事。 “至于朱冉......姑姑怕是看走眼了。他那个人,说白了就是老实本分过了头,在暗影司里混了这些年,也不过是个不上不下的小角色。为人木讷,不求上进,一身功夫更是稀松平常,没什么大本事,更谈不上什么‘憨厚可靠’,不过是庸碌罢了。” “婉贞嫁他,图的就是他这点平庸无能,好掌控,不惹眼,正好做个不引人怀疑的幌子。姑姑的‘羡慕’,实在让婉贞惭愧,这么个榆木疙瘩,哪值得姑姑惦记?” 叶婉贞把“平庸”、“无能”、“稀松平常”咬得极重,将朱冉贬得一文不值,既是回击槿姑姑的“试探”,更是要在对方心中种下“此人不足为虑”的种子。 随即,叶婉贞话锋一转,不再给对方继续纠缠家事的机会,微微提高了些音量,目光锐利如刀。 “姑姑夤夜召婉贞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评婉贞的夫君或是羡慕婉贞的家事吧?” “如今龙台风声鹤唳,苏凌虎视眈眈,姑姑亲自坐镇,必有要务。还请姑姑明示,究竟有何差遣?婉贞......洗耳恭听。” 槿姑姑听了叶婉贞那番绵里藏针、刻意贬低朱冉的回话,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丝毫未变,仿佛根本没听出其中的机锋,又或者,是全然不在意。 她只是用那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卮边缘,琥珀色的眸子在叶婉贞身上流转一圈,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里,没了之前的慵懒,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婉贞妹妹这张小嘴,真是越发厉害了。既然妹妹心急,那姐姐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槿姑姑坐直了些身子,虽然姿态依旧优雅,但整个人的气场却陡然变得肃杀而凝重,仿佛瞬间从一位慵懒的贵妇,变回了执掌生杀大权的红芍影高层。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用特殊手法折叠的赤红色绢帛,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极细微的金色芍药印记。 她并未将绢帛递给叶婉贞,只是捏在指尖晃了晃,随即指尖微一用力,那绢帛竟在她指间化作一撮极细的红色粉末,飘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影主密令。” 槿姑姑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宣读谕旨般的庄重与压迫,“由我代传。” 叶婉贞心中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色肃穆,微微垂首,做出聆听的姿态。 槿姑姑目光如炬,盯着叶婉贞,缓缓说道:“明日,三更时分,龙台城东郊外,龙台山半山腰那座‘风雨亭’。影主要你,准时约一个人去见面。” 她微微一顿,观察着叶婉贞的反应,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龙台暗影司现任督司,代行总司职权的——段、威。” 叶婉贞睫毛微颤。这个敏感时刻,穆颜卿竟然要她去约见段威...... 但她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静静地听着。 “段督司与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拿了我们不少好处,也给孔鹤臣、丁士桢,甚至靺丸人,都行了不小的方便。” 槿姑姑语带讥讽,却说得轻描淡写。 “你见了他,替影主问两件事。第一,靺丸那几个失踪的接头人,是死是活,到底落在了谁手里,有没有确切情报?” “第二,孔鹤臣和丁士桢派去黜置使行辕的那两个所谓‘顶尖杀手’,下场如何?苏凌那边,到底是什么反应,有没有抓到活口,审出什么来没有?” 槿姑姑的声音愈发冰冷道:“除了问话,更重要的是——给段威下最后通牒。告诉他,影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三日,只给他三日时间。让他动用他在暗影司、在龙台所有的资源和手段,必须把那‘二十七册’,给找出来!然后,交给你,由你呈送影主。” 叶婉贞心头剧震。 三日!二十七册!这根本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且不说段威是否真有这个能耐,即便有,要从丁士桢、甚至于苏凌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弄出来,无异于虎口拔牙! 槿姑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至于如何联络段威赴约,影主说了,相信婉贞妹妹你的能力和手段,这点小事难不倒你。” “见了面,如何让他乖乖配合,如何在三日之内把东西交到你手上......这就全看妹妹你怎么‘施展’了。影主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威逼、色诱、还是别的什么手段,哪怕是把段威榨干了,把他的价值彻底用完,也在所不惜。” 她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叶婉贞面前,那身华贵的火红纱裙摆拂过地面,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她微微俯身,凑近叶婉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入叶婉贞的心窝。 “影主让姐姐我特地嘱咐你一句——这件事,办得好,大家都好。办不好......呵呵,后果,你是知道的。红芍影的规矩,从来不是摆设。” 槿姑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婉贞,最后那句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却又带着一丝恶毒的、看好戏般的玩味。 “对了,影主还特意让姐姐我告诉你——这事儿,办得漂不漂亮,不光关系着你在影中的前程,更关系着......你家那位‘老实本分、功夫稀松平常’的郎君,朱冉朱大人,还能不能活着走出龙台。” “婉贞妹妹,你想不想和朱冉双宿双飞,做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夫妻,能不能保住他那个‘小角色’的平安......就看你这趟差使,办得够不够好了。” 槿姑姑忽的扑哧一笑,似戏言一般道:“婉贞妹妹......可千万别......让影主失望,也别让姐姐我......替你遗憾啊。” 窗外,朱冉倒悬的身躯在听到“段威”二字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尽管苏凌早已将段威的身份推测剖析得明明白白,可当这铁一般的事实、这“暗影司督司”的名衔,真从红芍影高层口中如此赤裸裸地抛出时,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与后怕的寒意,依旧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公子所料不差......这吃里扒外的蛀虫,果真就是段威! 朱冉胸腔内气血翻涌,握剑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又在下一瞬强迫自己松弛下来——此刻一丝多余的杀气外泄,都可能被屋内两只道行高深的“狐狸”察觉。他唯有将牙关咬得更紧,任由那惊怒在血脉中无声奔腾,独眼死死盯着窗内,将每一字都刻入脑海。 屋内,叶婉贞静立原地,槿姑姑那番挟带着朱冉性命相胁的话语,如同无形的枷锁,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惊涛,抬起眼,目光迎上槿姑姑那咄咄逼人的视线,声音依旧维持着下属的恭谨,却不再一味退缩,而是带上了几分据理力争的冷静与无奈。 “姑姑明鉴。段威此人,贪财好利,惜命怕死,要联络他赴约,并非难事,婉贞自有手段让他不敢不来。” 叶婉贞先是干脆利落地应下前一半,随即话锋一转,秀眉微蹙,语气中透出显而易见的为难与审慎。 “只是......要在短短三日之内,逼他找出并交出‘二十七册’......” “姑姑,此事干系重大,那‘二十七册’更是各方紧盯的烫手山芋,即便段威在暗影司有些权柄,想在众多耳目眼皮底下做成此事,且要不露痕迹,简直是火中取栗,难度之大,近乎不可能。” 她微微一顿,观察着槿姑姑的神色,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试探道:“若操之过急,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将段威这根线彻底崩断,反误了影主的大事。能否......请姑姑代为回禀影主,宽限几日?哪怕多给三五天时间,筹划周详些,把握或能大上几分。” 槿姑姑闻言,脸上那丝仅存的、虚伪的和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般的冷漠与不容置喙的威严。她甚至懒得再用那种绵里藏针的语气,直接冷哼一声,打断了叶婉贞未尽的话语。 “不可能。” 三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影主说三日,便是三日。多一个时辰,都不行。婉贞妹妹,你以为这是在胭脂铺讨价还价么?还是觉得,你那位郎君的命,值不得你搏这三天?” 她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叶婉贞瞬间苍白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讥嘲与警告。 “若是觉得办不到,你现在就可以说。红芍影里,从来不缺想办事、也能办事的人。至于办不成事的人,还有她那些不该有的牵挂......下场如何,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说罢,槿姑姑根本不再给叶婉贞任何辩解或哀求的机会,猛地一拂衣袖,转身走回那张红木香榻,背对着叶婉贞,只留给一个冷漠而华丽的背影。 她朝着楼下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地吩咐道:“红绡,送客!我这药铺,也该歇业了。” 楼下,那名唤作霓羽的提灯红衣女娘立刻应了一声,脚步声轻盈却迅速地靠近楼梯口。 叶婉贞僵立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但看着槿姑姑那决绝的背影,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与杀机,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股苦涩的腥咸,被硬生生咽回了喉咙深处。 她纤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部分筋骨,最终,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苦与绝望,声音低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是......婉贞......遵命。定不负影主与姑姑所托。”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机械地走向门口。 霓羽刚好迎上来,依旧是那副漂亮却面无表情的脸,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婉贞失魂落魄地跟着红绡下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无力。 楼下门板再次开启又合拢,最后一丝灯火被隔绝。 街道上,仲春的夜风带着些许温润的湿气,与白日残留的暖意交织,并不寒冷,反而有些闷热。 叶婉贞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背街中,夜风撩起她火红的纱衣和散落的发丝,那抹鲜艳的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而孤独。 她没有施展身法,也没有朝着家的方向走,只是像个丢了魂的空壳,漫无目的地沿着空荡荡的巷道挪动着脚步。 偶尔有夜风吹落两旁庭院里盛开的桃花或杏花瓣,几片粉白的花瓣无声地飘落在她肩头、发间,她也浑然不觉。 湿润的青石板路面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幽幽水光,倒映着她拉得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 她走过一棵垂柳下,柳条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她却只是麻木地伸手拨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在这一片死寂的夜色中,寻找到一个并不存在的解脱出口。 而她身后上方,屋檐的阴影之中,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最忠诚却痛苦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滑落,紧紧缀在后方。 朱冉双目赤红,心如刀绞,看着爱妻那失魂落魄、仿若游魂般的背影,几乎要将满口钢牙咬碎。 但他死死克制着冲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只是将身形隐匿到了极致,如影随形,在花影扶疏、暗香浮动的仲春夜色里,护送着、也监视着那抹让他心痛欲绝的红色,在这迷宫般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 济世堂药铺二楼。 叶婉贞离去的脚步声与门扉关闭的轻响彻底消散后,原本弥漫着无形压迫与淡淡茶香的雅间内,只剩下槿姑姑一人。 她脸上那副面对叶婉贞时的或慵懒、或冷厉、或讥嘲的神情早已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她独自静立片刻,目光扫过叶婉贞方才站立的位置,又掠过桌上那早已凉透的茶卮,眼神深邃莫测,看不出任何情绪。随即,她莲步轻移,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一盏小巧精致的八角琉璃灯,用火折子点燃了内里的蜡烛。 晕黄柔和的光芒充盈灯罩,驱散了角落的昏暗。槿姑姑提着这盏灯,转身,并未下楼,而是向着与楼梯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二楼更深处,那被更浓重阴影笼罩的回廊走去。 脚下的暗红色织金地毯吸去了所有足音,回廊两侧的墙壁光洁,并无窗户,只有壁上每隔一段镶嵌的、造型古拙的青铜灯座,内里并无烛火,使得这长廊在琉璃灯有限的光晕之外,显得幽深静谧。 她一直走到回廊尽头,面前是一扇紧闭的、与周围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木门,门扉材质细腻,隐有暗香,上面并无多余装饰,只有门环处雕刻着两朵相对而生的、含苞待放的芍药,线条简洁流畅。 槿姑姑在门前三尺处停下脚步,并未立刻叩门,只是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她抬起那只未提灯的手,指尖微曲,刚要触碰到门扉,里面便先一步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娘的声音。 音色极为悦耳,如珠玉落盘,又似清泉漱石,带着一种年轻女子特有的、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质感,却无半分矫揉。 语气从容舒缓,天然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仿佛随口一言便能定夺乾坤,但这威仪之中,偏又奇妙地糅合了一丝对亲近之人独有的、恰到好处的亲切与随和。 更引人注意的是,这声音里似乎天然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经意间流泻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媚意,这媚并非刻意撩拨,而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风流韵致,如同最醇的美酒,闻之已令人心醉,却又因其言语间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而绝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念。 声音透过门扉传来,清晰得如同耳语。 “槿姑姑,不必多礼,您是长辈,直接进来便是。” 槿姑姑闻声,神色愈发恭谨,甚至略微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妥帖的衣袖,这才应了声。 “是,影主。” 声音温和,全然不见方才在叶婉贞面前的半分倨傲。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深色木门。 门轴转动,无声无息。 门内景象,随着琉璃灯光芒的流入,缓缓展现在眼前。 这间房的格局与方才槿姑姑所在那间相似,但无论是陈设、气韵,都明显更胜不止一筹。 若说槿姑姑的房间是雍容典雅的贵妇闺阁,此处则更像是内敛的女帝行辕。 房间同样铺着厚软的地毯,颜色是更为深沉内敛的青白二色,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脚踏其上,几近无声。 家具依旧是名贵的木料,但款式更为古拙大气,线条流畅简洁,毫无多余缀饰,只在细节处可见匠心独运的雕刻,多是祥云、瑞兽或缠枝莲纹,透着一股沉淀的贵气与威仪。 多宝阁上陈设的器物不多,但每一件都堪称珍品,一只天青色冰裂纹长颈瓶,一座紫铜错金银的博山炉正袅袅吐出清冽沉稳的沉香,气息比之外间更为宁神静心。 临窗同样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镇纸是一方罕见的鸡血石,殷红如血。 书案后并非矮榻,而是一张宽大舒适的紫檀木圈椅,椅上铺着柔软的雪白貂皮。 而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正对着房门的那面主墙。 墙上同样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卷,画中依然是那株恣意盛放、浓烈到极致的赤红芍药,与槿姑姑房中的那幅在形、神、乃至那种灼热妖异的生命力上,都如出一辙,显然出自同一大家手笔,或本就是一体所出。 然而,细看之下,却又截然不同。 眼前这幅红芍图,尺寸似乎更大些,那花瓣的红,红得更加纯粹、更加霸道,仿佛凝聚了世间最炽烈的火焰与鲜血。 而最大的区别在于画幅的边缘——并非寻常的素绢装裱,而是以极细的金线,勾勒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缠枝西番莲与祥云纹饰,将整幅画卷环绕、拱卫。 金线在室内并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暗金色光泽,与画中那夺目的红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同营造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华美、威严与神秘感,仿佛这幅画,便是某种至高权柄的象征。 房间深处,光线未能完全照及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道通往内室的珠帘,此刻正静静垂落,琉璃碰撞,偶有微光闪烁。 而正对房门的紫檀木圈椅中,此刻并无人坐。 方才那动听的声音,似乎是从珠帘之后的内室传来。 槿姑姑提着灯,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踏入,只是微微垂首,静候着。琉璃灯晕黄的光将她恭敬的身影投在墨蓝地毯上。室内沉香袅袅,静谧无声,唯有那珠帘之后,似有若无的呼吸与存在感,笼罩着整个空间。 忽地,那垂落于紫檀木圈椅之后、原本被阴影半掩着的一道深红色绡纱幔帐,无风自动,如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开。幔帐色泽如凝固的鲜血,又以极细的金银丝线织就暗纹,在室内微光下流淌着幽暗华彩。 一道身影,自那浓得化不开的红色背景中,款款步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同样炽烈如火的红色纱衣,但这红,比之槿姑姑的宫装红裙更加纯粹、更加耀眼,仿佛将天边最绚烂的晚霞裁成了衣衫。 纱衣的质地轻薄如蝉翼,飘逸若流云,行走间衣袂拂动,漾开层层涟漪般的柔光。纱衣并非简单的红色,边缘处以更细更密的金线,滚着繁复精致的缠枝西番莲纹,金线在行走间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如同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这纱衣裁剪得极为合体,完美勾勒出来人惊心动魄的玲珑曲线。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行走时那纤秾合度的身段在轻薄红纱下若隐若现,每一道起伏都充满极致诱惑,却又因那浑然天成的优雅仪态与华贵气度,丝毫不显媚俗,只觉风华绝代,不可逼视。 及腰的青丝如最上等的墨色绸缎,并未过多绾饰,仅以一根通体剔透、内蕴流霞的赤玉长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几缕发丝慵懒地垂落香肩,更添几分随意风流。 她的额头光洁饱满,肌肤在红衣墨发的映衬下,更显欺霜赛雪,真正是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不见丝毫瑕疵。 她的容貌,已非简单的“美丽”可以形容。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天然一段风流韵致。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瞳竟是罕见的琥珀色,此刻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深邃莫测的光彩,顾盼之间,既有洞察世情的通透,又天然流淌着一种颠倒众生的魅惑,眼波流转处,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然而,在那无双的魅惑之下,却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才能淬炼出的从容与威压。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如一轮耀目骄阳,令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那是一种融合了倾国倾城之貌、魅惑众生之态、以及俯瞰风云之飒爽威严的复杂气质,让人见之忘俗,却又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亵渎。 她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行至紫檀木圈椅旁,却并未立刻坐下,只是随意地将一只欺霜赛雪的玉手搭在铺着雪白貂皮的椅背上,目光淡淡扫过垂首而立的槿姑姑,红唇微启,方才那动听已极、带着天然媚意与威压的声音再次响起。 “槿姑姑,辛苦了。叶婉贞......她走了?”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卿之用心 槿姑姑刚要欠身回禀,那从绡纱后走出的绝色女子——红芍影主穆颜卿,已莲步轻移,快步走上前来。 她脸上那抹俯瞰风云的威仪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真诚自然的亲近笑意,竟不容分说地伸手,轻轻握住了槿姑姑的手腕。 那只手温软如玉,带着适宜的暖意,力道却不容拒绝。 “槿瑛姑姑,”穆颜卿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卸去了那份令人敬畏的疏离感,带着晚辈对长辈特有的柔和与敬重,“您总是这般多礼。快坐下说话。” 她拉着槿姑姑,不由分说地将她引到一旁铺着锦垫的紫檀木鼓凳上,自己则转身走向主位,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先提起了桌上一把素胎白瓷执壶。 “您是影中元老,更是红芍影的副总影主。论资历,论功劳,这红芍影能有今日气象,离了谁,也离不了槿瑛姑姑您当年的呕心沥血。” 穆颜卿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执壶,为槿姑姑面前空着的茶卮注上清亮的茶汤,动作娴熟自然,神情恳切。 “您是长辈,我心里,一直是把您当做亲人敬重的。往后在这私底下,您可莫要再与我这般客气了,否则,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饶是槿瑛这般在风浪里沉浮了大半生、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的人物,眉宇间那最后一丝因叶婉贞之事而残留的冷硬与公事公办的拘谨,也在这如春风化雨般的言语和穆颜卿亲自斟茶的举动下,渐渐消融了。 槿瑛就着穆颜卿的手势坐下,看着面前那卮热气氤氲的香茗,终于轻叹一声,不再推拒,微微颔首道:“影主厚爱,槿瑛愧领了。” 语气虽仍持重,但那份下属的疏离感确实淡去了不少。 “您交待的事,我都已按您的意思,转告叶婉贞了。” 槿瑛端起茶卮,轻轻吹了吹茶沫,开始禀报。 “依我看,联络段威,对他施压,查问靺丸人及孔丁所派杀手的下落,以叶婉贞的手段,应能办妥。只是......” 槿姑姑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要她在短短三日之内,逼段威从丁士桢手中拿到那‘二十七册’......恐怕是强人所难了。我观她神色,确是为难至极。” 她放下茶卮,看向穆颜卿,神色凝重。 “影主明鉴,那‘二十七册’干系何等重大,你我心知肚明。其中所载,尽是能掀翻朝野、动摇国本的秘闻,堪称丁士桢的保命符、催命符兼搅动风云的法宝。丁士桢老奸巨猾,将其视作身家性命,奇货可居,藏匿之处必然隐秘至极。” “册在,他尚可凭此要挟孔鹤臣,掣肘侯爷,甚至驱策我红芍影;册失,他便如砧板鱼肉,再无依凭。此等要害之物,他岂会轻易交出?即便段威是暗影司督司,想在三日之内找出并从丁士桢手里盗出此物,也近乎痴人说梦。叶婉贞......怕是做不到。” 穆颜卿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润的卮壁。待槿瑛说完,她才幽幽一叹,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 “槿瑛姑姑所言,颜卿岂能不知?” 穆颜卿抬起那双琥珀色的凤眸,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迷茫。 “让婉贞去办这事,确实是难为她了,近乎于让她在段威那里火中取栗。可眼下......我无法亲自动身潜入丁府强索。龙台局势错综复杂,各方耳目无数,苏凌、暗影司、孔鹤臣、丁士桢......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我一旦亲自出手,稍有差池,红芍影在龙台多年根基恐将暴露,届时举步维艰,更遑论谋取他物。叶婉贞这枚暗棋,此刻不用,更待何时?唯有她,有合适的身份接近、利用段威这条线。成与不成,总要试上一试。” “即便拿不回全套,能得一两册,窥得其中些许隐秘,于我们也是莫大助力。” 槿瑛点了点头,对穆颜卿的难处表示理解,但眼中忧色未减。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残忍的问题。“影主思虑周全。只是......若叶婉贞果真一无所获,三日之后,空手而归......您当真要如方才我所传达的那般,对她那夫君朱冉......下杀手么?” 此言一出,室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笔直一线,仿佛也凝固了。 穆颜卿闻言,搭在椅背上的玉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长久地沉默着,那双惯常流转着魅惑与威仪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显得有些空茫。 半晌,她才几不可闻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确定的迷茫,轻声叹道:“此事......槿瑛姑姑,不瞒您说,颜卿心中......其实亦无定论。杀,或是不杀......” 她摇了摇头,绝美的侧脸上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挣扎。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穆颜卿那声迷茫的叹息在室内袅袅未散,她沉默片刻,复又开口,声音低缓,似在梳理思绪,又似在向槿瑛倾诉这决策背后的重重无奈。 “槿瑛姑姑问我,是否真要杀朱冉......” 穆颜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修剪整齐、染着淡淡蔻丹的指尖上。 “此事,我思量再三,实难决断。其一,这差事本就如你所言,是虎口夺食,强人所难。三日之期,逼叶婉贞从丁士桢那老狐狸手里掏出‘二十七册’,本就是一步险棋,近乎绝路。若只因她未能达成这几乎不可能之事,便要她付出如此代价,未免......过于苛酷。” 她端起茶卮,浅呷一口,茶水温润,却化不开她眉间的凝重。“其二,婉贞在京都,名为分舵之主,实则人单势孤。京都红芍影,因这些年刻意潜藏,力量本就不比外州雄厚,如今更因苏凌到来、暗影司加紧盘查,能调用的人手更是寥寥。”“她要面对的,是盘踞龙台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自身又老谋深算如狐的丁士桢。那‘二十七册’是丁士桢的命根子,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搅弄风云的筹码。他岂会轻易让人得手?婉贞独力应对,难如登天。” “其三,”穆颜卿放下茶卮,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段威此人,非是易于之辈。” “他能在暗影司爬到督司之位,又能在我们、孔鹤臣、丁士桢三方之间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收受三家好处,足见其奸狡圆滑,极善投机。” “他与我们合作,是为利;与孔、丁勾结,亦是为利。他自身,恐怕也对那‘二十七册’垂涎三尺,想据为己有,多一张保命或翻身的底牌。” “婉贞要驱使他,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反遭其噬。让他真心实意、全力以赴去找册子,难。” 说到此处,穆颜卿轻轻一叹,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感慨与不忍。 “其四......也是最让我犹豫之处。婉贞她,以一介女子之身,在这龙潭虎穴潜伏多年,披肝沥胆,步步惊心,其中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她为影中付出甚多。” “诚然,影规森严,严禁成员,尤其是我等身处要害者,与外人,尤其是敌对势力中人产生私情,此乃大忌。然则......她与朱冉之情,我虽不愿多言,却也知并非虚与委蛇。那是历经患难,于这冰冷诡谲之地相互取暖的真情。” “若非有朱冉这份感情为寄托,给她一丝人间的暖意与牵绊,只怕她......也难在这孤绝之境支撑至今,等到我们前来。” 穆颜卿抬起眼帘,望向槿瑛,琥珀色的眸子里交织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槿瑛姑姑,你说,面对这样一个任务,这样一个部下,这样一个......情有可原的‘过失’,我该如何抉择?杀朱冉,是断她臂膀,亦是寒了人心;不杀......规矩何在?威严何存?我......实在难以定夺。” 槿瑛一直静静聆听,直到穆颜卿说完,她才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理解、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影主思虑深远,槿瑛明白了。只是......影主将如此艰难、甚至可能将叶婉贞逼入绝境的任务交托于她,又对她与朱冉之事如此......体谅。” “影主对叶婉贞,就这般信任有加么?将这等关乎影中大计、又干系到她自身性命与私情的重担,全数压在她一人肩上?” 穆颜卿闻言,摩挲着卮沿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眸,望向槿瑛,那双惯常流转着魅惑与威仪的凤眸中,此刻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她红唇微启,声音依旧悦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般的意味。 “槿瑛姑姑......此言何意?” 槿瑛迎上穆颜卿那幽深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缓缓道:“并无他意,只是感慨罢了。叶婉贞此人,能力是有的,心思也细,这些年潜伏龙台,未曾出过大纰漏,足见其能。只是......” 槿姑姑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人心最是难测。往日她孤身一人,自可心无旁骛。如今身侧多了个朱冉,这心......是否还如磐石般全向着影中,是否还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有利于红芍影、而非顺从私心的抉择?” “影主将如此重担,连同她自身与夫君的性命,一并系于她此次行事之上,这份信任与倚重,非同一般。槿瑛只是觉得,风险......似乎太大了些。” 颜卿静静地听着槿瑛的话,指尖在光滑的卮壁上轻轻划动,动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当槿瑛提到“风险似乎太大了些”时,她划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半晌,穆颜卿缓缓抬起眼帘,望向槿瑛,那双琥珀色的凤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蕴着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其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极难捕捉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幽暗闪烁。 她唇角似乎想勾起一个惯常的、安抚或解释的弧度,却最终只化作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痕迹。 “槿瑛姑姑的顾虑,颜卿明白。” 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语速也放缓了,仿佛每个字都在心中仔细掂量过。 “信任与否......有时并非全然取决于过往忠心,也在于......时与势,更在于人心所向,非外力可强求。” 穆颜卿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墙上那幅被金线勾勒的红芍图,那浓烈到极致的红映入她眸中,却未点燃惯常的炽热,反而让她的眼神显得有些空茫。 “眼下龙台,能动用且不易引起各方警觉的,唯她而已。至于她心中天平究竟倾向哪边......”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拉扯,旋即又接上,语气却变得有些飘忽,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放任。 “这重担,与其说是交付,不如说是......选择。路总要有人去走,而如何走,终究是走路人自己的事。” 穆颜卿重新看向槿瑛,试图让目光聚焦,却似乎有些难以凝聚,只是轻声道:“我们......且看吧。看局势如何演变,看她......会走向何方。”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回应槿瑛关于信任与风险的疑问,但仔细品味,却又含糊其辞,并未给出任何确定的答案或指示,甚至透出一种近乎消极的、将决定权交予无常的意味,与她平日杀伐决断的影主形象,隐隐有些不同。 槿瑛静静地望着穆颜卿,将她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一闪而过的空茫与飘忽,以及话语里那份罕见的、近乎放任的含糊,尽数收于眼底。 这位她辅佐多年的影主,此刻流露出的并非往日的果决与掌控,而是一种深藏的、连自身都在回避的挣扎。 室内沉寂了片刻,只有博山炉中沉香袅袅,笔直一线,仿佛凝固了时间。 槿瑛没有如寻常下属那般惶恐低头,或是转移话题。 她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卮,卮底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槿瑛抬起眼,目光平和却无比直接地看向穆颜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影主,恕槿瑛直言。您从一开始......就并未真正指望叶婉贞能带回‘二十七册’,对么?” 穆颜卿摩挲卮壁的手指倏然停住,指尖微微泛白。 槿瑛仿佛没看见她瞬间僵硬的姿态,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却直指核心的语气说道:“或者说,您此番要叶婉贞联络段威、尤其是三日内强索‘二十七册’这几乎不可能之任,连同叶婉贞与朱冉的性命一并压上,本意或许就不在于册子本身。” 她稍稍停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影主真正的用意,是否是想借这必死之局,逼得叶婉贞走投无路,从而......彻底倒向苏凌?” “您是想让她,将我们的计划、关于段威、关于册子、甚至红芍影在龙台的更多线索,都透露给苏凌?”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穆颜卿脑海中炸响! 她一直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敢去清晰触碰的隐秘念头,就这样被槿瑛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如此直白的方式,赤裸裸地剖开,摊在了这晕黄烛光之下! 穆颜卿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方才那点迷茫与飘忽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意取代。 她猛地抬眼,看向槿瑛,那双总是流转着魅惑与威仪的琥珀色眼眸,此刻锐利如冰锥,带着被冒犯的震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槿瑛!” 穆颜卿的声音陡然转沉,虽未拔高,却蕴含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寒意。 “你大胆!此话何意?妄自揣测影主心意,你可知罪?!” 面对穆颜卿瞬间释放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威压,槿瑛却并未慌乱或是请罪。她只是迎着穆颜卿凌厉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没有了身为下属的敬畏,反而充满了长辈看透晚辈心事后的了然、疼惜,以及一丝淡淡的无奈。 “影主息怒。” 槿瑛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抚慰。 “槿瑛痴长您些年岁,自影主创立红芍影之初,便追随在您身边。这些年,风风雨雨,生死难关,不敢说全然看透世事,但影主您的心事,几分真,几分难,槿瑛自问,还是能窥见一二的。”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看着眼前这位绝美无俦、执掌着庞大隐秘势力、此刻却因被说中心事而隐隐有些色厉内荏的女子,声音也放得更缓。 “影主,您何必如此自苦?在槿瑛面前,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 穆颜卿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凌厉的眸子死死盯着槿瑛,仿佛要看穿她平静面容下的真实意图。 然而,槿瑛的目光坦然而关切,没有半分讥诮或试探,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近乎亲人般的了然与包容。 这目光,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撬开了穆颜卿心中那紧紧锁住的、最不为人知的角落。 穆颜卿周身那冰冷凛冽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疲倦。 眼中的震怒与凌厉渐渐消散,化作一片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怅惘。 穆颜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地、颓然地松开了紧握卮壁的手指,目光低垂,落在了自己裙摆上那繁复的金线芍药纹路上,久久不语。 方才那句“你大胆”的斥责,仿佛耗尽了她的气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沉默,和沉默之下,那汹涌却无法诉说的心潮。 颜卿长久地沉默着。 那低垂的眼睫,在莹白如玉的脸颊上投下小片脆弱的阴影。方才的震怒与威压,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只剩下被冲刷后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真实。 终于,她抬起眼帘,望向槿瑛。 那双总是流转着魅惑与掌控力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弥漫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复杂的情感在其中翻涌,痛苦、挣扎、愧疚,还有深不见底的哀伤与柔情。 “槿姑姑......” 穆颜卿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在揭开血淋淋的伤疤。 “你说得对。我......确是存了那份心思。我希望叶婉贞完不成,我希望她......去找苏凌。” 她微微侧过脸,似乎不敢直视槿瑛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或指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而压抑。 “你知道的,四年前那桩事......段威、孔鹤臣、丁士桢,还有......侯爷。那笔赈灾的钱粮......是多少百姓的活命钱。这些年,午夜梦回,我未尝不觉得心中有愧,如芒在背。可我......我能如何?”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侯爷乃我穆家主公,更是......我父在他手中。我穆颜卿可以不顾自身生死,却不能不顾父亲安危。侯爷之命,我不得不从,哪怕明知是错,哪怕要与......要与苏凌为敌。” 说到“苏凌”二字时,她的语调有了明显的变化,那里面糅杂了太多情绪,有刻骨的深情,有无尽的无奈,更有锥心的痛楚。 “我看着他孤身入龙台,看着他举步维艰,看着他被群狼环伺......我什么都做不了,槿瑛姑姑,我甚至还要站在他的对面,替他真正的敌人遮掩罪行,替他追寻的真相设置障碍!”她猛地转回头,眼中水光终于凝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将下唇咬得发白。 “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每一次得到他可能遇险的消息,我的心都像被放在火上烤!可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穆颜卿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但那绝美的脸上却是一片近乎绝望的清醒。 “所以,我才想了这个法子。逼叶婉贞,是逼她,又何尝不是给我自己一个......一个能稍稍帮到他的机会,又不至于立刻将父亲置于死地?”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倾诉欲。 “叶婉贞若走投无路,必会向苏凌坦白一切以求庇护。段威是内奸,孔、丁是主谋,侯爷是幕后......这些线索,加之叶婉贞乃是苏凌属下朱冉之妻,因此,足以让苏凌化被动为主动,并接纳叶婉贞的投靠。” “而泄密者是叶婉贞,是她的选择,并非我穆颜卿直接背叛侯爷。至多,我担个御下不严、用人失察的罪责,侯爷即便震怒,也未必会立刻迁怒于我父。”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或许能两全......哪怕只是稍稍两全的法子。”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不悔! 穆颜卿眼中的泪光终于汇聚,沿着白皙的脸颊滑下一道清晰的湿痕,但她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还有叶婉贞和朱冉......我看得出,他们是真心的。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能有一份真心,多么不易。红芍影的规矩是规矩,可我穆颜卿......做不出亲手掐灭这微光,再去毁掉另一对有情人的事。她投向苏凌,苏凌必会护住她和朱冉。这......也算是我对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全吧。”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眼,任由那滴泪无声坠落,没入衣襟。 “我很清楚,这很自私,很冒险,甚至很愚蠢。将希望寄托于他人选择,将自身与父亲的安危置于不确定中。” “可槿瑛姑姑,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做?一边是生养之恩的父亲,一边是......是我宁负天下也不愿负他半分,却不得不与之刀兵相向的心上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泣音的喃喃。 那个执掌红芍影、风华绝代、令无数人敬畏的穆颜卿不见了,此刻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被亲情、爱情、恩义、愧疚重重撕扯,在绝境中试图寻一条渺茫生路的、孤独而无助的女子。 槿瑛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穆颜卿身上,看着她泪痕交错却依旧绝美的脸庞,看着她因压抑抽泣而微微颤动的肩头。 直到穆颜卿将最后那句凄然如诀别般的话语说完,室内重归寂静,只余那博山炉中最后一点香灰坍塌的细微声响。 槿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没有身为属下的敬畏,只有一种姐姐看着自己走入迷途、遍体鳞伤却执拗不悔的妹妹时,那种深切的疼惜、了然与无可奈何。 她站起身,没有去拿茶壶,而是走到穆颜卿身侧,挨着她坐了下来,伸出手,将穆颜卿那双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拢在自己的掌心。那是一个平等而温暖的、带着安抚力量的姿态。 “颜卿,”她没有再称呼“影主”,而是唤了她的名字,声音轻柔,“你的苦,你的难,姐姐......都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她感觉到掌中穆颜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便继续用那种温和而理性的声音说道:“你夹在中间,左是生养你的父亲,右是......是你掏心掏肺爱着的人。这份撕扯,换了谁,都得脱层皮。你想用这个法子,既全了对苏公子的心意,又尽可能护住伯父,还想成全叶婉贞那对苦命鸳鸯......姐姐知道你心思重,想顾全所有人。” “可是,颜卿啊......” 槿瑛的手微微用力,握紧了穆颜卿的手,目光变得异常严肃而清明. “你可曾仔细掂量过,这件事万一有半点差池,你要承受的后果?“钱仲谋是什么人?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执掌荆南的枭雄!他的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更容不得丝毫的背叛与失控!你以为,事败之后,一句轻飘飘的‘御下不严’,真的能平息他的怒火,真的能让他放过你,放过伯父吗?” “他的手段,你我都见识过。姐姐只怕,到时候等待你的,不是问责,而是......万劫不复。” 槿瑛看着穆颜卿骤然苍白的脸色,心疼,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有些话,只有她这个姐姐能说,也必须说透。 “还有苏凌......颜卿,我的傻妹妹,你醒一醒。他是萧元彻的心腹,是朝廷派来清查此案的钦差,他的立场,从踏入龙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与荆南,与我们,是敌非友。” “他可曾给过你任何承诺?可曾知晓你为他做的这些,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或许......根本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心意,你的付出。立场不同,道路相悖,总有一天,你们可能会站在完全的对立面,甚至......刀兵相见。这个结局,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穆颜卿的身体在她的话语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被赤裸裸揭开、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槿瑛,那双总是盛着魅惑与威仪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一丝近乎执拗的亮光。 “我想清楚了,姐姐。” 穆颜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血。 “你说的这些,桩桩件件,夜深人静时,都在我心里翻腾过千百遍。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都知道。苏凌他......或许永不知情,或许终成陌路,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要亲手将刀锋对准他......” 她停顿了一下,巨大的悲恸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的眼神却奇迹般地一点点亮了起来,那不是喜悦的光,而是一种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凄美到极致的决绝光芒。 “可那又怎样呢?” 她的泪水再次滚落,可嘴角却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无比凄然又无比温柔的笑靥。 “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在我还能做点什么的时候,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帮他一把,哪怕只能让他脚下的路平坦一分,让他眼中的迷雾散去一缕,让他离他心中的正义和真相更近一步......” “哪怕他永远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点了这盏灯,哪怕他日后恨我入骨......于我而言,就够了,就值得了。” 她反手用力握住了槿瑛的手,仿佛要从这唯一的亲人、姐姐这里汲取最后的力量和勇气,声音颤抖却清晰无比。 “姐姐,这就当是我......为我自己的心,做个了断。全了我这辈子对他这点见不得光的痴念,也当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从此以后,穆颜卿只是红芍影主,只是......荆南侯手中的刀。” 槿瑛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绝望、深爱、牺牲与最终释然的复杂光芒,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攥紧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的妹妹,心意已决,再也劝不回头了。 槿瑛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仿佛又浓重了几分。最终,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带着无限怜爱地,拂去穆颜卿脸上的泪痕,然后轻轻地将她揽入自己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傻丫头......” 槿瑛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她拍着穆颜卿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既然你都想明白了,也下定决心了......那便去做吧。天塌下来,姐姐......总会尽力替你撑一会儿。”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里似乎蕴藏着无穷的风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落在穆颜卿的耳边。 “姐姐只盼着你,将来有一日,莫要因为今日的选择,后悔今日的心疼,就好了。” 靠在槿瑛肩头,感受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定的温暖,穆颜卿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但那份深彻骨髓的悲伤与决绝,却并未消散,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 她缓缓从槿瑛怀中抬起头,并未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任由它们在莹白的肌肤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穆颜卿看向槿瑛,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琥珀色眼眸,此刻亮得惊人,清澈得仿佛能照见灵魂最深处的炽热与无悔。 所有的迷茫、挣扎、凄楚,都在这坚定的目光中沉淀、燃烧,化作一种近乎信仰的执著。 “姐姐,你的担心,你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里了。”穆颜卿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如同玉石相击。 “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众叛亲离,甚至......有朝一日与他兵戎相见,形同陌路。这些可能,我都想过,千遍万遍。”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将窗外沉沉的夜色也一并吸入了肺腑,再缓缓吐出时,话语中已带上了焚身不灭的炽热。 “可若让我再选一次,我依旧会如此。”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这颗心,也是我自愿给的。为他筹谋,为他犯险,甚至可能因他而万劫不复......这一切,皆出我本心,无关于他知不知,无关于他领不领,更无关于......将来是何结局。” 穆颜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槿瑛,穿透了这间华丽的囚笼,投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那里或许有苏凌的身影,或许只是一片虚无,但她的眼神却温柔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答案。 “无论前路如何坎坷,无论最终我与他,是相守,是相忘,还是相杀......” “有些事情总是要去做的,有些是非黑白总是要去辨的,有些人.....总是要去护的.....” 穆颜卿停顿了一下,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凄艳却又无比绚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泪光,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也带着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永不更改的深情。 然后,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誓言,如同烙印,清晰地回响在寂静的室内,也重重地敲在槿瑛的心上。 “我,穆颜卿,做了,便......” “不悔!” 不悔相遇,不悔倾心,不悔这飞蛾扑火般的付出,不悔这可能永不见天日的深情,不悔这明知是苦海却甘愿沉沦的宿命。 两个字,重若千钧,是她对自己内心最深情的告白,也是对所有未知苦难最决绝的回应。 夜色深沉如墨,终究被天边一线鱼肚白悄然蚕食。 晨光熹微,逐渐驱散了龙台城上空的阴霾与星斗,也带走了济世堂二楼那间奢华房间内压抑的倾诉与泪水。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不容置疑的步伐到来,无论其间暗藏多少汹涌的暗流与未卜的前程。 ............ 黜置使行辕,后园小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清新湿润,混合着院中草木的淡淡气息。 苏凌一身常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捧着一盏清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 他并未看茶,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京都种种,靺丸刺客、暗流涌动、各方博弈的线索,以及某些深藏心底、不愿触及的身影,或许都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 浮沉子难得地没有咋咋呼呼,安静地坐在下首另一张椅子上,也端着一卮茶,小口啜饮着,只是那双时常滴溜乱转的眼睛,此刻也微微眯着,似在养神,又似在留意着周遭的动静,道士的拂尘搁在手边,看似随意,实则在他一臂之内。 厅内一片宁静,只有偶尔茶卮与卮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放轻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晨间的静谧。苏凌和浮沉子几乎同时抬眼,望向厅外。 只见小宁总管引着两人,正快步穿过庭院,朝着小厅而来。前面一人,正是周幺,他一脸的凝重与肃然。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陈扬,却不见了往日的跳脱,同样眉头微锁,步履匆匆。 三人很快来到厅前,小宁总管在门槛外停下,微微躬身,周幺与陈扬则径直入内。 “弟子/属下,见过师尊/公子。”周幺和陈扬两人抱拳行礼。 苏凌放下茶盏,目光在周幺紧绷的脸上扫过,心中微微一动。浮沉子也收起了那副懒散模样,坐直了身体。 “不必多礼,”苏凌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何事如此匆忙?” 周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字字清晰。 “师尊,确有要事,事关重大,弟子不敢擅专,特来请师尊决断。” “哦?”苏凌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何事?” 周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谨慎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浮沉子。浮沉子立刻会意,摸了摸鼻子,作势要起身。 “那个......苏凌啊,道爷我突然想起......” “道长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苏凌抬手,止住了浮沉子避嫌的动作,目光重新落回周幺身上,带着询问。 周幺见状,不再犹豫,重重点头,随即从怀中极为小心地取出一个约两指宽、折叠得方方正正、看似寻常的普通字条。他双手捏着字条边缘,神色无比郑重地递到苏凌面前。 “师尊,请您先看看这个。”周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此物是刚刚......以极为隐秘的方式送到行辕外的。” 那字条静静地躺在周幺手中,纸质普通,折叠得不见一丝褶皱,在晨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看似不起眼,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瞬间攫住了小厅内所有的注意力。 苏凌的目光落在那字条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锐芒。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滞。 他抬起眼,看向周幺,问道:“何人送来的?如何到了你手中?” 周幺保持着递出字条的姿势,闻言立刻答道:“回师尊,是今早天色刚亮时,行辕外来了个小乞丐,约莫八九岁年纪,衣衫褴褛,在门前徘徊不去。值守的侍卫见他形迹可疑,便上前盘问。” “那小乞丐说,有人给了他三枚铜钱,让他将这张字条务必送到黜置使大人手上,还说......还说大人看了字条,定然会赏他一顿更好的饭食。” 他顿了顿,继续道:“侍卫们不敢怠慢,接了字条,又细问那小乞丐是何人指使,那小乞丐只说是街边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给的,给了便跑没影了,其余一概不知。侍卫们觉得蹊跷,不敢擅处,便将字条先送到了弟子这里。” 一旁的浮沉子此时挑了挑眉,插话道:“嘿,有点意思。用个小乞儿送信,倒是撇得干净。苏凌啊,看来有人不想露面,却又急着给你递消息。” 苏凌神色不变,对浮沉子的话不置可否,目光依旧锁定周幺手中的字条,继续问道:“你看过了?上面写了什么,让你如此紧张,还特意叫上小宁和陈扬一同前来?” 周幺深吸一口气,脸上凝重之色更重,沉声道:“弟子......不敢隐瞒。弟子接到字条后,因觉此事古怪,便先行打开看了。一看之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那字条上的内容有千斤之重,“弟子觉得事关重大,恐有阴谋或紧急变故,自己难以决断,便立刻去寻了小宁总管和陈扬兄弟,三人一同商议,亦觉非同小可,这才急忙赶来禀报师尊,请师尊定夺。” “至于这字条是何人所写......” 周幺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厅外,确认无闲杂人等,才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落款是——朱冉。” 苏凌听到“朱冉”二字,目光微凝,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沉稳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字条。 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略显潦草却足够清晰的墨迹。 “今晚三更,龙台东城外,龙台山风雨亭。” 落款处,是一个笔画略显急促的“朱”字。 苏凌的目光在那行字和那个“朱”字上停留了不过一瞬。 他脸上并无丝毫讶异,仿佛只是印证了某个早已在推演中的环节。 看来是了! 朱冉必定是已然确认了叶婉贞红芍影的身份,并且掌握了叶婉贞今夜要与段威在风雨亭秘密会面的确切消息。 这地点,这时辰,绝非寻常。 朱冉自己不露面,反而用这种隐秘甚至略显笨拙的方式传递消息,原因无非有二。 一是他自身可能已被叶婉贞或其背后之人留意,不便直接返回行辕;二则,此消息事关重大,他必须确保消息能绕过一切可能监视,直达自己手中。这是在示警,也是在将今夜风雨亭的“变数”,交到了自己手里。 苏凌心中瞬间雪亮,脸上却无丝毫波澜。他未发一言,只是将看完的字条,随手递给了身旁的浮沉子。 浮沉子接过,那双时常眯着的眼睛在字条上一扫,嘴角便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他抬起眼皮,看向苏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嘿嘿一笑,声音不大,却意有所指。 “哟呵,龙台山,风雨亭,三更天......这地方,这时辰,听着可够偏够瘆人的。” “看来,有些藏在洞里许久的蛇鼠,今晚是要忍不住出来碰头透气了?咱们这钓鱼的,是不是该去收收线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精准地指向了“会面”与“行动”本身,更暗指这正是等待多时的机会。 苏凌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浮沉子一眼,唇角亦随之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却包含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决断。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这无声的反应,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小厅内,晨光依旧静谧,茶烟袅袅。 但周幺、陈扬、小宁总管三人,却分明感到一股无形的肃杀与紧迫,随着那字条的燃尽,悄然弥漫开来。他们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望向苏凌,等待着他的示下。 苏凌接过字条看罢,随手就着身旁烛台上的蜡烛火焰点燃,看着那微黄的纸张在火舌舔舐下蜷曲、焦黑,化为几片灰烬飘落。 苏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指尖湮灭,这才抬眼,看向周幺,声音平稳无波。 “送信的小乞丐,现在何处?” 周幺立刻躬身答道:“回师尊,侍卫们不敢怠慢,又恐其走脱,现下正着人看顾着,在门房偏屋用些饭食。” 苏凌略一点头,吩咐道:“给他备些好饭菜,让他吃饱。再与他些银钱,告诉他,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便忘了,莫要与任何人提及,之后便放他离去,不必为难。” “弟子明白。”周幺肃然应下。 苏凌不再多话,缓缓坐回椅中,重新端起那卮已微凉的茶,却并未饮,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卮壁,目光低垂,望着卮中沉沉浮浮的几片叶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分兵派将 随着苏凌沉默,小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越发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浮沉子也收了玩笑神色,罕见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苏凌沉静的侧脸上扫过,又望向窗外,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幺、陈扬、小宁总管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待着。 苏凌心中,念头正飞速转动,如平静海面下的汹涌暗流。 朱冉传来的消息,无疑至关重要。 叶婉贞今夜密会段威,地点选在荒僻的龙台山风雨亭,所谋定然非小。 这已然完全证实了他对段威的推断,此獠确为暗影司内深藏之奸细,且地位不低,能量不小。 拿下段威,是清除暗影司毒瘤的关键一步。 然而,问题也正在于此。 段威能潜伏至今,身居督司要职,其下必定有党羽,有眼线,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绝非孤身一人。 若今夜仅针对段威一人动手,纵然成功擒杀,也势必惊动其背后势力及暗藏的其他奸细。届时,那些人必如惊弓之鸟,要么蛰伏更深,要么狗急跳墙,再想将其一网打尽,便难如登天。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拔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苏凌要的,不是段威一条命,而是要将暗影司内依附段威、或与他有所勾连的蛀虫,借着此次机会,尽可能多地连根拔起,彻底肃清。 这便需要极为周密的谋划,既要利用好今夜风雨亭之会,又不能仅仅着眼于这次会面。 打草惊蛇,有时亦是引蛇出洞的契机,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分寸,布下怎样的罗网。 而更让苏凌心神微紧的,是段威背后,那抹挥之不去的红色魅影——红芍影,以及那个执掌红芍影的绝代女子,穆颜卿。动段威,必会直面红芍影在龙台的力量,也极有可能,会将穆颜卿直接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这并非单纯的对敌作战,其间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愫、过往与立场纠葛。 穆颜卿......这个名字在心头掠过,便带来一阵细微而绵长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捻紧了手中的茶卮。 这或许,是他最不愿面对,却终究无法回避的一环。 今夜之后,他与她,是否就要彻底站在那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两侧,再无转圜? 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缓缓舒展开。 眼中的迟疑与波澜,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决断所取代。 有些路,纵然遍布荆棘,亦须前行;有些人,哪怕终究要刀兵相见,该面对的,也躲不掉...... 茶卮卮沿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苏凌的目光依旧落在沉浮的茶叶上,心神却早已飞转,将眼前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反复推演。 段威必须拿下,但绝不能打草惊蛇,惊了暗影司内可能存在的、更深藏的“蛇”。 打蛇须打七寸,拔树要断其根。对段威而言,其“根”与“七寸”,除了他自身的身份,更在于他在暗影司内部可能存在的同党、帮凶。 这些人才是真正支撑他在暗影司内立足、为多方传递消息、织就情报网络的关节。若只擒段威一人,这些关节便会立刻缩回暗处,甚至反噬,后患无穷。 所以,欲擒段威,先断其手足,剪其羽翼,令其孤立无援,再行瓮中捉鳖,方是上策。 然而,难题也随之而来。 暗影司总司盘踞龙台多年,机构庞杂,人员众多,鱼龙混杂。谁才是段威真正倚重、可托付如此机密之事的同伙? 这些人必然隐藏极深,表面或许与段威并无过多往来,甚至可能刻意保持距离。 苏凌的思维如冰冷的刀锋,层层剖析。 能成为段威帮凶,在暗影司内部为其遮掩,甚至共同周旋于孔鹤臣、丁士桢乃至红芍影三方之间的人物,绝非等闲。 此人,或此几人,必然具备几个关键:其一,在暗影司内拥有相当权柄与地位,足以接触到核心情报,并有能力调动一定资源,为段威的行动提供便利或掩护。 其二,心思缜密,行事诡谲,能与段威形成默契,且不露明显破绽。 其三,其职权范围,最好能与段威形成互补,比如一个掌情报,一个掌行动,如此方能将暗影司的力量悄然化为己用,又不至于轻易引人怀疑。 念头及此,两个人的名字,便如同暗夜中悄然浮出水面的礁石,再次清晰地凸现在苏凌的脑海之中——天聪阁督司路信远,枭隼阁督司李青冥。 此二人,一位执掌暗影司情报汇总、分析、传递之天聪阁,位处中枢,耳目灵通,任何风吹草动,皆难逃其耳目的梳理;另一位执掌暗影司最锋利匕首、专司行动暗杀的枭隼阁,手握强悍武力,行动诡秘,是暗影司执行最危险、最隐秘任务的利刃。 他们二人,无论是地位、权柄,还是所能发挥的作用,都完美契合“段威重要帮凶”所需的条件。 路信远可为其提供情报掩护、信息传递乃至伪造、篡改之便;李青冥则能调动精锐力量,为其清除障碍、执行秘密任务,乃至在关键时刻提供武力支持或掩护撤离。 二人一为耳目,一为爪牙,若与段威勾结,确能成事。 苏凌与韩惊戈之前便对这两人有过怀疑,也曾派周幺、陈扬暗中监视查探。 然而,路信远与李青冥皆非易与之辈,行事极为谨慎,周幺等人的监视竟未发现明显异常。 要么是他们确与段威之事无关,清白如水;要么便是他们隐藏得太好,反侦察能力极强,寻常监视难以奏效。 但苏凌内心深处,那份属于顶尖猎手的直觉,却隐隐指向后者。 段威能在暗影司潜伏如此之久,行事滴水不漏,单凭他一人,难度极大。他必然有内应,有帮手。而放眼整个暗影司总司,有能力、有动机、有机会成为段威左膀右臂的,路、李二人嫌疑最重。 尤其是,当需要执行某些特殊任务,或传递绝密消息时,段威不可能完全避开这执掌情报与刀刃的两位督司。 他们就像段威这只蜘蛛编织的隐秘网络上的两个关键节点,或许平日里各自独立运转,但到了关键时刻,必然有所勾连。 ——朱冉传来的消息,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契机,也进一步印证了苏凌的判断。 今晚三更,龙台山风雨亭,段威将与红芍影的重要人物——很可能是叶婉贞,甚至就是穆颜卿会面。如此隐秘、重要、且带有一定风险的行动,段威会独自前往吗? 他会将所有筹码都压在自己一人身上,而不做任何接应、策应或以防万一的准备吗? 以段威的老谋深算,绝无可能。 那么,他会找谁商议?会调动谁的力量暗中策应? 谁是他此刻最可信赖、也必须动用的人选? 是掌管情报、可提前探查风险、规划路线的路信远?还是掌控武力、可暗中布防、以备不测的李青冥?抑或......两者皆有? 苏凌的指尖在卮壁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规律而稳定,如同他此刻飞速运转的思维。 一个计划的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既然段威今夜必有动作,那路信远与李青冥,尤其是与此事关联最密切的那一位或两位,也必然不会毫无动静。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设局,将监视和跟踪,牢牢锁定在路、李二人身上。 他们若动,则必露马脚;若不动,在段威陷入危机时,也难保不会有所反应。 这或许,正是撬开暗影司内部铁板一块僵局的最佳突破口。 只是,此计凶险。 一旦判断失误,或操作不当,不仅会打草惊蛇,更可能让段威及其同党彻底隐匿,甚至引来反扑。 而且,正如之前所虑,直面段威,便意味着极有可能要直面其背后的红芍影,直面......穆颜卿。 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脑海中闪过那抹绝艳的红色身影,心绪有瞬间的波动,但旋即被更强大的理性与责任压了下去。 此刻,非是儿女情长之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思虑至此,苏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卮,卮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坚定的一声“嗒”。 心意,已决。今夜的风雨亭,或许不止是一场简单的会面,更将是一张精心编织、等待猎物踏入的罗网开端。 而他要做的,便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擒住段威这条大鱼之前,先要将那深藏水底、或许更为凶险的同类,钓出水面。 猎手,已然就位。 心意已定,苏凌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静,如同幽潭深水。他不再沉默,目光抬起,扫过面前肃立的周幺、陈扬,以及侍立一旁的小宁总管,最后在浮沉子那看似慵懒实则精光内蕴的脸上略一停留。 “周幺。” 苏凌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弟子在。”周幺立刻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神情专注。 周幺知道师尊必有要事吩咐,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你带几名得力人手,”苏凌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自即刻起,严密监视枭隼阁督司,李青冥。” “此人身手不俗,掌管暗影司杀伐,务必小心。若无异动,只须远远缀着,记其行踪,察其联络,不可靠近,更不可惊动。但若他有任何异常举动,尤其是欲离城或与可疑人等接触,立刻遣人飞马来报,不得有误。” 苏凌顿了顿,看着周幺的眼睛,补充道:“若有突发紧急状况,危及自身或致其有脱身之虞,你可随机应变,便宜行事。但切记,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不可贸然死拼。” “李青冥非是易与之辈,尔等只需做眼睛,不必做刀。” 周幺神色一凛,抱拳沉声道:“弟子领命!定不负师尊所托,盯死李青冥,绝不打草惊蛇,亦保自身周全。” 他语气铿锵,眼神坚毅,显然已将苏凌的嘱咐牢牢刻在心中。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陈扬。 “陈扬。” “公子吩咐!” 陈扬立刻挺直了那不算壮硕甚至有些瘦削的身板,一双眼睛,透着机敏。 “你同样带人,负责监视天聪阁督司,路信远。”苏凌吩咐道,“路信远执掌情报中枢,为人必定更为警觉。监视此人,需更加隐蔽,多换人手,多用眼线,不可固定一处。” “同样是远观为上,记录其行踪交际。若无动作,便只做影子。若有异动,尤其是今夜,无论他去向何处,接触何人,必须第一时间报我知晓。同样,遇危急,可应变,但首要,是保全自己。明白么?” 陈扬眼珠微转,已迅速领会苏凌意图,肃然抱拳。 “公子放心!陈扬晓得轻重。路信远这老狐狸,最是滑溜,属下就用些市井法子,保准让他觉不出身后有眼。定将他盯得死死的,又不让他嗅到半点味道!” 苏凌对陈扬的机灵劲儿心中有数,见他领会,便不再多言,只道:“事不宜迟,你二人这便去挑选可靠人手,即刻布置。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喏!” 周幺与陈扬齐声应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沉凝的力量。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随即转身,便要快步离开小厅,去调派人手,展开行动。 然而,就在两人刚走到厅门处,脚步尚未跨过门槛之际,门外廊下却传来一阵略显滞涩、却又透着某种急切的脚步声。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与木制门槛磕碰的细响,以及女子压低的、充满担忧的劝阻声。 “夫君,慢些......苏大人就在里面,不差这一刻......” 众人闻声,俱是神色一凝,齐刷刷抬头向门口望去。 晨光斜斜地照入,在门槛处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只见一人正被一名荆钗布裙、面容清秀却难掩憔悴与忧色的女娘搀扶着,略显艰难地挪过门槛,踏入厅中。 正是韩惊戈。 他脸色苍白如纸,不见多少血色,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呼吸明显比常人短促沉重,每迈一步,身形都微不可察地晃动一下,显然重伤未愈,元气大损。 那只完好的手臂,被身旁的妻子阿糜紧紧搀着,借以支撑大半身体的重量。 而他的另一侧,空荡荡的袖管被仔细束起,隐约可见其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精铁铸就的冷硬轮廓——那是一条代替了断臂的义肢。 此刻,这铁铸的臂膀随着他有些虚浮的步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阿糜几乎是将半边身子都倚靠过去,用自己娇小的身躯尽力支撑着丈夫,另一只手还虚虚护在韩惊戈腰侧,生怕他站立不稳。 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心疼与焦虑,目光须臾不离韩惊戈苍白的脸,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系于他一身。 韩惊戈却强撑着,在踏入厅内的瞬间,用那只完好的手臂轻轻拍了拍阿糜扶着他的手背,示意她不必过于紧张。 他站稳身形,尽管气息不稳,胸膛微微起伏,但那双因伤病而略显黯淡的眼眸,在掠过厅内众人,最终定格在主位的苏凌身上时,却骤然凝聚起一抹锐利而急迫的光芒。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因走动而紊乱的气息,也似在积聚开口的力气。 苏凌见到韩惊戈这般模样,眉头微蹙,眼中立刻闪过关切,起身离座,快走两步上前,虚扶住韩惊戈另一边未受伤的手臂,沉声道:“惊戈?你伤势未愈,气血两亏,正该在房中好生将养,怎的强撑过来了?阿糜,快扶他坐下。” 说着,苏凌与阿糜一同,小心翼翼地将韩惊戈搀扶到一旁座椅上。 韩惊戈坐定,喘息稍平,苍白脸上却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是强提精神所致。 他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推开阿糜再次递来的茶水,目光灼灼看向苏凌,正色拱手,声音虽虚,语气却异常坚定。 “苏督领,惊戈无碍,还能撑得住。此番前来,实有要因。周幺、陈扬二位兄弟皆是干才,监视盯梢自无问题。” 韩惊戈顿了顿道:“然路信远、李青冥二人,非同小可。路信远老谋深算,掌管天聪阁多年,心思如狐,最擅隐匿形迹,反追踪之术怕也了得;李青冥执掌枭隼阁,修为高深,行事狠辣诡谲,感知敏锐,乃是暗影司有数的顶尖高手。” “周幺稳重,陈扬机敏,皆是上选,但论及对此二人心性、习惯、乃至可能应对手段的了解,惊戈不才,自认比二位兄弟略多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愈发坚决。 “惊戈以为,此次行动,关乎能否揪出段威同党,肃清内患,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惊戈身为督司,与路、李同僚多年,虽不敢说尽知其底细,但总比旁人更知根底些。恳请苏督领,允惊戈参与此次行动!惊戈必竭尽全力,助苏督领锁定此二人动向!” 苏凌闻言,深深看了韩惊戈一眼,心中感动。 他自然知道韩惊戈伤势不轻,此刻能下床走动已属勉强,更遑论参与这等凶险的监视行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韩惊戈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叹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伤势......” “苏督领!” 韩惊戈不等苏凌说完,竟强自用手撑住椅子扶手,有些吃力地想要站起,脸上满是恳切与决绝。 “惊戈自知有伤在身,但宝剑在手,锋芒未失!些许伤痛,还影响不了惊戈拔剑。” “此事关乎暗影司根本,关乎苏督领大计,惊戈岂能因私废公,安卧榻上?请苏督领允准!”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铿锵之意,那只铁铸的手臂,也在袖中微微绷紧,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一旁的阿糜,嘴唇动了动,眼中瞬间涌上泪光,满是心疼与不忍。 她最知丈夫伤重,亦知他脾性,一旦决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只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将满腹的担忧与劝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望着韩惊戈的眼神,盈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苏凌将韩惊戈的坚决与阿糜的担忧尽收眼底,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惊戈,你便一同参与。但切记,万事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若有不适,立刻撤回,不得逞强。” “惊戈领命!多谢苏督领!”韩惊戈神色一振,抱拳应道。 苏凌沉吟道:“现下安排,周幺一路,负责监视李青冥;陈扬一路,负责监视路信远。惊戈,你欲参与哪一路?” 韩惊戈几乎不假思索,立刻道:“李青冥!” “苏督领,依惊戈对路、李二人的了解,以及眼下情势推断,段威若真有同党,李青冥的可能性更大。” “其一,枭隼阁专司行动暗杀,与段威可能执行的某些隐秘任务契合度更高;其二,李青冥修为精深,乃是暗影司公认的第一高手,即便惊戈全盛之时,对上他也无必胜把握,其实力足以成为段威最信赖的武力倚仗,也更能应对今夜可能出现的变数。” “此人更为危险,惊戈愿与周幺一道,盯死李青冥!” 