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江山》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大晋人——苏阿糜! 阿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所有恐惧、悲伤和血腥气都吐出去。她看向苏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自白的坦诚与疲惫。 “我......我杀了玉子之后......”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余悸和一丝茫然. “整个人都是懵的,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我曾经以为可以相依为命的人。” 她苦笑了一下. “可是当时,我根本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想太多。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我知道惊戈他们随时会冲上来。然后......然后我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本能般的念头——” 阿糜的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尽管那坚定之下是深深的无奈.“我不想让惊戈知道我的身世。至少,不要让他通过这种方式,看到这样不堪的我,看到我双手染血的样子。在他眼里,我最好......永远都是那个在醉仙居唱曲的、清清白白的阿糜,一个普通的大晋女娘。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假象。” 她向苏凌转述着当时仓促而本能的行为. “所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隐藏痕迹。” “我颤抖着,用尽力气把插在玉子腹中的短匕拔了出来——那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然后,我把匕首塞回她手里,摆在她身边,尽量弄得像是......像是她自己刺了自己。” “接着,我冲到旁边的水盆那里,拼命洗手,想把手上、袖子上沾到的血都洗掉。洗完之后,我把那盆血水藏到了床榻底下......” “刚做完这些,还没喘匀气,苏督领和惊戈你们就进来了,你们就看到了当时的情形。” 苏凌静静地听着,微微颔首。阿糜的这番描述,与他在现场看到玉子尸体的状态以及阿糜当时略显仓皇但手上并无明显血迹的情形,完全吻合。 除了“如何杀死玉子”这个核心动作存在疑点,阿糜关于事后的处理,以及她当时的心理动机,听起来真实可信,符合一个初次杀人、又急于在心上人面前维持形象的女子的本能反应。 “处理得还算利落,情急之下,能想到这些,已是不易。” 苏凌淡淡评价了一句,话锋却忽然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着探究。 “不过,苏某倒有一事不解。在别院之中,苏某擒下村上贺彦后,曾问过你,如何处置。彼时,你完全可以选择顺水推舟,让苏某‘误杀’或者你亲自动手,了结了他。” “村上一死,知晓你真实身份、且能构成威胁的,便只剩下一个已死的玉子。你的秘密,或许就能永远埋藏。这于你而言,岂非最稳妥的选择?为何......你当时却出言阻止,要留活口?”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看清阿糜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你就不怕,村上贺彦被押回暗影司,严刑拷问之下,将你的身份和盘托出?届时,你之前所有的隐瞒和努力,岂非付诸东流?韩督司那里,你又当如何自处?” 阿糜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后怕,但最终都化为了坦然的释然。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苏督领明察。不瞒您说,在您问出那句话的瞬间,我......我确实动过那个念头。” 她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苏凌的目光。 “就在那一刹那,我想,杀了村上,一了百了。我的身份,我的过去,那些不堪的、危险的一切,或许就真的能随着他的死,被彻底掩埋。我可以继续做我的阿糜,一个或许能拥有平凡未来的大晋女子。” 她的眼神微微黯淡,但随即又亮起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 “可是,也就在那个念头升起的下一刻,我就自己把它掐灭了。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 苏凌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我知道,一个活着的村上贺彦,对您,对惊戈,对整个大晋,意味着什么。” 阿糜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 “我也知道,您和惊戈,还有那些为此付出努力甚至牺牲的弟兄们,历尽艰险,追查至今,想要的真相是什么。” “村上贺彦,是靺丸的一等将军,是所有阴谋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知道的秘密,恐怕比玉子要多得多,甚至可能涉及到靺丸更深层的布局,以及......大晋内部那些与靺丸勾结的败类!” 她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留着他,撬开他的嘴,就能拿到最直接的证据!就能将孔鹤臣父子,还有朝堂上、地方上那些卖国求荣的奸贼,统统揪出来,绳之以法!这是扳倒他们的最有力的人证!” “为了救我,惊戈可以不顾生死;为了查清此案,苏督领您亲自涉险;还有那些黜置使行辕的侍卫,他们浴血奋战,甚至有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糜的眼圈再次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感激、愧疚与决绝的情绪。 “我阿糜虽然命贱,但良心未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为了掩盖我一个人的秘密,就杀了这个可能关系到无数人安危、关系到能否肃清国贼的关键人物!” “我做不到让那些为我流血牺牲的人白白付出!我更做不到......让惊戈一直追查的真相,再次石沉大海!”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凌,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宣告。“这,就是我的选择。或许很傻,或许会让我万劫不复,但我不后悔。而且......”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酸楚。“这也是我对惊戈......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心意。” “我爱他,便不能只爱那个被他喜欢的、伪装出来的‘阿糜’。若这份爱,需要建立在彻底的欺骗和隐瞒之上,需要以牺牲他坚守的正义和职责为代价,那这份爱,也就不配称之为爱了。”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动容。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与感慨。 “阿糜姑娘,你能如此想,如此抉择,实属不易。这并非傻,而是大义,是良知,是超越了个人得失的勇气。你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更值得尊重的未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不过,关于你的身世,苏某以为,眼下并非告诉韩督司的最佳时机。” 阿糜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慌乱。 “不......不告诉惊戈?苏督领,您......您愿意为了我一个靺丸女子,而......而隐瞒......”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苏凌身为大晋暗影司副督领,为何要替她这个身份敏感、甚至可说是“敌国余孽”的女子隐瞒如此重要的信息? 苏凌神情一肃,朗声道:“苏某既然说了,便会做到。阿糜姑娘,你的身世秘密,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苏某会替你保守。至于村上贺彦那里......” 他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而自信的光芒。 “苏某自有办法,让他开不了这个口,或者说,让他‘不敢’开这个口。” 阿糜又惊又喜,但惊喜之中仍带着深深的忧虑。 “苏督领,村上贺彦老奸巨猾,心志坚定,严刑拷打恐怕也未必能让他完全屈服,您......您如何能确保他不说出我的事?” 苏凌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一丝冰冷的算计。 “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一场......小小的交易罢了。阿糜姑娘,你只需相信苏某即可。” 说罢,苏凌站起身,走到阿糜面前。 他身材高大,带着上位者威严,但此刻,他看向阿糜的目光中,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温和与肯定。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糜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动作并不亲昵,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与力量。 “阿糜姑娘......”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静室中。 “你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一切不堪的遭遇,从此刻起,都已经过去了。你今日做出的选择,你心中始终未曾泯灭的良善与大义,让你走到了最正确的道路上。”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 “靺丸,你的那位女王母亲,所谓的靺丸王室,他们对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不过是将你视为一枚可用则用、无用即弃的棋子罢了。” “那个弹丸岛国,何曾将你当做一个有血有肉、有尊严、有选择的人来看待?” 苏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与浩荡气魄。 “阿糜姑娘,你听好了!靺丸不要你,我大晋要!不仅如此,我大晋还要你,从今往后,撕掉那层强加于你的、充满利用与算计的异族外衣,做一个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人!” 他注视着阿糜瞬间涌出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所以,记住苏某的话——从此刻起,你,阿糜,再也不是什么靺丸女王的私生女,更不是什么靺丸族人!你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大晋子民,是我泱泱华夏血脉相连的同胞!” “靺丸容你不得,是它狭隘!我大晋海纳百川,欢迎每一个心向光明、认同我华夏文明的赤子!” “这,便是我煌煌天朝,数千年传承不灭的底蕴与气度!” 阿糜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她的心坎上,又像温暖的泉水,涤荡着她心中积压了二十年的阴霾、屈辱与不安。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狂喜的、难以置信的、终于找到归属的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督领......我......我真的可以吗?” 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晋人吗?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异类?” 苏凌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放心。你的大晋户籍身凭,交由苏某来办。待此间事了,尘埃落定,你便能拿到属于你的、干干净净的大晋身凭文书。”“届时,你将与我大晋亿万子民一样,享有大晋律法的庇护,享有安居乐业的权利。你再也不是流民,更不是什么异族!” “噗通”一声,阿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感激,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 她没有说话,只是含着泪,以额触地,向着苏凌,郑重地、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这一次,苏凌没有再阻拦,也没有避让。他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坦然受了阿糜这三叩。 他知道,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感谢,更是阿糜对新身份的渴望,对她终于被接纳、被认可的归属感的郑重确认。 三个头叩罢,苏凌这才俯身,伸出双手,稳稳地将泣不成声的阿糜搀扶起来。 他的动作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承诺已立的庄严。 “好了,阿糜姑娘。前路尚长,但从此,你已走在光明之下。”苏凌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眼中那一丝温和却未散去。 “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交给苏某,交给大晋的律法。” 阿糜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光亮。 那光亮,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霾,让她苍白的面容,焕发出一种新生的光彩。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 “多谢!” 静室之中,苏凌与阿糜的对话刚刚告一段落,空气中尚残留着沉重往事带来的压抑与最终得到承诺的些许释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三下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节奏稳定,带着特有的谨慎。 “谁?” 苏凌收敛神色,沉声问道。 门外传来小宁总管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朗的声音。 “回黜置使大人,是属下。韩督司醒了,精神尚可,听闻大人仍在府中,说......想见您一面。” 苏凌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侧头看向身旁的阿糜。 阿糜在听到“韩惊戈醒了”几个字时,身体明显一震,原本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抹血色,眼中交织着担忧、急切与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惶然。 “惊戈醒了,看来已无大碍。”苏凌语气平和,对阿糜道。“走吧,一起去看看他。有些事,也该让他安心了。” 阿糜用力点了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跟在苏凌身侧,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抉择的静室。 两人来到韩惊戈养伤的房间。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烛火明亮。 韩惊戈正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脸色依旧苍白,失血过多的虚弱尚未完全褪去,唇色也淡,但一双眼睛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清明,只是此刻那锐利中,满满盛着的都是对阿糜的牵挂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胸前的伤口被妥善包扎,隐隐有药气透出,呼吸虽比平日稍显短促,却已平稳有力,显然最危险的时刻已然过去。 听到脚步声,韩惊戈抬眼望来,见是苏凌与阿糜并肩而入,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阿糜会与苏凌一同出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苏凌不等他开口询问,已自然地说道:“惊戈醒了?感觉如何?方才我正与阿糜姑娘了解些靺丸别院内的情形,她被困其中,知晓些内情细节。听小宁说你醒了,便一同过来看看你。” 韩惊戈闻言,恍然点头,挣扎着便要起身,同时对阿糜道:“阿糜,快,与我一同拜谢苏督领!此次若非苏督领......” 他话未说完,因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微一蹙,气息也乱了一瞬。阿糜见状,心疼不已,下意识就想上前搀扶,却又碍于礼数,脚步微顿。 苏凌已快步上前,伸手虚按,阻止了韩惊戈的动作,同时温声道:“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多礼?你伤势不轻,需好生静养,这些虚礼就免了。”他又转向阿糜,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礼。 韩惊戈被苏凌按回榻上,却依旧坚持拱手为礼,声音虽虚弱,却充满诚挚的感激与沉痛。 “苏督领......此次,皆为惊戈私事,累得督领亲身犯险,身负重伤,更折损了许多行辕忠心弟兄......惊戈......百死难赎其罪!”说到最后,他语带哽咽,眼中满是痛惜与愧疚。 苏凌在榻边椅上坐下,闻言面色一肃,摆手道:“惊戈此言差矣!这如何能说是你一人的私事、家事?”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阿糜,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惊戈,方才你昏睡之时,我与阿糜在静室叙话。阿糜姑娘虽命运多舛,然心地纯善,明辨是非,更难得的是身处险境、心志不移,实在是个蕙质兰心、惹人怜惜的好女子。我与她相谈颇为投契,心生怜爱......” 苏凌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看向韩惊戈,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继续道:“因此,苏某便僭越了一回,未经你这正牌郎君的允许,自作主张,收了阿糜为义妹。” “阿糜自幼父母双亡,漂泊无依,只有小名。如今既入我苏家门墙,我这做兄长的,便也替她做了主,将苏姓予了她。”“从今往后,阿糜便有名有姓,唤作——苏、阿、糜。”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所以,惊戈啊,阿糜既已是我的义妹,那她的事,便也是我苏凌的事,是我苏家的事。” “你救她,便是救我苏凌的妹子;贼人掳她,便是与我苏家为敌。” “此番出手,于公于私,皆是我分内之事,岂能再以你一人‘家事’论之?那些为此牺牲的弟兄,是为国除奸,亦是护我苏家亲人,英魂不朽,忠义长存!” 这一番话,苏凌说得自然而然,情真意切,仿佛早已思虑周详,此刻不过是水到渠成地告知。 然而听在韩惊戈与阿糜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随即化作漫天暖流。 韩惊戈猛地睁大了眼睛,苍白的面容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凌,又猛地转向阿糜,嘴唇微颤,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苏督领......这......这......阿糜,苏督领所言......可是真的?” 他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这惊喜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后的虚弱。 阿糜在苏凌开口时,亦是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起震惊、茫然,随即化为恍然与无法言喻的感激。 她冰雪聪明,立时明白了苏凌的深意——这不仅是给了她一个尊贵的身份,一个“苏”姓的庇护,更是将她与“靺丸公主”的过去做了一个最彻底、最安全的切割! 从此,她是苏阿糜,是暗影司总司副督领苏凌的义妹,与那个遥远的岛国、那些不堪的过往,再无瓜葛! 这是苏凌送给她的,最好的、也是最坚实的保护。 她强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在韩惊戈急切的目光注视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 “惊戈,是真的。苏督领......兄长他,怜我孤苦,已收我为义妹。从今往后,我......我便姓苏了。” “好!好!好!” 韩惊戈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挣扎着又要起身。 “兄长在上,请受惊戈一拜!” 苏凌这次却没有立刻拦他,只是含笑看着他笨拙而急切地想要行礼,直到韩惊戈因动作牵扯伤口而闷哼一声,才伸手虚扶,笑道:“现在拜什么?急吼吼的,仔细你的伤口。” “要拜,也得等你大好之后,与阿糜三媒六证、明媒正娶、拜堂成亲那日,再好好拜我这大舅兄不迟!” 他语带调侃,眼中却满是欣慰与祝福,目光在韩惊戈与阿糜之间流转,最后落在韩惊戈脸上。 苏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我可是把这么好的一个妹子许给你了,惊戈,日后你若敢有半分欺负于她,或是让她受了委屈,让我这做兄长的知道了......” 韩惊戈不等苏凌说完,已然激动地抢白道,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看向阿糜,又转向苏凌。 “兄长放心!惊戈在此立誓,此生定当竭尽所能,护阿糜周全,爱她、敬她、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丝毫委屈!若违此誓,天......” “好了好了......” 苏凌笑着打断他赌咒发誓的话头。 “你的心意,我与阿糜都知晓了。好好养伤,早日康复,便是对她最好的承诺。来日方长。” 韩惊戈重重点头,虽然伤口仍痛,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欢欣。 他望向阿糜,阿糜也正含泪带笑地望着他,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苏凌看着这一对历经磨难、终得光明的有情人,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小小的房间内,药香氤氲,烛火温暖。 前路的阴影似乎被这温馨的一幕驱散了许多,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彼此守护的坚定,以及对未来可期的淡淡希冀。笑声之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历经风雨后,愈发坚韧的情谊。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收网第一刀 阿糜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见韩惊戈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渐复,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心下稍安。 她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知道韩惊戈苏醒,苏凌又在此,两人定然有紧要公事商议,自己不便久留。于是便柔声道:“惊戈,你与苏督领......兄长定然有话要说,我在此反倒不便。你也需静养,我便先回房了,晚些再来看你。” 韩惊戈虽有些不舍,但也知苏凌必有要事,便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你也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着,不必挂心我。” 阿糜又向苏凌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渐远,厢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韩惊戈略显粗重却平稳的呼吸声。 方才的温情与轻松随着阿糜的离去悄然褪去,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沉凝而专注的气息。 两个历经生死、从血火中闯出的男人,此刻相对,眼中再无旁骛,只剩下对眼前危局与未来行动的冷静权衡。 韩惊戈靠着软枕,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牵扯到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目光却已锐利如初,看向坐在榻边椅子上的苏凌,主动开口道:“兄长,靺丸别院之事已了,阿糜也安然救回。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苏凌并未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靠,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在梳理着千头万绪。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清晰。 “经此一役,加上先前所得线索,如今脉络已然清晰。无论四年前的户部旧案,还是当下与靺丸勾结、祸乱朝纲之事,所涉势力,不外乎几家。” 他屈指数来,语速平稳。 “孔鹤臣、孔溪俨父子及其党羽,此为朝中清流魁首,亦是当年贪腐旧案和此番勾结靺丸、意图动摇国本的主谋之一;靺丸异族,如今其潜入京都的势力,经别院一战,骨干尽丧,村上贺彦被擒,可谓根基已断,纵有零星漏网之鱼,短期内亦难成气候,不足为虑;” “渤海沈济舟......” 苏凌顿了顿方道:“此人与孔氏暗通款曲,证据确凿。萧丞相大军正在攻伐于他,沈济舟覆灭只在旦夕,其罪自有国法军规论处,暂时无需你我费心;” “那么,剩下的......”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停下敲击。 “便是盘踞龙台,亟待清理的四股势力——孔氏父子及其在朝在野的党羽网络;户部丁士桢,此人乃钱粮枢纽,乃孔氏攫取国帑、输送利益的关键一环,更有朝堂另外五部暗中为援手,其罪孽深重,证据亦在收集中;暗影司督司,段威;” 说到这个名字时,苏凌的语气明显沉了三分,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以及,荆南钱仲谋安插在京都的耳目与利刃——红芍影。” 他一口气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将这些名字吐出,也卸下了一层重负,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显深沉。他抬眼看向韩惊戈,正色道:“惊戈,事到如今,各方罪证或已掌握,或已明朗。如今,已是收网之时!” 韩惊戈闻言,精神不由一振,苍白的脸上也因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但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简单的雷霆一击便可了事。 果然,苏凌话锋随即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迟疑与权衡。 “只是,越是到了这最后关头,越需如履薄冰,慎之又慎。这几方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彼此勾连。” “一旦动手,必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其七寸,务求一击必中,使其再无串联、反扑之机。否则,打草惊蛇,令其有所防备甚至狗急跳墙,则前功尽弃,遗祸无穷。” 他微微蹙眉,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敲击扶手,显示出内心的思虑与权衡。 “故此,这第一网,该撒向何处?该从谁身上先开刀,方能以最小代价,撬动最大局面,并且不惊动其他几方?此事......我思虑再三,仍觉难以决断。惊戈,你久在暗影司,对这些人、这些事,了解更深,不知你有何高见?” 韩惊戈见苏凌将如此关键的问题抛给自己,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有些犹豫。 他深知苏凌才智超群,思虑周全,既然说出难以决断,必然是各方利弊权衡到了极致,自己贸然开口,万一想法与之相左,恐干扰判断。 他沉吟片刻,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眉头也锁了起来。 苏凌见他这般情状,如何不知他心中顾虑? 苏凌不由微微一笑道:“看来惊戈心中亦有计较,只是怕说出来与我不同,反添烦扰?” 韩惊戈被说中心事,有些赧然,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苏凌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但很快被郑重取代,“你我皆不说破。不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起身,走到房中书案前,那里笔墨纸砚俱全。他取过两张素笺,两支笔,将其中一份递给韩惊戈,自己留了一份。 “你我各自将心中认为,当前最宜、亦必须率先动手清除的目标,写于纸上。然后同时示出,如何?” 苏凌说着,已提笔在手,看向韩惊戈。 韩惊戈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苏凌的用意——这既是要印证彼此的判断与默契,也是要避免言语干扰,直指本心。 他重伤未愈,手臂尚有些无力,但仍强撑着接过笔,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甚好!”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背转身,就着榻边小几与书案,凝神片刻,随即落笔。 房中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烛火静静燃烧的微响。 不过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苏凌与韩惊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以及更多的,是彼此信任下的笃定。 两人不再犹豫,同时将手中对折的素笺翻转,亮在彼此眼前。 烛光摇曳,照在两张素笺之上。 只见那雪白的纸面上,赫然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力透纸背的名字—— 段威! 两个人所写同一个名字,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带着冰冷的决绝与惊人的默契,指向了同一个目标——那个隐藏在暗影司最高处,身居督司之位,却早已背叛誓言、与魑魅魍魉同流合污的阴影。 苏凌与韩惊戈看着对方纸上的名字,又抬头看向彼此,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抹了然的、带着铁血意味的会心笑意,几乎同时浮现在两人的嘴角。 苏凌将两张写着“段威”名字的素笺就着烛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墨迹,化为几缕青烟与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他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什么不洁之物,这才重新坐回椅中,好整以暇地看向韩惊戈,眼中带着考较与探讨的意味。 “目标一致,甚好。惊戈,不妨说说你的考量,为何这第一刀,要先落在段威脖子上?” 韩惊戈重伤之下,精神却异常集中,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让气息更顺畅些,苍白的脸上神色沉静,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 “惊戈以为,先动段威,理由有三。”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但手势稳定。 “其一,段威身份特殊。他不仅是暗影司成员,更是如今代行总司正督领伯宁大人之职的督司!暗影司监察百官,缉捕不法,权柄极重。” “如今丞相出征,伯宁大人随行,龙台暗影司一应事务,名义上皆由段威决断。苏督领与我虽亦是暗影司之人,但段威在上,许多关节便受其掣肘。” “唯有先将其拿下,彻底掌控暗影司,才能确保这把刀锋,完全握在我等手中,为我所用,而非为敌所御。” 韩惊戈顿了顿,眼中光芒凝聚。 “暗影司一旦真正落入掌控,司内遍布各地的眼线、卷宗、档案、秘道、以及诸多不为人知的侦缉手段,才能毫无阻碍地运转起来。” “届时,一张无形而严密的大网便可彻底张开,许多之前被段威刻意遮掩、隐藏的线索与证据,才有可能被挖掘出来,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此乃釜底抽薪,亦是后续行动之基石。” 他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权衡各方势力,段威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根基最浅,最容易下手。” “孔鹤臣父子乃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丁士桢掌管天下钱粮,关系网盘根错节,动之易引朝局动荡;红芍影乃荆南钱仲谋之暗刃,行事诡秘,藏于市井,清除需费周章,且易打草惊蛇,令其遁走或反扑。” “而段威......” 韩惊戈语气转冷道:“其势力基本局限于暗影司内部。拿下他,可视作暗影司内部清理门户,以雷霆手段处置,可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不易惊动外界,尤其是孔、丁、红芍影这三方。” “此乃先易后难,稳扎稳打,符合收网之要诀——剪其羽翼,断其耳目,最后再直捣黄龙。” 最后,韩惊戈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其三,段威此人,看似狡诈,实则弱点明显。” “据惊戈所知及其平日所为,此人贪财好利,短视而惜身。他与孔丁、靺丸乃至红芍影勾结,多半是收受了巨额贿赂,各取所需,互为表里。” “但正因如此,他所涉虽广,根基却不深,更多是利益交换,一旦事有不协,极易被其‘盟友’视为弃子。” 