苏凌眼中闪过赞许,点头道:“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既如此,你便与周幺一路。” 阿糜听闻丈夫要去对付最危险的李青冥,脸色更白了几分,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那担忧的目光,几乎要将韩惊戈的背影望穿。 苏凌将一切看在眼中,正欲再叮嘱韩惊戈几句,一旁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天聪阁主 只见那浮沉子猛地一拍巴掌,脸上露出夸张的“恍然”和“热切”表情。却 他将没几根毛的拂尘一甩,挤眉弄眼地嘿嘿笑道:“妙啊!妙极!周幺这边有韩老弟这位深谙敌情的老手压阵,那是稳了!可陈扬那边呢?就他带几个生瓜蛋子,去盯路信远那只老狐狸,岂不是势单力薄,让人放心不下?” “正好正好,道爷我闲来无事,骨头都快生锈了,这等紧要差事,岂能少了道爷我?” “苏凌啊,我看就这么定了,道爷我今儿就发发善心,毛遂自荐,跟着陈扬这小子一路,保管把路信远那厮盯得死死的,他一天上几次茅房,道爷我都给你数得明明白白!” 说罢,他竟真的一把拽住还有些发懵的陈扬胳膊,作势就要往外拖:“走走走,陈老弟,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会会那只老狐狸!” “哎......道长,道长您慢点......” 陈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 苏凌却是又好气又好笑,身形微动,已闪至浮沉子身侧,一把揪住他另一边宽大的道袍袖子,将他拽了回来。 “哎哟!”浮沉子假意惊呼,嚷嚷道,“苏凌你作甚?道爷我主动请缨,为你分忧,你不感激涕零也就罢了,怎的还动起手来了?快松开快松开,耽误了正事,你担当得起吗?” 苏凌揪着他的袖子不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仿佛早已将他那点小心思看穿。 “牛鼻子,少跟我在这儿打马虎眼。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 “什么毛遂自荐,分明是看周幺那边有惊戈在,你觉得稳妥,便想往陈扬这边凑,是觉得盯着路信远这‘文职’比盯着李青冥那‘武职’轻松安全,想趁机偷懒耍滑,甚至找机会开溜,是不是?” 浮沉子被戳中心事,脸上那副义正辞严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眼神飘忽,干笑两声。 “哪能啊......道爷我是那样的人吗?道爷这是......这是出于对整体布局的考虑,是战略性的选择......” “少来这套。” 苏凌手上加了点劲,将他拉得更近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老老实实待着,你的任务,我早给你安排好了。” 浮沉子一听,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狐疑道:“啥任务?道爷我怎么不知道?先说好,太危险的、太累的、太费脑子的,道爷我可一概不接......” 苏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了些,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慢悠悠道:“这么快就忘了......?你的任务就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今夜穆颜卿若是不巧出现了,你得负责给我把她缠住了,能劝就劝,劝不住就......死缠烂打,总之,别让她掺和进来,也别让她......为难。” 浮沉子听完,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愕然,随即是哭笑不得,最后化作一脸的“果然如此”和生无可恋。 他猛地挣开苏凌的手,指着苏凌的鼻子,压低声音骂道:“道爷......道爷就知道!苏凌你个没良心的!好事从来不想着道爷我,这种得罪人、吃力不讨好的破差事,你就惦记上道爷了!” “那可是穆颜卿!红芍影主!你让道爷我去缠住她?还死缠烂打?你特么是嫌道爷命太长,还是觉得道爷这身道袍硬实,够她打的?” 他越说越“悲愤”,一副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模样。 “尼玛......道爷就知道,跟着你小子准没好事!这差事比盯李青冥那煞星还坑人!道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苏凌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样子,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带着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牛鼻子,关键时刻,可别掉链子。” 浮沉子哀嚎一声,以手抚额,做仰天长叹状,满脸的“遇人不淑”、“天命不公”,那滑稽的模样,倒是稍稍冲淡了厅内因韩惊戈带伤请战而愈发凝重的气氛。 只是他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凝重与了然,显然也明白,苏凌将这“任务”交给他,背后的考量与无奈。 韩惊戈其实心知肚明苏凌与穆颜卿的关系,只是如今他与苏凌的私人关系,自不比以往,苏凌帮他救了阿糜,因此,韩惊戈也就对谁是穆颜卿故作不知了。 众人领命,厅内气氛肃然。周幺、陈扬当即转身欲行,韩惊戈也在阿糜的搀扶下勉力站起,便要一同出去调派人手。 “周幺,”苏凌忽然出声,语气平常,却让周幺脚步一顿,回身拱手,“师尊还有何吩咐?” 苏凌缓步上前,走近周幺,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 “韩惊戈重伤未愈,全凭一口气撑着。今夜盯梢李青冥,凶险难料。你的首要之务,是护他周全,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可让他与人动手,更不可陷入险地。他的安危,我便交托于你了。” 周幺闻言,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轻慢,肃然抱拳,沉声应道:“喏!弟子谨记!定护韩督司周全,绝不让韩督司涉险!”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苏凌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这时,已搀扶着韩惊戈走到门口的阿糜,脚步微微一顿。 她方才虽在门边,心思全系在丈夫身上,但苏凌与周幺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仍有只言片语随风飘入耳中,尤其是周幺那声沉浑的“喏”和“护韩督司周全”。 她心头猛地一颤,鼻尖微酸,忍不住回过头,望向厅内那白衣磊落的身影。 苏凌正抬眸看来,目光与她担忧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阿糜说不出话,只是抿了抿苍白的唇,对着苏凌,极轻、却极郑重地,颔了颔首。 那一眼中,盛满了感激、托付,以及无尽的忧虑。 苏凌亦微微颔首,目光沉静,似在无言地说“放心”。 阿糜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更小心地搀住韩惊戈,柔声道:“夫君,慢些走。” 韩惊戈并未察觉身后这短暂的交流,只是全神贯注地思忖着接下来的行动,在阿糜的搀扶下,与周幺、陈扬等人,一同踏出了小厅的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厅内,只剩下苏凌、浮沉子,以及侍立一旁的小宁总管。 浮沉子撇了撇嘴,晃了晃脑袋,嘟囔道:“得,就道爷我是闲人,还特么的要干那得罪人的活儿......”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并无多少真的抱怨,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 龙台城东,毗邻皇城根儿的一片相对清静坊区。青石板路被前夜的雨水洗得泛着幽光,两侧高墙深院,门户大多紧闭,偶有衣着体面的仆役匆匆走过,显得静谧而略显疏离。 路信远的宅子便坐落在此间一条不甚起眼的巷子深处,朱门灰墙,看上去与左邻右舍并无二致,若非门楣上那块无字的光滑木匾透着些许不寻常,极易被人忽略。 今日恰逢暗影司循例休沐,巷内更显安静。 陈扬带着几名精干属下悄然抵达时,路家大门紧闭,门环寂然,檐下也无灯火,仿佛主人仍在高卧。 只有巷口偶尔传来货郎悠长的叫卖声,或是三两行人踏着石板路走过的轻微声响,更衬得此处沉寂。 陈扬打了个手势,身后几人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隐入巷子两侧的阴影、拐角,或是远处看似无人的门洞廊柱之后,目光却如蛛网般,牢牢锁定着路家大门及周围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 陈扬自己则压低了头上那顶半旧的斗笠,帽檐阴影将他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他脚步不急不缓,像个寻常歇脚的过路客,径直走到了路家大门斜对面的一处街边茶摊。 这茶摊甚是简陋,支着个褪了色的布棚,摆着两三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 此刻并非茶饭时辰,摊上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无。 守摊的是个看起来年过六旬的枯瘦老丈,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眼神却还算清明,正拿着块灰扑扑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面。 陈扬在靠外的一张凳子坐下,将随身带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袱放在脚边,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倦意。 “老丈,来碗茶,润润喉。” “好嘞,客官稍坐。” 老丈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提起炉上一直温着的大铜壶,冲了一碗粗茶端过来。 茶叶梗子在水里打着旋,茶汤颜色深浊,热气袅袅。 陈扬摸出几个铜子儿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端起粗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透过斗笠的边缘和蒸腾的水汽,扫过对面那扇紧闭的朱门,以及门前的石阶、两侧的围墙。耳朵也竖了起来,捕捉着四周一切细微的声响。 喝了两口,他放下碗,似乎嫌坐着无聊,又见老丈独自一人,便主动搭起话来,语气随意,带着点市井里常见的自来熟。“老丈,这摊子就您一人照应?生意瞧着淡了些。” 枯瘦老丈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在对面条凳上坐下,摇头道:“可不是嘛,这地界儿,住的非富即贵,要么就是当差的大老爷,谁稀罕来我这破摊子吃茶?也就过路的,或是附近做活的苦哈哈,偶尔来坐坐。也就是图个清静,混口饭吃。” 陈扬表示理解地点点头,顺势用下巴朝对面路家宅子方向示意了一下,状似闲聊地问道:“对面那户人家,瞧着门庭倒还齐整,也是个大户吧?怎地大白天也门户紧闭的?” 老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露出点笑意。 “客官是说路大郎家啊?他倒不是什么大户,就是......嗯,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人。” “路大郎?”陈扬适时露出一点好奇。 “对啊,路信远,路大郎。就住对面那家。” 老丈似乎对这邻居印象不错,话匣子也打开了。 “路大郎这人,别看长得富态,圆墩墩的,脾气可是顶好的,见人未语先笑,没一点架子。时常来老汉我这摊上坐坐,喝碗茶,唠唠嗑,临走还总要多给几个老钱,说是辛苦钱。唉,是个心善的。” 陈扬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掩去眼中细微的思量,顺着话头问道:“听老丈这么说,这位路大郎倒是位妙人。不知他是做何营生的?这般清闲?” 老丈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道:“这可不清楚。路大郎从不说自己是干啥的,我们街坊邻里也不敢多打听。不过他好像不缺银钱使,日子过得宽裕,人又大方,接济过不少遇到难处的邻居。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没成个家,就一个人住着,倒是自在。” “哦?三十多了尚未娶亲?” 陈扬适时表现出一点市井百姓对这类话题的兴趣。 “是啊,光棍一条。”老丈咂咂嘴,“不过路大郎人缘好,朋友多,也不寂寞。客官你是没见着,来寻他的人可多了去了,穿绸裹缎的,坐着轿子马车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怕是些了不得的人物哩!” “就我坐这儿,时常能看见,那门庭啊,有时候一天能热闹好几回。” 陈扬心中记下“访客众多,非富即贵”,脸上却不动声色,又给老丈和自己添了点茶,像是纯粹闲聊打发时间。 “那他一般啥时辰出门?又啥时辰回来?朋友这么多,应酬怕也不少吧。” 老丈眯着眼想了想,道:“这个说不准。有时候能连着好几天闭门不出,有时候又出去好几天不见人影。平常嘛,倒是规律,多半是辰时前后出门,傍晚天擦黑就回来。至于应酬......” 老丈指了指对面,又道:“倒是多半在他自己家里头,摆席设宴的,隔着墙都能听见些动静。出门赴宴反而不多见。” 陈扬默默记下:辰时出门,傍晚归家,有连续数日闭门或外出的情况,交际广阔,访客多,且多在家中待客。 他不再多问,怕引起老丈疑心,转而夸赞了几句老丈的茶虽然粗,却别有滋味,解渴实在。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见对面依旧毫无动静,便起身结了茶钱,对老丈笑道:“多谢老丈的茶,解了渴,也听了趣儿。您忙,我再去前头转转。” “客官慢走,常来啊。”老丈笑着招呼。 陈扬拎起布包袱,压低斗笠,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茶摊,身影很快没入巷子另一头的拐角。 他没有走远,而是与一名扮作货郎的属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如同真正的市井闲汉一般,在附近几条相连的巷陌间看似随意地晃荡起来,目光却如鹰隼般,时时掠向路宅的方向,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从老丈口中得来的信息,与他之前了解的路信远表面情况大致吻合。 为人随和,独居,经济宽裕,交际复杂,行踪有一定规律但也有特殊时期。 这些信息本身并无特异之处,一个在暗影司位居要职、又擅长交际的督司,有这般生活面貌并不出奇。 关键还要看他今日,在这敏感时刻,是否会有不寻常的举动。 陈扬按了按斗笠,将身形更自然地融入市井的背景嘈杂中,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耐心,是猎手最重要的品质。 他只需静静等待,记录下路信远今日的一切行止,尤其是入夜前后的动向,便是完成了苏督领交代的差事。 至于路信远是忠是奸,非他此刻所能妄断,自有更上面的人去分辨。 陈扬又在附近几条巷陌间不露痕迹地转悠了两圈,脚步时快时慢,时而驻足看看墙根下叫卖的杂货,时而侧耳听听墙内动静,十足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汉模样。 他特意绕到路宅侧墙和后巷,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宅内静悄悄的,偶有几声雀鸟鸣叫从院中老树上传来,间或隐约有仆人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常的人语、密谈或急促的脚步声。 看来路信远要么尚未起身,要么便在室内,暂无动静。 陈扬心中略定,又晃悠回了那处茶摊。 枯瘦老丈见他去而复返,也不奇怪,这年头,歇脚闲坐的客人常有。 “客官事儿办完了?” 老丈一边拿抹布擦了擦陈扬方才坐过的位置,一边随口问道。 “唉,寻的人没在,白跑一趟。” 陈扬叹了口气,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将斗笠又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眉眼. “左右无事,再坐会儿,等等看。老丈,再续壶茶,有瓜子也来一碟。” “好嘞。” 老丈应着,很快提来一壶新沏的茶,又端上一小碟炒得焦香的南瓜子。 陈扬道了谢,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便自斟自饮起来,手指拈起瓜子,不紧不慢地嗑着,目光却借着斗笠的遮掩和端碗的动作,始终不离斜对面那扇朱漆大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巷子里行人稍微多了些,茶摊也陆续来了两个挑夫模样的客人,坐下喝了碗粗茶便匆匆离去。 陈扬也不着急,仿佛真就是个消磨时光的闲人,只是嗑瓜子的速度均匀,耳朵始终支棱着。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在陈扬碗中茶汤将尽时,对面路宅那扇一直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扬嗑瓜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瞬间锁定了门口。 一个胖大的身影,挪着略显圆润的步子,慢悠悠地迈过了门槛,站到了门前的石阶上。 正是天聪阁督司,路信远。 他今日穿着一身赭色绸衫,外罩一件无袖的深灰色比甲,因身材富态,衣衫被撑得有些紧,更显圆滚滚的。 头顶光溜溜的,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一张圆脸,面皮白净,眉毛疏淡,眼睛不大,笑起来便眯成两条缝,鼻头圆润,嘴角天然有些上翘,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 此刻,他站在台阶上,并未立刻走下,而是先漫不经心地抬起两只胖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张开嘴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刚刚睡足起身、准备享受闲暇的富家员外,浑身上下透着股懒洋洋的惬意劲儿,与暗影司那位掌管情报、心思深沉的路督司形象,颇有几分出入。 伸完懒腰,路信远这才抖了抖衣袖,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来到了巷子里。 他一出现,巷子里的气氛似乎都活络了些。 不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汉子笑着招呼道:“路大官人,今日得空出来走走?” “是啊,天气不错,出来透透气。” 路信远笑呵呵地回应,声音洪亮,透着爽朗。 一个提着菜篮经过的妇人看见他,也福了一福道:“路大官人安好。” “哎,好好,张大娘这是买菜去?今儿个西市有新鲜的河虾,可以去瞧瞧。”路信远热心地指点道,毫无架子。 就连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一只花猫,见他过来,也“喵”了一声,凑到他脚边蹭了蹭。 路信远竟也停下脚步,笑眯眯地弯腰,用胖手挠了挠那花猫的下巴,那猫舒服地眯起了眼。 陈扬在茶摊上,早已在路信远出门伸懒腰的刹那,便更自然地低下头,专心对付着手中的茶碗和瓜子,斗笠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和抿着的嘴唇。 他嗑瓜子的节奏丝毫未变,仿佛对巷子里多出的这个人毫不在意。 路信远与街坊寒暄着,慢慢踱步,方向正是朝着巷口,也即茶摊这边走来。 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状似随意地扫过巷子两旁,包括这个冷清的茶摊,扫过摊主老丈,也扫过那个低头嗑瓜子的戴斗笠客人,目光没有多作停留,便自然地移开了。 “路大郎,出门啊?” 茶摊老丈见路信远走近,也主动笑着打招呼,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 路信远在茶摊前停下,笑容可掬道:“是啊,老丈,生意还行?”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老丈笑着,随口问,“您这是往哪儿去?瞧着不像去衙门啊。” 老丈只知路信远也许是个有本事的官身,具体做甚却不清楚,故有此一问。 “今日告了假,得闲。”路信远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笑道,“在家里闷得慌,去西市集上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活鱼,买一条回去,红烧了下酒,美得很!” 他说话时,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副十足馋嘴又懂生活的模样。 老丈哈哈笑起来道:“路大郎一个人过日子,倒是半点不将就,讲究!” “那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了这张嘴不是?”路信远也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又跟老丈闲扯了两句天气,这才摆摆手,“得嘞,老丈您忙,我溜达去了,去晚了好鱼都让人挑光了。” “您慢走,慢走。”老丈笑着目送。 路信远这才迈开步子,摇摇晃晃,不疾不徐地朝着巷子另一头,通往西市的方向走去,那胖大的背影很快混入了街上来往的人流之中。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生意? 陈扬一直等到路信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又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放下茶碗,将最后一颗瓜子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老丈,茶钱在桌上,多的不用找了。”他声音依旧平淡。 “哎,多谢客官,您慢走。”老丈看了一眼桌上明显多出几文的茶钱,笑得更真诚了些。 陈扬拎起脚边的布包袱,压低斗笠,也朝着巷口方向走去。经过茶摊斜对面一个卖竹编筐篓的摊位时,陈扬脚步丝毫未停,目光也未曾斜视,只是极其轻微地,朝着蹲在摊边看似挑选筐篓的一个精悍汉子,以及另一边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另一个灰衣人,几不可察地努了努嘴,方向正是路信远离去的西市。 那卖筐篓的汉子和晒太阳的灰衣人,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做着各自的事情。 然而,就在陈扬的身影也汇入巷口人流后不久,那精悍汉子似乎终于选定了两个竹筐,付钱拎起,晃晃悠悠地也朝着西市方向走去。 而那灰衣晒太阳的汉子,则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踱步,远远地跟在了精悍汉子后方十余步外。 三人之间保持着松散却有效的距离,如同三滴不起眼的水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龙台城午前喧嚣的市井人潮之中,遥遥缀上了前方那个圆滚滚的、正背着手,看似悠闲逛向鱼市的胖大身影。 西市集上,人声鼎沸,各色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果蔬、生肉、鱼腥和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路信远那圆滚滚、穿着赭色绸衫的背影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颇为显眼,却也如鱼得水。 他果然如对茶摊老丈所言,径直来到了鱼市区域,在一溜排开的水盆、木桶前驻足,背着手,弯着腰,眯缝着眼,仔仔细细地挑选着那些扑腾溅水的活鱼,不时还伸出胖手指戳戳鱼身,问询价格,与鱼贩子说笑几句,浑似个精通此道的老饕。 陈扬与那两名精干属下,早已如滴水入海,各自散开。 陈扬自己扮作个采买杂物的伙计,在一个卖笸箩簸箕的摊子前磨蹭,手里摆弄着竹器,眼角余光却牢牢锁着路信远。 另一人混在买菜的妇人堆里,假装挑选着青菜。还有一人则在不远处的茶水摊坐下,背对着鱼市方向,却借助摊主挂在棚架上的铜盆反光,隐约观察着后方动静。 路信远挑挑拣拣,最终在一个摊子前停住,指着一条肥硕的草鱼说了些什么,鱼贩子利落地捞起,过秤,用草绳穿过鱼鳃提了起来。 路信远笑呵呵地付了钱,接过那条尚在扭动的鲜鱼,提在手中,那鱼尾还不时甩动两下,溅起几点水珠。 他提着鱼,竟真的不再逗留,转身便往回走,一路上还与几个相熟的摊贩点头打招呼,甚至停下来跟一个卖香料的胡商聊了两句,问了问某种香料的价钱,却并未购买。 陈扬三人不动声色,远远缀着。 只见路信远提着那条鱼,不紧不慢,溜溜达达,穿过喧闹的集市,走过两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最终又回到了他居住的那条巷子。 巷口卖炊饼的汉子见他回来,还笑着喊了句道:“路大官人,鱼买着啦?” “买着喽!挺肥!” 路信远提了提手中的鱼,笑容满面,脚步未停,径直走回自家门前,踏上门阶,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虚掩的朱门,胖大的身影没入门内,随即“咣当”一声闷响,那扇门被从里面关了个严严实实,将外界的一切窥探都隔绝开来。 巷子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有那扇紧闭的门,和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淡淡鱼腥味,证明着路信远方才确实出去过一趟。 远处,扮作伙计的陈扬放下手中摆弄了半天的破簸箕,在摊主嫌弃的眼神中走开,与另外两名属下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极其短暂地碰了个头。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无语和淡淡的丧气。 搞了半天,真是出来买条鱼?还红烧了下酒? 这路督司,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陈扬心里也犯嘀咕,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监视,不可松懈。 他自己不能再回茶摊了,同一个人短时间内反复出现,容易引起注意。 他目光扫视,很快选中了巷子斜对面、距离路宅大门约莫二十几步外的一处角落。 那里有棵有些年头的槐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展,投下一片浓荫,树下堆着些附近人家弃置的破旧瓦罐和柴垛,是个既隐蔽又能观察到路宅大门大部分角度的位置。 陈扬踱步过去,很自然地在那堆柴垛旁蹲下,背靠着粗糙的槐树树干,将斗笠又往下拉了拉,帽檐几乎遮住整张脸。 他把那个不起眼的布包袱垫在屁股底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既能半靠半蹲着节省体力,又能在第一时间弹起或隐蔽。 从这个角度望去,路家那扇紧闭的朱门、门前石阶、甚至侧面一小段围墙,都在他视野之内。 另外两名属下,也各自寻了更远处的隐蔽点,一个假装在巷口墙根下打盹的流浪汉,另一个则上了不远处一座矮房的屋顶,伏在屋脊阴影后,居高临下。 等待,是最磨人的。 日头渐渐爬高,从东边斜照,慢慢移到了中天。 虽是仲春时节,但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依旧带着几分灼人的热度。 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带起些许尘土,又很快恢复寂静。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市集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沉闷。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晌午到了午后。 路宅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院内也听不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平淡得令人心焦。 陈扬靠坐在树下,被暖洋洋的日头晒着,又被槐树荫庇着,午后的困意一阵阵袭来。他用力眨了眨眼,舌尖抵了抵上颚,又悄悄伸手,在自己大腿外侧使劲掐了一把。 尖锐的疼痛感瞬间驱散了部分倦意,让他精神一振。 他不能睡,手下的兄弟们也不能睡。 苏公子将此重任托付,哪怕路信远今日只是买菜做饭、喝酒睡觉,他们也必须死死盯住,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常。陈扬微微侧头,目光如电,扫过远处巷口“打盹”的兄弟,又极其隐晦地朝矮房屋脊方向瞥了一眼。 他眼神锐利,带着无声的催促和提醒:打起精神,千万不能松懈! 伏在屋脊后的灰衣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势,让自己更警醒些。 巷口的“流浪汉”也似乎无意识地挠了挠脖子,动作间,眼皮抬起一线,精光闪过。 日影,在青石板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将树影渐渐拉长。陈扬保持着那个半靠半蹲的姿势,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石雕,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和间或掐向自己大腿的手,证明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耐心到极致的猎手,在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有动静的猎物,也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最压抑的宁静。 日头稍稍偏西,约莫是未时二刻左右。 巷子里行人愈发稀少,只有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搅得人昏昏欲睡。陈扬背靠槐树,半眯着眼,看似在打盹,实则心神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舌尖又一次抵住上颚,手指在大腿外侧那块被掐得隐隐作痛的皮肉附近摩挲,准备再来一下驱散那不断上涌的困倦。 就在此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陈扬耳朵微不可察地一动。两个人! 脚步落点扎实,节奏稳定,虽极力掩饰,但那份下盘沉稳、落地生根的劲儿,绝非寻常市井百姓或贩夫走卒能有,是练家子,而且功底不浅! 他心中警铃微作,原本半眯的眼睛在斗笠阴影下倏然睁开一条缝,目光如针,透过低垂的帽檐和柴垛的缝隙,精准地投向脚步声来处。 只见两个穿着普通灰布短打的精壮汉子,一前一后,正快步朝路信远宅子大门方向走来。 两人皆是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行走间肩背自然挺直,脖颈与脊柱成一线,手臂摆动的幅度小而稳定,目光平视前方,看似随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尤其惹眼的是,他们腰间衣物下,隐约有不太自然的凸起轮廓,细长形状,被外衫稍稍掩着,但以陈扬的眼力,一眼便看出那绝非柴刀、短棍之类,更像是......细剑或窄刃短兵。 更让陈扬心头一跳的是,这两人虽然做市井打扮,面目也经过些许修饰,但那走路的姿态,偶尔扫视四周时眼神里那股子难以完全磨灭的锐利与审视,还有那隐约熟悉的骨相轮廓...... 陈扬几乎可以断定,自己绝对在暗影司天聪阁外围,或者某些不引人注意的场合,见过这两人! 他们是暗影司的人,至少曾经是,或者与暗影司有极深关联! 陈扬呼吸放缓,身体纹丝不动,仿佛真是树下打盹的闲汉,只有一双眼睛在斗笠阴影下,牢牢锁定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他看到这两人走到路宅门前约莫五六步远处,脚步放慢,状似无意地扫视了一圈巷子左右,目光在槐树、柴垛、茶摊等处略有停留,却又很快移开,并未发现异常。 两人极快地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其中一人便踏上石阶,抬手叩响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的兽首铜环。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在寂静的午后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院内没有立刻回应。 敲门之人也不急,垂手立在门前等待。另一人则稍稍退后半步,站在台阶下,背对着大门,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巷子另一头,实则眼角余光警惕地覆盖着周围所有角度。 约莫过了十几息,门内才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略显慵懒、似乎还带着点被打扰午睡不悦的浑厚声音。 “谁呀?大晌午的,扰人清梦。” 正是路信远的声音。 台阶上那人立刻开口道,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路大郎在家么?我们是城西‘隆昌记’的伙计,东家派我们来,跟您谈谈前日说起的那笔山货生意。” 语气寻常,就像是真正的生意伙计上门谈买卖。 然而,靠在槐树下的陈扬,心中却是一凛,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隆昌记?山货生意?扯淡! 陈扬对路信远的底细一清二楚。 这位天聪阁督司,明面上或许有些掩饰身份的营生做幌子,但绝无可能真去经营什么山货买卖,更不会在自家宅邸与人洽谈这种“生意”。 暗影司自有其秘密接头和议事地点。 更重要的是,路信远今日休沐,若真有公务或私密事宜,来者也绝不会用“谈生意”这种漏洞百出的借口,还特意点明“前日说起”......这更像是某种接头的暗语! 陈扬全身肌肉微微绷紧,之前那点困意早已烟消云散。 他极其缓慢、不着痕迹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巷口方向那个“打盹的流浪汉”,以及矮房屋脊的阴影处。 他看到,“流浪汉”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蜷缩姿势,脸却朝着大门方向。屋脊上,那片阴影也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好,兄弟们也都注意到了。 陈扬心下稍定,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路宅门前,耳朵竖得更高,不放过任何一丝声响,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扇门,等待着路信远的回应,也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路宅大门依旧紧闭,门内传来路信远那带着睡意的含糊回应。 “隆昌记?哦......是那批老山参的事儿?稍等片刻,这就来。”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似乎真的刚从榻上起身,趿拉着鞋来应门。 陈扬心中冷笑,路信远这戏做得倒是全套。 他不再犹豫,必须立刻弄清院内情况,尤其是这两个打着“隆昌记”幌子、实则是暗影司或与暗影司有关之人的真正来意,以及他们与路信远的接触细节。 陈扬看似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尘土和草屑,拎起那个不起眼的布包袱,晃晃悠悠地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仿佛午后歇够了,要继续去办他那“没办成”的事。 路过巷口时,与那“流浪汉”擦身而过,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几乎是以腹语传音。 “盯死前门,我去后面看看。” “流浪汉”依旧蜷缩着,仿佛睡得更沉了,只有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表示收到。 陈扬脚步不停,不疾不徐地拐进了另一条相邻的巷子。 这条巷子更窄,两侧墙壁更高,行人几乎绝迹。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身形骤然加快,如一道轻烟般掠过巷子,几个起落,便绕到了路信远宅邸的后墙外。 路宅的格局与这条街巷上大多数中等宅院相仿,坐北朝南,前门临街,后墙则挨着这条僻静的后巷。 墙体是常见的青砖砌就,高约一丈有余,墙头覆着黛瓦,有些地方生了些暗绿的苔藓,墙角堆积着经年的枯叶和尘土,显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老旧。 陈扬背贴墙壁,侧耳倾听。 墙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前面院落方向的、模糊的开门声和短暂的人语——大概是路信远将那两个“隆昌记伙计”让进了前厅。 就是现在! 陈扬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身形微蹲,足尖在墙根湿滑的苔藓上轻轻一点,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已如狸猫般轻盈拔起,单手在墙头瓦片上一搭,借力一引,身形已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落入院内。 落地时更是屈膝、收腹、足尖先着地,顺势一个前滚,卸去所有冲力,滚入了墙根下一丛半人高的、有些萎靡的芭蕉树阴影之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鬼魅,连芭蕉叶片都只是极轻微地晃了晃。 他伏低身体,屏住呼吸,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所处的环境。 这里应是路宅的后院,果然如陈扬所料,不大,甚至称得上有些局促。 院子呈窄长的矩形,宽不过两丈余,长也就四五丈的样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只在靠近房屋后檐的地方铺了几行青石板,石缝里长着顽强的杂草。 院子一角开辟了一小片菜畦,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葱蒜,另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薪,码放得还算整齐,上面盖着破草席防雨。靠墙根处,除了陈扬藏身的这丛芭蕉,还零散种着几株同样没什么精神的月季和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枝叶上蒙着层尘土,显是疏于打理。 院子正中,是一排三间的后房,看格局应是厨房、杂物间。 房屋是普通的青砖灰瓦,门窗陈旧,窗纸有些地方破了洞,用废纸糊着。此刻,厨房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没什么动静。杂物间的门上了锁。 整个后院,空无一人,寂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风吹过菜畦和树叶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前院方向隐约传来的、被房屋阻隔后更加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陈扬的目光迅速掠过每一处角落、每一扇门窗。 没有暗哨,没有隐藏的机关痕迹,也没有任何近期多人频繁活动的迹象。 一切都符合一个独居的、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窘迫的低级官吏或小商人的后院该有的样子——普通,简单,甚至有些过于简朴,与路信远暗影司督司的身份,以及他表面上“交友广阔、出手大方”的形象,隐隐有些不符。 这种“不符”,在陈扬眼中,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味道。 他像一只真正的壁虎,紧贴着墙根和阴影,以芭蕉丛为起点,开始极其缓慢、谨慎地移动,朝着主屋的方向,也是前院人声隐约传来的方向,一寸寸地靠近。 每一步落下,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脚下没有枯枝碎石,才会将身体重量完全转移。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振动。眼睛则不断扫视着前方、侧方,以及身后,确保自己始终处于最隐蔽的位置,同时观察着这座看似普通宅院的每一个细节,寻找着可能的密室入口、暗道痕迹,或者其他任何能揭示路信远真实面目的线索。 后院寂静,前院隐约的人声便成了唯一的路标。 陈扬屏息凝神,巧妙地利用那几丛半枯的芭蕉、堆放的柴薪和墙壁的阴影作为掩护,身形时而低伏,时而侧移,如同一条无声滑行的蛇,向着主屋的后墙悄然靠近。 主屋后墙同样朴素,只有一扇不大的后窗,窗纸陈旧泛黄。陈扬潜至窗下,背贴墙壁,侧耳细听。 屋内说话声比之前清晰了些,但依然压得很低,显得颇为谨慎。 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内息,轻轻在陈旧的窗纸一角点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洞,动作轻柔得连灰尘都未曾惊起。随后,他将右眼凑近那个小孔,屏住呼吸,朝内望去。 屋内陈设简单,是一间寻常的堂屋,桌椅板凳都是普通木料,漆面斑驳。 此刻,路信远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背对着窗户方向,陈扬看到的是他的后脑勺和部分侧脸,那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上,此刻竟是一片少见的严肃,眉头微蹙,目光沉凝,早没了平日里那副和蔼可亲、万事不挂心的模样。 那两个自称“隆昌记伙计”的精壮汉子,则垂手站在下首。其中面皮稍黑、颧骨略高的汉子正低声禀报着,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路督司,咱们兄弟日夜盯防那两根‘山参’,都动了!”黑脸汉子道。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狭路 路信远微微侧首,露出半边脸,沉声道:“王六,细细说来。” 被称为王六的汉子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是。回督司,昨夜,那根较大的‘山参’出去了一趟。属下等不敢贸然尾随,恐打草惊蛇,便仍在原地守着。” “约莫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那‘山参’回来了,行色匆匆,径直回了书房,便再未出来。属下怀疑......他应是去见什么人了,而且事情可能比较紧急。” 另一个脸上有颗浅痣的汉子接话道:“督司,还有。今早,天刚蒙蒙亮,那大山参又出去了。这次我周七跟王六兄弟暗中交替跟随,发现他离家之后,并未去往常去的那几处,反而在龙台城南兜了一大圈,最后转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河边,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四下张望良久,方才离开。” 王六补充道:“大山参离开后,属下等未敢立刻靠近,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果然,那根较小的‘山参’出现了!” “他也到了那棵老柳树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围着柳树转了两圈,还在树干上摸索了一阵,然后像是找到了东西,这才匆匆离去。” 路信远听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椅子扶手,沉吟道:“老柳树......寻找......难道那大山参在树下藏了什么东西?” 王六闻言,立刻点头,压低声音道:“督司明鉴!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那大山参走后,属下趁四周无人,大着胆子靠近那柳树仔细查探了一番,果然在树干离地约三尺处,发现一个被苔藓虚掩着的小树洞,洞很浅,但里面......藏了个字条,上面的话属下已经誊抄了一遍!” 说着,他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约莫两指宽的纸条,双手呈上。 路信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过,展开看去。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旋即,眉头蹙得更深,低声念了出来。 “戌时三刻,城东外......龙台山口?” 他将纸条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几个字,眼神锐利如刀,在“戌时三刻”和“龙台山口”之间来回移动,口中喃喃自语。“戌时三刻......城东外龙台山口......” 他眼珠快速转动,显然在飞速思考着这时间、地点的含义,以及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关节。 窗外,陈扬将屋内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已是波澜骤起,瞬间将信息串联、分析起来。 “山参”——这显然是路信远给某个或某些监视目标起的代号。而且是“两根山参”,一大一小,这很可能指的是两个人,或者两个相关联的目标。 从王六、周七的汇报来看,这“两根山参”之间显然存在秘密联系,并且采用了老柳树洞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极为谨慎。 大山参昨夜外出,疑似密会,今早又去老柳树下放置纸条;小“山参”随后去取。纸条内容简单直接:戌时三刻,在城东外的龙台山口碰面。 路信远身为天聪阁督司,掌管情报,他派人日夜监视这两个“山参”,说明此二人极为重要,很可能涉及到暗影司正在调查的某桩隐秘,甚至可能就是与段威有关! 而“山参”们选择在夜间、城外荒僻的龙台山口会面,更显其事机密,甚至可能图谋不轨。 陈扬的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他可能无意中,撞破了路信远正在秘密调查的一条重要线索!这两个“山参”是谁?他们今夜在龙台山口密会,所为何事?与段威有无关联?这一切,路信远显然也在追查,而且已经掌握了关键的会面时间和地点! 还有,路信远跟山参到底什么关系?他是黑是白? 陈扬觉得,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禀报给苏督领! 然而他心中念头急转,强行按捺住立刻离开去报信的冲动。不行,此刻离开固然能最快将“戌时三刻,龙台山口”这个关键消息传递出去,但屋内谈话可能还未结束,或许还有更重要的细节! 陈扬强压心绪,将眼睛更贴近那个小孔,耳朵也竖得更高,屏息凝神,继续偷听窥视。 屋内,路信远盯着桌上那张字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眉头紧锁,圆脸上的肥肉似乎都因紧绷而显得线条硬朗了些。 他沉默了约莫十息,眼神骤然一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射,低喝道:“不好!” 这一声“不好”,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让窗外的陈扬心头也是一紧。 “看来要有行动了!” 路信远“霍”地站起身,动作竟异常迅捷,与他胖大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丝毫没有寻常胖子的臃肿迟缓。 他几步便跨到堂屋一侧的墙壁前,那里挂着几幅寻常的水墨字画。只见他伸手在其中一幅《山居图》的卷轴下方某处看似随意地一按一扭。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上竟弹开一块尺许见方的暗格! 路信远探手进去,再拿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柄带鞘的细剑。剑鞘乌黑无光,样式古朴。 他“呛”一声将剑拔出寸许,寒光乍现即隐,随即还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他将连鞘细剑飞快地系在腰间,对王六、周七二人沉声道:“跟我走!快!”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朝着前门方向走去,步伐虽快,落地却轻,显示出极佳的身法控制。 王六、周七二人显然训练有素,闻言毫不迟疑,立刻紧随其后,脸上也露出了凝重和戒备之色。 陈扬在窗外看得分明,听得清楚。 路信远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取剑的动作、以及那句“要有行动了”,无不表明,他从那张“戌时三刻,龙台山口”的纸条中,解读出了极其紧急、危险,需要他立刻亲自出马处理的状况! 这绝非寻常公务,更非休沐日的闲逛! 不能再等了! 陈扬当机立断,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缩,离开窗下。 他毫不迟疑,足尖在潮湿的泥地上轻轻一点,腰身发力,整个人已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轻巧的折转,单手在墙头一搭,便已翻过后墙,稳稳落在后巷之中,落地无声。 他甚至来不及拍去身上可能沾到的尘土和芭蕉叶碎屑,辨明方向,立刻朝着与路宅前门相反的巷子另一端疾掠而去。 陈扬身形如风,几个起落便已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处事先与属下约定的隐蔽角落。他打了个急促而特殊的手势,然后迅速的没入巷口阴影之中,潜伏在附近的几名属下立刻从不同方位悄然跟进。 几乎就在陈扬等人身形没入巷口阴影的同时,路宅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路信远那圆滚滚的身影当先跨出,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凝与锐利,小眼睛里精光闪烁,步伐极快,与他胖大身形不相称的敏捷。 腰间那柄乌鞘细剑随着他的疾走微微晃动。 王六、周七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两人同样面色紧绷,手按在腰间鼓囊之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巷子前后,护卫意味十足。 三人没有丝毫停留,出了大门,甚至没顾得上理会巷口茶摊老丈惊讶的目光,便径直折向东面,沿着街道快步疾行,看方向,正是通往龙台城东门。 他们脚步匆忙,对沿途景物行人视若无睹,只偶尔交换一个简短的眼神,便又加快脚步,专挑人少僻静的近道小路,七拐八绕,很快便离开了相对繁华的街区,钻进了一片屋舍低矮、巷道错综的旧坊区。 越往东走,越是僻静。 最终,三人闪身钻进了一条尤为幽深狭窄的暗巷。这巷子宽不过五尺,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不一的旧砖,地上铺着的青石板多有碎裂,缝隙里长满暗绿色的湿滑苔藓。巷子蜿蜒曲折,头顶仅剩一线狭窄的天空,被两侧屋檐切割得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平日里除了野猫,罕有人至。 路信远三人疾步走在其中,脚步声在狭长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 眼看前方再有十几丈,便要穿出这条暗巷,抵达另一头稍显开阔的街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前方巷子中段,一处向内凹陷的墙垛阴影下,仿佛从墙壁里渗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人来,恰好不偏不倚,挡在了巷子中央。 此人头戴半旧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抱着胳膊,斜斜倚靠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姿态看似闲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巷子两侧的动静打破了凝固般的寂静。 左侧一截塌了半边的矮墙后,猛地站起两条精悍身影,手中短刃在昏暗光线下泛起冷光;右侧一堆不知堆放了多少年的破旧箩筐和烂木板“哗啦”一声被从内部顶开,又是三人跃出,成犄角之势封住退路;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前方那人身后的巷子转角,以及后方他们来路的拐角处,也各自转出两人,沉默而立,彻底堵死了首尾。 眨眼之间,连同中间挡路者,足足八人,将这狭窄的巷道前后去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虽衣着各异,或作短打,或似贩夫,但个个眼神沉静锐利,气息绵长,行动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与剽悍,显然绝非寻常市井之徒,而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好手。 他们并未立刻亮出兵刃,但那沉默形成的合围之势,以及无形中散发出的凛然气息,已让这幽暗的巷子瞬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路信远三人猝然止步,脚步在湿滑的石板上刮出轻微的摩擦声。 王六、周七几乎是同时身形微侧,手已死死按在了腰间衣袍下鼓囊之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肌肉绷紧,死死盯住突然出现的拦路者,尤其是中间那个斗笠客。 路信远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双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骤然眯起,精光内蕴,如针尖般刺向那个挡在路中央、仿佛对周遭剑拔弩张气氛毫无所觉的斗笠客。 一片死寂中,只有巷子穿堂风掠过残破墙头的呜咽。 斗笠客终于动了。 他抬手,用一根手指,极其随意地,将压低的帽檐向上顶了顶,露出下面那张带着些许市井油滑、此刻却满是审视与玩味神情的年轻脸庞,正是陈扬。 陈扬的目光扫过如临大敌、手按兵刃的王六、周七,最终落在路信远阴沉紧绷的圆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特意在路信远腰间那柄出鞘寸许便能感到寒意的细剑上停顿了一瞬。 “路督司......” 陈扬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声,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透着股扎人的劲儿。 “这么匆忙着急,带着弟兄,挎着家伙什儿......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却锐利如刀,刮过路信远三人的面庞。 “我记得......今日暗影司,好像是循例休沐,不动刀兵,不办差事的日子吧?” 突如其来的合围,让狭窄的巷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穿堂风都停滞了。 王六、周七瞬间绷紧了全身筋肉,脸色铁青,手已死死攥住了衣袍下那硬物的柄端,指节捏得发白。 眼前这七八个不明身份、却明显训练有素的拦路者,无声散发出的压力,让他们如坠冰窟,本能地就要拔剑厉喝。 “放肆!何人胆敢......” 王六性子更急,额角青筋跳动,一声低吼已到喉咙口,握着剑柄的手腕一拧,便要有所动作。 “住口!” 一声沉喝,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截断了王六的话头。 出声的,正是路信远。 只见这位胖大的督司,脸上最初的阴沉和惊怒之色,竟在电光火石间收敛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抬起一只手,示意王六、周七稍安勿躁,动作沉稳。 那双惯常含笑的小眼睛,此刻眯成了两条细缝,精光在缝隙中流转,牢牢锁定着挡在前方、好整以暇的陈扬。 路信远的视线缓缓扫过陈扬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年轻脸庞,又掠过他身后左右那些沉默如石、气息凌厉的汉子,最后重新落回陈扬身上。 他圆胖的脸上,慢慢挤出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还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掂量。 路信远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巷子里,带着一种惯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腔调,对着身后仍自紧张、不明所以的王六、周七,不咸不淡地开口,语气平直,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 “急什么?有眼无珠的东西。”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陈扬。 “这位,是如今奉旨查案、代天巡狩的黜置使,苏凌苏大人麾下,新晋的红人——陈扬,陈校尉。” “苏大人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也是你们能大呼小叫、刀兵相向的?” 路信远说着,目光重新落在陈扬脸上,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份量,既是在点醒手下,更像是在说给陈扬,以及这巷子里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 陈扬听了路信远那番不咸不淡、却暗藏机锋的话,脸上那副市井油滑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灿烂了些。 他抬手,像模像样地朝路信远抱了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拖着长音道:“哎哟,路督司言重了,可不敢当您这‘红人’二字。小的陈扬,不过是苏大人手下一个跑跑腿、打打杂的,混口饭吃,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放下手,又恢复了那副抱着膀子、斜倚墙根的闲散模样,目光在路信远和他腰间细剑上扫了扫,语气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今日可真是巧了,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巷子里,居然能碰上路督司您。瞧您这急匆匆的架势,还带着两位......嗯,精干的弟兄,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还是有什么紧要的差事?” 路信远脸上那丝勉强的、带着审视的笑容也消失了,恢复了沉凝,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赴宴。” “赴宴?” 陈扬眉毛一挑,拉长了声调,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他抬头看了看巷子上方那一线已然开始偏西、染上些许昏黄的天光。 “这个时辰......赴晚宴是不是有点早了?赴午宴又太晚了些。巧了不是,路督司,您看,我跟我这帮弟兄们,从晌午到现在,也是水米没打牙,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指了指身后左右那些沉默的汉子,又笑嘻嘻地看向路信远,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要不,路督司您行行好,带上咱们兄弟一起去凑个热闹?也让咱们开开眼,见识见识能劳动路督司您亲自携剑赴会的,是哪家豪门贵胄的宴席?” “咱们保证,只吃饭,不说话,绝不扰了您的雅兴。就是不知道......路督司方不方便,赏咱们兄弟这口饭吃?” 路信远闻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终于抬眼,冷冷地瞥了陈扬一下,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寒意。 “陈校尉说笑了。晚宴请的是路某,并非陈校尉与你这些......弟兄。主人家未曾相邀,不请自去,成何体统?这似乎......不合礼数吧。” “礼数?” 陈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一声,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上下打量着路信远,又特意看了看王六、周七那始终按在腰间的手。 他慢悠悠地道:“路督司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您说您这是去‘赴宴’,是去做客的。可陈某有点不明白了,想跟路督司您请教请教——” 陈扬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带着针扎般的质。 :“既然是去别人家做客赴宴,讲究个宾主尽欢,那路督司您,还有您身边这两位弟兄,一个个刀剑在身,手不离柄的......这算是哪门子礼数?” “我听说,大晋律例也好,官场规矩也罢,寻常官员赴私宴,除非是圣上特赐或是极特殊场合,否则好像......也不兴带着这些凶家伙什儿登门吧?这难道就合‘礼数’了?” 巷子里的气氛,因他这番话,瞬间降至冰点。 王六、周七的脸色更加难看,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 路信远眼中寒芒一闪,显然不欲再与陈扬做这无谓的口舌纠缠。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耐。 “陈校尉,路某说了,今日不便。你若想吃饭,改日路某做东,在龙台最好的酒楼摆上一桌,请你和你的弟兄们聚一聚,也未尝不可。但今日,还请让开道路,莫要误了路某的正事!” 他说着,脚下已向前踏出半步,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不容违逆的气势隐隐散发出来,配合着他胖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竟也颇有威势。 然而,陈扬却纹丝不动,依旧抱着膀子,堵在路中央,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歪了歪头,看着路信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路督司客气,请饭就不必了。不过,陈某实在好奇,龙台城里,哪家馆子的宴席,能让路督司您如此心急火燎,连兵器都顾不得解下,就要赶着去?” “不如......路督司先把那馆子的名号,赏下来给陈某听听?也让我等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陈扬!” 路信远终于怒了,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那双小眼睛里寒光迸射,死死盯住陈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官威与斥责。 “你给本督司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就算你是苏凌身边的人,得他几分看重,也不过是个区区校尉!本督司乃是暗影司天聪阁正印督司!” “本督司的行踪,要赴何宴,见何人,何时轮到你来过问,来盘查?!你,有什么权利,站在这里,拦着本督司的去路,质问本督司这些?!”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暗巷搏杀,冷剑白衣 陈扬听完路信远这番色厉内荏却又拿着官秩体系说事的斥责,非但没有惶恐退让,反而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路信远。 他缓缓站直了原本斜倚墙根的身体,原本那副市井油滑的姿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剑,散发出冰冷的锋芒。 “权利?” 陈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在这幽暗的巷子里冷冷回荡。 “路督司既然要论权利,好,陈某今日就跟你论一论!” 他目光如电,逼视着路信远道:“奉暗影司总司副督领,钦封京畿道黜置使,苏凌苏大人钧旨——” 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察查暗影司总司天聪阁督司,路信远,近日一切行踪动向!遇有可疑,即刻羁押讯问!” 陈扬踏前一步,气势陡增。 “路督司,听清楚了吗?现在,陈某有这个‘权利’了吗?” 路信远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和怒意取代。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短促地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与质疑。 “苏凌?呵!陈扬,你少拿鸡毛当令箭!苏大人自回京以来,可从没在暗影司总司露过面!天子封他黜置使不假,可旨意上写得明明白白,是让他察查京畿道官员、军政诸事!” “我暗影司自成体系,独立于百官衙署之外,与官秩体系各行其道,他苏凌这个黜置使,还管不到我暗影司头上!你要拿苏凌压我?” “好!既然你说有苏大人钧旨,那就拿出来!让本督司亲眼看看,这‘钧旨’上,写没写能让你一个校尉,当街拦阻、盘问本部督司!” 陈扬眉头紧蹙,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覆寒霜。 他缓缓摇头,不再有丝毫废话。“看来路督司是打定主意,要抗命不遵,藐视苏大人了。既然如此......” 他猛地一抬手,向身后左右厉声喝道:“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喏!” 围在四周的八名汉子齐声应诺,声音不大,却带着铁血般的肃杀。 八人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花哨,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合击! 两人一组,分从左右和前后,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默契无比地扑向路信远身旁的王六、周七! 拳风、掌影、以及从袖中、腰间滑出的短刃、细剑,瞬间封死了两人所有闪避的空间,直取要害! “督司快走!” 王六、周七双目赤红,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同时发出一声暴吼,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敌人,手腕一抖,“呛啷”两声清越龙吟,两道匹练般的细长剑光已然出鞘! 剑身细长,寒光流转,甫一出鞘,便带起森然剑气,分别刺向最先扑到的两名对手,剑招狠辣刁钻,显然也是用剑的好手,绝非寻常护卫。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爆响! 狭窄的巷子里,人影翻飞,劲气四溢! 王六、周七虽是以二敌八,落入绝对下风,但仗着手中细剑锋利,招法凶狠,一时间竟也勉强抵住。 王六剑走偏锋,专刺关节咽喉,周七剑势沉稳,护住周身要害,两人背靠背,互为犄角,将细剑舞得如同两条择人而噬的银蛇,在七八件兵器的围攻中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陈扬手下八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不断游走,消耗对方气力,寻找破绽,拳脚兵刃与细剑不断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和闷响。 不过片刻,王六手臂已被铁尺扫中,鲜血迸溅,周七肩头也添了一道血口,两人怒吼连连,剑法更见凌乱,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彻底分割包围。 “混账!” 路信远眼见手下顷刻间就要落败被擒,气得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一直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深层的焦躁终于彻底爆发。 他再不顾什么官身体面,什么隐忍算计,一声暴吼如同平地惊雷,胖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冲,竟快如奔马,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 “锃!” 一道比王六、周七手中细剑更加清越、更加凛冽的剑鸣响彻巷道!路信远那柄乌鞘细剑已然在手。 剑身细长,仅两指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乌光,剑刃处却有一线惊人的雪亮,随着他手腕一震,剑尖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一股沉重如山岳却又凌厉无匹的剑意瞬间弥漫开来,竟将周围激斗的劲风都压得一滞! “路信远!你的对手是我!” 就在路信远拔剑前冲的刹那,陈扬冰冷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只见陈扬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如一道贴地疾掠的青烟,精准无比地截在了路信远身前! 他手腕一翻,一道同样细长、却更显轻薄灵动的剑光自袖中滑出,如同毒蛇吐信,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直点路信远握剑的右手手腕! 这一剑,角度刁钻,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路信远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心神又被王六、周七战况牵动的一刹那! “好胆!” 路信远眼中厉色一闪,他虽惊不乱,肥胖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绝不相符的敏捷与强悍的腰腹力量,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硬生生拧身侧步,同时手腕一沉一翻,乌黑细剑由前刺改为斜撩,剑身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携着风雷之声,狠狠撞向陈扬刺来的剑尖! 他竟是不管不顾,要以力破巧,以自己远胜陈扬的雄浑内力与刚猛剑势,一举震溃对方这灵巧刁钻的一击! “叮!”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两点火星在双剑交击处迸射! 陈扬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剑身汹涌传来,手臂剧震,虎口发麻,细剑几乎要脱手飞出! 他心中暗凛,这路信远果然名不虚传,内力之深、剑势之猛,远超他预料! 他不敢硬接,身形借着对撞之力,如同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足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连点数下,每一步都踏出深深的水渍,堪堪卸去那股狂猛力道,细剑在身前划出数个圆圈,将可能的追击劲气化去。 路信远得势不饶人,他深知此刻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被陈扬缠住,等他那八个手下解决了王六、周七,自己便插翅难飞!他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肥胖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一辆沉重的战车,轰然向前碾压,手中乌黑细剑不再是轻灵路线,而是大开大阖,招招抢攻,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仿佛重锤擂鼓,力贯千钧! 剑光笼罩之下,竟将陈扬前后左右的闪避空间都隐隐封死,逼他硬拼! 陈扬面色凝重,他身法轻灵,剑走偏锋,最擅寻隙而进,以巧破力。 此刻面对路信远这如同狂风暴雨、以力压人的刚猛剑法,顿时感到巨大压力。 他不再试图硬撼,身形如鬼如魅,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闪转,手中细剑化作点点寒星,不再与路信远的重剑正面交锋,而是专挑其剑势转换间的细微间隙,或刺其手腕,或点其肘弯,或削其下盘,剑光如丝如缕,阴柔刁钻,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将路信远那势大力沉的劈砍撩刺引偏、卸开。 “叮叮叮叮!” 细密而急促的金铁交击声如同骤雨打芭蕉,在幽暗的巷子里连绵炸响!火星四溅! 路信远剑势刚猛,每一击都力沉势猛,将地面湿滑的青石板震得石屑纷飞,墙壁上也被剑气划出深深的痕迹。 陈扬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险象环生,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手中细剑如同附骨之疽,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进行反击,迫使路信远不得不回剑自救。 两人一刚一柔,一力一巧,在这狭窄的巷道中展开殊死搏杀。路信远胜在内力雄浑,剑势沉重,步步紧逼,企图以绝对的力量碾压陈扬。 陈扬则胜在身法灵动,剑招精妙,于方寸间闪转腾挪,以柔克刚,不断消耗、迟滞路信远的攻势。 一时间,乌光与寒星交织,刚猛与阴柔碰撞,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陷入了凶险万分的僵持! 而在他们身侧不远处,王六、周七的怒吼与痛哼声,兵刃碰撞声,也愈发激烈,显然那边的战斗也已到了白热化阶段。整个幽暗的巷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死搏杀所充斥,杀气弥漫,劲风激荡! 幽暗狭窄的巷弄内,劲风呼啸,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压抑的痛哼与怒吼。两处战团,形势已然分明。 王六、周七那边,二人虽勇悍,细剑也使得刁钻狠辣,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在八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好手围攻下,早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王六腿上又添了一道伤口,血流如注,脚步踉跄;周七为了护他,肩背硬挨了一记铁尺,闷哼一声,脸色惨白。 八人如同配合精熟的狼群,不断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刀光剑影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眼看再过片刻,便要彻底将二人分割、击溃,生擒活捉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陈扬与路信远这边的战况,却截然相反。 陈扬身法依旧灵动如鬼魅,在方寸之地闪转腾挪,手中细剑化作点点寒星,依旧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路信远周身要害,剑招之精妙,应变之迅捷,足以令绝大多数同境武者汗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在苦苦支撑。 他面色潮红,额头、鼻尖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不复最初的悠长平稳,变得略显急促。 每一次与路信远那势大力沉、蕴含雄浑内劲的乌黑细剑碰撞,哪怕只是稍触即分,巧妙卸力,那反震而来的巨力也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手臂、经脉,震得他气血翻腾,虎口早已麻木刺痛,几欲裂开。 更致命的是,他丹田内息消耗极快,而路信远的气息却依旧沉雄绵长,仿佛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 境界的差距,此刻显露无遗。 陈扬初入八境,内息虽精纯,却远不如路信远这八境后期武者那般雄浑厚重,后劲十足。 力量的差距更是明显,路信远每一剑都重若山岳,逼得陈扬不得不耗费更多心神和气力去闪避、化解,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 时间一长,此消彼长,陈扬的剑光已然黯淡,身法也略显滞涩,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路信远的重劈横扫,衣袖、衣襟已被凌厉的剑气割裂数道口子,虽未伤及皮肉,却也狼狈不堪。 “铛!”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撼! 陈扬咬牙挺剑,勉强架开路信远一记势大力沉的斜斩,双脚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向后滑出尺余,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微甜,被他强行压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焦灼,余光瞥见另一边王六、周七已濒临绝境,而自己这边,也快要撑不住了。 但他心中更清楚,此战胜负关键,全在自己与路信远之间!自己若败,哪怕手下擒住甚至格杀了王六、周七,也绝难拦住一心要走的八境后期武夫路信远! 届时一切盘算,皆成泡影! 念及此处,陈扬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舌尖抵住上颚,强行提振近乎枯竭的内息,手中细剑一振,竟不再一味游斗,反而主动递出一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路信远咽喉,竟是摆出了两败俱伤、以命搏命的打法! 路信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阴冷。 他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侧,避开这搏命一剑,手中乌黑细剑顺势一带一绞,如同乌蟒翻身,不仅荡开陈扬的剑锋,更带起一股粘稠沉重的气劲,将陈扬身形带得一滞。 “陈扬!” 路信远趁此间隙,一边手腕翻转,乌黑剑光如幕,将陈扬重新笼罩,一边沉声开口,声音在激烈的打斗中依旧清晰,带着一种混合了焦躁与最后通牒的意味。 “路某再说一次!今日之事,关乎重大!你在此阻拦,乃是大错特错,白费力气,更可能误了大事!你让开道路,放我等过去,待路某办完这件要紧事,必亲至苏大人面前说明原委,领受责罚!届时苏大人要杀要剐,路某绝无怨言!何必在此两败俱伤,误人误己?” 陈扬脸色苍白,却咬着牙,手中细剑舞动如风,竭力抵挡着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密集的乌黑剑光,闻言啐了一口,嘶声道:“少他娘废话!想过去?行啊!要么你现在就告诉老子,你到底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么......就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想让老子不明不白地放你走?门儿都没有!” “冥顽不灵!” 路信远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他猛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日影已然西斜,昏黄的光线正在迅速褪去,暮色开始四合。 他心中计算着时辰,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一股前所未有的急怒和决绝涌上心头。 不能再拖了!戌时三刻,龙台山口!时间快来不及了!必须先解决掉眼前这个难缠的陈扬! “陈扬!这是你自找的!路某得罪了!” 路信远骤然发出一声低沉的暴喝,如同猛兽咆哮! 他原本就刚猛无俦的剑势陡然再变!乌黑细剑之上,隐隐有风雷之声涌动,剑速陡然加快了一倍不止! 不再是之前大开大阖、以力压人的招式,而是变得异常刁钻狠辣,招招夺命,式式不离陈扬周身要害! 细剑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剑光层层叠叠,如同黑色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朝着陈扬席卷而去!这是真正动了杀心,要速战速决的下死手! 陈扬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狠劲和精妙身法支撑,此刻面对路信远这骤然爆发、威力倍增的杀招,顿时压力陡增,如陷泥沼! 他手中细剑左支右绌,身形在狭窄的巷子里闪转腾挪的空间被压缩到极致,好几次都是凭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和一点运气,才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穿心、断喉之厄,但衣衫已被凌厉的剑气割裂得破烂不堪,身上也多出了数道浅浅的血痕,虽未伤及筋骨,却也火辣辣地疼,更显狼狈。 “大人!”另一边,那八名汉子中有人瞥见陈扬险象环生,不由惊呼,想要抽身来援。但王六、周七此刻也知到了生死关头,竟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全然不顾自身,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死死缠住对手,让那八人一时竟脱身不得! 路信远觑准一个破绽,眼中寒光爆射! 他肥胖的身躯猛地一个前冲,仿佛蛮牛冲撞,以肩背硬受了陈扬刺向他肋下的一剑,陈扬力竭,此剑已无力道,只刺破衣衫,同时手中乌黑细剑划过一道诡异而迅疾的弧线,不再是刺,而是如同毒龙出洞,又似铁锁横江,自下而上,反手一撩,直斩陈扬因出剑而露出的右手手腕! 这一剑,时机、角度、速度、力量,均已达到他此刻的巅峰,更是算准了陈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滞涩的刹那! 剑风凌厉,刺骨生寒! 乌黑的剑光在陈扬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陈扬想要抽剑回防,手臂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迟滞;想要闪身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湿滑的石板上,气息紊乱,内息接济不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代表着败亡和断腕的乌光,闪电般袭向自己的手腕!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过陈扬的脑海。 他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决绝,却已无力回天,只能拼尽全力将手腕向后缩回寸许,同时,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剧痛与长剑脱手的结局...... 就在那夺命的乌黑剑光即将触及陈扬手腕,寒气已然刺痛肌肤的刹那—— “何人大胆,敢伤我陈扬兄弟!” 一声清越冷喝,如同腊月寒泉击石,毫无征兆地自半空传来!喝声未落,尖锐至极的剑啸已撕裂昏暗巷道上空沉闷的空气,一道璀璨夺目的银色剑芒,仿佛九天银河倾泻,又似惊雷裂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凛冽金风,自侧上方屋檐处疾射而下!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猛地炸响,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猛烈、尖锐!火星如烟花般迸溅,照亮了瞬间凝固的巷道! 路信远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巨力,混合着锋锐无匹的剑气,顺着乌黑细剑的剑身汹涌袭来,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 他闷哼一声,虎口剧痛欲裂,整条右臂瞬间酸麻,雄浑的内息竟被这股力量冲得一阵紊乱。 