韩惊戈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一旦我们动手拿下段威,消息若被孔丁、红芍影得知,他们第一时间想的,绝不会是全力营救,而是如何切割,如何自保,甚至可能主动抛出些无关紧要的‘证据’,将段威彻底坐实为‘主谋’,以转移视线。” “届时,我们便可静观其变,以段威为饵,看他们如何应对,见招拆招,伺机揪出更大破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段威自己,”韩惊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旦身陷囹圄,发现昔日的‘盟友’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急于撇清甚至构陷于他,为了活命,他必然会反口咬人!” “他身处暗影司督司之位,经手、知晓的隐秘定然不少。只要撬开他的嘴,不仅能坐实孔丁等人的部分罪证,更能从内部撕裂他们的同盟,使其互相猜忌,分化瓦解。此乃攻心之上策,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凌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中神色随着韩惊戈的阐述,从平静到赞许,最后化为深以为然。 待韩惊戈说完,他缓缓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惊戈,你所思所想,与我不谋而合。段威,确是眼下最合适,也最必须拔除的第一颗钉子。既如此,下一步,便先拿了段威,肃清暗影司!” 然而,韩惊戈在苏凌明确表态后,却并未露出轻松之色,反而眉头再次微微蹙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督领明断。只是......惊戈虽言段威相对易对付,却也仅是相对而言。真要动手拿他,恐怕......也非易事。” 苏凌闻言,敲击膝盖的手指倏然停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韩惊戈。 “哦?惊戈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韩惊戈迎着苏凌探询的目光,缓缓道出心中隐忧。 “段威能坐上督司之位,且能在伯宁大人离京后代理司务,绝非庸碌之辈。其人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尤其贪腐之后,更为惜命多疑。惊戈所虑者有三。”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逐一细数。 “第一,职权之便。他如今代行总司正之权,名义上乃是暗影司最高长官。” “若无确凿铁证、雷霆之势,贸然动他,他完全可以‘以下犯上’、‘挟私报复’等名义反制,甚至调动部分不明真相的司内力量对抗,届时即便能拿下,也必是轩然大波,损及暗影司声誉与稳定,更会提前惊动孔丁等人。” “第二,护卫与退路。段威深知自己所作所为见不得光,身边必有死士护卫,其府邸乃至暗影司衙署之内,恐怕也设有机关密道。” “一旦察觉不对,他可能迅速隐匿或遁走。若被他走脱,后患无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韩惊戈眼神凝重。 “段威与孔丁、乃至红芍影之间,利益输送渠道为何?关键证据藏在何处?他手中是否握有能反制孔丁等人的把柄?”“若我们不能一举将其彻底制服,并迅速撬开其口,拿到关键账册、信物等实证,反而可能被他反咬一口,或者让孔丁等人有机会销毁证据、切断联系。届时,我们可能只拿到一个无用的段威,却打草惊了真正的大蛇。” 韩惊戈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拿下段威是共识,但如何拿得漂亮,拿得干净,拿得有价值,却需仔细筹谋,不容有丝毫差错。 苏凌缓缓靠回椅背,手指重新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已在飞速权衡韩惊戈提出的这些棘手之处。 韩惊戈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语气却越发沉稳,继续剖析道:“督领明鉴。段威身为督司,代行总司正之权,若要动他,绝不可视其为孤家寡人。暗影司总司,架构督领想必已然知晓?” 苏凌微微颔首道:“朱冉曾向我说过。如今龙台暗影司总司,主要分为三大处。其一,架格库,掌管天下卷宗、档案、机密文书,乃暗影司耳目汇聚、情报中枢之所,原先由督司段威分管。如今段威更兼任总司总提调,名义上统辖三处。” “其二,天聪阁,专司侦缉、走报、探听消息,眼线遍布朝野市井,分管督司乃路信远。” “其三,枭隼阁,主司行动、缉捕、暗杀、护卫等一应机要武力之事,分管督司是李青冥。” “正是。”韩惊戈点头,苍白的脸上神色凝重。 “段威能坐稳位置,且行此悖逆之事多年而不露太大破绽,仅凭他一人,绝无可能。” “暗影司内部,必有与其沆瀣一气、利益勾连之辈。这天聪、枭隼二阁,乃暗影司手足耳目,段威若行不轨,绝难绕过此二处。” “因此,无论是负责消息刺探、情报传递的天聪阁,还是负责具体行动、握有武力的枭隼阁,其内人员,皆需谨慎排查,绝不能排除有段威党羽潜伏其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继续道:“而且,惊戈以为,路信远与李青冥这两位督司,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惊戈虽名为督司,实则长期外放天门关,回京后亦多被边缘,许多内情难以尽知。” “但即便如此,惊戈亦能察觉段威诸多行事不合规矩,暗藏龌龊。路、李二人,身居要职,分管暗影司两大核心机要,常年身处龙台总司,与段威接触频繁。若说他们对其所作所为毫无所觉,惊戈实难相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惊戈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研判。 “那么,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他们或已察知端倪,但或因明哲保身,或因时机未到,或因缺乏确证,故而选择沉默观望,暂不介入,以待局势明朗。其二......” 他声音微沉,一字一顿道:“那便是他们早已与段威同流合污,至少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本就是利益共同体的一部分。” “无论是哪种情况,在我等对段威动手之前,都必须先行厘清,路信远与李青冥,究竟是黑是白,是敌是友,亦或是......可争取、可利用的中间派。” 苏凌深以为然,缓缓点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惊戈所虑极是。暗影司乃重器,亦是此番肃清奸佞的关键力量。若内部不清,则万事皆休。路、李二人,确为关键。”“在动段威之前,必须摸清此二人底细。惊戈,你回京虽不算太久,但毕竟同处一司,依你之见,此二人平日行事作风、为人秉性如何?可有何显着特点?” 韩惊戈闻言,略作沉吟,似乎在仔细回忆与观察所得,然后才缓缓开口道:“督领,先说这天聪阁督司,路信远。” 他眼中浮现出一个圆滑的身影。 “此人是个出了名的胖子,体态颇丰,见人总是未语先笑,一团和气,看似性子随和,从不与人争执长短,在司内人缘似乎不错,有个‘笑面佛’的绰号。” “他处理公务也多是和稀泥,各方不得罪。在对段威的态度上,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但凡段威有所主张,他多是第一个捧场附和,从无公开忤逆,是个典型的‘捧场’人物。” 苏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不置可否。 韩惊戈话锋一转,谈及另一人时,语气明显不同。 “至于枭隼阁督司,李青冥......此人则与路信远截然相反。”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准确形容。 “李青冥为人孤僻冷峻,不苟言笑,是暗影司里出了名的‘不合群’。” “说来也巧,暗影司公认最不合群的两人,一个是惊戈......”韩惊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另一个便是这李青冥。他几乎不与同僚私下往来,独来独往,行事风格更是......我行我素,难以捉摸。” “在对段威的态度上......”韩惊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李青冥可从不给段威什么面子。” “段威的指令,合他意的,他便执行;不合他意的,或是他认为不妥的,轻则置之不理,重则当面顶撞,丝毫不顾及段威的颜面与权威。段威似乎也......有些忌惮他,许多时候竟也奈何他不得。” “然而,”韩惊戈话锋又是一转,语气中带上几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就是这样一个孤拐性子,在其负责的枭隼阁事务上,却是雷厉风行,手段铁血。无论是缉捕要犯,还是执行暗杀,亦或是将人下到暗影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狱之中,他从不拖泥带水,效率极高,且......鲜有失手。” “其麾下枭隼阁所属,对其亦是令行禁止,不敢有违。可以说,暗影司如今还能维持一定的威慑力,李青冥及其掌控的枭隼阁,功不可没。” 苏凌听得仔细,将韩惊戈的描述一一记在心中。 路信远的圆滑世故,李青冥的孤傲铁血,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逐渐清晰。 他微微颔首,示意韩惊戈继续。 韩惊戈明白苏凌的意思,接着道:“督领,知人知面,更要知其能为。” “此二人修为境界如何,亦是关键。惊戈自天门关调回后,与这二人并无私下切磋,更无交手记录,难以精准判断。但以惊戈观之......” 他微微蹙眉,似在仔细回忆观察到的细节。 “路信远体态肥胖,行动看似迟缓,但惊戈曾偶然见其在衙署廊下漫步,步履看似沉重,实则落地无声,气息绵长深沉,周身气机圆融内敛,丝毫不露。” “依惊戈经验推断,此人修为,最低也在八境中期,甚至可能更高,其‘和事佬’的表象之下,恐怕藏着不俗的实力。” 说到李青冥,韩惊戈的神情明显凝重了几分,眼中带着深深的审视与一丝不确定。 “至于李青冥......惊戈看不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此人气息晦涩,如深潭古井,难以测度。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实修为,但以其行事风格及段威对其隐隐的忌惮来看......” “惊戈直觉,他的修为,绝不在路信远之下。甚至有可能......” 韩惊戈抬眼看向苏凌,缓缓吐出自己的判断。 “比那位已达八境后期的督司段威,还要高上一线。若非如此,以段威的权势和心胸,岂能容忍李青冥屡次三番不给面子,甚至公然违逆?实力,往往是最大的底气。” 室内烛火摇曳,将韩惊戈苍白而凝重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苏凌听完,久久未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流转,显然已在心中将路信远与李青冥这两个名字,连同韩惊戈的描述与判断,反复掂量、推演。 一个笑里藏刀、深浅难测的“笑面佛”,一个孤傲铁血、修为莫测的“独行狼”......暗影司这潭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 要动段威,此二人是无法绕过的关键,亦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蛰惊 :苏凌听罢韩惊戈对路信远、李青冥二人的剖析,沉默良久。烛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冷的暗影司令牌,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飞速权衡着各种可能,推演着后续的步骤与变数。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决断,看向榻上神色疲惫却目光灼灼的韩惊戈,沉声道:“惊戈,你所言甚是。” “路、李二人,是敌是友,是黑是白,乃当前关键,必须先行厘清,方能动手。”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安抚与命令。 “你重伤未愈,当务之急是安心静养。探查路、李二人底细之事,交由我来安排。” “朱冉、陈扬身手心思皆不差,我会命他们暗中盯紧天聪、枭隼二阁,尤其是路信远与李青冥本人。一旦发现任何异常动向,或可确认其与段威勾连的证据,立即回报。” “届时,或可寻机先发制人,剪除段威羽翼,再集中力量,一举拿下段威!” 苏凌的规划清晰果断,已是将韩惊戈的伤势与行动风险考虑在内。 然而,韩惊戈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撑起身体,尽管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声音也因虚弱而略显低哑,却字字清晰有力。 “督领体恤,惊戈心领。然此等内奸不除,国本不固,惊戈焉能安卧?这点伤势,并无大碍,静养一两日,服些丹药,当可恢复大半气力,不至拖累行动。请督领准我参与!” 他见苏凌眉头微蹙,似要再劝,又抢着道:“惊戈亦是暗影司督司,肃清司内败类,本就是我分内之责,义不容辞!” “况且,我对段威其人、对暗影司内部情势、乃至对路信远、李青冥二人平日行止的了解,恐怕比朱冉、陈扬他们更深些。有我从旁参详,或可少走弯路,避免打草惊蛇。” 苏凌凝视着韩惊戈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与恳切,又看了看他因强撑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心中暗叹。 他知道韩惊戈的心性,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更知韩惊戈所言非虚,他对暗影司内部情况的熟悉,确是旁人难以替代的优势。 沉吟片刻,苏凌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严肃。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准你参与。但你需答应我,一切行动,以你身体为要,绝不可逞强!若有不适,立刻退出,不得有误!” “惊戈遵命!” 韩惊戈眼中一亮,立刻抱拳应诺,牵动伤口,又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苏凌无奈地摇摇头,接着道:“既如此,也不必急于一时。经别院一战,弟兄们多有损伤,人困马乏,亟需休整。我意,所有人等,休整三日,养精蓄锐。三日后,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 “况且,京都靺丸势力已然被连根拔起,消息也被严密封锁,段威、孔鹤臣、丁士桢之流,此刻应当尚不知情。” “我料,靺丸异族,天性多疑,对我大晋防备极深,他们与段威、孔丁乃至红芍影之间的联系,极有可能是单线,且由靺丸一方主动掌控。” “换言之,只有村上贺彦有办法联络他们,而他们却未必知晓靺丸别院的具体所在,更无法主动联系靺丸。”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今村上被擒,别院覆灭,这条单线便等于断了。” “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看看这几日,联系不上靺丸的段威、孔丁等人,会作何反应。是惶惶不安,自露马脚?还是故作镇定,另寻他法?让他们先乱一乱,于我们后续行动,大有裨益。” 韩惊戈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督领思虑周详。以静制动,确是高招。三日时间,足够他们心慌意乱,也足够我等恢复元气,从容布置。” 商议既定,韩惊戈忽然想起一事,略显疑惑地问道:“督领,自别院归来,似乎一直未见不浪?他可是另有任务?” 苏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倾身,凑到韩惊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韩惊戈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睛逐渐睁大,脸上浮现出惊讶、恍然,继而化为浓浓的钦佩之色。 他连连点头,因激动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赞道:“督领深谋远虑,布局精妙!此着看似闲棋,实为关键一子,将来自见分晓!惊戈佩服!” 苏凌直起身,脸上恢复平静,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拍了拍韩惊戈未受伤的肩膀,温声道:“好了,你且安心养伤,尽快恢复。余下之事,自有安排。这三日,好生歇着,莫要劳神。” 韩惊戈心中大定,依言躺好,目送苏凌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房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却又带着一种劈开一切迷雾的决绝与力量。 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韩惊戈眼中燃烧的火焰,预示着三日之后,一场席卷暗影司乃至整个龙台的风暴,即将来临。 ............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在龙台城头。 时值仲春,本该是草长莺飞、生机萌动的时节,可这六百年的帝都,却在子时过后,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沉甸甸的寂静里。 白日的喧嚣与浮华早已散尽,连最后几声零落的更梆,也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消化,再无半点回响。 风是有的,却极轻,极缓,像垂暮老者有气无息的叹息,拂过空旷无人的御街,卷起不知何处飘来的几片枯叶,在光洁如镜、却已隐约可见细微裂痕的玄武岩地砖上,打着无力的旋儿,发出“沙沙”的微响,更反衬出这夜的死寂。 两侧坊墙高耸,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将街道挤压成一条幽深狭长的甬道,仿佛通往某种不可知的深处。 偶有悬挂在豪门大户檐角下的气死风灯,在风中微微摇晃,那点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将周遭衬得更加黑暗、更加莫测。 抬头望天,不见星月。 浓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鳞次栉比的屋顶,压着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朱漆早已斑驳脱落的巍峨宫阙的飞檐斗拱。 朱雀门那高耸的轮廓,在夜幕中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疲惫的巨兽,静静俯视着脚下沉睡的城池。 皇城的城墙绵延向黑暗深处,墙头的垛口在夜色里参差如齿,沉默地咀嚼着六百年的兴衰荣辱与无边寂静。 这寂静,并非安宁祥和,而是绷紧的、蓄势的,仿佛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弦,表面纹丝不动,内里却蕴着撕裂一切的力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力,连偶尔从深巷尽头传来的、不知是野猫还是夜枭的短促嘶鸣,也带着一种惊惶的尖利,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六百年的帝都,见惯了金戈铁马,见惯了烈火烹油,也见惯了繁华背后的朽坏与暗疮。 此刻,它便在这片仲春的、反常的死寂里,无声地展露着它的沧桑与疲惫。 琉璃瓦在常年风吹雨打下失了光泽,隐约可见缝隙里挣扎出几茎倔强的枯草;汉白玉的栏杆有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连那象征无上权威的、盘踞在宫殿屋脊上的螭吻与嘲风,也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有些面目模糊,神情呆滞。 万籁俱寂。唯有时间,仿佛凝滞在这片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里。 但在这凝固的寂静之下,在这座庞大帝国心脏的最深处,那些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暗流,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算计与杀机,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与抉择,正如同地底深处涌动的岩浆,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冲破地表、焚尽一切的那一刻到来。 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庞大的帝都寂静阴影的东南角,临近权贵云集的崇仁坊边缘,矗立着一座占地颇广,规制却显得异常内敛的宅院。 夜色为它勾勒出方正而稳重的轮廓。 院墙高近两丈,是常见的青砖灰缝,垒砌得极为工整平实,不见任何繁复的雕饰。 墙头覆着普通的黛瓦,瓦垄线条笔直干净,在无星无月的夜空下,只显出一种沉静的、近乎朴拙的灰暗色调。 整座府邸的规模虽不小,但屋宇的建制并无逾矩之处,几进院落的屋顶起伏平缓,檐角收敛,毫不张扬,与坊间那些累世公卿的府邸相比,反倒透着一股子低调的、近乎刻板的规矩气息。 府邸的正门,是这内敛规制最直接的体现。 两扇大门用的是结实的榆木,并非显眼的朱漆,而是刷着一层厚重的、近乎黑色的深栗色漆,漆面光洁,却毫无炫目之感。 门上的铜环与门钉皆是黄铜所制,样式古朴,被打磨得光亮,在深沉夜色里泛着温和而不刺眼的金属光泽,显出一种经年累月、勤于擦拭的整洁。 门楣不高不低,样式简单,没有夸张的斗拱和繁复的彩绘。檐下,左右各悬一盏素面的白棉纸灯笼,此刻正亮着。 灯笼光晕柔和,是那种暖融融的米白色,光线透过棉纸,均匀地洒在门前数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台阶上,照亮了台阶旁一对形制标准、神态却并不凶恶的普通青石抱鼓石。一切都显得整洁、规矩、朴素,甚至有些过于板正,恰似一位注重官声体面、不尚浮华的古板官员做派。 光影柔和,那两团米白的光,恰好能照亮门楣上方悬挂着的一块不大不小的匾额。 匾额是普通的青石材质,边缘只做了最简单的磨边处理,通体是未经染色的原石青灰色,质地温润。 正中阴刻着两个端正的楷体大字,填以朴素的石绿,在灯笼柔光映照下,字迹清晰而端正,透着一股子清肃之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丁府。 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百姓私下称为“丁青天”的丁士桢的府邸。 这府门的外观,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清廉俭朴,官风清正”。 然而,与这刻意营造的、无懈可击的朴素规整极不相称的,是整座府邸内部,那一片异乎寻常的、近乎绝对的黑暗与沉寂。 高墙之内,那连绵的、规整的屋舍,此刻竟不见半分灯火,黑沉沉一片,仿佛所有人都已陷入最深沉的安眠,又或者,是某种更为刻意的、万籁收声的蛰伏。 唯有在那最深、最里、被重重庭院与回廊隔绝的一进僻静小院中,一间书房的窗户,从厚重的帘幔缝隙里,极其吝啬地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昏黄光晕。 那光晕被刻意压得很低,在无边的黑暗包裹下,细小如豆,颤巍巍地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的寂静吞噬。 光晕的源头,那间书房,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微弱的光,仅仅勉强在窗纸上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凝坐不动的枯瘦人影轮廓。 那影子与那点吝啬的光,构成了这表面规矩死寂的深宅里,唯一一丝活动的气息,却带着比奢华诡谲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审慎与紧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完美的“清正”表象之下,于无人窥见的暗处,正屏息凝神,紧张地计算、等待着。 书房内的陈设,与府邸外表的刻意简朴一脉相承,却又在细微处,透着截然不同的审慎与一种不动声色的讲究。 房间不算阔大,布置得甚至有些“寒素”。 北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并非名贵木料,只是结实的樟木,漆成沉稳的栗色。架上典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多是些《大晋律疏》、《户部则例》、《农政全书》之类的实用典籍,以及成套的经史子集,书脊颜色统一,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学究气。 东面墙上悬着一幅墨迹,写的是“清风两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装裱也颇简单。 西窗下,一张宽大的书案,亦是寻常榆木材质,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案上文具简单,一方寻常的端石砚,一架质朴的湘妃竹笔筒,插着几支用旧了的狼毫。烛台是普通的铜制,样式古旧,与屋内其他物件一样,毫不惹眼。 然而,若细看,便能察觉出不同。 书架上的书,并非寻常纸张,许多是珍本的暗色绸面,触手温润。那“寒酸”的榆木书案,木质纹理在烛光下流动着一种内敛的、蜜色的光泽,竟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只是表面做了旧,不显山露水。 桌上那方“寻常”端砚,石质细腻如婴孩肌肤,呵气生晕,绝非市面可见之物。 就连那支似乎随时会散开的旧狼毫,笔管末端隐约透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只有年深日久的紫檀才有的幽暗紫光。 空气中,除了书卷的墨香,还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檀香,来源是书案一角那只不起眼的陶制香炉,炉内燃着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饼。 书案后,一张铺着半旧青色锦缎坐垫的宽大软椅上,半倚着一人。身上搭着一条素色的薄绒毯,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清矍的脸庞和放在毯子上、指节分明的手。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两鬓已见霜色,却更添几分儒雅之气。 他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仿佛常年思虑国事民生。 烛光从侧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平和的五官更显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疲惫与专注。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端方严谨、夙夜在公的朝廷重臣,颇有古君子之风。 然而,若视线停留片刻,落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便会捕捉到一丝不同。 那双眼并非完全闭合,眼缝中偶尔掠过一线微光,并非倦怠,而是某种高速运转、反复权衡的精明计算。 他搁在薄毯上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无声地、持续地敲击着身下的锦缎垫子,节奏时而急促,时而凝滞,透露出他内心远不似外表那般平静。 他看似放松地倚靠着,但肩颈的线条却隐隐绷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窗外是万籁俱寂的帝都深夜,书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无声敲击的、泄露心事的节奏。 清矍儒雅、君子端方的外表,与眼底深藏的算计、指尖泄露的焦灼,在这刻意营造的简朴书房与摇曳烛光下,形成一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反差。 此人,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无知百姓称颂为“丁青天”的丁士桢。 此刻,这位以清廉简朴、勤政忧民着称的“能臣干吏”,在这深夜独处的私密空间里,卸下了白日里大半的伪装,那平静的面容下,翻涌的不知是关乎前程的筹谋,还是对某些“意外”的深深不安。 书房内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摩擦地面的声响打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并非叩门声,而是那扇厚重的榆木房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佝偻的身影,挨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动作熟练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灯罩蒙着厚厚的棉纸,光线被收敛得极其黯淡,仅仅能照亮他脚下尺许方圆,以及他自身。 这是一位老人,身形枯瘦佝偻,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仿佛常年负重所致。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同色补丁的灰布短褂,下身是同色的扎脚裤,脚上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 头发已然全白,稀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别住。脸上皱纹堆累,深如刀刻,记录着漫长的岁月风霜,一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微微耷拉着,眼珠浑浊,看人时似乎没有焦点,只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麻木与沧桑。 他便是丁府的总管,下人们口中的“哑伯”。 传闻他年轻时遭了变故,坏了嗓子,从此再不能言,但对丁家忠心耿耿,数十年来打理府中杂务,井井有条,深得丁士桢“信任”。 然而,此刻这深夜闯入书房、面对一家之主的“哑伯”,举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他进来后,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盏光线黯淡的风灯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仿佛那微弱的光是他带进来的唯一“打扰”。然后,他便缓缓挪到书案前方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身躯依旧佝偻着,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身侧的灰布裤缝上。 没有躬身,没有行礼,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去看一眼书案后那位眉头微蹙、在帝国户部说一不二的主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又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浑浊的眼睛望着脚下被自己那盏小灯映出的、小小一圈模糊光影,沉默地等待着。 空气仿佛因他这沉默的闯入和更沉默的站立,而变得更加凝滞。 烛台上,主烛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将丁士桢清矍面容上的阴影拉得扭曲了一瞬,也将哑伯那张布满沟壑、毫无表情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这绝不是一个忠仆面对深夜未眠、显然心事重重的主子时应有的姿态。 没有关切,没有请示,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程序化的等待。仿佛他来到这里,并非出于仆役的职分,而是为了完成某项既定的、无需言语交流的“程序”。 丁士桢敲击锦垫的食指,在哑伯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已骤然停止。 他并未抬眼,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案几上,仿佛对哑伯的到来毫不意外,又或者,是早已在等待。 清瘦的脸上,那抹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淡淡蹙眉依旧,只是眼底那线计算的精光,似乎闪烁得更加急促了些。 书房内,只剩下两处光源:书案上摇曳的主烛,门边矮几上那盏愈发显得孤零零的黯淡风灯。 以及,两个在光影中沉默对峙的人。 良久,丁士桢终于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掠过面前垂手而立的佝偻老仆,那目光深处没有丝毫对“忠仆”的温色,反而像审视一件工具,或者,在掂量某个难以测度的变数。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与外表平和全然不同的紧绷。 “他……可有消息传来?”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阴谋 丁士桢那句“他......可有消息传来?”的问话,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紧绷。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那佝偻枯槁、被唤作“哑伯”的老者,依旧垂手站在那里,低眉顺眼,仿佛真的耳聋口哑,对主人的问话毫无反应。 只有那浑浊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息之后,那一直沉默的、所谓哑巴的老者,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嘶哑、干涩的声响,仿佛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他竟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砺过,带着一种非人的粗糙感,与他那老迈枯朽的外表格格不入。 若是苏凌在此,听到这声音,看到这情景,必定会大吃一惊。 “没有。” 哑伯的回答极其简短,嘶哑的嗓音在寂静中刮过,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任何消息都没有。” 丁士桢闻言,清矍的脸上那抹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蹙眉更深了些,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颌下短须,似乎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什么。 片刻,他才低声道:“已经......三四日了。以往从未有过这般情形。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 哑伯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一丝烦躁。 “那些靺丸蛮子,向来眼高于顶,跋扈得紧,又何曾真正信任过咱们大晋之人?既要合作,便该互通有无,彼此照应。可他们偏要弄什么单线联络,只准他们寻咱们,咱们却连他们在哪个老鼠洞里窝着都摸不清!” “如今音讯全无,搞得好不被动!要按老奴的意思......”他抬起那浑浊无光的眼睛,第一次直视丁士桢,嘶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决断。 “主人当初,就不该与这些化外野人扯上干系!” “你懂什么!” 丁士桢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针,带着明显的不满与压抑的烦躁,扫了哑伯一眼,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与隐隐的愠怒。 “若非他们手中捏着那些要命的东西......捏着本官与孔鹤臣那老狐狸的把柄,你以为本官愿意与这些不通教化、茹毛饮血的蛮夷虚与委蛇?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胸中翻涌的憋闷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那捻动胡须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良久,哑伯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主人,下一步,如何行事?” 丁士桢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软椅上,薄毯下的身躯似乎更加僵硬了一些。眼珠在低垂的眼帘下快速转动着,闪烁着计算与权衡的光芒,与那张清矍儒雅、看似忧思国事的面容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他放在毯子上的右手,又不自觉地开始轻轻敲击,节奏紊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上次......你去那黜置使行辕打探,亲眼所见,确认那黑牙......真的死了?” 哑伯闻言,那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似是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屑,又似是对提及的“黑牙”充满鄙夷。 他嘶哑的声音异常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冷酷。“主人放心,此事绝无差错。那黑牙被苏凌擒住,老奴趁其不备,以‘无影针’从暗处出手,三针皆中要害,透颅而过,当场毙命。是属下亲手了结,岂能有假?” 丁士桢盯着哑伯浑浊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确认什么,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问:“你......确定自己未曾暴露?那苏凌......可曾认出你来?” 哑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苏凌当时被那黑牙之死所震惊,注意力分散。老奴出手迅疾,一击即走,他并未看清老奴真容。” “虽然后来被他与手下围攻,但......” 他顿了顿,嘶哑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荆南两仙坞的浮沉子,那个道士,适时出手,将老奴救走。苏凌,应是无从得知是老奴所为。” “浮沉子......荆南的人。” 丁士桢喃喃重复了一句,紧绷的神色似乎略微放松了一丝丝,但眉宇间的阴郁并未散去。 “看来,钱仲谋派来的人,还算有些用处。”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寒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如今靺丸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如同石沉大海。黑牙已死,孔鹤臣那老狐狸手中最得用的爪牙已去,他虽然还有些私兵,但此刻情势未到那等地步,他也未必敢动用。” “然则,我等却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局势失控。”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薄毯滑落也浑然不觉,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狠色。 “哑伯,你再等一日。若明日此时,靺丸那边仍无任何音讯传来......你便再潜入黜置使行辕一次!务必设法探听清楚,靺丸人究竟出了何事,苏凌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 哑伯静静听着,枯瘦佝偻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是那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向了丁士桢的方向。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等着下文。 丁士桢的呼吸略显急促,烛光下,他清瘦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犹豫,但最终被一种冰冷的杀意覆盖。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此次前去,若......若有机会,可......可杀苏凌否?” 这个问题,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哑伯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嘶哑的声音,透出一股绝对的自信与漠然。 “杀得了如何?杀不了又如何?主人吩咐便是。” 丁士桢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在进行着极其艰难的天人交战。 良久,他才似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起初......不动他,是瞧他年纪轻轻,骤登高位,以为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愣头青,或可......或可设法拉拢,为我所用。” “为此,本官不惜屈尊降贵,特意邀他来府,演了那一场‘清官哭穷’的戏码......” “哼,谁知此子滑不溜手,八面玲珑,面对本官的暗示,竟能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未曾露出半分破绽......”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决绝。 “此子心思深沉,手腕了得,绝非池中之物。留着他,迟早是心腹大患!既已难以收为己用,那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倏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在脖颈前狠狠一划!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与他那身儒雅官袍和清矍面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杀!” 这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哑伯看着丁士桢那斩钉截铁的手势,听着那充满杀意的字眼,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嘲讽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桀骜。 “主人早该如此决断。当初苏凌初回龙台,根基未稳,老奴便建言,当趁其不备,雷霆除之。那时动手,十拿九稳。如今......” “哼,经此数事,那苏凌及其麾下,必如惊弓之鸟,防备森严。此时再想杀他,虽也并非不能,却终究要多费些心思手脚了。” 丁士桢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瞥了哑伯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丝警告与深藏的算计。 “本官行事,自有考量。无需你多言。” “你只需记住,此去,能杀苏凌,自是上上大吉!若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也务必确保你能全身而退!我可不希望你再有什么闪失,成了第二个黑牙!”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提醒与警告。 哑伯枯槁的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恼怒与极度的不屑。 他嘶哑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黑牙?哼,不过是个空有蛮力、行事鲁莽的蠢货废物!也配与老奴相提并论?” “主人放心,此去黜置使行辕,老奴定叫那苏凌......”他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像是破损风箱在抽动。 “死无葬身之地!主人静候佳音便是!”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取苏凌性命,已是囊中取物。 丁士桢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倦意。 “去吧。依计行事。小心为上。” 哑伯闻言,也不再言语,微微佝偻着身子,转身,步履蹒跚却异常轻捷地走向房门,伸手去提那盏被他放在矮几上的、光线黯淡的风灯。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灯提的那一刻,他那佝偻的身形却极其轻微地顿了一顿。 虽然只是瞬间的凝滞,但在这寂静无声的书房里,在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却显得格外突兀。 丁士桢虽然闭着眼,仿佛倦极欲睡,但那份敏锐与多疑早已刻入骨髓。他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并未睁眼,只是那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冰冷,在书房中响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何事?说。” 哑伯缓缓转回了身子。 他没有像寻常仆役那样躬身后退,也没有请示,就那么佝偻着,步履蹒跚却异常稳定地,一步步走回到了书案之前。 然后,在丁士桢微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径直走到书案对面那张平时用来待客的梨花木圈椅旁,撩起那身浆洗发白的灰布短褂下摆,自顾自地、大喇喇地坐了下去。 坐下之后,他仿佛觉得口干,又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旁边小几上属于丁士桢的那套素白瓷茶具中,取过一只空杯,提起温在棉套里的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早已凉透的残茶,然后凑到干瘪的唇边,抿了一小口。动作随意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丁士桢清矍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一抹愠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但转瞬之间,便被他强行压下,消失在那片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的城府之下。 他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倦意的、忧国忧民式的平和,甚至还对哑伯这近乎无礼的举动,露出一丝仿佛无可奈何的、纵容老仆的淡淡神色,并未出声斥责。 哑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丁士桢那瞬间的情绪变化,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他放下茶卮,那沙哑粗糙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尖锐。 “主人,老奴斗胆一问......事到如今,是否该提防着些孔鹤臣父子了?” 丁士桢闻言,捻动胡须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缓慢而稳定的节奏。 他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平淡地反问,听不出太多情绪。 “哦?哑伯何出此言?孔兄可是......‘清流领袖,国之栋梁’,与本官......同朝为官,相交多年。” “提防二字,从何谈起?” 他特意在“相交多年”上略略加重了语气,似乎别有所指。 “同朝为官?相交多年?” 哑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嗤笑,又像是叹息。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丁士桢,目光并无焦距,却让丁士桢感到一丝被无形之物扫过的不适。 “主人何必自欺。老奴虽愚钝,却也知‘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 “如今靺丸音讯全无,黑牙毙命,苏凌那小子在龙台搅风搅雨,情势晦暗不明。” “那孔鹤臣,满口仁义道德,以圣人苗裔自居,标榜清流,可骨子里是何等样人,主人难道不比他哑伯更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嘶哑低沉,却字字清晰,敲在丁士桢心头。 “此人阴险狡诈,虚伪至极。一旦苏凌真的查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危及自身,他孔鹤臣为了自保,会怎么做?” “老奴以为,他第一件事,便是急于与主人切割,划清界限!若有必要,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将所有的脏水、所有的罪责,尽数推到主人您的头上!” 丁士桢捻动胡须的手指依旧不疾不徐,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仿佛哑伯所言,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早已推演过的可能之一。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哑伯继续。 哑伯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 “为何他敢如此?只因他顶着‘圣人苗裔’这块金字招牌!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免死金牌!真要到了御前对质、生死关头,陛下顾念圣人遗泽,顾念天下清议,或可从轻发落,甚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主人您呢?” 他抬起那浑浊的眼睛,“望”着丁士桢,尽管并无焦点。 “主人您有这般身份么?到时候,孔鹤臣大可痛哭流涕,自称被奸人蒙蔽,将一切罪过往下一推,推到具体办事的‘奸佞’身上。” “而主人您,恐怕就是那个最合适、也最‘罪有应得’的‘奸佞’!成了他孔家弃车保帅、渡过难关的那颗......弃子!” “此其一也。” 哑伯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语气不变。 “其二,孔鹤臣之子,孔溪俨。此子掌控聚贤楼,明为结交文士,暗地里编织了一张多大的消息网?龙台城内,朝野上下,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他那聚贤楼恐怕都是最早知晓的。消息灵通,便可先发制人。” 他声音转冷。 “一旦事有不谐,孔溪俨凭借其消息网络,必能最早察觉,进而提前谋划。届时,他会与主人互通消息,共商对策么?老奴看,未必。” “怕只怕,他第一时间要做的,是动用一切手段,将可能牵连到孔氏的所有证据、所有线索,抢先一步,抹得干干净净!然后......” 哑伯喉咙里“嗬嗬”两声,像是冷笑。 “然后,再将那些无法彻底抹去、或者故意留下的、所有指向明确的证据,‘恰到好处’地,引到主人您的身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到了那时,主人您便是浑身是嘴,怕也说不清了。稀里糊涂,就成了他孔家金蝉脱壳的‘壳’,成了众矢之的的替罪羊!” 丁士桢的背脊依旧靠在软椅上,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只是那捻动胡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刹那。 他眼中眸光微闪,似在权衡哑伯所言,但那份属于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某种深藏的底气,并未因这尖锐的分析而动摇,反而更显深沉。 “其三,” 哑伯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残酷的事实陈述。 “便是力量。主人手中,如今能用、且堪大用之人,除了老奴,还有谁?” “反观孔鹤臣,他虽失了黑牙这条厉害的鹰犬,但老奴可知道,他多年前便在龙台山中,以各种名目,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私兵!人数或许不多,但皆是亡命之徒,精通刺杀护卫之事。这便是他孔家的底牌,是藏在袖中的匕首!” “有此依仗,孔鹤臣自然有恃无恐。即便真与苏凌撕破脸,他也有鱼死网破、甚至狗急跳墙一搏的资本!集中死士,突袭黜置使行辕,杀苏凌一个措手不及,乃至将其连根拔起,对他而言,并非绝无可能。而主人您呢?” 哑伯摇了摇头,那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一旦有事,除了依赖老奴这点微末伎俩,或是坐以待毙,还能如何?” 他总结道,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劝诫的意味,尽管听起来依旧平淡。 “主人,老奴说这些,并非危言耸听,更非挑拨离间。只是时移世易,人心难测。值此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际,多留一个心眼,总归不是坏事。” “老奴恳请主人,早做打算,想好退路,以免事到临头,措手不及。盯紧孔氏父子一举一动,更是当务之急。切莫......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甚至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丁士桢缓缓端起自己面前那卮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去了眸中一瞬间闪过的复杂神色——有对哑伯分析的认可,有对孔氏父子可能行径的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于眼底的、难以动摇的沉稳,甚至是一丝极淡的、仿佛智珠在握的幽光。 仿佛哑伯所指出的这些危机,固然可虑,却并未完全超出他的预料,更未触及他真正的底线。 他慢慢放下茶卮,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对面枯坐的哑伯,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从容。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些许倦意,却已不见之前的紧绷,反而有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依你之见......本官,该如何盯?又该如何......早做打算?” 这句话问得平缓,却将皮球又轻轻踢回给了哑伯,同时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与考量。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有恃无恐 哑伯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仿佛透过丁士桢平静的面容,看向更深处的虚空。 他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灰布裤面,沉吟了片刻,那嘶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缓慢,也更沉凝。 “依老奴愚见......其一,主人当与朝中其他几位同气连枝的堂官,多加往来,互通声气。毕竟,四年前的旧案,可不单单是户部一家之事。工部批的条陈,兵部派的护军,吏部经手的考绩,刑部......呵呵,当初可是压下了不少风闻。礼部的协办,真要细究起来,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此刻更需抱团取暖,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恐俱损。”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直白的语言。 “其二,孔鹤臣父子那边,确需盯紧,尤其是那聚贤楼。孔溪俨以此地为巢穴,编织消息网络,龙台城内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必先经他之耳。盯住聚贤楼,便如同掐住了消息的源头,即便不能先发制人,至少也能知晓风向,早做准备,不至于被人蒙在鼓里,成了睁眼瞎。” 说到这里,哑伯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其三,也是老奴最忧心之处——谋事者,未料胜,先料败。主人,我们如今的对手,是苏凌。” “此子手段心智,乃是上乘。更紧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谁?是萧元彻!一旦事有不谐,正面冲突起来,我们胜算几何?” 他抬起那沟壑纵横的脸,尽管眼神依旧浑浊,却仿佛凝聚了全部的精神,盯着丁士桢。 “老奴恳请主人,需将目光放得更远些,想得更深些。胜,固然要争;但败,亦不可不防。是否......该提前想好退路?一旦事败,如何能安然抽身,离开这龙台城的是非之地,乃至......离开大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丁士桢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茶卮壁上缓缓画着圈,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倦意的平和表情,仿佛哑伯说的不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绝大凶险,而是在讨论明日天气。 直到哑伯说完,书房内只剩下那嘶哑尾音渐渐消散,他才缓缓将茶卮放下,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看似恭顺、实则桀骜的老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了了然、矜持与某种深藏不露的、近乎傲慢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 “哑伯,你所虑者......周详,缜密。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思虑甚远。”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方不起眼的旧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本已十分干净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所言这些,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看似稳妥,实则......太麻烦了。” 他将毛巾轻轻放回原处,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薄毯滑落肩头也浑不在意。 烛光下,他那张清矍儒雅的脸上,不见丝毫惊慌筹谋之色,反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慵懒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世事如棋,固然要步步为营,但若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便落了下乘。” 他淡淡地说道,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色,看到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有些事,有些人,非是你能揣度。本官行事,自有方寸。” 他没有解释为何“麻烦”,也没有说明他的“方寸”是什么,更没有回应哑伯关于“退路”与“离开大晋”的惊人之语。只是那副姿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手握免死金牌般的有恃无恐,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地......意味深长。 哑伯浑浊的眼珠,在丁士桢说出“太麻烦了”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枯坐在椅中,佝偻的身躯似乎更加僵硬,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丁士桢,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位他侍奉了数十年的主人。 书房内,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沉默对峙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融为一团更深沉的、难以窥破的暗影。 丁士桢眯缝着眼睛,那原本看似平和儒雅的眼眸,在烛光下只剩下两条锐利而幽深的细缝,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剖析利害的冷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与其他五部堂官联手?哑伯,此事无需你提醒,本官心中自有计较。自四年前那桩‘旧事’起,我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一点,他们清楚,本官更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道理谁都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端起身边那卮凉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某种苦涩的滋味,继续缓缓道:“可这‘俱损’二字,也要分个轻重缓急。五部堂官,虽说都沾了手,但涉事有深有浅,所得利益也天差地别。” “平日里,分润好处时,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同进同退。可真到了大难临头、刀架脖子的时候......” 丁士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与讥诮。 “他们第一个想的,绝不会是如何抱团取暖,共抗苏凌,渡此难关。他们只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把自己先摘出去,洗得干干净净!人性如此,官场更是如此。所以,指望他们?” 他轻轻摇头,将茶卮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届时,只要他们不争先恐后地落井下石,不在背后捅本官刀子,便已是侥天之幸,还敢奢望他们与本官同舟共济?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更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如针。 “四年前的旧账,他们或有牵扯。但眼下,本官与靺丸人之事,他们可是一概不知,半分也未参与!此事一旦捂不住,暴露出来,那是通敌叛国、里通外族的泼天大罪!” “你以为,到了那时,那五位‘同僚’,是会拼着身家性命与本官站在一起,共抗苏凌、萧元彻,乃至整个朝廷的怒火,还是会忙不迭地划清界限,甚至反戈一击,拿本官的人头去邀功请赏,洗脱他们自己那点不痛不痒的‘旧罪’?” 他自问自答,语气笃定得令人心寒。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抱团是有必要的,至少在明面上,要让他们知道,本官若不好过,他们也别想独善其身。给他们施加些压力,让他们在苏凌查案时,多少使些绊子,添点麻烦,延缓其进度,倒是不难。” “但若说指望他们能起什么决定性的作用,甚至将苏凌背后的萧元彻拉下马来?呵......” 丁士桢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讥讽的轻笑。 “萧元彻何人?权倾朝野,天子尚都要受他摆布。凭那几个各怀鬼胎、只知自保的货色?哑伯,那是天方夜谭。” “至于监视孔氏父子......” 丁士桢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清矍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几分诡秘。 “自然也有必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过,你以为,就凭府中那些寻常家奴,去盯梢孔鹤臣那老狐狸和他那比狐狸还精的儿子,能起到多大作用?” “无非是看看他们何时出门,见了何人,去了何处罢了。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去揣测他们心中所想,暗中谋划?难免偏差。” “本官,最不喜的便是猜谜。”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但监视他们,确有一用——看看这几日,靺丸那边杳无音信,孔家父子,尤其是那个掌控聚贤楼、消息灵通的孔溪俨,是否也如我们一般焦灼?他们可有接到任何来自靺丸的消息?或者,他们是否也在暗中打探靺丸的动向?这一点,至关重要。” “若能探知一二,至少能判断,靺丸的失联,是针对我们,还是......连他们也一并抛弃了。” 说到此处,丁士桢微微一顿,靠在椅背上的身躯,似乎完全松弛下来。 他脸上那份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淡淡蹙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以及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笃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至于退路?哑伯,你让本官谋划退路?”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自信。 “本官从未想过要逃,也绝不会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离开大晋?能逃到哪里去?深山老林,了此残生?还是漂洋过海,寄人篱下?” 他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倨傲。 “至于逃去靺丸?哼,那些不通教化、茹毛饮血的蛮夷之地,荒僻孤岛,鸟不拉屎!” “与他们虚与委蛇已是本官的底线,让本官去那等地方苟延残喘?简直是奇耻大辱!本官与他们多说一句话,都觉污浊,何况屈身事之?”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了几分,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光芒中混合着对权势的迷恋、对繁华的沉醉,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所以,哑伯,听好了——本官,哪儿也不去!无论事情发展到何等地步,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本官都不会离开这龙台城一步!”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屋顶,投向了外面那沉寂而恢宏的帝都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迷恋与骄傲。 “这六百年的龙台京都,繁华无尽,笙歌彻夜,醉生梦死......这权力的中心,这人间的极致,除了这里,还有何处可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本官,就坐在这里,坐在这丁府的书房之中,冷眼旁观,看看这局势,究竟能演变到哪一步!看看那苏凌小儿,上蹿下跳,最后究竟能结出个什么果来!” 哑伯的喉结,在枯瘦的脖颈上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嘶哑的嗓子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 但丁士桢却一摆手,打断了他。丁士桢脸上的慵懒与平静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混合着得意、狠厉与无限城府的诡笑,那笑容让这张清矍儒雅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扭曲。 “然而——” 丁士桢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森然。 “哑伯,本官可以明白告诉你,就算事情真的到了最坏、最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算那五位同僚墙倒众人推,全部获罪下狱!就算孔鹤臣父子机关算尽,最终也难逃明正典刑,身首异处!本官,丁士桢——”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重重敲在坚硬的金丝楠木书案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眼中精光爆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妄。 “也定然会安然无恙!稳坐此间!” 