路信远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脚下再也站立不住,“噔、噔、噔......”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和水渍,脊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后方斑驳的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体内气息依旧翻腾不休。 “什么人?!” 路信远又惊又怒,低吼一声,猛地抬头,朝着剑芒来处和前方望去,手中乌黑细剑横在身前,布满血丝的小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戒备。 尘埃与水汽缓缓飘散。 只见在他与陈扬之间,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一袭白衣,在这昏暗肮脏的巷道中,白得耀眼,不染尘埃。夜风穿过巷弄,卷动他素雪般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谪仙临尘,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竟有八尺之躯,肩宽背直。面容是那种棱角分明的英俊,剑眉斜飞入鬓,朗目如寒星,鼻梁高挺,唇线紧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坚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并非文弱书生的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并非刻意张扬的霸道,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无法忽视的锐气,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柄出了鞘的绝世利剑,锋芒虽隐,却令人望之生寒。 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横剑于前,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将这狭窄巷道内的杀伐之气都压下去三分。 他手中所执之剑,形制古朴,剑身如一泓秋水,清澈凛冽,隐有流光在剑刃上游走不定,方才那惊艳一击的银色剑芒,正是由此剑发出。 “不浪老弟!竟然是你!” 死里逃生的陈扬猛地睁开眼睛,先是一愣,待看清那白衣少年的侧脸,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连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巧!多日不见,你......你去了哪里?” 他一边急促喘息,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一边忍不住问道,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见到故人的欣喜。 来人,正是林不浪。 听到陈扬的话,林不浪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朝陈扬的方向略一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肯定。 他依旧面朝路信远,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朗目中锐利如剑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数步之外、倚墙而立、如临大敌的路信远。 “此时不容叙旧。” 林不浪开口,声音清冷,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金铁交击,干脆利落。 “待我擒下此僚再说。” 话音方落,他手中那柄流”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战意,轻轻一颤,发出一声低低的、却直透人心的清越剑鸣。 林不浪手腕微转,剑尖斜指地面,周身那股内敛的锐气,伴随着冰冷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缓缓弥漫开来,将路信远牢牢锁定。 巷弄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比之前陈扬与路信远对峙时,更加凝重肃杀十分!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流星火,雷霆落 幽暗巷弄,杀机骤变。 路信远胸口因方才那记硬撼而气血未平,握着乌黑细剑的手微微发麻。 他眯起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数步外那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年。 这少年不过十八九岁模样,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如枪,只是随意一站,横剑身前,那股子渊渟岳峙、锐气逼人的气势,竟让他这八境后期的老江湖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尤其是少年手中那柄流光溢彩的长剑,方才惊鸿一瞥的交击,其上传来的力量与剑意,绝非等闲! “你是何人?” 路信远沉声问道,声音因气血翻腾而略显沙哑,眼神却锐利如鹰,试图从林不浪脸上找出些端倪,“这是暗影司内部事务,奉劝阁下莫要插手,免得引火烧身!” 林不浪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朗目中的寒光,似乎更锐利了几分。 他根本懒得回答路信远的问话,或者说,在他眼中,此刻的路信远,已是一个需要被擒下的目标,而非需要对话的对象。 “陈扬兄弟,退开些......” 林不浪微微侧首,对身后仍在调息的陈扬说了一句,声音依旧清冷简洁。 陈扬立刻会意,强提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没有丝毫犹豫,拖着有些酸软的身体向后退了几步,与另一处仍在缠斗的战团拉开距离,同时低喝道:“弟兄们,加把劲,速速解决!” 那边八名汉子见林不浪突然现身,一剑震退路信远,士气大振,闻言攻势更猛。王六、周七本就强弩之末,此刻更是岌岌可危。 路信远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焦躁如焚。 戌时三刻,龙台山口!时间正在飞速流逝!他不能再被拖在这里了! 眼前这白衣少年虽然古怪,气势迫人,但终究年轻,自己八境后期的修为,拼死一搏,未必没有机会!必须速战速决! “小子,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怪不得路某了......” 路信远眼中寒芒一闪,猛地一咬牙,体内雄浑内力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他肥胖的身躯似乎都膨胀了一圈,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沉重、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将巷道上空的暮色都搅得一阵紊乱。 他脚下猛然发力,湿滑的青石板“咔嚓”一声,竟被踩出数道裂纹,胖大的身躯如同一头发狂的蛮象,携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林不浪狂冲而去! “给我死来!!” 路信远怒吼,手中乌黑细剑不再讲究任何花巧,将毕生修为凝聚于这一剑之上!剑身乌光大盛,隐隐有风雷之声缠绕,剑速看似不快,却沉重如山岳倾塌,带着一股锁定空间的恐怖威压,直刺林不浪胸膛! 这一剑,已是他搏命之击,毫无保留,务求一击建功,至少也要逼退这拦路的少年! 面对这凶威滔天、足以让寻常八境武者胆寒的拼命一击,林不浪终于动了。 他脚下未移,只是握着“流光”剑的右手,极其自然地由横握变为直握,剑尖斜指向前。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一直凝神观战的陈扬瞳孔骤缩! 他仿佛看到,林不浪周身那股内敛的锐气,在这一刹那,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凝聚,仿佛他整个人真的化作了一柄即将出鞘、斩破一切的神兵!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前兆。就在路信远那乌黑重剑携着风雷之势刺到身前丈许之时,林不浪手腕轻轻一抖。 “嗡——!” 流光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剑身上那游走不定的流光骤然炽亮! 下一刻,陈扬的眼中,失去了林不浪的身影。 不,不是失去,而是林不浪动了!动的太快,太疾!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道近乎凝实的残影,而真身已然化作了一道撕裂昏暝的白色闪电,不,是燃烧的白色流星,迎着路信远那势大力沉的一剑,正面撞了上去! 不,不是撞!是刺!是点!是燎原之火的第一颗火星! 道仙三剑第一式——流星火! 没有繁复的剑招变化,没有诡谲的身法腾挪,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快到极致的一记直刺!林不浪人与剑几乎合二为一,流光剑便是那流星的锋芒,拖曳着灼目而凛冽的银色尾焰——那是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以点破面,精准无比地刺向路信远那乌黑重剑的剑尖! 不,不仅仅是刺向剑尖,那“流星火”的剑意,仿佛锁定了乌黑重剑上力量流转最核心、也是最为脆弱的那一个“点”!后发,而先至! “叮——————!!!!!”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清脆、都要悠长、也更令人牙酸齿冷的尖鸣,陡然在狭窄的巷道中炸开!声音之锐利,仿佛要刺破耳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刹那的凝固。 只见那燃烧的银色“流星”,悍然撞击在乌黑沉重的“山岳”尖端!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力量对轰并未发生。那璀璨的银色剑尖点在乌黑剑尖之上,并没有被震开,也没有硬碰硬的巨响。 相反,路信远那原本一往无前、沉重如山岳的剑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壁,又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空处,那种用错力的憋闷感让他难受得几乎吐血! 更让他骇然的是,从对方剑尖传来一股奇异无比的力量!并非单纯的刚猛冲击,而是一种极度凝聚、极度锋锐、又带着一种灼热爆裂意味的剑气! 这剑气如同有生命一般,顺着两剑交击之点,瞬间侵入他的乌黑细剑,并沿着剑身飞速蔓延,所过之处,他附着在剑身上的雄浑内力竟如滚汤泼雪般飞速消融瓦解!那剑气更试图顺着剑身直冲他握剑的手臂经脉! “什么?!” 路信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又霸道的剑劲!这绝非普通内功真气! 他惊骇之下,反应亦是极快,狂吼一声,不顾手臂经脉的胀痛,将体内残存内力疯狂催动,试图将那入侵的诡异剑气逼出。 然而,就在他内力勃发,旧力方去、新力转换的微妙间隙—— 那点在他剑尖的银色“流星”,骤然爆开! 不,不是真的爆开,而是林不浪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其细微地震颤了九次! 九次震颤,化为九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剑气,如同九颗被引爆的微小火星,骤然从交锋点炸裂迸射! 这九道剑气并非胡乱散射,而是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如同拥有灵性,瞬间绕过路信远剑身的正面阻挡,从上下左右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路信远握剑的手腕、肘关节、肩井穴,乃至胸腹数处要害大穴! 快!诡!险!狠! 这正是“流星火”的精髓所在——其疾如流星,其爆裂如火,看似简单一刺,实则在接触的瞬间,已将无数后续杀招蕴藏于那一点爆发之中,专破各种以力取胜、招式沉猛的武功! 路信远魂飞魄散!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在硬撼自己全力一击的同时,还能施展出如此精妙诡谲、防不胜防的后招!此刻他内力正处于转换的关口,身形因前冲之势未尽,更是难以做出有效闪避。 生死关头,他展现出老牌八境武者的丰富经验与狠辣,竟不再试图完全避开,而是猛一咬牙,肥胖的身躯以违背常理的姿态强行向右侧扭转,同时左手握拳,内力灌注,狠狠一拳砸向地面! “轰!” 地面湿滑的青石板被砸得碎石飞溅,反冲之力让他扭转的身形加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袭向咽喉、心口的几道最致命的剑气。 然而,“嗤嗤嗤”数声轻响,他右臂衣袖瞬间被割裂成破布条,手臂上多了三四道血痕,鲜血飙射! 左肩、肋下也被剑气擦过,火辣辣地疼,虽未伤及筋骨,却也让他闷哼一声,狼狈不堪。 更重要的是,他这强行扭身砸地,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原本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剑招被彻底打乱,脚下步伐更是虚浮,噔噔噔又向侧后方连退数步,背脊重重撞在巷壁上,震得他气血翻腾,眼前发黑,手中乌黑细剑都差点拿捏不住。 而林不浪,在一剑逼退路信远,施展“流星火”后续剑气后,并未趁势抢攻。 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手中流光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白衣胜雪,不染尘埃,连呼吸都依旧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惊鸿一击、逼退八境后期高手的不是他一般。 只有那双朗目中的寒光,愈发迫人,牢牢锁定着狼狈不堪的路信远。 高下立判! 仅仅一招,路信远便已挂彩,气势受挫,而林不浪气定神闲,深不可测! “督司!” 另一边,眼见路信远受伤败退,王六、周七心神剧震,不由惊呼,手上招式一乱。 陈扬手下八人岂会放过这等良机,顿时刀剑齐出,拳脚相加,顷刻间便将本就强弩之末的二人彻底制服,打翻在地,用特制的牛筋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再也动弹不得。 路信远背靠冰冷的墙壁,右臂鲜血淋漓,顺着手腕滴滴答答落下,染红了脚下湿滑的地面。 他脸色惨白,既有失血的缘故,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挫败。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那白衣如雪、面容冷峻的少年,嘶声道:“你......你究竟是谁?......这是什么剑法?!” 林不浪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抬起手中流光剑,剑尖遥指路信远,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巷道中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透着一种绝对的冷漠与毋庸置疑。 “下一剑,你若接不住,会死......” 路信远浑身一颤,从少年平静的话语中,他听出了绝非虚言的杀意与绝对的自信。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明白,眼前这少年,实力远超自己预估,方才那一剑“流星火”已然如此可怕,他竟还有更强的剑招未出? 不!不能死在这里!戌时三刻......龙台山口......还有必须要确认的事! 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求生的欲望和某种更深沉的执念压倒了对这神秘少年的恐惧。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不顾右臂剧痛,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内力,连同某种秘法催动的潜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手中的乌黑细剑之中! “小辈!休要猖狂!真当路某是泥捏的不成?!” 路信远嘶声怒吼,声音因疯狂催谷内力而变得嘶哑。他手中那柄乌黑细剑,仿佛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力量注入,剑身竟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颤鸣,原本乌黑的剑身,隐隐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有岩浆在剑身内流淌,散发出炽热而暴戾的气息! 他整个人的气势也陡然一变,不再只是沉重,更添了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与毁灭意味! 这是他压箱底的搏命秘术,以损伤经脉根基为代价,短时间内将内力催谷至极限,施展出超越自身境界的恐怖一击! 此招过后,无论胜负,他都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境界跌落,但此刻,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给我——破!!!” 路信远双目赤红,脚下猛地一蹬,巷壁被他蹬得砖石碎裂!他整个人与手中那柄仿佛燃烧起来的暗红细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狂暴炽烈的暗红色芒,不再是简单的直刺,而是以一种充满毁灭气息的螺旋姿态,搅动着四周的空气,形成一股小型的炽热剑气风暴,朝着林不浪席卷吞噬而去! 所过之处,地面的积水被瞬间蒸发成白气,两侧墙壁被散逸的剑气划出无数焦黑的痕迹! 这一击的威势,比之前那沉重一剑,强了何止数倍!已然隐隐触摸到了九境的门槛! 陈扬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若非对林不浪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他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提醒。 面对这焚山煮海、狂暴绝伦的搏命一击,林不浪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畏惧,而是一种......类似于看到猎物终于露出所有獠牙的,淡淡的了然。 他依旧没有后退。 他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路信远化身的暗红彗星携着毁灭风暴冲到他身前不足三尺,那炽热暴戾的剑气几乎要灼伤他肌肤的刹那—— 林不浪睁眼! 双眸开阖之间,竟似有细微的电光一闪而逝! 他周身那内敛的锐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却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尽数灌注于手中的流光剑! 原本清澈如秋水的剑身,骤然亮起刺目欲盲的银白色光芒,剑身之上,隐隐有细密如蛛网的电弧跳跃、游走,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凛冽、威严、仿佛代天行罚的恐怖剑意,冲天而起!将这狭窄巷道上空最后一点暮色都彻底驱散! 道仙三剑第二式——雷霆落! 林不浪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巧妙的身法,只是简简单单,双手握剑,高举过顶!然后,朝着那迎面冲来的暗红毁灭彗星,朝着路信远搏命一击的核心,朝着那炽热剑气风暴的风眼—— 斩落! 不是刺,不是削,是斩!堂堂正正,自上而下,如同九天神明挥动裁决之剑,惩戒世间一切邪佞与狂暴! “轰——咔——!!!” 这一剑斩落,竟似的引动了风雷之声!流光剑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炽亮雷霆,带着净化万物、粉碎一切的煌煌天威,悍然劈入了那暗红色的毁灭风暴之中! 银白色的雷霆剑光与暗红色的毁灭剑气轰然对撞! 没有僵持,没有消磨,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毁灭对毁灭,雷霆对烈焰! “滋啦啦——!!!” 刺耳到极致的声爆! 银白与暗红的光芒疯狂交织、互相吞噬、湮灭! 巷子两侧的墙壁再也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能量冲击,大块大块的砖石被震得粉碎、剥落,烟尘弥漫! 地面以两人交锋处为中心,呈放射状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积水混合着泥浆喷溅起数尺高! 僵持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银白色的雷霆剑光,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撕裂、贯穿、然后彻底湮灭了那暗红色的毁灭风暴!仿佛真正的天雷击溃了凡火! “噗——!” 路信远如遭雷击,狂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此刻已黯淡无光、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乌黑细剑,再也握持不住,“铛啷”一声脱手飞出,深深插入一侧的墙壁之中,直至没柄! 他胖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再次狠狠撞在巷壁之上,这一次,整个墙壁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留下一个人形的凹坑。 他顺着墙壁软软滑落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前襟。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神涣散,充满了无尽的恐惧、绝望和难以置信。 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败得毫无悬念,败得一塌糊涂! 他倾尽所有、甚至不惜损伤根基的搏命一击,在对方那宛如天罚般的雷霆一剑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这剑法......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烟尘缓缓散去。 林不浪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位置比之前稍稍前移了半步。 他缓缓收回高举的流光剑,剑身上跳跃的电弧已然消失,恢复成清澈如水的模样,只是剑身微微发热,散发出淡淡的白气。他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额头似乎渗出些许微不可察的细汗,冷峻的脸色也略显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显然,施展这“雷霆落”,对他亦是不小的消耗。 他提着剑,一步步,不疾不徐地走向瘫坐在地、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路信远。脚步声在寂静的、布满裂痕和碎石的巷道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路信远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路信远挣扎着想动,想逃,但全身经剧痛,内力空空如也,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衣死神般的少年,提着那柄恐怖的流光剑,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停下。 林不浪低头,俯瞰着瘫坐在地、狼狈不堪、满眼恐惧的路信远。那双朗目之中,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漠然,仿佛在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林不浪没有立刻动手。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感应着什么。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巷道内更加昏暗,只有他手中的流光剑,散发着淡淡的、清冷的光晕,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和路信远惨无人色的面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瘫坐在地、看似已无任何反抗之力的路信远,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狠厉光芒!他垂在身侧、被碎石和血污掩盖的左手,极其轻微、却异常迅速地抽搐了一下! 一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乌光,自他袖中滑落到掌心——那是一根细如牛毛、通体乌黑、泛着幽幽蓝芒的毒针!针尖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是他最后保命的底牌,也是暗影司天聪阁督司才能配备的、专门用于绝境反杀或自尽的“乌影透骨针”! 以特殊手法激发,无声无息,快如闪电,专破护体内气,毒性猛烈无比! 既然正面赢不了你,那就赌上暗器,赌上性命! 去死吧!一起死! 路信远心中咆哮,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念和气力,就要发动这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就算杀不了这恐怖的少年,也要拉他垫背,或者至少逼他退开,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者......传递出某个信号!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错了!全错了! 然而,路信远的指尖刚刚触及那冰冷滑腻的毒针,甚至还没来得及将真气灌注进去—— 一直冷漠俯视着他的林不浪,似乎早已洞悉了他的一切小动作。在那乌光出现的刹那,林不浪那双古井无波的朗目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杀意。 “冥顽不灵。” 下一刻,林不浪手中那柄一直散发着清冷光晕的流光剑,骤然起了变化。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风雷激荡的异象。 恰恰相反,林不浪周身那凌厉冲霄的剑意,在刹那间尽数收敛、内蕴,仿佛整个人都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之水。唯有他手中的流光剑,剑身之上那游走的流光,骤然变得无比活跃、灵动,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林不浪手腕极其随意地一振。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无数细碎风铃同时轻鸣、又似春蚕食叶沙沙作响的剑吟,悄然荡漾开来。 这剑吟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韵律感,瞬间充盈了整个巷道,甚至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紧接着,让瘫坐在地的路信远,以及不远处凝神观战的陈扬等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随着林不浪手腕那看似随意的一振,他手中的流光剑,仿佛在刹那间分化、幻化、绽放! 一道凝实的剑光依旧在他手中,而更多的、无以计数、璀璨到极致、也绚丽到极致的银色剑光,如同被春风吹拂、骤然怒放的万千梨花,又似夜幕中同时炸开的亿万星辉,自那柄流光剑上泼洒而出,瞬间充斥了以林不浪为中心、方圆数丈的每一寸空间! 道仙三剑第三式——千花影! 这无以计数的银色剑光,并非虚幻的残影,每一道都凝练无比,蕴含着森然剑气,却又轻盈灵动,轨迹玄奥莫测。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散射,而是仿佛遵循着某种天地至理,构成了一座美轮美奂、却又杀机无限的剑光牢笼,或者说,是一片由纯粹剑气构成的、正在盛放的花海! 路信远眼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反抗和孤注一掷,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淹没。 他手中的“乌影透骨针”甚至还没来得及抬起,那漫天绽放、看似缓慢、实则快得超越了思维极限的璀璨“剑花”,已然将他彻底笼罩。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路信远只觉得眼前全是流动的、跳跃的、盛放的银色光芒,美丽得惊心动魄,也寒冷得透彻灵魂。 他周身要穴、经脉节点、甚至肌肤的每一寸,在同一时间,都被无数道细微、冰凉、却精准到匪夷所思的剑气轻轻“点”过、“拂”过、“绕”过。 那不是切割,不是穿刺,而是一种更为高妙、也更令人绝望的压制与剥离。 他残存的那点护体真气,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无声湮灭。 他试图催动“乌影透骨针”的最后一丝气力,被轻易截断、化去。 他体内本就紊乱不堪、濒临崩溃的内息,被这些无孔不入的细微剑气一“拂”,竟如同被抽走了脊梁的蛇,彻底瘫软、沉寂下去,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甚至他心中最后那点不甘的念头,在这片冰冷、寂灭、仿佛能涤荡一切杂念的璀璨剑光之海中,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与无力。 他整个人,从身体到真气,再到精神,在这一刻,被这“千花影”彻底禁锢、剥离了所有反抗的可能,变成了一具空有意识、却连眨眼都无法自主的“人偶”。 漫天绚烂的银色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昙花一现,又如梦境乍醒。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那充塞巷道的万千剑影骤然向内一收,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林不浪手中那柄流光剑之中。剑身清澈如初,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 巷子里恢复了昏暗,只有远处人家渐次亮起的灯火,透过破损的墙壁和弥漫的尘埃,投下模糊的光晕。 路信远依旧瘫坐在原地,靠着布满裂纹的墙壁。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新的外伤,连之前手臂上的伤口流血似乎都缓了些。但他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眼神空洞呆滞,面如死灰,嘴巴微微张着,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那根“乌影透骨针”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血污和碎石之中,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彻底完了。从肉体到意志,被彻底、干净、利落地瓦解。 他甚至连“败”的感觉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虚无。 林不浪静静地看着他,确认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反抗与作怪的能力,连咬舌自尽或者暗中传讯都不可能了。 他方才那一式“千花影”,看似绚烂,实则已将剑意与控制臻至化境,在彻底压制路信远的同时,也精准地封住了他所有可能自残或传递隐秘信号的能力。 直到此刻,林不浪眼中那最后一丝冰冷的杀意才缓缓敛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漠。 他手腕一转,流光剑挽了个轻巧的剑花,然后,剑尖向前轻轻一递,不偏不倚,点在了路信远的咽喉之上。冰冷的剑锋紧贴着皮肤,只要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刺穿。 路信远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恢复了一丝焦距,他喉咙滚动,低低的发出声音,那个一直令他困扰的问题:“你......到底是......” 林不浪却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头,对不远处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激荡难以平复的陈扬,以及那八名同样被方才那绚丽如梦幻、又恐怖如深渊的剑法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属下,淡淡地、却不容置疑地吐出两个字。 “绑了。” 声音清冷,在这劫后余生的寂静巷道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扬最先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对林不浪那惊世剑法的震撼与后怕,朝身后尚有些发愣的属下低喝一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捆结实了!” 那八名汉子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敛心神,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浸过桐油、掺了牛筋的特制绳索,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去。 路信远此刻被林不浪那“千花影”一式彻底封住了内力,震散了气力,连手指都难以动弹,更遑论反抗,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任由几人将他双臂反剪,捆了个四马攒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打了数个死结,确保他即便恢复些气力也绝无可能挣脱。 直到被绳索彻底捆缚结实,那股禁锢周身的冰冷剑气才似乎缓缓散去些许,路信远喉头一松,终于能完整的说话了。 他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浊气,随即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因极度充血而变得赤红,眼角几乎瞪裂,死死盯住陈扬,又掠过面无表情的林不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破口大骂,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陈扬!你这清流奸党的走狗!苏凌的鹰犬!你们......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混账!狼心狗肺之徒!坏我大事!坏我大事啊!!!” 他嘶吼着,挣扎着,被捆缚的身体在地上扭动,沾染了血污和泥浆的官袍更加狼狈不堪,状若疯魔。 林不浪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块石头,随后便还剑入鞘,那清越的剑鸣仿佛为刚才的激斗画上了最后的休止符。 他负手而立,转向一侧,望着巷子尽头逐渐浓重的暮色,似乎对路信远的辱骂充耳不闻。 陈扬却不像林不浪那般完全无视。 他示意手下将同样被捆成粽子、瘫倒在地的王六、周七拖到一边看管,自己则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被剑气割破的衣袍,这才慢悠悠地踱步到被捆得如同待宰猪羊般的路信远面前,蹲下身,与路信远那双充血赤红、充满疯狂与恨意的眼睛平视。 陈扬脸上那副常见的市井油滑神色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甚至还带着点玩味。 他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开口道:“哟?听路督司这通骂,中气还挺足,看来林兄弟下手还是轻了点儿......听你这意思,骂我们是走狗鹰犬,祸国殃民......啧啧,路督司,莫非在你自己个儿心里,你才是那忧国忧民、忍辱负重、意图力挽狂澜的大忠臣、大好人?咱们苏大人,还有我们这些听命行事的,反倒成了奸佞小人了?” “呸!” 路信远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陈扬脸上,他脸上满是嘲讽与不屑的冷笑,嘶声道:“好人?忠臣?路某不敢自诩!但路某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 “只恨!只恨今日落入你这清流奸党爪牙之手,功亏一篑!不能亲手宰了那些道貌岸然、祸国殃民的伪君子巨蠹!清君侧,正朝纲!陈扬!要杀要剐,给老子来个痛快!只求速死!老子不想再看你们这些肮脏嘴脸!” 陈扬闻言,没有动怒,反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吧嗒”了一下嘴,仿佛在细细品味路信远话里的滋味。 他挥了挥手,示意围在旁边的几名手下稍微退开些,给自己和路信远留出一点说话的空间。 他脸上的玩味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与认真。他盯着路信远,缓缓道:“路督司,听你这话,咬牙切齿,恨意滔天,不像全是装出来的......似乎,话里有话啊?” 陈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语气。 “反正,落到我们手里,你横竖看起来是没打算活了。左右是个死,何不把话说清楚,说个明白?也好让咱们听听,你路督司这‘清君侧、正朝纲’的伟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口中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巨蠹’,又是哪些人?也免得你死了,还背着一身‘内奸’、‘叛逆’的污名,岂不冤枉?” “套我的话?哈哈哈哈!” 路信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嘶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嘲讽。 “陈扬,你当路某是三岁孩童?苏凌......苏凌他沽名钓誉,徒有虚名!什么少年英杰,什么国之干臣,我呸!不过是个见风使舵、攀附权贵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他跟孔鹤臣、丁士桢那些自诩清流、实则蠹国害民的老匹夫,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你陈扬,不过是他门下一条比较会咬人的狗罢了!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要杀便杀!” 陈扬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皱起了眉头,露出些许“愠怒”,沉声道:“路信远!死到临头,还敢污蔑苏大人!苏大人奉旨查案,铁面无私,岂容你信口雌黄!你凭什么这样说苏大人?” “凭什么?哈哈哈哈哈!” 路信远笑声更厉,充满绝望的讥诮。 “我路信远有眼睛,不瞎!苏凌回京之后,都干了些什么?啊?天子和丞相委他以黜置使之重权,是要他查四年前旧案,查那些蠹虫硕鼠!” “可他呢?他查了什么?放着孔鹤臣、丁士桢和他们那一大票党羽门生的罪证不闻不问,反而成了六部衙门的座上客,跟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衣冠禽兽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这还不算,前几日,他还私下赴了丁士桢那老贼的私宴,就在丁府之内,密谈了近两个时辰!这叫什么?啊?这不是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是什么?!” 路信远越说越激动,被捆缚的身体剧烈颤抖,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不知是悲愤还是伤口疼痛所致。 “可叹!可叹萧丞相对他如此器重,天子对他寄予厚望!没想到......没想到他苏凌竟是如此混账东西!朝廷......朝廷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被他们这些蛀虫败光了!” “可惜......可惜啊!就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老子就能宰了那几个真正的老狗,为我大晋,为这天下,除掉几个祸害!就差一步啊!!!” 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甘,不似作伪。 陈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失,眉头却越皱越紧。他起初觉得路信远是失心疯,胡言乱语,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赴丁士桢私宴”、“密谈近两个时辰”这些极为具体、若非有心绝难知晓的细节时,心中猛地一动。 不对劲。 路信远这反应,这恨意,这痛心疾首......不像是一个单纯因为事情败露、穷途末路而疯狂攀咬的内奸。 反倒更像是一个......认定了某种“真相”,并为此不惜铤而走险、却功败垂成之人的绝望与愤慨。 而且,他言语中对孔鹤臣、丁士桢等人的恨意,那种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情绪,也绝非伪装。 这与他之前推测路信远可能是与孔丁一党勾结的内奸身份,似乎......有些矛盾。 难道......真是误会了? 陈扬心思电转,将路信远的话与苏凌近日的种种看似“反常”的举动,以及暗中布置的种种任务迅速联系起来。 苏凌表面与六部,尤其是与丁士桢一系虚与委蛇,甚至接受私宴邀请......但暗中所做,还有却派自己和周幺、韩惊戈分别盯着路信远和李青冥......还有关于暗影司内奸的推断......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陈扬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但这个念头太过惊人,他需要验证。 陈扬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伪装情绪都彻底收起,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 他盯着路信远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路督司,我想,你可能真的误会了,误会大了。” 路信远只是冷笑,眼神充满了不信任与讥讽,仿佛在说“继续编”。 陈扬不以为意,继续道:“苏大人此次回京,奉天子与丞相密旨,首要重任,便是彻查四年前旧案,查清孔鹤臣、丁士桢及其党羽所有不法之事,将他们连根拔起,肃清朝纲!” 路信远眼中讥讽之色稍减,但依旧满是怀疑。 “苏大人之所以明面上按兵不动,甚至与六部,与丁士桢等人往来,”陈扬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并非同流合污,恰恰相反,乃是为了麻痹他们,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孔、丁二党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若贸然动手,极易打草惊蛇,令其销毁证据,狗急跳墙。苏大人是在暗中调查,搜集铁证!如今,证据链已基本齐全,收网之日,就在眼前!” 路信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的疯狂与恨意似乎凝滞了刹那。 陈扬趁热打铁,不再隐瞒,直接道:“不怕告诉你,今日我率人拦你,并非私自行动,正是奉了苏大人之命!苏大人早已断定,暗影司中有内奸,且不止一人!经查,段威便是其中之一,已然确认!而苏大人怀疑,暗影司内的高层之中,还有内奸,但暂时无法确定,究竟是......” 陈扬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路信远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究竟是你路督司,还是......李青冥!” “什么?”路信远浑身剧震,眼中露出极度震惊之色,“苏凌......苏大人怀疑我?也怀疑......李青冥?” “正是!” 陈扬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故而,苏大人分派两路,一路由我负责,监视你路督司的行踪;另一路,则由周幺、韩惊戈两位兄弟负责,暗中盯紧李青冥!” 陈扬说着,指了指旁边沉默而立、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的林不浪,“至于林不浪兄弟,乃是奉苏大人之命另有要事,今日恰好途经附近,听到动静方才赶来。” “我等今日在此拦截于你,正是因为偷听到你与王六、周七的密谈,提及‘龙台山口’、‘戌时三刻’、‘接头’等语,我等误以为你要与内奸段威,或者其他贼人接头,这才不得已出手拦阻,想要将你拿下,问清原委!” “路督司,你口口声声说要除掉祸国巨蠹,为民除害,你今日鬼鬼祟祟,到底要去龙台山口做什么?你要杀的‘老狗’,又究竟是谁?若你真是清白的,此刻说出来,或许还来得及!” 陈扬说完这一切,不再言语,只是紧紧盯着路信远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如果路信远所言非虚,那今日这场冲突,可真是闹了个天大的乌龙,而真正的内奸...... 路信远脸上的疯狂、恨意、讥讽、绝望......种种复杂激烈的情绪,在陈扬的讲述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动荡、变幻着。 尤其是当听到“苏凌暗中调查”、“收网在即”、“内奸是段威”、“怀疑路信远或李青冥”以及“误会他要与内奸接头”时,他眼中的神色从极度怀疑,渐渐转为震惊,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最后,尽数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懊悔与......恍然大悟的剧烈冲击!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因情绪太过激动而一时失语。 被捆缚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陈扬,又猛地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不浪,然后再转回来,看着陈扬无比严肃、绝无戏谑的脸庞。 “错了......全错了......天大的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路信远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猛地看向陈扬,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不是内奸!内奸不是我!是李青冥!是李青冥那个王八蛋!!!”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一直负手望天、仿佛对身后对话漠不关心的林不浪,霍然转身! 那双古井无波的朗目之中,骤然爆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如同冷电,直刺路信远! 而蹲在路信远面前的陈扬,更是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如针,猛地从地上站起,因为动作太快太猛,甚至踉跄了一下,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失声低呼。 “什么?!你说什么?!内奸是......李青冥?!!” 暮色笼罩的幽暗巷道中,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只有路信远那嘶哑、绝望、又带着无尽悔恨的吼声,还在幽暗的巷子间隐隐回荡。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不敢,更不信任 陈扬脸上的震惊之色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凝重、恍然与急切的复杂神情。 他上前一步,蹲在路信远面前,不再有任何试探或伪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沉声道:“路督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且仔细说来,一个字都不要漏!若你所言属实,今日之事,便是天大的误会,你我皆是被那真正的好贼蒙蔽算计了!” 路信远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眼中疯狂与恨意稍退,但急切与懊悔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哑着嗓子,语速极快地说道:“我路某人虽不是什么大智大勇之辈,但掌管天聪阁这些年,也不是尸位素餐!” “天聪阁乃暗影司情报消息之总汇,虽不敢说天下事尽在掌握,但这京都之内,暗影司内外,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总难完全避开我的耳目!” “数月前,大约在苏大人回京之前,我因调阅一桩陈年旧档,无意间去了趟架格库。本是想查点别的,却鬼使神差地,去翻了翻四年前那场震动京畿的户部赈灾粮草案相关卷宗。”路信远眼神锐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时。 “这一翻,便发现了蹊跷!那些关于当年赈灾款项拨付、使用、监察的原始记录,要么是页面有被水渍、污迹刻意污染、掩盖关键数字的痕迹,要么是整页不翼而飞,更有甚者,是整册档案干脆就寻不见了!” “当时我便觉得不对,架格库乃是暗影司重地,防火防潮,管理森严,岂会如此?” 陈扬眉头紧锁,追问道:“缺失篡改的,都是关键部分?” “正是!” 路信远用力点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语速不减。 “不止是赈灾案的原始收支档案,就连当年因此案被问罪、最终被抄家问斩的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一案的相关详录,以及我暗影司当年打探到的、未公开的一些与此案相关的秘辛记录,也多有篡改、语焉不详之处,甚至同样存在缺失!这绝非偶然!” “我立刻意识到,当年欧阳秉忠一案,恐怕水深得很,背后藏着大猫腻,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更深、更骇人的贪腐!” “所以你当时就怀疑了掌管架格库的段威?”陈扬道。 “不错!”路信远恨声道,“架格库正是由他段威分管!若非他这个督司监守自盗,或者默许、配合,谁能如此轻易、如此大规模地篡改、销毁司内核心档案?” “我料定段威必有问题!但我深知暗影司内部水深,不敢打草惊蛇,更不敢动用司内明面上的力量去查,只能假借天聪阁日常情报梳理、交叉核验的名义,动用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手下,暗中重启了对欧阳秉忠旧案的调查。” “结果如何?”陈扬呼吸微促。 “果不其然!”路信远眼中闪过痛心与愤怒,“虽因年代久远,许多线索被刻意抹去,但我那几个手下还是从当年一些被忽略的旁证、以及欧阳秉忠故旧残留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端倪。” “欧阳秉忠为人虽有些迂腐,但素来清廉耿直,当年在户部掌管部分钱粮,对赈灾款项的调拨使用曾多次提出异议,甚至准备上密折!然后......他就‘恰好’被卷入了一场说不清的贪墨案中,证据‘确凿’,迅速定罪,满门抄斩!此事过后,再无人敢对那笔庞大的赈灾款项去向提出质疑!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栽赃陷害!” 陈扬缓缓点头,脸色阴沉道:“如此说来,段威与此事脱不了干系。那你又是如何将此事与孔鹤臣、丁士桢,乃至六部尚书,甚至......靺丸人联系起来的?仅凭档案篡改和欧阳秉忠可能是冤案,还不足以指向他们吧?” “我自然知道不够!”路信远急道,“所以,在怀疑段威后,我找了个由头,亲自盯了他一段时日!这老狐狸狡诈,日常行踪并无太大破绽,但我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去聚贤楼,名义上是吃酒会友。我便也暗中潜入过聚贤楼几次,虽不敢靠近,远远窥探,果然发现了惊天秘密!” 他喘了口气,眼中射出锐利的光。 “段威在聚贤楼后院隐秘的雅间内,会见的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孔鹤臣之子孔溪俨,以及户部尚书丁士桢!而且不止一次!除了他们三人常聚之外,我还曾远远瞥见,吏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的尚书,甚至......甚至还有装扮成中原商人模样、但气息体格迥异的靺丸人,也曾出入过那间雅间!” 陈扬倒吸一口凉气道:“原来如此......” “千真万确!” “我虽不敢靠近,不知他们具体谈些什么,但结合架格库档案被篡改销毁,段威又是掌管档案之人,再加上这些聚会之人——孔鹤臣是清流魁首,其子出面;丁士桢是户部主官,当年赈灾款必经他手;其他五部尚书,权柄覆盖朝政各方;甚至还有敌国靺丸人!这还用多想吗?” “必然是段威这个内奸,联手了孔丁一党,勾结了六部中的某些蠹虫,甚至可能通敌卖国,共同贪墨了当年那笔足以让数十万灾民活命的巨额赈灾粮款!为掩盖这泼天罪行,他们联手炮制了欧阳秉忠的冤案,杀人灭口,堵塞言路!” 陈扬心中暗暗赞叹路信远心思缜密,沉声道:“路督司,你所言虽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毕竟多是推测,缺乏一锤定音的铁证。段威与他们在聚贤楼会面,也可能有其他解释。仅凭此,恐怕难以扳倒他们,尤其是牵扯到六部尚书和靺丸人,干系太大!”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隐忍,继续暗中调查,寻找更确凿的证据!”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后怕,“直到大约一个半月前,我再次潜入聚贤楼附近监视。那次密会,与往常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陈扬身体微微前倾。 路信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核心秘密的悸动。 “那次,除了段威、孔溪俨、丁士桢以及几位尚书的面孔外,雅间里还多了一个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娘!” “那女娘虽作寻常妇人打扮,但气度举止绝非寻常女子,而且她坐在那里,连孔溪俨和丁士桢对她似乎都带着几分客气,甚至......忌惮。” “女娘?”陈扬眉头紧锁。 “我回来后,立刻动用了天聪阁的最高权限,秘密调阅了所有关于可疑女子、特别是可能与朝中重臣或外部势力有关联的女性的情报卷宗。” 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道:“经过数日比对筛查,终于让我确定了她的身份!那女娘,乃是荆南侯钱仲谋麾下,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暗杀组织——红芍影的副总影主,人称‘槿姑姑’的槿瑛!” “红芍影?槿瑛?!” 陈扬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红芍影的凶名与难缠,他作为暗影司的人,再清楚不过。荆南侯的钱袋子伸进了京都,还和孔丁一党、段威搅在一起......这潭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深、还要浑! “不错!就是她!”路信远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至此,我便完全断定,段威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内奸!他背后站着的是以孔鹤臣、丁士桢为首的朝中巨蠹,是可能被他们拉下水的其他尚书,是敌国靺丸,甚至还有割据一方的荆南侯势力!” “他们通过段威这个藏在暗影司内部的钉子,编织了一张庞大而可怕的利益网络,而四年前的赈灾贪腐案,恐怕只是他们罪行中的冰山一角!段威,就是他们几方势力共同打入暗影司核心的奸细!” 陈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那李青冥呢?你又是如何断定他是段威的同伙,而非被你误伤?” “起初,我只是怀疑。”路信远苦笑一下,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段威要在暗影司内部行事,尤其是涉及篡改核心档案、传递机密消息这种大事,一个人很难完全遮掩,他很可能有同伙。” “而司内高层之中,有资格、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核心事务,又能替他打掩护的,无非就是我,或者李青冥。我自然知道自己不是,那最大的嫌疑,便落到了李青冥头上。” “于是,我也开始暗中留意李青冥的动向。” 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此人平素沉默寡言,性情孤僻,与其他几位督司,包括段威在内,都似乎关系平淡,甚至偶有龃龉,看起来最不像会与段威勾结之人。但越是如此,我越是怀疑。” “果然,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跟踪,我发现李青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恰好’与段威在龙台东山人迹罕至之处‘偶遇’,两人看似只是简单交谈几句便分开,但每次碰头的时间、地点都颇为固定,绝非巧合!而且,他们碰面时,警惕性极高,我根本无法靠近监听。” 路信远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与不甘。 “我这才恍然,他们平日的‘不和’,甚至公开的争执,很可能都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伪装!就是为了撇清关系,掩人耳目!一个在明,嚣张跋扈,吸引注意;一个在暗,沉默寡言,伺机而动!两人一明一暗,狼狈为奸!” “我就这样,一边查段威背后的势力网,一边确认李青冥与他的勾连,暗中调查了数月,终于可以断定,段威与李青冥,就是暗影司中隐藏最深的两颗毒瘤!我本想收集更多铁证,再行雷霆一击,却没想到......唉!” 他说到这里,又是重重一叹,眼中满是功败垂成的痛苦与对今夜行动的懊悔。 陈扬点了点头,又缓缓问道:“可是,你虽然发现了李青冥的异常,但并没有直接证据啊,仅仅凭着他跟段威的那几次不太正常的接头,你就断定李青冥有问题?” “段威是代伯宁大人掌暗影司一切事务的,这些接头,也有可能是段威向李青冥交待一些不宜公开的秘密任务.....毕竟李青冥的枭隼阁可是负责一切暗影司的行动的.....” 路信远闻言,沉声道:“我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李青冥就是奸细!” 路信远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痛心,也有冰冷的决绝,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 “唉......说到李青冥......陈老弟,不怕你笑话,我路信远虽然怀疑他,但从心底里,一开始是有些不愿意相信的。毕竟,同为暗影司督司,这么多年,虽不算深交,但也算同僚一场。” “他执掌枭隼阁,专司京都内外一切侦缉刺探、行动抓捕,权柄极重,也素来以冷面寡言、铁面无私著称......我实难将‘奸细’二字,与他彻底划上等号。直到......”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锐利。“直到我下决心,趁他外出公干,冒险潜入了他枭隼阁的值房。” “你潜入了枭隼阁?”陈扬眉头一挑,枭隼阁是暗影司行动核心,防卫森严,路信远身为天聪阁督司,能潜入进去,可见其决心和手段。 “是,”路信远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风吹走,“我在他房中,尤其是他惯常处理文牍的那张紫檀木大案上,仔细搜寻。” “那桌子做工精良,并无明显机关。但我执掌天聪阁多年,对各种机关消息、隐秘藏物之处也算有些研究。我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在他左手边第一个抽屉的底部,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暗格。” 陈扬呼吸一滞,紧紧盯着他。 路信远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在那暗格里,发现了一物。看到那东西,我便再无任何侥幸,彻底断定,李青冥,就是与段威狼狈为奸的内奸!是吃里扒外、通敌卖国的国贼!” “何物?”陈扬下意识地追问,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一枚符印,”路信远的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樱花图形,以某种靺丸特有的深海黑曜石混合秘银所铸,触手温凉,雕工极为精湛,绝非中原之物。” “此物,在靺丸内部,被称作——樱花符印!” “樱花符印?” 陈扬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樱花”和“靺丸”联系在一起,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错!”路信远肯定道,“樱花,乃是靺丸国的国花。靺丸海岛,每逢春日,樱花遍野,绚烂之极。因其花期极短,盛开时绚烂至极,凋零时亦决然凄美,被靺丸族人视为圣洁、勇烈与美好的象征,更是他们信奉的八岐大神赐予的神圣之花。” “故此,靺丸国的贵族,尤其是皇室与顶尖的几家大名,便会以樱花为原型,制作这种樱花符印,作为身份凭证,以及......某些极其隐秘的联络、接头的信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种樱花符印,制作极为不易,据说掺有靺丸皇室独有的秘料,极难仿造。持有者,非富即贵,且在靺丸国内部拥有极高地位和特权。” “此等物件,绝无可能无故流入中原,更不可能出现在我大晋暗影司一位督司的隐秘暗格之中!李青冥的身份,至此,已是昭然若揭!他必是靺丸人安插的奸细,至少,也与靺丸高层有着极深的、不可告人的勾连!” 陈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手脚都有些发凉。樱花符印......靺丸贵族信物......藏在李青冥桌子抽屉的暗格里......这是铁证了! 他急声问道:“那符印呢?路督司,你可曾将那樱花符印带出?此乃关键物证!” 路信远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与谨慎交织的神色。 “不曾带走。一则,我当时时间紧迫,李青冥不知何时便会返回,仓促间取印,若留下痕迹,反为不美。” “二则,此物既是李青冥的隐秘信物,他必然极为看重,甚至可能定期查验。我若当时取走,他回来发现符印不翼而飞,立刻便会惊觉有人潜入并识破了他的身份,必然打草惊蛇,令其狗急跳墙,或隐匿更深,或销毁其他证据,甚至可能对我不利。我苦心调查至此,岂能因一时冲动而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道:“所以,我当时强忍冲动,并未动那符印本体,只是用随身携带的鱼皮纸和特制印泥,小心翼翼地将其纹样拓印了下来。那拓本已被我藏在只有我自己知晓的绝对安全之处,以备将来作为指认李青冥通敌的铁证!” 陈扬听罢,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路督司思虑周详,如此处理,确是稳妥之举。打草惊蛇,反为不美。”他顿了顿,眉头却又皱了起来,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解和审视,看向路信远,“不过,路督司,陈某还有一事不明,望督司解惑。” “陈老弟但说无妨。”路信远此刻已基本确信陈扬并非与孔丁一党同流合污,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陈扬直视着路信远的眼睛,缓缓道:“路督司,你发现段威、李青冥可能是内奸,最初因萧丞相、伯宁大人乃至苏大人均不在京中,你独力暗中调查,以免打草惊蛇,这我能理解,也佩服督司的胆识与忠心。” “可如今,苏大人回京担任黜置使已有近两月,奉旨专查此等积弊旧案,权柄甚重。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甚至掌握了李青冥通敌的铁证,为何......依旧选择隐瞒不报,独自行动?甚至今夜还打算......看你这架势,是打算私自处置?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亦有违我暗影司的规矩。” “知情不报,擅自行动,可是大忌。” 路信远闻言,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恼怒,反而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混杂着无奈、苦涩、以及一丝深藏的警惕与......不信任。 他迎着陈扬的目光,缓缓地,却又异常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道:“陈老弟,你问我为何不上报苏大人?我......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更是不......信任。” “不敢?不信任?”陈扬瞳孔微缩,心脏猛地一跳。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路信远,沉声道:“不敢?不信任?路督司,此话从何说起?” “苏大人乃陛下钦点、萧丞相力荐的黜置使,更是我暗影司总司副督领,奉旨彻查旧案,整肃朝纲,正是为此等惊天大案而来!” “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掌握关键线索,为何反而对他生疑,甚至宁可铤而走险独自行动,也不愿上报?这于理不合,于情不通!还请路督司明言!” 路信远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神色复杂,有苦涩,有无奈,更有一丝深藏的不安与决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牵扯到胸腹间的伤势,疼得嘴角咧了咧,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陈扬,你问得好。我路信远并非不知轻重、不晓利害的莽夫。正因兹事体大,牵扯太广,我才不得不慎之又慎,以至于......疑心重重。” 路信喘了几口气,让自己的气息更顺畅些,这才缓缓道出缘由。 “其一,苏大人虽挂着暗影司总司副督领的头衔,但他自入京以来,几乎从不踏足暗影司衙门,日常司务也从不插手过问,与司内诸人,尤其是我们这些督司,更无任何私下往来结交。我路信远,与苏大人至今为止,未曾正式见过一面,更无半句交谈。” “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与官面文章。他是何心性?有何手段?对暗影司是何种态度?是真正想做一番事业,还是仅仅挂个虚名?我......一概不知。” “一个全然陌生、行事莫测的上官,叫我如何敢将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秘密,轻易托付?” 陈扬闻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一人一剑,且会他一会! 路信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其二,我查到的这些事情,你也听到了。牵扯的是谁?是清流魁首孔鹤臣,是素有‘丁青天’之誉的户部尚书丁士桢,是六部堂官中的数位,甚至可能牵扯更多!背后还隐约有荆南侯钱仲谋的影子,更有敌国靺丸的黑手!” “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盘根错节的一张大网?内中利益纠葛之深,关系之复杂,势力之庞大,堪称恐怖!一旦掀开,便是天崩地裂,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有多少势力要重新洗牌!”“苏大人......他固然是陛下和丞相信任的人,但他回京不过两月,根基尚浅,他真的......完全清白,与这张巨网毫无牵扯吗?我路信远不敢断言!” “万一......万一苏大人本身,或者他身边的人,也与这张网有着千丝万缕、不为我知的关系呢?我将一切和盘托出,岂不是自投罗网,甚至可能将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亲手送到敌人面前?” 路信远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显然这个可能性让他极为忌惮。 “其三,”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即便苏大人是清白的,是真心要查案的。可......他真的有那个魄力,敢去碰这张网吗?” “一旦开始追查,便是与朝中半数以上的实权人物为敌,与清流一党彻底撕破脸,甚至要直面荆南势力和敌国靺丸的威胁!这简直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苏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他......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四年前的旧案,为了一个已死的欧阳秉忠,为了所谓的真相与公道,就押上自己的全部前程,乃至身家性命吗?如果他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妥协,选择与那些人虚与委蛇,甚至......为了平息事端,将我路信远这个‘不安分’的知情者除掉,将这一切秘密永远封存,那我岂不是自寻死路,还白白搭上了扳倒奸佞的唯一机会?” 路信远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后的惨然。“我不是不相信苏大人的人品,而是......不敢相信这朝堂的险恶,不敢相信这世道人心的反复。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最后,”他抬眼看向陈扬,“我之前也说了,苏大人回京后的所作所为,我也看在眼里。他在聚贤楼与孔鹤臣、丁士桢及六部官员饮宴谈笑,他私下赴丁士桢府的邀约,密谈甚久......这些,都并非秘密。” “陈老弟,你告诉我,一个真心要查孔丁一党、要揭开四年前黑幕的人,会如此高调、频繁地与调查对象往来饮宴,甚至私下会面吗?这难道不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利益交换的前奏,甚至是一种......同流合污的信号吗?” 路信远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瑟。 “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是苏凌与那些我认定的国贼巨蠹把酒言欢,私下密会。而他要查案、要肃贪的动静,我半点未见。你让我如何敢信?如何敢将身家性命和这泼天的秘密,托付给这样一个......让我看不清、摸不透,行为举止与我所查之事处处透着诡异关联的上官?” 他惨然一笑,看着陈扬。 “所以,我不敢,也不信。我只能靠自己,用我自己的法子,哪怕这法子蠢笨,哪怕风险极大,哪怕......功败垂成,像今夜这般。但我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暗影司这块牌子,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冤魂!” 巷中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更添几分肃杀。陈扬明白,路信远的疑虑、担忧、不信任,虽然偏激,虽然可能误解了苏凌,但站在他的立场,结合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又显得......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悲壮。 陈扬沉默了许久,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半晌,陈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聚焦在路信远脸上,不再纠结于信任与否的问题,转而问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路督司,你所虑虽有道理,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陈某只问一句,你今夜如此乔装改扮,不顾一切赶往龙台山口,究竟所为何事?你要去见谁?或者......杀谁?” 路信远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喘息了一阵,似乎伤势牵动,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头,被血污和尘土沾染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陈扬,反问了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最后的试探。 “陈扬......我......可以相信你么?” 陈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路督司,我刚才已经说过,苏大人早已察觉暗影司内有内奸,且不止一人。他布局深远,一面麻痹孔、丁等人,一面暗中调查。” “他亲自坐镇,吸引各方注意,却同时安排了两路人马——一路是我陈扬,负责暗中监视你路督司;另一路,是周幺和韩惊戈,负责盯紧李青冥!” “路督司,苏大人如此安排,明察秋毫,将你与李青冥皆列入怀疑,既说明他并未偏听偏信,也证明了他对此事的重视与彻查到底的决心!如今,你既已证明自身清白,难道还看不出苏大人的用意与决心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我陈扬值不值得你信任,而是你路信远,愿不愿意,或者说,敢不敢,去相信苏凌苏大人!敢不敢将你查到的一切,将你的性命,将扳倒那些国贼巨蠹的希望,押在苏大人身上!” 路信远浑身一震,陈扬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因误解和恐惧而筑起的高墙。 苏凌分兵两路,同时监视他和李青冥......这绝非是偏袒或勾结任何一方,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极为冷静、客观,甚至冷酷的布局! 这说明苏凌从一开始,就没有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这个看似耿直忠心的天聪阁督司!这是一种绝对的理智,也是一种......真正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挖出内奸、查明真相的决心! 他之前所有的疑虑——苏凌是否被收买?是否有魄力?是否清白?——在苏凌这看似简单,实则深谋远虑的两路安排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和......狭隘了。 一个真正与奸党同流合污、或者只想和稀泥的上官,会如此大费周章,同时监控司内两大督司吗?会将自己也置于被怀疑的境地吗? 路信远眼中挣扎、犹疑、恐惧的神色剧烈变幻,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疲惫,继而又燃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焰。 他低下头,沉默了大约三五息的时间,仿佛在内心进行着最后的交战。再抬头时,他眼中的混乱与疯狂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 “好!” 路信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清晰。 “陈扬,你说得对!是我路信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苏大人......他既有此布局,我路信远,信他!” 他不再犹豫,急促地说道:“我之所以今夜冒险前往龙台山口,是因为段威!” “段威?”陈扬眉头一挑。 “不错!”路信远点头,语速加快,“我与手下王六、周七,多日来一直暗中监视段威与李青冥的动向。就在今日午后,王六与周七两位兄弟,冒险截获了一条从段威秘密渠道传出、意图传递给李青冥的消息!” 他看向一旁被制住的王六和周七,两人虽然被堵着嘴,绑得结实,但闻言都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焦急与肯定。王六更是“呜呜”出声,似乎急于证实。 路信远继续道:“消息内容极为简短,只是约李青冥于今夜戌时三刻,在龙台山口见面,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务必亲至。” 陈扬眼神一凝:“段威约李青冥在龙台山口?他为何选在那里?如此偏僻之地......” “这正是蹊跷之处!”路信远喘息道,“龙台山口地势险要,人迹罕至,绝非日常接头之所。” “段威如此急切,又选在如此隐蔽之地,我断定,他们必有极其重要、见不得光的行动或计划,很可能就在今夜发动!事出突然,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召集更多可靠人手,又恐打草惊蛇,只能带着王六、周七两人,乔装改扮,想抢先一步赶到龙台山口埋伏,看看他们究竟要搞什么鬼,若有机会,便出手阻止,至少要弄清楚他们的阴谋!” 他脸上露出懊悔与不甘。 “谁曾想......在此处遇到了你们,一场误会,大打出手,耽误了时辰,还......还落得受了伤。”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剑气割破、血迹斑斑的伤口,又看看旁边同样狼狈的王六和周七,重重叹了口气。 陈扬听完,心中念头电转,迅速将路信远所言与自己掌握的信息结合起来。 苏凌从朱冉处得到的情报,是红芍影的叶婉贞将于今夜三更,在龙台东山的风雨亭与段威秘密会面!而路信远截获的消息,是段威约李青冥于戌时三刻在龙台山口见面! 戌时三刻到三更,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龙台山口是进入龙台东山的必经之路之一!段威先与李青冥在山口汇合,再一同前往风雨亭与叶婉贞会面......合情合理!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起! 陈扬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怀疑。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朝路信远一躬到底,同时沉声道:“路督司,得罪了!今夜之事,确是天大的误会!苏大人早已从其他渠道获悉,今夜三更,红芍影叶婉贞,将在龙台东山风雨亭,与段威秘密会面!” “段威此刻急召李青冥于龙台山口相见,必是要汇合后,一同前往风雨亭!他们的阴谋,恐怕就在今夜!” 路信远这才如释重负,闷哼一声,险些瘫倒,被陈扬一把扶住。 他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恍然与急切交织的神色。“原来如此!叶婉贞......红芍影......他们果然勾结在一起了!陈老弟,我们必须立刻赶去龙台山口,绝不能让他们汇合,更不能让他们见到叶婉贞!” 此时,一旁的林不浪也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冷峻寡言的模样,但看向路信远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些复杂。 他对着路信远,抱了抱拳,声音清冷却清晰。 “路督司,方才多有得罪。林某行事,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伤了你,抱歉。” 路信远被陈扬搀扶着,看着眼前这个剑法通神、方才几乎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冷漠青年,又看看一脸诚恳急切的陈扬,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 他苦笑着摆了摆手,声音带着虚弱,却异常干脆。 “林副使言重了,不知者不怪。方才也是路某鲁莽,未辨敌友便痛下杀手,陈兄弟和林副使肯信我,已是万幸。” 他看向王六和周七,陈扬立刻示意手下将那两人也松了绑。 王六和周七一得自由,立刻踉跄着扑到路信远身边,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势。 王六更是急声道:“督司,您伤得不轻!陈扬,林副使,之前都是误会,我们督司所言句句属实!段威和李青冥那两个狗贼,定然没安好心!” 陈扬点头,对路信远道:“路督司,你的伤势......” 路信远咬牙站直身体,试图运转内力,却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嘴角又渗出血丝。 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懊恼与无力。 “我......我伤势不轻,林兄弟剑气凌厉,震伤了我的经脉,此刻内力滞涩,十成力气去了七八成......而且,方才一番激斗,已然耽误了不少时辰,此时再去龙台山口,怕是......怕是来不及截住他们了......” 他看向远处苍茫的夜色和隐约的山影,眼中满是不甘。 王六和周七也面露颓然之色,他们二人同样带伤,即便赶去,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也难有作为。 巷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陈扬目光闪烁,快速权衡着。路信远重伤,王六、周七战力受损,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方才一番激斗也有损耗,且未必是段威和李青冥联手的对手,更别提可能还有红芍影的叶婉贞在侧......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段威和李青冥汇合,前往风雨亭,与红芍影完成密谋? 路信远见陈扬犹豫不定,忍着伤痛,急声道:“林副使,陈老弟!我虽受伤,但识得去龙台山口的近道!王六,周七,你二人伤势较轻,还能动吗?” 王六和周七对视一眼,咬牙道:“督司,我们能行!” 陈扬闻言,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好!事不宜迟!路督司,你指引方向,我们速去!不浪老弟,烦请你与我打头阵,务必抢在段威与李青冥汇合之前赶到!王六、周七,你们护着路督司跟上!其余人,随我来!” 众人闻言,便欲立刻出发,一直沉默立于旁侧、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林不浪,却忽地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 “慢。” 只一个字,便让陈扬和路信远等人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齐刷刷看向他。 林不浪身形未动,只是缓缓转眸,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的眸子扫过陈扬,又掠过气息不稳、脸色苍白的路信远,最后落向远处那隐在更浓重夜幕下的、龙台山模糊的轮廓。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 “陈扬,此去龙台山口,依我看,不妥。” 陈扬一怔,急道:“不浪,为何不妥?事不宜迟啊!” 林不浪目光转回,看着陈扬,缓缓道:“其一,此地距龙台东山口,路途不近。即便我等全力施展身法,以最快速度赶去,能否赶在戌时三刻前抵达,尚在两可之间。况且,所谓近道,往往崎岖难行,夜黑风高,速度更要大打折扣。此去,未必能截住。” 他顿了顿,视线在路信远、王六、周七身上扫过,继续道:“其二,路督司伤势不轻,内息紊乱,战力十不存一。王、周两位兄弟,亦各有损伤。即便我等能勉强带他们赶到,以他们三人眼下状态......一旦遇敌,凶多吉少。让他们随行赶路,于他们自身,于我等行动,皆非上策。” 陈扬闻言,眉头紧锁,路信远脸上也露出不甘与苦涩,却知林不浪所言是实。 林不浪话锋未停,语气却更沉凝了几分。 “其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点。李青冥是内奸,此事如今只是我、你、路督司及在场这几位兄弟确信无疑。可公子那里,以及奉命暗中监视李青冥的周幺、韩惊戈两位兄弟,他们只是怀疑,并未完全确定。” “一旦李青冥察觉有异,或者段威与其汇合后狗急跳墙,骤然发难,周幺与韩惊戈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怕是......凶多吉少。” 他看向路信远,问道:“路督司,你与李青冥同僚多年,可曾与他交手,或知其修为深浅?” 路信远神情骤然变得无比凝重,深吸一口气,忍痛沉声道:“李青冥此人,深藏不露,平日里寡言少语,极少显露真功夫。但我曾与他有过数次切磋......虽未尽全力,然其身手之凌厉,气机之沉凝,绝不在我之下!” “甚至......我感觉,他或许犹在段威之上!否则,以伯宁大人之能,也不会让他执掌专司行动暗杀的枭隼阁。” “若论暗影司内单纯武力搏杀,李青冥......恐为第一!” “暗影司战力第一......” 林不浪眼中寒光一闪,微微颔首。 “如此说来,周幺与韩惊戈,一旦与李青冥对上,而公子因消息闭塞无法及时调整部署、派兵支援,他们二人,危矣。” 陈扬听得额头冒出冷汗,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后怕。 “不浪所言极是!是我想得简单了!只顾着拦截段、李汇合,却忘了周幺和韩惊戈两位兄弟处境危险!更忘了公子此刻恐怕还对李青冥只是怀疑,未能完全料定其奸!” “若李青冥暴起发难,伤了周幺、韩惊戈,甚至挟持他们,或逃之夭夭,与段威汇合,那便真的大事不妙,打草惊蛇了!” 林不浪不再多言,他目光扫过众人,稍加思忖,随即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既如此,分头行动,方为上策。” 他看向陈扬,条理清晰地说道:“陈扬,你即刻带着手下弟兄,护持路督司、王六、周七三人,以最快速度,赶回黜置使行辕,面见公子,将今夜发生的一切,路督司所查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禀报公子!” “务必让公子在第一时间知晓李青冥确为内奸,且与段威、红芍影、乃至孔丁一党、靺丸皆有勾结!更要让公子知晓,段威已约李青冥于龙台山口,意图汇合后同往风雨亭会叶婉贞!此事关乎全局,不容有失!” 他又转向路信远,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 “路督司,你伤势不轻,但此刻非养伤之时。你需亲自面见公子,将你所知关于架格库档案、聚贤楼密会、樱花符印、乃至你对朝中诸贼的推测,尽数告知!” “公子智谋深远,得你情报,必能统筹全局,及时调整部署,或派人增援,或直捣黄龙!” 安排完陈扬一路,林不浪微微仰头,望向李青冥府邸所在的大致方向。 夜色中,林不浪侧脸的线条如刀削斧劈,清冷而坚毅。他缓缓吐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声。 “至于那李青冥......” 他顿了一顿,忽地轻笑一声,这笑声不似往常清冷,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洒脱与傲岸。 “便由林某,一人一剑,去会一会这位‘暗影司第一’。” “什么?不浪(林副使),不可!” 陈扬和路信远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色大变。 陈扬急道:“不浪兄弟!那李青冥修为高深,手段狠辣,更兼其枭隼阁督司身份,府邸必有重重布置,你孤身一人前往,太过凶险!不如我等先回禀公子,调集人马,再......” 路信远也忍着痛楚劝道:“林兄弟剑法通神,路某佩服!但李青冥绝非易与之辈,你独自前去,无异于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万万不可!” “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林不浪闻言,倏然长笑。 笑声清越,穿破沉沉夜色,竟隐隐有金石之音。 他身形未动,但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之气,却骤然自身周勃发,将那身衣衫都激荡得微微拂动。他 本是清冷如孤峰积雪的一个人,此刻却仿佛有万丈豪情自胸臆间喷薄而出,双眸之中,精光熠熠,直欲刺破这无边黑暗。 “林某行走江湖,手中长剑,饮过的血,踏过的险,比这更甚的,不知凡几!” 他笑声渐歇,语气却愈发铿锵,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睥睨。“魑魅魍魉,跳梁小丑而已,何足道哉?莫说一个李青冥,便是刀山火海,虎豹豺狼,林某这柄剑,也自去得!” 他目光扫过陈扬、路信远等人惊急担忧的脸,嘴角竟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淡、却极傲的弧度。 “周幺、韩惊戈,是公子的弟子和下属,便是我林不浪的兄弟。” “兄弟有难,岂有坐视之理?公子既遣他二人监视李青冥,我林不浪,便去替他二人,会一会这‘第一’!看看是他的枭隼利爪硬,还是林某手中长剑利!” 言罢,他不容陈扬和路信远再劝,猛地一甩袖袍,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意已决!诸位,事态紧急,休要再作妇人迟疑之态!陈督司,路督司,速带人回转行辕,面见公子!迟则生变!” 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形微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白衣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若有实质的白色流光,又似一道撕裂夜幕的冷电。 他竟不依寻常路径,而是足尖在巷边断墙残垣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鸿鹄掠空,又似鬼魅瞬移,三两个起落,便已消失在重重屋脊与更深的黑暗之中,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淡淡的、凌厉的剑气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林兄弟!” 陈扬追出两步,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唤一声,却哪里还有林不浪的踪影? 他怔怔地望着林不浪消失的方向,心中又是担忧,又是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热血在胸腔激荡。 林不浪那番话,那份孤身闯虎穴的豪气与担当,深深触动了他。 路信远也望着那方向,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有震撼,有惭愧,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他喃喃道:“林不浪......真乃豪杰也!” 陈扬猛地回过神来,知道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对路信远及一众手下低喝道:“走!全速赶回行辕,面见苏大人!” 说罢,他亲自搀扶起路信远,王六、周七也互相扶持着站起,其余暗影司好手立刻前后警戒。 一行人再无犹豫,辨明方向,将身法提到极致,如同数道融入夜色的暗影,朝着黜置使行辕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幕深沉,星月无光。 龙台城的这一角,重归寂静,只余下方才激斗留下的些许痕迹,以及那似乎仍未散尽的、属于林不浪的、孤高而决绝的剑意。 一场误会刚刚消弭,另一场更凶险、更激烈的碰撞,却已随着那一道义无反顾的青色流光,投向了未知的黑暗深处。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遇伏 戌时一刻未至,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晚霞的余烬挣扎在西天,映得龙台城的屋瓦檐角一片朦胧的暗金。 很快,这抹残红也被不断涌上的青灰色暮霭吞没,夜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缓缓晕染开来。坊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李青冥的府邸位于城西,高墙深院,在这晦明交替的时刻,更显得肃穆而阴沉。 两盏气死风灯早已点亮,挂在朱漆大门两侧,随着傍晚微凉的秋风轻轻晃动,在门前石阶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 斜对面那家绸缎庄二楼,临街的窗户缝隙后,周幺魁梧的身形如同磐石,几乎凝固在阴影中。 他双目炯炯,透过缝隙,一瞬不瞬地监视着李府大门及周边的动静。傍晚的光线对他这等修为的人来说,尚不足以构成障碍,他能清晰看到门前守卫的每一次换岗,每一个进出仆役的表情。 韩惊戈坐在他身后不远处,背靠墙壁,闭目调息。 他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呼吸悠长却比常人略重。那支冰冷的机括铁臂搁在膝上,偶尔随着他细微的调整姿势,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苏凌嘱咐过,他伤势未愈,此次行动以监视策应为主,不可妄动内息,故而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静坐回气,只分出一缕心神感知外界。 自接到苏凌密令,暗中监视李青冥,周幺便选中了这处视野极佳的绸缎庄二楼。同时,附近几条街巷的关键节点,也悄然布下了几名伪装巧妙的暗哨。 李青冥今日似乎有些“忙碌”。 申时末,天色尚明,他便出府一趟,只带了两名寻常随从,穿着藏青色的常服,去了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墨韵斋”书画铺子。 周幺亲自带了两个生面孔的好手,远远跟着。 只见李青冥在铺子里待了约莫两刻钟,出来时手中多了个细长的锦盒,看形状似是卷轴字画。 随后便径直回府,途中目不斜视,未与任何人交谈接触,行为举止与那位以沉默寡言、附庸风雅闻名的枭隼阁督司并无二致。 周幺仔细观察,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戌时将至,暮色更沉,李青冥竟再次出府。 这次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依旧只身一人,脚步比下午快了些,朝着城东方向行去。 周幺心中疑窦顿生,再次悄然尾随。只见李青冥穿行在渐渐稀少的人流中,最终闪进了东市一家门脸不大、看似寻常的兵器铺“百炼坊”。 这一次,他在里面待的时间更短,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出来了,手中空空如也,面色沉静如水,随即原路返回。 周幺等人一路紧盯,留意着每一个可能与李青冥产生交集的细微迹象,甚至观察了他是否在途中留下隐秘标记,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两次外出,看似都无可指摘。 一次是文人督司购置字画,一次是武职官员去熟悉的兵器铺——枭隼阁督司定期查验或定制些兵器也属正常。 但周幺缜密的心,却隐隐感到不安。师尊命他监视,必是察觉李青冥有问题。 据情报,李青冥此人平日深居简出,今日却接连外出,频率反常。第二次去百炼坊,空手进出,时间短暂,所为何事?仅是寻常查看?周幺不信。 回到监视点,周幺将情况低声告知韩惊戈。韩惊戈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低声道:“事若反常必有因。李青冥心机深沉,绝非鲁莽之辈。他一日两出,若非真有紧要勾当,便是故意为之,乱人耳目。” 周幺浓眉紧锁,瓮声应道:“韩督司说得是。我也觉着古怪,尤其是去百炼坊那次,太快了,不似买卖,也不像深谈。”他粗犷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师尊让我俩盯他,让陈扬盯路信远,便是疑他二人中有一人是内鬼。” “李青冥若无鬼,何须频频外出?即便外出,也该从容些,可他第二回出去,步子虽稳,我却觉着......比平日快了一丝,像是赶着什么。” 韩惊戈双眼微眯,望向对面那沉寂的府邸,缓缓道:“或许是在交接消息,或是确认某事。那百炼坊,需得细查。” “我已遣了两个面生的兄弟,扮作买家,稍后便去百炼坊探探底。”周幺道,眼中闪过与其粗豪外表不符的锐利,“不过,外头瞧着无事,里头却静得蹊跷。” 确实,李青冥第二次回府后,那宅院便如同被夜幕提前吞噬,再无半点声息传出。 几处窗棂透出昏黄灯火,却不见人影晃动,连寻常的扫地仆役、护院巡逻的声响都听不到半分。 这种异乎寻常的寂静,在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时分,显得格外扎眼,仿佛那高墙之后,不是宅院,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时间在沉默的监视中流淌,戌时一刻将近。 周幺心中的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他想起了苏凌的叮嘱,要特别留意李青冥今夜有无异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次跟踪虽无收获,但这回府后死水般的沉寂,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异常。 “韩督司......”周幺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决断,“我总觉得不对。里头静得吓人,不像活人住的宅子。” “我想......带两个弟兄摸进去瞧瞧。万一他府里有密道,或者捣鼓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我们在外头干瞅着,怕是要误了师尊的大事。” 韩惊戈转过头,深深看了周幺一眼,眉头微蹙:“苏督领有令,监视为上,不可打草惊蛇。李青冥修为不俗,其府邸定有布置。你贸然潜入,凶险不小。” “风险我晓得。”周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却愈发坚定,“但韩督司,师尊派咱来,不只是盯着大门。是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他若真有鬼,必在府内行事。咱们在外头,只能看个门脸。” “万一......他此刻正在里头跟人密会,或者已经从什么狗洞暗道溜了,咱不是白守在这儿,耽误师尊布局?” 他顿了顿,看向韩惊戈苍白的脸色,放软了些语气。 “韩督司你有伤在身,师尊特意交代要你静养,你在此处坐镇策应最好。我带上赵骢和孙烈,他俩身手利落,人也机警。”“我们只探前院和中庭,绝不深入后宅,一旦发觉不对,立刻撤出,绝不纠缠。就是看看里头动静,应当......无大碍。” 韩惊戈沉默着,望向对面那在渐浓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宅院。 周幺说得不无道理,李青冥府内的死寂与今日两度外出联系起来,确实透着诡异。 在外面干等,太过被动。 周幺虽然外表粗莽,实则心思细腻,行事颇有章法,更兼对苏凌忠心不二,让他进去探一探,或许真能有所发现。 思量再三,韩惊戈终于缓缓颔首,沉声叮嘱,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务必谨慎。李青冥非是善类,其府中机关暗哨恐不在少数。以探查为要,确认无碍即刻退回,万万不可恋战。若有变故,长啸为号,我即刻带人接应。” “韩督司放心,我省得。” 周幺重重点头,随即朝身后黑暗处打了个手势。 两条黑影如同融入暮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至近前,正是赵骢与孙烈。 二人皆是一身利落的深灰短打,面罩遮去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锐利。他们是周幺麾下得力干将,精于潜行追踪与近身搏杀。 周幺也迅速套上一件同色的夜行衣,对韩惊戈抱拳一礼,不再多言。 他身形微微下伏,竟给人一种与那魁梧身躯不相符的轻盈之感,贴着墙根阴影,如同鬼魅般向李府侧后方一段树木掩映、较为偏僻的院墙掠去。 赵骢、孙烈紧随其后,三人动作迅捷协调,落地无声,显是训练有素。 李府院墙高近两丈,青砖到顶,光滑如镜。 但这难不倒周幺三人。至墙根下,周幺稳扎马步,赵骢会意,足尖在他肩头一点,借力纵起,身形如鹞子翻空,手中特制的飞虎爪带着细微风声抛出,“咔”一声轻响,已牢牢扣住墙头檐瓦。 赵骢试了试力道,随即猿臂轻舒,迅捷攀上墙头,伏低身形,锐目如电,迅速扫视墙内情形片刻,方回头向下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孙烈第二个攀上,周幺最后。三人如狸猫般先后翻过墙头,落入墙内,动作干净利落,几无杂音。 墙内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堆着些破旧杂物与几口大缸,应是府中仆役偶尔穿行或堆放无用之物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周幺打个手势,三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府内,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远处主宅方向有零星灯火透出,但听不到任何人声,连寻常大户人家应有的、夜间仆役走动、低语、器物轻碰的细微声响都无。 唯有晚风吹过夹道,带起几片叶在地上打旋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不知哪棵树上传来的、有气无力的几声虫低鸣。 这寂静,在暮色笼罩下,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堂堂暗影司枭隼阁督司的府邸,即便不是戒备森严如铁桶,也绝不该在入夜时分如此死寂,仿佛一座空宅,又像是......一张刻意张开的、等待着猎物闯入的巨口。 周幺心中警兆骤升,对赵骢、孙烈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神情更添几分凝重。三人不再停留,按照事先观察好的路线,借助墙根阴影、假山石、廊柱的遮掩,如三道淡不可见的灰烟,向着前院与中庭相接的穿堂方向潜去。 穿过夹道尽头,是一处小巧的花园。园中假山嶙峋,花木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株晚桂尚有余香,幽幽飘散。周幺正待穿过前方的月洞门,进入穿堂区域,忽然,他脚步猛地一顿,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对!太静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不仅如此,他耳力过人,分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机括转动声,以及......不止一道,被刻意压抑到极致的绵长呼吸声,就隐伏在周围的假山后、树丛中、甚至头顶的廊檐阴影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中计了!是埋伏! 周幺心头剧震,几乎不假思索,喉间迸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有诈!退!” 然而,他示警的声音尚未完全落下—— “嗤嗤嗤——!”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破了花园虚假的宁静! 数十道乌沉沉的暗影,从四面八方、各个刁钻的角度激射而来,赫然是威力强劲、喂了剧毒的弩箭! 箭矢如毒蜂出巢,瞬间覆盖了周幺三人所在的区域,封死了他们大部分闪避空间! 与此同时,原本死寂的花园骤然“活”了过来! 四周的屋檐上、墙头上,几乎同时亮起了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这片不大的花园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冰冷肃杀的面孔,不下三四十人,皆是一身便于夜行的黑色劲装,手持利刃劲弩,目光森寒,杀气盈野,正是李青冥麾下最为精锐的枭隼阁行动好手! 而他们来时的夹道入口,以及通往穿堂的月洞门处,也各出现了十余名同样装束的黑衣汉子,手持兵刃,堵死了去路。 周幺、赵骢、孙烈三人背靠背,瞬间陷入重围! 赵骢闷哼一声,左肩被一支弩箭擦过,带起一蓬血花,所幸他反应极快,避开了要害,但那箭镞在火把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孙烈小腿也被一道乌光划过,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裤管 。周幺仗着魁梧身躯下惊人的敏捷,于间不容发之际扭身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数支弩箭,但臂膀处仍被一道冷芒划破衣衫,留下火辣辣的一道血痕。 “李青冥!果然是你!” 周幺又惊又怒,虎目圆睁,死死瞪向从月洞门后好整以暇缓步走出的那道身影,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火光摇曳,映出来人。正是李青冥!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劲装,身形瘦削挺拔,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愈发冷峻,薄唇紧抿,狭长的眼眸中不含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手中空空,负手而立,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大权所养成的阴鸷气势,却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弥漫开来,让花园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我若认得不错,你是苏凌首徒周幺?”李青冥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冷厉”。“天色未晚,便擅闯本督私宅,还携带利刃,你这是意欲何为?难道苏凌苏大人,便是这般教导门下,行此鬼祟刺探、图谋不轨之事的?” 他语调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花园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些围拢上来的枭隼阁好手,虽然都是李青冥麾下,但并非人人都是其心腹死士,其中亦有奉命行事的普通司众。 此刻闻言,看向周幺三人的目光顿时更加锐利不善,手中兵刃弩箭,牢牢锁定了三人周身要害。 周幺心头寒意陡生,知道自己今夜潜入,已落入对方算计,给了李青冥发难的绝佳借口。 他强压翻涌的气血和怒火,挺直脊梁,声如沉雷,在这被火把照亮的庭院中炸响。 “李青冥,既然你认得我!便休要血口喷人,倒打一耙!我等奉黜置使苏大人密令,监察可疑行迹!你今日行踪诡秘,两度外出,回府后府中又如此死寂,分明是心中有鬼,欲行不轨!我且问你,你暗中与何人勾结?意欲何为?还不从实招来!” “监察?” 李青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讥诮与冰冷的弧度。 “苏凌派你来监察我?凭据何在?就凭你红口白牙,凭空臆测?” “周幺,你口口声声奉苏凌之命,那我倒要问你,苏凌回京之后,所作所为,便是忠君体国么?与孔鹤臣、丁士桢等人在聚贤楼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的是谁?私下赴丁士桢府邸,密谈长达数个时辰的,又是谁?”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周幺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又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属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仿佛压抑许久、终于得以宣泄的“凛然正气”与“悲愤”。 “我李青冥,执掌枭隼阁多年,扪心自问,对朝廷,对暗影司,鞠躬尽瘁,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徇私枉法、结党营私之举!” “反倒是他苏凌,身为天子钦点、丞相力荐的黜置使,奉旨查办旧案,整肃朝纲,却不思为国除奸,为民请命,反而与孔鹤臣、丁士桢那等结党营私、蠹国害民的巨奸大恶往来密切,勾肩搭背!” “他查的什么案?办的什么差?依我看,他分明是与孔丁之流沆瀣一气,企图掩盖四年前赈灾贪腐案的滔天罪恶!” 他猛地抬手指向周幺,声色俱厉。 “而你周幺,身为苏凌亲传弟子,不思规劝师长走回正途,反而助纣为虐,甘为鹰犬!今夜更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持械潜入,其心可诛!” “我看,与孔鹤臣、丁士桢暗中勾结,企图阻挠查案、杀人灭口的,正是你师尊苏凌!而你,不过是他派来,寻机构陷本督,甚至行刺灭口的急先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李青冥说得义正辞严,脸上表情“悲愤”与“痛心”交织,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奸佞陷害、蒙受不白之冤的忠臣。配合他平日不苟言笑、执法严苛、在司内颇有“冷面阎罗”之称的形象,竟显得颇有几分“说服力”。 周围那些枭隼阁的好手,虽然听命于李青冥,但并非全是其死党,其中不少只是服从命令的司众。 此刻听到李青冥这番“揭露”,又见周幺等人确实是未经通传、持械夜闯督司府邸在先,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疑、犹豫、乃至愤慨的神色。 苏凌回京后与孔、丁等人公开宴饮,私下会面,并非秘密,早已在暗影司乃至朝野传得沸沸扬扬,此刻被李青冥如此“解读”,难免让一些不明真相的司众心生疑虑。 周幺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几欲喷火,怒吼道:“李青冥!你颠倒黑白,信口雌黄!我师尊行事,自有深意,岂是你这卑鄙小人所能揣度!” “他与孔丁之流周旋,乃是为了取证查案!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混淆视听!你若无鬼,为何早早设下埋伏?” “这些弩箭手,这些刀斧手,”周幺环指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黑衣汉子,“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李督司的府邸,平日里便是这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么?!” “埋伏?” 李青冥嗤笑一声,神色恢复那种冰冷的漠然。 “本督身为暗影司督司,执掌枭隼阁,这些年得罪的江湖宵小、朝廷败类不知凡几,府中加强戒备,以防不测,有何不可?倒是你周幺,做贼被擒,便反咬一口,说本督设伏?真是天大的笑话!至于他们......”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等皆是我枭隼阁忠诚勇敢的好儿郎!本督近日察觉府外总有宵小窥探,为保家宅安宁,故命他们严加防范。不想,等来的不是寻常毛贼,却是你这位黜置使大人的高足!周幺,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凛冽刺骨的杀意。“依《大晋律》,夜闯朝廷命官府邸,持械潜入,形同谋逆!枭隼阁所属听令!将此三名狂徒,给本督拿下!若敢有半分反抗,格杀勿论!” “喏!” 四周黑衣汉子齐声应和,声震庭院,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冰冷的兵刃上跳跃,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包围圈开始缓缓收紧,脚步声沙沙作响,如同死神的低语。弓弩手再次抬起劲弩,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牢牢锁定被围在中间的三人。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惨烈搏杀 赵骢和孙烈背靠着周幺,能感受到彼此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伤口处的疼痛和那幽蓝箭镞带来的死亡威胁,让他们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但两人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决绝的凶光。 赵骢压低声音,带着狠劲。 “周大哥,跟这狗贼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 孙烈也咬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对!不能让他们拿了去!这老王八颠倒黑白,分明是要灭口!杀出去!” 周幺心中一片冰冷,却也有一股炽烈的怒火和狠劲直冲顶门。他知道,李青冥这是铁了心要借“夜闯府邸、图谋不轨”的罪名,将他们三人就地格杀,彻底除掉他们这些知情者和可能的威胁。 束手就擒,必死无疑,而且会坐实罪名,连累师尊!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拖住他们,制造动静,让外面的韩惊戈察觉,或者......期待渺茫的援兵。 “准备突围!” 周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手缓缓拔出了那柄沉重的乌刀。刀身乌沉,在火把映照下并无耀眼寒光,却自有一股沉凝凶戾的气息弥漫开来。 “赵骢,孙烈,跟紧我!往西边墙突!那里人手看起来稍薄!有机会就上墙!能走一个是一个!” “喏!” 赵骢和孙烈低吼应道,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和分水刺,眼神如同被困的野兽。 包围圈越来越紧,那些黑衣汉子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同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气,混合着血腥味和火把燃烧的焦油味,令人窒息。 李青冥负手站在月洞门前,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如同择人而噬的妖魔。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困兽犹斗的周幺三人,嘴角那丝残忍而快意的弧度愈发明显。他在欣赏,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享受这种掌控生杀予夺的快感。 “杀!” 不知是哪个黑衣头目发出一声短促的厉喝。 “嗖嗖嗖!”数支弩箭率先离弦,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周幺三人面门、咽喉要害! 与此同时,七八道黑影如同扑食的恶豹,从不同方向,挥动着雪亮的刀剑,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朝着被围在核心的三人猛扑而来!刀光剑影,瞬间将三人淹没! 大战,一触即发! “杀!”、“杀!”、“杀!” 厉喝声声如惊雷,炸碎了庭院虚假的宁静,也点燃了这方被火把映得惨白的杀戮场!弓弦震颤,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刀剑出鞘的铿锵,沉重的脚步声,骤然爆发的喊杀,混杂成一片死亡的狂潮,从四面八方汹涌扑向中心那三个背靠着背、浑身绷紧如铁的身影! “来得好!” 周幺虎目怒睁,非但不退,反而吐气开声,如山岳般向前踏出半步,手中那柄乌沉沉、厚背无锋的重刀猛然扬起! 起手式沉重迟滞,仿佛只是随意一举,与四周迅疾袭来的杀机格格不入。然而,就在兵刃及体、弩箭临身的刹那,刀势骤然一变! 孤心八剑·藏剑式! 刀光非但不显,反而骤然内敛,所有锋芒与杀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压缩进那厚重的刀身之内,只在方寸之间流转出令人心悸的弧光。 刀身划过一道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的轨迹,如同深潭潜龙,不露峥嵘,却在触碰的瞬间迸发出惊人的韧劲与巧力! “叮!叮!铛!嗤!......” 怪异的碰撞与撕裂声几乎同时炸响! 三支淬毒弩箭被刀面精准拍飞,一柄劈向脖颈的钢刀被刀脊以诡异角度带偏,竟狠狠斩在旁边同伴肩头,血光迸现! 另一柄毒蛇般刺向肋下的长剑,被看似缓慢移动的刀锷“恰好”卡住,周幺手腕一抖,一股粘滞劲道迸发,长剑顿时失控偏斜,擦着他肋下掠过,只划破衣衫。 而他反手一刀,乌沉刀锋悄无声息地掠过一名欺近敌人手腕,那人惨嚎着捂腕后退,兵刃脱手。 然而,敌众我寡,且皆是悍勇精锐。周幺虽以“藏剑式”奇诡化解首轮合击,左臂旧伤被牵,剧痛钻心,身形不免一滞。 赵骢、孙烈那边,形势更危。 赵骢左肩带伤,动作稍慢,面对左侧三把袭来的兵刃,他怒吼一声,竟不退反进,两把尺长短刃舞动如风,带着一股滑溜难缠的劲道,他身形矮挫,如游鱼穿梭于刀光剑影的缝隙,短刃专攻咽喉、心窝等要害,瞬间逼得两名对手手忙脚乱,一人肋下见红。但第三把刀抓住他招式用老的间隙,狠劈其脖颈! 赵骢咬牙拧身,以伤肩硬抗,“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他痛吼一声,手中短刃却以更快速度捅进对方小腹!两人踉跄后退,血如泉涌。 孙烈腿脚不便,原地固守,一对分水峨眉刺舞得密不透风,峨眉刺化作两团旋转光轮,将周身护得严实,与右侧、后方攻来的四五件兵刃激烈碰撞,火星四溅,金铁交鸣声刺耳。 他下盘极稳,如礁石迎浪,一时竟抵住潮水般的攻势。但腿上伤口血流不止,脸色迅速灰败,守势渐露疲态。 “先废了那使峨眉刺的!弩手,招呼他下盘!”一名黑衣头目厉喝道。 “嗤嗤嗤!——” 弩箭再响,数支冷箭划着刁钻弧线,绕过周幺和赵骢,直取孙烈支撑腿和腰腹! 孙烈瞳孔骤缩,峨眉刺急舞,“叮当”磕飞射向上身的两箭,但射向大腿的一箭已闪避不及,“噗”地洞穿!孙烈闷哼,身形剧颤,守势顿破! “死!” 侧面一名使鬼头刀的汉子狞笑扑上,大刀带着凄风拦腰斩来! “狗杂种!” 孙烈目眦欲裂,知是绝境,竟不再格挡,反而将全身力气灌注右手峨眉刺,脱手如流星,直取对方面门!同时左刺横在腰间,竟是想以手臂和峨眉刺硬架这致命一刀,搏个同归于尽! “噗——!”“咔嚓!”“啊——!” 鬼头刀狠狠斩在孙烈横架的左臂和峨眉刺上,骨骼尽碎,峨眉刺脱手飞出,孙烈被巨力带得横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但他脱手飞出的右刺,也精准钉入那汉子眼眶!惨嚎声戛然而止。 “孙烈——!兄弟!——” 周幺眼见孙烈左臂尽碎、吐血倒飞,而赵骢为救孙烈,被侧面一剑洞穿小腹,惨叫着委顿于地,只觉得一股撕裂心肺的悲怆与暴戾直冲顶门,眼前瞬间血红! “李——青——冥!老子剁碎了你!!” 周幺彻底疯狂,体内残存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飙,尽数灌注刀身! 孤心八剑·摧城! 此式取“一夫当关,万夫莫摧”之反意,乃绝境之中,以身为刃,以命为薪,爆发的有去无回、玉石俱焚的惨烈一击! 周幺身躯仿佛膨胀,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浴血衣衫鼓荡。他双手握刀,高举过顶,乌沉砍山刀化作开山巨斧,携带着所有悲痛、愤怒、决绝,以及一股惨烈到极致的毁灭意志,朝着前方蜂拥之敌,毫无花巧地、笔直地、轰然斩下! 刀未至,惨烈霸道的刀意已如实质压至!空气发出呜咽! 正面三名挥刀迎上的黑衣汉子,手中精钢长刀在与乌沉刀光接触的刹那,竟如朽木般寸寸断裂!刀光余势不减,摧枯拉朽,从三人头顶直劈而下! “噗嗤!——咔嚓!” 血光冲天!残肢断臂混合着血雨内脏四散抛飞! 周幺身前,被清出一片扇形血色真空!这一刀之威,震撼全场! 然而,催动此招的周幺,亦付出惨重代价。 他浑身剧震,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双臂骨骼呻吟,胸口气血翻腾,强行催谷真气的反噬让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暗红鲜血喷出,箭毒与内伤同时爆发!但他赤红双目中,只有疯狂的杀意! “挡我者死!填海!” 周幺嘶声咆哮,刀势再变! 不再是摧城那般一往无前的劈斩,而是化为沉重、绵密、仿佛无穷无尽、要填平沧海的刀幕!刀光层层叠叠,如惊涛拍岸,又似泥石流倾泻,护住周身,同时脚下发力,朝着西侧院墙,一步一个血印,硬生生向前推进! 每一步踏出,刀光便如潮水席卷,逼退、斩伤身前之敌!他以重伤之躯,悍然发动这极耗真气的守势,只为杀出一条血路! 刀光过处,断肢横飞,惨叫连连。周幺如同血海修罗,浑身浴血,步履踉跄,但那惨烈刀势与同归于尽的气势,竟让周围悍勇精锐也为之胆寒,一时不敢过份逼近。 “一群废物!”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青冥,脸色阴沉,狭长眼中寒光迸射。他没想到周幺如此悍勇,重伤垂死竟还能爆发出此等战力。 “本督亲自送你归西......!” 李青冥冰冷开口,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缓缓搭上了腰间剑柄。 那剑柄古朴,无穗,与他整个人一样,透着阴冷气息。他并未立刻拔剑,但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森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意,已如无形之网,骤然锁定了血战中的周幺! 下一瞬,李青冥身影仿佛融入夜色与火光交织的阴影,原地只留淡淡残影。再出现时,已鬼魅般切入周幺那密不透风的“填海”刀幕边缘! 他拔剑了。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杀人,要偿命。 墙内,火把跳跃,将满地的鲜血、残肢与尚未冰冷的尸首映照得一片狰狞。空气凝固,唯有夜风呜咽,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拂过对峙双方紧绷的面颊。 韩惊戈仅存的右臂紧握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冰冷的机括左臂垂在身侧,五指弹出的幽蓝利刃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寒光。他独眼死死盯着数丈外的李青冥,那里面翻腾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悲恸。 赵骢、孙烈,血染此地!周幺生死不明! “李青冥!”韩惊戈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暗通叛逆,残害同僚,今夜,韩某替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 李青冥手持黝黑窄剑,剑尖斜指地面,面容在阴影中冷峻。他狭长眼眸扫过韩惊戈染血的衣袍和微喘的胸膛,嘴角勾起讥诮冰冷的弧度。 “公道?韩惊戈,尔等擅闯本督府邸,杀伤我枭隼阁多人,还敢妄谈公道?我看你是与叛逆一伙!既然来了,今夜就一并留下!”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然发动!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弹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青影!黝黑窄剑无声无息递出,剑光幽暗,直刺韩惊戈咽喉!幽影剑刺! “杀!”数十名黑衣汉子齐声暴喝,刀剑并举,如同黑色潮水,涌向韩惊戈身后那七八名弟兄! “圆阵!背靠墙!死战!” 一名中年汉子厉喝,七八人迅速背靠染血墙壁,结成小小圆阵,剑光霍霍,奋力抵挡。 金铁交鸣、怒吼、惨叫顿时响成一片,血花绽开,顷刻有人挂彩,圆阵在黑色潮水下摇摇欲坠。 韩惊戈对厮杀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锁定袭来的幽暗剑光! “来得好!且看韩某的绝招如何!” 韩惊戈眼中精光爆射,不闪不避,右腕一抖,长剑划出简洁凌厉弧线——“搏命·迎锋! “铛——!” 剑尖精准点在幽暗剑尖之上!火星乍现! 阴寒劲道传来,韩惊戈手臂微麻,胸口旧伤隐痛。脚下生根,身形微晃即稳。 同时,机括左臂猛然抬起,五指利刃幽光闪烁,如毒蝎摆尾,刺向李青冥小腹! 李青冥似早有所料,窄剑诡异一颤一弹,借力划出极小弧线,避开利刃,毒蛇般噬向韩惊戈右腕! 韩惊戈冷哼,右腕猛沉,剑身下压,左脚为轴,身形半旋,以剑脊硬磕窄剑,铁臂利刃方向不变,依旧刺出! “叮叮叮!” 火星迸溅!转眼交手十余招。 韩惊戈剑法沉稳狠辣,大开大阖,招招攻敌必救,配合铁臂,一时竟与李青冥斗得旗鼓相当。但李青冥剑法诡异阴柔,黝黑窄剑如无实体,总能钻入剑势缝隙,阴寒劲气侵蚀经脉,牵动旧伤。 更让韩惊戈心焦的是身后战团。 人数劣势太大,短短时间,圆阵又缩水一圈,两人重伤倒地,剩下五六人人人带伤,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姓韩的,你的手下,撑不了多久了。”李青冥递出阴毒一剑,冷冷嘲讽,“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 “放屁!” 韩惊戈怒喝,长剑爆出凛冽剑光,全然不顾空门——“搏命·同归!” 剑光如匹练,带着与敌偕亡决绝,直取李青冥心口!铁臂横扫,封死闪避空间。 李青冥眉头微皱,身形如鬼魅飘退,窄剑划出数道幽暗剑圈,如层层蛛网。 “嗤啦!” 剑光斩裂剑圈,虽被削弱,依旧在李青冥胸前留下血痕。李青冥眼中寒芒一闪,杀机更盛。 “找死!” 李青冥低喝一声,不再保留,身形骤然加速,黝黑窄剑幻化漫天幽暗剑影,如黑夜罗网,笼罩韩惊戈! “幽冥剑网!” 韩惊戈压力倍增,眼前尽是幽暗剑光,辨不清虚实。只能将剑法施展到极致,配合铁臂格挡招架,身形在剑网中左冲右突。 “叮叮当当——” 碰撞声密如骤雨,胸口旧伤被牵动,阵阵刺痛,气息紊乱,动作迟滞。 “噗!”幽暗剑光突破韩惊戈防御,左肩添血口,阴寒剑气侵入,半边身子一麻。肋下、大腿又添新伤,鲜血涌出,体力随血液流逝。 “韩督司!” 身后传来凄厉呼喊,中年汉子为救同伴,被刺穿腹部,怒吼回手一剑捅穿对手喉咙, 自己踉跄后退,靠着墙壁滑倒,口涌鲜血,眼见不活。 圆阵崩溃! 剩下三四名暗影司弟兄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转眼又一人倒在乱刀下。 鲜血染红墙壁下青砖,也染红幸存者绝望疯狂的眼睛。 韩惊戈心中大恸,热血冲顶,剑势一乱。 “嗤!” 又一道剑光闪过,韩惊戈右臂添深可见骨血槽,长剑几乎脱手。 “哼,自身难保,还顾旁人?” 李青冥冷笑,剑势更急,幽暗剑网收拢,如死神阴影。 韩惊戈咬牙,猛咬舌尖,剧痛血腥让他精神一振。必须活下去! “搏命剑·破阵!” 嘶哑咆哮,韩惊戈不管不顾袭向自身的数道剑影,将全身残存真气与精气神,尽数灌注长剑与铁臂! 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炽烈光芒,带着惨烈到极致、焚尽一切的决绝,化作笔直、凝练、一往无前流光,直刺李青冥咽喉!铁臂利刃幽蓝光芒大盛,以诡异弧度,后发先至,直插李青冥心窝!以命换命! 李青冥瞳孔微缩,窄剑于方寸间极速颤动,剑尖分化三点幽暗寒星,两点迎向长剑与利刃,最后一点,以更快速度,悄无声息点向韩惊戈暴露的胸口膻中穴!以轻伤换重伤! “噗!”“嗤!”“铛!” 三声混杂! 韩惊戈搏命一剑,被两点剑星挡偏,擦着李青冥脖颈,带起血花,留下深深血痕!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首恶必除,余者不纠 林不浪手腕一翻,长剑轻振。 道仙三剑·千花影! 刹那之间,以林不浪为中心,仿佛有无数朵纯净剔透、由剑气凝结而成的虚幻花朵,在夜空中骤然绽放!每一朵“花”都是一道精妙绝伦的剑光,或挑、或刺、或抹、或削,轨迹玄奥,如梦似幻,却又带着致命的锋锐! “叮叮叮叮......噗噗噗......”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与肉体被洞穿的闷响几乎连成一片! 正面推进的五人刀剑阵,撞上这漫天“花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布满尖刺的墙壁,瞬间被震得七零八落,人人挂彩,踉跄后退! 左侧的淬毒暗器,被数朵“花影”精准点落,叮当坠地!右侧扑来的短戟汉子,戟风被“花影”轻易绞碎,手臂、肩头爆开血花,惨叫着跌退!后方袭来的阴寒掌风,更是如泥牛入海,被旋转的剑气之花消弭于无形! 而李青冥那阴毒刁钻、势在必得的一剑,刺入“花影”范围,竟如同陷入泥沼,剑速骤减,更被数道从不可思议角度袭来的剑气所阻,不仅未能伤到林不浪分毫,反而差点被一道斜刺里飞出的“花影”划破手腕,惊得他连忙撤剑后退,脸色更加难看。 仅仅一招,林不浪便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数十名好手加上李青冥的围攻! 林不浪持剑而立,周身剑气之花缓缓消散,白衣依旧胜雪,纤尘不染。 他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最后再次锁定李青冥藏身之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催促。 “偿命。” 这一次,连那些悍不畏死的枭隼阁精锐,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一丝寒意。这白衣少年,强得简直不像人! 李青冥脸色铁青,心中又惊又怒,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暴戾。 他知道,自己之前消耗太大,此刻状态不佳,单打独斗绝非这神秘白衣少年的对手。但事已至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幽鬼噬魂,万刃加身!杀!杀!杀!” 李青冥双目赤红,厉声嘶吼,竟是不顾内伤,强行催动秘法,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而阴森,手中黝黑窄剑黑光大盛,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传出! 他不再隐匿,而是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主动冲向林不浪,剑招变得疯狂而不要命,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杀!” 周围黑衣精锐也被李青冥的疯狂所感染,齐声怒吼,不再讲究什么阵型变化,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疯狂扑上! 刀、剑、枪、戟、暗器、拳脚、甚至身体,所有能用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不顾一切地向林不浪倾泻而去! 他们要用人数,用鲜血,用性命,堆死这个可怕的敌人! 刹那间,林不浪周围数丈空间,被无数兵刃寒光、凛冽劲气、淬毒暗器彻底淹没! 人影幢幢,杀声震天,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只有偶尔一闪而逝的雪亮剑光,以及不断响起的惨叫、兵刃断裂声、肉体被洞穿声! 林不浪的身影在无数攻击中飘忽闪烁,剑光如游龙,时而化作漫天流星火雨,爆裂散射,击退近身之敌;时而凝聚为雷霆一击,以点破面,将合围撕开缺口;时而又绽放万千花影,防得滴水不漏。他剑法通神,身法如电,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反手一剑便能带走一条性命。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太疯狂了! 李青冥更是如同疯狗,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攻不守,幽暗剑光招招夺命,给林不浪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更有悍不畏死者,直接以身体撞向剑光,为同伴创造机会! “嗤!” 一道淬毒弩箭擦着林不浪鬓角飞过,带起几缕断发。 “铛!” 一柄厚背大刀被他剑光斩断,但持刀者怒吼着合身扑上,用半截断刀狠狠劈向他肩头,被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咽喉,但另一侧的长枪已毒龙般刺到腰眼! 林不浪手腕一抖,剑光回旋,精准点开枪尖,但斜刺里又是一道阴毒掌风拍向后心! 他身形微晃,以毫厘之差避开,衣袂却被掌风边缘扫中,留下一个焦黑的掌印。 李青冥窥得一丝空隙,眼中厉色狂闪,竟拼着硬接林不浪一道剑气,左肩被洞穿,鲜血狂喷,却借势将全部功力、全部杀意、全部疯狂,尽数灌注于黝黑窄剑之中! “幽冥无间!给我死!” 他面容扭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人与剑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以超越之前任何一次的速度与威势,直刺林不浪因连续应对围攻而刚刚荡开侧面一刀、身形将转未转、真气转换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间隙! 这一剑,是他毕生功力、毕生杀道、毕生怨毒的凝结,誓要一击绝杀! 与此同时,周围残存的二十余名枭隼阁好手,也如同心有灵犀,同时爆发出最强的攻击!刀光、剑影、掌风、暗器......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死亡囚笼,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向林不浪挤压、覆盖、绞杀!他们用生命和鲜血,为督主这绝杀一剑,创造出了唯一的机会! 绝境! 真正的绝境! 韩惊戈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片被无数死亡杀机淹没的中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喊不出。那三名暗影司残兵,也忘记了呼吸。 林不浪,身陷重围,前后左右,天上地下,皆被致命的攻击封死!而最致命的那道绝对黑暗,已刺破虚空,到了他背心三尺之内!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就在那蕴含着李青冥毕生功力、怨毒与疯狂的绝对黑暗之剑,即将刺入林不浪背心,而四面八方无数杀招亦将临体的千钧一发之际—— 林不浪那双始终清澈平静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两点寒星。 他体内道门玄功以一种近乎超越极限的速度运转,周身气机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违反常理的折转。 没有试图完全避开那绝杀一剑,因为确实避无可避,他选择了一个最危险、也最大胆的方式。 身形如同风中弱柳,又似水底游鱼,在不可能中寻得一线“可能”,于方寸之地做了一个精妙到毫巅的、几乎违反人体极限的侧身拧转! “嗤——!” 那凝聚了李青冥所有力量、快如黑色闪电的“幽冥无间”,几乎是擦着林不浪的肋下刺过! 锋锐无匹的剑气与那阴毒的内劲,瞬间撕裂了他胜雪的白衣,在他左肋下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一大片白衣,看上去触目惊心。 剧痛传来,林不浪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也白了一瞬。但他拧转的身形没有丝毫迟滞,借着这拧转之力,手中那柄清亮长剑划过一道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的弧线,剑随身走,人随剑转! 他竟在受创的同时,顺着李青冥剑势用老的瞬间,长剑如灵蛇吐信,反撩而上!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他日有违此誓,犹如此墙 苏凌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庭院中死寂的血腥里,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那些原本已被绝望和疯狂吞噬的枭隼阁精锐,眼中的血丝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惊疑、茫然,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生”的渴望。 苏凌的身份、他掷地有声的承诺,尤其是那句“余者不纠”、“保尔等平安无事”,像是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出现在了即将溺毙之人的眼前。 有人握着刀柄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松,指节因为之前的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 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地吞咽着,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苏凌那威严而锐利的眼神,飘向地上同僚的尸体,又或者身旁同伴犹疑的脸。 更有几个站在外围、受伤较轻的,脚步开始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动,试图拉开与苏凌、林不浪对峙圈的距离,仿佛这样就能与“顽抗”二字划清界限。 紧绷的弓弦,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李青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暴怒直冲头顶。 他知道,自己最后依仗的,就是这群被逼到绝路、只能跟他一条道走到黑的部下。若人心散了,他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十死无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青冥猛地爆发出更加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与讥讽,瞬间打破了庭院中微妙的沉默,也惊得那些心思浮动的部下动作一僵。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踉跄着上前一步,脸色惨白如鬼,双目却赤红如血,死死瞪着苏凌,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吼而变得扭曲。 “苏凌!好一副悲天悯人、义正辞严的嘴脸!‘余者不纠’?‘保尔等平安无事’?放你娘的狗屁!” 他猛地转向那些神色变幻不定的手下,手指颤抖地指向苏凌,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蛊惑与绝望。 “弟兄们!你们信他的鬼话?!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赵骢死了!孙烈死了!暗影司这么多人死在这里!这笔血债,是他苏凌一句话就能抹掉的吗?!” “就算他苏凌今日大发慈悲,信守承诺放了你们......” 李青冥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和恶意,字字诛心。 “可暗影司是什么地方?你们比我更清楚!萧元彻何等心狠手辣?伯宁何等眼里不揉沙子?他们会让手上沾了同僚鲜血的人,继续活着,甚至逍遥法外吗?!” “苏凌现在不过是权宜之计,哄骗你们放下兵器罢了!等你们真的束手就擒,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还不是任人宰割?!无非是先假意安抚,利用你们稳住局面,等秋后算账,一个个清算,砍了你们的脑袋去安抚死者的袍泽,去平息朝廷的非议!” “到那时,谁来保你们?!他苏凌自身都未必能完全脱了干系,还能管你们死活?!” “只有杀出去!杀了他们!夺一条生路!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兄弟的容身之处!若是信了他的鬼话,放下刀,就是死路一条!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陪葬!” 李青冥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刺入每一个枭隼阁精锐心中最深的隐忧。 他们比谁都清楚暗影司、清楚伯宁的手段。 苏凌的承诺固然诱人,可李青冥描绘的“秋后算账”的景象,却更加符合他们对那些上位者冷酷手腕的认知。 侥幸之心迅速冷却,对未来的恐惧和绝望再次攫住了他们。 他们刚刚松动的指节,重新死死握紧了兵刃,甚至爆出了青筋。 他们悄悄后挪的脚步停了下来,眼神中的犹豫再次被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血色所取代。 他们互相对视,看到的是一片被逼到悬崖边的同病相怜。 苏凌的承诺或许美好,但虚无缥缈;李青冥指的路虽然危险,却是眼前唯一能抓住的、看得见的“生”路,哪怕这条路注定血腥。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残存的十几名枭隼阁精锐,眼中的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绝望、也更加凶狠的决绝。 他们缓缓地、再次握紧了刀剑,脚步挪动,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重新向前,那刚刚有所松动的包围圈,再次开始收缩,带着更加决绝的死意,将苏凌、林不浪等人,以及那二十余名暗影司侍卫,牢牢锁在中央。 杀机,比之前更加浓烈,也更加绝望。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苏凌看着眼前这群眼神重新被绝望和疯狂占据、缓缓收紧包围圈的枭隼阁精锐,心中翻涌的情绪,远比他冷峻的面容要复杂得多。 痛心,是的。 这些黑衣汉子,能入枭隼阁,能站在此地,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好手?是暗影司费尽心血培养的利刃。 如今,利刃却因执刃者的背叛与蒙蔽,即将倒戈相向,自相残杀,染上更多同袍的鲜血。 看着他们眼中那属于暗影司精锐的狠厉与决绝,如今却被用来对付自己人,苏凌的心如同被钝器重击。 无奈,更是深重。 李青冥的话虽然恶毒,却并非全无道理,恰恰戳中了暗影司,乃至整个大晋朝廷某些潜规则下最冰冷、最残酷的一面。 暗影司规矩森严,法度酷烈,动辄连坐,讲究的是绝对服从与铁血无情。 这本是为了维系这个庞大暴力机器的效率与威慑,却也扼杀了太多温情与转圜的余地。 在这样高压甚至堪称严苛的体系下,恐惧往往比忠诚更能驱动人心。 当上位者背叛,当绝境来临,这些被训练成杀人利器的部下,为了渺茫的生机,会爆发出何等不顾一切的破坏力,苏凌此刻看得真切,也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与悲哀。 这样的规矩,真的对吗? 将人逼到绝路,迫使利刃反噬,便是维护法度的本意吗? 苏凌心中对这个冰冷体系,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人命非草芥,忠诚亦需沃土。 今日若不能破此局,他日类似的悲剧只会更多。 既然如此......苏凌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复杂尽数敛去,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就从今日始,从此刻始,从我苏凌始,改一改这毫无人性光辉的规矩! 他不再看那些缓缓逼近、眼神决绝的枭隼阁部众,目光反而投向了状若疯魔、嘴角挂着狞笑的李青冥,然后,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狰狞、或犹疑的脸。 苏凌的神情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了之前的怒意与杀机,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右手,伸向自己腰间。 这个动作很慢,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李青冥的叫嚣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只见苏凌从腰间解下一物,那是一块非金非玉、入手温润、在火光下流淌着暗沉光泽的令牌。 令牌造型古朴——正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的身份令牌,代表着暗影司内仅次于伯宁的权柄与生杀予夺之力! 苏凌将令牌高举过头顶,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清晰看见。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庭院中. “此物,诸位想必都认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视. “今日,苏某不以黜置使之名,不以官威压人。只以此暗影司副督领令牌为凭——” “我苏凌,以暗影司总司副督领之身份,在此立誓!”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砸在众人心头。 “方才所言,‘首恶必除,余者不纠’、‘不知者无罪’、‘视为戴罪立功,过往不咎,保尔等平安无事’——” 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字字为真,绝无虚言!若违此誓——”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庭院西侧那堵高约两丈、青砖垒砌、距离他尚有十数丈远的厚重院墙,朗声道: “请诸位,为证!” 话音未落,苏凌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内敛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磅礴浩瀚、如山如岳的雄浑气劲! 他左手依旧高举令牌,右掌却已缓缓提起,掌心向下,未见如何作势,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已弥漫开来,离他较近的几名枭隼阁精锐竟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喝!” 一声清啸,苏凌右掌隔空,对着十数丈外那堵厚实院墙,看似轻描淡写地,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光效果,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仿佛地龙翻身前的闷响,自地底传来。 下一刻——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我,杀不杀得你! 吴率教一棍砸飞一人,动作毫不停滞,借着反震之力,铁棍顺势横扫! “呜——!” 铁棍带起的恶风,将旁边两名持剑死士的衣衫都吹得紧贴身体。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硬接,拼命向两侧扑倒闪避。 然而吴率教看似粗豪,战斗本能却极其可怕。 他仿佛早就料到对方会躲,横扫的铁棍在中途诡异的一顿,随即变扫为挑,棍头自下而上,毒龙出洞般捅向左侧那名刚刚扑倒在地、尚未爬起的死士。 “噗!” 这一下,结结实实捅在了那死士的腰眼上。那人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身体被铁棍上蕴藏的恐怖巨力挑得离地飞起尺余,又重重摔落,腰椎显然已断,瘫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我的娘啊!” 右侧那名侥幸躲过横扫的死士,刚刚狼狈爬起,就看到同伴被一棍捅飞的惨状,肝胆俱裂,哪里还有半点拼命的勇气,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只想离这个黑铁塔杀神越远越好。 “哪里跑!给爷爷留下!” 吴率教杀得兴起,哇呀呀怪叫,也不去追,右臂肌肉坟起,竟将手中那根沉重的铁棍脱手掷出! 铁棍化作一道乌光,呼啸着旋转飞出,精准无比地砸在那逃跑死士的后背上。 “嘭!” 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声。那死士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向前扑出丈余,趴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后背明显凹陷下去一块。 眨眼之间,四名扑上来的死党,两死两重伤。 剩下最后一名使短枪的死士,刚刚冲到一半,就看到三个同伴以各种凄惨的方式或死或废,吓得魂飞天外,手中短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跪在地,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打颤,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 吴率教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铁棍,随手在那瘫软的死士身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血迹,然后扭头,瞪着牛眼,咧着大嘴,邀功似的看向苏凌,声如洪钟。 “公子!你看,干净利索!就剩这个没出息的怂包了,咋处置?” 整个庭院,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墙洞的呜咽,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如同魔神降世般的黑大汉,以及他脚下那一片狼藉上。 那四五个李青冥死党拼死制造的混乱与威胁,在这位“大老吴”简单粗暴、猛冲猛打的恐怖武力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苏凌见吴率教如砍瓜切菜般收拾了那几个垂死挣扎的死党,心中稍定,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指着那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最后一名死士,以及另外两个重伤倒地的家伙,对身后的陈扬、路信远吩咐道:“将这三个活口绑了,仔细看管。” “喏!” 陈扬、路信远抱拳应诺,立刻带着两名侍卫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那三个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俘虏捆缚起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吴率教的悍勇、俘虏的捆绑,以及苏凌的命令所吸引,精神出现一丝松懈的刹那—— 一直面如死灰、仿佛已经认命等死的李青冥,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冷到极致的寒光,如同蛰伏的毒蛇终于等到了致命一击的时机。 他从未想过死战到底。 从苏凌展现雷霆手段、瓦解众人士气那一刻起,他就清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所有的表演——疯狂、绝望、叫嚣、乃至驱使死党上前送死——都只有一个目的。 制造混乱,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为自己创造那稍纵即逝的逃生机会! 此刻,苏凌在处置俘虏,陈扬、路信远在动手捆绑,吴率教正拎着棍子咧嘴憨笑,林不浪微微蹙眉似在调息,那些弃械的枭隼阁旧部垂头丧气,韩惊戈靠在墙角...... 所有人的视线,都未完全集中在他身上! 就是现在! 李青冥一直暗中凝聚、强压着伤势提起来的最后一口内息,在体内轰然爆发! 他整个人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的箭矢,又似一道扭曲的灰色鬼影,几乎毫无征兆地原地拔起,速度快得在众人眼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他没有选择看起来更容易突破、但守卫可能更多的西墙缺口或大门,而是朝着防守相对薄弱、且距离苏凌等人最远的东侧院墙疾冲而去! 那里墙高近两丈,但对于九境大圆满的武者而言,即便受伤,借力一两次也能轻松翻越。 一息!仅仅一息时间! 李青冥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过数丈距离,脚尖在假山石上一点,身形再次拔高,已然轻飘飘地落在了东侧高墙的墙头之上! 夜风猎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他背对庭院,面朝墙外无边夜色,只要再向前一步,便能投入黑暗,海阔天空! 直到此时,墙下众人才完全反应过来! “不好!” “李青冥要跑!” “拦住他!” 陈扬、路信远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纵身去追。墙角的韩惊戈也挣扎着想站起来,眼中满是焦急与不甘。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李青冥蓄谋已久,暴起发难,速度又是全力施为,他们本就修为不及,又失了先机,此刻再想追赶拦截,已然来不及了! 苏凌的目光,也在李青冥腾空的瞬间猛地转了过去,但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招,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青冥落在墙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青冥站在墙头,感受到身后众人惊怒却无奈的视线,心中那股绝处逢生的狂喜与积压已久的怨毒瞬间爆发出来,化作一阵歇斯底里、得意忘形的猖狂大笑。 他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睥睨着庭院中的苏凌等人,脸上是扭曲的、混合着痛苦与快意的狞笑。 “苏凌!苏副督领!看到了吗?你想拿我?做梦!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哈哈哈哈!” 他咳出一口淤血,眼神怨毒如毒蛇,死死盯着苏凌,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嘶哑尖锐。 “你看清楚了!老子今日走了!就凭你们,谁也留不住我!九境大圆满,想走,你们谁能拦?哈哈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凌,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老子迟早取你项上人头,以雪今日之耻!” 他越说越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逃出生天、他日卷土重来、将苏凌等人踩在脚下的场景。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报复性的宣泄。 “走也——!” 最后狂笑一声,李青冥猛地一拧身,就要朝墙外夜色中纵跃而去,只要落地,以他对京城街巷的了解和对暗影司追捕套路的熟悉,他有七成把握能暂时摆脱追捕! 然而—— 就在他转身发力、气机转换、心神最为松懈、对“逃生成功”最为笃定的那一刹那!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幻化,又似一直就等在那里,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李青冥身后的墙头之上! 距离他,不过三尺! 那身影一袭白衣,在夜色与火光映照下,纤尘不染,唯有衣袂因骤然停顿而微微飘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呼啸的破空声,甚至没有带起多少劲风,但那道身影出现得是如此突兀,如此安静,又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只是李青冥方才的狂笑与转身,恰好“看见”了他。 李青冥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根本没有任何察觉!此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怎么可能?!那身刺眼的白衣,此刻在他眼中,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恐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只觉后背一股排山倒海、却又凝练至极的雄浑掌力,已然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论地印了上来! “啪!” 一声清脆却沉闷的肉响,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传入墙下每个人的耳中。 李青冥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山岳崩塌般的巨力,自后背脊椎处猛然爆发,疯狂涌入体内! 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凝聚起来准备纵跃的内息被这股巨力冲击得七零八落,丹田气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轰然炸开!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李青冥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块被全力投出的顽石,以比刚才跃上墙头更快数倍的速度,倒飞而回,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 “轰——!!!”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庭院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巨响声中,烟尘四起,李青冥身下那几块厚重的青砖,竟然被生生砸得碎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出数尺!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杀恶与恩服 苏凌冷冷的看着李青冥,微微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青冥,你听好了!你所谓的戴罪立功,所谓的秘密,苏某,不稀罕。段威是奸是忠,自有国法公论,用不着你这叛徒来指认。” “公子......” 一旁的陈扬见苏凌杀意已决,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李青冥关系重大,他掌握的内情或许对我们追查逆党、挖出段威罪证至关重要,不如......” 他想说“不如暂且留他性命,严加审讯”,然而,他话刚说到一半—— 一道清冷的、仿佛能斩断月光的寒光,在众人眼前倏然一闪! 快!快得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视觉捕捉!快得甚至连破空声都细不可闻! 只有少数几人,如林不浪,眼中精光一闪;如吴率教,牛眼微微瞪大。 下一刻—— “噗——!” 血浪冲起三尺高! 一颗双目圆睁、兀自残留着无尽恐惧、绝望与难以置信神色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色弧线,然后“咕咚”一声,滚落尘埃,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那头颅的嘴唇似乎还微微开合着,仿佛想发出最后的哀嚎或诅咒,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头的尸身,被反绑着双手,依旧保持着跪姿,在原地僵直了一瞬,颈腔中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溅湿了身前大片的青石板,也染红了苏凌脚下那片白色的衣角。 然后,尸身才缓缓地向一侧歪倒,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庭院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干脆利落到极致的一剑惊呆了。 包括陈扬,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瞳孔骤缩,脸上满是愕然。 路信远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些弃械投降的枭隼阁旧部,更是骇得魂飞天外,有几个甚至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倒在地。 谁也没想到,苏凌竟然会如此果决,如此......狠辣! 印象中,这位年轻的黜置使、暗影司副总督领,总是从容不迫,智计百出,行事虽也雷厉风行,但多数时候给人以温和、讲理,甚至有些诙谐的印象。 即便处置敌人,也多是通过智谋、布局,或交由手下、国法。像今夜这般,亲自动手,不问不审,当场一剑枭首一名督司级的高官,而且还是在他已经开口求饶、声称掌握重要情报的情况下......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淋漓的鲜血,那滚落的头颅,那兀自跪倒喷血的无头尸身,还有苏凌手中那柄滴血不沾、却在火光下泛着妖异清光的“江山笑”...... 这一切,都强烈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原来,这位看起来温和且不拘小节的苏大人,一旦动起真怒,下起杀手,竟是如此的冷酷无情,杀伐果断! 苏凌缓缓收剑,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明亮如秋水的剑身缓缓滑落,最终“嗒”的一声,轻轻滴落在染血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李青冥的尸体一眼,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不远处那三个被捆缚在地、目睹了全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的俘虏身上。 那三个李青冥的死党,此刻瘫软如泥,裤裆处早已湿透,散发出难闻的骚臭味。 他们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看到苏凌的目光扫来,如同被最凶猛的野兽盯上,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怪响,涕泪横流,拼命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很快一片血肉模糊。 苏凌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其中翻滚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命运般的冷酷。 “苏某,本不欲多造杀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逐一扫过那三个抖成一团的俘虏。 “但尔等三人,甘为李青冥鹰犬,助纣为虐,残害同僚,罪无可赦。今夜,必须死。” 最后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那三人心底,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苏凌不再看他们,而是微微侧头,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地吐出三个字。 “路信远。” 一直垂手肃立在一旁的路信远,闻声身体猛地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凌。 苏凌并未回头,但那挺拔的背影,那冰冷的声音,却传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路信远心中瞬间明镜似的。 这是苏凌对他最后的考验。 考验他的忠诚,考验他的决断,考验他是否真的与过去、与李青冥彻底割裂,是否能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哪怕这命令是斩杀已无反抗之力的俘虏。 稍有犹豫,之前所有的功劳、所有的表态,都可能付诸东流,他将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苏凌的圈子,甚至可能被猜忌、被边缘化。 电光火石间,路信远脑海中念头百转,但最终,所有的犹豫、不忍、乃至对杀戮的一丝本能抗拒,都被他强行压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或者说,从他被苏凌接纳、从他知道李青冥是奸细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属下在!” 路信远深吸一口气,胖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与决绝。 他应声出列,肥胖的身躯此刻却显得异常沉稳,大步走到那三个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的俘虏面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再看苏凌一眼。 “锵!” 路信远细剑出鞘,剑光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不——!饶......” 一个俘虏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挤出一丝声音,嘶声哀求。 剑光一闪。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命悬一线 夜色正浓,黜置使行辕那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门前石阶。 苏凌一行人踏着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匆匆返回。甫一踏入行辕大门,便见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廊下阴影中疾奔而来,正是苏凌的心腹内侍,年纪虽轻却办事极为稳妥、心思缜密的小宁总管。 小宁总管那张清秀却因长期劳心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额头。 他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苏凌近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飞快地扫过苏凌身后跟着的吴率教、韩惊戈、陈扬、路信远以及气息已平复但脸色仍有些苍白的林不浪还有行辕侍卫。 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清澈却此刻盛满忧急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苏凌,嘴唇抿得紧紧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微微朝内院方向使了个眼色。 苏凌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小宁总管素来沉稳,若非天大的急事,断不会如此失态,更不会这般欲言又止。他瞬间明了,能让小宁如此反应的,此刻行辕之中,唯有重伤垂危的周幺! “其他人暂且散去休息。” 苏凌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紧绷。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捂着胸口、面色灰败的韩惊戈,以及一旁兀自扛着铁棍、瞪着一双牛眼、嗓门洪亮的吴率教身上,快速吩咐道:“大老吴,韩督司伤势不轻,你力气大,手脚也稳当,扶韩督司去安顿,看看行辕里可还有上好的金疮药和内服伤药,先给他用上,好生照看着,不得有误。” 吴率教闻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嗓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公子放心!包在俺老吴身上!韩督司,俺扶您去歇着,保管妥妥帖帖!”说着就要上前搀扶韩惊戈。 苏凌微微颔首,又对陈扬、路信远,以及林不浪道:“不浪,陈扬,路督司,你们三个,随我来。” 韩惊戈挣扎着想要说什么,苏凌抬手制止,温言道:“韩督司,你受伤颇重,亟需静养处理伤势,其他事稍后再议不迟。”