哑伯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佝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主人......为何......如此笃定?” 丁士桢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狞笑渐渐转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炫耀与提醒的复杂神情。 他微微倾身,靠近哑伯,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警告: “哑伯啊哑伯,你跟了本官这么多年,莫非忘了......本官手中,还握着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欣赏着哑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震动,才慢悠悠地,用一种混合着得意与冰冷的声音继续说道。 “此物之威力,可比天子御赐的免死金牌,好用千倍、万倍!有此物傍身,深藏于无人知晓之处,如同悬在整个大晋官场、乃至整个帝国头顶的一把利剑!谁敢动我?谁能动我?!” 哑伯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难道主人说的是......那......” 丁士桢不再卖关子,他嘴唇翕动,一字一顿,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地,带着森然的寒意与绝对的威胁。 “二、十、七、册。”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冻结了。烛火似乎都为之凝滞,不再跳动。 丁士桢的目光越过哑伯,投向虚无的黑暗,声音变得缥缈而冷酷,仿佛来自九幽。 “若是那苏凌,若是萧元彻,若是这大晋朝堂上下所有的衮衮诸公,乃至那深宫里的天子......都不怕这‘二十七册’现世,不怕它公之于众,不怕它将其中的肮脏、龌龊、交易、背叛、鲜血、白骨......全部掀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怕这大晋的官场、世家、门阀、贵勋,乃至这煌煌帝国六百年的体面,因此而天翻地覆,乾坤倒转......”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哑伯那张震惊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那他们,尽管来取本官的性命好了!” “不过......” 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到时候,玉石俱焚,大家一起完蛋!就不要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与杀机四溢的威胁,随着“二十七册”四个字的余音,渐渐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丁士桢脸上那种混合着疯狂、狠厉与掌控一切的狞笑,如同潮水般退去,转眼之间,便已恢复成平日里那副老成持重、忧国忧民的清矍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口吐诛心之言、以毁灭相要挟的,是另一个人。 他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柔软的椅背,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仿佛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疲惫与释然。 他朝依旧枯坐在对面、浑身僵硬如泥塑的哑伯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轻描淡写,语气也变得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吩咐晚辈的随意。 “行了,哑伯。你只需记好你分内之事便是。旁的,无需多虑,也不必分神。” 他顿了顿,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方才那些关于退路、关于背叛、关于玉石俱焚的惊心动魄,轻飘飘地拂去,重新聚焦于最直接、最血腥的目标。 “两日。本官再给你两日时间。两日之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哑伯,那平静之下,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本官要听到靺丸人确切的消息,更要看到......苏凌的项上人头。”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要苏凌一死。。。。。。” 丁士桢的语气重新变得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憧憬,仿佛在描绘一幅美好的图景. “眼前所有的魑魅魍魉,自然烟消云散。大晋,还是那个大晋;天下,还是那个天下。本官与各部堂官,与孔圣人苗裔一门,与这朝堂之上所有的衮衮诸公,依旧可以立于金銮殿上,和光同尘,共治天下。至于那苏凌......”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充满不屑的弧度,仿佛在说一只碍眼的虫豸。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死了,便只是历史尘埃里一个不自量力、跳梁的小丑罢了。谁还会记得?谁还......敢提起?”言罢,他不再看哑伯,只漫不经心地朝门口方向,再次摆了摆手。这次的手势,带着明确的不容置喙的送客意味。 哑伯佝偻的身躯,在椅中又静默了数息,仿佛一尊正在慢慢冷却的石像 。然后,他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骨骼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他弯着那似乎永远也直不起来的脊背,颤巍巍地,一步一步挪到书房门边,动作迟缓得像个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弯下腰,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捡起了地上那盏光线愈发黯淡的红灯笼。 昏黄的光晕,将他佝偻的身影在门板上投下一个巨大而扭曲的、不断摇晃的阴影。 他提着灯笼,缓缓转过身,面对丁士桢的方向,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嘶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低沉。 “老奴......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那盏孤灯,佝偻着,颤巍巍地,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房门在他身后,被夜风带动,缓缓地、无声地掩上,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丁士桢书案上,那盏主烛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和书架上,微微摇晃。 丁士桢静静地坐在椅中,目光空茫地望着哑伯消失的门口,脸上那副老成持重的平静面具,渐渐有些维持不住。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方才面对哑伯时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腾。 他忽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猛地睁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嫌恶。 他倏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如电,射向书案对面——那张哑伯方才坐过的梨花木圈椅,以及旁边小几上,那只被哑伯用过的、此刻还残留着些许凉茶的素白瓷茶卮。 那只茶卮,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本是极雅致的物件。 丁士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方才与哑伯谈论生死大事、帝国秘辛时都未曾动容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仿佛那只普普通通的茶卮,沾染了什么极其肮脏、极其不堪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随即提高了声音,朝着门外朗声唤道:“来人!”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片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青衣小帽、低眉顺眼的家仆,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在书案前躬身站定,大气也不敢出。 丁士桢甚至没有看那仆人一眼,只是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远远地、极其嫌恶地,虚虚点了一下小几上那只哑伯用过的茶卮。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一种近乎洁癖的苛刻。 “这茶卮......”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让他感到不适。 “脏了,丑了,看着便令人作呕!” 他的目光终于扫过那只无辜的茶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厌。 “万万不能用了!” 他猛地一挥袖,仿佛要拂去眼前看不见的污秽,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给我拿走!扔了!扔得越远越好!本官再也不想看到它!”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兵出三路 翌日,天光放亮,龙台城的喧嚣渐渐升起,但黜置使行辕内,却笼罩在一片与外界繁华格格不入的肃静之中。 正厅里,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得青砖地面光影斑驳。 苏凌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月白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清朗。他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案牍之上,手指间还夹着一管狼毫小笔,时而凝眉细看,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写下几行奇丑的小字,神情专注。 小宁总管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屏息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自家公子思绪。 厅堂一侧,与这份安静专注格格不入的,是歪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的吴率教。 这黑塔般的汉子,此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和烦躁。那椅子本就不算宽大,被他小山般的身躯塞得满满当当,似乎随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一会儿抓抓后脑勺,粗硬的黑发被他揉得乱蓬蓬;一会儿又扭扭脖子,颈骨发出“咔吧”轻响;一双蒲扇大的手更是无处安放,一会儿搁在扶手上,一会儿又放到膝盖上,没个消停。 面前小几上那卮苏凌特意吩咐给他泡的上好茶叶,早已没了热气,碧绿的茶汤变得温吞,他却只牛饮般灌下去两大卮,此刻正瞪着那空空如也的茶卮,浓眉紧锁,一张黑脸上写满了“憋屈”二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厚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偷眼去瞧苏凌,见苏凌全神贯注在案牍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终于按捺不住,把嘴一撅,瓮声瓮气地嚷嚷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洪亮。 “公子!俺说公子!您这可忒偏心了,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 苏凌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动,笔尖在素笺上微微一顿,晕开一小点墨迹。 他却不急不恼,反而缓缓抬起头,嘴角已先挂上了一抹了然的笑意,看向吴率教,故意慢悠悠问道:“哦?大老吴,此话怎讲?周幺、陈扬、朱冉他们都有差事奔波,独留你在此处,陪着本公子吃茶闲坐,悠哉游哉,岂不美哉?他们可是要辛苦跑腿的,你怎么反倒埋怨起我偏心了?” 吴率教一听,更是委屈,那颗大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叫屈。 “美啥美!美个锤子!公子您可别诓俺!俺宁愿跟周幺那小子一样,有个差事跑跑腿,出出力,哪怕累点,心里也痛快!”“俺是个粗人,直肠子,坐不住!您让俺在这儿干坐着,光灌这没滋没味的茶水,一上午了,俺这肚子里都快能养鱼了!憋也憋疯了!人家都在外头为公子分忧办事,就俺蹲在家里......这算哪门子事儿嘛!” 他越说越激动,黑脸都有些涨红,配上那委屈巴巴的神情,活像个没分到糖块的大孩子。 苏凌见他这模样,终于忍不住哈”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将笔搁在笔山上,淡笑着看着他。 “大老吴啊大老吴,你这可是冤枉我了。非是我不给你差事,实是......差事已经分派完了,没活儿了呀。本公子也是没法子,只好留你下来,陪我说说话,吃吃茶,怎的,还不乐意?” 原来,昨夜苏凌自韩惊戈房中离开后,并未休息,而是连夜紧急召来了周幺、陈扬、朱冉三人。 厅中烛火通明,苏凌面授机宜,将暗中监视的重任分派下去。心思活络、身手敏捷的陈扬,带一组精干人手,负责盯住那天聪阁路信远的府邸及动向; 沉稳干练、经验丰富的朱冉,则领另一组人,目标直指枭隼阁李青冥。 而最为关键、干系最重的目标——段威的府邸,苏凌则交给了自己最信任、心思也最为缜密的首席弟子周幺。 临行前,苏凌神色肃然,再三叮嘱三人,此番盯梢,以查探消息、掌握动向为先,务必隐蔽自身,安全第一,绝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轻易涉险。 三人领命,趁着夜色悄然离了行辕,如滴水入海,各自展开行动。 是以今日一早,吴率教起身后,便觉行辕内冷清了不少,寻了一圈,不仅周幺三人不见踪影,连带着他们麾下好些熟面孔的守卫也少了许多。 这黑大汉登时就急了,揪住小宁总管不依不饶地追问。 小宁总管哪是这位“活爹”的对手,被缠得没法,只得将他带到苏凌面前。 苏凌只笑着说他起得晚了,活儿早已分派完,人都派出去了。吴率教不死心,腆着脸追问可还有别的差事,哪怕是看门护院、跑腿送信的小事也成。 苏凌当时只是笑了笑,随手一指旁边的椅子,说眼下嘛,倒真有一桩紧要差事需你来做。 吴率教闻言大喜,忙问是何差事。苏凌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才笑眯眯说让大老吴坐下,陪苏大公子吃茶。这差事,可不轻松,需得有耐性方可。 吴率教这才明白又被公子戏耍了,却也只能蔫头耷脑地坐下,对着那卮清茶发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凌心中自有考量。 大老吴为人憨直粗犷,性情如火,这等需要极强耐性、隐秘行事的盯梢差使,实在非他所长。 万一这黑厮脾气上来,或是耐不住寂寞,鲁莽行事,反倒可能弄巧成拙,坏了大事。 因此,苏凌索性不给他派外差,就将他留在身边,名为吃茶,实则是亲自看着这头容易躁动的“猛虎”,以免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此刻,吴率教见苏凌笑得温和,却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只得厚着脸皮,挠着后脑勺,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公子......好公子,您再想想,真没点别的啥事能给俺做做?” “哪怕......哪怕是去后院帮着劈柴火,俺也乐意啊!总比在这儿干坐着,您看俺这肚皮,再喝几卮茶,怕是要比隔壁王婆蒸的馒头还鼓了!” 苏凌见他这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憨态,心中又是好笑,又觉几分暖意。 他放下手中案卷,正了正神色,温声道:“大老吴,你的心思我明白。且稍安勿躁,耐心再等一等。眼下让你闲着,非是信不过你,而是另有安排。” “等到要用你这把‘开山斧’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你出力,只怕到时,你还嫌不得清闲呢。” 吴率教见苏凌话说得认真,不似玩笑,虽仍有些悻悻,但也不敢再纠缠,只得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中。 然而他百无聊赖地端起那早已凉透的茶盏,愁眉苦脸地抿了一口,只觉这往日里还算清香的茶汤,此刻当真寡淡如水,没半点滋味。 他耷拉着硕大的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卮盖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与厅外明媚的春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凌与吴率教正说话间,厅堂外院中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片刻,一名身着黜置使行辕守卫服色的精干汉子快步走了进来,对着苏凌抱拳躬身,便要行礼。 苏凌摆了摆手,免了他的礼数,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直接问道:“是哪一路的消息?”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守卫站直身体,语速清晰而快速地回禀。 “属下是陈扬头领麾下。自昨夜跟随头领潜至天聪阁路督司府邸外围监视以来,路督司府中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因今日暗影司内似无紧要公务,路督司并未前往天聪阁当值。上午辰时二刻,路督司起身,于院中打了一套拳法,活动筋骨,随后用了早饭。” “约莫巳时正,有一名天聪阁的部属入府,与路督司在正厅叙话。因我等恐打草惊蛇,不敢过于靠近,故未能听清具体所言。” “然陈头领观察推断,路督司与那部属乃是在正厅明处议事,并非密室,且路督司神情自若,举止随意,应只是寻常公务禀报,非关机密要事。” 苏凌听完,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吩咐道:“知道了。回去告知陈扬,继续监视,再探再报。除非有异常紧急突发状况,否则一切以隐匿为上,不可擅动,静候我的命令。” “诺!” 那守卫抱拳领命,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脚步依旧迅捷,很快消失在厅外。 苏凌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眼中思绪微转。路信远这边,目前看来还算平静。 只是不知,这份平静是确无异常,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刚放下茶盏,还未与一旁早已坐不住、伸长了脖子听的吴率教说上话,院中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稍显沉重,很快,另一名风尘仆仆的守卫迈入厅中,看服色与气质,应是另一路人马。 不待苏凌发问,这守卫便单膝点地,快速禀报:“属下奉朱冉头领之命回报!枭隼阁李督司府上,自昨夜至今,外围并无明显异动。” “只是......如今已近巳时三刻,李督司所居内院主卧房门窗依旧紧闭,未见李督司露面,亦无仆役频繁出入伺候,情形......略显蹊跷。” “朱头领命属下先行回报,他带人继续在外围监视,未有指令,绝不靠近。” 苏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李青冥身为枭隼阁督司,这个时辰还未起身?是身体抱恙,还是另有隐情?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声道:“回复朱冉,继续监视,留意一切进出李府之人及府内动静。再探再报。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得轻举妄动,亦不可贸然接近探查,以免暴露。” “属下明白!” 第二名守卫也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黜置使行辕的正厅,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情报汇聚点。 院中的脚步声时而响起,间隔或长或短,总会有身着不同服色、但皆精明干练的守卫匆匆而入,向苏凌禀报从龙台各处监视点传回的最新消息。 苏凌或端坐倾听,或偶有询问,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静地点头,然后给予简洁明确的指令——“再探”、“继续监视,勿动”、“有变速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神情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专注,仿佛一台精密的器械,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不断汇集而来的信息碎片。 吴率教起初还伸长耳朵听着,后来见都是些“无异常”、“如常”、“未见动静”之类的回报,便又有些蔫了,无聊地拨弄着手指。 小宁总管则始终侍立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保每一个回报的守卫都能顺利见到苏凌,又不至于干扰公子的思绪。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渐渐升高,厅内光线愈发明亮,苏凌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却悄然滋生。 他端起茶盏的频率,似乎比之前略微高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所有前来回报的守卫,分属陈扬、朱冉两路,以及苏凌布置在其他几处次要目标的人手。 他们带来的消息或平淡,或略有蹊跷,但至少,消息是源源不断传回来的。 唯独,没有周幺那一路的任何音讯。 周幺监视的是谁? 是段威!是如今暗影司中,资历最老、根基最深、权柄最重的督司!是苏凌此次布网,最为关注、也认为最可能寻到破绽的关键人物! 为此,苏凌才将这项最重、也最险的任务,交给了自己最信任、心思也最为缜密的首席弟子。 可是,从昨夜周幺领命离府,潜入夜色,至今已过去数个时辰,天色早已大亮,各路消息如溪流般汇入,为何偏偏周幺那边,杳无音信,石沉大海? 以周幺的沉稳机警,即便段威府邸戒备再森严,毫无下手之机,他也至少会设法传回一个“一切如常,暂无进展”的消息,断不至于如此长时间的静默。 苏凌放下手中的茶盏,卮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暂时无人回报、略显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向后靠入椅背,目光投向厅外明媚却带着一丝燥意的阳光,手指在扶手上停止敲击,缓缓握紧。 吴率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偷眼看向苏凌,见他眉头微锁,眼神沉凝,不由地也收起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坐直了身子,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关切。 小宁总管更是心细如发,敏锐地感觉到了公子身上散发出的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息,他屏住呼吸,垂手而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厅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份寂静愈发压抑。 苏凌心中那丝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渐渐扩散,最终化作一股沉甸甸的阴霾,笼罩心头。 莫不是......周幺那一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了么?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厅内茶香犹在,却已无人有心思品咂。 苏凌端坐如松,面上沉静依旧,但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眸深处,却已凝起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节奏缓而沉,显是心绪正在飞速转动,权衡着各种可能。 周幺那边,为何至今杳无音信? 苏凌首先排除了最坏的结果——周幺及其手下已遭不测,或失手被擒。 这个念头只是稍一浮现,便被他强行按下。 并非出于盲目的信任,而是基于冷静的判断。周幺是他的首席弟子,其人心性之沉稳,思虑之周密,应变之机警,皆属上乘,远非寻常武夫或探子可比。 否则,他也不会将监视段威——这个目前来看最危险、也最可能藏有关键线索的目标——如此重要的任务,独独交予周幺。 以周幺之能,即便事有不谐,遭遇突发状况,也断不至于连一个示警或求援的信号都发不出来,就无声无息地全军覆没。这不符合周幺的行事风格,也不符合苏凌对其能力的认知。 然而,完全相信周幺那里平安无事,一切如常,显然也是自欺欺人。 周幺办事,向来周全。 临行前,苏凌曾明确叮嘱,要定期传递消息,哪怕只是“一切如常”四个字,以安己心,也便于苏凌统观全局。 以周幺的谨慎,绝不会无故拖延,更不会忘记或忽略这条命令。 如此长时间的静默,本身就是一个强烈且不容忽视的异常信号。 这静默背后,必然发生了某种事情,或是遇到了某种状况,使得周幺无法、或不敢按照原定计划传递消息。 那么,究竟会是什么状况? 苏凌的思绪如电,结合段威的身份、地位、处境以及龙台城当前微妙的局势,迅速推演着几种可能。 其一,段威不在府中。 这看似简单,却最是棘手。 若段威彻夜未归,或今日一早便悄然离府,前往他处,周幺为免打草惊蛇,或许会选择按兵不动,继续在段府外围监视,同时设法追踪段威去向。 在未确定段威行踪、未得明确指令前,周幺选择暂不回报,以免传递错误或片面的信息,干扰苏凌判断,这符合他稳重的性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段威身为暗影司第一权柄,此时离府,所为何事? 是寻常公务,还是与靺丸、与旧案有关? 若是后者,其行踪必然诡秘,周幺的追踪也必是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没有消息传来——他可能正处于高度紧张、无法分神的追踪状态,甚至可能身处不便传递消息的环境。 其二,段威有所警觉。 这是苏凌最不愿看到,却不得不防的一种可能。 段威执掌暗影司,其本身便是侦缉、反侦缉的行家里手,嗅觉之敏锐,远超常人。 苏凌大规模调动人手,暗中布控,虽然力求隐秘,但能否完全瞒过这位老牌督司的耳目? 倘若段威已然察觉被人监视,甚至可能猜到了监视者的身份与意图,他会有何反应?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还是布下陷阱,请君入瓮? 若是后者,周幺等人此刻的处境便极为危险。 他们或许已落入对方视线,甚至已被反向监控,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 在这种情况下,周幺为求自保,也为避免暴露更多,选择极端静默,切断一切可能的联络渠道,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静默,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无声,却步步惊心。 其三,段威府中发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变故,或是周幺发现了某种极其关键、却又无法立即验证、且不便传递的线索。这种线索可能指向某个惊人秘密,或是牵扯到某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以至于周幺不敢贸然以常规方式回报,生怕消息中途泄露,或打草惊蛇。 他可能在等待,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时机,或是等待事态进一步明朗。但这种等待,同样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不同的变数与隐忧。 苏凌的眉头越蹙越紧,指尖敲击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厅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吴率教早已坐不住,站起身来,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又怕打扰苏凌,只得硬生生停下,一双虎目不时瞟向厅外。小宁总管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苏凌心中念头纷至沓来,种种推测彼此交锋,却难以断定孰是孰非,正是疑云重重、心绪不宁之际—— 厅外院中,传来一阵明显比之前几波回报者都要急促、但也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 脚步虽快,却并不凌乱,显示出奔跑者虽然心急,但仍保持着基本的冷静与章法。 苏凌倏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厅门方向。 只见一名守卫快步走了进来,此人正是周幺麾下的一名得力下属。 他呼吸略促,额上见汗,几缕发丝被汗水贴在鬓角,衣角也有些微皱,显然是经过一番快速赶路,但神情尚算镇定,眼神清明,并无太多惊慌之色,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明显的凝重与急切。 他进入厅中,迅速抱拳,向苏凌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并未因匆忙而失了礼数。 但抬头看向苏凌时,那眼神中的急切与欲言又止,却是掩饰不住。 苏凌见此人身姿步伐,心中稍定,至少非是遭遇了不可控的险情或伤亡。 但看其神色,又绝非无事发生。 他稳坐椅上,目光如炬,直视来人,并未立即发问,而是给予对方一瞬间平复气息的时间,同时也是在观察对方的细微状态。 那守卫深吸一口气,迅速开口道:“公子,属下奉周头领之命,有要事回报!是关于段督司府上的......” 苏凌不等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打断道,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与急迫。 “速讲!”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白忙活一场? 苏凌闻言,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他抬手示意那守卫不必多礼,沉声道:“仔细说来,莫要遗漏。” 守卫定了定神,语速清晰地禀报道:“回黜置使大人,昨夜周头领带领我等潜至段督司府邸外围,寻了隐蔽处埋伏监视。段府内外一片寂静,各房各院皆无灯火,也无甚异常声响动静。” “我等在外守了一夜,直至今日天光大亮,段督司所居的正房院落依旧门窗紧闭,不见其人影,亦无仆役前去伺候洗漱更衣。” “只有几个寻常仆役陆续起身,洒扫庭院,生火造饭。奇怪的是,他们做好了早饭,只是自己分食了,并未往正房送去。” 守卫顿了顿,继续道:“周头领见状,疑心段督司或许根本不在府中。于是带领我等悄然转移至段府后门附近查探。” “果然发现其后院马厩内,原本应拴着的几匹好马里,少了一匹惯常拉车的青骢马,车棚里也少了一辆黑漆平头马车。头领据此推断,段威昨夜可能就未曾回府,我等空守了一夜。” 苏凌听到此处,眼神微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问道:“可查知段威去了何处?” 守卫点头,声音压低了些道:“头领当机立断,趁段府仆役不备,带了两名身手最好的兄弟,翻墙潜入府中,寻机制住了一个落单的副管家,拖到僻静处问话。那副管家吃不住吓,招认说,段督司近些时日,迷上了朱雀大街中段,一家名唤‘红香苑’的......风月场子里的一个粉头,名唤云倩。” “段督司已连续数日流连彼处,夜不归府。头领问明后,将那人打晕,缚了手脚,塞住口,藏于后花园假山石洞之中,然后带人撤出段府。”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出得府来,头领与众人商议,为防有变,留了部分兄弟继续在段府外监视,他则亲自带了几人,赶往那红香苑查探。” “因这一番潜入、问话、转移,耗费了不少时辰,故而传信晚了些,让公子久候,头领特命属下向大人告罪。” 苏凌听罢,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少许。 周幺行事,果然缜密,虽未在段府直接找到人,但能迅速调整方向,查明段威去向,并继续追踪,已属难能可贵。 他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又追问道:“既已去了红香苑,可曾寻到段威?” 守卫脸上却露出一丝困惑与无奈,摇头道:“回大人,头领带人赶到红香苑时,并未在附近发现段督司的马车。” “头领便带人进去,假作寻欢客,向那老鸨打听。那老鸨说,段督司确在云倩姑娘房中过夜,但今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一女娘寻到红香苑,将段督司匆匆叫走了,走时甚急,连昨夜的缠头之资都未及结清。” “女娘?” 苏凌眼神一锐,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什么样的女娘?可曾问清形貌特征?” 守卫忙道:“问清楚了。那老鸨说,是个年岁很轻的女娘,看模样不到二十,生得......用那老鸨的话说,颇有些妖娆姿色。穿了一身极扎眼的火红衣裳,头上还簪了一朵大红的芍药花,打扮得花枝招展。” “那老鸨颇不忿,骂骂咧咧,说这女娘活脱脱一个狐媚子,定是别家不开眼的秦楼楚馆,知道段大人是豪客,故意来红香苑抢生意、截胡的。” 红衣,红芍药,年轻妖娆的女子......苏凌心中默念着这几个特征,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一个“风月”女子,一大早将段威从另一家青楼匆匆叫走?此事听起来便透着蹊跷。 段威身为暗影司督司,位高权重,即便是贪恋美色,流连勾栏,又何至于被一个同行女子轻易叫走,且急迫到连账都不结?这不合常理。 “周幺现在何处?”苏凌沉声问。 “头领判断段威被那红衣女子叫走,行踪诡秘,其中必有隐情。” “他命属下先行回来向公子禀报详情,他则带人沿着红香苑附近街巷,尝试追踪段威离去时的车辙马蹄痕迹,并打听那红衣女子的来历。” “头领说,一有确切消息,会立刻再派人回报。”守卫恭敬答道,随即请示,“大人,眼下我等该如何行事?是否加派人手,协助头领追踪?” 苏凌并未立即回答。 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眸微阖,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捻动,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吴率教听得入神,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苏凌。 小宁总管更是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苏凌脑海中念头飞转。 段威夜宿青楼,看似荒唐,或许正是他刻意为之的掩护,用以掩饰某些不欲人知的秘密行动。 而那红衣女子的出现,则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周幺的决定是正确的,追踪到底,查明那红衣女子和段威的去向,是当前最直接的突破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此事风险未知,那红衣女子及其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是友是敌亦未可知。 苏凌暗自思忖起来。 苏凌心中正自权衡,那红衣女子的形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火红衣裳,艳丽夺目的红芍花,年不过二十的狐媚女子......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仿佛一道电光,骤然劈开了他心头的迷雾。 难道是......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面前回报的守卫,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认,追问道:“你方才说,唤走段威的那女娘,是身穿火红衣裳,头上簪着一朵大红的芍药花?那老鸨可看得真切?尤其是那朵花,确定是红芍药,而非其他?” 守卫被苏凌突然锐利起来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肯定地点头道:“回黜置使大人,那老鸨说得十分确凿。” “衣裳颜色或许在晨光下看得未必百分百准确,或有细微差别,但她说那女子头上簪的那朵花,红得刺眼,形似芍药,开得极大,绝不会认错。” “她还啐骂,说那女子打扮得跟个成了精的花妖似的,那朵红芍药尤其惹眼,定然不会记错。” “红芍花......火红衣......” 苏凌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仿佛夜行人于茫茫暗夜中,蓦然窥见了一盏熟悉的、指向明确的灯火。 方才心头的种种疑虑、推测、权衡,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条看似不起眼、却极为特殊的线索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红衣女子的来历了。 而一旦确定了这女子的身份,段威此刻身在何处,便也呼之欲出。 苏凌心头大定,先前因周幺失联和段威行踪诡秘而绷紧的心弦,此刻放松了许多。 他迅速理了理思绪,将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当机立断,对那守卫沉声吩咐道:“你立刻回去,找到周幺,传我命令:让他即刻带领所有在红香苑附近,以及仍在段府外围监视的人手,全部撤回黜置使行辕!停止一切对段威下落的追踪与打探,不得有误!” 那守卫闻言,脸上明显露出错愕之色,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这......可是我等办事不力,追踪有误?或是头领他......” “非是尔等之过。” 苏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猜测,语气肯定。 “周幺行事缜密,判断果断,潜入段府问出线索,追踪至红香苑,反应不可谓不快,做得很好。此事怪不得你们。” 他略一停顿,目光深远,仿佛已看到了周幺等人此刻可能正在龙台街巷中无头苍蝇般搜寻的景象。 他缓缓道:“我不让你们继续追查,原因有二。” “其一,段威被那红衣女子叫走,去向已成定局,你们此刻再于街市之上大海捞针,漫无目的地打探追寻,非但难以奏效,反而容易暴露自身,引得暗中可能存在的眼睛注意,打草惊蛇,徒增风险。其二......” 苏凌看向那守卫,眼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周幺,就说我已大致知晓那红衣女子的来路,也基本能确定段威如今身在何处了。让他不必再费周章,立刻带人撤回,我自有计较。” 守卫听到苏凌说已知道段威下落,眼中惊讶之色更浓,但见苏凌神情笃定,语气不容置疑,虽心中仍有几分难以置信的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当下抱拳躬身,肃然应道:“诺!属下明白!这就回去寻到头领,传达公子命令!” “快去!” 苏凌一挥手。 守卫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厅外廊下。 待那守卫离去,苏凌略一沉吟,转头对一直侍立在侧、静听不语的小宁总管道:“小宁,用木鸟,给陈扬、朱冉那边也传讯,让他们留下必要人手继续监视路信远、李青冥府邸外围动静,其余人等,尤其是擅长追踪、潜行、搏杀的好手,立刻抽调回来,以最快速度返回行辕待命。” “记住,行动需隐秘,不可惊动监视目标。” 他口中的“木鸟”,便是暗影司内部用以快速传递简短指令的一种特殊机关器械,形如木雀,内藏精巧机括,能以特定方式飞行或传递信号,比人力传信更为迅捷隐蔽。 小宁总管心思剔透,立刻领会了苏凌的意图——公子这是要收缩力量,将撒出去的眼线部分收回,集中人手,以备可能需要的行动。 他当即躬身,利落应道:“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小宁总管也快步走出正厅,自去安排那“木鸟”传讯之事。 厅内,又只剩下苏凌与等得心焦的吴率教。 吴率教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凑到苏凌近前,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瓮声瓮气地问道:“公子!您真知道那段威老小子跑哪儿去了?还有那穿红衣裳、戴红花的小娘们,到底是啥来路?您快跟俺说说,憋死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凌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投向厅外渐高的日头,眼中思绪流转,显然在进一步推演和谋划。 吴率教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公子正在思索紧要事情,虽然心痒难耐,却也只得抓耳挠腮地在一旁干等着,不敢再出声打扰。 只是他那双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苏凌,满是好奇与急切。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黜置使行辕内逐渐热闹起来。 脚步声、低语声、甲叶轻微的碰撞声由远及近,三路人马陆续返回。 周幺、陈扬、朱冉三人虽经一夜奔波,面上略带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行动间干脆利落,显是并未松懈。 他们各自吩咐手下人先去歇息用饭,然后便不约而同地朝着正厅而来。 刚进院子,便见吴率教像一尊黑塔般杵在厅前廊下,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一见三人身影,吴率教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一手拽住周幺的胳膊,另一只手差点拍到陈扬肩膀上,嘴里已然嚷嚷开来道:“哎哟!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好家伙,这一夜跑得,痛快吧?不像俺,在这院子里都快憋出鸟来了!浑身力气没处使,骨头缝都痒痒!” 周幺被他拽得一晃,无奈地笑了笑。 陈扬则敏捷地侧身躲开他那热情过度的巴掌,笑道:“大老吴,你这话说的,我们出去蹲点盯梢,风吹露宿,提心吊胆,哪有你陪着公子在府里安稳吃茶舒坦?” 朱冉也难得露出点笑意,打趣道:“就是,公子定是心疼你,才把最清闲的差事留给你。” 吴率教把嘴一撅,黑脸上满是不忿,瓮声瓮气道:“呸!清闲个锤子!你们是不知道,干坐着看公子批卷宗,喝那没滋没味的茶水,比跟人真刀真枪干一架还难受!” “好差事都叫你们抢了去,俺就只能陪着公子......涮肠子玩!” 他故意把“涮肠子”三个字说得又重又委屈,配上他那副粗豪模样,惹得周幺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夜奔波的紧张疲劳似乎也消散了些。 说笑间,四人一同走进正厅。 苏凌已从内间走出,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闲书,看似随意翻看,实则气定神闲。 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书卷,含笑望去。 周幺、陈扬、朱冉上前,抱拳行礼,简单禀报了撤回的情况,确认手下人都已安排妥当。 吴率教也凑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 陈扬性子较急,率先问道:“公子,如今三路人都撤回来了,可是要有所行动?路信远那边虽然看似平静,但属下总觉得他那府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说不定藏着什么蹊跷。” 朱冉也沉稳开口道:“李青冥今日一直未曾露面,房门紧闭,属下离开前特意又确认过,依旧毫无动静。此人行踪诡秘,不得不防。” 周幺则道:“师尊既已知晓段威可能下落,我等是否应立即部署,前往查探乃至......收网?” 他言语谨慎,但眼中也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显然,昨夜徒劳无功的监视,让他憋着一股劲。 吴率教更是一听“收网”、“行动”这些字眼,顿时来了精神,把袖子一捋,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咧嘴笑道:“对!收网!公子,这次可得多派点人手,让俺打头阵!这些天光看着这些腌臜玩意儿上蹿下跳,俺这拳头早就痒得不行了!定要好好过过瘾,捶他几个痛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内气氛顿时高涨起来,人人摩拳擦掌,只等苏凌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出击。 然而,面对众人期盼、急切、斗志昂扬的目光,苏凌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他风轻云淡的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飘着的浮叶,呷了一小口,这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眼前四人。 “大家都辛苦了......” 苏凌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将厅内略显躁动的气氛稍稍压下。 “一夜未眠,又奔波劳碌,着实不易。”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渐生的目光中,缓缓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既然都回来了,眼下也无紧急事务。传我令,所有人——包括你们三个,还有麾下兄弟,原地解散,各归各位,该歇息的歇息,该用饭的用饭,养精蓄锐。” “啊?” 吴率教第一个叫出声,满脸的兴奋瞬间僵住,化作难以置信的错愕,那捋起袖子的胳膊都忘了放下。 苏凌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道:“不仅是现在,今晚所有额外加派的明岗暗哨,统统撤掉。行辕内外,只留平日正常轮值的守卫即可,无需加强戒备。” 此言一出,不仅吴率教,连周幺、陈扬、朱冉三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吴率教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顿时蔫了下去,哭丧着脸,嘟囔道:“别啊公子!俺这劲头刚提起来,原指望能好好干一场,活动活动筋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可倒好,不仅架没得打,还......还放假了?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周幺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师尊,弟子愚钝。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段威行踪诡秘,路信远、李青冥态度不明,靺丸人下落未卜......正是该严密布防、小心谨慎之时,为何反而要撤去守卫,放松警惕?” “弟子以为,此刻应趁热打铁,集中力量,查明段威下落,厘清线索,方可决定下一步行动。机不可失啊,师尊!” 陈扬和朱冉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不解与忧虑。 苏凌却依旧不以为意,仿佛众人说的不是危机四伏的局势,而是明日天气如何。 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闲适。 “正因为是紧要关头,才更需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易断。大家都辛苦了,是该好好歇一歇。” “不必多说,传令下去,今日休息,尤其是......今晚所有人,必须回房安睡,养足精神。谁若是放着觉不睡,偷偷跑出来巡夜值岗......”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一经发现,罚没双份月俸,绝无宽贷。” “这......” 周幺等人彻底愕然。罚俸倒是小事,可公子这命令,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明明山雨欲来,为何反而要敞开大门,高枕无忧? 但苏凌神色淡然,显然主意已定,并无解释之意。 四人虽满心疑惑,甚至有些悻悻,却也不敢违逆苏凌的命令。互相看了看,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与不解。 “弟子......遵命。”周幺率先拱手,沉声应道。陈扬、朱冉也只得抱拳领命。 吴率教最是沮丧,耷拉着硕大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俺也遵命......” 那模样,活像一只没抢到肉骨头的猛犬。 苏凌挥了挥手,笑道:“都散了吧。好好休息。” 四人只得再次行礼,带着一肚子疑问,转身退出了正厅。 走到院中,还能听到吴率教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和周幺等人的低声议论,但终究还是依令各自散去,安排手下人解散休息去了。 原本因为人员返回而略显喧闹的行辕,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日更加安静,只因那些隐藏的岗哨,都被撤了下去。 苏凌独自坐在厅中,听着外面渐渐散去的脚步声,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渐渐敛去,眼中掠过一丝深邃莫测的光芒。 他重新拿起那卷闲书,却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投向厅外明媚却仿佛暗流涌动的天空。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起风了 小宁总管也被打发了去做一些琐事后,正厅内,便只剩下苏凌一人。他复又拿起那卷书,就着窗外明净的天光,似乎真个看了起来。 书页偶尔轻响,他目光沉静,神色宁和,仿佛方才的调兵遣将、种种机锋,都只是闲时一梦,此刻方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静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苏凌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厅内光影微斜。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作势便要起身,回内书房去。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微、带着几分犹豫的脚步声,在厅外廊下响起。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在徘徊,进又不进,退又不退,只在门外逡巡。 苏凌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并未回头,只对着空气,用那惯常的温和却清晰的声音,缓缓问道:“外面的,来了多久了?” 门外脚步声一滞,随即,周幺那清朗中带着一丝恭谨的声音传了进来. “回师尊,来了约有一刻钟了。见师尊在看书,不敢打扰,故此在外等候。”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面向厅门方向,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周幺迈步而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发髻也重新梳理过,只是眉眼间仍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疑惑与不解。他先是对苏凌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苏凌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笑道:“坐。怎么,突然让大家歇着,反倒不知该做什么了?” 周幺依言坐下,只是身子微微前倾,显得有些拘谨,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正色抱拳道:“师尊明鉴。徒儿......确实心有不解,辗转反侧,特来向师尊请教。” “哦?”苏凌也重新坐下,随意地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却不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此处就你我师徒二人,但说无妨。” 周幺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苏凌,目光清澈而坦诚。 “师尊,徒儿愚钝。如今段威行踪已露端倪,路、李二人亦在监视之下,虽暂无确证,但正是趁热打铁、步步紧逼,迫使他们露出马脚,或寻隙直捣黄龙的最佳时机。” “为何师尊却下令撤去守卫,让所有人休息,这......徒儿看来,未免有些......”他斟酌了一下词语,“有些示弱,更有些......错失良机。”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觉得,此刻应该当机立断,去将段威‘请’回来问话,是么?” 周幺被说中心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是。以我等之力,骤然发难,只要明确了段威所在之地,当有七成把握可将其控制。只要段威在手,何愁问不出靺丸人下落,撬不开当年旧案的口子?” 苏凌听罢,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那抹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周幺啊,你想得简单了。” 苏凌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敲在周幺心头。 “此刻拿段威,非但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坏事。” 他看着周幺眼中明显的疑惑,继续道:“第一,时机未到。我们手中,可有段威与靺丸人勾结、与四年前旧案有涉的半份实证?没有。” “只有段威行踪诡秘的嫌疑。凭此去拿一位暗影司督司?莫说路信远、李青冥不会坐视,便是天子那里,也交代不过去。天子虽令我察查,却反复强调,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证。无实证拿人,十二个时辰内若问不出结果,黜置使行辕必须放人。这是大晋律法之规矩,届时,打草惊蛇,段威必有防备,再想动他,难如登天。” 周幺眉头蹙起,欲言又止。 苏凌仿佛看穿他心思,接着道:“第二,牵一发而动全身。段威不是小角色,他如今暂时是暗影司第一权柄,门生故旧遍布,与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一旦我们贸然动了他,会惊动谁?路信远、李青冥态度未明,若其中有一人是其同党,必会如惊弓之鸟,要么铤而走险,要么反咬一口。” “届时,他们若以暗影司公务受阻、朝廷法度遭侵为由,带人前来‘问询’,我们是交人,还是不交?交,前功尽弃;不交,便是与京都暗影司,乃至他们背后的势力公开冲突。此为一险。”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凝几分。 “再者,孔鹤臣、丁士桢,还有那另外五位部堂高官,他们的眼睛,此刻怕也正紧紧盯着咱们这黜置使行辕。段威被拿的消息,一旦传出,他们岂会坐视?” “孔丁二人,必会第一时间入宫,在天子面前参我‘滥用职权、构陷大臣、扰乱朝纲’。天子虽信我,却也要顾全朝局平衡。届时,我四面受敌,处处掣肘,这查案之事,还如何进行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幺听着,额角隐隐有汗迹渗出,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抓住段威这条线,却未深思这背后牵扯的惊涛骇浪。 苏凌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暗处,还有一个‘红芍影’。若是这几方势力,明里暗里,因段威之事联手发难......周幺,到那时,这龙台京都,便是大浪滔天。我们这条船,怕是有倾覆之虞。” 周幺闻言,身子微微一震,脸色有些发白。 他之前只觉师尊下令撤防休整,有些难以理解,甚至略显怯懦,此刻听苏凌抽丝剥茧般道来,方知这平静水面之下,竟是如此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每一步,都可能牵动无数神经,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自己方才那“趁热打铁、直捣黄龙”的想法,此刻想来,竟是如此幼稚和危险。 苏凌见他神色,知他已明白其中利害,语气转为缓和,带着些许教诲之意。 “昨夜之所以让你们三路齐出,暗中监视,是想攻其不备,若能抓到他们现行不法的证据,或窥见致命破绽,自然可雷霆一击。” “然而,三路皆无显着异常,至少说明他们目前极为谨慎,未露明显把柄。既然如此,强行行动,便是莽夫所为,非但于事无补,反会陷自身于险地,智者不取也。” 周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站起身,对着苏凌郑重一揖,心悦诚服道:“师尊思虑周详,深谋远虑,是徒儿目光短浅,思虑不周了。徒儿......受教了。” 他此刻方知,师尊那看似“莫名其妙”的撤防命令,实则是以退为进,暂敛锋芒,既是休整,也是观察,更是为了避免在时机未成熟时,过早地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这份隐忍与算计,这份对全局局势的精准把握,远非自己所能及。 周幺听完苏凌一番剖析,心中凛然,已然明了其中利害。师尊所虑深远,确非自己一时意气可比。 他沉默片刻,眉宇间的疑惑虽散,却又浮起另一层忧色。他抬头看向苏凌,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清晰的焦虑。 “师尊思虑周全,徒儿拜服。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 “如今前线战事,萧丞相与沈济舟之争已至紧要关头,胜负或将不远。我等奉旨回京查案,已耽搁不少时日。若此案迟迟未有突破,迁延日久,恐于大局不利。” “丞相那里,想必也亟需师尊事了之后,尽快返回相助。徒儿明白此案牵扯甚广,需实证铁证,方可动雷霆之举。只是这实证......该如何找寻?难道只能坐等对方露出破绽?”“还有,师尊下令撤去大半岗哨守卫,与找寻实证,又有何关联?徒儿愚钝,实在参详不透,还请师尊明示。” 苏凌听他说完,非但没有忧虑,反而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在略显空寂的厅中回荡,带着一种万事在握的从容与笃定。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洒落的阳光,缓缓道:“周幺啊,你急,对方未必不急。你觉时日迁延,对方或许更觉如坐针毡。至于实证......” 他转过身,目光湛然地看着周幺,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谁说一定要我们费尽心机去找?有时候,以逸待劳,守株待兔,反而更能事半功倍。” 周幺一怔道:“师尊的意思是......?” 苏凌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料定,不出今夜,必有‘实证’自动送上门来。届时,许多疑团,自可迎刃而解。” “今夜?自动送上门来?” 周幺双眼圆睁,更加困惑不解。 这龙台城中,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谁会主动将把柄送来?又怎能确定是今夜? 苏凌见他模样,知他心中疑惑更甚,便不再卖关子,只是招了招手,示意周幺靠近些。 周幺连忙起身,走到苏凌身侧,微微俯身。 苏凌凑近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却颇快,寥寥数语,仿佛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只见周幺听着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的困惑被一种恍然与兴奋所取代,到最后,更是双目发亮,熠熠生辉,仿佛黑暗中骤然窥见明灯。 他忍不住使劲点了点头,脸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待苏凌说完,直起身子,周幺已是一脸振奋,后退一步,对着苏凌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因压抑着激动而略显低沉,却铿锵有力。 “弟子明白了!师尊此计大妙!如此一来,既可印证猜测,又可引蛇出洞,更可......好,好!弟子这便去安排,定不负师尊所托!” 苏凌含笑点头,叮嘱道:“记住,此事需隐秘,参与之人务必可靠,行事更要谨慎周全,万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有丝毫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会陷我等于险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尊放心!弟子晓得轻重!” 周幺郑重应下,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与方才的迷茫焦虑判若两人。他不再多问,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苏凌又叫住他,补充道,“你去之后,顺道让朱冉来一趟。我另有事吩咐他。” “是!” 周幺应了一声,步履轻快却沉稳地退出了正厅,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干劲。 苏凌目送他离开,这才重新坐定,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朱冉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昨夜行动的劲装,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上前行礼:“公子唤我?” “嗯,坐。”苏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随意。 朱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静候吩咐。 苏凌却没有立刻说事,反而闲话家常般问道:“昨夜奔波,辛苦你了。今日既然都休整,行辕里也没什么事,你也难得清闲。” 朱冉微微欠身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公子若有差遣,属下随时听命。” 苏凌摆摆手,笑道:“差遣暂且没有。我是想着,你是有家室的人,不像周幺、陈扬他们孑然一身。既然今日无事,你不妨回家一趟,去看看尊夫人,也多陪陪她。叶娘子......近来可好?” 苏凌的话音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但“叶婉贞”这个名字一出口,朱冉原本平静冷峻的面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苏凌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握着茶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厅内的光线映在他侧脸上,将那瞬间掠过眼底的复杂情绪——一丝挣扎,一缕晦暗,还有深藏的某种难以言说的纠葛——照得隐约可见,却又迅速被他垂下的眼帘所掩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仿佛苏凌这看似寻常的关怀,触动了某根极为敏感的心弦。 空气中,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略带凝滞的气息。 苏凌将朱冉瞬间的失态与沉默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不说破。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眼前这个素来沉稳干练、此刻却难掩内心挣扎的属下,声音也放得更加平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抚慰力量。 “朱冉......” 苏凌语气恳切道:“你不必如此。叶娘子的事情,我知你心中苦楚,更知你左右为难。” 朱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紧握的拳头上青筋隐现,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些时日,你避而不见,甚少归家,其中缘由,我大抵能猜到几分。你可是觉得,婉贞她......欺瞒于你,身份有假,情意便也虚浮,不知该如何面对?又或许,是觉得愧对同僚,愧对我之信任?” 朱冉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艰涩的喟叹,复又低下头去,肩膀似乎垮塌了少许。这细微的变化,已将他心中煎熬表露无遗。 “你错了,朱冉。” 苏凌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叶婉贞,是个好女娘。她对你的情意,我冷眼旁观却看得分明,那是真真切切,做不得伪的。她待你之心,天地可鉴。” 朱冉闻言,霍然再次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怔怔地望着苏凌。 “她身负红芍影分影主之职,接近你或许初始另有目的,但人心肉长,日久见情。她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担惊受怕,为你默默操持这个家,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么?” 苏凌目光澄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之所以受那穆颜卿要挟,做出些违心之事,非其本愿,实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一边是组织严令与多年栽培之恩,或许还有羁绊束缚;另一边,则是她倾心所爱、愿托付终身的夫君。换作是你,置身其中,又当如何抉择?恐怕,亦是两难。” 苏凌站起身,缓步走到朱冉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沉声道:“所以,对于叶婉贞,我不怪她。非但不怪,我还要谢她,谢她这些年来对你真心实意的照拂,更谢她......在最后关头,心中终究是向着你,向着我们这一边的。” “她既非大奸大恶之徒,更对你情深义重,那我们为何不能将她争取过来?” “公子......” 朱冉喉咙哽咽,眼圈骤然红了。这些时日压在心头的巨石——怀疑、痛苦、自责、愧疚、不舍——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将他撕裂。 此刻被苏凌一语道破,更给予如此深切的理解与宽容,他那钢铁般的意志仿佛瞬间被击中柔软处,再也抑制不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个平素稳重的汉子,竟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向着苏凌深深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 “属下......属下愧对公子信任!更愧对婉贞一番情意!我......” 他说不下去,只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耸动。 苏凌俯身,双手用力将他搀扶起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正色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心中有愧,有痛,说明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未曾看错你。起来!” 朱冉借着苏凌的力道站起身,胡乱用衣袖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翻涌的心绪,只是那双泛红的眼中,仍有水光闪烁。 苏凌等他稍稍平静,才继续道:“我知道,眼下让你立刻回去,与她坦然相对,你心中仍有疙瘩,也不知该如何自处。无妨,我们不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如同在布置一场精密的棋局。 “不如这样,你现在便回去,但不需露面,更不需与她相见。我要你暗中潜回家中,寻一处隐秘所在,仔细观察婉贞的一举一动,留意家中可有异常之人来往,她可有异常之举。” “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用木鸟传讯于我。记住,没有我的明确指令,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现身质问于她。你可能做到?” 朱冉听得一怔,疑惑再次浮上心头。 “公子,这是为何?既要争取婉贞,为何还要......” 苏凌抬手,止住了他的疑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 “朱冉,你若信我,便按我说的去做。不必多问缘由。我向你保证,这绝非是对婉贞的不信任,恰恰相反,这是将她,也将你们这个家,彻底拉回正途、摆脱过往阴影的唯一机会。”“有些事,需外力推动;有些结,需在关键时刻方能解开。你只需暗中守护,静静观察,将所见所闻如实报我即可。其余的,交给我来处置。你可能信我?” 朱冉望着苏凌那双深邃而坦诚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谋划,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信赖与担当。 脑海中浮现过往种种,公子从未亏待过任何兄弟,行事看似莫测,实则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他对婉贞的判断,更是说中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期盼。 短暂的沉默后,朱冉眼中的迷茫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沉声道:“属下信公子!公子怎么说,属下便怎么做!绝无二话!” “好!” 苏凌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记住,隐秘为上,只需观察,切勿冲动。若有变故,木鸟传讯。” “属下明白!” 朱冉肃然应诺。他再次向苏凌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只是那背影,比起方才进来时的沉重与纠结,多了几分毅然,却也依旧背负着难以释怀的心事。 家门近在咫尺,他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去,暗中窥视自己挚爱的妻子......这滋味,何其复杂。 但他相信公子,正如公子相信婉贞本性未泯一样。这或许是黑暗中,唯一通往光明的荆棘小路。 苏凌望着朱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慨叹,随即又被冷静的算计所取代。他缓缓踱回书案后,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而朱冉的家,或许将成为这场无声博弈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微妙节点。 一切,就看鱼儿何时忍不住咬钩,又看那暗中执竿之人,能否稳住心神了。 有风,忽起。 遮蔽了燃烧的天际云霞。 苏凌立于正厅门前,风吹起他的白色衣衫。 他看向天际,风起云涌。 “起风了......这雨就要落下了......”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雨夜杀机 夜色如墨,自天穹沉沉压下,将整座龙台京都揽入怀中。 仲春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气势汹汹。起初是疏落的几点,敲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旋即连成一片绵密急促的沙沙声,最终汇成一道无边的雨幕,自九天垂落,笼罩四野。 这雨,不算冷,带着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时特有的湿润与微凉。 雨水冲刷着这座帝国心脏的每一寸肌理,也冲刷出它白日里被喧嚣掩盖的、截然不同的两面。 远处,皇城方向灯火阑珊,那是宫阙的肃穆与矜持。 而与之相对,内城几条通衢大街,尤其是朱雀大街附近,此刻却仍是灯火辉煌。透过迷蒙的雨帘望去,那些高楼画阁、秦楼楚馆的檐角下,一串串晕开的灯笼光晕,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黄流光。 丝竹管弦之声、隐约的嬉笑喧哗,混杂在哗哗的雨声里,飘飘渺渺地传来,为这雨夜平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繁华与奢靡。那是属于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文人墨客的夜晚,金樽美酒,红袖添香,仿佛外间的凄风苦雨与己无关。 视线离开这些光鲜的所在,转向更深的街巷,雨夜便显出它严酷的另一副面孔。狭窄的陋巷中,雨水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汇聚成浑浊的溪流,裹挟着白日里的污秽,漫过行人的脚踝。 低矮的屋檐滴滴答答漏着水,昏黄的油灯光晕从破旧的窗纸后透出,微弱而挣扎。 偶尔有更夫或晚归的行人,披着简陋的蓑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木屐踏在水洼里,发出单调而寂寞的“啪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泥土、青苔、以及陈旧木料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谁家熬煮草药的苦涩味道。这是属于升斗小民的京都,在雨夜里沉默地舔舐着生活的艰辛。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水声。 雨水顺着黜置使行辕高耸的院墙淌下,在墙角汇成潺潺细流。行辕内,除了几处必要的廊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出昏黄不定的一片光域,大部分建筑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与雨幕之中,只露出些模糊而沉默的轮廓。 白日里苏凌下令撤去了大半的明岗暗哨,此刻的行辕,显得格外空旷而静谧。 巡逻的守卫缩减到了最低限度,且只在几条主要的通道上定时经过,脚步声也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大部分屋舍都熄了灯,黑黢黢的窗口像一只只疲倦闭合的眼睛。唯有正厅和少数几处核心房舍,还透出些许微光,在无边雨夜中,如同几粒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萤火。 雨滴敲打在行辕内庭院的花木枝叶上,噼啪作响,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芭蕉叶被雨水洗得油亮,承受不住重量时便猛地一倾,泻下一大股水流。整个世界似乎都被这喧嚣的雨声充满,然而在这喧嚣的包裹之下,行辕内部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刻意营造出来的寂静。 那是一种屏息凝神的静默,一种外松内紧的等待。仿佛一头假寐的猛兽,收敛了爪牙,却竖起了耳朵,在风雨声中,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夜,还很长。 雨,正滂沱。 而这座看似松懈下来的行辕,就在这喧哗与寂静的交织中,默默地等待着,不知是等待着天明,还是等待着某些注定要撞入这片寂静中的......不速之客。 雨势未减,反而愈发滂沱,如天河倒灌,将龙台内城官宦聚居的街巷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高门大院的朱门铜钉、石狮影壁,都在雨夜里模糊了轮廓,只剩下巍峨而沉默的阴影。 蓦地,一处门楣高大、庭院深深宅邸的侧墙阴影里,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剥离”出来,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黑暗。 他全身裹在紧趁利落的黑色劲装之中,面料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在如此大雨之下,竟不反光,反而将周遭微弱的光线都吸了进去,使得他整个人宛如一道移动的、更浓稠的夜色。 背后,斜背着一柄形制奇特的弯刀。 刀鞘亦是深黑,与衣衫几乎融为一体,唯独那从肩头探出的弧形刀柄,在偶尔掠过墙头的灯笼残光映照下,泛出一抹幽幽的、吸饱了水汽的冷铁寒芒。密集的雨点砸在刀鞘、刀柄上,发出细微而连绵的“噼啪”声,不似打在寻常皮革或木鞘上的沉闷,倒像是敲击在某种致密的寒玉上,清冷而醒神。 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湿滑的高墙之上,身形稳如磐石,对兜头盖脸的瓢泼大雨恍若未觉。 雨水顺着他紧贴头脸的黑色面罩边缘汇成细流,淌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无声。 他唯一露在外面的,是一双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眯起,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对面的府墙、寂静无人的深巷、远处在雨中摇曳的灯火光影。每一个可能藏匿窥探的角落,都被他瞬息间检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确认周遭只有风雨之声,并无其他异常气息后,他动了。 没有惊人的声势,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沉,足尖在湿漉漉的墙头青苔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疾风吹起的黑羽,又似一道融化的墨迹,倏然“流”了下去。落地时,点尘不惊,甚至连脚下的积水都只是微微一荡,涟漪尚未散开,人已再次弹起。 他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次纵跃、转折、掠行,都精准地踩在风雨声最密集的节点,或是借着电闪雷鸣的刹那掩护。 身形过处,带起的劲风竟将地上汇流的积水“拉”起,形成一道道短暂相连、旋即又被更大雨幕冲散的透明水链,在他身后一闪而逝,仿佛为这道鬼魅般的黑影缀上了转瞬即逝的、晶莹的轨迹。 几个起落间,黑影已穿过数条街巷,翻越过几重屋脊。 繁华处的笙歌、僻静处的犬吠、更夫疲倦的梆子声......种种声响都被他远远抛在身后,淹没在无穷无尽的雨声里。 他的目标似乎极为明确,路线也选择得异常刁钻,专挑光影最暗、人迹最少、屋宇相连便于隐藏行迹的路径。 最终,当他再次如一片没有重量的乌云般悄无声息地“飘”上一处高大院墙时,那墙头匾额上被雨水冲刷得清晰的字迹,赫然正是——“黜置使行辕”。 黑影没有立即潜入。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将身体紧紧贴合在冰凉的、湿透的墙头瓦片上,四肢着地,姿态低伏,与墙头的阴影、屋脊的线条几乎完美融合。 雨水毫无遮挡地打在他的背脊上,顺着紧贴的布料迅速滑落,未能让他有丝毫颤动。 他微微抬起头,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透过蒙面的青纱和淋漓的雨线,冷冷地审视着下方这座此刻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松懈”的行辕。 目光如冰锥,一寸寸刮过黑沉沉的屋舍轮廓、稀少的巡逻路线、以及那些在风雨中明灭不定的孤灯。 那双眼睛,在青纱后闪烁着两点幽冷而警惕的寒芒,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冷静与专注,如同一条在暴雨中蛰伏、等待着最佳时机、随时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孤狼。雨水顺着他微眯的眼角滑落,也未能让那目光有丝毫模糊或动摇。 他似乎在评估,在计算,在寻找着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之中,那唯一可能存在的、细微的破绽,或是......陷阱。 墙头黑影,如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墨色苔石,纹丝不动。唯有那双透过雨幕、隐在青纱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一寸寸扫视着下方这座在暴雨中沉睡的黜置使行辕。 守备......果然松懈。 黑衣人心中微动。 视线所及,除了偶尔有一队约莫四五人的巡逻守卫,提着昏黄的气死风灯,沿着固定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走过,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规律但被雨声掩盖大半的脚步声外,偌大的行辕内外,竟再无多余的明岗暗哨。 各处房舍漆黑一片,连本该彻夜长明的几处关键通道的灯笼,今夜也熄灭了不少。 整个行辕沉浸在雨声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不设防的静谧。 是风雨太大,令人懈怠? 还是那位年轻的黜置使大人,当真如此托大,或是手下无人可用? 黑衣人念头飞转,警惕并未因眼前的松懈而减少半分。 身为顶尖的猎杀者,他深知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猎物,有时越是隐藏着致命的陷阱。但这等守备,确实比他预想中要容易渗透得多。 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庆幸与轻蔑的窃喜,悄然掠过心头。或许,真是天助我也。 只是,苏凌此刻身在何处?这行辕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一间间搜寻,难免横生枝节。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正自暗中观察、心中盘算之际,院中雨幕深处,隐约传来了人语声。声音不高,夹杂在哗哗的雨声中,断断续续,若非他耳力惊人,又凝神细听,几乎难以捕捉。 黑衣人精神一振,立刻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屏息静气,目光如电,穿透层层雨帘,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从一处回廊拐角,转出一行人。 当先一人,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绢布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身前数尺雨幕,也映出他年轻而略显清秀的面容,衣着体面,正是管家打扮。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方才巡逻而过的那一小队守卫,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披着简陋的蓑衣。 两人在廊檐下停住脚步,似乎在交谈。 雨声嘈杂,黑衣人身处墙头,距离不近,只能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他不敢怠慢,将全部心神都灌注于双耳。 “......雨势太大,想来今夜无事。” 是那年轻管家的声音,带着一种主事者的从容。 “大人体恤诸位辛苦,这一趟巡完,便都散了,各自回房歇息吧。湿气重,莫要着了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巡逻头领闻言,抱了抱拳,语气十分恭敬。 “多谢小宁总管体谅。只是......不知大人可曾安歇了?属下等值守,不敢有丝毫松懈,大人尚未歇息,我等岂能先去?” 被唤作“小宁总管”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灯笼的光晕随着他叹气的动作微微晃动。 “大人他......唉,日理万机,忧心国事,此刻还在书房批阅卷宗呢。看那架势,怕是又要熬个通宵了。” 头领声音里带上了关切。 “大人如此辛劳,属下等更该在书房外警戒,以防万一。” “不必了。” 小宁总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摆了摆手。 “这也是大人的意思。大人说了,你们巡夜辛苦,风雨又大,不必再额外值守。若是执意守在书房外,让大人知道了,反而不美,倒要责怪我不体恤下情了。” “快去吧,巡完这趟,便回去换身干爽衣裳,喝碗姜汤驱驱寒。” 那头领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再次抱拳。 “既是大人钧意,属下遵命。小宁总管也请劝大人早些歇息,保重贵体。” “嗯,我省得。去吧。”小宁总管点了点头。 巡逻头领这才转身,对身后几名同样披着蓑衣、默默听着的守卫挥了挥手,一行人重新踏入雨幕,朝着既定的路线继续行去,脚步声很快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小宁总管提着灯笼,站在原地望了他们背影片刻,也转身,沿着回廊,朝着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去,灯笼的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黑暗。 墙头之上,黑衣人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大人还在书房批阅卷宗”和“不必额外值守”这几句,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明灯,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迷雾。 书房!苏凌此刻就在书房! 而且,守卫松懈,连书房外都无人特意警戒!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骤然冲上黑衣人心头,几乎让他蛰伏的身形产生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愁如何在这偌大行辕中精准找到目标,这情报竟自己送上门来!是天意,合该那苏凌今日毙命于此! 然而,长期刀头舔血、游走于生死边缘养成的极致冷静与谨慎,立刻压下了这瞬间的狂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仔细感知四周。 雨声依旧,之前巡逻队的脚步声已远去,小宁总管离开的方向也再无动静。 整个行辕,似乎真的随着那管家的命令,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疏于防范的安静之中。 又静静等待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确认再无异状,也未见任何埋伏的迹象。黑衣人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被炽烈的杀意取代。 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紧贴墙头的身体骤然一松,随即又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一团被风吹落的蓬松棉絮,轻飘飘地从高墙之上“滑”落。 下坠的过程中,他四肢微调,巧妙卸去下冲之力,宽大的黑色衣袖在雨中展开,如同蝙蝠的翼膜,带来些许浮空般的迟滞。 “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如同雨滴落入厚厚青苔的声响。 黑衣人双足已然稳稳踩在行辕后院湿滑的泥地上,落地之处,连水花都未曾溅起多少,更遑论脚步声。 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墙根下的阴影里,仿佛他本就是从那片阴影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青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杀意凝练、寒光四射的眼眸。 他微微伏低身体,最后确认了一眼方向——方才小宁总管离去时,曾无意间朝某个方位瞥了一眼,那里,隐约有一栋独立小楼的轮廓,在雨夜中沉默矗立。 应该就是那里了,书房。 不再有丝毫停顿,黑衣人身影再次一动,如鬼似魅,紧贴着墙根、花木阴影、回廊柱础,朝着那栋小楼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潜行而去。 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雨声最密的瞬间,每一次移动都完美地利用着光线与建筑的盲区。 漫天大雨,此刻仿佛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不仅掩盖了他本就可忽略不计的声响,更将他的身形、气息,都与这湿冷狂暴的夜晚融为一体。 雨幕如织,为黑衣人的潜行提供了绝佳的帷幕。 他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水流,紧贴着墙根、树影、假山,悄无声息地向那栋亮着灯火的书房小楼逼近。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中渐渐升腾的灼热杀意,反倒让他的感官在湿冷刺激下愈发敏锐清晰。 终于,他潜行至书房侧面一丛茂密的芭蕉之后。 宽大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正好完美地掩盖了他细微的呼吸与存在。他微微侧身,从枝叶缝隙间,向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望去。 窗纸上,映出两个清晰的人影。 一个身形略显单薄,正躬身说着什么,看轮廓正是方才院中遇到的那个年轻管家——小宁总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另一个身影则坐在书案之后,姿态放松,偶尔抬手翻阅书卷或提笔书写,虽只是一个剪影,但那沉静从容的气度,黑衣人绝不会认错——正是此行的目标,黜置使苏凌! 目标确认! 黑衣人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冷酷的战栗感窜遍全身。 他强行按捺下即刻破窗而入的冲动,将身体蜷缩得更低,连呼吸都调整到最微弱绵长的状态,侧耳倾听。 雨声很大,屋内谈话声透过窗纸与雨幕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凝神之下,仍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公子,已然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是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与劝诫。 “这般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小的方才去厨下,让人煨了参汤,一直温在灶上,您好歹用一些,提提神也是好的。”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打窗棂的沙沙声。 接着,是苏凌那辨识度极高的、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疲倦的声音响起,比小宁总管的声音要清晰些许。 “参汤?放着吧。我这身子骨,还吃得消。今夜......怕是睡不成了。这么多卷宗,总要理出个头绪。” “公子......” 小宁总管似乎还想再劝。 “好了,小宁,” 苏凌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你也辛苦一天了,下去歇着吧。我这里无需人伺候了。” 又是一阵静默。窗纸上,小宁总管的身影似乎欠了欠身,然后听到他略带无奈的声音。 “是,公子。那参汤就放在外间小炉上温着,您若需要,随时唤人。您......千万保重身体。” 脚步声响起,向着门口移动。 黑衣人精神高度集中,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屋内最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然后是房门开启,脚步声到了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小宁总管在门外驻足回望,最终,脚步声沿着廊檐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目标独处!守卫松懈!天赐良机! 黑衣人心头狂喜,但他依旧伏在原地,纹丝不动。 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养成了极致的耐心。 他在等,等一个更完美的时机,等苏凌彻底放松警惕,等这雨夜更深,人最困倦的时刻。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 书房内的灯光一直亮着,窗纸上苏凌的身影时而伏案书写,时而起身踱步,时而传来轻微的咳嗽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黑衣人如同最狡猾的猎豹,隐藏在芭蕉丛后的阴影里,与黑暗和雨水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透过青纱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那个窗后的身影,冰冷,专注,不含一丝情感。 远处隐约传来报时的梆子声,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三更天了。 又过了一阵,书房内,苏凌似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透过雨幕,隐约可闻。 接着,窗纸上那个踱步的身影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似乎伏在了案上。 片刻之后,那盏亮了一夜的灯火,倏地熄灭了。 整个书房小楼,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只有雨点敲打瓦片和窗户的声响,更加清晰。 黑衣人眼眸中精光一闪。 熄灯了?是伏案小憩,还是终于支撑不住睡去了? 他没有妄动,继续等待。 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全部的感知都投向了那栋漆黑的小楼。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轻微的、断断续续的打鼾声,从已经灭了灯的书房内隐隐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和黑衣人超凡的耳力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睡了!而且睡得很沉! 就是现在! 黑衣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刺骨的狠厉杀机! 猎物已入彀中,警惕已降至最低,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背后抽出了那柄幽光隐隐的弯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噌”音,瞬间便被雨声淹没。 弯刀弧线优美,刃口在偶尔掠过的、被乌云遮挡的惨淡天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寒芒,仿佛汲取了夜色与雨水的精华,散发出幽幽的、择人而噬的气息。 就是现在!苏凌,你的死期到了!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入瓮 黑衣人将弯刀反手握在身侧,刀身紧贴小臂,最大限度地减少反光。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然后,动了。 没有疾风骤雨般的扑击,没有骇人的声势。他如同一个最顶尖的舞者,又似一道没有实体的幽魂,从芭蕉丛后“滑”了出来。高抬腿,轻落足,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 脚掌先以脚尖极其轻柔地触地,感知地面的情况,确认没有枯枝碎石,然后才缓缓将整个脚掌放下,将身体的重量一丝丝转移过去。 他行走在湿滑的泥地上、石板上,竟如同走在最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连水花都未曾溅起。 一步,两步,三步...... 他朝着那栋漆黑的书房小楼,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带着奇异韵律和效率的速度,悄然逼近。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刀上,顺着他紧绷的身体线条流淌而下。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紧紧锁定着那扇通往猎物的房门,计算着距离,调整着呼吸,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的猎杀时刻。 书房的门扉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从门缝里隐约透出的、书卷和墨汁的淡淡气息,以及一丝......属于活人的、沉睡中的温热。 黑衣人在门前最后一级台阶下停住,微微侧耳,再次确认了屋内那均匀的、毫无防备的鼾声。他缓缓抬起未持刀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凉潮湿的木门表面。 然后,手腕极其细微地一震,一股柔韧的暗劲悄无声息地透入门缝,震开了里面那简陋的门闩。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几不可察。 黑衣人眼中寒芒暴涨,不再犹豫,右手反握的幽蓝弯刀微微调整角度,身体重心前倾,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就要弹射而出,给予屋内沉睡之人致命一击! 门闩弹开的轻微异响,完美地融入了窗外无尽的雨声。 黑衣人再不迟疑,蓄势已久的身形骤然由极静转为极动!他并未用肩撞或用脚踹那看似虚掩的房门——那会制造不必要的声响,哪怕在雨声中——而是以左手掌心在门板上轻轻一按,一股柔劲透出,房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几乎在缝隙出现的刹那,黑衣人已然如一道黑色的轻烟,不带起半点风声,倏地“流”入了漆黑一片的书房内部。 反手一带,房门又在身后无声掩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雨幕喧嚣,只留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房内比外面更加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卷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安神香的清苦味道。 凭借远超常人的目力与对气息的敏锐感知,黑衣人瞬间锁定了内间床榻的方向——那里是呼吸与鼾声传来的源头,也是活人沉睡时生机最浓郁之处。 没有半点犹豫,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黑衣人脚尖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影已如鬼魅般飘过外间与内室之间的珠帘,直扑那张笼罩在纱帐内的雕花木榻! 手中那柄幽光隐隐的弯刀,在他身形突进的刹那,已然由反握转为正握,刃口向上,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冷致命的弧线,带着凝聚到极致、含而不发的杀意,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伦地,朝着榻上那团被褥下的轮廓,倾力劈下! 这一刀,蓄势已久,毫无保留。黑衣人甚至能预感到刀锋切入血肉、斩断骨骼的那种熟悉触感,以及热血喷溅的温热。 然而—— “当!!!” 一声绝非斩中血肉的、清脆而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在寂静的室内炸响! 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与预想中的声音截然不同! 刀锋传来的,是斩中硬木的坚实触感,以及微微的反震之力!力道用老,却斩在了空处......不,是斩在了坚硬的木榻之上! 榻上无人!? 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蒙面青纱下的脸色瞬间剧变!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中计了! 怎么可能?! 他分明在外面潜伏了那么久,亲耳听到了苏凌的哈欠、熄灯、乃至沉沉睡去的鼾声! 他寸步未离,苏凌绝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离开这间书房!那鼾声......那呼吸...... 就在他心神剧荡、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形因这意外一击而出现极其微小凝滞的刹那—— “阁下,雨夜前来,好大的‘动静’啊?” 一个清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调侃意味的嗓音,自黑衣人身后,也就是他刚刚冲进来的外间书案方向,悠然响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突然死寂下来的房间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黑衣人心中滔天巨浪! “太没礼貌了吧?” 那声音继续道,不疾不徐,仿佛在与老友闲谈,“你是来找苏某么?” 话音未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嗤”的一声轻响,一点橘红色的火苗,在黑衣人身后蓦地亮起,瞬间驱散了书房一角的浓稠黑暗。 黑衣人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硬生生扭转身形,同时弯刀回掠,护住身前要害,目光如电,猛地向声音和火光来处望去! 只见外间书案之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不知何时,已然端坐着一人。 一袭月白色常服,在骤然亮起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不是苏凌,还能是谁? 他手里正拿着一支刚刚吹熄的火折子,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而书案之上,一盏精致的铜烛台里,小指粗的蜡烛已被点燃,橘黄色的温暖烛光跳跃着,迅速稳定下来,将方圆数尺照得一片通明,也清晰地映出了苏凌那张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冷意的俊朗面庞。 烛光摇曳,不仅照亮了苏凌,也照亮了黑衣人自己,以及他手中那柄犹自泛着幽蓝寒光的弯刀。 他那一身湿透的夜行衣,蒙面的青纱,惊疑不定的眼神,以及那因极度意外和瞬间从猎手沦为猎物的荒谬感而略显僵硬的姿态,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下,顿时无所遁形。 苏凌好整以暇地将吹熄的火折子放在书案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如临大敌、转身面对自己的黑衣人,嘴角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却无丝毫温度。 “苏某......久候多时了。” 声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依旧未停的、渐渐沥沥的雨声。