韩惊戈眼中光芒一闪,知道苏凌必有要事,且自己此刻状态确实糟糕,便不再坚持,在吴率教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朝着厢房走去,只是临走前,仍带着关切,望了内院方向一眼。 支开了吴率教这大嗓门,苏凌这才转向小宁总管,沉声问道:“小宁,究竟何事?可是周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眼神中的焦灼已说明一切。 小宁总管见只剩苏凌与林不浪等心腹,这才急趋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公子,周幺大哥......伤势突然恶化!气息越来越弱,喂下去的参汤和咱们自备的伤药都......都似乎压不住,方才呕出好几口黑血,人已昏死过去,怎么叫都不应了!公子,您快去看看,怕是要不好了!”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要不好了”这几个字,苏凌还是觉得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窒。 周幺那憨厚爽朗的笑容,那冲锋在前从不退缩的魁梧身影,瞬间掠过脑海。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脸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只是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和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带路!” 苏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再多言,迈步便朝着周幺养伤的房间疾行而去。 林不浪、陈扬、路信远见状,心中也是一紧,连忙快步跟上。小宁总管小跑着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回廊,脚步匆忙,在寂静的行辕中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来到周幺房外,尚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与某种腐败的味道。 房门虚掩着,里面烛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苏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只见房中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 周幺那原本如同铁塔般魁梧雄壮的身躯,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身上盖着薄被,但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处,依旧能看到缠绕的、被鲜血浸透又干涸发黑的绷带,有些地方甚至有黄水渗出。 他面色灰败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黑,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紫,双眼紧闭,但那两条浓黑的眉毛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痛苦的“川”字。 即便在昏迷中,他那张粗犷的脸上也布满了难以忍受的痛楚,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此刻紧紧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仿佛仍在与无形的痛苦搏斗。 他的胸膛起伏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气息游离,时有时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昔日生龙活虎、声若洪钟的汉子,此刻却如同风中残烛,生命之火摇曳欲熄。 苏凌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一拧,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周幺的鼻息,气息微弱灼热;又轻轻掀开薄被一角,查看伤口——狰狞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但边缘已开始肿胀发黑,渗出腥臭的脓血,显然内中毒性未清,还在不断侵蚀生机。 他强压心中悸动,轻轻握住周幺那粗壮却此刻冰冷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 入手处一片冰凉粘腻。 苏凌凝神静气,屏息探查。 指尖下,周幺的脉搏跳动得极其微弱、散乱,时断时续,如同将熄的烛火在风中挣扎,几乎难以捕捉。 脉象更是紊乱不堪,气血两亏,五脏衰败之象已显,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内息,如同附骨之疽,在其经脉脏腑中横冲直撞,不断侵蚀、破坏,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元气。这不仅仅是外伤失血,更是内息侵袭、毒气攻心、伤及根本的绝症之兆! 苏凌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阴沉,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惜、焦虑,以及一丝深沉的怒意。 周幺的伤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凶险十倍,已然到了生死一线的边缘!寻常药物,怕是难有回天之力了。 他轻轻放下周幺的手腕,为其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然后,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角落书案上。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桌上备着的笔墨,却发现砚中墨已半干。 他毫不犹豫,伸手“刺啦”一声,从自己白色内袍的下摆撕下一块素帛,铺在案上,又用手指蘸了蘸残墨,指尖运力,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全神贯注地在那块白帛上书写起来!他知道自己那一手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歪歪扭扭,素有“鬼画符”之称,但此刻救命如救火,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他努力稳住心神,指尖如铁钩银划,在那块白帛上疾速游走,虽然依旧谈不上工整,甚至有些字迹因为匆忙和以指代笔而显得格外扭曲潦草,但一笔一划却异常用力,力透帛背,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与决绝。 他写的极快,对周幺的伤势和所需药物早已了然于胸,此刻不过是根据这凶险脉象,调整剂量,添换了几味吊命驱毒的猛药。 不过片刻,一张以指代笔、书于衣帛之上的、字迹潦草却透着执拗力道的药方已然写就。 苏凌拿起那带着体温和墨渍、字迹歪扭的布帛,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但此刻也顾不上了,转身看向一直垂手肃立、满脸忧急、几乎要哭出来的小宁总管。 “小宁!” 苏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与急迫,将布帛重重塞入小宁手中,沉声道:“这方子,你亲自去办!不要惊动任何人,用最快的速度,去城中最好的药铺,将药备齐,记住,药材务必都要上品!然后立刻回来,你亲自煎煮,就在这院中架起小炉,火候、时间,一丝一毫都错不得!煎好之后,立刻送来!周幺的性命,就系于此了!快去!” 小宁总管双手紧紧攥住那块尚带余温、字迹潦草的布帛,仿佛握着救命稻草,用力点头,清秀的脸上泪水终于滚落,却异常坚定。 “公子放心!小宁明白!就是跑断腿,磕破头,也定将药及时煎好送来!”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也没有丝毫耽搁,将布帛仔细揣入怀中最贴身之处,转身便冲出了房门,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的夜色中,只留下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苏凌目送小宁离去,这才稍稍定了定神,但心头的巨石并未放下。 他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默默调息恢复的林不浪,关切问道:“不浪,你的伤势如何?” 林不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锐利,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对苏凌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公子放心,些许内伤,已无大碍,调息片刻便可。公子但有吩咐,不浪万死不辞。” 苏凌深深看了林不浪一眼,点了点头。他知道林不浪的性格,他说无碍,便是真的还能撑得住,至少,完成护法的任务绝无问题。 时间紧迫,周幺气息奄奄,如同风中残烛,容不得半分耽搁。苏凌目光扫过房中众人,陈扬、路信远皆是一脸肃穆,等待命令。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神医到来 话音落下,苏凌猛地一咬牙,不顾自身消耗,强行催动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精纯内息,化作一股更加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暖流,缓缓注入周幺心脉,同时分出一缕更加精微的气机,小心翼翼地尝试疏通周幺几处闭塞的关键窍穴。 这近乎是搏命的打法,对施救者的损耗和风险极大。 周幺还欲再说什么,但意识已被更深的黑暗与痛苦吞噬,眼皮沉重地合上,泪水却依旧不断地从眼角涌出。 他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但胸膛的起伏,似乎比之前稍稍明显了一丝,那灰败的脸色,也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生气。 苏凌不敢有丝毫松懈,继续维持着内息的输送,直到自己丹田近乎空虚,经脉隐隐作痛,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几乎要虚脱过去,才缓缓收回手掌。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伸手探了探周幺的鼻息,又摸了摸脉门,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游丝般的气息总算是稳住了,脉象也不似之前那般散乱欲绝,只是依旧沉滞虚弱,那股阴寒之毒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根除。 “呼......” 苏凌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只觉得浑身酸软,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桌边,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倒了一卮茶水,一饮而尽,茶香滑入喉中,才稍稍压下了喉头的腥甜和翻腾的气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林不浪刻意压低却清晰的声音。 “公子,小宁已将药煎好。” 苏凌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沉声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不浪按剑侧身让开,小宁总管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药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眼圈通红,显然方才在外面也没少掉眼泪,此刻看到苏凌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样子,更是心疼,但捧着药碗的手却稳得出奇。 “公子,药好了,按您吩咐,一刻没敢耽误。”小宁的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苏凌点点头,示意他将药碗放在桌上,自己则重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枕头和被褥,将昏迷中的周幺上半身稍稍垫高,然后自己坐到床边,将周幺沉重的身躯揽靠在自己肩头,让他半靠着自己。 “药给我。”苏凌伸出手。 小宁连忙将温热的药碗递上。 苏凌接过,先自己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便用瓷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凑到周幺唇边。 然而周幺牙关紧咬,昏迷不醒,药汁根本无法喂入,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苏凌眉头紧锁,毫不犹豫,放下药勺,用手指轻轻捏开周幺的下颌,然后端起药碗,拿起药勺,小心翼翼地将药汁缓缓喂入周幺口中,同时以内息轻轻刺激其咽喉,助他吞咽。 一勺,两勺,三勺...... 喂完药,苏凌的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缓缓将周幺重新平放在榻上,仔细为他掖好被角,手指轻轻拂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渍。 做完这一切,苏凌才示意林不浪和小宁,随他来到外间。 “公子,周幺他......怎么样了?” 林不浪一直紧绷着脸,此刻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急切问道,虎目之中满是忧色。 苏凌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无力,以及深沉的悲痛。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竟有隐隐水光闪动,声音低沉沙哑。 “我已尽力以内息护住他心脉,药也喂下去了,暂时吊住了他一口元气......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 “他受伤实在太重,李青冥的阴毒内息已侵入肺腑深处,我只来得及将其暂时压制,无法根除。如今,他生机微弱,五脏皆损,能不能熬过这一关......真的只能看天意,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此言一出,小宁总管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低低地啜泣起来,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 林不浪紧握着剑柄,指节捏得发白,虎目之中,热泪滚滚而下,这个素来坚毅的少年,此刻也难掩心中悲恸。 苏凌仰起头,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湿意逼回,但眼角依旧有晶莹闪过。房中一时被沉重的悲伤与无奈笼罩。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悲恸的沉寂。 陈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一丝急色,抱拳低声道:“公子,行辕门外来了个老叫花子,吵着要见您,怎么赶都不走,非要见您不可。” 苏凌此刻心绪烦乱,悲伤与疲惫交织,又牵挂周幺生死,哪里还有心思见什么不相干的叫花子? 他眉头一皱,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不耐与疲惫。 “不见。给他些银钱,打发走便是。” “喏。” 陈扬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 苏凌忽然心念一动,叫住了他。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说是一丝渺茫的希望,让他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叫花子?” 陈扬停下脚步,回想了一下,道:“回公子,是个邋里邋遢的老头,骨瘦如柴,破衣烂衫,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年纪,但......哦,对了,他腰间挂了个破葫芦,颜色挺怪,好像是......紫色的?” “紫色葫芦?” 苏凌先是一怔,随即,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疲惫!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充满惊喜的光芒,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颤音。 “你......你说他眼角别着个紫葫芦?骨瘦如柴的老叫花子?” 陈扬被苏凌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确认。“是,属下看得清楚,确实是个紫葫芦,挂在他腰带上。” “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 苏凌猛地一击掌,脸上悲戚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与激动,他几乎是喊了出来。 “是我师尊!是我师尊到了!周幺有救了!快!快请他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苏凌顾不得内息损耗后的虚弱,也忘了疲劳,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房门,朝着行辕大门疾奔而去,衣袂带起一阵风。林不浪与陈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与一丝希望,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跟上。 行辕大门外,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洒下昏黄不定的一片光晕。灯光边缘的黑暗里,果然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真正的老乞丐。瘦,瘦得惊人,仿佛一身骨头只勉强包着一层皱巴巴、黝黑发亮的皮,宽松破烂、满是油污垢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百衲衣——或者说破布条更合适,套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夜风一吹,便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他赤着双脚,穿着草鞋,脚上满是泥垢和老茧,头发乱如蓬草,灰白相间,纠结成一绺一绺,随意披散着,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乱发缝隙中,却异常明亮、清澈,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狡黠与洞明世事的眼睛。 他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醒目地挂着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葫芦。 那葫芦通体呈现一种深邃温润的紫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玉石般的光泽,与主人浑身的邋遢落魄形成鲜明到诡异的对比。 他正微微佝偻着背,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抠着大门上某个不起眼的漆皮裂缝,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俚曲小调。 苏凌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紫葫芦,更认出了那乱发下熟悉的、玩世不恭却又深邃无比的眼神。 他心头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眼眶发热,几乎是踉跄着紧走几步,冲到那老丐身前,一把握住了那双枯瘦、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的手。 那手触感粗糙,带着凉意,但苏凌握住时,却感到一股奇异的温热与稳定。 “师尊!真的是您!”苏凌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紧紧握着老丐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您……您怎么突然到京都了?天门关一别,已是数月,徒儿……徒儿一直惦念着您!您老一向可好?” 那老丐,正是苏凌的医道上的恩师之一,游戏风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元化。 他被苏凌握住手,也不挣脱,只是抬起头,乱发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苏凌脸上转了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匆匆赶来的林不浪、陈扬,以及行辕内隐约可见的肃杀气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与他邋遢外表不太相称的、颇为整齐的白牙,哈哈笑了起来。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妙手 元化的手指时而轻按,时而重取,时而停留许久,时而又飞快移动,仿佛在周幺的脉搏中探寻着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轨迹。 他的神情也随之不断变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终于,在苏凌感觉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后,元化缓缓收回了手指,睁开了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让苏凌的心猛地一沉。 “伤得不轻啊......” 元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缓缓说道。 “外伤失血过多,内腑震荡移位,这些倒也罢了,最麻烦的是,有一股极为阴寒歹毒的内息,盘踞在他经脉肺腑之中,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生机,更引动了体内旧日积存的暗伤隐疾,致使血气凝阻,生机流逝......若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凌,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与了然。 “老朽感觉到,有一股颇为精纯温和的内息,正死死护住他心脉要穴,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似乎还有药石之力在缓缓化开,维系着他一线生机。否则,以此等重伤,他此刻早已是具冷透的尸体了。” 苏凌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师尊明鉴!那护住心脉的内息,是徒儿方才强行渡入的。药也是徒儿开的方子,让小宁煎了喂下,只是......似乎收效甚微,周幺气息依旧微弱,随时可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眼中满是痛色。 “哦?你开的方子?”元化挑了挑眉,“方子何在?拿来老朽瞧瞧。” 苏凌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之前自己撕下衣襟、以指蘸墨写下的那张字迹歪扭的药方,双手奉上。 “师尊请看,这便是徒儿开的方子,字迹潦草,让师尊见笑了。” 元化接过那块染血的衣帛,展开扫去。 看到那如鬼画符般的字迹,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随即便被方子上的内容吸引,眯着眼睛,看得极为认真,时而捻着自己又油又脏的胡须,时而微微点头。 “大体路子是对的,固本培元,活血化瘀,兼以温和驱毒。”元化看罢,将布帛放在一旁,慢悠悠地道,“方子本身没什么大问题,用药也算中正平和。只是......” 他抬眼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周幺,摇头道:“只是你这徒弟此刻情况太过凶险,寻常方剂如同杯水车薪,药力太轻,压不住他体内的阴毒,也补不上他飞速流逝的元气。” “需得用上几味虎狼之药,固本回天,以霸道药力强行冲开淤塞,拔除阴毒,再辅以温养,方有一线生机。” 说罢,他也不等苏凌回应,径直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案前。 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元化撩起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袖口,露出一截同样黝黑但筋骨分明的手腕,随手抓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在铺开的宣纸上飞快书写起来。 他的字,与苏凌那“鬼画符”截然不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自有一股洒脱不羁、却又法度严谨的气韵。 不过片刻,一张新的药方便已写成。 元化放下笔,拿起药方,对着未干的墨迹轻轻吹了口气,然后递给苏凌,道:“按此方抓药,速去煎来。记住,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不可急躁。药煎好立刻送来,耽搁不得。” 苏凌如获至宝,双手接过药方,只见上面添换了几味他熟知却轻易不敢动用的猛药,剂量也加大了不少,君臣佐使,搭配精妙,看得他心头一凛,但随即又是一喜,知道师尊这是用了真本事。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走到门口,低声唤道:“小宁!” 一直在门外焦急等候的小宁总管立刻应声而入,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 苏凌将新药方郑重递给他,沉声吩咐道:“速按此方,去抓最好的药材,你亲自监看煎煮,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速速送来!记住,要快,要最好的药!” “是!公子放心!” 小宁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又看了一眼榻上面如金纸的周幺,重重一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元化待小宁离去,又走到周幺榻前,看着周幺灰败的脸色,沉声道:“单靠药石,怕还是不够稳妥。他体内阴毒与淤血纠缠太深,阻塞关键窍穴,需得以金针度穴之法,强行疏通,导引药力,方能事半功倍。” 苏凌忙问道:“师尊,施针需时多久?” 元化略一估算,道:“不会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在他汤药煎好送来之前,应该便能施针完毕。只是......” 他转过身,看着苏凌和林不浪,神色异常严肃。 “老朽施针之时,需心神合一,不能有丝毫外扰。针入穴道,气机牵引,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他立时便有性命之忧。所以,施针期间,房中除了老朽与病人,不得有第三人在场,包括你,猴崽子。” 苏凌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徒儿明白!一切但凭师尊吩咐!” 他知道师尊医术通神,既有此言,必有十分把握,也必有深意。 他转身对林不浪道:“不浪,我们出去,为师尊护法。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房十步之内!” “喏!”林不浪抱拳应诺。 苏凌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周幺,对元化郑重一揖。 “周幺的性命,就全拜托师尊了!” 元化摆摆手,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专注的兴奋,仿佛即将进行一项精妙的艺术创作。 “少啰嗦,出去守着,别让人打扰老朽。” 苏凌不再多言,与林不浪退出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两人来到院中,正遇上安排好防务、放心不下周幺伤势而匆匆赶来的陈扬。 三人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皆是无言。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苏凌双手负后,紧紧握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房门。 林不浪按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耳朵却微微颤动,捕捉着房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陈扬亦是眉头紧锁,来回踱了两步,又强自停下,与苏凌、林不浪一同,沉默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小宁指挥人煎药时压低嗓音的吩咐声,以及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忽然,那紧闭的房门窗棂纸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是元化。 他走到了榻边,弯下腰,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接着,只见他手臂抬起,似乎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想来便是金针,然后,那身影便开始以一种奇异的、富有韵律的节奏动了起来。 时而迅疾如电,手臂带起残影;时而凝滞如山,仿佛在细细感知;时而双臂齐动,仿佛在同时施展某种精妙的手法......那投影在昏黄油纸窗上的剪影,不再是那个邋遢猥琐的老叫花子,而像是一位专注于至高艺术的宗师,正在完成一件惊世之作。 每一针落下,似乎都牵动着无形的气机,连窗纸上的光影,都仿佛随之微微波动。 苏凌三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窗纸上忙碌而专注的身影,心中俱是提了起来,期盼着,祈祷着,那扇门后,能传来生的希望。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廊下,苏凌、林不浪、陈扬三人如同三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沉沉的夜色里,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袂飘动,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房内寂静无声,连烛火的摇曳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抑制,只有窗棂纸上,那枯瘦的身影在光影交错间,不断变换着各种或迅疾、或凝滞、或玄妙的姿态,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似乎是什么极细之物刺入皮肉的“嗤嗤”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一两声元化低沉的、含混不清的、仿佛在念诵某种古老口诀的短促音节。 约莫半个时辰,对苏凌而言,却仿佛熬过了数个春秋。就在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凑到门缝窥探时,那窗纸上忙碌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收拾东西的声音响起。 “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元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那副邋遢不堪的模样,但神情间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额头、鬓角,甚至那乱糟糟的头发边缘,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廊灯下闪着微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鏖战。 他那双总是明亮狡黠的眼睛,此刻也显得黯淡了些许,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你担得起么? 元化这话说得诙谐随意,仿佛真是来去自如、不萦于怀的世外之人。 但苏凌却从元化那看似随意的语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师尊何等人物?游戏风尘,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非真有极其重要之事,绝不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主动提出要“单独谈谈”。 联想到他之前提到“来京都要等一个人”,苏凌心中更是凛然,知道师尊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非同小可。 他立刻收敛心神,脸上轻松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肃穆与重视。 他不再提让元化休息之事,而是沉声道:“师尊言重了,徒儿何时敢嫌师尊麻烦?师尊既有教诲,徒儿洗耳恭听。” 说罢,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同样神色严肃的林不浪和陈扬吩咐道:“不浪,陈扬。” “喏。”两人立刻抱拳。 “今夜凶险,周幺虽暂脱险境,但行辕安危不可松懈。你二人即刻下去,传我命令,所有当值护卫不得懈怠,暗哨明岗加倍警戒,尤其是行辕外围与内院通道,需得严防死守!” 苏凌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段威与李青冥约定龙台山口相见,如今李青冥已死在我等手中,段威久候不至,必然起疑。他虽未必敢立刻狗急跳墙、强闯行辕,但暗中窥探、甚至派遣死士前来查探虚实,亦不可不防。你等需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可掉以轻心!” 他目光扫过二人,尤其在林不浪脸上停留一瞬。 “不浪,你身上有伤,更需抓紧时间调息恢复。陈扬,你调度有方,今夜行辕防务,你多费心。你二人也需抓紧这最后的时间,稍作休整,养精蓄锐。定更天,我要在中厅院中,见到所有参与行动的兄弟集合待命。届时,便是与段威算总账之时!” “公子放心!” 林不浪与陈扬凛然应诺,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不敢有丝毫怠慢。两人对苏凌和元化抱拳一礼,又深深看了一眼周幺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身,各自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廊道的阴影中,去布置安排。 待二人离去,庭院中只剩下苏凌与元化师徒二人。 苏凌知道,接下来师尊要谈之事,必然极为重要,甚至可能关乎某些更深层次的隐秘。这庭院虽静,但毕竟不是密谈之所。 “师尊,”苏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此处非讲话之所,请随徒儿移步内院静室。那里僻静安全,绝无外人打扰。” 元化点了点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露出罕见的郑重之色。 他并未多言,只是“嗯”了一声,便任由苏凌搀扶着,师徒二人迈开脚步,踏着青石板路,穿过月色斑驳、树影婆娑的庭院,朝着行辕深处那间专为商议机密要事而设的静室缓缓行去。 夜风吹动元化破烂的衣角,也拂动着苏凌的白衣下摆,两人的身影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拉长,渐渐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唯有那挂在元化腰间的紫葫芦,偶尔反射一点微光,神秘而深邃。 内院静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数椅,一架书柜,角落里燃着一卮青铜油灯,灯芯静静燃烧,散发出柔和稳定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苏凌扶着元化在桌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的小火炉旁。炉上铜壶中的水已微微作响。 他手法娴熟地取茶、温卮、冲泡,不多时,两卮清茶便已沏好,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苏凌双手捧起一卮,恭敬地奉到元化面前道:“师尊,请用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胜在清新,可稍解疲乏。” 元化也不客气,伸出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接过茶卮,先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然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方才放下茶卮,点头赞道:“嗯,汤色清亮,入口回甘,气息纯净,是好茶。你这猴崽子,倒是个会享受的。” 苏凌在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那卮茶,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借此温暖着有些冰凉的手指,闻言微微一笑道:“师尊喜欢便好。行辕简陋,唯有清茶一卮,聊表心意。” 元化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清澈的目光在苏凌脸上转了一圈,仿佛随口问道:“对了,芷月那丫头呢?你这次回京都,闹出这么大动静,把她安置在何处了?可还稳妥?” 苏凌心中一暖,知道师尊虽游戏风尘,对张芷月这个故交之后却是真心关爱。 他放下茶卮,正色道:“师尊放心。京都局势波谲云诡,暗流汹涌,徒儿岂敢让芷月涉险?” “回京不久,徒儿便已暗中安排,将芷月与其他几位女眷,一并送至京都医会会首方习方老先生府中暂住。方老先生与徒儿有旧,其府邸清静,护卫周全,更兼方老先生医术高明,德高望重,等闲无人敢去打扰。芷月在那里,安全无虞。” “方习?”元化捻了捻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哦,是那个在京都杏林也算有几分名头,医术尚可,为人嘛......嗯,有些市井圆滑,但口碑还算不错的老家伙。”“老朽虽未与他深交,倒也听过他的名头。此人受人之托,倒是个能忠人之事的。你将芷月丫头托付于他,也算稳妥。”他顿了顿,又瞥了苏凌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小子,倒是考虑得周全。看来这官没白当,心思细腻了不少。” 苏凌被他说得有些赧然,忙道:“师尊过奖了,芷月是徒儿至亲,岂敢不慎。”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气氛显得轻松了些。 但苏凌心中清楚,师尊夤夜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询问芷月安危,更不会只是为了救治周幺。他静静等待着,等待师尊切入正题。 果然,元化将卮中残茶饮尽,随手将茶卮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抬起手,用那脏得发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但那双看向苏凌的眼睛,却渐渐敛去了方才的轻松与调侃,变得沉静而深邃,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闲话扯得差不多了,”元化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在安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说说正事吧。” “猴崽子,你这次奉旨回京,查那四年前震动朝野的赈灾钱粮贪墨大案,折腾了这许久,动静不小。以你的本事,再加上萧元彻那老小子在背后撑腰,想来......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却线条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朽虽是个山野闲人,耳朵却不背。风声雨声,多少也听到些。孔鹤臣,丁世桢......还有六部里那些上蹿下跳、跟着喝汤啃骨头的......这幕后最大的几条鱼儿,是不是已经进了你的网里,就等着你伸手去捞了?” 苏凌心头微凛。师尊远在江湖,消息竟也如此灵通,对案情的核心几乎了如指掌。 他并无意隐瞒,坦然点头,沉声道:“师尊明察。此案脉络,徒儿已基本厘清。孔鹤臣时任大鸿胪,总理赈灾事宜,丁世桢执掌户部,钱粮出入必经其手,二人勾结,上下其手,是为首恶。” “其余六部相关官员,或主动参与分赃,或慑于权势同流合污,或玩忽职守为其提供便利,皆难逃干系。证据链已基本完善,人证物证,皆在掌握。” “嗯。” 元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眯缝起眼睛,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远处波谲云诡的朝堂,缓缓道:“网既然已经撒下,鱼儿也入了网,那接下来......便是收网的时候了。猴崽子,老朽且问你......” 他顿住话头,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如针,紧紧盯住苏凌的双眼,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对于孔鹤臣,丁世桢......还有他们身后可能牵扯到的、盘根错节的那些人和势力,你待如何处置?是抓,是放?是雷霆万钧,一查到底,问罪伏法?还是......权衡利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草草了事,以‘顾全大局’之名,行妥协绥靖之实?” 静室中,茶香袅袅,灯火如豆。元化的问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深潭,激起了无声的巨浪。 苏凌闻言,端着茶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迎向元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师尊会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问出这个问题。 随即,他的眉头缓缓蹙起,形成了一个深思的弧度,眼中光芒闪动,有疑惑,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升起的警觉。 他没有立刻回答元化的问题,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或质疑的不悦,只是静静地看着师尊,似乎在消化这个问题的分量,以及师尊问出这个问题的深意。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绵长的呼吸。 片刻之后,苏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卮,瓷卮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膝上,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面对师长诘问时的严肃与坦诚。 他目光清澈,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元化的眼睛,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师尊此问......恕徒儿愚钝,一时未能领会深意。此案关乎国法纲纪,关乎万千灾民生死于冤,更关乎朝廷威信、世道人心。徒儿既受皇命,担此职责,自当依法依律,彻查到底,有罪必究,有恶必惩,何来‘抓放’之选,又何来‘草草了事’之说?”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棋子......弃子 苏凌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并非空洞,而是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冲撞、激荡。 青铜灯台上的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眉骨和鼻梁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显得幽深难测。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元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苏凌,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深潭般的平静,等待着年轻人心湖中那被投入巨石的波澜,是就此沉寂,还是掀起惊涛骇浪。 终于,苏凌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眼睛,像是被某种火焰点燃,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挣扎中,一点点燃起了灼人的光亮。 那光亮并非愤怒,也非偏执,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清明,一种在混沌中劈开迷雾的决绝。 他看着元化,嘴唇微启,声音干涩,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出。 “师尊......这世间,难道就真的没有是与非,没有黑与白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在紧绷的鼓面上,带着一种压抑的颤音。 “为了您口中所谓的‘天下大势’,所谓的‘朝堂大局’,便可以......可以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将国法纲纪,将天理人心,将那些枉死的冤魂,将那些在绝望中挣扎、最终化为枯骨的黎民百姓......统统都搁置一旁,视而不见吗?徒儿......愚钝,实在不明白。” 元化看着徒弟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困惑,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沧桑。他拿起桌上那个油腻的紫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不知是酒还是水的东西,辛辣的气息在静室中弥漫开来。 他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与冷冽,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甚至......一丝怜悯? “猴崽子,是非黑白,自然是有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也是有的。”元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这世道,这片江山,这座朝堂,从来就不是一张黑白分明的棋盘。很多时候,对与错,黑与白,是纠缠在一起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你要执黑子,就难免要沾上白子的地界;你要清扫污秽,就可能连带着掀翻承载污秽的盘子。盘子翻了,污秽是没了,可盘子里的饭,也洒了一地,喂不饱任何人了,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的饿狼,把盘子碎片都啃食干净。”“ 这,便是现实,便是你口中的‘大局’。它冰冷,它残酷,它不讲道理,甚至......它常常站在‘对’的反面。可它就在那里,像一座山,横在每一个想要做点‘对的事’的人面前。你,绕不过去。” 苏凌静静地听着,眼中的火焰并未因师尊这番话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深沉的悲凉与一种近乎叛逆的清醒。 “师尊,您说的这些,徒儿......不敢苟同,也无法理解。”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渐渐抬高,不再是压抑的低语,而像是一柄正在缓缓出鞘的剑,摩擦着剑鞘,发出清越而坚定的鸣响。 “江山社稷?刘氏天下?呵......在徒儿看来,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一人之天下,更非一姓之天下!” 苏凌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这静室的屋顶,看向那无垠的夜空,看向这片土地上无数挣扎求生的身影。 “敢问师尊,天下何解?” 他自问自答,声音带着金石之音,“天下,是万民之天下!是这大晋疆域内,无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纳粮缴税,服役戍边,只求一口饱饭、一片屋檐、一份安宁的黎庶黔首之天下!” “是那四年前,本可活命,却因粮款被贪、颗粒无收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灾民之天下!是此刻,或许就在京都某个阴暗角落,因苛政、因盘剥、因不公而忍饥挨饿、卖儿鬻女的百姓之天下!” 苏凌的语气愈发激动,但并非失控的咆哮,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倾泻,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 “为了您所说的‘大局安’、‘刘氏安’,就要背弃这真正的天下万民,坐视贪赃者锦衣玉食,枉法者高居庙堂,弄权者逍遥法外,卖国者享受荣华?” “就要让那些死在四年前人祸里的冤魂永不瞑目,让那些失去至亲的孤儿寡母永世含恨?让那些趴在百姓尸骨上吸血的蠹虫,继续道貌岸然,享受尊荣,甚至......成为所谓的‘制衡力量’、‘朝廷柱石’?” 苏凌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形微微晃动,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元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燃烧的赤诚与决绝。 “若这就是所谓的‘大局’,这就是保住刘氏社稷、维持朝堂平衡所要付出的代价——以无数无辜者的鲜血、冤屈、苦难为祭品,以是非黑白颠倒、天理公道沦丧为基石——那这样的社稷,这样的朝堂,这样的天下......宁可不要!” “师尊!” 他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逻辑却异常清晰,开始逐条反驳元化之前的分析。 “您说孔丁二人代表清誉道统,动他们会招致士林口诛笔伐。可若这‘清誉’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这‘道统’是滋养蠹虫的温床,那它还有何存在价值?” “真正的道统,是民心!是公义!若天下读书人都只为这样的‘师表’摇旗呐喊,罔顾事实,那这样的士林,这样的清流,早已烂到了根子里,骂名,我苏凌背了又何妨?” “您说他们盘踞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他们便是与整个朝堂为敌。可师尊,正因如此,才更要动!若不剜掉这块最大的腐肉,脓疮只会越烂越大,最终侵蚀整个肌体。今日我怕反噬而退缩,明日就会有更多的孔丁站出来,变本加厉!至于反噬......” 苏凌冷笑一声,眼中是年轻人独有的锐气与无畏。 “我苏凌既敢接这黜置使之印,便没想过能全身而退。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若我的粉身碎骨,能震醒几个装睡的人,能剜掉一块腐肉,能让后来者知道这朝廷法度尚存,天理犹在,那便值了!” “您说扳倒他们,会有新的蠹虫上位。是,或许会。但这绝非放任眼前蠹虫肆虐的理由!为官一任,自当肃清一地。今日我扫除孔丁,便是告诉后来者,此路不通,此法当禁!”“若人人都因‘后继者未必更好’而畏首畏尾,那这天下,便永无清正之日!我辈所求,不过是竭尽所能,让这世道,能好一分,是一分!” “至于您最后所言,扳倒孔丁,会打破朝堂平衡,助长萧元彻气焰,甚至可能导致社稷倾覆......”苏凌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块垒都吐出,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平静,却蕴含着巨大悲伤与坚定力量的声音说道。 “师尊,您可曾想过,一个需要靠贪赃枉法、卖国求荣的‘清流’来维系平衡,一个需要靠牺牲千万百姓利益和性命来维持表面安稳的朝廷......它本身,还有存在的必要和价值吗?”“这样的社稷,早已从根子上烂了!它今日不倾,明日也会倾!区别只在于,是带着满身的污秽和罪孽轰然倒塌,砸死更多人,还是在倒塌之前,有人能站出来,撕开那层遮羞布,让阳光照进来,或许......还能有一线重生的希望?” “萧元彻或有异心,天下诸侯或怀鬼胎,那是另一个战场,另一场争斗。但绝不能成为放纵眼前罪行的借口!今日我若因惧怕萧元彻坐大,而对孔丁之流网开一面,那与助匪为虐何异?与那些为了所谓‘大局’而默许、甚至参与作恶的帮凶何异?” “我苏凌所求者,无非‘心安’二字。若今日我妥协了,退缩了,那我余生,都将活在无尽的自我谴责与午夜梦回的冤魂拷问之中!那样的活着,生不如死!”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层潮红,但眼神却清澈坚定,如同被秋水洗过的寒星。他后退一步,对着元化,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师尊,您为徒儿计深远,剖析利害,徒儿感激不尽。您所说的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是这浑浊世道最真实的模样。徒儿都懂,都明白其中的凶险与无奈。”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然,再无半分迷茫与挣扎,只有一片破开迷雾后的朗朗乾坤。 “但徒儿更相信,这世间,终究有些东西,比个人的安危荣辱更重要,比所谓的朝堂平衡、权谋算计更值得坚守。那就是是非,是曲直,是公道,是人心!” “我苏凌,或许在您眼中,是螳臂当车,是不自量力,是天真幼稚。我也知道,前路必定荆棘密布,骂名滚滚,甚至真的可能如您所言,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静室中回荡。 “但,那又如何?我并非真的孤身一人。我的背后,站着的是四年前那些含冤而死的灾民亡魂,站着的是如今依旧在苦难中挣扎的天下黎庶,站着的是这煌煌青天,是那未曾泯灭的公道人心!” “若能以我一人之身,涤荡些许污浊,若能以此案为引,让这死水一潭的朝堂泛起一丝涟漪,让那些高高在上者有所忌惮,让那些蝇营狗苟者知道头上尚有法剑,让那些含冤受苦的百姓看到一丝微弱的希望......” 苏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神圣的、无悔的光芒。 “那弟子,纵然身败名裂,背负千古骂名,亦——无怨!无悔!”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长久的沉默,在静室中凝结,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青铜灯台上的火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压抑,不安地摇曳着,将苏凌低垂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挣扎。 元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倾注心血、亦徒亦子的年轻人,在信念与现实、热血与权谋、道义与生存的激烈撕扯中,独自面对那滔天的巨浪。 老人浑浊的眼中,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破茧的期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终于,苏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经过最初的剧烈震荡后,重新凝聚起了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燃烧般的炽热,而是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铁,冰冷,坚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向元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师尊,您说的,徒儿都听进去了。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徒儿心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也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量。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案,苏凌必查到底!涉案之人,无论是谁,无论牵扯多深,背景多硬,必须追查,其罪,必须追究!” 苏凌站起身,这一次,他的身形不再有丝毫晃动,站得笔直如松,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着元化那双深邃的眼眸。 “师尊方才所虑,徒儿思之再三,愿逐一禀明心志。” “第一,孔鹤臣、丁世桢,必须伏法!”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于公,其罪滔天,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于私......”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刻骨的恨意,这恨意并非针对眼前的师尊,而是指向那在京都、道貌岸然的仇敌。 “师尊,您、许韶许夫子,还有师叔边章,你们隐忍多年,布局深远,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撕下孔鹤臣那身清流领袖、道德楷模的虚伪皮囊,让他这个沽名钓誉、不择手段的真小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吗?” “许夫子为此,舍生取义,慷慨赴死!师叔边章,更是烈火焚身,以死明志,用最惨烈的方式,敲响了警钟!他们为何而死?不就是为了今日,能让苏凌站在这黜置使的位置上,手握权柄,去完成他们未竟之事,去揭开这笼罩朝堂数十年的弥天大谎吗?!” 苏凌的胸膛微微起伏,情绪激荡。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绵绵无绝!若今日,我苏凌因畏惧前途艰险,因顾忌所谓‘大局’,而对孔鹤臣网开一面,让他继续道貌岸然,高居庙堂,那许夫子的血,岂不是白流?师叔的烈火,岂不是枉焚?我苏凌,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夫子与师叔?!此仇不报,此恨不雪,苏凌枉为人徒,枉为许氏、边氏所托!” 他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血与火的灼热,那是至亲师长以生命为代价点燃的火焰,不容熄灭。 元化听着,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重,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苏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道: “第二,关于天子。”他的语气变得冷静而审慎,开始逐条分析元化的担忧,“师尊怀疑,四年前之事,或许有天子的默许甚至授意。此虑,徒儿反复思量,认为......或许是多虑了。” “徒儿这个黜置使之职,虽是萧丞相力荐,但最终,是天子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所封,御笔所批。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着黜置使苏凌,彻查京畿道一切要务,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据实上奏’。若天子真是幕后主使,或是知情者,甚至默许者,他何必多此一举,将我推至台前,授予我查案之权?这岂不是授人以柄,自曝其短?”“天子或许式微,或许隐忍,但绝非愚钝昏聩之辈,岂会行此拙劣之事?” 苏凌目光灼灼,分析入理。 “更关键的是,勾结靺丸异族,以赈灾钱粮资敌,此乃叛国大罪,乃人臣之极恶,帝王之逆鳞!刘端再是隐忍,再是想要积蓄力量,他也是大晋的一国之君,是刘氏江山的代表。他或许会容忍朝臣贪墨,或许会默许党争倾轧,但勾结外邦,资敌叛国,这已触及君王底线,动摇国本根基!任何一个稍有血性、稍有远见的帝王,都绝不可能容忍!” “若刘端连此等行径都能默许甚至参与,那他便不配为君,这大晋江山,也合该易主!徒儿不信,也不愿相信,大晋天子,会昏聩、会疯狂至此!” 苏凌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所以,徒儿以为,更大的可能,是孔丁之流,欺上瞒下,勾结内侍,利用天子对某些事情的默许,行此叛国肥私之恶行。天子或许有所察觉,或许被蒙在鼓里,但他既然下旨让我查,就说明他也想要一个真相,也想要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这蛀虫,到底啃噬了他刘家的江山多少根基!”“既是天子想要真相,那我苏凌,奉旨查案,一查到底,便是为国!” “第三,”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提到了那个他最熟悉、也最复杂、此刻也最让他心头沉重的人物——萧元彻。 “关于萧丞相......师尊的顾虑,最为深远,也最为致命。”苏凌的眉头深深锁起,脸上露出深思之色,“此事,徒儿也反复推敲过。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萧丞相......并不知情。”苏凌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的希望,“丞相日理万机,掌控全局,或许对某些具体、隐秘的勾当,尤其是发生在数年前、且经过精心伪装的事情,有所疏漏,或是被孔丁等人联手蒙蔽,亦未可知。毕竟,孔丁二人,一个把持清流喉舌,一个执掌户部钱粮,若他们铁了心要瞒天过海,运作得当,瞒过一时,也并非绝无可能。若真如此......” 苏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徒儿查清此案,揪出叛国蠹虫,便是为丞相肃清朝堂,拔除隐患,正是分内之事,有功无过。丞相知晓真相后,只会更加倚重徒儿,更加痛恨孔丁之流,此事,反而能成为徒儿在丞相心中加重分量的契机。” “其二,”苏凌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也是最坏的可能......萧丞相,知情,甚至......默许,乃至参与了此事。” 静室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元化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看向苏凌。 苏凌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若真如此......那便说明,在丞相眼中,与靺丸的某种交易,或者平衡朝堂、打压清流的某种需要,其重要性,已然超过了国法纲纪,超过了那数万灾民的性命,超过了‘叛国’二字的底线。”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元化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终于,苏凌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若真是这般......那徒儿与丞相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他不再是徒儿可以信赖、可以追随的恩相,而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践踏一切底线、包括国本与民命的......枭雄。” “届时,”苏凌的嘴角,扯起一抹极其苦涩、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徒儿要面对的,便不止是孔丁,不止是清流,不止是天子可能的不悦......而是来自丞相,这位权倾朝野、掌控生杀予夺大权之人的......雷霆之怒,甚至,灭顶之灾。” 他看向元化,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料定、并做好准备了的平静。 “师尊,若真走到那一步,徒儿不会怨天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徒儿所求不过‘俯仰无愧’四字。若查明真相,丞相果然牵涉其中,甚至主使,那徒儿唯有据实上奏,将一切证据、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至于后果......” 苏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悲凉,有释然,更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无非是,以我苏凌一人之血,溅醒这浑浊世道几分清明;以我苏凌项上人头,告慰那四年前枉死的万千冤魂!至少,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晋朝堂,并非全是蝇营狗苟、卖国求荣之徒!至少,让后来者知道,公道人心,尚在!是非曲直,未泯!” “这,便是徒儿的答案,也是徒儿的选择。” 苏凌对着元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无比恭敬,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它压弯。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或许万丈深渊,但既已选择,便无怨,亦无悔。纵千万人,吾往矣。”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静室之中,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以及苏凌那虽然轻微、却异常坚定悠长的呼吸声。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已然出鞘、宁折不弯的剑,寒光凛冽,直指那深不见底、迷雾重重的黑暗前方。 苏凌一番慷慨激昂、却又条分缕析、有理有据的陈述,在寂静的室内余音未绝。他那挺直如松的身姿,眼中淬火般的坚定,以及话语中那份“纵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仿佛一柄已然出鞘、再无归意的利剑,寒光凛冽,直指前方无尽的迷雾与深渊。 元化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未曾打断。 他那张布满风霜、惯常带着玩世不恭神情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徒弟,望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望着他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果决。 直到苏凌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更为凝重的寂静。 许久,元化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惯常的惫懒与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有欣慰,有赞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更深处,似乎还藏着某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迟滞,那是精力透支后的疲惫,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苏凌面前,伸出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凌的肩膀。手掌传来的温度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夜已深沉,妻往何处? 苏凌在黜置使行辕的大门前,伫立良久。 夜风渐劲,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夜的寂寥与深沉。 门廊下的气死风灯晃动着,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如同他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元化师尊最后那番话,那首俚俗却意蕴悠长的五言,还有他消失在夜幕中时那份决然与萧索,都像是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苏凌的心头。 师尊究竟要去见谁?要做什么“该清算”的事?那句“天塌不下来”的保证,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决心与代价?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唯有夜风呜咽,仿佛在诉说着未知的凶险。 直到远处传来清晰而悠长的梆子声——“咚!——咚!咚!”一慢两快,正是定更时分。 这声音穿透沉沉的夜幕,将苏凌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前方有多少迷雾,有多少凶险,路,总要一步步去走。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部署。 他最后望了一眼元化消失的黑暗街巷,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风声。随即,他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回行辕,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回到那间陈设简单的静室,灯火依旧。苏凌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特制的、易于隐藏和销毁的薄韧素笺,提起笔,笔尖蘸饱了浓墨,悬在纸面上方,他闭目凝神片刻,将胸中万千沟壑、方才与师尊深谈后的决断、以及对接下来几步至关重要棋子的调动,反复推敲梳理,直到脉络清晰,再无犹豫。 旋即,他睁开眼,目中精光一闪,落笔如刀! 然而,与那凌厉决断的心思截然相反的,是落在纸上的字迹。那字迹绝称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横不平竖不直,撇捺之间带着明显的生涩与用力,结构也时有松散,全然不似文人雅士的挥洒自如,倒像是初学蒙童在吃力临帖,又像是执刀握戟的手,初次尝试驾驭这柔软的笔锋,每一笔都仿佛在用力刻画,带着一种与笔墨纸砚格格不入的、属于武人的执拗与狠劲。 可偏偏就是这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几十个字,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森然意味,仿佛不是用墨写成,而是用刀斧凿刻于金石之上。 信很短,寥寥数行。 写罢,苏凌并未审视文采或字迹,只是迅速检查了一遍所写内容有无歧义疏漏,确认无误后,立刻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小盒特制的青色火漆,就着烛火烤软,滴落在卷好的信纸封口。 旋即,又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刻有繁复云纹与一个极小“凌”字的私印,在尚未完全凝固的火漆上,重重一摁。 印记清晰,绝难仿冒。 做完这些,他动作毫不停顿,起身快步走到靠墙的多宝阁旁,伸手在侧面一个极隐蔽的榫卯接合处,以特定顺序连按三下。只听“咔”一声轻响,多宝阁下层一块看似固定的隔板悄然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个仅容一物放置的狭长暗格。暗格内衬黑色绒布,别无他物,只静静卧着一只木鸟。 此鸟似木非木,似铁非铁,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形态矫健,翎羽细节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以某种深色琉璃镶嵌的眼珠,幽深莫测。 正是暗影司用以传递最紧要密讯的机关木鸟,驱动之法独特,非持有者本人或知晓特定手法者,纵使得去,亦是无用死物。 苏凌小心翼翼取出木鸟,触手微沉,带着特有的冰凉质感。他将那封短信再次检查,卷成比小指还细的坚实纸卷,用暗影司特制的、浸过药水火炼的细切鹿筋捆扎数道,最后才牢牢绑在木鸟一条形态自然、实则为精密枢纽的“胫足”凹槽内,以鸟腹下暗藏的机括扣死,确保即便高速飞行或剧烈震荡亦不会脱落。 绑扎妥当,他双手捧住木鸟,拇指分别按住鸟翼根部两个极细微的凸起,默数三息,同时向内按压,旋即逆时针旋转半周。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上好机簧绷紧的“铮”鸣从木鸟体内传出。 紧接着,那木鸟原本收拢贴身的双翅,竟自行缓缓张开至半展状态,翅羽关节处露出极其细微的金属光泽。苏凌不敢耽搁,疾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气窗,夜风卷入。 他将木鸟置于窗台,食指在其喙部下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上,快速连点七下,三轻四重。 最后一下点落,木鸟那对深琉璃眼珠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萤火般的幽绿光芒,随即,那双半展的翅膀开始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极高频率振动起来,发出低沉却强劲的“嗡嗡”声,带动周遭气流都微微旋转。 苏凌轻轻一托鸟腹,这木鸟便如离弦之箭,又似真正的夜枭出击,“嗖”地一声从窗口激射而出,瞬间没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其速之快,目力难及,连那低沉的振翅声也迅速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凌站在窗前,望着木鸟消失的东北方向,目光沉静如深潭,又似有寒星在内里闪烁。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与身上袍袖,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 京都,龙台某处不算繁华却颇为规整的坊间,一座门脸寻常的二进小院。此时已过定更,万籁俱寂,只有檐下悬着的两盏褪了色的旧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摇摆不定的昏黄光晕。 东厢房内,烛火早熄。 月光透过窗棂,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勉强能照见室内简单的陈设。 临窗的榆木桌上,一只粗瓷花瓶里插着几支早已干枯的芦花,在月影下显出一种寂静的姿态。靠墙的榻上,朱冉与妻子叶婉贞并头而卧,锦被之下,呼吸声悠长均匀,似乎都已沉入梦乡。 朱冉睡在外侧,面向床外。叶婉贞睡在里侧,面朝丈夫,一张秀丽的脸庞在朦胧月色下半掩在青丝与被角间,恬静安然。 夜色渐深,坊间远远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已是二更。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朱冉忽然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是梦呓,又像是被什么惊醒。他翻了个身,眼皮沉重地翕动几下,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嗯......水喝多了,憋得慌......” 朱冉含糊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未醒的困意,动作迟缓地摸索着穿上床边的布鞋,窸窸窣窣地下了榻,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通往后院的房门走去,边走边又打了个哈欠。 他起身的动静不算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也足够清晰。 背对着他的叶婉贞,在那含糊嘟囔声响起时,那覆盖在长长睫毛下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待到朱冉摸索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向后门时,她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甚至连搭在锦被外的一只纤手,手指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仿佛深睡正酣,对丈夫起夜之事毫无所觉。 只是,在朱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轻微的关门声落下后,她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眸子,缓缓睁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眸光清冽如水,哪里有半分睡意? 她静静聆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直至完全消失在后院方向,又默数了十余息,确认再无其他动静,那睁开的眼缝才又缓缓合拢,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安稳,与熟睡时一般无二。 朱冉走出卧房,并未真的走向角落的净房。 他穿过小小的堂屋,推开虚掩的后门,径直来到狭小的后院中。夜风带着些许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残余的最后一缕困倦也烟消云散。 他站在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槐树下,仰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被四周屋脊切割出的、一方墨蓝色的夜空。 今夜云层颇厚,月色黯淡,星子稀疏,正是个适合某些隐秘行事的夜晚。 他负手而立,身形融入槐树投下的阴影中,仿佛化作了庭院里的一部分,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掠过一丝精光,显露出他并非在此闲站。 时间一点点过去,坊间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显夜深人静。 片刻之后,夜空中除了风声,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震动声响,并非虫鸣,也非蝙蝠掠空,更像是一种精密的、微小的机簧以极高频率运转时带起的空气颤动,混杂在风里,难以分辨。 朱冉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直摊开的右手手掌,五指微微向内一曲,形成一个随时可以承接的姿势,目光锁定了斜上方屋檐的一角阴影。 下一瞬,一道比夜色更沉、几乎没有任何反光的微小影子,从那片阴影中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难以捕捉轨迹的、近乎笔直的淡淡气痕,精准无比地俯冲而下,不带起半点风声,轻盈地、稳稳地落在了朱冉早已摊开等候的掌心。 正是那只从黜置使行辕飞出的木鸟。 木鸟落在朱冉掌心,微微一顿,那高频振翅的“嗡嗡”声便戛然而止,双翅也瞬间收拢贴合身躯,眼珠中的幽绿微光彻底熄灭,重新变回一尊冰冷精巧的造物,仿佛刚才的灵动只是幻觉。 朱冉的神色在木鸟入手的瞬间便已变得无比郑重。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欣赏或迟疑,左手拇指迅速探出,在木鸟收拢的翅根下一个隐蔽的凹槽处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绑缚着密信的鸟腿关节处,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鳞甲”弹开,露出了里面紧紧捆扎的细鹿筋和纸卷。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鹿筋,取下那小小的纸卷,却并未立刻查看,而是先将恢复原状的木鸟迅速揣入怀中贴身处藏好。 然后,他才捏着那轻若无物、却可能重逾千钧的纸卷,侧身挪了半步,让极其黯淡的月光能勉强照在掌心。 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我妻的刀,我因何要躲 冰冷的夜风穿过巷弄,卷起几片早落的嫩叶,打着旋儿,发出细微的呜咽。墙根下,两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对峙,月光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勾勒出他们僵硬的轮廓,却照不亮彼此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叶婉贞的心在朱冉话音落下的刹那,便沉入了冰窟,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但她终究是红芍影京都分司的影主,经历过的风浪与危机不知凡几,最初的震惊与慌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脸上迅速调整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被丈夫撞破“夜出”的惊讶与恰到好处的埋怨,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似乎想掩饰腰后的短匕。 “夫君?”她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疑惑与一丝嗔怪,“你……你怎么也在这里?我……我只是夜里心口有些闷,出来透透气罢了。倒是你,不在榻上好生安睡,怎么也跑出来了?还穿成这样?” 叶婉贞的目光扫过朱冉同样的一身黑衣,意图将问题抛回去,并暗示朱冉的装束同样可疑,试图搅混水,将这次“偶遇”定性为夫妻间互相猜疑的小误会。 然而,朱冉的反应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月色下,朱冉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剧烈翻腾的情绪。 