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苏凌平静的目光和话语,悄然弥漫开来。 黑衣人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在端坐烛光下的苏凌身上。 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被戏耍、被算计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手中那柄幽蓝弯刀嗡鸣震颤,仿佛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杀意,刃口寒光吞吐不定。 没有任何废话,他身形微沉,脚下地毯无声龟裂出细密纹路,整个人便要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弹射而出,弯刀直取苏凌咽喉——行迹既已暴露,唯有速战速决,以雷霆手段格杀目标! 然而,就在他杀机勃发、即将暴起的刹那,苏凌却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做了个“且慢”的手势。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恰好打断了他蓄势待发的节奏。 “哎——”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些玩味。 “刚见面,话都没说一句,就要拼个你死我活,血溅五步......这也太煞风景,太无趣了些。” 他微微歪了歪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使得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显莫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平静地迎上黑衣人那双杀意凛然、惊疑不定的眼睛,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持刀欲杀的刺客,而是一个误入此地的迷途旅人。 “反正,这漫漫长夜,大雨滂沱,你我皆无心睡眠。” 苏凌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朝着黑衣人虚虚一点。 “不如......坐下聊聊?阁下心中定然有许多疑问,比如......我是如何发现你的?为何会在此‘恭候大驾’?” 苏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却骤然锐利如针。 “反正,今夜阁下怕是走不了了。既然来了,总得让你明白明白,苏某这黜置使行辕,可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糊里糊涂地死了,或是糊里糊涂地被擒,岂不冤枉?” 黑衣人浑身一震,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苏凌的语气越是平淡随意,落在他耳中,就越是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和冰冷的嘲讽。 走不了了?他执行过无数次凶险任务,何曾被人如此轻视,如此笃定地宣告结局? 一股夹杂着愤怒、羞耻与隐隐不安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但他毕竟是经验老道的杀手,强行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心念电转。 苏凌如此有恃无恐,必有倚仗。方才那榻上的布置,已然说明自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此刻贸然动手,恐有更多变数。不如......且听听他如何说,或许能窥得一线生机,或至少死个明白! “哼!”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声音沙哑干涩,显然刻意改变了原声。 他并未放松警惕,弯刀依旧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兼蓄势的姿态,蒙面青纱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凌,嘶声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我自问......潜行匿迹之术已臻化境,入行辕以来,更是谨慎万分,绝无丝毫纰漏!你......你不可能提前知晓!” 这是他现在最想不通,也最感到挫败的一点。 他自信自己的潜伏能力,苏凌如何能未卜先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哈哈哈哈哈......” 苏凌闻言,竟放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与窗外的雨声相和,却无端让黑衣人心头更冷。 笑罢,苏凌摇了摇头,看着黑衣人,眼神中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看着井底之蛙的怜悯。 “阁下......是不是太小瞧苏某这‘伪宗师’的境界了?”苏凌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武者修行,自九境大巅峰开始,便已逐渐超脱凡俗,五感通灵,神意自生。虽不敢说料事如神,但于自身周遭一定范围内,气息流动,生机消长,乃至......杀意暗藏,已能有所感应。” “此所谓‘鸡司晨,犬守夜’,乃是内息层次提升后,灵觉自生之能。只不过,不同的人,内息修为境界不同,这感应的范围、清晰程度,自然也有天壤之别。” 他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黑衣人,仿佛能穿透那层湿透的夜行衣和蒙面青纱,看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惊疑的内心。 “所以,从阁下你......翻过行辕后墙,落在院中的那一刻起,苏某便已知晓,有‘客’不请自来了。” “只是见阁下一直藏头露尾,躲躲闪闪,苏某总得想个法子,让阁下愿意现身,与我一叙,是不是?这才......略施小计,请君入瓮罢了。” “你......你一直都知道?!” 黑衣人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潜伏,在对方眼中,竟如同儿戏?自己的一举一动,竟都在对方的感知之下?这......这伪宗师的灵觉,竟恐怖如斯? “还有......” 苏凌似乎很满意对方此刻的震惊,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 “阁下也不想想,我这书房的门闩,虽非什么机巧机关,但也是上好的硬木所制,内里还有铜扣。” “纵使阁下内劲精纯,又岂能如此轻易,不费吹灰之力便以暗劲震开?” “那不过是我事先吩咐了小宁,让他离开时,莫要将门闩插得太紧,虚掩着,留条缝罢了。否则,阁下此刻,怕是还在门外淋雨,苦思如何悄无声息地破门而入呢,又如何能......与苏某在这温暖干燥的书房内,秉烛‘夜谈’?” “轰——!” 苏凌这番话,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炸响在黑衣人耳边。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从踏入行辕开始,一切行动,一切自以为是的隐秘和谨慎,在对方眼中,都如同戏台子上的拙劣表演,早已被看得清清楚楚! 那松懈的守卫,那“恰好”听到的对话,那“恰好”未闩紧的房门,甚至那“恰好”响起的鼾声...... 一切的一切,都是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而自己,就像一只嗅到饵食香味的蠢物,就这么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踏了进来! “苏凌......你......你......” 黑衣人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惧的,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他死死盯着烛光下那张平静含笑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手段之老辣,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苏凌你......果真厉害......算计的功夫......令人可怕!” 黑衣人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挫败、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承蒙夸奖。” 苏凌微微一笑,仿佛真的在感谢对方的赞美,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更显幽深冰冷。 “现在,阁下的问题,苏某已经解答了。那么......” 他话音未落,一直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毫无征兆地,在身前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呼啸破空的风声。 但就在他手指划过的瞬间,黑衣人心头警兆骤生,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股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想也不想,厉喝一声,全身功力轰然爆发,手中幽蓝弯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护住身前,同时脚下急点,就要向后暴退! 然而,还是晚了。 苏凌的身影,仿佛只是烛光轻轻晃动了一下产生的错觉,又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 一道月白色的残影,在黑衣人瞳孔中急速放大,快得超出了他视觉捕捉的极限! 前一瞬,苏凌还端坐在数步之外的椅子上,下一瞬,那并拢的、仿佛玉石雕琢般的二指,已然带着一种玄奥莫测、避无可避的轨迹,穿越了他仓促间布下的刀光屏障,点到了他蒙面的青纱之前! 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清晰地在黑衣人耳畔,也在整个书房内响起。 “现在......该轮到阁下,解答苏某的问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让我看看,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 “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两根手指,已然触及了潮湿冰冷的青纱边缘。 苏凌那并指如电、直取面门的一击,快得超出常人目力所及,更带着一股玄奥的锁定气机,寻常高手在此等距离下,绝难躲闪。 然而,这黑衣人显然也非庸手,其反应之快、应对之诡,竟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就在苏凌指尖即将触及青纱的刹那,黑衣人的身体仿佛骤然失去了骨骼,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怪异的姿态,猛地向侧面一折! 那不是简单的侧身躲避,而像是整个躯干在腰部对折了一下,险之又险地让那两根蕴含着凌厉气劲的手指擦着青纱边缘掠过。 指风过处,蒙面青纱被带得微微飘起,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下颌皮肤,又迅速落下。 与此同时,借着这诡异一折产生的力道和拉开的一线空间,黑衣人被苏凌气息锁定的那只手猛然一扬,五指箕张! “嗖!嗖!嗖!” 三道细微到几乎不可闻、却尖锐到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三点幽蓝的、细如牛毛的寒芒,成品字形,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毫无征兆地自他袖中暴射而出,直取苏凌面门! 寒芒速度极快,在烛光映照下,拖出三道淡淡的、淬毒特有的阴冷光尾,狠辣刁钻,封死了苏凌上中下三路闪避的空间。 暗器!淬毒暗器!而且是贴身骤发,阴毒无比! 苏凌眼中也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虽早有防备此人必有后手,却也未料到对方在如此被动、几乎被自己完全掌控的局面下,还能使出如此迅疾狠辣的杀招。 这不仅是暗器功夫了得,更是心性果决狠厉到了极致的体现,完全是同归于尽、以命换伤的亡命打法! 电光石火之间,苏凌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那最先射向眉心和咽喉的两点幽蓝寒芒,贴着他的鼻尖和下颌险险擦过,带起的阴风激得他皮肤微微生寒。而最后一道射向心口的寒芒,已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苏凌那原本看似随意站定的右腿,仿佛早已蓄势待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上疾撩!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铁交击的脆响。 苏凌的靴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最后一道幽蓝寒芒的侧面。 那点寒芒去势立止,打着旋儿斜斜飞了出去,“啪”地一声轻响,钉在了不远处的地板上,深入寸许,尾端兀自微微颤动。 借着烛光,苏凌眼角余光一扫,已然看清那钉入地板的,乃是一根细如发丝、长约寸许、通体幽蓝、显然淬有剧毒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芒。 “好狠毒的暗器!” 苏凌心中冷哼一声,杀意更盛。 这等淬毒银针,见血封喉,若是被擦破点油皮,恐怕都凶多吉少。 然而,就这被暗器阻了一阻的瞬息功夫,那黑衣人已然借着方才诡异侧折和发出暗器的反冲之力,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身形向后急退! 他并非直线后退,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斜飘出,撞向书房洞开的窗户。 “哗啦!” 木质的窗棂被他合身一撞,顿时碎裂。他竟毫不停留,直接穿窗而出,投入外面依旧滂沱的大雨之中。 苏凌瞬间直起身,一步踏到窗边,只见那黑衣人已然落在院中积水的空地上,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 他似乎笃定苏凌不会立刻追出,或者对自身的轻功极有信心,竟还回头朝着站在窗内的苏凌,隔着重重雨幕,咧嘴露出一抹得意而狰狞的笑容。 雨水顺着他蒙面的青纱淌下,那笑容显得模糊而扭曲。 “苏凌!” 黑衣人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意和一丝怨毒。 “算你命大,再多活几日!看好你的脑袋,爷日后必来取之!哈哈!” 狂笑声中,黑衣人不再犹豫,足尖在湿滑的地面上重重一点,积水炸开,身形已如夜枭般拔地而起,就要朝着最近的屋脊飞掠而去,借夜色雨幕遁走。 “哼。” 一声冰冷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冷哼,自书房窗口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和黑衣人的狂笑,传入他的耳中。 “阁下功夫不错,暗器也够毒,逃命的反应更是堪称一流。”苏凌负手立于窗内,烛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轮廓,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只是......”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清朗的嗓音在雨夜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这黜置使行辕,岂是尔等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宵小之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话音未落,苏凌眼中寒光一闪,冷喝道:“周幺!陈扬何在?!” “给我——拿下!” “喏!” 两声短促、铿锵、蕴含着凛冽杀意的应和声,几乎在苏凌喝声方落的同一刹那,自庭院左右两侧的黑暗角落中炸响! “嗤——!”“锵——!” 左侧假山阴影中,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重重雨幕,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决绝气势,呼啸着直取黑衣人尚未完全拔高的双腿! 刀光过处,雨水都被凌厉的刀气逼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 右侧廊柱之后,一点寒星乍现,旋即化作一片绵密如瀑、却又精准狠辣的剑影,如同毒蛇吐信,又似暴雨梨花,封死了黑衣人向上、向左、向右所有可能闪避腾挪的空间! 剑尖颤动,发出“嗡嗡”轻鸣,每一剑都直指要害,阴狠刁钻,与左侧那大开大合、霸道无匹的刀光形成了完美而致命的互补! 刀是周幺的刀,一往无前,正气凛然! 剑是陈扬的剑,诡谲莫测,一击必杀! 两人显然早已埋伏多时,将气息、心跳乃至杀意都收敛到了极致,此刻骤然爆发,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配合无间的绝杀之局! 黑衣人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 他身形尚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尴尬难受的时候。眼看下方刀光凌厉绝伦,封锁下盘;侧面剑影绵绵密密,罩定周身!避无可避,挡难尽挡! 滂沱大雨之中,刀剑呼啸,杀机四溢!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雨夜搏杀 黑衣人惊觉埋伏,心头剧震,然凶性反被激发。 他狂吼一声,竟在半空强扭腰身,一个鹞子翻身,周幺那记自下而上、撕裂雨幕的劈斩擦着他脚底掠过! 刀风过处,下方积水“嗤啦”一声被无形刀气劈开一道笔直沟壑,浑浊水浪向两侧轰然炸开丈余,露出湿滑青石板,旋即又被滂沱大雨疯狂填满。 陈扬那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的细剑已至! 黑衣人眼中厉色闪过,不再完全闪躲,借着翻身余势,幽蓝弯刀划出一道违反常理的弧线,不守反攻,刀尖震颤,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陈扬剑影中最凝实的那一点寒星! “叮——!” 一声清越到极致、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炸响,竟短暂盖过了哗哗雨声! 刀尖对剑尖,毫厘不差! 陈扬只觉一股阴柔诡谲却又凝练如针的力道自剑尖透来,直冲腕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绵密剑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黑衣人则借这一点之力,身形如被狂风吹拂的柳絮,向后急飘,同时弯刀顺势回旋,划出一道幽蓝光弧,堪堪格向周幺横扫腰际、呼啸而来的第二刀! “铛啷——!” 双刀实打实地碰撞在一起! 火星在雨夜中迸溅,瞬间便被雨水浇灭,但碰撞产生的气劲却猛然炸开,将两人周围丈许内的雨水狠狠向外推挤,形成一圈短暂的、环形的水幕空间! 黑衣人闷哼一声,只觉周幺刀上力量沉雄刚猛,如大江奔流,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一阵翻腾,脚下“啪、啪、啪”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积水中踩出爆响,水花高溅过膝。 周幺与陈扬一左一右落地,靴底踏水,发出沉闷响声,成犄角之势,将黑衣人隐隐围在庭院中央。 雨水如瀑,瞬间将三人早已湿透的衣衫再次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肌肉轮廓。 周幺横刀在前,刀身雪亮如秋水,雨水顺刀锋汇聚成流,不断淌落。他面色沉静如铁,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刃,死死锁定黑衣人,声如闷雷。 “弃刀,伏法!” 黑衣人抬手,用湿透的袖口随意抹去溅在蒙面青纱上的泥水,青纱下传来嘶哑而充满戾气的狂笑。 “哈哈哈!苏凌自己缩头,放两条小狗出来吠叫?也罢,先宰了你们打牙祭,再取他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他竟反客为主,率先发动抢攻! 似乎被接二连三的阻击激怒,杀心炽盛,他身形一晃,不再试图脱身,反而主动扑向气势最盛、威胁看似最大的周幺!人未至,手中那柄幽蓝弯刀已然挥洒开来,化作一片连绵不绝、虚实相间的刀光,如同夜空中骤然倾泻的幽蓝暴雨,铺天盖地罩向周幺! 刀光不仅诡谲莫测,幻影重重,更奇异的是,刀锋过处,竟似能牵引周遭雨幕,道道雨丝被凌厉刀气席卷、加速,化作无数细密冰冷的“水箭”,随着刀光一同泼洒,将周幺周身数尺尽数笼罩,攻势凌厉,声势惊人! “来得好!” 周幺不惊反喜,暴喝一声,竟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双手紧握刀柄,一招最是刚猛无俦的“力劈重山”,毫无花俏地直劈而出! 这一刀,凝聚其一身悍勇之气,刀锋所向,仿佛连漫天雨幕都要被斩开! 刀风呼啸,竟将面前重重雨帘狠狠推向两旁,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短暂的雨幕断层,刀光如雪亮匹练,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气势,悍然劈入那一片幽蓝刀光与水箭之中,直取核心! “不知死活!” 黑衣人眼中嘲讽之色更浓,刀光骤然由繁化简,漫天幻影与水箭蓦地收敛,幽蓝弯刀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间不容发之际贴上了周幺力大势沉的重刀刀脊,这一贴、一引、一旋,竟然是极为高明的卸力牵引巧劲,欲将这开山裂石的一击带偏。 同时,他手腕微抖,那幽蓝刀尖如同毒龙抬头,顺着牵引之势,以刁钻角度疾刺周幺因全力劈砍而微露的肋下空门! 这一刺,快如鬼魅,将途经的雨线都刺得迸散成更细碎迷蒙的水雾,阴毒狠辣! 然而,就在黑衣人的刀尖即将触及周幺衣衫的刹那,一点寒星,无声无息,却比最急的雨滴更快三分,自周幺身侧阴影中暴起,穿透雨幕,不带起半点风声,直取黑衣人因出刀而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陈扬的细剑,终于在最要命的时刻,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这一剑,时机把握妙到巅毫,正是黑衣人旧力略尽、新力将生、心神稍系于周幺的瞬间! 剑尖那一点凝聚到极致的寒芒,在昏暗中闪烁,冰冷刺骨,直指生死! 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刺向周幺的刀势硬生生顿住,甚至因为强行收力,手臂经脉传来微微刺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向一折,那柄幽蓝弯刀如同活物般倒卷而回,“铛”的一声脆响,险之又险地格开了这绝命一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剑尖几乎是贴着他蒙面青纱下的皮肤掠过,冰冷的剑气与死亡的触感让他脖颈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虽未真正见血,但惊险程度无以复加! 而周幺那被带偏几分的重刀,依旧以无匹之势轰然斩落! “轰——!” 刀锋并未斩中黑衣人,却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黑衣人方才所立之处后方的一块厚重青石板上! 石板应声而裂,碎石混合着积水,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黑衣人虽已避开正面刀锋,但仍被刀风余波及激射的碎石水浪扫中,护体真气一阵波动,身形不由得再次一晃,向后滑出半步,在泥水中留下两道痕迹。 “好小子!配合倒默契!” 黑衣人嘶声喝道,语气中的轻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凝重与沸腾的杀意。 他不再停留,身形急退,同时手中幽蓝弯刀光华再绽,不再追求一击毙敌,而是舞动开来,刀光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幽蓝色的光茧,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刀光闪烁间,不仅将周幺不时劈来的重刀和陈扬神出鬼没的细剑格挡在外,更借助刀势,不断搅动周围雨水,在他身周形成一圈不断旋转、混杂着刀气的“水刃漩涡”,既是防御,也带攻击,令人难以近身。 他脚下步伐越发飘忽,时而在积水中踏出爆响,借力突进;时而轻点水面,荡开涟漪,变换方位诡秘莫测。 庭院之中,刀光剑影与漫天雨丝彻底交织,难分彼此。 周幺主攻,刀法大开大合,气势愈发狂猛。 他吐气开声,一招“横扫千军”,刀光如雪亮匹练横斩,刀风呼啸,竟将面前扇形区域的雨水硬生生逼得倒卷回去,形成一道横向推进的、半人高的浑浊雨浪,伴随着凌厉刀气,轰然推向黑衣人! 这一刀,已不仅斩人,更借了雨势,沛然难御! 黑衣人眼神一凝,不敢怠慢,幽蓝弯刀不再硬接,而是划出数个大小不一的圆弧,刀光绵绵密密,如同织就一张柔韧的刀网,迎向那咆哮而来的雨浪刀气。 “嗤嗤嗤......” 雨浪撞上刀网,发出密集如裂帛的声响,被无数细碎的刀气切割、分散,化为更细密的水雾弥漫开来,但其中蕴含的刚猛力道,仍震得黑衣人手腕微颤,脚下积水再次炸开。 陈扬则如附骨之疽,身法展到极致,在弥漫的水雾、四溅的水花和纵横的刀气剑影中穿梭游走。 他极少与黑衣人硬碰,细剑如毒蛇信子,专寻黑衣人刀法转换间的细微凝滞、步伐移动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以及被周幺重刀逼迫露出的空档。 他的剑太快、太刁,往往从视线死角、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一剑刺向黑衣人后腰,剑尖穿透雨幕,竟将数滴雨珠精准地刺成更细的水沫,发出“嗤”的轻响,剑光如电,在雨夜中一闪即逝。 黑衣人压力大增。周幺的刀,势大力沉,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不得不分神应对;陈扬的剑,阴险刁钻,如影随形,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所乘。 他不得不将大半精力用于应对周幺正面压迫,同时以超绝的身法和刀法周旋,抵挡陈扬神出鬼没的袭击。 他的刀法越发诡奇狠辣,往往在格开周幺重刀的同时,刀身一颤,便有毒蛇吐信般的反击刺向陈扬必救之处,逼得陈扬不得不回剑自保。 “嗤啦!”黑衣人一招“风卷残云”,幽蓝弯刀急速旋转,在身前卷起一个由刀光、雨水、还有被搅起的落叶尘土混合的小型漩涡,不仅将周幺劈来的一刀和陈扬刺来的一剑同时卷入、带偏,更卷起地面积水,化作一道浑浊的、嘶吼的小型水龙卷,猛地推向周幺! 水龙卷中暗藏无数细碎刀气,触之即伤。 周幺怒吼,不闪不避,双手握刀,一招“断流斩”,刀光凝练如一线,竟对着那水龙卷中心力劈而下! 刀气与水龙卷剧烈冲撞,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无数水花、泥点、破碎的草叶被炸得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泥雨。周幺被震得后退两步,胸膛起伏,但眼神越发炽亮。 陈扬趁黑衣人招式用老,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行,细剑无声无息刺向其脚踝,剑尖划过水面,带起一线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黑衣人冷哼一声,在旧力刚尽、看似无法变招的瞬间,左脚尖诡异地点在右脚背上,身形借力硬生生拔高三尺,险险避过这一剑,同时右腿如鞭抽出,踢向陈扬面门,腿风凌厉,将雨水都踢出一道白练! 陈扬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腰肢一拧,如同无骨之蛇,向后滑开,同时细剑上挑,点向黑衣人膝窝。 黑衣人收腿回刀,“叮”的一声,刀剑再次交击,两人一触即分。 三人激斗不休,从庭院中央打到回廊之下,刀剑与廊柱、栏杆碰撞,木屑纷飞,混合着雨水簌簌落下;又从回廊杀回滂沱大雨之中,脚步踏在积水里,发出“啪嚓”、“噗嗤”的声响,水花不断炸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刀光切开雨幕,剑气刺穿雨帘,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圈圈扩散的雨浪和弥漫的水雾。 周幺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全力以赴,消耗巨大,呼吸渐渐粗重,额头上青筋微凸,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滚滚而下,握刀的手虎口已然震裂,鲜血混合雨水,将刀柄染得滑腻,但他恍若未觉,眼神凶悍如受伤的猛虎,刀法反而越发狂暴,完全是搏命的打法,死死缠住黑衣人,不给他喘息或全力对付陈扬的机会。 他每一刀挥出,都带动大片雨水,仿佛在挥舞着一条水做的怒龙。 陈扬身法灵动依旧,剑招越发狠辣诡谲,给黑衣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和威胁,数次险象环生。 但他内力修为显然不及黑衣人,细剑更不敢与那诡异的幽蓝弯刀硬碰硬,往往一击不中即刻远遁,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消耗亦是巨大。 他左肩被黑衣人一记诡谲的回身刀扫中,刀风割裂了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火辣辣地疼,虽未破皮出血,但也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更麻烦的是,黑衣人似乎渐渐察觉到他更擅长游斗、不耐久战的特点,刀光开始有意识地将陈扬逼入角落,或者迫使他必须硬接某些招式,让陈扬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压力陡增。 黑衣人虽添了几道新伤——手臂被周幺刀风划开一道血口,后背衣衫被陈扬剑尖挑破,甚至脸颊也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一道浅浅血痕——但他内力深厚悠长,刀法精湛老辣,战斗经验更是丰富无比。 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适应了周、陈二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的配合节奏,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凭借更胜一筹的内力修为和诡变刀法,逐渐扭转局面,从最初的被默契配合逼得有些手忙脚乱,转为有守有攻,甚至开始反制。 他的刀法越发圆融老辣,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以妙到巅毫的招式化解两人联手攻击,并能抓住周幺力猛收招稍慢、陈扬剑快力弱的细微破绽,进行凌厉反击。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凭借高超身法和刀法,与二人周旋,消耗他们的体力和内力。 “哈哈哈!痛快!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黑衣人格开周幺一记重劈,顺势一脚侧踢,踢在周幺刀身侧面,将其震得微微一偏,同时反手一刀,刀光如弧月,不仅荡开了陈扬从侧面刺来的一剑,更顺势削向陈扬持剑的手腕,逼得陈扬急速缩手后撤。 他发出一阵夹杂着喘息却依旧猖狂的笑声,声音穿透雨幕。“苏凌就教出你们这等货色?一个只有蛮力,一个只会偷袭!简直辱没了武者二字!今夜,就拿你们俩,来给我的‘幽泉’祭刃!” 他手腕一振,幽蓝弯刀发出“嗡”的一声清鸣,刀身上的雨水被瞬间震散成一片氤氲的水雾,刀身光华流转,更添几分妖异与危险。 战斗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庭院中积水被践踏得一片浑浊,满地狼藉。局势开始明显向黑衣人倾斜。 周幺久攻不下,气力消耗巨大,刀法虽依旧凶猛,但速度已不如初时迅捷,招式间的衔接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破绽开始增多。 一次凌厉的劈刀式之后,回气稍慢,被黑衣人敏锐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 黑衣人眼中寒光爆闪,幽蓝弯刀不再硬撼,刀身一颤,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贴着周幺回收的刀锋钻入,刀光一闪! “嗤!” 周幺大腿外侧的裤管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也被锋锐的刀气割破,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布料。虽未伤及筋骨,但疼痛和流血让周幺动作明显一滞,刀法出现了一丝慌乱。 陈扬见周幺受伤,心中一急,他与周幺配合多年,深知周幺刀法重势,一旦势弱,威力便大打折扣,且周幺性情刚猛,受伤反而可能激发凶性,导致冒进。 他剑法不由加快了几分,想要抢攻,为周幺争取喘息之机,却也因这一急,剑招少了几分平时的阴狠刁钻,多了几分躁进。 黑衣人何等老辣,立刻察觉到陈扬心态的变化。 他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故意在应对周幺略显凌乱的攻击时,卖出一个右肩的破绽。 陈扬果然中计,以为有机可乘,身形急进,细剑如毒蛇吐信,疾刺黑衣人看似无法回防的右肩井穴! 这一剑,快如闪电,几乎凝聚了陈扬此刻大半功力与速度,力求一击重创黑衣人! 岂料,就在陈扬剑尖即将触及黑衣衣衫的瞬间,黑衣人右肩关节竟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以一种近乎脱臼的诡异角度向内一沉、一缩! 陈扬这志在必得的一剑,顿时刺空! 心知中计,陈扬大骇,想要抽身后退已然不及。 黑衣人蓄势已久的左掌,早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拍出,并非拍向陈扬身体,而是精准地印在了陈扬因刺空而力道用老、来不及收回的细剑剑脊之上! “嘭!” 一声闷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内力透剑传来的沉闷撞击声!一股阴柔歹毒、如同跗骨之蛆的劲力,沿着细剑瞬间传入陈扬手臂经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扬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只觉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气血逆冲,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已然涌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下,但嘴角依旧溢出一缕血丝。 