他没有接叶婉贞关于“透气”的拙劣借口,也没有理会她对自己装束的质疑。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同床共枕、熟悉又陌生的妻子,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冰冷现实刺穿的痛楚与悲凉。 “透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被深沉的痛色取代。 “若我今夜真的睡熟了,又怎会看见我的好妻子,如何从榻上‘透’到衣柜暗格,‘透’出一身夜行衣,‘透’出杀人的匕首,又如此轻车熟路地‘透’出这院墙?” 朱冉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叶婉贞瞬间苍白的脸上,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锤,敲在两人之间本已脆弱的伪装上。 “我不是第一次‘透气’了,婉贞。上一次,也是这般夜深人静,你也是这般悄无声息地起身,去了红芍影穆颜卿所在的巢穴……我,也跟着‘透’了过去。” 叶婉贞娇躯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他竟然……早就知道了?那晚的会面,他就在附近?那他岂不是…… 朱冉看着她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慌乱,心头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钝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被背叛后的破碎与质问。 “就是那次,我终于知道了……我一直以为的,那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需要我呵护怜惜的农家女,我朱冉明媒正娶、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妻子……竟然,是红芍影派驻京都、手握生杀大权、令人闻风丧胆的……京都红芍分影——影主大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叶婉贞心上,也扎在他自己心上。 叶婉贞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掩饰,在这一刻被朱冉平静而残酷的话语彻底撕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伪装,那些刻意营造的温情,在他眼中,或许早已破绽百出。 他只是……一直没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被戳穿的难堪,有秘密暴露的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无力。 叶婉贞看着朱冉那双盛满痛苦与失望的眼睛,知道任何苍白的解释都已无用。 她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属于“叶婉贞”的柔弱、温情、挣扎,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片属于“影主”的冰冷与决绝。 叶婉贞挺直了脊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戴上了一副更厚的面具,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朱冉……我小看了你。”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自嘲的笑意。 “早知道你面相敦厚,内里却如此心细如发,洞察秋毫……我也不会与你,虚以委蛇到现在。” “虚以委蛇”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朱冉心口。 他身体猛地一晃,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眼中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叶婉贞,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虚以……委蛇?婉贞……你我夫妻数载,患难与共,相濡以沫……那些日夜,那些冷暖,那些笑与泪……到头来,你告诉我,都是假的?都是你……演给我看的戏?” 朱冉摇着头,一步步向她靠近,声音里充满了破碎的恳求与最后的挣扎。 “我不信……婉贞,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你对我,难道真的……没有一点点真情实意吗?哪怕一丝一毫?!” 看着朱冉眼中近乎绝望的痛苦,听着他嘶哑的、带着卑微希冀的质问,叶婉贞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深埋心底、日积月累的情意几乎要冲破冰冷的伪装喷涌而出。 她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假的,那些温情,那些依赖,那些深夜的等候,病中的照料,开心时的笑靥,难过时的依靠……都是真的! 她对他的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她只是……有不得不隐瞒的理由,有无法挣脱的枷锁! 可是,不能。 她眼角的余光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色,看到那些可能潜藏在暗处、无处不在的红芍影眼线。 总影主穆颜卿的手段,她最清楚不过。 任何一丝心软,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为朱冉招来杀身之祸!朱冉已经知道了太多,今夜又撞破自己行动,若再与自己有丝毫情意牵扯,必死无疑! 念及此,叶婉贞狠狠一咬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强行压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她必须狠下心来,必须把他推开,推得越远越好! 叶婉贞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刻骨的冰冷与讥诮,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可笑的陌生人。 “真情实意?朱冉,你醒醒吧。”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伤人的冷漠。 “我叶婉贞,红芍影京都影主,接近你,嫁给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更方便地获取暗影司的情报,利用你暗影司架阁库成员的身份作掩护罢了!对你动情?呵,你也配?不过是一个还算好用的棋子,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朱冉,也狠狠反噬着她自己。 叶婉贞看到朱冉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空洞与难以置信的绝望。 她的心在滴血,却只能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张冰冷绝情的面孔。 朱冉踉跄着后退半步,仿佛被无形的重击狠狠砸中,摇着头,失神地喃喃道:“不……不是的……你撒谎……你在撒谎!婉贞,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 “够了!”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回头是岸 叶婉贞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肩头微微耸动,仿佛要将这些年压抑的所有委屈、恐惧、伪装,连同今夜这撕心裂肺的痛与悔,一并哭尽。 朱冉忍着胸口的剧痛,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臂,一下一下,极轻却极坚定地拍抚着她的背,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她偶尔从噩梦中惊醒时他所做的那样。 这无声的安抚,带着熟悉的温暖与力量,慢慢熨帖着叶婉贞几近崩溃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叶婉贞终于止住了哭泣。她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唇上还带着自己咬破的血痂,狼狈不堪,可那双看向朱冉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也更要绝望。 她轻轻挣开朱冉的怀抱,坐直身体,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目光落在朱冉胸口那已被鲜血浸透、又被她亲手包扎好的纱布上,眼神猛地一痛,随即又被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覆盖。 “朱冉......”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走。现在就离开京都,离开龙台,离得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朱冉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叶婉贞却伸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他干裂的嘴唇,阻止了他。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眼神却坚定得令人心悸。 “听我说完。今夜之事,瞒不住的。穆总影主......她的手段,你根本想象不到。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红芍影的眼线。” “我坏了规矩,更......更让你知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只有我主动回去,向总影主坦白一切,承担所有罪责,或许......或许还能用我这条命,换你一线生机。” “不可能!” 朱冉猛地拨开她的手,因为激动牵动了伤口,脸色又是一白,额上渗出冷汗,但他眼神灼灼,斩钉截铁。 “我哪儿也不去!更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承担!婉贞,我们说好的,夫妻一体,患难与共。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无论你要面对什么,是刀山还是火海,是穆颜卿还是整个红芍影,我都陪着你!要生一起生,要死......我也陪你!” “你陪着我?” 叶婉贞凄然一笑,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你陪我一起死吗?朱冉,你根本不明白!红芍影不是江湖帮派,穆颜卿更非寻常首领!她不会允许任何可能泄露组织秘密的活口存在,更不会容忍手下人有任何私情牵绊!” “你留下,除了多送一条命,让我死前更痛苦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我求你了,朱冉,你走,好不好?就当......就当是我叶婉贞最后求你一次!” 她抓住朱冉的手臂,用力摇晃,眼中充满了近乎哀求的绝望。 朱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要传递某种永不消逝的力量。 他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坚定,那是一种历经痛苦挣扎后,沉淀下来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婉贞,我不会走。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若此刻抛下你独自逃生,那我朱冉,与禽兽何异?与那些背信弃义、苟且偷生之辈何异?” “我既娶你为妻,便早已将性命与你系在一处。你的难处,我陪你扛;你的罪责,我与你同担。纵是黄泉路,我也要牵着你的手一起走。” 叶婉贞看着他眼中毫无转圜余地的坚决,心中又是痛极,又是暖极,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恐惧。 她知道朱冉说的是真心话,可正是这份真心,才更让她绝望。她猛地抽回手,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 “同担?你怎么担?你拿什么担?你是暗影司的人!穆颜卿不会信你,红芍影更不会容你!除非......除非......” 她猛地转回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痛苦,却又带着最后一丝疯狂希冀的光芒,死死盯住朱冉。 “除非你......你愿意背叛苏凌,脱离暗影司,从此......为红芍影做事!将功折罪,或许......或许总影主看在你能带来暗影司机密的份上,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甚至......容下我们!”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毒草一样在她心中疯长。 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看似可行的生路,尽管她知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更会将朱冉拖入另一个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她已顾不得了,她只想他活着,哪怕背负骂名,哪怕双手染血,只要他能活着! 然而,朱冉的反应,却将她这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也彻底击得粉碎。 “不可能!” 朱冉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伤口处又渗出了些许血迹,染红了纱布,但他恍若未觉,眼中瞬间燃起的是不容亵渎的怒火与绝对的坚定,那目光锐利如刀,刺得叶婉贞心头一颤。“叶婉贞,你听清楚!我朱冉,可以死,但绝不会背叛公子!绝不会!” 他看着叶婉贞瞬间惨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伤口的剧痛,声音沉了下来,却更加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铮铮作响“。 公子于我有天高地厚的恩情,若非公子,我朱冉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堆枯骨!此乃私恩,不可负,此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烧,那是一种超越个人生死恩仇的、更为炽热而崇高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婉贞,事到如今,你难道真的还不明白吗?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各为其主,不是萧元彻与钱仲谋之间的权势之争!” 叶婉贞被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神圣的怒火与悲愤震慑,下意识地喃喃。 “不......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朱冉撑起身体,尽管因为疼痛而微微喘息,腰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他。 他盯着叶婉贞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这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卧房之中。 “红芍影听命于钱仲谋,钱仲谋与朝中何人勾结?是孔鹤臣,是丁士桢!而孔丁二人,他们背着朝廷,背着大晋的百姓,做了什么?!他们将本该用于赈济拯救万千灾民于水火的粮款,暗中勾结,运给了北疆的异族——靺丸!” “靺丸是什么?是年年寇边、烧杀抢掠、视我大晋子民如猪狗的豺狼!是国仇,是家恨!他们将救命粮,送给了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入侵的仇敌!这是什么行径?!” 朱冉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和他胸口渗出的鲜血一样,滚烫而刺目。 “这是通敌!这是卖国!这是将大晋的江山社稷,将无数百姓的身家性命,拱手送给异族的屠刀!” “我朱冉,纵然是死,是千刀万剐,也绝不做此等数典忘祖、出卖家国的无耻之徒!绝不会与这等国贼为伍!这,便是大义!是比私恩、比性命更重的东西!”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叶婉贞的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看到朱冉受伤时更加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信仰根基被瞬间撼动、乃至崩塌的剧烈冲击与冰冷寒意。 钱仲谋......孔丁......勾结靺丸?出卖赈灾粮款?通敌卖国? 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认知上。 她效忠的红芍影,她为之出生入死、视若神明的总影主穆颜卿......她们所做的一切,她们所效忠的主上......背后竟然是这样肮脏血腥、叛国叛民的交易?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权力场上的倾轧,是不同势力间的博弈,虽不光彩,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她从未想过,也绝不敢相信,事情的真相,竟会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呕! “不......不可能......你......你胡说......” 叶婉贞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恐惧与怀疑。 她看着朱冉,看着他那因愤怒和伤痛而显得异常明亮、异常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谎言,只有坦荡的怒火与悲愤。 朱冉看着叶婉贞震惊失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痛楚。 他知道,这番话对她而言,无异于天崩地裂。但他必须说,他不能让她继续蒙在鼓里,为虎作伥,更不能让她抱着对红芍影、对钱仲谋的所谓忠诚,走向万劫不复。 他缓了缓因激动而急促的呼吸,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婉贞,我没有骗你。此事,公子已然查实,证据确凿。孔丁二人,国贼也!而听命于钱仲谋、为其刺探情报、铲除异己的红芍影......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你......真的想不明白吗?” 叶婉贞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玉雕。 朱冉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多年来赖以生存、为之效命的信念基石。 原来......她手中染过的血,她为之背负的罪孽,她所效忠的“大业”......其根基,竟是如此肮脏与罪恶? “嗬......嗬......” 叶婉贞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的声响,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句句肺腑,字字真心 朱冉一字一顿说道:“公子他,信的是人心向善,信的是大义,信的是是非黑白,终有分明之时!” 朱冉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赖。 “所以,婉贞,别再犹豫了,也别再自己钻牛角尖。跟我走,现在就去见公子!将你知道的一切,关于红芍影,关于钱仲谋,关于孔丁勾结靺丸的蛛丝马迹,统统告诉公子!这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也是我们夫妻二人,摆脱这无间地狱,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生路!” 叶婉贞怔怔地听着,手中的纸条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凌的言辞,朱冉的劝解,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厚厚的阴霾与绝望,露出了一丝缝隙,透进了微光。 可是,那光芒之外,是更深沉的、她惯常所处的黑暗世界带来的恐惧与不信任。 她见过太多的背叛、出卖、狡诈与无情,她早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承诺,尤其是来自敌对阵营首领的承诺。 “不......我还是......我还是不能......” 叶婉贞痛苦地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摇着头,声音充满了挣扎与顾虑。 “朱冉,你不懂......人心险恶,世事难料......苏凌他......他或许只是一时权宜之计,或许是想利用我铲除红芍影,等我没有价值了......我怕......我怕这又是另一个陷阱,我怕我信了,反而会害了你,将你带入真正的死地......我们不能去,不能冒险......” 她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仿佛那是救命稻草,又像是烫手山芋。对未来的恐惧,对过往的愧疚,对朱冉安危的担忧,以及对苏凌那番话将信将疑的巨大冲击,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几乎要再次崩溃。 朱冉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该如何才能彻底打消她的疑虑。 他知道叶婉贞的经历让她难以轻易相信他人,尤其是身处高位者。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一遍遍重复着。 “信我,婉贞,信公子一次......这是唯一的路了......” 卧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纠缠不清,如同他们此刻纷乱难解的心绪与处境。沉默与胶着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叶婉贞内心天人交战,朱冉苦苦劝解,事情似乎陷入僵局,进退维谷之际—— “笃、笃、笃。” 三声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在这寂静的、弥漫着血腥与药味、充斥着绝望与挣扎的深夜里响起。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像敲在了两人的心坎上。 紧接着,一个清朗温和、却又隐隐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男子声音,透过门扉,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能驱散这满室的阴霾与凝重。 “朱大哥,叶家嫂嫂,夜已深沉,二位何故长吁短叹,徘徊难决?若是信不过苏督领的承诺,或是心中仍有顾虑,担忧前路凶险、无人作保......” 声音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温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奇异力量: “无妨。保人......这不就来了么?管保二位,从今往后,平安无事,前程无忧。” 卧房内,烛火猛地一跳,将那纸条上鲜红的“凌”字印记映得仿佛要灼烧起来。 突兀的敲门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屋内几乎凝滞的沉重与胶着。 朱冉与叶婉贞同时脸色剧变。 朱冉是愕然之后,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那光芒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口的痛楚和方才的焦虑——这声音,这语气,他太熟悉了!是公子!公子竟然亲自来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是了,定是那木鸟传信之后,公子察觉有异,或是早有安排! 他心中一块巨石仿佛瞬间落地,随即又涌起更深的激动与期盼,公子亲至,还说出“保人”、“平安无事”这样的话,那婉贞......他们夫妻,或许真有转机! 而叶婉贞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在听到敲门声的刹那,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雌豹,眼中方才因纸条内容而泛起的些许微光与挣扎,顷刻间被凌厉的警惕和冰冷的杀意取代。 苏凌?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此刻收网? 是朱冉......不,朱冉不会出卖自己......那就是苏凌自己寻来的!他果然还是信不过,要亲自来处置我这个红芍影的“余孽”了!无数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没等朱冉从惊喜中完全反应过来,叶婉贞已然动了。 她眼中寒芒一闪,方才为朱冉包扎时卸下的、跌落在地的短匕不知何时已重新回到她手中。 她甚至没看朱冉一眼,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然无声无息地掠至门边,纤手在门闩上一抹一拉,房门豁然洞开,而她的人已如一道黑色的轻烟,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疾射入院中。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 朱冉心头一紧,暗叫不好,顾不得胸口伤痛,咬牙强提一口气,紧随其后冲了出去,口中低呼道:“婉贞!不可!” 叶婉贞落入院中,身形尚未完全站稳,目光如电,已迅速扫过整个院落。 月色黯淡,树影婆娑,但她瞬间便锁定了院中槐树下,那道负手而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 她不及细看,更不愿给对方任何先发制人的机会,手中短匕一横,刃锋在微弱的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指向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与决绝。 “来者何人?!意欲何为!” 她全身紧绷,气机已然锁定了对方,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是雷霆一击。 尽管心知来人很可能是苏凌,但她此刻心乱如麻,疑窦丛生,更不愿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然而,预想中的凌厉对峙或突袭并未发生。 只见那白色身影闻言,非但没有紧张或戒备,反而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在寂静的春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随意,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调侃? “嫂嫂......” 那清朗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邻居串门,却吃了闭门羹。 “这才几日不见,怎的如此健忘,连苏某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他微微侧了侧身,让更多朦胧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只见他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袍,未佩刀剑,就那么随意地站在槐树疏朗的阴影下,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和宽大的袍袖,姿态闲适得仿佛真是来赏这仲春夜月的。 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看不出任何敌意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落在如临大敌的叶婉贞身上,又转向她身后跟出来的、脸色焦急的朱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上次苏某前来叨扰,嫂嫂温酒沏茶,照顾得可是颇为周到,令苏某感念至今。” 苏凌笑意不减,语气愈发随意,甚至带着点回忆往事的悠哉。“怎么今日月色尚可,苏某不请自来,嫂嫂却这般......兵戎相见了?” 这慢条斯理、仿佛唠家常般的话语,配合着他那副浑然不似身处险地、倒像是闲庭信步的姿态,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怪异。 叶婉贞握着短匕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她死死盯着月光下那张带着笑意的、清俊却让她此刻倍感压力的脸——不是苏凌,还能是谁? 果然是他!他竟然真的敢孤身前来!是自负?是陷阱?还是...... 无数念头翻滚,但叶婉贞此刻心中被巨大的危机感和一种被“戏弄”的怒意充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眼中寒光更盛,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戒备、敌意,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凄厉。 “苏凌!少在这里假惺惺!你果然是追到这里来了!怎么,是觉得朱冉一人不够,要亲自来杀人灭口,将我们夫妻一并铲除,好向你的主子萧元彻邀功请赏么?!” 她手腕一翻,短匕在掌心挽了个极小的刀花,刃锋直指苏凌,虽未上前,但那股决绝的、不惜鱼死网破的气势已然勃发。 “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今夜,就在这院子里,倒要看看,是你苏督领手段高明,还是我叶婉贞的匕首锋利!看看今日,究竟是谁生,谁死!”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地面,便要合身扑上!她心知苏凌能执掌暗影司,绝非易与之辈,但事已至此,唯有一搏! 或许拼死一击,能重伤苏凌,为朱冉挣得一线生机...... “婉贞!住手!不得对公子无礼!” 就在叶婉贞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一声饱含焦急、痛楚与不容置疑的低喝在她身侧响起。 同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攥住了她持匕的手臂。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收网时机已到! 叶婉贞的手被朱冉紧紧攥着,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她听着朱冉泣血的恳求,看着苏凌那双清澈坦荡、充满诚意与担当的眼睛,脑海中闪过红芍影冷酷的规矩,闪过红芍影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闪过朱冉胸口刺目的鲜血,更闪过苏凌字条上“悬崖勒马,犹未为晚”那力透纸背的八字...... 终于,她眼中的挣扎、恐惧、怀疑,如同冰雪消融,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愧疚、感动、释然与新生的洪流所取代。她一直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握着短匕的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哐当”一声,那柄曾刺入朱冉胸膛、也曾被叶婉贞视为最后倚仗的短匕,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缓缓地,挣脱了朱冉的手,然后在朱冉和苏凌的注视下,与朱冉并肩,面对着苏凌,盈盈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与释然。 叶婉贞抬起头,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却已透出几分坚毅的脸颊,看着苏凌,声音不再冰冷,不再戒备,而是充满了哽咽与决绝。 “苏督领......不,苏公子。叶婉贞......知罪。过往种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承蒙公子不弃,愿给婉贞一个回头是岸、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今日起,叶婉贞与红芍影,恩断义绝!与国贼钱氏,孔丁之流势不两立!婉贞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助公子铲除奸逆,揭露真相!此生此世,绝不负公子今日再生之德,绝不负夫君生死相随之情,绝不负......大晋子民之身!” 说罢,她与朱冉对视一眼,看到夫君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深爱,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骤然散去。 两人心意相通,同时以额触地,向着苏凌,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苏凌看着跪在面前,终于放下所有心防与芥蒂,选择携手面对光明的夫妻二人,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温和而欣慰的笑意。 他快走两步,来到近前,不等二人叩首完毕,已然伸出双手,一手一个,稳稳地托住了他们的手臂。 “朱大哥,叶嫂嫂,快快请起。” 苏凌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是同舟共济的袍泽。前路或许仍有艰险,但苏某在此立誓,必与二位,福祸同当,生死与共!” 月光悄然偏移,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寂静的小院中,仿佛融为一体。 苏凌见朱冉叶婉贞夫妇心结已解,愿意弃暗投明,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脸上那抹欣慰的笑意加深,忽然“哈哈”笑了两声,这笑声爽朗而真诚,瞬间打破了院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凝重与悲戚。 他故意板起脸,佯作不悦地看着依旧有些怔忡的叶婉贞,打趣道:“我说叶家嫂嫂,这更深露重的,话既已说开,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院子里站着喝风吧?好歹也是你家,不请苏某进去坐坐,讨杯热茶喝?”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仿佛刚才那些生死抉择、家国大义、前路抉择都只是寻常夜谈,转眼间又恢复了那副随和甚至有点惫懒的模样。 朱冉和叶婉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玩笑弄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不由得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一丝暖意。 叶婉贞苍白的脸上飞起两团极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赶紧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却又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释然与亲近。 “是婉贞失礼了......公子,快请堂屋叙话,外面风凉。” 朱冉也连忙忍着伤痛,笑着伸手相让道:“公子,请!寒舍简陋,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三人正待移步,忽然,一阵憨厚粗豪、仿佛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的笑声,从院墙外的阴影处传了进来。 “嘿嘿嘿......俺就说嘛,朱大兄弟和弟妹都是明白人!跟着公子,准没错!” 这笑声来得突兀,叶婉贞脸色骤然一变,方才松开的五指瞬间又握成了拳,眼中警兆再现,下意识地便要向朱冉身侧靠拢,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她身为影主的本能仍在,任何陌生的动静都足以让她瞬间戒备。 苏凌却仿佛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抬手虚按,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脸上笑意更浓,还带着点无奈的摇头。 他抬头,冲着那黑黢黢的墙头方向,朗声道:“行了行了,大老吴,还有你们几个,别在墙根底下蹲着了,这大半夜的,也不怕着了凉气?都进来吧,自家兄弟,躲躲藏藏的像什么话!” 他话音方落,就听那憨厚声音喜滋滋地应了一声。 “喏!公子!” 紧接着,只听得衣袂破风之声轻响,月色下,四道身影如同夜鸟投林,又似柳絮随风,几乎不分先后地从院墙的不同方位飘然落入院中,落地时声息几不可闻,显见都是身手不凡之辈。 为首一人,身形最为魁梧雄壮,几乎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膀大腰圆,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几乎将月光都挡去小半。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却掩不住那贲张的肌肉轮廓,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咧着大嘴正哈哈笑着,不是别人,正是性子憨直、天生神力的吴率教。他 他左边一人,身材颀长,一袭白衣在月下格外显眼,面容俊朗,神色却颇为沉静,甚至有些冷淡,只是看向苏凌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正是林不浪。 右边靠前些的,是个身材精干、眼神灵活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衣,作市井小民打扮,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婉贞和朱冉。 此人正是陈扬。 最后一人,体态微胖,面容和善,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富家员外,但一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显示出此人绝不简单。正是暗影司核心机构“天聪阁”的督司,专司情报分析与策略制定的路信远。 吴率教一落地,便大步流星地走到朱冉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朱冉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力道之大,让朱冉都晃了晃,他却浑然不觉。 吴率教兀自哈哈笑道:“朱大兄弟!好样的!还有弟妹!这就对了嘛!早该如此!跟着公子,有肉吃,有酒喝,最重要的是,咱们还是一家人!以后有俺大老吴在,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们?俺第一个撕了他!” 他声若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但那憨直的热情却做不得假。 众人见他模样,又看看朱冉哭笑不得又感动的表情,都不由得笑了起来,院中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先前那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紧张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重逢般的轻松与喜悦。 朱冉心中感动,连忙向诸位兄弟拱手致意,目光扫过,心中却微微一动,发现少了两人——周幺和韩惊戈。 他心中虽有疑惑,但此刻人多眼杂,又值初定,便按下不问,只是将这份疑惑暂时埋在心里。 苏凌笑吟吟地看着属下们与朱冉夫妇见礼,待众人稍静,才收敛了笑容,目光在吴率教、林不浪、陈扬、路信远四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问道:“行了,都别只顾着相见欢。大老吴,不浪,陈扬,还有路督司,我交代的事情,可都办妥了?” 吴率教闻言,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粗声大气地保证道:“公子放心!您交代的事儿,俺大老吴啥时候出过岔子?都利索了!外围那些鬼鬼祟祟的‘眼睛’,有一个算一个,全让俺和兄弟们请去喝茶了,保证清静!” 路信远也捋了捋颌下短须,笑眯眯地点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道:“苏督领放心,一切妥当,痕迹也已处理干净,短时间内,此地应是安全的。” 陈扬接话道,语气轻松:“公子,我们在外围转了好几圈,又等大老吴他们清理完之后再次确认过,方圆几条街巷,再无异状,也没发现新的眼线。看来红芍影那边,暂时还未察觉此处异常,或者......还没到动的时候。” 林不浪话最少,只是朝着苏凌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传递出明确无误的确认。 苏凌这才彻底放下心,转向面露恍然与感激的叶婉贞和朱冉,温声解释道:“嫂嫂,不必惊疑。这几位都是自家人,朱冉也都认识,是随我同来的。我料到红芍影可能在此有所布置,故而让他们先行一步,在外围清扫一番,拔掉可能的‘钉子’。如今看来,还算及时,此地暂无危险,我们可以安心说话。” 叶婉贞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涌起的是浓浓的感激与后怕。原来苏凌并非孤身犯险,而是思虑周详,早已做了万全安排。 她再次盈盈一礼道:“多谢公子考虑周全,多谢诸位......兄弟援手。” 她看向吴率教、林不浪等人,见他们虽然形貌性格各异,但看向自己和朱冉的目光中,只有好奇、善意与接纳,并无半分盛气凌人或审视猜忌,心中不由得一暖,那份初入新环境的忐忑也消散了大半。 朱冉亦是再次抱拳,声音诚挚。 “有劳诸位兄弟!朱冉......感激不尽!” “嗐!自家人,说这些作甚!”吴率教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叶婉贞此刻心神稍定,又见苏凌及其属下皆无架子,平易近人,便也恢复了往日几分女主人的干练与热情,侧身引路,声音也轻快了些。 “诸位快快请进,堂屋狭小,还望勿怪。婉贞这就去烧水沏茶。” “有劳嫂嫂/弟妹了!”众人纷纷笑着应和。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内奸入彀 “姐姐,苏茜她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才删了你。”王曦也跟着安慰道。 中午的野炊吃的是环境还有味道,当然除了华强以外林木森他们也是吃饱了的,毕竟竹筒腊肉饭分量还是很足的。 夏瞳有些害羞的笑着说道,“你喜欢就好。”随后坐在了安依水的床头边。 唯一让路希不满的是,朱振和他的想法非常一致,直接选了一首他以前抄过来的歌,考虑到这首歌还未出现在大众面前,他还特意在演唱结束之后解释了一下。 不管是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为了自己的本心,还是为了父亲的遗愿,她都不能再继续逃避了。 等崔佳明把吴晓她们四个叫来的时候,林木森跟程美娇已经做好了,准备都开吃了,炒粉还是要趁着刚出锅的那股热乎劲出,那滋味在真正的爽呢。 总而言之,冰帝在东京都大会上几乎是一路畅通,基本没有什么学校能给他们造成什么麻烦,而迹部、忍足这些一年级正选,也被人拿来当作谈资,不断出现在东京网球爱好者口中。 “您可真有深谋远虑。”薇琪颇为敬佩的看着麦格,他对于商业运作的理解,果然已经远远超过她。 林木森不知道村民会这么积极,他可是还没准备什么呢,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好的办法,他就打算走一步算一步了。 看到三叔公高兴的表情,赵源他们也都对林木森的汤好奇了起来,眼睛从香气扑鼻的兔子转移到了他的锅上。 “为什么是先对不起老吴,臭哥哥,你是不是想搞gay!你要是像李盖风这种人一样,我就让影姐打断你的腿!”秦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沈淮并没与告诉任何人乔纳的来历,沈淮的旅行实验也被保障为宇宙弦运输粒子实验。 看到这人的尸体,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想来这里面是危机四伏,要不然也不会才走了这么远的距离,就已经开始有人丧命了。 真是东边不亮西边亮,五人的名号,竟然虽着这段结拜词而西牛贺洲的妖怪和人族所知,这是后话。 哈哈哈,很少回家,哈哈哈,基本没有联系···还能说得这么一本正经,我也是服气。 这一点在混沌生物生物学专家和空气动力学的专家的技术公关下选择了高纯度的伊诺能力块以及部分化学阻燃剂。 刹那之间,灵力流转,原本朽木露琪亚只打算给予黑崎一护一半的灵力,但是在此时此刻,却完全的被吸收……应该说是掠夺更加形象一点。 听到这句话,骷髅会心一笑,蓦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自己一直以来所担忧的去留问题在这一刻显得是那么的好笑。 来到此地之后,明显感觉周围的妖怪数量呈几何倍开始增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一路上见得妖怪还不及刚入积雷山第一天见到的多。 可是,封灭刚放下心来,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这把神秘石剑莫名奇妙的张狂吸力,使得封灭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再次瞬间绷紧。 晏时遇却先开腔:“我去外面接个电话。”说完,拿着手机离开了病房。 “什么地方?春香楼吗?你们休想!”苏玉香警惕着,她抵住舌头,做出随时可能咬舌自尽的举动。 “该死的蚀心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苏月梅捂着心口处的地方,忍不住咒骂道。 那一堆堆的人,一个个时不时抬眸望向马车那边,窃窃私语,眸中的鄙夷在明显不过了。 她想找出一点能证明陆之昂其实是喜欢自己的细节,但满脑子却全是她喜欢他时所干的蠢事。 露出一双白皙圆滑的香肩,完美的锁骨弧度,吸引的流夜吻了上去,他眷恋的舔着她的颈窝,埋头吮吸她身上甜甜的香气。 “是呀是呀,你前天晕倒他还找我问你的情况呢!”鸭子跟着起哄。 “歌儿,母妃只是好奇来看看,你费尽心思藏在府里的人,是何等仙姿绝色。”沐王妃对沐清歌笑的很温柔,满目关心的样子。 林谷雨深深地知道,在古代,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是侯府。 就定在半个月以后,拿到沙城大旗的行会将会拥有半年的沙城管理权限,然后就是再一次攻沙活动,和土城的攻沙活动是一样的。 此时即便是眼镜男他们这些外星人也慌了起来,因为虫人正是他们最害怕的东西——零能力者。 这次孤星寨更是趁着戮心宗发起大战之时趁火打劫,竟直接攻打了戮心宗在青碧海的据点,当然是让人怒不可遏。 “……”陈征愣了愣,这才想起他的目标变了。之前的肉山简直就是个乌龟壳,砍不动扎不穿,只好借用威力强大的电磁炮来破防。 当瘦皮猴给陈征跪下的时候,老夏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陈征在这些外星人中的地位这么高。 但如今身在学院,进入禁域还遥遥无期,现在放弃委实有些可惜,忍不住长叹一声,心中的无奈尽露无疑。 “那我先去忙了……”她将信封故意往桌子上一丢,没有封口的袋子竟然将里面的照片全部给洒了出来。 看着评委们脸上不置可否的表情,江楠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顺着这无形的联系,白虹迅速分成数道,将在场除了关山越以外的所有人都笼罩住。 南宫博弈慢慢停下了脚步,专注的看着火圈中的江楠,看着江楠一脸的惊讶,还有一点点的,羞涩。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幻觉? 叶婉贞被段威一喝,也不着恼,只是娇嗔地“嘁”了一声,红唇微撇,似是在抱怨对方的无趣。 随即,她神色一整,虽然依旧倚着柱子,但那股慵懒气息收敛了些,语气也正式起来。 “好,说正事。穆影主让我问你两件事。” 叶婉贞竖起一根纤纤玉指,指尖在朦胧的夜色中泛着瓷白的光泽。 “第一,孔鹤臣与丁士桢派去刺杀苏凌的杀手,究竟结果如何?是生,是死?尸首何在,有无活口落入苏凌之手?此事,穆影主需要确切的答复。” 段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 片刻后,他沉声道:“黜置使行辕如今戒备森严,如同铁桶。苏凌其人,狡诈如狐,行事诡秘。他遇袭之后,更是将行辕守得水泼不进。” “段某……暂时也未能探知行辕内部确切消息。那几批杀手,自入行辕后,便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是生是死,尸首下落,目前……一概不知。”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艰难,却也留有余地,将责任推给了苏凌的严密防备。 叶婉贞闻言,精致的眉头顿时蹙起,脸上适时的浮现出一抹“强装”的震怒,声音也冷了几分。 “一概不知?段督司,这便是你的交代?穆影主那边,可是等着确切消息,以定行止!你这般回复,让我如何向影主回禀?” 段威藏在面罩后的脸颊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他硬邦邦地回道:“段某已在尽力查探。苏凌并非易与之辈,需得时间。” “时间?” 叶婉贞挑眉,那抹怒意化作咄咄逼人的审视。 “段督司,时间自然可以给,但总得有个期限。不知段督司打算让穆影主等到几时?三日?五日?还是十天半月?” 段威被她步步紧逼,心中烦躁,但情知此事无法推诿得太干净,他略一沉吟,缓缓伸出三根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手指,沉声道:“三日。三日之内,段某必设法查明那些杀手的下落与结果,给穆影主一个确切交代。” 叶婉贞盯着他那三根手指,看了片刻,脸上那“强装的”怒意才仿佛稍稍缓和,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婉贞便信段督司一回。三日期限,望段督司莫要再让穆影主失望才好。否则……” 她拖长了尾音,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段威心中暗骂,面上却只是冷硬地“嗯”了一声,追问道:“第二件事?” 叶婉贞目光流转,落在段威脸上,这次的眼神带着一种“你明知故问”的了然与些许嗔怪,她红唇轻启,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段督司真的不清楚么?何必故作糊涂。穆影主让我怕亲自前来,最要紧的,自然是那件东西——当初,段督司可是在穆影主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过的。怎么,段督司贵人事忙,忘了不成?” 段威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自然知道叶婉贞所指何物。 他冷哼一声,这次,那哼声里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怒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二十七册?哼!那是丁士桢的命根子,是他保命的符咒!他藏得比谁都深,岂会轻易交予旁人?段某暗中查探许久,几乎翻遍了丁府可能藏匿的所在,至今一无所获!” “丁士桢那老狐狸,狡兔三窟,连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未必知晓藏于何处!段某……无能为力!” 段威似乎越说越气,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抱怨与推诿。 “再说,那二十七册是丁士桢的东西,又不是我段威的!红芍影若是着急,自当去找丁士桢索要,何故三番五次,步步紧逼于我段某?” “哟?” 叶婉贞闻言,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发出一声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轻笑,她站直了身体,不再倚靠亭柱,向前微微踏出小半步,虽依旧隔着距离,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增强。 她美眸眯起,眼波流转间寒意森森。 “段督司这话,说的可就有些不地道了。当初收受红芍影的好处,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往你段家密室搬的时候,段督司可不是这般说辞。” “那时,段督司可是在穆影主面前,将胸脯拍得震天响,口口声声说‘二十七册,包在段某身上’、‘此事易如反掌,手到擒来’。怎么,如今好处捞足了,密室堆满了,就想翻脸不认账,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了?”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娇滴滴的嗓音里淬上了冰碴。 “穆影主有令,也是三日!三日之内,段督司若不将二十七册完好奉上,双手呈于影主面前……那就休怪红芍影,不讲往日情面,要对段督司你……不客气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在这空寂的风雨亭中回荡。 “不客气?!” 段威像是被这三个字彻底点燃,压抑许久的怒火与某种被要挟的屈辱感轰然爆发。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黑袍无风自动,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在黑纱后射出骇人的凶光,声音也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 “叶婉贞!你休要欺人太甚!段某是暗影司督司,不隶属你红芍影,更不受穆颜卿节制!她红芍影算什么东西,几时轮得到她对段某下令?!段某堂堂督司,又几时需要听命于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魑魅魍魉了?!” 他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山亭中激起阵阵回音,惊得远处林间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 叶婉贞面对段威勃发的怒火与杀气,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对方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俏脸也彻底沉了下来,先前那娇媚慵懒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她缓缓抬起右手,不知何时,一柄长约尺余、通体黝黑、只在刃口泛着一线幽蓝的短匕,已悄然滑入她的掌心。 她反手握匕,刃尖斜指地面,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短匕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段督司这般态度……”叶婉贞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如同腊月寒冰,“看来,今日是谈不拢了?” “谈不拢又如何?!” 段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周身气息鼓荡,那柄腰间的细剑,虽未出鞘,却已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毒蛇吐信。 叶婉贞闻言,忽地嫣然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暖意,只有凛冽的杀机。 她手腕轻轻一翻,手中那柄幽蓝短匕,在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弧线,刃尖稳稳抬起,直指段威咽喉方向! “那恐怕……” 叶婉贞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比山间的夜风还要寒冷刺骨,“段督司你今日,是走不出这风雨亭了。” “走不出这风雨亭?” 段威怒极反笑,那笑声从黑纱下透出,嘶哑而阴沉,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癫狂与狠戾。 “叶婉贞!你真当段某是泥捏的不成?段某纵横江湖、执掌暗影司架阁库多年,靠的可不是红芍影的施舍!今日,段某便要走给你看!” 话音未落,他按在剑柄上的左手五指猛然一紧! “锃——!” 一声带着诡异颤音的剑鸣骤然响起,打破了山亭死寂!那柄一直悬在他腰间的黑色细剑,终于出鞘! 剑身狭长,不过两指来宽,通体黝黑,非金非铁,在几乎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竟隐隐流动着一层粘稠如墨的幽光,仿佛能将周遭微弱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剑刃极薄,薄得近乎透明,只在剑尖处凝着一点让人心悸的寒芒。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股阴冷、锋锐、带着血腥气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连亭中穿行的夜风,似乎都被这股森然剑意割裂、冻结。 段威左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身形微微下伏,原本略显焦躁的姿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辣猎手般的沉静与专注。 他死死盯着数步之外的叶婉贞,黑纱后的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阴鸷的火焰,再无半分之前的迟疑与不安,只剩下纯粹的、想要撕碎眼前一切的杀意。 叶婉贞美眸中寒光一闪,面对那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色细剑与段威陡然爆发的凶悍气势,她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娇叱一声,声音清越,却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早就听闻段督司左手细剑,诡谲狠辣,杀人不见血!今日,便让我好好领教一番!” 最后一个“番”字尚在唇齿间滚动,她倚着亭柱的身形骤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那袭红衣仿佛瞬间化作了一道流动的、燃烧的暗红色火焰,又像是一朵在夜色中骤然绽放又急速飘零的曼陀罗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与速度,贴着湿滑的青石地面,疾射向段威! 她前冲的姿态优美得近乎舞蹈,但手中那柄幽蓝短匕划破空气时发出的、细微却尖锐的嘶啸,却宣告着这美丽的表象下是何等致命的杀机! 两人之间那数步的距离,仿佛被这瞬间的爆发抹去! 段威瞳孔微缩,叶婉贞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三分!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暗影司督司,实战经验极其丰富,虽惊不乱。 就在叶婉贞红衣身影如鬼魅般欺近、短匕幽蓝的刃光即将触及他胸腹要害的刹那,他左脚不动,右脚猛地向后斜撤半步,身形如风中杨柳般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抹致命的幽蓝。 同时,他左手手腕一抖,那柄黑色细剑仿佛活了过来,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莫测的弧线,并非直刺,而是如同毒蛇甩尾,自下而上,斜撩向叶婉贞持匕的右腕! 角度刁钻,速度奇快,剑锋未至,那股阴冷的剑气已激得叶婉贞腕部肌肤生寒! 这一守一攻,转换得流畅无比,显示出段威扎实的功底与狠辣的临敌反应。 叶婉贞似乎早有所料,前冲之势未尽,腰肢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对折,幽蓝短匕在间不容发之际回旋,贴着撩来的黑色剑脊一擦而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锐响,溅起一溜细微的火星! 借着这一擦之力,她身形如红鲤摆尾,滴溜溜一个旋转,已转到段威侧方,短匕化作一道幽蓝的闪电,直刺段威肋下空门! 段威冷哼一声,细剑回撤已来不及,但他左手手腕诡异一扭,那柄细长柔软的黑色细剑竟如同无骨的长鞭,剑身猛地弯曲,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卷回来,剑尖如毒蛇吐信,点向叶婉贞持匕的手肘曲池穴!攻敌之必救! 叶婉贞只得变招,手腕一翻,短匕上撩,“叮”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格开了这阴险的回马枪。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飘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短短一个照面,兔起鹘落,凶险异常。 段威的细剑走的是阴柔诡谲、刁钻狠毒的路子,剑势如同附骨之疽,专攻关节、穴道、腕脉等脆弱之处,速度极快,变化多端,令人防不胜防。 而叶婉贞的短匕则走的是灵巧迅捷、贴身近战的路线,身法诡异飘忽,匕首短小精悍,在方寸之间腾挪闪击,凶险凌厉。 第一次交锋,看似平分秋色,但叶婉贞心中却微微一沉。 段威的剑,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毒!那剑身上传来的劲道阴柔却透着一股穿透力,震得她手腕隐隐发麻。而且,段威显然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对她的攻击路数似乎有所预判,应对得从容不迫。 段威心中同样凛然。这叶婉贞,果然名不虚传!身法之诡异,出手之狠辣,远超寻常红芍影杀手。 方才那一下,若非他应变及时,险些就要吃个小亏。 段威不敢再有任何轻视,左手细剑缓缓抬起,剑尖微微颤动,在黑暗中幻出数点模糊的虚影,锁定着叶婉贞周身要害,气机牢牢将其锁定。 “有点意思。” 段威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红芍影的京都影主,果然不是花瓶。不过,凭这就想留下段某?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脚下步伐诡秘,看似向前,实则暗含多种变化,黑袍飘忽,如同鬼魅般滑向叶婉贞。 手中黑色细剑更是化作一团翻滚的墨色毒云,剑光点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将叶婉贞周身数尺空间尽数笼罩! 每一剑都指向要害,咽喉、心口、眉心、太阳穴……剑剑夺命!更可怕的是,那细剑破空之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只能看到一道道黑色残影在夜色中明灭闪烁,防不胜防! 叶婉贞神色凝重,将身法施展到极致。 那袭红衣在方寸之地化作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如同穿花蝴蝶,又似风中飘絮,在密集如雨的黑色剑影中穿梭闪避。 她不再硬接,而是凭借超绝的轻功和柔韧的身躯,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剑锋,手中幽蓝短匕则如同毒蝎的尾钩,伺机而动,专找段威剑势转换间的细微空隙,疾刺反击! 她的攻击同样歹毒,专攻下阴、腋窝、膝弯、眼目等难以防备之处,匕首虽短,却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递出,逼得段威不得不回剑自救。 “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顿时如同爆豆般在寂静的风雨亭中炸响! 幽蓝的匕影与墨黑的剑光不断碰撞、交击、分开,溅起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夏夜短暂的流萤。 两人的身影快得几乎化作两团模糊的色块,一红一黑,在小小的亭中高速移动、纠缠、碰撞。剑气与匕风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尖啸,将亭中积年的灰尘与落叶尽数卷起,在两人周身形成一片混乱的烟尘。 段威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他内力显然比叶婉贞更加深厚,剑势展开,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那黑色细剑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时而如毒蛇吐信,疾刺一点;时而如灵鞭挥舞,横扫一片;时而如鬼影幢幢,虚实难辨。阴柔的剑气纵横切割,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留下道道浅痕,甚至将一根亭柱都削下了一片木屑。 叶婉贞的压力陡增。她的身法依旧灵动,短匕依旧刁钻,但在段威这狂风暴雨般、又阴险毒辣无比的剑势压迫下,已然失了先机,从最初的互有攻守,渐渐变成了守多攻少。 她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红色扁舟,虽然每每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倾覆之危,但形势已岌岌可危。 她娇喘微微,额头隐现香汗,那袭红衣的袖口、裙摆,已被凌厉的剑气割裂了数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显得颇为狼狈。 “哼!红芍影京都影主,不过如此!” 段威久攻之下,见叶婉贞已露疲态,眼中凶光大盛,沙哑的声音带着得意与残忍。 “给段某留下吧!” 他瞅准叶婉贞一次闪避后气息微滞的瞬间,左腕猛地一振,黑色细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颤鸣,剑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虚招与快攻,而是凝聚了全身功力,化繁为简,一剑直刺! 这一剑,速度并不算绝顶,但剑势却沉重无比,剑尖处一点寒芒凝如实质,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决绝,直取叶婉贞咽喉! 剑未至,那股阴冷刺骨的剑气已激得叶婉贞脖颈汗毛倒竖! 这是段威的杀招之一——“墨点幽冥”!舍弃所有变化,将速度、力量、内劲凝聚于一点,力求一击必杀! 叶婉贞俏脸煞白,似乎被这凝聚了段威八成功力的一剑完全锁定了气息,避无可避!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似乎想要格挡,但那势大力沉、快如闪电的一剑,已到了胸前! 段威眼中已露出嗜血的狞笑,仿佛已看到下一瞬,剑尖穿透那雪白咽喉、鲜血迸溅的画面。 然而,就在那黑色剑尖即将触及叶婉贞肌肤的前一刹那—— 异变陡生! “砰!” 一声闷响,并非利刃入肉,也非金铁交击,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重物拍击在厚实皮革上的声音,突兀地在段威胸前炸开! 段威只觉得右胸处,一股并不算太过雄浑、却异常凝实刁钻的力道骤然袭来! 这力道来得毫无征兆,仿佛凭空而生,并非来自眼前的叶婉贞,也非来自任何看得见的攻击。它就像是一柄无形的、沉重而迅捷的短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右胸膻中穴附近! “呃!” 段威闷哼一声,胸口气血猛地一窒,剧痛传来,那原本一往无前、凌厉无匹的剑势不由得微微一滞,凝聚在剑尖的内劲也随之散乱了三分。 更让他身形失衡的是,那股力量并非正面冲撞,而是带着一股诡异的旋拧之力,打得他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左后方一歪,脚下更是虚浮,一个趔趄,差点站立不稳。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迟滞与失衡,给了叶婉贞一线生机! 叶婉贞虽也完全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但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就在这毫厘之间。 她虽惊不乱,求生的本能练就的反应让她没有丝毫犹豫。 在那剑势微滞的瞬间,她强提一口真气,腰肢以一个近乎折断的角度向后急仰,同时足尖猛点地面,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向后飘飞! “嗤啦——!” 黑色细剑的剑尖,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脖颈肌肤掠过,冰冷的锋刃割裂了她颈侧一缕飞扬的发丝。 段威一剑刺空,心中惊怒交加,更带着浓浓的惊疑与一丝不安。那凭空而来的一掌是怎么回事? 是谁?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叶婉贞周身,确定她双手皆在掌控短匕,绝无可能出掌。 他眼角余光更是将风雨亭内外能藏人的角落、檐顶、甚至亭外雾霭都扫了一遍——空无一人!只有呜咽的风声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幻觉?不可能! 右胸处那火辣辣的疼痛如此真实,内息也因那一掌而略有滞涩,绝非错觉! 可这掌力从何而来?!难道这风雨亭中,真有鬼魅不成? 他心中惊疑不定,甚至升起一股寒意。 然而,叶婉贞却不会给他思索的时间! 死里逃生的叶婉贞,虽然同样不明所以,但战斗本能让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身形还在向后飘退,手中幽蓝短匕已如同毒蛇反噬,划出一道阴狠的弧线,直刺段威因身形趔趄而露出的右侧肋下空门!匕首破空,发出尖锐的嘶啸!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倒打一耙 段威心头警兆再起,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与那莫名的惊骇,脚下步法急错,黑袍鼓荡,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了这夺命一匕。 但仓促间身形已老,动作不免有了些许迟滞。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剑光匕影重新交织。 但经此一遭,段威心中已蒙上了一层阴影,出手之间,少了几分方才的狠厉果决,多了三分疑神疑鬼的警惕,总是不由自主地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周身虚空,生怕那诡异的掌力再次袭来。 而叶婉贞经过一番缠斗,气息也越发急促,但段威剑势中的这丝迟滞,让她压力稍减,凭借诡异身法,堪堪又能维持住守势。 又斗了三四招,叶婉贞气息越发不稳,一个闪避稍慢,被段威觑见破绽。 段威眼中凶光一闪,岂肯放过这机会?黑色细剑如毒龙出洞,速度陡然再增三分,剑光吞吐,直刺叶婉贞因格挡而抬高的左臂下方,肩胛要害! 这一剑,段威虽因心中惊疑未敢用尽全力,却也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眼看就要洞穿叶婉贞的左肩! 段威心中暗喜,纵然杀不了你,先废你一臂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前一瞬——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如同拍击实物般的响声,比方才那一声更加清晰响亮! 这一次,段威感觉自己的左胸,心脏偏上处,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这次的力道,比方才右胸那一掌,明显重了许多!不仅打得他胸口剧痛,内息瞬间紊乱,更有一股霸道的暗劲透体而入,震得他半边身子都是一麻,手中那柄原本稳如磐石的黑色细剑,竟差点把握不住脱手飞出! “噔噔噔噔噔——!” 段威整个人如遭重击,完全控制不住身形,踉踉跄跄地向后连退了十几步,每一步都重重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直到后背“砰”一声撞在风雨亭冰凉粗糙的石柱上,才勉强止住退势。 他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但嘴角已渗出丝丝血迹。 持剑的左手微微颤抖,虎口发麻,那柄黑色细剑的剑尖,竟也低垂了下去,一时竟提不起来。 叶婉贞也愣住了,保持着格挡闪避的姿势,美眸圆睁,看着突然莫名其妙被打得倒退吐血、狼狈不堪的段威,一时间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威背靠石柱,急促地喘息着,胸口两处中掌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内息更是翻江倒海。 他猛地抬起头,黑纱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惊怒、恐惧、疑惑、不甘......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嘶哑的、带着难以置信和暴怒的厉吼。 段威手中细剑猛地抬起,直指同样一脸错愕的叶婉贞,声音因为激动和受伤而有些变形。 “妖女!装神弄鬼!你......你到底使了什么邪祟手段?!”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找些荒唐借口骂街,段督司,这可有失你暗影司督司的身份了。” 叶婉贞的声音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喘,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嘲。 她站直了身子,脸色色虽然苍白,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冰的星辰,直勾勾地盯着背靠石柱、狼狈喘息、惊疑不定的段威。 “方才那两下,滋味如何?段督司这左摇右摆的,莫非是练了什么新奇步法,自己把自己给打了?” 叶婉贞红唇微勾,那笑容冰冷刺骨,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在段威惊怒交加的心上。 “你......!”段威气得浑身发抖,胸口的剧痛和那莫名的、无法理解的袭击带来的恐惧,混杂着被叶婉贞如此嘲弄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什么诡异掌力,什么暗中高人,此刻都被暴怒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他眼中凶光暴涨,如同受伤的困兽,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妖女!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蹬身后石柱,借力前冲,不顾胸口气血翻腾,左手细剑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疯狂的黑色剑光,不再讲究章法,只求将眼前这个可恨的女人碎尸万段!剑势如同狂风暴雨,又似毒龙出洞,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癫狂,朝着叶婉贞狂卷而去! 叶婉贞脸色微变,段威这含怒拼命的一击,威力竟比方才更胜三分! 她本已强弩之末,气息未平,仓促间只得将幽蓝短匕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周身要害,脚下步法急闪,向后退避,姿态已见狼狈,眼看就要被那狂乱的黑色剑光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段威。” 一个声音,不高,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平淡,却如同惊雷炸响,清晰地传入段威耳中,也传遍了整个风雨亭。 这声音并非嘶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剑风呼啸,也盖过了段威自己的喘息与怒吼。 “我劝你,还是放下兵刃,老老实实跪地就缚为妙。”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给段威消化这惊骇信息的时间,接着,那平淡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与警告。 “方才那两掌,只是略作惩戒,给你提个醒。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声音骤然转冷,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在段威的心头。 “下一掌,可就要取你性命了。” 段威浑身猛地一颤! 那狂攻向叶婉贞的剑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硬生生僵在半空!黑色细剑的剑尖,距离叶婉贞的咽喉不过尺余,却再也递不进去分毫。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连沸腾的怒火都被这盆冷水浇熄了大半。 果然有人! 而且就在这风雨亭中!近在咫尺! 可是......人在哪里?! 段威猛地扭头,那双因暴怒和惊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最警惕的猎犬,以最快的速度扫视着风雨亭的每一个角落——斑驳的亭柱后、积灰的石桌下、檐角交错的阴影里、甚至亭外那翻滚的、被夜色染黑的雾气之中...... 空空如也!除了他和叶婉贞,再无第三个人影! 不仅如此,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将自身九境大圆满的感知力催发到极致,内息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机、呼吸、心跳、乃至最微弱的生命波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方圆数十丈内,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叶婉贞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夜风吹过亭角的呜咽,再无其他任何属于“人”的声息与气机! 仿佛刚才那警告的声音,真的是从虚空之中传来,或者是......他自己的幻觉? 但这可能吗? 那声音如此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感。那两记结结实实、打得他气血翻腾、差点细剑脱手的掌力,更是做不得假! 冷汗,瞬间浸透了段威的内衫,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可是实打实的九境大圆满!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感知之敏锐,寻常人绝难在他面前完全隐匿行迹。 除非...... 除非对方是鬼魅!或者...... 对方的修为境界,远高于他! 高到可以完全收敛自身所有气息,高到可以无视他的内息探查,高到可以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发出那两记神鬼莫测的掌力! 九境大巅峰?还是......传说中的宗师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与恐慌。 若真是宗师境的高手隐匿在侧......那他今日,绝无逃脱可能! 段威的脸色在黑纱下变得惨白,握剑的手心里已满是冷汗,剑柄都有些打滑。 但他终究是见过风浪、心狠手辣的暗影司督司,惊惧之下,一股戾气反而被逼了出来。 他强行稳住心神,色厉内荏地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恐惧和强行压抑的颤抖而显得有些尖锐变调。 “到底是谁?!藏头露尾,装神弄鬼!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就滚出来!与爷爷真刀真枪地做过一场!看爷爷不把你......” 他本想继续放狠话,可“碎尸万段”之类的词到了嘴边,却因那未知的恐惧而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低吼。 “......照样灭了你!” 话音方落—— “啪啪啪......” 一阵清晰、缓慢、甚至带着几分悠闲意味的鼓掌声,突兀地在风雨亭中响起。 这掌声不响,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一下,一下,敲打在段威紧绷的心弦上,也敲碎了风雨亭中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那个刚刚警告过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中那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大的口气,段督司......” 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在欣赏段威此刻精彩绝伦的脸色。 “既然如此......” 伴随着这拉长的语调,在段威惊骇欲绝、死死盯着的目光中,风雨亭一侧,那原本空无一物、只有浓重阴影与斑驳苔痕的墙角暗处,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道颀长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缓缓晕染而出,又像是本身便与那阴影融为一体,此刻才剥离显现,从极致的“无”,化为了清晰的“有”。 那人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从暗影中缓缓走了出来。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洒下一片清辉,照在他身上。 他走到了叶婉贞身侧,与她并排而立,同样面向着背靠石柱、如临大敌的段威。 他并未摆出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姿态,只是那么随意地负手站着,身姿挺拔,气度沉凝。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唇角那一抹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又带着淡淡嘲弄的弧度。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段威身上,却让段威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大山压住,又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段威愕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在月光下逐渐清晰、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变幻了无数次——从极度的惊骇,到难以置信的震惊,再到某种“原来如此”的了然,最后全部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脖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那双露在黑纱外的眼睛,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那个负手而立、仿佛掌控了一切的身影,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怖与茫然。 现身之人,自然便是苏凌。 月光清辉,洒落在他一袭寻常的白衫之上,却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清冷的光晕。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凝如山,与身旁红衣如火、气息微促的叶婉贞并肩站在一起,一静一动,一从容一肃杀,却有种莫名的和谐感。 他脸上并无多少凌厉之色,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目光平静地落在段威身上,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直透人心。 段威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除了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苏凌的脸,那张年轻、清俊、却在此刻的段威眼中如同鬼魅般可怖的面容。 苏凌!真的是他!暗影司副督领天子亲封的黜置使,苏凌!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那两记神鬼莫测的掌力,难道就是他所为?!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年纪?! 无数疑问与惊骇如同冰雹般砸在段威心头,让他手脚冰凉,大脑一片混乱。 半晌的死寂,只有山风呜咽。 最终,还是苏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并未立刻动手,也未疾言厉色,反而像是偶遇熟人般,姿态随意地松开了负在身后的手,改为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背靠石柱、狼狈不堪的段威,语气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只是那话语中的内容,却字字如针。 “苏某久闻段督司大名,如雷贯耳啊。” 苏凌轻轻“啧”了一声,仿佛有些遗憾。 “只可惜苏某进京以来,一直俗务缠身,竟无缘与段督司这位‘架格库栋梁’见上一面。没想到啊没想到,今日倒是在这黑灯瞎火、四面透风的风雨亭里,与段督司‘不期而遇’了。啧啧,这场面,实在是有些......煞风景。” 他顿了顿,目光在段威那身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惊惶眼睛的黑袍上扫了扫,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浓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只是苏某有些不明白,段督司这身行头......啧啧,裹得这般严实,跟个刚出锅的粽子似的,是这山间夜风太凉,段督司身子骨虚,怕见风呢?还是说......段督司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见人啊?” 苏凌的话,就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在段威的心头上。 没有立刻喊打喊杀,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让人难堪,更让段威心惊肉跳。 他这是在戏耍自己,像猫捉老鼠一样,一点点剥掉自己的伪装,击溃自己的心理防线! 段威被苏凌那戏谑而犀利的目光盯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层黑纱根本不存在。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冰冷粘腻。 但他终究是混迹官场与黑暗多年的老油条,在最初的极致震惊与恐惧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养成的急智开始疯狂运转。 不能承认! 绝不能承认与红芍影勾结!否则必死无疑! 必须想办法圆过去! 眼下苏凌似乎并未立刻动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他既然现身,或许并未掌握全部证据?又或者,他是在试探? 电光石火间,段威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 他猛地一咬牙,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胸腔的剧痛,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些许。 他不再靠着石柱,而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尽管握着细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叶婉贞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只见段威忽地松开按着胸口的手,左手倒提细剑,右手握拳,朝着苏凌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抱拳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更是努力挤出一份“恭敬”与“郑重”,只是那颤抖的尾音和气息的虚浮,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慌。 “属下......架格库督司段威,见过苏督领!督领大人......安好!” 他这一拜,倒是把“不知者不罪”、“偶遇上官”的戏码做足了架势。 苏凌见状,眉毛都未动一下,只是抱着膀子的手臂微微紧了紧,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深了。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月光照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却让人心底发毛的调子。 “哦?看来苏某长什么模样,段督司是早就‘如雷贯耳’,烂熟于心了?要不然,这黑灯瞎火,月朦胧鸟朦胧的,咱们头一次正式照面,段督司怎就一眼把苏某给认出来了呢?连确认都不用确认一下?” 他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这样也好,倒是省了苏某自报家门的麻烦,显得生分。” 段威被苏凌这连消带打、句句机锋的话噎得胸口发闷,却又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些,黑纱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凌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目光却如同实质般钉在段威身上。 “只是,苏某心中还有个小小的疑惑,不吐不快,还想请教段督司。”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段督司身为暗影司架格库督司,责任重大,日理万机。这大半夜的......不在府中安歇,也不在衙署当值,却穿了这么一身‘别致’的行头,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岭、黑灯瞎火的风雨亭来......是所为何事啊?” 苏凌微微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索状,随即“恍然”道:“莫非......是我暗影司有什么十万火急的紧急公务,需要段督司您亲自出马,而且还得这般......掩人耳目,深夜独行,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办理不成?” 他每说一句,段威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段威猛地抬起头,尽管隔着黑纱,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急切”与“郑重”,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甚至带上了一丝“忠勇”的味道。 “苏督领明鉴!督领有所不知,近期京都龙台地面颇不太平,红芍影活动猖獗,属下身为暗影司督司,肩负侦缉之责,实在是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啊!”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苏凌的神色,见苏凌依旧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更慌,语速不由得加快。 “就在今夜,属下麾下眼线密报,发现了京都红芍影分司影主——叶婉贞这妖女的行踪!此獠乃红芍影在京都之魁首,罪恶滔天,属下得报,岂敢怠慢?唯恐打草惊蛇,走漏了风声,让这妖女再度逃脱,为祸更烈!” “因此,属下未曾调动大队人马,以免人多眼杂,只是孤身一人,暗中追踪至此风雨亭!”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伸手指向一旁的叶婉贞,语气“愤慨”。 “方才,属下正与此妖女激烈搏杀,意欲将其擒拿归案!这妖女武功不弱,手段阴毒,属下......属下惭愧,一时未能将其拿下。正自缠斗,万幸督领大人及时赶到!实在是天助我也!” 段威说到此处,再次朝苏凌重重一抱拳,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终于等到援军”的“激动”。 “苏督领!还请督领出手,与我合力,速速将这红芍影匪首叶婉贞拿下!此乃大功一件,更是为京都除一大害啊!”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百步神拳无影掌 “让我觉得麻烦的事,你认为真是想走就走的,没事少活动,你还能撑久一点。”江珩说完,凭空变出一台仪器。 陈彦至就算出来,也会不停地换地方。他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待着超过半炷香的时间。 陈彦至缓缓升空,随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精英训练营的上空。 一切的一切,来得都那么容易,而原因,也不过是当初答应了张天毅的合作而已。 讲解的事情又轮到鹿爷身上,这家伙就喜欢叨叨,口落悬河的说了半天,江堂才明白事情有多不简单了。 张天毅猛地一挥拳,带动了身上的伤势,疼的哎呦呦的叫了起来。 道上混的,很多都是做表面功夫的,也就是习惯以势压人,所以他们看起来都很横,这样就没有人敢跟他们对着干,也不是有点什么事就动手,能把人吓退的自然还是以吓退为主。 “hacker对我有教导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的老师。我不会让他白白的死亡,最少我要知道缘由。这其中,碰了谁的奶酪。”一边说着,他的手慢慢的往下划着,略过丫丫裸露的肩膀。 以后回到了基地市,自己要创建一个生命科研实验室。来专门从事“长生不老”的研究。 露出惊讶之色,看来上次出手时使用的魔雷钻确实是让他心动。所以事后他才会打听了自己在日暮城的落脚点后将东西送过来。 “妈的,我看你有多牛,都给老子上,打残他。”此时带头的混混道。 如此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慕辰澈其实是懂的,自己都能看到的事实,旁观者必定更加清楚。 他当真是太过无用,才会让她一直陷入那种无休止的争议和谩骂当中。 “是的,您好黑龙黑邱大哥!”叶枫依靠自己的判断,这头黑龙应该是属于壮年,这身躯刚好是完整的五十米左右庞大。 刑飞激灵灵赶紧转身,心里又咯噔一下,这又是什么人,来到自己身后都没有察觉,可见其修为是多么强大。心里更后悔了,麻痹的,自己找死玩跑这里来干什么。 林然往边上一躲“我就接。”说完了以后还冲着我笑了笑。然后我看着林然接了电话。 大抵也是处于观望的态度,此时由千倾汐故作无意地提出来,皇上好歹也会问上一问。 “好好的吧。等你出来了,吉安尼就回来找你。”飞哥淡淡的说道。 “你很怕我?”冷焱一手支着玻璃窗,一手撑着墙,江若曦被他紧锢在身前。 而楚岩的眼皮,却是下意识的一跳,旋即嘴角便扯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李逸将自己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但却怎么也躲不过黑袍人的攻击,连连受伤。 余尧接过对方递来的剧本,宝贝似的翻开,看到里面点缀着的批注心里一暖。 陈柏员的脸棱角分明,难得40岁的人保养的不错,眼角微微吊稍,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在这样的环境里,竟然透着几分诡异。 上王诚的眼眸微微的一动,周围的房屋在这个是都来到了他的面前,直接将凡驭的荒芜大手印都挡了下来。 梁安听到王爷这个词的时候,眼里隐晦的闪过一道精光,不着痕迹的与旁边的白衣青年相视一眼,随后便随着宣武进了军营大帐之内。 而且这外宗除了一些重要的地方有宗门长辈守护之外,在其他地方,李逸并没有见到一个宗门长辈。 而就在此时,无数的金光再次划破天际,在云霄峰上空汇聚起来,须臾间再一次凝结成了一把金色巨剑。 一边道谢一边走向挤过来的保镖,脸上没有丝毫抱怨,得体的笑容,明亮的眼神妥妥的又收获了一大票米分丝。 不甘、愤怒、恐惧,包含着一系列复杂的情绪涌现在他的表情上面。 江流天因为妹妹的事情,对宋恒可以说是百分百信任,也就不多说什么,点点头。 找夏阮阮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上次在工地里伤到他的家属,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到了她的公司,还知道她的职位。 “怎么啦,觉得我年纪太大,只能当你姨姨不成?”刘明月佯怒道。 要说他真不在乎这点份例,问题是他前脚给姜娴封妃,后脚前朝议论的折子能淹死他,可看人这回遭了大罪,他不忍拒绝。 猜灯谜、耍杂技、提着灯笼的人比比皆是,虽然今天是情人节,但已经过成了春节的样子了,足以见得这个节日到底有多么火爆了。 顾心宁问了几次,顾修远要么说学业繁忙,要么以他们都长大了,得注意为借口。 好在玉坚战斗经验丰富,感觉到危险后,两段连跳,避开了闪电翼龙的攻击。 直到最后,原本匍匐在地的身体硬生生被他的意志力给顶起来了。 “算了,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不提也罢!”夏冉冉也没继续强求,笑着开玩笑。 大千世界之中所有能炼丹的药草都被称为仙药,而每一株仙药最起码都是百年药龄,其中自然是蕴含着极为庞大的能量,炼制出来的仙丹自然是功效更强。 “这只是生意的一部分。听说你上学的时候学的是历史,刚好也算是专业对口。”赵八爷说道。 “其他人给我盯好这附近的所有客栈和酒楼,不能有任何的懈怠,只要看到他的身影,立刻汇报给我。”看着永君离开,聂雄看了看身边的其他人说到。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红芍杀机 段威此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他胸口气血翻腾,剧痛难忍,心中更是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淹没。 他死死盯着苏凌,仿佛在看一个从九幽深处爬出来的恶魔。不是对手!完全不是对手!方才那三掌,他直到挨上了,都不知道苏凌是如何出手,掌力从何而来! 这根本超出了他的认知!这苏凌的实力,到底恐怖到了何种地步?!还有那邪门至极的“百步神拳无影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根本无从防范! 逃!必须逃!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恐惧压倒了一切,什么督司的尊严,什么反抗的勇气,在苏凌这神鬼莫测的手段面前,都化为了泡影。 段威猛地一咬舌尖,用剧痛强行压下喉头再次上涌的腥甜,也激发了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他看都不看地上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黑色细剑,猛地一拧身,也顾不得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痛,将残存的内力全部灌注于双腿,如同受惊的兔子,朝着风雨亭后方、看起来最为黑暗僻静的角落,亡命般飞窜而去!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狗急跳墙了?”叶婉贞冷笑一声,作势欲追。 苏凌却摆了摆手,依旧气定神闲,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段威忍着剧痛,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进那片黑暗,冲进山林,就有活路!他甚至在瞬间计算好了路线,只要越过前面那片灌木...... 然而,他刚冲出风雨亭不过数步,眼前一花,一道身影仿佛从黑暗中凭空生出,悄无声息地拦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那人身形颀长,手中倒提一柄细剑,剑身寒光流转,映照着一张年轻而似笑非笑的脸庞,眉宇间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气。 他挡在那里,如同磐石,封死了段威的去路,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段督司,此路不通。陈扬在此,奉劝你还是莫要再作无谓反抗。不过就是去行辕喝杯茶,聊聊天罢了,何必弄得如此狼狈?” 正是陈扬! 段威心头剧震!陈扬!他怎么也在这里?!难道今夜这风雨亭,早已被苏凌的人围成了铁桶?! 段威的修为,本在陈扬之上,若是平时,他自信能胜陈扬。但此刻,他身受重伤,心胆俱裂,如同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分斗志与陈扬缠斗? 更何况,身后还有深不可测的苏凌、虎视眈眈的叶婉贞和朱冉!一旦被陈扬缠住片刻,便是插翅难逃! “啊!” 段威吓得怪叫一声,如同见了鬼一般,硬生生刹住前冲之势,差点因为惯性而摔倒。他看都不敢再看陈扬一眼,更不敢有丝毫交手之念,猛地拧身,如同惊弓之鸟,又朝着左侧、看似无人阻拦的方向亡命奔逃!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 一道白影,如同月下飘落的谪仙,悄无声息地自亭檐上方飘然落下,恰好落在了他左侧的退路上。 那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怀中抱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斜斜地倚靠在另一根亭柱上,神情淡漠,目光平静地落在段威身上,无喜无悲,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正是林不浪。 他甚至没有拔剑,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段威,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陈扬手中出鞘的利剑更让段威窒息。 “妈呀——!” 段威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惊呼,脚下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他哪里还敢往左,如同没头苍蝇般,又猛地转向右侧,那是风雨亭唯一看起来还未被封锁的方向! 这一次,他甚至还没完全转过身,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已然在他右侧响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段威鸟人!你吴爷爷在此,等候你多时了!还想往哪里逃?!” 声到人到! 只见一个铁塔般的雄壮身影,如同门神般堵在了风雨亭右侧的出口。吴率教手持一根碗口粗的熟铜大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青石地面似乎都颤了三颤。 他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牛眼,须发戟张,浑身杀气腾腾,死死锁定着段威,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洪荒凶兽。 “我......” 段威彻底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前有陈扬,左有林不浪,右有吴率教,身后......是深不可测的苏凌、叶婉贞和朱冉。 四面八方,所有的退路,所有的生门,皆被堵死! 他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困兽,被牢牢地围在了这小小的风雨亭中央。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彻底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冷汗,早已将他的衣衫浸透,冰冷的夜风一吹,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但他不甘心!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荣华富贵,他还有...... 眼珠在深陷的眼眶中疯狂转动,如同溺死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段威背靠着冰冷的石柱,身体因为恐惧和伤势而微微发抖,脚下却在缓缓地、不易察觉地向后移动,似乎想要离身后那个可怕的苏凌远一点,再远一点。 心中,无数个念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他在寻找,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万中无一的生机。 包围圈在缓缓缩小。苏凌依旧负手站在原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怜悯。 叶婉贞嘴角噙着冷笑。朱冉、陈扬、林不浪、吴率教,四人从四个方向,缓缓逼近,气机牢牢锁定着他,封死了他所有可能闪转腾挪的空间。 压力,如同无形的磨盘,一点点碾压着段威的神经。 就在陈扬逼近到他身前约莫一丈,正要开口喝令其束手就擒的刹那—— 段威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凶光!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看似最强的苏凌方向,也没有选择堵在正面的吴率教,更没有选择气息飘忽的林不浪,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他判断中,此刻包围圈里“相对最弱”、且离他最近、正前方的——陈扬! “给我滚开——!” 一声嘶哑的、蕴含着无尽绝望与疯狂的嚎叫从段威喉咙里迸出!他双脚猛地蹬地,不顾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将最后残存的所有内力、所有生机,全部灌注于这一扑之中! 他没有武器,双手呈爪,一上一下,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如同垂死野兽的扑击,狠狠抓向陈扬的面门和心口! 这一扑,毫无章法,却快如闪电,凶狠绝伦,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陈扬显然没料到段威在如此绝境下,还敢选择他作为突破口,而且一上来就是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仓促之间,他细剑急挥,剑光如练,封挡向段威的双爪,同时脚下步法急错,向侧后方疾闪,试图避开这疯狂的扑击。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段威的爪风终究是扫中了陈扬的衣袖,扯开一道口子。 而陈扬的闪避,也在电光石火间,让开了正面的通道! 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十面红芍离魂阵 面对那十名红衣女子冰冷审视、充满敌意与杀气的目光,苏凌神情未变,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先前一闪而过的复杂波澜,已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所取代。 他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一尊不为外物所动的山岩,任由那甜腻又肃杀的气息与漫天未尽的零星红芍花拂过身畔。 那十名女子中,为首一人,姿容最为出众,也最为成熟妩媚。她看起来约莫双十年纪,云鬓高挽,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风情。 只是那风情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危险。她似乎对苏凌格外“关注”些,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掩口轻笑起来。 这笑声在肃杀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娇媚与戏谑,仿佛真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怎么,苏公子......” 她开口了,声音酥软入骨,仿佛带着钩子,眼波流转,在苏凌脸上打了个转,又瞟了一眼他身后神色紧张的叶婉贞,笑盈盈道:“是不是没有见到我们穆影主,只见到我们这十个蒲柳之姿的姐妹,心里头......有些失落呀?” 她话音刚落,其余九名红衣女子也仿佛被逗乐了,齐齐发出“格格”的娇笑声。那笑声清脆悦耳,交织在一起,如同珠落玉盘,又似银铃摇动,在这夜色笼罩、花雨未歇的风雨亭外回荡,竟将那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却又平添了几分诡异与魅惑。 她们笑靥如花,眼波流转,仿佛真的是在调笑一位相识的翩翩公子,而非面对生死仇敌。 叶婉贞的脸色更加难看,握住袖中短匕的手,指节已然发白。朱冉、陈扬等人亦是眉头紧锁,这十名女子言行古怪,看似轻松调笑,实则气机相连,杀意暗藏,比直接动手更让人心生警惕。 苏凌闻言,脸上却无半分被调笑的窘迫或恼怒,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笑得花枝乱颤的十名女子,淡淡道:“苏某没空与诸位在此虚耗光阴。有事便说,若是要打,那便动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与......不耐。仿佛眼前这十位绝色佳人,与路边的石头并无区别,不值得他多费半分唇舌。 那为首女子闻言,笑声微微一滞,随即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幽怨的神色。 她轻轻跺了跺脚,那姿态风情万种,足以让铁石心肠的男子也软了三分,嗔道:“哎呀,苏公子好生无情!与我们影主说话时,便是温声细语,情意绵绵的,怎地见了我们这些苦命的姐妹,就这般不耐烦,喊打喊杀的?苏公子......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她这话说得暧昧不明,尤其点出“与我们影主说话时,温声细语,情意绵绵”,更是意有所指,其中的挑拨与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苏凌却仿佛没听见这女子的“控诉”,也懒得理会她那故作姿态的幽怨,只是目光平淡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那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让那为首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见苏凌不接招,那女子也收了那副幽怨神态,脸上重新挂起娇媚却冰冷的笑意,声音依旧酥软,内容却已带上了锋刃。“罢了罢了,既然苏公子这般急性子,那小妹便直说了。其实呢,我们姐妹今夜前来,也没什么要紧大事,不过是想从苏公子这里,带走两个......本就该由我们带走的人罢了。” 她竖起一根春葱般的玉指,指尖蔻丹鲜红欲滴,轻轻点了点苏凌身后的叶婉贞。 “这第一嘛,自然是我们红芍影京都分影的影主,叶婉贞,叶妹妹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叶婉贞瞬间苍白的脸道:“叶妹妹玩够了,也该回家了。她终究是我们红芍影的人,苏公子强行留人,似乎......于理不合吧?我们带她回去,天经地义。” 说着,她又慢悠悠地竖起第二根手指,指向被朱冉、陈扬丢在地上、兀自“嗬嗬”挣扎的段威。 “这第二嘛,便是这条不听话的狗了。” 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 “虽说他以前是暗影司的狗,不过嘛,这狗早就生了外心,不想跟着旧主啃骨头了,巴巴地想给我们红芍影看家护院呢。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既然他有这份‘孝心’,那就不劳苏公子费心管教了。我们把他带回去,自然会......好、好、管、教。”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听得地上的段威挣扎得更厉害了,眼中充满了惊恐。 “哦?” 苏凌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目光在那女子娇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叶婉贞,段威,你红芍影都想带走?” “正是。” 为首女子巧笑嫣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只要苏公子肯割爱,将这两人交给我们姐妹,那今夜之事,便当从未发生。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岂不两全其美?” 苏凌点了点头,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那为首女子嘴角笑意微深,以为苏凌有所意动之时,苏凌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你们可以带走。” 那为首女子眼中笑意更浓。 “但是......” 苏凌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那女子。 “苏某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问道:“凭、什、么?” 三个字,平平淡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掷地有声! 那为首女子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僵住。 她身后那九名女子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十双美眸中的寒意与杀意,骤然暴涨! “格格格......” 短暂的沉寂后,那为首女子又发出一阵娇笑,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冰冷的嘲讽与凛冽的杀机。 “凭什么?苏公子问得好呀......” 她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那双原本秋水盈盈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苏凌平静的脸庞。 “就凭我们姐妹......这点微末的手段。” 她轻轻抬手,抚了抚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致命的韵律。 “若是苏公子,还有诸位公子哥儿觉得,必须得费点周折,动点手脚,才肯‘割爱’的话......”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坠地。 “那我们姐妹十个,也是十分乐意,陪诸位公子哥儿,好、好、消、遣、一、番!” “姐妹们——” 最后三个字,如同出鞘的利剑,清越而冰冷! “列阵!”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三剑,破阵! 苏凌那一声“不浪!陈扬危险,速去救他!”的沉喝余音尚在山坳间回荡,那一直静立亭柱旁、怀抱长剑的白衣少年——林不浪,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呼喝,甚至没有带起多少风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白线,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迅捷与飘逸,倏然切入那片红光弥漫、杀机四伏的“十面红芍离魂阵”中! 快!难以形容的快! 并非陈扬那种一往无前的锐利迅猛,而是一种闲庭信步般、却又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极速。 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又仿佛他从未移动过。 就在那为首女子手中赤红如血的奇异短刃,距离陈扬咽喉已不足三寸,阴寒刺骨的杀意几乎要割破皮肤;就在陈扬四面八方的攻击即将临体,避无可避的刹那—— 一道清冷的、仿佛不沾人间烟火的剑光,悄无声息地亮起。 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凌厉的破空声,那剑光清淡如月华,飘渺如晨曦,却精准得令人心悸地,点在了那柄赤红短刃的刃尖侧方三分处。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脆响。 那为首女子娇媚冷厉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她只觉得一股奇异至极的力道从剑尖传来,并非刚猛无俦的冲击,也非阴柔缠绵的侵蚀,而是一种“空”,一种“无”,仿佛她这凝聚了十成功力、蕴含阴毒劲气、志在必得的一击,刺入了一片虚无之中,所有力道如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 不仅如此,那股“空无”之力还顺着短刃逆袭而上,震得她手腕酸麻,气血微浮,赤红短刃差点脱手! 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阻,对于陷入绝境的陈扬而言,却是生死一线间的天堑变通途! 林不浪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陈扬身侧。 他左手依旧随意地抱着那古朴的剑鞘,右手并指如剑,在陈扬肩头轻轻一拂。 这一拂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一股柔和而精妙的力道,如同清风托柳,瞬间将因全力爆发、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而身形凝滞的陈扬,朝着战圈之外、苏凌等人所在的方向“送”了出去。 同时,林不浪那并起的剑指,在“送”出陈扬的同时,行云流水般地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 没有剑,却仿佛有剑。 那清淡如月华的剑意并未完全消散,随着他这看似随意的一划,残余的剑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轻轻拂过从四面八方袭向陈扬的兵刃——短刺、软鞭、匕首、峨眉刺,还有那蓬带着惑人异香的红色粉末。 “叮叮叮叮……” 一连串细密如雨打芭蕉、却又无比悦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并不激烈,反而有种奇特的韵律感。 那些攻向陈扬的兵刃,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或是稍稍偏转了方向,或是劲道被悄然卸去大半,就连那蓬红色粉末,也被一股无形的气劲一卷,倒飞而回,反而让那施展粉末的红衣女子手忙脚乱地挥袖驱散。 电光石火之间,杀局已破! 陈扬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肩头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眼前那令人窒息的红色漩涡、重重杀机骤然远去。 他踉跄落地,站稳身形,回头望去,只见那一袭白衣已取代他,静静立于十名红衣女子组成的诡异阵势中央,神色淡漠,仿佛刚才那惊险万分的救援,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咳咳……” 陈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因真气剧烈消耗和刚才的惊险而微微起伏。 他看了一眼自己持剑的手,虎口竟有些发麻,细剑剑身上,也留下了几处与对方兵刃交击的细微痕迹。 他咬了咬牙,走到苏凌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带着不甘与羞愧。 “公子!陈扬……陈扬无能!贪功冒进,陷入敌阵,若非不浪兄弟及时相救,险些误了大事!请公子责罚!” 苏凌的目光从阵中那道孤傲的白影上收回,落在陈扬身上。他脸上并无太多责备之色,反而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声道:“起来吧。此阵诡异,擅惑心神,合击之术更是精妙,你初次应对,能支撑片刻,探出其虚实,已属不易。”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需记得,临阵对敌,尤其是对阵这等奇阵,切不可一味猛冲,需以静制动,以巧破力。方才若非不浪出手快,你确有性命之危。记住这个教训便好。” 陈扬闻言,心中羞惭更甚,但苏凌语气平和,并无怪罪,反而有开导之意,让他心下一暖,重重点头。 “陈扬谨记督领教诲!” 说罢陈扬起身,退到一旁,与朱冉、叶婉贞站在一起,三人目光都紧紧盯着阵中,神色凝重。朱冉拍了拍陈扬的肩膀,低声道:“没事就好,这阵法确实邪门。” 叶婉贞也低声道:“十面红芍离魂阵,以幻惑、诱敌、合击著称,十人如同一人,极难对付。林公子他……” 阵中,十名红衣女子在林不浪那轻描淡写却妙到毫巅的介入下,阵势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和混乱。 那名为首的女子稳住手中短刃,美眸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在阵中的林不浪,眼中惊疑不定。 这个一直沉默抱剑、仿佛毫无存在感的白衣少年,甫一出手,便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她们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救走了必死之人。 这份修为,这份眼力,这份举重若轻的气度…… “你是什么人?” 为首女子声音依旧娇脆,却已带上了几分凝重,再无之前的戏谑与轻慢。 她迅速以眼神与其余九女交流,阵势悄然变动,十人气机再次连接,将林不浪牢牢锁定在中心。 只是这一次,她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如同面对一头闯入领地的洪荒异兽,充满了警惕。 林不浪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甚至连看都未多看她们一眼。他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怀中那柄古朴的流光剑,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剑鞘,动作轻柔,如同抚摸着情人的脸颊。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平静,清澈,却深邃如古井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也映不出周围那十道火红妖娆、杀意凛然的身影。 仿佛在他眼中,这诡谲莫测的“十面红芍离魂阵”,与路边的野草乱石并无区别。 “阵,尚可。” 林不浪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丝毫烟火气,“惑心之术,小道尔。” 林不浪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话听在那十名红衣女子耳中,却是莫大的羞辱与挑衅。 “狂妄!” 为首女子眼中寒光大盛,娇叱一声。 “结‘红芍乱魂’!”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倾城现 身后赶来的左千户与傅青凤、知秋一叶几人皆是一副懵逼、傻眼的表情。 苏卓依旧不为所动,他想要天门老祖的宝贝,又何须饶过对方,等对方死了,再拷问对方的灵魂便是。 炎龙连操控强悍至极的岩浆时,尚且不是苏卓的对手,现在成了手无寸铁,又如何能跟苏卓一战。 你的“炎黄圣法”只有前四个褶皱。没有炎黄神剑的认可,就无法获得后续技能。“你自己想想。”严说。 第一时间她便是知道自己中了毒,而且还是那种毒,不想就此失身,白圣君连忙开口威胁林昊。 终于,当应向天也懒得和谢加图说话了,但是这个时候谢加图却开口问了一句。 寇仲用他的双手比出了个捏死一只臭虫的样子,然后他的表情是那种厌恶。 在他们看来,这一次九头蛟龙在劫难逃,说不定就连对方的九个头颅,都会被直接切断。 当时的他,在面对着大道,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直接就被灭了。 唐总当然是没有办法回答木辰的,他甚至无法知道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情,木辰利索的打开后备箱,将唐总直接扔了进去,关好门后这才返回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然而,眼见事情败漏,诊所医师徐永年不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拦住秦风朝他恶狠狠的警告着。 牧严平对这个脏老头实在嫌弃,看他不住地的往嘴里送肉送菜的样子,压根就是一个乞丐。 姜辉兄弟俩都已经转交到青山城刑探院,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老太太的八十大寿。 突然之间,明霜真人的长剑飞出,一剑刺穿了羽然真人脚底下的锦鲤鱼。 筱冢薫和潘恩二人不禁皱了皱眉头,因为这味道真的让他们有些难以忍受。 终于,一些人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个叶无涯看来是不会轻易的离开了,他们就只能够无奈的将积分和储物魂具,交给了叶无涯。 果然是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原本因为细桶的事情,想先将他们暂且放放,而这些人却无时无刻不再显示自己的存在。 弟弟请他走近一点,同时指着那架空织布机问他花纹是不是很美丽,色彩是不是很漂亮。可怜的老人眼睛越睁越大,仍然看不见什么东西,因为的确没有东西。 而黄嗅在脱困的瞬间,眼中绿光闪烁继续对准了李振,接着便由人化作了本体,转过身子放了一个臭屁。 仔细的感受了一下,每当金色涟漪震动的时候,就有一道道的信息被带入紫府之中,与金色星辰交融在一起。 反之,天击剑出现在了白眉真人的手中,就证明它的上代剑主已经死去了。 而也就在宋无病忙着升空的同时,窦建德也迅速组织了一个约有三百人和五百匹马的追击队伍,带足军械和干粮出营向西南追击。 此刻的众人已经没有了形体,白云飞依旧是精神领域包裹着识海。 SG的几名队员此时正在组排打训练赛,还是非常容易让人自闭的萨诺地图,一阵嘈杂的嬉笑和打闹声在楼道里由远及近又渐渐由近及远,消失不见,让训练室内也的气氛也凝滞了几分。 长空无忌面色凝重,他看着苦苦坚持的李英琼,还有肆意纵横的三柄飞剑,终于他双眼瞳孔一缩,爆发出了属于他原本炼神化虚层次的修为。 至于后来发现被衔尾追击时,竟也能迅速做出应对,选择在道旁林中设下埋伏,想要打一场反击战,结果踢到铁板以后为了接应溃逃的士兵,他更是主动出击,可见他也不是胆怯之人。 赵柔道:“可是我···雪儿姐姐,柔儿还是不明白,那李馨宁的事儿少爷他都不在乎了,咱们为什么却不能也跟着放开呢?”。 付之音道:“滋···滋滋滋···刘大国师果然不愧是大国师,人家只是这么稍一提点便已经明白了人家的来意!怎么样?大国师,您愿意答应人家的要求吗?”。 白云飞的火焰,在这段时间之内,却是已经有所流传,此人倒是明白,急忙点了点头。 当世之中,能排的上名号的道器并不多,姑射宝宝的阴阳宝镜算一件,苏应的大周天星斗图算一件,而此时夏黑头顶的阴阳浮屠剑阵,也是一件。 但却没想到,仅仅只有寻常元丹实力的许永媚,竟然只是受到生死重创,并未立刻丧命。 “我嗅到的药材,就在在这悬崖下面。”乔若水指了指悬崖,尴尬的道。 一方面固然是沈千三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有如此之深的丹道领悟,但更重要的,则是沈千三竟然能将刚才哄闹之中,提出问题的所有人都记住。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谁来受死? 风雨亭前,刚刚因穆颜卿与苏凌、林不浪之间微妙互动而略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凌身上。 叶婉贞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握着朱冉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朱冉感受到她的紧张,反手握得更紧,目光锐利地看向穆颜卿,又担忧地看向苏凌。 林不浪依旧抱剑而立,沉默如石,只是目光微微低垂。 陈扬、吴率教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手按兵刃,神情戒备。 夜风拂过,卷起地上一片焦黑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过众人之间。 苏凌迎着穆颜卿那看似带笑、实则暗藏机锋的目光,脸上的窘迫与尴尬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平静地回视着眼前这位艳光四射、却又深不可测的红芍影影主,心中念头急转。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叶婉贞的去留,红芍影的态度,乃至今夜能否善了,或许,都系于他接下来的回答。 穆颜卿那酥软中透着无形压力的话语落下,目光灼灼,只等苏凌回答。 苏凌却并未立刻接话。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沉静中略带一丝应对旧识撩拨的无奈神色,心中却是念头急转,暗自腹诽。 浮沉子这牛鼻子老道,忒不地道! 事前说得好听,什么“穆家那小娘皮若现身,道爷我自有妙法缠住她,保管叫她无暇他顾”,如今这正主儿艳光四射、咄咄逼人地站在这儿了,这搞子人影何在? 他目光看似平静地迎向穆颜卿,眼角余光却已不着痕迹地将风雨亭周遭扫了一遍又一遍——夜色沉沉,山风呜咽,除了他们这几人以及有那十名勉强支撑、气息萎靡的红芍影女娘,哪里有什么浮沉子的影子?连一丝异常的气息波动都无。 这牛鼻子,怕是又不知躲在哪处暗搓搓看热闹,或是被什么“更重要”的“突发状况”绊住了脚! 苏凌心中暗骂,却知此刻指望不上那不着调的家伙,只能靠自己周旋。 心念电转间,苏凌已有了计较。 他迎着穆颜卿看似带笑实则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不疾不徐地开口道:“穆姐姐好眼力,她确是叶婉贞,也曾是红芍影京都分舵的影主,这点苏某从未否认。” 苏凌略一停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定。“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 他目光清澈,直视穆颜卿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媚眼,缓缓吐出后面的话。 “叶婉贞已非红芍影中人。” 穆颜卿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微微偏头,火红的纱袖轻拂,带着一阵甜腻香风,声音酥软依旧,却多了几分玩味。 “哦?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穆颜卿眨了眨那双勾魂摄魄的杏眼,做出一副困惑不解的娇俏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一片清冷。 “姐姐我可就听不明白了......小淫贼,你倒是给姐姐说道说道,什么叫‘以前是’,什么叫‘现在不是’呢?我红芍影的人,难道是街边的白菜,说不是,就能不是了?” 苏凌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神色不变,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叶婉贞如今已是我一位至交好友明媒正娶的妻子。论起这层关系,苏某还得尊称她一声‘嫂子’。她既已嫁为人妇,自然与过往身份做个了断,不再与红芍影有瓜葛,也是情理之中。” “噗嗤——格格格......” 苏凌话音刚落,穆颜卿先是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竟是忍俊不禁,以手掩唇,发出一串银铃般、却又带着十足嘲讽意味的娇笑。 她笑得花枝乱颤,那火红的纱衣随之起伏波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媚态横生,艳光逼人,让一旁戒备的陈扬等人都忍不住眼神一荡,赶紧凝神静气。 好一会儿,穆颜卿才止住笑声,只是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浓浓的笑意与......一丝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她睁大了那双魅惑的杏眼,看着苏凌,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在说胡话。 “什么?叶婉贞?我那向来清冷自持、眼高于顶的婉贞‘姐姐’?” 她特意在“姐姐”二字上咬了重音,语气古怪。 “成了......小淫贼你的......‘嫂子’?” 她指了指叶婉贞,又指了指苏凌,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还嫁给了你的一个......朋友?” 穆颜卿摇了摇头,红唇微张,露出些许贝齿,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 “还......脱离了我红芍影?” 她最后重复了一遍,然后定定地看着苏凌,眼波流转,带着浓浓的不信与审视。 “苏凌......小淫贼,你莫不是今夜被山风吹糊涂了,跟姐姐我说笑呢吧?这话,你自己信么?” 然而,不等苏凌再开口辩解,穆颜卿脸上所有的笑意、惊讶、玩味,在刹那间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原本流转着万种风情的杏眸,此刻只剩下幽深的寒潭,两道冰冷如实质的寒芒,如同出鞘的利刃,越过苏凌,径直射向他身后那一直低垂着头、脸色苍白的叶婉贞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丝毫媚意,只有属于红芍影影主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审视。 她红唇轻启,声音依旧酥软,却已不带丝毫温度,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这件事......” 穆颜卿盯着叶婉贞,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婉贞‘姐姐’......” “你,亲自来跟我说。” 她微微扬起雪白的下颌,目光睥睨,带着绝对的掌控与不容抗拒。 “除了你本人,任是谁来说......” 她眼波冷冷地扫过苏凌,复又落回叶婉贞身上。 “我穆颜卿,半个字都不信。”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瞬间全部压在了叶婉贞单薄的身上。 叶婉贞在穆颜卿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娇躯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血色褪尽,连嘴唇都有些微微发抖。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说和小能手 就在叶婉贞面无血色、朱冉目眦欲裂、苏凌气息微沉、林不浪剑意隐现、双方一触即发之际—— “哎哎哎!停!都停!手下留人!刀下留弟妹!道爷来也!劝和的来啦——!” 一道明显带着急促喘息、却又透着十足搞怪意味的大喊声,突兀地从风雨亭侧后方的山道黑暗处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伴随着这大呼小叫,一道玄色身影,如同一道歪歪扭扭、却速度极快的流光,“嗖”地一下窜进了这剑拔弩张的风雨亭中。 来人似乎跑得太急,脚下还有些拌蒜,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已“哧溜”一下,稳稳当当、不偏不倚地插在了杀气腾腾的穆颜卿与面色凝重的苏凌等人之间。 玄色道袍,因为高速奔跑显得有些凌乱,袍角还沾着些草屑泥土。 来人站稳之后,先是一手叉腰,一手扶着自己的腰,夸张地大口喘了几口气,另一只手里那柄没剩几根毛、秃得可怜的苍蝇刷子还随着他喘气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呼......呼......无量那个......天尊!阿弥陀佛!诸天神佛保佑!幸亏道爷我腿脚麻利,跑得够快!再晚来一步,你们这......这不得打起来啊!哎呀呀,打打杀杀,有伤天和,有伤天和啊!” 他一边喘,一边挥舞着那秃毛拂尘,朝着苏凌、穆颜卿等人胡乱地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一脸的心有余悸和后怕,仿佛刚刚阻止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来人正是浮沉子。 他生得倒也白净,五官不算出众,却也周正,只是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透着股子机灵和玩世不恭。 此刻他道冠歪斜,几缕头发不羁地翘着,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配上那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哪有半点得道高人的样子。 苏凌看到这熟悉的身影,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略微一松,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又忍不住暗骂:这死牛鼻子,搞子!非得等到这千钧一发、差点真动起手来的关头才现身,怕是躲在暗处看了半天好戏了! 不过,人来了就好,这搅浑水、和稀泥的本事,这牛鼻子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心里想着,苏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趁着浮沉子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当口,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舞台”中央的位置完全让给了这位姗姗来迟的“劝和”专家,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您老请开始您的表演。 浮沉子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现场凝重到快要爆炸的气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先是对着苏凌,呲牙咧嘴地“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晃了晃手里那柄秃毛拂尘,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甩了甩身上那件沾了草屑的玄色道袍,又装模作样地单手竖掌于胸前,另一手将拂尘往胳膊弯里一搭,行了个不伦不类、吊儿郎当的道稽,嘴里还念念有词。 “无量佛那个弥陀佛的......道爷我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和平!和平才是正道!打打杀杀多不好,大家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谈谈心,岂不美哉?都消消气,消消气哈!” 做完这套滑稽的“开场白”,浮沉子这才转过身,那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真诚”无比的笑容,凑近了几步,对着面罩寒霜、眼神冰冷的穆颜卿,又是“嘿嘿”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点没皮没脸的惫懒劲儿。 “哎呀呀,这不是弟妹嘛!” 浮沉子声音洪亮,语带亲热,仿佛跟穆颜卿是多年老友。 “好久不见,弟妹还是这么光彩照人,艳压群芳!啧啧,这气势,这风姿,不愧是红芍影的穆大影主!” 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道:“不过弟妹啊,听道爷一句劝,这女娘家家的,不要总是这么凶巴巴的嘛!你看看你,这漂亮的小脸,一板起来,多吓人!” “太凶的女娘,以后可不好嫁人......哦不对,是已经找到了下家,那也不好,万一吓着我苏凌兄弟可咋整?” 穆颜卿看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满嘴胡吣的牛鼻子道士,没好气地“呸”了一声,星眸圆睁,狠狠剜了浮沉子一眼,那眼波虽然依旧妩媚,但更多的是嗔怒。 “臭道士!少在这里满嘴胡言乱语!” 穆颜卿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酥软中带着冷意的调子,只是面对浮沉子,话里里多了几分无奈。 “谁是你弟妹?睁大你的眼看清楚,姑奶奶现在正跟你的‘好兄弟’苏凌剑拔弩张,下一刻就要见真章了!你倒有闲心在这里乱认亲戚?!” 浮沉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脸上笑容更盛,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哎呦喂!我的好弟妹,这话可就见外了不是?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自在!这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床头打架床尾和,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至理名言!” “道爷我虽然是个出家人,但这人情世故,男女情爱,咳咳,那也是门儿清,门儿清得很!” 他边说边朝苏凌挤了挤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穆颜卿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酥胸微微起伏,狠狠白了浮沉子一眼,知道跟这惫懒货扯不清,干脆不再纠结“弟妹”这个称呼,直截了当的问道:“臭道士,少在这里油嘴滑舌!姑奶奶没空跟你闲扯!说,你突然跑来作甚?莫不是也想来蹚这趟浑水?”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嫌弃似得神色瞥了一眼浮沉子那身不整的道袍。 “臭道士,苏凌要查的四年前那桩旧案,牵扯甚广,似乎跟你那两仙坞,也脱不了干系吧?你师兄策慈真人,可是将此事交给了你?怎么,浮沉子,你师兄交代你办的事,你可是办妥了?这会儿有空跑到这儿来搅和?” 浮沉子听了,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惫懒,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道:“哎呀,弟妹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道爷我为什么来?可不就是因为这事儿,道爷我也算是个当事人嘛!”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很重要”的表情。 “师兄是交代了道爷些事情不假,但这不正因为还没完全弄明白,道爷我才更要来听听,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 “你们在这儿吵吵......噢不,是商议大事,道爷我这个重要相关人士,怎么能缺席呢?万一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回头师兄问起来,道爷我答不上来,那多不好,是吧?” 穆颜卿闻言,娇哼一声,声音带着几分玩味道:“哦?原来牛鼻子你还是个‘重要当事人’?那姑奶奶倒要问问,你这位当事人,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她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那双勾魂摄魄的杏眼斜睨着浮沉子,红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酥软,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打算看在兄弟情分上,帮你的好兄弟苏凌......出个头呢?”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在浮沉子那张白净的脸上扫过。 “还是......要遵从那两仙坞掌教、你师兄策慈真人的意思,跟我们红芍影......联、合、行、事,一起对付你这‘好兄弟’呢?” 最后几个字,穆颜卿说得又轻又慢,却字字清晰,带着浓浓的挑衅和看戏的意味,仿佛在等着看浮沉子如何抉择这“兄弟”与“师门”的两难局面。 浮沉子一听,顿时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张白净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愁苦,眉毛眼睛都快皱到一起去了,他唉声叹气,捶胸顿足——当然,动作幅度相当浮夸。。 “哎呀呀!难!难!难!难于上青天啊!弟妹,你这不是为难我胖虎......哦不,为难我浮沉子嘛!” 他哭丧着脸,看看面沉如水的苏凌,又看看穆颜卿,摊手道:“一边是我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过命兄弟,一边是貌美如花、我见了都......咳咳,是我兄弟的......嗯,那啥!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道爷我帮谁?道爷我真的是......很难做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却不想把自己拍得龇牙咧嘴,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大声道:“就不能......就不能和和气气的吗?!大家有什么误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聊一聊,把话说开,把矛盾解开,和和气气地把事情给解决了,那多好!多和谐!多符合我道门清静无为、上善若水的宗旨!” 说着说着,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忽然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浮沉子贼兮兮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穆颜卿几分,虽然穆颜卿立刻微微皱眉,后退了半步。 但浮沉子毫不在意,反而压低了声音,用一副“我为你俩操碎了心”的语气,神秘兮兮地说道:“穆大影主,弟妹!你看这样行不行?道爷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他搓着手,嘿嘿笑着,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你看啊,这现在人这么多,七嘴八舌的,还各有各的立场,谈也谈不出个结果,反而容易擦枪走火,伤和气!” 他指了指苏凌,又指了指穆颜卿,挤眉弄眼。 “要不......道爷我辛苦辛苦,做个好人,把其他这些......呃,闲杂人等都先请到一边去,站得远远的,保证不打扰二位!” 他刻意将“闲杂人等”几个字咬得重了些,还朝林不浪、朱冉等人努了努嘴。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杀了我! “合作?”天武圣主苦笑,这一点自己何曾没有想过?但还是不行。 宇流明闻言顿时向夏侯烈投去一丝感激的目光。眼见宇流明的计划得到了老将军的支持,罗明翰、曾铁生、李向应等人也纷纷表示可以试一试。 元庆帝姜堰和赵显的母亲姜瑶,就跟赵显与赵灵儿一模一样,彼此都是一母同生的胞兄胞妹,论起感情,自然深厚无比。 九天中人口无数,而潜力榜的入选条件只与录宗判断的潜力有关,仙神圣皆可参与,而钱天一个控魂境能在其中获得一个名词已经足以自傲了。 “嘻嘻!”一道声音传入耳中,不加思索他便知道是他弟弟蓝火火的笑声,顿时心在原本就凉了的基础上,又凉了半截。 隆武年间的这几年时间里,赵显把这些边疆的将领统统见过了一遍,他有意无意的把自己的这块腰牌,变成类似虎符的凭证,尤其是这西陲军的杜律,前几个月赵显还在夔州城住过一段时间,他对于赵显的腰牌,并不陌生。 而等他将神识探进去,见到里面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空间时,不禁受到了惊吓。 “等等!再派人去买些酒菜送过来!”戴宗张口拦住狱卒,又说道。 千山压魂符释放之下,巨侯果然再次陷入呆滞!而这一次有足够的时间细细的感觉,龙行也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一番话,说的谢康低下了头,身为外府,他自然知晓这些战事的具体情况究竟是怎么样的,可是现在赵显的身份不同,他当然不能诋毁赵显这些实打实的功绩。 按照师父说的地址,我找到了这个叫李晓曦的男人。知道我要来,他早早就在家里等候,只不过见到我的时候,他还是稍微愣了一下。我想那是因为我的岁数的关系。 周中又看了看竹青衣,心说她好歹也是黑帮老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于是转身离开。 周运深深咽了口口水,忙捡起了那块灵石,心想怪不得华一仙死活要得到它,没想到这石头居然还有这样的功能。 孟疯子见到杨波起手捏印,顿时大吃一惊,因为他对这套印诀实在太熟悉,这正是水元诀自带道术千水凝冰,这人分明不是水月星球之人,他为何会千水凝冰道术? 而此刻在万仙岛内‘门’之中,那位内‘门’高手张破军正在和几个外‘门’弟子商议着‘阴’谋诡计,其目标显然是对准着周运。 早已防备的李逸连忙做起反击,这两天的战斗技巧让他瞬间做出判断。退却将会陷入变异狗打压的被动状态,于自身十分不利。所以铁铲瞬间划过半圈,由上而下的拍下来,这样借着地心引力,威力将会大得多。 当使用者的恨意值达到了最高最顶点的时候,这一招的威力,也将是成倍的翻着。 而就在他这话刚说完,一个硕大无比的红包从天而降,同时还伴着香喷喷的美味。 “你?”魏长风狐疑的看了看李逸,但是越看越是觉得有希望。珠子匕首是李逸拿出来的,作为明面上的东西都如此了,那么私底下还会没有后招? 提到傅景嗣,季柔的脸有些黑,不知道为什么,在叶琛面前,她好像完全没有办法装不在乎。 靳南风微微眯眼打量着南瑜,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不甘愿来,哪怕是一丝一毫,却都没有成功,南瑜的脸上,满满都是真诚的笑容,半点不满意都没有。 接下来的三天,花极天过得风平浪静,送庞雅上学的时候,又见了钱豪,被叫了两声姐夫,花极天舒服的不要不要的,虽然他不打算和钱多多有什么纠葛,但是钱豪这么叫,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反对。 程容简这才抬起头睨了她一眼,她是带着愧疚的,他那么久都没有理她,她是有些可怜巴巴的。 我们没在包间吃饭,她这么一嚷嚷,附近几桌吃饭的人都向我们看了过来。 传授完毕,叶青把噬天之气转化成易筋经的真气,拈花指是佛门武功,易筋经的佛门功法,两者搭配在合适不过了,随即,叶青一掌拍在刘晋元天灵盖上,通过百会穴把易筋经的真气传入刘晋元身体里。 “那我回去以后列个结婚日程安排,拿过来咱们再商量一下?”杜衡试探着问。 “说真的,下午你就好好休息,晚上一切都听我安排。”安格突然正色道。 那神情,像是被哥哥欺负了的孩子,想找父母告状,却又畏惧哥哥事后报复的样子。 张正路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看着下面的这一些人,不能给自己出主意,反而还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一些没有用的话,有点失去了耐心,便找了个理由把所有人都给赶走了。 就在宗拓哉愣神的时候,聊天室突然蹦出一个对话框,对面正式那个魔法使者的弟子在和红鲱鱼说话。 刘骏双目冷淡的从自己的怀里面掏出了一本账本,交给了旁边的嬷嬷。 走了几步后,尼克斯发现克鲁姆的视线始终跟在他身上,明白塞德里克的隐身无效。果断抽出魔杖。 这事儿要是不解释清楚,寒川龙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从特别搜查课里出来了。 从散发出来的气息来看,这是一只恶鬼。普通人要是被扑中,少不了要大病一场。 作为风都的标志性建筑,风都塔顶端将信号塔与风力发电机能相结合,所以才被大道克己用来实现自己的毁灭计划。 穿着一身家居服的枪田郁美给防盗门打开一条缝,门上防盗锁链死死的拴在门上。外面从门缝里刚好可以看到窗明几净的客厅。 镇魔大阵的朵朵莲瓣立刻向着中央合拢,爆发出恐怖的毁灭之力。 “店家,我知道你们家的东西非常的好,但是我给出的建议也挺专业的,也能让您学到一些其他的知识,您要不然试一试嘛,来个稀罕都没有看,就拒绝,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追与逃 穆颜卿那一声凄厉决绝的“出剑”,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山坳,也狠狠砸在苏凌的心上。 “不对,应该这样说,你的中路我养猪,这才是正理!”难得的卓华被我说的一句话说不出来,而且还变得脸红了起来。 处于本能中的周亮感觉自己身体,一会四分五裂,一会又合在一起,似乎还见到了蓝道古,可他的意识还是迷迷糊糊的。 烟尘遮挡了视线,使得他看不清外面挥向自己的触手。空战马斯凯迪被正面击中,冒着火花和黑烟朝着地面坠了下来。 想到这里,魔刀悄悄撤回了一部分力量,将一只手伸向了武亲王。 一帮人呼啦啦的像是服侍主人一样将林涛迎了上座,接着端茶送水,好不热闹。 是诸天大道碎片。“天月道王,一语道破”绝世乐园内最大的宝藏,那便是流窜着很多,诸天大道里跌落的大道碎片,这该是一枚火属性大道碎片。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时候在他的身后一道汹汹的火焰化作风暴席卷而来,那爆裂的火焰似乎是要摧毁一切。 贺宁馨有些不自在,忙让人上了两碗蒸芋泥糕,上面洒了些用热水濯过的菊花花瓣。芋泥糕绛紫。菊花花丝金黄,配在一起十分赏心悦目。 两人继续赶路,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路上偶尔会遇见一两只落单的火巨灵也都被林涛打发掉。终于在第二天的上午,他们行进到火焰海一半路程的时候,发现到了其他斗者的踪迹。 董建脸上的那抹笑意更浓了一些,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根本不见苏傲雪。李娜和李静的影子。 一个寂静的午后,在当年杨驿丞不幸殒命的那一条荒僻的山道上,贺拔孤木正到处查看之时,却在不经意间闻到一股奇特的幽香。经过一番细细的搜索,他又发现:那股子奇香就是从一棵貌不惊人的野草上飘出来的。 大刘向韦伯抛过去两枚铜钱、又使了一个眼色,同时脚下却迈开大步,往郊外的方向急奔而去。 幸亏林大龙的豪迈性子使他交了不少朋友,最后这些朋友联力将他保下来,并把他送出试炼地。 中午阿睿和山姆请了假,渡江去外滩和司徒菁约了吃中午饭,这一次他破费了,专门在外滩找了个不错的西餐厅定好了位置。 “云公子乃是昆仑传人,在某些领域的眼光必然要胜过我等这些王朝俗人,对那座古城,云公子可有什么思路?”云帅继续追问。 在一次仗义执言中,他得罪了一个很有背景的纨绔子弟,那纨绔恼羞成怒派人打伤李大龙并且强行断了林大龙的大道根基,锁了他的大部分修为。 唐天扬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只感觉自己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似的。 他在手中凝聚一柄长枪,将其向不远处一块十多米高的巨石掷去,须臾间就将那块巨石前后贯穿,留下两指粗细的空洞,随后长枪消散,烙印回归。 玉兔从白虎和雄狮的尸体上冲去,双目更加血红,空中竟然再次出现三头玉兔,接着那三头玉兔又动用神通,再次出现三头灰兔。 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僵局 霍少擎叮嘱了别墅的人,注意苏白朵的出行,人一定不能跟丢,这才安心地出了门,。 要是后来清醒时,她回忆这时的情景,苏白朵自己一定会想,当时自己是怎么了会那样和霍少擎说话。 李香蓉现在也平静了下来,虽然心中很是愤怒。但她明白现在李兴不可能再有什么危险的了。那么李香蓉就开始思考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够完美的处理这件事情了。饶?这是不可能的。李香蓉心中暗暗的想着。 “有的时候人是矛盾的,江少彬对我很好,我也清楚,但是,他却始终不再是我心底的那个他,所以,我欺骗不了自己。”苏白朵说完,就听见苏悦叹了一声气。 她是来参加郭符的生辰宴的,待会儿宴会开始她必须到场,再说了今天这么多人就是她想救人也很困难,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带出去。 现场原本还因为虞兮唱完了就熙熙攘攘讨论起来的观众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紧闭呼吸,等着虞兮的回答。 “我想知道你怎么个不客气法呢?”李兴一副很是好奇的样子说道。 苏白朵说不上来现在的心境是怎样的,当她听到江少彬说只是玩笑的时候,有点开心,但是又有更多的担心涌上来。 “姐,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苏白朵走到病床旁边,替母亲讲白色的被子拉上去一些,问。 “晨晨!”王玉雪看沈晨又冲动了,心想坏了。沈晨哪方面都好,就是在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容易冲动,这个毛病一直到现在都还存在。 希尔瑞亚的黑衣人感知到了众人的存在,在逃避黑衣人的追杀时,霏娅衣服里的露露忽然叫了一声,倒抽了一口气。 ”路双阳无奈道,这就是帝国,统治者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往往会除掉一些他认为不利于帝国统治的人。 “会不会是因为还不够痛楚呢?”璇夜低下头,继续面带哀伤地说道。 颜夕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几碟下酒菜便专心地听着已经讲了开头的故事。 但是雷虎却得知在屈坤的家乡有着一位未婚妻,可是大人明明很有机会做驸马爷的,乡间的丫头又怎么配得上注定青史留名的大人呢? 看着胖经理慌乱的神情,凯特琳已经知道:这里肯定已经发生过什么,虽然自己一路马不停蹄,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看着天即将暗下来的沉静,她只能一边到处走一边捂着不停在叫的肚子艰难的前行。 轮到了琪莎的回合,她一边叹气一边抽出了一张卡。看了看这张卡琪莎都不想继续打下去了。 而且,之前在微风镇的后山,路双阳和琴云菲也的确是同生共死过了。 “也别高兴太早,南晋有四座神庭,原本最厉害的朱清池前辈已经被你们坑害了,剩下的两位,那也都是比我高两个辈分的老前辈,我还得和他们好好谈谈呢。”韩甯翻了个白眼。 【天下】似水琉璃:[害羞]青衣,我在论坛发了表白贴,你看到了吗?绛紫是人妖,你可不要被他骗了,就算你之前拒绝我,但是我还是愿意在这里等你回头。 想起吕律被大炮卵子挑着狂甩,被甩飞出去,还被大炮卵子紧追不放的情形,梁康波也是一阵阵后怕。 说真的,一个有技术的玩家,真的是可以越级PK掉等级比自己高一些的玩家的。 哪知道黑熊的身体强悍无比,竟然将大刀直接弹开,震得马宁儿虎口发麻,臂膀发酸。 在那棵椴树上能看到,倒也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有效射程范围之内,可隔的距离太远,静止不动的吕律都没把握打中,更别说那些会动的野猪了。 “自然之力,与我同在!”苏墨的呼唤回荡在夜空中,给予人们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希望。 【队伍】绛紫:[疑惑]导火索难道不是青衣这个渣男吗?劳资专业躺枪三十年,好不好。我很委屈的好吗? 在道家祖庭,太玄宗,居然有人打上山门了。这是许多年轻的道士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过的事情,不少的弟子都在一旁围观看着热闹。 “笨蛋…!”孟凡静轻哼了一下,而一边的白雨桐也是用眼睛撇了一眼彭院长,就知道他肯定是搞不赢的。 街头巷尾,均衡之子的身影穿梭其间,他们的行动迅速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热议。 毕竟怎么说他们也都是飞升上来的人物,天赋才情都不会比界下界的天才们来的差,之所以修行速度比不上六大教四大部落的人,也就是差了机缘和资源罢了。 即便团子给他安排的这个身份让他吐槽不已,可毕竟也是个不错的开始。 月初和黄卓当年的事情村里大多数人都知道,因为两人经常在一起,可是至于月初有没有上黄卓的床,那大家就不清楚了。 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彻悟与自戕 但问题是中子山阵地前沿早已被敌人的炮火打成一片焦土,别说是什么灌木丛,就是一根完好的枯枝都很难找到。 是我去机场接她回来的,古诗诗和我一样,穿着性感的露着肚脐眼的背心,但她穿的暗红色的裙子,我穿的牛仔短裤。 水神羽化之前,若离淘气顽劣,到了清辰宫之后就大有收敛,这怎么就招惹上了弋川呢? 薄音的身姿如初的挺拔着坐在沉黑色的办公椅上,目光如炬的看着我。 不就是去天临国一趟吗,他们怎么看起来都异常兴奋呢?尤其是景兰,居然都跳起来了,要不是慕少恭在这里,估计这丫头就要扑到她的怀里了。 呵呵,反正这里本来就是属于她的地盘,要是墨宇惊尘知道她就是她三年前的王妃,不知道会有什么精彩的反应? 梦见何深去了一个他不喜欢的地方,梦见他身上带血,梦见他的眼睛目光灼灼的望着我,梦见他说他想我,也说希望我幸福。 我身上有酒味,索性拿着睡裙去浴室洗澡,躺在浴缸里舒服的叹息了一声。 他曾经口口声声说他是郭胜贤的儿子,那郭芷瞳应该是他姐姐,他总该知道自己姐姐的联系方式吧?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这个结论,比如白起,他就不认可这一点。 连石十分自信,穷凌是斗不过她的。但她好奇,混沌之炁本是传说,族中历史已有千万年,但从未有人把它练成。穷凌虽是罪子,但有两族血脉,练就的几率比他们大,但他现在所施展的招数,显然比混沌之炁更玄秘。 约翰手中的赤凰战刀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向那牛头巨兽的一条手臂刺去。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杨氏心里就揪的难受,抬手按在头上的二龙抢珠抹额轻轻揉着。 但是这时,周晓灵现了萧莫,顿时,周晓灵便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微微一笑,看着萧莫。 后来回到张家商会,就变成一个疯子,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问出来,幸好在他疯了的时候,将关于幽灵船的事情,全部记录在商志中。 余青跟余含丹谈不上什么深厚情谊,每层仇人就不错了,既然找不到也就不去管了,只是余开却像是老了许多一半,每日里唉声叹气的。 一炷香之前,焦别和史安也被人同样押上来跪在这里。他们明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仍做着最后的挣扎,不断叩头求饶,让朱瑙和谢无疾饶了他们性命。而现在,崔诚明知有活路可走,却自己奔着死路上走。 焦别眉头狠狠一皱。当初他勾结玄天教的时候,崔诚曾经劝过他,让他相信谢无疾会带兵回来救援延州的。但是当时他一叶障目,没有听进崔诚的劝告,反而相信了玄天教的说辞。 无疑,鸿蒙神树的确是圣灵神界的极品场域了,在鸿蒙场域弥漫而开时,那神王冢的场域能量无形中都得到了压制,有些弱化了。 在众人好奇舍予妻儿为何投河时,屏幕中产生一剧烈爆炸。摄影猫头鹰飞在高空,可以将整个大坑纳入视野之中,此时,之前直径二十公里的大坑被一闪光覆盖,闪光刺眼,带起滚滚震动气浪,似乎冲出屏幕,将世人碾灭。 “是呀!姐姐你不也这么说了吗?”可是没想到,楚云峰却同意了她的观点。 就要离开这里了,对了,想到战虎大哥我还没替他看看父亲呢。走一趟亲王府吧。 一阵七嘴八舌的指责过后,唐雪婷算是把事情乱七八糟的说明了一遍。不过好在林可欣的智商还算能接受她这种杂乱无章的叙述,所以还是将事情了解了过来。 张涛顿觉得自己刚才的任命有些草率了,可话已经出口,也不好收回了,否则,这对自己的威信和虎子的士气都会有很大影响的,再说湾里除了虎子也的确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噼啪”旋转的能量刀被撞得破碎,杨冬青冲过能量封锁,脚下石块被踩的粉碎,速度再次提升,眨眼就到了对方身下。 上官暮瑜不是嫌这个俗气,就是嫌那个幼稚,正当他愁苦万分的时候,忽然听一起玩的朋友说现在正火的歌手tiut正准备来A举办演唱会。 张焕见他也是头戴斗笠,身穿蓑衣,一副老农的打扮,可看到他的脸,却一下子愣住了,这不就是不久前刚在陇右分手的礼部侍郎蒋涣吗? “可是这也不是你们能阻止得了的,算了吧,人都已经不在了,我想他老人家现在知道你们这样的话他也会不开心的,节哀顺变吧!”楚云峰安慰着,目光扫了眼前的大街一圈,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一次进去牢里就不像上次她们进去那么简单随意就可以出来了,在别人的手机里装远程监听设备,这算是犯法了,是要在监狱里呆好久的。 客栈前的大街上,慕容恪也穿着一身华服,手里牵着匹白色的雄健骏马,“大哥。”看到李昂出来,慕容恪牵着马跑了过去。 漫天星海炸裂,混沌气翻滚,这偌大一界,完全笼罩在天妖祖仙王的峥嵘气机中。 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牛鼻子的分析 而一向咋咋呼呼的殷晓茹,也难得没有调侃她,脸颊也微微有些红了。 他绝对不会承认刚刚那几个问题都是他最先问的,也绝对不会承认是他一直在带节奏的。 狠毒的人让她觉得她们是多么的恶心,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公司不能落入他们手中!不然,他爸爸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吧。 苏无双见观众席沸腾起来,也知道是因为顾玺出场的原因,毕竟他是红到在国外都有挺多人喜欢他的,所以他一出现,便引起了热烈喊声。 他儿子卫骁的名字还是他岳父取的,他当时连取名都觉得麻烦,看着宝宝哭,满满都是对孩子的嫌弃,自是不会亲自去想名字。 主持人话音一落,全场都静了下来,接着响起阵阵的嘘声,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于是张顾便转换了话题,说道:“老师,这过年的时候师兄他们都回不来,您这里也太清净了一些。 但紧接着,巫瑾、银甲和尼古拉斯的视线和所有选手一样,死死聚集在一处。 不知道还以为他多害怕她提分手,害怕到几天后直接都不跟她打电话了,每天短讯问候,知道她一直在医院,就订餐往医院送。 说不冷那当然是假的,但想得到就得付出点什么,万一他又反悔呢? 高强度的训练所带来的后果就是精神疲惫,但是每当疲惫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顾姐给我留下的信息,这会让我马上重振旗鼓。 因,叫吃什么就吃什么也不问是什么,说救人就想去救,也不考虑下当时的情况。 “她们死硬不给我进去,所以…”李顺不好意思说,是他先对凌霜耍流氓,接着还大喊大叫才和凌冰,凌霜发生冲突,接着打斗起来的事情。 在这一刻,让所有人明白,真正让人骄傲的是天翼人执着的‘精’神和崇高的情怀,一切与翅膀所带来的高低尊卑根本没有任何的关联。 她忽然打住,可陆嵘想也能猜到她说的是什么,她做梦都听到他的声音,若非执念已深,怎会轻易入梦? 但见掌柜的三人身后的虚影迅速没入了他们的体内,就听得一阵骨骼碎裂般噼啪作响的爆豆声响。 “父亲这几天应该在家,等会见到父亲的时候,你可要对他老人家尊敬一点,知道吗?”一路上,黛安娜一次又一次的嘱咐罗恩,生怕会出什么岔子。 “如果你想救我,就要把他们一起救出去,否则,我就死在这里,让你完不成任务!”黛安娜愤愤的说道。 听着这些人的话,龙天无奈的笑了笑,没有理会这些人,跟这福清去见村长去了,而苪凝在进到村里就跑去找她以前的那些玩伴了。 脸上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全身颤抖。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强烈情绪,非常深沉。 看着端木云连同身后的一众人,慕月神色深了些,并不打算继续跟他纠缠渊祭的问题:“端木兄,你们端木世家地处南诏,你怎么会来到这北岳的皇陵?”这才是他关心的问题,也是渊祭所关心的问题。 其他顾客都过来围观,赌庄跟沈十三对战这一把,沈十三摆了两百万的现金赌注,赌庄也不示弱,过了一会,有人拧出200万的现金堵住丢上桌子。 对于琉星来说,最近的记忆自然是梦梦对他的“偷袭”,来告诉他‘乐园’计划的实行。 吴姐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你说这人养儿就是为了防老,可是这老人的两个儿子在哪里呢? 再简单的说,世界上任何被阻隔或者对立的东西,之间都存在一种临界点,有些临界点很简单很脆弱,无意中被人为轻松突破,你都不知道。 陈老大又去院子里,打了一通凉水回来,把那个昏迷的大汉的头按在水桶里,被这凉水一炸,那人一下子醒了过来,挣扎了把头从水里挪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这位兄弟绑起来了。”上去找水回来的陈老二问道。 可沈十三跟鬼火,还真的不愿意浪费最后那一丝体力,直接掏出枪支,瞄准他们。 说艾晴雨命好,其实也不好,原本,艾晴雨家的祖籍很有说头,想当年,艾家人丁十分兴旺,可随着时代的变迁,后来的艾家人频频夭折,说白了,这一家子几乎都是短命鬼。 先前王杰的表现太过于的惊人,所以此时人们都很期待,这个出手凶狠,做事果断雷厉风行的家伙,当遇见比其更加强劲的对手,会做出何种反应。 “老熊,你先去休息吧,我们会好好训练的。”天翼战队的队长德凯说道。 而次元神曾经似乎也争抢过朱果!虽然对此的记忆只有这些,但是巴达克也隐隐之间觉得这东西不简单。 “龙鳞应该就在里面了。”叶枫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连接到虚无的星辰阶梯眼神郑重道。 就在上海马超大叫不好的时候,王修的狗链子果断出手,狗链子飞出去的方向,正是上海马超的那个位置。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道爷自有妙计 最终,江东拼着双臂粉碎,干掉了剩余的三只凶兽。这一战让他感到心惊肉跳,八头凶兽没有动用任何道法,仅仅凭着肉身就有如此强大的战力,可想而知山顶上的存在要有多恐怖。 安东尼胯下运了几步,之后突然起速突破!和亦阳他们靠纯速度的突破不同,安东尼的突破一来是借助了挡拆。二来,身体强壮的“甜瓜”也可以扛着阻挠强行杀入。 “三昧真火,果真恐怖,不亏是传说中的神火。”风神谷巨擘不住称赞,其他几人也流露出强烈的羡慕之色,甚至可以说有些贪婪。 不过佐伊同样也直接e技能脱手而出命中了徐亚眠的瑞兹,同时bf战队打野皇子也是eq二连穿过墙壁直接大招天崩地裂朝着徐亚眠当头罩去。 “可温,我就说还是你玩的花嘛。行,那咱就去月球漫步。老二,导航~”成志刚挑眉望着周可温妩媚一笑。 凛华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默不作声,轻呼一口气,转身对着阿白摆起了对战的架势。 “卓凌。如果你不是。那就用实际行动证明给我看。”说完。安琪伸手一拉。肩上的吊带花扣解了开來。那件丝质的浅紫色睡衣。就那么顺着她的身子滑了下來。里面是真空的。一丝不挂。 面对这么多邪神器官,她当场就会陷入癫狂,甚至事后都无法恢复过来。 她的双手颤抖着放在水晶棺上,水晶棺的棺材盖已经被她拉着盖上了。 他立即给城卫长打了电话,但没想到,城卫长似乎不愿多说什么,只说是沈斌得罪了上面的大人物!说完城卫长便挂掉了电话,似乎很是忌惮不敢多说什么。 星儿巴巴的看着她们离开,眼里有些怯色,贤贵妃似乎看出来了,赶紧拉起了星儿的双手。 锦华的聚聚问话,无一不扎心,扎进卢绮云心里,她再也维持不住了趴在锦华的怀里哭了起来,良久后,才止住了哭泣,哽咽这将所有事情说了清楚,将所有苦楚也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二十几年养的白菜不知道要被那只猪哄走了,心里顿时感觉不是滋味。 “这个好说。”国师说完蹲下身形,双手在谦修身上拍拍打打。稍后,谦修悠悠转醒。他看了看四周,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着一双双焦急关心的眼神,谦修大感欣慰!报以他们一个放心的动作。 微风习习,传来一股血腥之气!慕思思从欣喜的表情马上转变为警惕!难道“杀手组织的人”已经动手了? 狼烟四起,蛮人与妖兽战在一起,地面上,妖兽的尸体与蛮人的尸体凌乱的躺在地上,气息全无。 黑风魔狼与他们二人有着百年的交情,自然不会对其有所怀疑,便将目光望在了鞑靼魑身上。 毕竟是半成品的“白羊脂”,维持的时间并不长,手就剧烈的酸痛。无奈只好轮番的右手换左手,左手换右手,让双手好好的休息一下。 等到天亮以后,阿巴泰一收拢部队,才集合了清军二万多。这让阿巴泰是欲哭无泪。很多蒙古士兵在逃出大营以后,他们再也不管阿巴泰了,都自说自话地逃回了蒙古草原。 “廖猛。职业联赛马上开启。有我们幸福旅社超级玩家的辅助。再加上你们的运作。神威帮代表福建省征战貌似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吧。”李九洋又补充了一句。 莫无邪何曾不是如此呢?他也怕不能把她带进神墓,此时,也将她抱的紧紧的。 他现在就是胆大包天,不拘一格使用另类战术,不过,此时来说,这种战术最合适不过。 一道巨大的罡风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黑沉沉地向叶枫压了过来。 “死来!”就在鹰隼分身的一颗,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白发老者出现在了鹰隼身后,一拳朝着鹰隼轰去,正是愤怒到了极点的李天。 见到这般,叶卫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便将探测术兑换而来,而技能类里边又是多出了探测术。 “不是圣火,圣火的威压我感受过,比这强了好几倍。”另一个武者否决道。 “本來挺好的,让你从中一掺和,直接变味儿了。”左登峰随口回答。 “好闻,厕所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了。”白脸汉子吓得想尿尿,顿时改变回答。 把东西放进卧房,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环视着院子里的摆设,我突然有了一种,这辈子都不可能逃离理拉德的掌心的感觉。 某某和兰斯只有点头,这事想不承认都不行,难道他们能从星坠大陆的最北边徒步跋涉过来么,这不冻死也冻死了。 杨乐凡大喊一声:“穿好衣服,咱们走。”这一嗓子颇有当年梁山好汉聚集的气势。 动手是杨乐凡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一脚踢翻桌子,趁混乱之际护着猴子来到窗户边,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郭飞羽走出山庄,沿着回来的路找过去,每个可能的地方都去找了一遍,回到了迎香楼附近,居然都没有找到白洛汐,不安感加重了,便决定折回山庄,派人大范围的找了,该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吧。 君浩,我恨你,从今后,我对你只有恨,没有爱!我的心已死,所以,无论做什么,我的心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伤心,我一定要你治好父亲,无论受怎样的苦,我都必须得忍,直到父亲恢复的一天。 宇明忙整了整衣领,跟随着两名引的监,向殿前搭好的高台而去。 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 好阿姐? 宁凡决定,回去以后,就对照着内篇附录、张家百炼传承,还有这五把剑,开始制剑,宁凡相信,只要他能够制成一定数量的各种剑,就能在明剑性这一步上取得更大的进步。 黑尘子让韩真子看看自己记录下来的东西,韩真子一看,两份都是清清楚楚的。 此渊,亦是第三峰的禁地,对第三峰之修而言,可谓谈渊色变,若非寿元将尽,或是犯过大错,几乎没有人愿意进入这剑冢之中。 “刚刚的那个老者和我说,云洲郡王出事了。所以他这些天来才是没有亲自过来。”龙易辰看着周围的场景,语气认真的说道。 她还真是执着得很。程容简面无表情的吩咐前边儿的司机,让去超市。 “你们两个就住在客房吧,我累了,先去休息了。”一进家门,仇瑜韬又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也没给两人什么笑脸。 “我们继续可好?”穆子瑜有些不舍得,就停下来了?摸着自己的嘴唇还想要上前继续亲吻。 沉默良久后,我才直起身子,端坐在霍继都身边,把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想法倾吐给他。 汀雨萱的思维跨度也太大了吧?他们分明是在说丹王比赛的事,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她把穆白当不当朋友了? “这位千学妹的手,被我们打球的时候,打到了手背,来上点药酒。”叱学长先开的口。 “谁?鹤释天还是月织心?”叶乔一愣,破碎星域这些年来到古域的人,伸出一巴掌都能数的过来,最有可能的就是当年的第一天骄鹤释天。 根据诺德公国财政部预算,这些项目光是启动费用就高达上百亿欧元,诺德公国的确很有钱,可是拿出上百亿欧元的启动资金可以说是痴人说梦。 既然对方国家先挑衅的。那他们自然也要趁机会赶紧扩大自己国家的领地。 交由外交部的申诉最终有法监庭做出的裁决,范寒石以渎职、制造内部争端等罪名被剥夺泛位面公民的身份驱逐出境,同时他也被解除了所有泛位面的职务并限制在位面穿梭移动。 很多基督教徒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他们都是偷偷摸摸或者只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说过,绝没有人会如同约瑟夫这般。其实仔细想想,约瑟夫能够直接流露出对保罗的不满,说这些话也就没有什么。 双掌合一,目光冰冷如雪,金色长发在大风之中飞扬,就在鲲鹏吞下这一口的刹那间,天空中忽然传来了祖龙的一声咆哮。 崔凝握着匕首平静的走过去,装作准备洗手,而后手腕一番,冷锋瞬息之间递了上去。 如果不是欠了这么多人情,晓美焰更希望岳重和自己到一个不会被法监庭发现的世界生活下去。 林峰此话一说出来,人人变色,但是没有人觉得他说的没道理,这一番分析,着实惊醒了他们。假如这个山崎四郎,真的是研究所里面的人,那么就真的坏事了。 “那咱们就洗洗睡觉呗~”林峰嘿嘿笑了笑,不能做那事,睡觉还是可以的吧。 “如果能这样,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路西法说道。现在,王彪展现出了如此强大的力量,路西法自然不再奢望能够和天使族为敌了。天使族能够收起仇恨,大家和平相处,这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而且,我们都是黑石学院的学员,本想取黑石菊花的,但这名字听起来不太响亮,所以就取了其中的黑字”听着曹宇做出的解释,众人想发怒也发不出来,只能苦笑的接受了黑菊花这个名字。 这天早晨起来,她想到楼下拿报纸看,可怎么找都没有。问李妈,她只说今天的还没有送来。 梁栋心中不喜,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将军,或许别人怕他但梁栋可没什么好顾及的。 茵查莱特的面sè微变,目光落在许哲的身上,眼珠不停地转动着。 就像梁栋说的,任何功法都有他的优点,也都有他存在的价值,往往一些并不是很强大的功法却有一些很奇妙的作用。 她和风羽夕是合作关系,如此一来,算是暗中帮了风羽夕一把,倒也甚好。 林西凡看着怒目圆睁的李雨琦,发现自己需要用新的目光去看待她了,平时的表现得温柔客人的样子,谁想到这一发起火来竟然是这么的凶悍的。 入眼所见,李二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星辰大海之中,周围是茫茫无际的点点繁星,更远处还有宛如梦幻般瑰丽的星云和星团,给人以极强的视觉冲击。 一回到酒店,张峰还没洗澡就接到了王婉璐的电话,王婉璐激动的告诉张峰他又上了推特热搜,这带给他的收益可能是即将谈判的球鞋代言会费用会大幅度提升。 第一千五百五十五章 僵局 穆颜卿那含怒一剑,带着凛冽的杀意与被背叛的怒火,毫不留情地斩向跪地求饶的璃茉脖颈!剑光凌厉,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然而,就在那秋水般的剑锋即将触及璃茉肌肤的刹那——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却不是利器切入皮肉的闷响。只见一道绛红色的光影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架在了穆颜卿的软剑之上,将其稳稳挡住,震开寸许。 出手的,正是那一直神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的槿瑛姑姑。 她不知何时已移动了身形,此刻正站在璃茉身前,手中握着一柄同样色泽暗红、造型古朴的短剑,剑身不长,却散发着一种沉稳厚重的气息。 她单手持剑,架住穆颜卿的攻势,手臂稳定,纹丝不动,显示出深厚的功力。 “妹妹且慢动怒。” 槿姑姑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似乎隐含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打狗尚且要看主人。这璃茉,确实是我安排她暗中留意妹妹动向的。妹妹若要问罪,是否连姐姐我,也要一并问罪处置了?”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穆颜卿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握着软剑的手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缓缓收回被架住的软剑,目光却如同两柄冰冷的利刃,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她曾经无比信赖、视若亲姐的雍容面孔,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带着一丝沙哑。 “槿瑛阿姐......你......你说什么?你承认了?真的是你......让璃茉监视我的?!” 穆颜卿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颤抖,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虽然不是亲生姐妹,可我穆颜卿自问,这些年对你如何?!我敬你如长姐,信你如至亲!红芍影内外,无论大小事务,我何曾对你隐瞒过半句?!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穆颜卿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被至亲背叛的剧痛与愤怒,汹涌而出。 “我一直以为......只有槿瑛阿姐你最懂我!只有你知道我心中之苦,知道我走到今日有多少不得已!我以为,无论何时,你都会站在我这边,理解我,支持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凄厉的质问。 “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都是骗人的!红芍影中,早已有人暗中传言,说你槿瑛姑姑不甘人下,暗中培植势力,意图架空我这个总影主!我穆颜卿从前对此嗤之以鼻,一个字都不信!我认为那是有人在挑拨离间!” “可是......可是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连监视我、安插眼线这等事都做得出来,架空我,夺取红芍影大权,恐怕也只是迟早的事了吧?!” 面对穆颜卿这连珠炮般的、痛彻心扉的质问,槿姑姑那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她缓缓垂下手中那柄暗红色的短剑,却没有还鞘,只是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看向穆颜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也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又被一片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坚定所覆盖。 “妹妹,你误会姐姐了。” 槿姑姑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槿姑姑向前走了半步,目光真诚地看着穆颜卿,语气恳切。“妹妹,你与那苏凌之间的事,姐姐并非不知。那苏凌,固然有些才华,也有些胆识,但他绝非妹妹你的良配!他如今是萧元彻的人,与侯爷势同水火,你与他纠缠不清,最终只会害了你自己!” “姐姐不忍心看着你在这段虚无缥缈、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中越陷越深,最终落得满身伤痕,甚至......引得侯爷震怒,连性命都保不住!” 槿姑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痛。 “所以,姐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璃茉暗中留意你的动向。姐姐并非要监视你,更非要架空你,只是想在你行差踏错、陷入万劫不复之前,及时提醒你,拉你一把!”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握住穆颜卿的手,却被穆颜卿猛地甩开。 “妹妹,听姐姐一句劝,收手吧!斩断那不该有的情丝,安心为侯爷办事!只要你忠心耿耿,侯爷绝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亏待穆老爷子!你又何必为了一个注定有缘无分的男人,将自己和整个红芍影,都置于险境之中呢?” 穆颜卿听着槿瑛姑姑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浑身冰冷。 她看着槿瑛那张依旧美丽、依旧带着关切神情的脸庞,却觉得无比陌生,无比虚伪。 “为我好?” 穆颜卿冷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悲凉。 “槿瑛阿姐,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可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你这种‘好’吗?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就可以随意安插眼线监视我?就可以随意干涉我的决定?就可以将我当成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傀儡吗?!”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属于红芍影总影主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槿瑛!我问你!是谁给你的权利,让你可以擅自监视我这个总影主的?!这红芍影,是我穆颜卿一手创立,一步步发展壮大至今!我穆颜卿,才是红芍影的总影主!这红芍影,姓穆,不姓槿!”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向那十名一直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的红芍影女娘,厉声喝道:“红芍影所属听令!给我将槿瑛拿下!” 然而,她的命令发出之后,预期的回应却并未到来。 那十名红芍影女娘,包括刚刚死里逃生、瘫软在地的璃茉在内,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动弹。 她们的目光在穆颜卿和槿瑛姑姑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明显的迟疑、畏惧,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倾向性。 她们,竟然没有听从总影主的命令! 这一幕,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穆颜卿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看着那些曾经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下属,此刻却对自己的命令置若罔闻,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绝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明白了。 原来,槿瑛的渗透,早已如此之深。 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架空了这么多。 “你们......你们想要抗命吗?!” 穆颜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与杀意。 “我再说一遍!给我将槿瑛拿下!”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那十名女娘,甚至不由自主地朝着槿瑛姑姑的方向,悄悄挪动了几步。 穆颜卿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不再指望那些已经“改旗易帜”的下属。 穆颜卿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槿瑛姑姑,那双曾经妩媚多情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决绝与杀意。 “好......好得很!” 穆颜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仿佛蕴含着即将爆发的火山。“槿瑛,你果然好手段!既然她们不动手,那我便亲自来!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为我好’的槿瑛阿姐,是否真的敢接我穆颜卿的剑!” 话音未落,穆颜卿娇叱一声,再不犹豫,手中软剑再次扬起,这一次,不再是含怒斩向璃茉,而是带着一种清理门户般的决绝与冰冷,化作一道更加凌厉、更加迅疾的赤红剑光,直刺槿姑姑的咽喉! 这一剑,凝聚了她此刻所有的愤怒、失望与被背叛的痛苦,威力远胜方才! 然而,面对穆颜卿这含恨一击,槿姑姑却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绛红色的纱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没有拔剑格挡,没有闪身躲避,甚至连脸上那平静的神色,都未曾改变分毫。 她就那样站着,仿佛一座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礁石,又仿佛早已笃定,这一剑,绝不会真的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穆颜卿,那目光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有怜悯,有无奈,也有一丝......掌控一切的笃定。 就在那秋水般的剑锋即将触及槿姑姑咽喉前寸许,凌厉的剑气已将她颈侧一缕青丝斩断,飘然落下的刹那—— 槿姑姑终于动了。 并非雷霆万钧的反击,也非惊险万分的闪避。 她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抬起了一只手臂。那只手白皙如玉,保养得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动作看似缓慢,却精准无比地,恰好挡在了那致命剑锋的必经之路上。 然而,她手中格挡的,并非任何兵刃,而是一件小小的、不起眼的物事。 那是一块令牌。 通体以纯金铸造,约莫成人手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在月光与周围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尊贵而冰冷的金色光泽。 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麻烦让一让 就在苏凌与槿瑛双方剑拔弩张、杀气弥漫、眼看就要爆发一场更加激烈冲突的当口—— “弥陀佛那个无量佛——!” 一声拖着长腔、带着十足惫懒与戏谑意味的道号,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直接在耳边响起。 “都停手!都停手!道爷我是来解决冲突、促进和谐的,不是来围观打架斗殴、增加仇恨值的!都给道爷我住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浮沉子不知何时已经从那棵虬结的老树阴影下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玄色道袍歪歪斜斜地穿在身上,手里那柄秃毛拂尘一甩一甩的,迈着方步,不慌不忙,如同逛自家后院一般,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剑拔弩张的双方中间,恰好站在了苏凌与槿瑛之间那道无形的战线上。 他先是对着苏凌挤了挤眼睛,那眼神带着几分狡黠与安抚,那意思是,兄弟,稍安勿躁,且看道爷我的表演! 然后,他又朝林不浪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过于紧张,一切有他兜底。 苏凌与浮沉子相交多年,深知这牛鼻子虽然平日里不着调,但每逢关键时刻,必有惊人之举。他既然敢在这等剑拔弩张的关头挺身而出,必然是心中已有了计较。 苏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担忧,与林不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虽未完全放松警惕,但也不再贸然出手,只是牢牢护在穆颜卿身侧,静观其变。 浮沉子见镇住了场子,这才转过身,面对着神色冰冷、手持金令的槿姑姑。 他先是胡乱地打了个稽首,那姿势要多敷衍有多敷衍,然后脸上堆起一副“大家都是老朋友”的热情笑容,开口道:“这位大姐......哦不,槿副总影主!槿姑姑!发这么大的威干什么?对身体不好!来来来,先把这金令收一收,别闪着腰!你且看看,可认得道爷我是谁?” 槿姑姑正全神贯注地与苏凌对峙,冷不防被这吊儿郎当的道士插进来搅局,心中本有些不悦。 但她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正是两仙坞的二仙之一、钱仲谋的座上宾浮沉子,脸上的冰霜不由得融化了几分,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朝着浮沉子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语气也客气了些。 “原来是浮沉子仙师大驾光临,槿瑛眼拙,一时竟未认出,还望仙师恕罪。不知是哪阵香风,将仙师您吹到这荒山野岭之地来了?” 浮沉子见她认出了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晃了晃手里的秃毛拂尘,大喇喇地道:“嗯,认得道爷就好!那就好办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慢悠悠地道:“槿大影主啊,你看啊,这事儿闹的......给道爷几分薄面,你也别总端着那侯爷金令的架子,道爷也劝苏凌那小子别总拿天子钦差的名头咋咋呼呼的!” “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决问题,化解矛盾,不是拉帮结派,打群架!你说对不对?” 槿姑姑闻言,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讥诮,但更多的是一种软中带硬的态度。 “浮沉子仙师的面子,槿瑛自然是要给的。您是侯爷的座上贵宾,槿瑛岂敢不给面子?”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不过,仙师,槿瑛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您此次前来京都,似乎是受了侯爷和策慈掌教真人的共同委托,来办一件大事的吧?而那件大事,似乎也与这位苏大黜置使,脱不了干系吧?” 她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浮沉子,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苏凌,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与试探。 “可如今看仙师这架势,似乎是与苏大黜置使站在同一阵线了?仙师难道就不怕......无法向您的师兄策慈真人交代吗?” 浮沉子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好一个伶牙俐齿、心思缜密的女人!居然抬出我那便宜师兄来压我! 他在心里将槿瑛的八辈祖宗都亲切问候了一遍,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打了个哈哈。 “呵呵......槿影主说笑了!我两仙坞内部的事务,就不劳槿影主您多操心了!道爷我做事,自有分寸,也用不着向我师兄交代什么!” 浮沉子顿了顿,故意压低了几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槿影主,我师兄他......来过了!好巧不巧,他老人家特意交代了道爷我一件事——要我全力配合苏凌苏公子,办好一件大事!” 他刻意在“全力配合”和“大事”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我师兄可是说得明明白白,要道爷我保护好苏凌的安全,可不能让他没了命啊!” 槿姑姑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她没想到策慈真人竟然会亲自来过问此事,更没想到他会让浮沉子配合苏凌。 这其中的意味,就值得深思了。 槿瑛沉吟片刻,冷哼一声,道:“仙师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试探槿瑛。” 浮沉子见她态度有所松动,嘿嘿一笑,也不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道:“行!那咱就捞干的!槿瑛,你是不是想带走穆颜卿,回去问罪?” 槿瑛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不错!穆颜卿身为红芍影总影主,却因私废公,违抗侯爷谕令,理应拿下问罪!” 浮沉子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是不是还想带走苏凌身后那个叶婉贞?” 槿瑛挑了挑眉毛,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冰冷道:“叶婉贞背叛红芍影,吃里扒外,帮助苏凌与我红芍影作对,自然要带回荆南,依门规处死!” 浮沉子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继续追问道:“那......你是不是还想带走地上那条死狗段威?” 槿瑛瞥了一眼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如同死狗般哼哼唧唧的段威,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那是自然。这段威虽然名义上是暗影司的人,但实际上是我红芍影早年安插在暗影司的一条狗。他有没有继续活下去的价值,得由我带回去,请示过侯爷之后,再行处置。” 浮沉子听她说完,猛地一拍手,脸上露出一种“成交”的表情,大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这三个人,都给你!你带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槿姑姑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浮沉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仙师......你......你说什么?你愿意帮槿瑛拿下这三人?真的假的......” 苏凌虽然心中早有准备,知道浮沉子此举必有深意,但听到他如此干脆利落地要将穆颜卿、叶婉贞和段威都交给槿瑛,还是不由得眉头微皱,但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出言打断。 而林不浪、陈扬、吴率教,以及刚刚被苏凌搀扶起来、情绪稍稍稳定的穆颜卿,还有一直紧张关注局势的叶婉贞和朱冉,此刻却都齐刷刷地将愤怒和质疑的目光投向了浮沉子! 尤其是穆颜卿,刚刚还对浮沉子抱有几分希望,此刻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看向浮沉子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敌意。 浮沉子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些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只是大咧咧地一摆手,一脸“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正经表情。“真的假的?道爷我是出家人!出家人慈悲为怀,从来不打诳语!说给你就是给你!人,你可以带走!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苏凌道:“苏凌这小子,你得留给道爷!他得活着,还得完好无损地跟道爷走!这样,道爷才好回去跟我那师兄交差!” 槿姑姑虽然精明过人,但此刻也有些捉摸不透浮沉子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总觉得这牛鼻子道士不会这么好心,平白无故地帮自己这么大一个忙。 但槿瑛转念一想,自己的首要目标就是带走穆颜卿、叶婉贞和段威,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至于苏凌......他毕竟是天子钦封的黜置使,自己确实也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浮沉子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对自己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想到这里,槿姑姑那紧绷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娇媚笑容。 她朝着浮沉子盈盈一礼,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酥软与客气。“仙师做事果然痛快!既然如此,那槿瑛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仙师成全!”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苏凌、穆颜卿等人,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娇笑道:“那......就一言为定!仙师,要不要......留下来帮槿瑛一把,做个见证?” 浮沉子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免了免了!道爷我还有要事在身,没空看你们处理家务事!人你带走,道爷呢,只当个见证人,万一人半路跑了,你可别回头赖道爷没给你人!” 的什么算盘,先把人控制在手中,总是没错的! 再看槿姑姑蓦地举起钱侯金令,冷冽的目光扫过那十名红芍影女娘,厉声喝道:“红芍影所属,听我号令!将穆颜卿、叶婉贞,还有地上那条死狗段威,统统给我拿下,绑了!” “喏!” 那十名女娘,包括刚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璃茉,此刻在槿姑姑的威严和金令的威慑下,不敢再有丝毫迟疑,齐声应诺,随即如同虎狼般,朝着穆颜卿、叶婉贞和被捆在地上的段威逼去。 她们手中兵刃再次亮出寒光,绳索也已备好,显然是准备当场拿人。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动手,而苏凌等人也下意识地握紧兵刃,准备不顾一切阻拦的刹那—— “慢——!” 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正主驾到 杨沁、蚩凰、月清流依旧在那个山洞之中,被骆大狗迷药麻翻,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参加五大学院的面试需要作为一个毕业生才能参加,你的积分是足够的吗?”还要是一个优秀毕业生才行。 “叔公,在您这也打扰多日了,我想回家看看。”终于我还是说出了准备离开的打算。 “不怎么样,只是来送还令甥的遗体。希望门主以礼相待。”商亦道说道。 虽然还有一方神力境修士,但李雪宁只能为,足可正面灭杀三曜妖兽。 午时过后,琅啸辰竟然提前回琳琅,北冥寒轩也没有多留,两人签订了那五座城池的合约后,由北冥的禁卫军护送,直到边境交界处。 天海掌门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与清虚剑仙都是中年人的面容,此刻大笑着来到,像是故友重逢。 因为在不确定有没有危险的情况下,为了一具尸体而冒险,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子枫如今虽然伺候在夫人身边,但如烟知道,她所行之事绝不是夫人指使!”她抹着眼泪,肯定着我的为人。 确实,从资料来看,颜轻羽不过入校不到一个月,已经和众多人对峙过了。 美梦之神点点头,虽然不明白这个男人的决然,但只要能帮到他和洛雨,她就有必要帮忙。 尸塔中的秘密,不能有任何泄漏,欧阳天得到传承,更要保守秘密。 陶灼华第二日回宫向德妃娘娘复命,将昨日情由细细述说一遍。 虽然说白云飞已经感觉到这么做很不值得,但此时的况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你!”我火气上来了,作势就要冲上去和这个狗仗人势的家伙理论,却被老秦用力拦住了。 亚托克斯的流氓混混模式立即启动,二话不说上去运起神力就把达芙妮一把拽到自己怀里,用力一记飞脚把黑袍少年踢出老远,本来在周围走动的几名学生当即躲得远远的看热闹。 费保,倪云,卜青,狄成听闻方腊此言,急忙令手下水军调转船头,载着方腊一起往杭州而去。 他们一双双灼热如火的眼睛,洪欣然要是还一无所知,那肯定就是瞎子了,感受着所有男人倾倒于自己的魅力之下,她是洋洋得意,为拥有颠倒众生的魅力而自傲。 “那我听你的话去继续副本,再好好提升实力,你就不会走了吧。”仔细想了想,洛雨还是软下声开始挽留他。 这么多天下来,他们也算是摸清楚凌峰的脾气了。平日里这位宗主可以说是毫无威严,被人善意地嘲讽几句也只是摸摸鼻子便离开,丝毫不会动气。 好在有空间的存在,草莓苗并不怕被人给弄光,不过为了不引人注意,刘晓宇只是在不影响来年草莓生成的前提下均了一部分的草莓苗出去。 “你走吧,下次见面我不会放过你,就算拼个玉石俱焚我也会把你留下。”叶无道收敛轻佻淡淡道。 “那样最好,做人最紧要的是要知道知恩图报。”吉四方转身望着窗外的辉煌街景。对于他这种人来说繁华早已落幕,活着就只是为了心里的那份信念。 城门处,凌峰一袭玄袍,温润如玉。身边玉人相伴,如星空皓月,安然柔和。 邹川刚准备问原因的时候,突然,奥普屏住呼吸,箭已经搭在了弓上面,那隆起的肌肉在月光下闪烁着光泽,露出了男性的阳刚之美。 不过就算如此。不过被龙神雷霆提亚马特的神威所掩盖,无法察觉罢了。 郑秀妍震惊了。男孩就那一个执拗的眼计却深深的动摇了她的心,她立刻开心的亲了一口男孩。男孩吓得躲闪不及,被她很直接的亲到了。 陈德胜并没有等太久,力分钟之后,一路“狂奔”的韩俊便赶到了机场,见到了两年未见的陈老爷。 身处金色海洋之中的信徒们不知道流逝了多少时间,可能是数年,但也可能是瞬间。 拎着大鲤鱼,和王学民一起走进院子,请王学民自便之后,李凡拎着大鲤鱼进了厨房,准备亲自掌厨。 他也是亲眼见证那个无法无天的卫阳如何变成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的。 “你……”要不是景天确定自己是第一次来这里,还真就以为是这家店的老板在消遣自己了。 是该跟他做朋友,等他问鼎帝之称号拉虎皮做大衣,还是乘他没有踏入帝之称号的时候干掉他? 这话说的周围人都切了一声,你那不知道从哪里割的杂草本就是蔫不拉几的样子,还好意思骗人家姑娘?吴嘉诚朝周围瞪了一眼,于是又渐渐收声。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这竟然不是身孕。空欢喜一场不说,她恐怕还得了什么稀奇的病症。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应该无法被治愈的黄玫瑰割出的伤口竟然缓缓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了。 从地图上看,目前地道是和上面的街巷平行的,主干道就是丁字街,想西北方向延伸,不到一公里就能到达临江路,再走不远就是上次坍塌的地方。 这些乱盖的,明天叫疤瘌三安排人拆了,把原来的影壁墙重新建起来,其它地方尽量恢复原样,龙雷焱如此想到。 当下,哈里神父和哈梅斯二副点点头,就一马当先,转身走了出去。 玄皇现在才明白,中皇原来是早有预谋,否则他不可能在匆忙之间集齐五大祖龙之血。 她也知道今日俩孩子在长辈们面前恩爱有做戏成分,首先秦玖玖的表现就很不自然,总是被瑾容惊到了一样。 尤其是冥浩,脸色漆黑,愤懑不平,林枫收服神兵太过轻松,怀疑和所谓的咒语有关系。 而琪真一事,太夫人还真的派人去打听了,得知她又是庶出,太夫人便觉惆怅。 这寺庙,她已经许久没来了,若不能成眷属,再甜蜜的记忆都是伤痛,只是今日她额娘定要她同行,说她精神头儿不大好,要她来拜一拜。 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 钱侯风采 却说这钱仲谋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年纪,正值壮年。 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魁梧,甚至可以说有些适中,但却给人一种稳如磐石、不可动摇的感觉。 他的脸庞,线条分明,方颐大口,紫髯碧眼——那双眼眸,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蕴藏着碧波的琥珀色,开阖之间,精光内敛,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的肤色白皙,更衬得那部修剪得整齐的紫色长髯,格外醒目。头戴一顶青玉小冠,将黑中透紫的头发束起,身穿一袭月白色的宽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镶玉腰带,悬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并无太多奢华装饰,却自有一种雍容华贵、不怒自威的气度。 钱仲谋就那样随意地站在车辕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目光在苏凌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碧色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玩味与审视;在浮沉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意味;在穆颜卿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至于其他人,包括槿瑛姑姑在内,都只是随意一瞥,便仿佛不再放在心上。 随即,钱仲谋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看似平易近人的笑容,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醇酒般醉人的磁性,缓缓开口。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这里不是荆南,是京都天子脚下。本侯此番也非正式入京公干,不过是突然来了兴致,想领略一番这京都的王气与风土人情罢了。尔等这般山呼海啸的见驾,岂不是要惊动了旁人?都起来吧。” 他的语气随意而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但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却依旧如同无形的烙印,深深印在每一个字里行间。 “谢侯爷!” 银甲卫和红芍影众人这才齐声应诺,纷纷起身,却依旧低垂着头,不敢有丝毫僭越,态度恭顺到了极点。 钱仲谋也不再多言,如同闲庭信步一般,迈步走下马车,步履从容,径直朝着那座破旧的风雨亭走去。 他身后,那两名身材最为高大、气息最为沉凝的银甲卫,如同影子般紧紧跟随,插手站在他身后,目不斜视,仿佛两尊门神。 钱仲谋走进亭中,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出游,在一处普通的亭子中小憩。 他径自在亭中那张布满灰尘和落叶的石桌前坐下,甚至还有闲暇伸手轻轻拂了拂桌面上的灰尘,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看似随意的审视,再次缓缓扫过亭中依旧站立着的众人。 他的目光,在苏凌、浮沉子、穆颜卿三人身上,各自停留了数息的时间,似乎在品味着什么。 对于其他人,包括槿瑛姑姑在内,都只是如同看一件件物品般,随意一扫而过。 最终,钱仲谋的目光落在了浮沉子身上,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似乎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看待调皮晚辈般的无奈与好笑,缓缓开口道:“浮沉子仙师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的告诫:“你这张嘴啊......实在是招人恨!亏你还是三清弟子,道门高人。若再这般不约束自己,信口开河,胡言乱语......” “日后本侯见到策慈掌教,可是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让他好好管束管束你!非得罚你抄上一百遍无为咒,才能治治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 浮沉子闻言,挠了挠头,脸上堆起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惫懒与讨好的笑容,嘿嘿笑道:“侯爷您这话说的......小道这脾气,您还不知道吗?一向是口无遮拦,跳脱惯了的!心里头想起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从来不懂得拐弯抹角,更不懂得那些个弯弯绕绕的规矩!”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仿佛在强调自己的“坦诚”。“再说了,小道认识侯爷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肯定知道小道向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我师兄对此虽然多有规劝教诲,但奈何小道愚笨啊,一直不上道!我师兄也是束手无策,最后只能随我去了,只要我不把天捅个窟窿,他就烧高香了!” 浮沉子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拍了一记马屁。 “侯爷您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心胸宽广,那是能撑船的宰相肚子!定然是不会跟小道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人一般见识的!侯爷您说对吧?” 钱仲谋闻言,竟忍不住笑了起来,用手点了点浮沉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 “好你个牛鼻子!倒是说起本侯的好话来了,还说得头头是道,让本侯想治你的罪都找不到由头!也罢,江南道场若是没有你这号人物,确实会无趣许多。既然你都这般夸赞本侯了,那本侯若再与你一般见识,倒显得本侯小家子气了!” 浮沉子立刻打蛇随棍上,咧嘴笑道:“就知道侯爷大人有大量!小道佩服!佩服!” 钱仲谋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换上了一副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探究的神情。 “浮沉子啊,旁的都可以先放一放,本侯却有一事,心中实在不解,想要请教请教你这位‘得道高人’。” 浮沉子立刻挺了挺胸膛,一副“知无不言”的模样,拍着胸脯道:“侯爷请问!小道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在侯爷您这双慧眼面前,小道可不敢有半句虚言!” 钱仲谋对他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本侯此次,乃是临时起意,私人决定来这京都龙台游玩几日,想最大程度地贴近普通百姓,领略一番大晋王都的民风民情。故而,并未提前上奏天子,也未曾知会任何朝中官员。因为本侯深知,一旦正式通报,必然兴师动众,迎来送往,排场一开,又要劳民伤财,实在非本侯所愿。”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玩味,看向浮沉子。 “所以,本侯此行,谁也没告诉,谁也没讲,连你师兄策慈掌教,本侯都未曾透露半分,就这么悄悄地来了。本侯想着,这样自己也自在些,京都的百姓也不受折腾了,两全其美。” 苏凌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由得暗忖:好一个钱仲谋!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一方藩镇未经宣召、私自进京、还携带精锐护卫的重罪,说成了体恤京都百姓、不愿兴师动众、随性游览京都盛景的雅事! 这份口才,这份心机,果然不愧是执掌江南的枭雄! 浮沉子心中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门道,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露出一副“侯爷真是爱民如子”的敬佩表情,嘿嘿笑道:“侯爷用心良苦,不愿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实乃大晋百官之楷模!小道佩服得五体投地!” 钱仲谋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浮沉子的知趣和恰到好处的马屁颇为受用。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锐利,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然而......浮沉子啊,本侯自问此行已是极其低调,极其不张扬了。本侯却是十分好奇——你,是如何如此笃定,本侯就在京都?而且还断定,本侯就在这风雨亭附近呢?” 说罢,钱仲谋便不再言语,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浮沉子,那双碧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光芒,等待着浮沉子的回答。 浮沉子闻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副有些尴尬、又有些狡黠的笑容,嘿嘿道:“额......这个嘛......其实吧......小道并不知道侯爷您真的就在京都啊......” 钱仲谋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双碧色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端起石桌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杯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糊弄的意味。 “哦?不应该吧......方才你与槿瑛的对话,本侯虽然隔得稍远,未能字字听清,但大概的意思还是听明白了的。你不仅知道本侯来了京都,还断言本侯今夜就在这风雨亭附近。如今却说不知道......浮沉子,这个交代,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浮沉子被钱仲谋那看似平淡、实则暗藏压力的目光盯着,却丝毫没有慌张,反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坦诚地说道:“侯爷明鉴!小道当着侯爷的面,可不敢说假话!其实吧......小道能猜到侯爷在此,三分靠蒙,三分靠诈,三分靠观察,还有一分......是运气!” 钱仲谋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捋着那部紫色的长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几分好奇。 “哦?这说法倒是新鲜!三分靠蒙,三分靠诈,三分靠观察,一分运气......有意思!那你倒是详细说说,你是怎么个‘蒙、诈、观察’法,又是如何撞上那一分运气的?” 浮沉子见钱仲谋来了兴趣,也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 “侯爷,您且听小道慢慢道来!”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这第一嘛......小道觉得,今夜槿瑛敢当着穆颜卿的面,直接亮出金令,翻脸拿人,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槿瑛此人,小道虽然接触不多,但也略有耳闻。她行事向来沉稳,善于隐忍,绝非那种莽撞之人。她敢如此有恃无恐地摊牌,必然是有所依仗!而且,这个依仗,绝非仅仅是侯爷您的一道金令那么简单!她背后,必然有一个能让她底气十足、甚至敢于无视穆颜卿这个总影主的存在!” “这个存在,会是谁呢?除了侯爷您亲自坐镇,小道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钱仲谋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道:“这第二嘛......红芍影今夜的目标,是要带走叶婉贞和段威。就算她们没有料到苏凌会出现在这里,但以红芍影一贯的行事作风,必然会做最坏的打算,调集足够的人手,严密布控。” “然而,今夜出现在风雨亭的,只有十名布阵的女娘,加上后来的槿瑛,也不过十一人。红芍影难道会如此托大?以为凭借一个穆颜卿知根知底的‘十面红芍离魂阵’,加上一个九境修为的槿瑛,就能稳稳拿下穆颜卿、叶婉贞,再加上苏凌和他身边那几位高手?这显然不合常理!” “所以,小道断定,她们必然还有后手!而这个后手,才是真正能够一锤定音、说了算数的正主!” 钱仲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笑,但眼神却更加专注了些。 浮沉子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这第三嘛......就是槿瑛手中的那块‘钱侯金令’!侯爷,小道曾听我师兄偶然提及,您这枚金令,从不离身,乃是您权威的象征!” “您一共只将它交给过三个人使用——荆南兵马总都督周怀瑾、三朝元老穆松,以及军师将军鲁子道。这三位,无一不是您在荆南最倚重的肱骨重臣,身居要职,手握大权!” “而槿瑛呢?她虽然是红芍影的副总影主,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红芍影的二把手!论身份,论地位,论在您心中的份量,她能与那三位相提并论吗?” 浮沉子特意在“副”字上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看了钱仲谋一眼,继续道:“如此重要的金令,离开了侯爷您的身边,侯爷您能放心吗?以侯爷您的性格,必然会让金令始终处于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所以,金令在此,侯爷您本人,也绝不可能离得太远!” 钱仲谋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浮沉子,没有说话。 浮沉子见火候差不多了,竖起第四根手指,语气带着一丝狡黠。 “这第四嘛......就是为了最终确认!小道方才故意用十分笃定的语气,直接问槿瑛‘侯爷是不是就在京都’、‘侯爷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虽然槿瑛对答得很得体,表面上滴水不漏,但她的微表情和小动作,却瞒不过小道的眼睛!她眼角眉梢不自觉地跳了一下,握着金令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一下!这些小细节,已经足以让小道确定——侯爷您,定然就在此地!” 浮沉子说完这四点,还不忘巧妙地帮钱仲谋圆回他私自离开藩地的理由,一脸“我都是为了侯爷着想”的表情,补充道:“当然啦!以上这些都只是小道的揣测和推断!最重要的原因是——京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乃是天子脚下,王气汇聚之地!” “侯爷您心系天下,体察民情,想要亲身感受京都的民风民情,这才是侯爷您不辞辛劳、亲自前来京都的最大动力!所以,小道才最终断定,侯爷您必然亲自来了!” 他这一番话,既有逻辑严密的推理分析,又有恰到好处的马屁和台阶,说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自己的才智,又给足了钱仲谋面子。 钱仲谋听完浮沉子这番长篇大论,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再次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更加真诚,也更加响亮,在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开,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愉悦。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浮沉子!好一个三分靠蒙,三分靠诈,三分靠观察,一分运气!” 钱仲谋笑罢,目光带着一种重新审视般的欣赏,上下打量着浮沉子,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赞许。 “人言两仙坞二仙之一的浮沉子,徒有虚名,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不过是靠着师兄策慈的荫庇,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如今看来,是世人看走眼了!本侯觉得,浮沉子仙师,倒是个真正的妙人!今日方才发觉,本侯觉得,还不算晚!”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凌,然后才意味深长地对浮沉子说道:“以后仙师若有空闲,不妨多到侯府来,陪本侯吃吃茶,聊聊天。本侯最喜欢与你这等有趣的妙人打交道了!” 浮沉子多机灵的人,立刻顺杆爬,躬身一礼,满脸堆笑地道:“多谢侯爷抬爱!侯爷相招,那是看得起小道!只要侯爷不嫌小道聒噪,小道必定随叫随到,欣然前往!到时候,侯爷可别嫌小道蹭饭蹭得勤快才好!” 钱仲谋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客气。 “浮沉子仙师客气了!你若是愿意,便是天天来侯府做客,本侯也绝不会厌烦!便是长住在侯府,本侯也扫榻以待!”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忽然话锋一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并不沉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仿佛发自肺腑的遗憾与感慨,在这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意有所指,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唉......仙师大才,说到底,终究是道门中人,是两仙坞的二仙之一,是三清祖师座下的弟子......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更加深远,语气也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世间大才者,何其众多?渤海沈济舟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萧丞相身边,更是有个惊才绝艳、连本侯都羡慕的大才;便是那冢中枯骨拓拔离,生前也有个文武双全的赵风雨......” 钱仲谋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保养得宜的手,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落寞,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反观本侯......坐拥荆南,麾下看似人才济济,可能让本侯用得得心应手、真正托付心腹的,却又能有几人?真叫人......可叹啊!” 他这话一出口,站在不远处的槿瑛姑姑,以及他身后那两名如同铁塔般矗立的银甲卫统领,脸色皆不由自主地微微变了一下,神情间掠过一丝不自在,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他们自然听得出,侯爷这番话,虽然看似是在感慨天下人才分布,但未尝没有敲打他们这些身边人的意味。 钱仲谋一番感慨之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自他现身以来便一直静立一旁、神色沉静的苏凌。 他上下打量了苏凌一番,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还有一丝故人重逢般的熟稔。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更加平易近人,仿佛面对的并非立场相对的政敌,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哎呀,方才本侯只顾着与浮沉子仙师说话,竟冷落了苏黜置使,实在是失礼,失礼!” 钱仲谋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当年龙台诗会,一别经年,今日在此地与苏黜置使重逢,不知苏黜置使别来无恙否?” 苏凌见钱仲谋主动与自己打招呼,姿态谦和,言语客气,心中虽知此人城府极深,不可轻信,但面上却也不失礼数。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一礼,声音清朗,从容应对。 “侯爷言重了。本该是苏凌先向侯爷见礼才是,倒是苏凌疏忽了,还望侯爷勿怪。龙台一别,今日得见侯爷风采依旧,雄姿英发,苏凌亦感欣慰。” 钱仲谋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竟主动站起身来,走到苏凌面前,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了苏凌的手,那姿态亲密得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挚友。 他拉着苏凌的手,语气诚挚而热情。 “苏黜置使乃天子钦封的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见黜置使如天子亲临!说起来,本侯也该向苏黜置使行礼才是!苏黜置使太谦虚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苏凌的手,将他引到石桌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来来,苏黜置使请坐!坐下说话,坐下才好说话嘛!站着说话,岂不显得生分了?” 苏凌见钱仲谋如此热情,心中虽警惕更甚,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地谢过,便在与钱仲谋隔着一张石桌的对面石凳上,坦然落座。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只隔着一张简陋的石桌,桌上的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 风雨亭外,火把通明,银甲卫肃立,红芍影众人噤若寒蝉;风雨亭内,两位立场迥异、却同样心思深沉的人物,终于在这荒山野岭的破亭之中,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试探与拉拢 钱仲谋拉着苏凌坐下后,并未急于切入正题,反而像是拉家常一般,侧过身,朝侍立在身后的那两名银甲卫统领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前几步。 两人应声而动,步伐沉稳,来到石桌旁,插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倨傲,也不卑微,显露出极高的素养。 钱仲谋先是指向左边那位身形相对修长、面容俊朗的青年,语气带着几分欣赏,向苏凌介绍道:“苏黜置使,这位,是本侯帐下亲卫统领之一,姓凌,单名一个侗字。别看他年纪轻轻,却已是身经百战,一手连珠袖箭,百步穿杨,军中少有敌手。” 苏凌顺着他的介绍看去,只见那凌侗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他身披亮银甲,甲片擦拭得锃亮,腰间挂着一柄狭长的战刀,左侧大腿外侧绑着一排特制的皮质箭袋,隐约可见数枚乌沉沉的袖箭箭尾。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虽然年轻,却已隐隐有一股沉稳的气度,只是那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尚未完全磨平的锋芒。 钱仲谋又指向右边那位身形更加魁梧壮硕、面容敦厚沉稳的青年,语气中同样带着不加掩饰的信重。 “这位,亦是本侯亲卫统领,姓周,名太平。与凌侗年岁相仿,但性子更为沉稳持重,冲锋陷阵,悍不畏死,是本侯身边不可或缺的屏障。” 那周太平,看上去比凌侗略长一两岁,身形明显更加魁梧,虎背熊腰,即使穿着厚重的银甲,也能感受到那甲胄下蕴含的爆炸性力量。 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皮肤呈现一种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颌下留着短硬的胡茬,神情沉稳,目光坚毅,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 他腰间挎着一柄宽厚的重型战刀,刀柄缠着粗粝的麻绳,显然是一件真正的沙场凶器。 苏凌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心中暗暗点头。这两人,一个锐利如锋,一个沉稳如盾,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苏凌自然知道他们是哪两位大神。 他站起身来,朝二人拱了拱手,语气真诚地赞道:“久闻侯爷麾下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凌统领英气勃发,周统领沉稳如山,皆是人中之杰。侯爷有二位统领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凌侗和周太平闻言,皆微微躬身,抱拳还礼,口中道:“苏黜置使谬赞了。” 但两人的神情却各不相同。 周太平神色如常,仿佛苏凌的称赞只是寻常言语。 而凌侗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显然对苏凌这位年轻黜置使的认可,还是有几分受用的。 钱仲谋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仿佛不经意般,随口说道:“苏黜置使有所不知,方才那枚差点让浮沉子仙师‘归位’的袖箭,便是出自凌侗之手。” 苏凌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向凌侗,语气带着几分赞赏,却也暗藏机锋地说道:“哦?原来是凌统领的手笔!好准头!好劲道!若非凌统领这一箭手下留情,只射向浮沉子道长面门而非要害,只怕苏某也未必来得及挡下。” “凌统领这一手暗器功夫,果然名不虚传!只是……” 苏凌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凌侗脸上轻轻一扫。 “下次若是再要‘打招呼’,不妨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当面赐教,想必更能显出凌统领的英雄本色。暗箭伤人,终究不是大丈夫所为,凌统领以为如何?” 苏凌这番话,表面上是在称赞凌侗的箭术高超,实则委婉地批评了他方才偷袭的行为,既点明了对方的不妥,又给对方留了台阶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凌侗闻言,脸上的那一丝受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愠色,握着腰间刀柄的手也不由得紧了一下。 但他毕竟久随钱仲谋,深知场合轻重,加之苏凌的话虽有指责之意,却并未过分苛责,反而先肯定了其箭术,给了他台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出言反驳,但那看向苏凌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审视与不服气的意味。 钱仲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非但没有因为苏凌暗讽自己的亲卫而生气,反而抚掌大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赞许。“哈哈!苏黜置使果然快人快语,心思剔透!凌侗的袖箭再快、再准,不还是被苏黜置使一剑轻描淡写地挡开了?由此可见,人才易得,而真正能够驾驭人才、洞察人心的帅才,却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他这话,看似在夸赞苏凌,实则已经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苏凌的招揽之意。 在他看来,凌侗虽然勇猛,但终究只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而苏凌,才是那个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帅才。若能得苏凌相助,胜过十个凌侗! 苏凌自然听出了钱仲谋话语中的拉拢之意,也感受到了凌侗那带着敌意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端起石桌上的茶卮,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卮,目光平静地看向钱仲谋,语气从容地说道:“侯爷过誉了。苏某不过一介书生,承蒙天子不弃,委以重任,唯有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天子信重。” “至于方才挡下凌统领那一箭,实属侥幸,亦是凌统领意在警告,并未全力施为,否则苏某未必能如此从容。” 苏凌目光转向凌侗,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凌统领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精湛的箭术,更难得的是能得侯爷如此信重,委以亲卫统领之职,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苏某虽不才,却也深知,冲锋陷阵、克敌制胜,靠的是凌统领、周统领这等沙场骁将,而非苏某这等纸上谈兵之人。侯爷麾下有凌统领、周统领这等少年英杰,何愁霸业不成?” 苏凌这番话,既巧妙地化解了凌侗的敌意,给了他足够的面子,又没有贬低自己,更没有接钱仲谋招揽的话茬,反而将话题引回了凌侗和周太平身上,显得既不卑不亢,又滴水不漏。 钱仲谋听完苏凌这番话,眼中那欣赏的光芒更盛,他没有再继续招揽的话题,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中暗忖:这苏凌,果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打动的人。 心思缜密,反应敏捷,既能顾全大局,又不失原则,确实是个人物。 钱仲谋并未急于切入今夜的正题,反而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将话题引向了多年前的那场盛会。 “苏黜置使,说起来,本侯与你,也算是旧识了。” 钱仲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沫,目光带着一丝追忆之色。 “数年前,龙台诗会,本侯恰好在京,有幸与会。那一日,苏公子以诗词力压群雄,惊艳四座,自此,‘诗酒仙’之名,天下皆知。本侯当时亦在座中,亲耳听闻,至今记忆犹新。” 他放下茶盏,目光真诚地看向苏凌。 “后来,本侯又听闻,苏公子被大晋第一大儒李知白老先生收为关门弟子,李老先生一生心血所著的《知白文集》与《大晋诗文集》,尽数托付给了苏公子。自此,天下做学问的年轻人,便以苏公子马首是瞻,领袖群伦。本侯当时便想,这位苏公子,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说到这里,钱仲谋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遗憾之色。 “只可惜,当时本侯与苏公子不过匆匆一面之缘,未能深谈。本侯当时眼拙,只以为苏公子不过是一介风流才子,擅长诗词歌赋罢了,竟未能看出苏公子胸中经纬,治国安邦之才。以至于错过了与苏公子更进一步深交的机会。如今想来,实在是悔不当初啊!” 他这番话,既有对苏凌才华的真诚赞赏,也有对自己“当年看走眼”的遗憾,更隐晦地表达了“若我当时便结识你、重用你,何至于让你如今投入萧元彻麾下”的招揽之意。 苏凌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他自然听得懂钱仲谋话语中的拉拢之意,但他更清楚,这位荆南侯绝非表面上这般平易近人、求贤若渴。他此刻越是表现得礼贤下士,背后的图谋就越大。 果然,钱仲谋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语气带着几分诚挚的邀请。 “苏公子,本侯常常在想,若是有朝一日,能与苏公子这样的当世大才,同乘一叶乌篷船,泛舟于江南烟雨之中,品茗赏花,纵论天下大势,那该是何等快意之事!” 钱仲谋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更加恳切。 “苏公子,不知可否给本侯一个机会,让本侯略尽地主之谊,随本侯同往江南一行?本侯保证,江南的山水,绝不会让苏公子失望!” 面对钱仲谋这近乎赤裸裸的挖角邀请,苏凌神色依旧从容,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目光平静地迎向钱仲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碧色眼眸,不卑不亢地开口说道:“侯爷盛情,苏某感激不尽。江南乃鱼米之乡,人文荟萃之地,苏某心向往之久矣。若有闲暇,自然是要去看一看,走一走的。” 苏凌先是礼貌地肯定了江南的美好,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更何况,江南在侯爷的治理之下,尤其是荆南各州,政通人和,百业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实乃大晋难得的一方乐土。苏某虽身处中原,却也时有耳闻,对侯爷治理地方的才能,亦是深感佩服。” 钱仲谋听到苏凌赞扬自己治理江南的功绩,脸上露出一抹欣然之色,正要继续加把劲,却听苏凌继续说道:“不过……”苏凌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难得的月色与茶香 如果善信来找观主不在,那必然是通讯设备也联系不上的,除非他主动cue。 观月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右手习惯性地绞着额前的头,眼角的目光却是扫了不二周助一眼。 芳华街上安静极了。街道两旁的商铺,都紧闭着大门。没有一家开门营业。 这时,外头张让宅邸的管家走了进来,拱手行礼之后,走到了张让耳边,轻语了一番。 “王炎,是不是你来的时候大意了?”白鹏不由看向刘吉,语气担忧的询问道。 服部平次毕竟是侦探,脑袋的反应速度不是盖的,稍稍一愣神后就知道了原理,而其他人相比之下就不行了。 疼痛退去后,她顾不得去思考脑子里出现的画面,开始漫无目的的往前游,不管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到岸上,这样继续下去,这具身体迟早会撑不下去的。 在知道齐千晚要去关塞支援,生死未卜之际,他竟然……动摇了。 军医时刻揣着救心丸,看着坐在马上,脸色苍白的将军,心就没塌下来过。 安苒以为雷逸想通了,愿意和自己做普通朋友,也就没有去在意雷逸的靠近,依然偶尔会带着宁秀她们一起和雷逸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紧接着我右手掐了个口诀狠狠地打在了猫妖的腹部,腰里的铜钱剑顺势甩了出去,打到了她并没有什么用。 震动持续了半响,渐渐平息了下去,而后大阵突然闪过一片黄光,浓厚的光芒顿时将天空遮盖,随后,地面比之前更为剧烈的震动起来。 “那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这碰面了,我这个当叔叔的是要给份礼物的,这样,我就和墨婧下午去转转,看看给孩子买个什么东西好,好让他平安长大。”徐渭说。 白瑾的话音落下,孙悟空倒是十分有眼力劲儿的一挥手,一张椅子出现在了白瑾的面前。 “未来的西门董事长,这下能坐了吧?”刘姐指着面前的椅子,再次开口追问道。 “我的天呐,这么好的饭菜都没胃口,干脆去吃屎好了,那个你们估计会喜欢。”胖子遭遇了这辈子最不开心的一天,好不容易蹭顿好的,还偏有人搅局,终是没能忍住嘴里的恶毒。 在那玄兽的爪子即将拍在她身上之际,时间之力已经作用在了它的身上,让它的身体停顿了一下。 只限于三座外院,他们的身份还没有尊贵到让整座剑院关注的程度。就连宗主离世,也未能阻止剑院的运行。没过多久,胖子出现在门口,一脸欠抽样。他从来不懂如何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以为挤兑就是真爱。 “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我走到牛叔旁边捂着鼻子对紧闭双眼牛叔说道,可是他并不理我,依旧紧闭着双眼。 她第一见到丁雨的时候,丁雨不过还只是个初阶一层的武者,可是那次初拥失败就迅速的升到初阶二层,现在更是直接跨入了中阶武者。 自从朱耀子回来之后,整个玉灵观就好像是炸开了锅一样,就没有安宁过。 天道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正经,甚至还想有机会就整蛊君狂一下,但在大意面前,天道从来都是明辨是非的,就算平常对他这个历来最不着调的搭档怎么不满意,总不至于对他见死不救。 但是当他看到东方不败那惹人犯罪的躯体的时候,又有些忍不住了,想要去亲吻东方,可这个时候东方却用手轻轻地挡住了他的嘴。 不是说什么都不用做吗?果然个个都是老狐狸,刘蒙可没傻到直接应承。 而人们的评论则是各种各样,不过大多数都是在骂自己父亲身为国家政务人员的不称职,只知道剥削百姓。 很多围观者纷纷表态,在心惊这天劫浩大的同时,也觉得杜浩渡天劫恐怕过不去。 此景此景,慕凡不由想起了曾经看到的一部感人心扉的动漫,忍不住吟诗一首。 毕竟四大传承,他当初外泄时,连最后的绝招都是保留的,可见黑帝心性。 就在聂离走出几步之后,龙羽音突然出声喊道:“等等!”这一句,她感觉就像是花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一般。 当光芒散去后,离的战场极远的,不断倒退着,差点被汹涌的能量击落到地球的托尼睁开了眼。 不过,在洛杉矶召开的那部电影首映礼上面,斯蒂夫被问及同样问题的时候,虽然回答的话不一样,但意思无疑相同。对于张乐也是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尤其是其中一句话更是成为了北美不少媒体报道的标题。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枭雄所图 先前慕容仁在远方看到的那一条人线,正是慕容皝率领过来接应的,少说也有近万人,而且个个神清气足,皆为精锐。 因此,拥有一半月下生物血脉的巫师,在巫师世界总会受到这样或那样隐晦的歧视。 机甲驾驶舱上的一个大大的圆洞说明了它的破损严重,宁云舒从圆洞的位置上判断出这架机甲早已失去了生机,因为智脑和引擎就在那个位置。 新沙洞老虎说的没错……这次事故确实是他的主要责任……这样的理由差点就说服了他,原来是这个环节出了问题……差点与这样的顶级制作人失之交臂。 众人好奇,包括其他成员——车祸这种祸事素妍怎么还感谢?疯了不是吗? 凡级中品的武技就更差一点儿,对应的就是气武境五六七层的武者,也就是朱七那个等级的。 最终负责阻挡吊门落下的马车,停在了它该在的位置。望着足以让四名骑士并排通过的城门洞,泰尔斯只能让自己暂时忘记其他东西,挥舞着长剑率先一步冲进了城门里。 这不是真的吧?不是真的吧?这特么难道真是事实?怎么没一点儿风声传出? 不过心里不舍得那是肯定的,颜兮想着没有碰到昨天的那对情侣实在是遗憾。 而其他的跟着真魔宗过来的人,则是开始对着十大公子叫嚣了起来。 吴德刚出手,魔界的人就出手,一掌轰出,直接朝着吴德轰杀了过来。 秦王破阵舞是重大的礼仪性的舞蹈,舞起来堂皇正大,代表了大唐帝国的面子。 姚旭辉微怔,随后淡淡一笑,也不搭理叶楠夕的话,只一边逗着长安,一边绕着开得正艳的桃花树转圈儿走。 听说陇西李氏的族长李泉和勋国公张亮联袂前来的消息,郭业也是一愣。他赶紧大开中门,把这两位贵客让进了客厅。 与他合谋搞私盐的人,除了陇西首富何家之外,还有专门在X江一带打劫过往商船的一伙儿水盗,这伙水盗的头头儿就是他的结义兄长,郑三江。 不过此时的张作霖已经离开新竹近五十里了,想要在他们抵达台北之前赶上,无疑是不可能的,毕竟从新竹到台北也不过一百多里路程。 晚上,萧玄回来,却意外被寿宁侯给叫过去说了会话,随后,又被请到明华堂这边。花蕊夫人将今日那封信给了他,萧玄接过,怔了一会,什么也没说就退了出去。 可是他这一收拾,却是耽误了时间,从华夏革命军度过鸭绿江到现在已经是过去三天,进入第四天了。 出尘血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风召唤到了手中。林风握着它,单手朝上抵挡,直接拦住了金耀天的这一攻击。 这几天,就是各大国家队主帅,国家队队长投票的集中日期,金远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也暂时不想知道,现在他想做的就是和家人一起度过这个圣诞夜。 如此一来,东都的百姓都传言,居住这处宅第之人必然会富贵无比,但却无法善终。甚至有人冉言,这座豪宅之中有一处龙脉旁支。 一下子殿内气氛有些冷清起来,刘娥欲待同赵祯说些什么,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话题。只好这么干干地坐着,偏偏谁也不愿先开口叫下课。 两人认定丁谓一定有什么后招没说。于是决定,暂时哑火,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当然,这份信任同样源自于程昱和贾诩听到消息后所流露出的凝重神色。 烛九阴的感觉没有错,之所以会聘同这样的情况,那是因为他自身失去了平衡,他不该将自身的盘古血脉给分出一部分留给后土祖巫,正是因为如此,让他的力量失去了平衡,还有烛九阴在最关键的时刻本能救了他一命。 因为这个称呼在未来就是真理,豆蔻年华和其比起来简直是弱爆了。 杨广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暗道李世民如今这个样子,自己却是无法再将本就不喜欢他的出云公主嫁给他了。 可不管如何,简易以前根本没怎么接触修行,却又怎么能够看出其中的区别? 这个飞盘……他还真的没有用过,因为他每次报名华丽大赛都是最后一天才来,根本就没人和他提及这件事。 是的,方才在路上他已经回过神来。那个病夫一直被手下唤着幺哥,又自称姓柳。杨柳杨柳,幺哥,不就是杨幺吗? 王慎听得专注,时不时打断的他的话,让他把刚才的话从头再说一遍。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不死心的一次两次的想要弄死了霓裳,觉得自己一个两个的还挺能耐,沈轻舞现下,只磨牙嚯嚯的看着他们,嗤笑着。 点着白檀香幽幽清雅的室内,气味芳香,雅致怡人,门外,季北宸的话语让现下的秦涟夜羞得满脸透红,似在荷塘之中刚刚成熟的一朵水上雾莲,那样迷人。 然后他释放了神识,向着里面绿荫雾林查探而去了,接着,御风术一展,就直接冲了进去了,而其他三人听到了他的命令,也直接撑起了灵力防御光罩,冲进雾林中了。 李灵一心说灭霸从数据上看是厉害,可是这可是漫威世界,数据绝对是不能说明一切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