细剑“嗡嗡”剧颤,险些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踉跄倒退,足足退了五六步,每一步都在积水中踩出深深脚印,最后撞在回廊的栏杆上,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瞬间苍白,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暂时失去了大半战力。 “陈扬!” 周幺目眦欲裂,看到同伴受伤,胸中怒火与凶性彻底爆发!他无视腿伤疼痛,狂吼一声,体内残存气力轰然爆发,竟不再防守,合身扑上,手中钢刀化作一片狂暴的刀光,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不顾自身空门大露,朝着黑衣人猛劈猛砍,意图将其缠住,为陈扬争取喘息之机。 “找死!” 黑衣人狞笑一声,气势陡然攀升到新的顶点,他知道决胜时刻已到!面对周幺这状若疯虎、却漏洞百出的搏命打法,他不再游斗,幽蓝弯刀光华内敛,不再有漫天幻影,而是凝聚了其雄浑内力于一刀之上,刀锋震颤,发出低沉嗡鸣,竟将周遭雨水隐隐震开! 他不再使用诡奇刀招,而是堂堂正正,以力破巧,以强击弱,迎着周幺狂暴的刀光,一刀劈出! 这一刀,看似简单直接,却快如闪电,重若山岳,刀锋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撕裂声,竟隐隐有风雷之声相随! “给我开!” 周幺怒目圆睁,双手握刀,倾尽全力迎上!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响亮、都要沉闷的金铁交鸣,如同半空中炸响了一个惊雷! 狂暴的气劲以双刀交击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爆开,将方圆数丈内的雨水狠狠推挤出去,形成一个短暂的、无雨的球形空间!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周幺手中那柄百炼钢刀,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对撞之力,从中间断裂开来! 半截刀身旋转着飞上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远远插入泥泞的地面。 周幺如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整个人向后抛飞,人在空中便“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在雨夜中格外刺目。 他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积水中,泥水四溅,挣扎了两下,想要爬起,却又是两口鲜血喷出,以断刀撑地,单膝跪倒,一时间竟无力再战,只能以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黑衣人,胸口剧烈起伏。 短短片刻,周幺刀断人伤,暂时失去战力;陈扬内腑受创,持剑之手颤抖不已,战力大损。 滂沱大雨之中,胜负似乎已分。 黑衣人持刀而立,幽蓝弯刀斜指地面,刀身光洁如初,只有雨水顺着刃口缓缓滴落。 他胸口也在微微起伏,气息比之前粗重了不少,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鲜血混合雨水,将黑色劲装染出深色斑块,握刀的手虎口也已崩裂,鲜血淋漓。但比起暂时失去战斗力的周、陈二人,他的状态无疑好了太多。 他目光扫过以剑撑地、嘴角溢血的陈扬,又掠过以断刀拄地、怒目而视的周幺,最后抬起,越过重重雨幕,定格在自始至终静静站在书房窗前、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戏的苏凌身上。 蒙面青纱下,传来沙哑、疲惫,却更加猖狂、更加怨毒的大笑,笑声穿透雨声,在狼藉的庭院中回荡。 “哈哈哈!苏凌!看到没有!你养的这两条狗,已经废了!一个断了牙,一个折了爪!现在,还有谁能护你?!” 他缓缓抬起幽蓝弯刀,刀尖遥指窗内的苏凌,声音陡然变得阴寒刺骨。 “是你自己滚出来受死,跪地求饶,或许我能给你个痛快!还是等我杀进去,将你......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雨,越下越急,仿佛天穹破裂。血腥味、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昏暗的庭院中。 黑衣人持刀,一步一步,踏着积水,缓缓逼近那灯火通明的书房。 脚步踩在水洼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 而周幺和陈扬,虽目眦欲裂,却因伤势暂时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 就在黑衣人距离书房台阶仅有数步之遥,眼中杀意达到顶点的刹那—— 一直静立房檐下,仿佛与这场激烈搏杀毫无关系的苏凌,终于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戏,看够了。” “闹剧也该......收场了。” 话音未落,他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擒你,两招足矣 苏凌淡淡摇头,微微的一声轻叹,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让原本杀机弥漫、只剩下哗哗雨声的庭院,骤然一静。 黑衣人的脚步顿住了,离书房台阶仅三步之遥。 他握刀的手更紧,青纱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内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不明白,这位一直沉默的黜置使,此刻突然开口是何意?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倚仗? 周幺以断刀拄地,挣扎着还想站起,陈扬也勉力挺直了脊背,细剑横在身前,虽虎口崩裂,内腑受创,但眼神依旧死死锁定黑衣人,只要他敢对苏凌不利,他们拼死也会扑上。 “周幺,陈扬。” 苏凌的声音平静响起,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退下,压住阵脚。莫让宵小扰了苏某雅兴。” “师尊!”周幺急呼,声音嘶哑。 “公子,此人凶悍......”陈扬也急道。 “料也无妨!退下。” 苏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院中的黑衣人身上。 周幺与陈扬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不甘与担忧,但他们更清楚苏凌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两人咬牙,缓缓后退,一直退到廊檐下,但依旧一左一右,如同受伤但依旧不肯离去的猛兽,死死盯着黑衣人,只要苏凌稍有危险,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扑上。 苏凌这才微微侧身,目光真正落在了院中持刀而立的黑衣人身上。他脸上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什么紧张,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什么有趣事物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黑衣人一番,尤其是在其身上那几处正渗着血的伤口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颇为玩味地......挑了挑眉毛。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有那么一丝......轻蔑。 然后,在黑衣人和周幺、陈扬的注视下,苏凌缓缓地、从容不迫地,从背后——那月白色常服之下,抽出了一柄剑。 剑身出鞘,并无一般宝剑出鞘时的龙吟之声,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是一柄细剑,比陈扬所用的剑更细,更窄,在昏暗的烛光和雨夜微光映照下,剑身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如玉般的质感,剑刃处流转着一层极淡的、仿佛水波般的寒光。 江山笑。 苏凌仗之杀敌的利器,然而它此刻在苏凌手中,显得如此内敛,却又如此危险。 苏凌没有立刻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随意地握着“江山笑”,剑尖斜斜指向积水的石板地面。 他抬眼,再次看向黑衣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别那么杀气腾腾的......” 苏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也别以为,现在能站在这里,用刀指着苏某,就有多么了不起。” 他微微抬腕,用“江山笑”那纤细的、几乎不反光的剑尖,隔着数步距离,对着黑衣人,极为随意地、轻轻地虚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佻,仿佛在逗弄一只张牙舞爪却注定无用的虫豸。 “擒你......” 苏凌淡淡道,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不过反掌之间,不费吹灰之力。” “狂妄!!” 黑衣人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嘶哑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苏凌!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你这黜置使行辕,也不过如此!周幺陈扬已废,就凭你?拦得住我?!” 他狂笑,笑声在雨夜中回荡,充满了发泄般的快意和嚣张。“上次你们守卫无数,层层设伏,不也没能留下爷爷我?!这次就你们三个,你以为你能比上次那几十号废物强多少?在我眼中,你们都一样,土鸡瓦狗尔!” “上次?” 苏凌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江山笑”冰凉的剑身,仿佛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果然是老熟人了。难怪,对我这行辕内外布置,甚至周幺陈扬的出手路数,都颇有几分‘熟悉’。” 黑衣人冷哼一声,并不否认:“是又如何?上次留不下我,这次你自己撤了所有守卫,更是找死!今夜,必取你狗命!” 苏凌闻言,不怒反笑,淡淡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说道:“不撤掉那些守卫,怎么能引蛇出洞,又怎么能让鱼儿上钩呢?你说说吧,愿意当出洞的蛇,还是上钩的鱼呢?” “你......”黑衣人闻言,心中一颤,不由自主的抬头,紧张的朝着四周看了几眼。 四周只有无尽的雨幕,哗哗的雨声,吵得他有些心烦。 “姓苏的......少要装神弄鬼!劳资没想着离开,今夜必取你项上人头!” 苏凌似乎没听到他后半句的威胁,只伸出左手,对着黑衣人,缓缓屈起拇指和小指,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招。” 苏凌看着他,平静地说道,语气笃定得令人心悸。 黑衣人一愣。 苏凌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不不不,最多三招,也有可能只用两招......你必败,我必胜。”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很有趣,反问道:“你信不信?” 短暂的寂静,只有哗哗的雨声。 黑衣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蒙面青纱剧烈起伏,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三招?苏凌,你是被吓疯了吗?就凭你?三招胜我?做你的春秋大梦!” “看来是不信了。” 苏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手腕一翻,“江山笑”细长的剑身在黑暗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寒芒。 “那就来战。三招之内,我若胜不了你,” 他抬头,目光平静无波。 “今夜,任你来去,绝不阻拦。” 黑衣人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苏凌,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以及这匪夷所思的“三招之约”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阴谋陷阱。 但苏凌的神情太过平静,眼神太过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巨大的羞辱感和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最终压过了那一丝疑虑。 黑衣人狞声道:“好!苏凌,这是你自己找死!三招就三招!三招之后,我看你还有何话说!” “急什么。” 苏凌却慢悠悠地打断了他,嘴角那抹淡笑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我的条件说完了。可若三招之内,你胜不了我呢?” 黑衣人又是一愣,下意识反问道:“你想如何?” 苏凌的笑意彻底敛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声音也冷了下来,仿佛带着深秋夜雨的寒意。 “那就......摘下你的面纱,让苏某看看,你这藏头露尾、几次三番闯我行辕的鼠辈,究竟是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然后,把你的命,给我留下来。” 黑衣人瞳孔微缩,握着幽蓝弯刀“幽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苏凌,苏凌也平静地回视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越来越急的雨声,敲打着屋顶、地面、树叶,发出密集而单调的声响,却更衬得这份对峙的死寂。 “好!” 半晌,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充满了决绝与杀意。 “就依你!三招定胜负!苏凌,纳命来!” 苏凌向前缓缓踏出一步,走出了书房的门廊,步入滂沱大雨之中。 月白色的常服瞬间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随意地提着细剑“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落在近乎透明的剑身上,竟不沾染,顺着光滑的剑身迅速滑落。 黑衣人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伤势带来的隐痛,将幽蓝弯刀横在身前,刀身嗡鸣,杀气再次升腾。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就在此时—— “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漆黑如墨的天穹,将昏暗的庭院、狼藉的地面、对峙的两人,以及廊下紧张观战的周幺陈扬,瞬间映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 闪电的光芒在苏凌平静无波的眼眸和“江山笑”冰凉的剑身上一闪而过,也在黑衣人蒙面青纱和幽蓝弯刀上投下跳动的、妖异的光影。 紧随而至的,是“轰隆隆——!!!”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天穹崩塌般的雷鸣,在云层深处滚动、酝酿,然后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闪电照亮了黑衣人眼中骤然爆发的、孤注一掷的狰狞杀机! 雷声掩盖了他喉咙里迸发出的一声低沉咆哮! 几乎是雷声炸响的同一刹那,黑衣人动了! 他不再等待,将全部的精气神,连同对苏凌的轻蔑、愤怒、杀意,以及必须三招取胜的决绝,尽数灌注于这一击之中!幽蓝弯刀“幽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厉芒,人随刀走,刀借人势,化作一道撕裂雨幕、仿佛连雷鸣都要劈开的幽蓝闪电,带着一往无前、斩灭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十步之外、静静立于暴雨中的苏凌,暴斩而去! 刀光未至,凌厉无匹的刀气已然扑面而来,将苏凌面前垂落的雨帘尽数斩断、逼开! 闪电照亮黑衣人狰狞扑杀的身影,雷声滚滚,为其杀招伴奏。 面对这凝聚了黑衣人残存功力、甚至燃烧部分气血的搏命一刀,苏凌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闪,甚至没有举起那柄细长的“江山笑”格挡。他只是静静站着,任由暴雨打湿全身,月白常服紧贴,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形。 就在那撕裂雨幕、幽蓝刺目的刀光即将临体的刹那—— 苏凌握着“江山笑”的右手,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炫目耀眼的光华绽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只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剑吟,如同深潭投石后最内里的那一圈涟漪,悄然荡开。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苏凌身前三尺之内,那被黑衣人刀气逼开、斩断的滂沱雨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攫取、凝固、然后......倒卷! 不是被震散,不是被劈开,而是如同时光倒流,又似百川归海,漫天垂直落下的雨线,以苏凌为中心,猛地向内收缩、旋转、汇聚! 刹那间,一道由无数雨滴高速旋转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水幕之墙,赫然出现在苏凌身前! 水墙急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宛如龙吸水的轰鸣,将苏凌的身影都映衬得有些模糊。 这并非单纯的内力外放形成的屏障,而是一种玄奥的、引动天地之“势”的运用。以剑意引动雨势,以己心代天心,是为—— “揽月”! 黑衣人那凝聚了全部精气神、自信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狠狠斩入了这突兀出现的旋转水幕之中! “轰——!”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斩入了无穷无尽、又粘稠无比深海漩涡般的怪异声响。 幽蓝刀光没入水幕,凌厉的刀气疯狂切割、撕扯,将无数雨滴绞碎成更细密的水雾,水幕剧烈震荡、变形,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然而,这水幕看似柔弱,却蕴含着一股绵绵不绝、流转不休的奇异力道,不断消磨、牵引、偏移着刀光上的恐怖力量。更可怕的是,水幕之中,似乎还隐藏着无数细密如牛毛、锋锐如针尖的“剑气”,顺着刀身逆袭而上,疯狂钻向黑衣人持刀的手腕、手臂经脉! 黑衣人只觉得刀势如同陷入泥潭,沉重滞涩无比,更有一股阴寒刺骨、无孔不入的剑气顺着手臂经脉侵袭而来,让他气血运行都微微一滞。 他心中大骇,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玄奇的剑式。 但他毕竟是悍勇之辈,怒吼一声,不顾经脉刺痛,内力疯狂灌注刀身,幽蓝刀芒再盛三分,试图强行破开这诡异水幕! “破——!” 就在黑衣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全部心神都用于对抗“揽月”水幕的消磨与逆袭剑气的这一刻—— 苏凌那一直微垂的眼帘,蓦然抬起。 眼眸之中,再无半分之前的平淡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璀璨剑光! 他动了。 不是大步前冲,也不是纵跃而起。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嗡——” 一步踏出,脚下积水轰然炸开,却不是向四周飞溅,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形成一圈向内凹陷的涟漪。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雨夜的流光,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冰冷的、纯粹的“线”! 手中那柄细长的、近乎透明的“江山笑”,不知何时已然平举,剑尖遥指,正对黑衣人心口。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一剑。 直刺。 但这一剑刺出,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漫天倾泻的雨滴,在剑尖途经的轨迹上,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不是被劈开,而是被那凝聚到极致的、一点寒星般的剑意,彻底“抹去”! 剑尖过处,留下一道笔直的、真空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细微痕迹。周遭的雨幕,仿佛畏惧般向两侧分开、退避。 快!无法形容的快! 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仿佛念头刚起,剑尖已然到了眼前! 更可怕的是,这一剑刺出的轨迹,并非完全直线,而是带着一种玄奥莫测的、仿佛星辰运行般的微妙弧度,恰好绕过了黑衣人疯狂催动、试图格挡的幽蓝弯刀最盛的锋芒,如同早已计算好一切,精准地刺向他防御最薄弱、气息转换最滞涩的那一个“点”! “携星”! 携星辰之力,破万法之障,一点寒芒,便是天外飞仙! “不好!” 黑衣人亡魂大冒,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想要回刀,想要闪避,想要做任何事情来抵挡这索命一剑! 但方才“揽月”水幕的消磨与牵制,让他气机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而苏凌这“携星”一剑,正是他这口真气将换未换、刀势将收未收、心神因惊骇而微分的那一刹那! 快!准!狠!妙到毫巅!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穿透湿透布帛的声音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只有一声轻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旋转的“揽月”水幕失去了支撑,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普通雨水,哗啦落下。 黑衣人前冲的狰狞姿态僵在原地。 他手中幽蓝弯刀“幽泉”依旧保持着前劈的姿势,刀尖距离苏凌的额头,仅有半尺之遥。 然而,这半尺,却如同天堑,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一柄细长、透明、冰冷的剑,正抵在他的咽喉之上——江山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剑尖刺破了他蒙面的湿透青纱,轻轻点在他喉结的皮肤上,传来冰冷刺骨的触感。 只要再前进一分,便能轻易刺穿他的喉咙。 苏凌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平举“江山笑”,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月白色的常服湿透,几缕黑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清隽的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神,却比这雨夜更冷,比这剑锋更利。 “你败了。” 苏凌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如同宣判。 黑衣人浑身僵硬,如同被冻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咽喉处那一点冰冷的刺痛,能感受到那细长剑身上传来的、凝练到极致、随时可以爆发将自己撕碎的恐怖剑意。 他瞪大了眼睛,透过湿漉漉的青纱,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凌,看着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眸。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之前的嚣张、狂怒和自信。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不是被点了穴,而是被那股锁定他周身气机、冰冷而恐怖的剑意彻底压制。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下一瞬,喉咙就会被洞穿。 “不......不可能......” 黑衣人嘶哑的声音从青纱下传来,充满了惊骇、茫然和无法理解。 “不是......三招么......这才......这才两......” “擒你......” 苏凌不等他说完,便淡淡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两招,足矣。” 他手腕极其稳定,剑尖纹丝不动,声音却冷冽如冰。 “你,还没有那个资格和实力,让我出第三剑。” 话音落下,苏凌手腕微动,“江山笑”细长的剑尖,如同灵蛇吐信,向上一挑。 “嗤啦——” 黑衣人蒙面的湿透青纱,从中裂开,向两旁滑落,露出了其下一直隐藏的面容。 那是一张略显苍老、布满风霜沟壑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眉毛很淡,眼睛不大,眼珠有些浑浊,此刻却因惊惧而瞪得老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给人一种沉默而阴郁的感觉。这张脸,谈不上凶恶,甚至有些普通,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然而,当这张脸暴露在昏黄的廊下灯光和不时划过的闪电光芒下时—— 廊下,一直紧张观战、强忍伤势的周幺和陈扬,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了惊愕神色。 他们不认识此人,只是觉得,如此凶悍的刺客,竟然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而苏凌,那双冰冷的眸子在这张脸上停留了一瞬,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恍然的弧度。 “原来......是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雨夜庭院中。 “我之前,竟从未怀疑过你。” 苏凌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黑衣人脸上每一寸惊惧的纹路,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因惊恐而收缩的瞳孔上。 “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行将就木、沉默寡言的哑仆......”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这深秋夜雨,冰冷刺骨。 “竟然是一个隐藏如此之深的高手!” “上次我受丁尚书之邀,在他的府邸,可一直觉得你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啊......” “还有上次行辕之中,有刺客以银针杀死黑牙,守卫围剿之下,刺客竟然还能逃走......” 苏凌向前微微倾身,剑尖依旧稳稳抵在黑衣人咽喉,目光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也是你,丁尚书身边的‘忠仆’,哑伯,做下的吧?” 喜欢对弈江山请大家收藏:()对弈江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道爷感谢你八辈祖宗 苏凌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在哑伯那张惊惧未消、却因暴露而更显阴鸷的脸上。雨水顺着两人脸颊滑落,滴在“江山笑”冰凉的剑身上,碎裂成更细小的水珠。 “当初在丁尚书府上......”苏凌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恍然。 “见你垂垂老矣,沉默寡言,举止木讷,苏某还曾有过几分怜悯。丁尚书言你乃忠仆,侍奉多年,口不能言,苏某亦未深究。”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剑尖微微向前送了半分,哑伯的喉咙皮肤立刻凹陷下去,渗出一点血珠。 “没成想,你不止不哑,这嗓子,亮得很。方才叫嚣起来,可是猖狂至极,中气十足啊。” 苏凌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 “现在,剑抵咽喉,你倒是再叫嚣几声,给苏某听听?” 哑伯喉结滚动,感受着咽喉处那一点冰冷刺骨的锋锐和死亡威胁,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混杂着羞怒、不甘和怨毒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射出鹰隼般锐利而阴沉的光,死死盯着苏凌,再无一星半点老仆的怯懦。 “哼!” 哑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声音虽然因为剑抵咽喉而有些变形,却依旧嘶哑难听,带着惯有的阴沉。 “苏凌小辈,不过是老夫一时不慎,着了你的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心机竟如此深沉,不惜以身犯险,布下此局,诱老夫自投罗网!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他语气中充满懊恼与不甘,似乎将失败完全归咎于苏凌的诡计。 苏凌闻言,扬了扬眉毛,那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手腕稳定,剑尖没有丝毫颤抖,语气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布局?诱你?” 他摇了摇头,仿佛哑伯的话玷污了“布局”二字。 “你也太抬举你自己了。” 苏凌淡淡说道,目光越过哑伯,仿佛看向庭院外更深沉的夜色。 “苏某假意撤掉部分明哨守卫,做出行辕警戒空虚之态,的确是在等。等一条或许会按捺不住、或许会以为有机可乘的大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哑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只是,我要等的,本不是你这条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老泥鳅。你今夜前来,对苏某而言,不过是......意外之喜,顺手擒之罢了。” “什么?!” 哑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连咽喉处的剑尖刺得更深都似未察觉。 “你不是在等老夫?那你......” 他急切追问,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你在等谁?!” 苏凌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眼中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个问题......” 苏凌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哑伯心头。 “对你来说,将永远是个秘密了。” 苏凌微微前倾身体,靠近哑伯,声音压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因为,你就要死了。一个死人,没有资格,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凌那双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杀意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冰冷、纯粹、毫不掩饰! 抵在哑伯咽喉的“江山笑”剑尖,寒芒似乎瞬间凝实了三分,只要他手腕轻轻一送,便能立刻终结眼前之人的性命。 然而,面对这滔天杀意,必死之境,哑伯脸上最初的惊愕过后,非但没有露出恐惧绝望,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冷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扭曲的笑意。 “杀我?” 哑伯嘶哑着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笃定的光芒。 “苏凌,你不能杀我。你也不敢杀我。” 他尽管被剑指咽喉,生死悬于一线,语气却反而重新变得猖狂起来,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 “你尽管现在擒住了老夫,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你非但不能杀我,你还得......乖乖地,放了老夫!哈哈哈!” 这猖狂的笑声在雨夜中回荡,充满了诡异的自信,与他此刻的处境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苏凌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寒与讥诮。 “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上次是有人救你,你才侥幸脱身。这一次......” 他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刺入皮肤更深,鲜血顺着剑身滑落的痕迹越发明显,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便是神仙降临,也阻不了苏某,取你狗命!”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以苏凌为中心弥漫开来,连周围滂沱的雨幕都仿佛凝结了一瞬。 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下一刻,便要毫不犹豫地刺穿哑伯的咽喉! 哑伯瞳孔骤缩,脸上那有恃无恐的冷笑也僵硬了一瞬,他感受到了苏凌那纯粹而坚定的杀心,这与他预想的情形似乎有所不同......死亡的阴影,真正地、冰冷地笼罩下来。 就在苏凌眼中杀意凝为实质,手腕微动,那柄细长冰冷的“江山笑”即将毫不留情地刺穿哑伯咽喉的刹那—— “剑下留人!苏凌!等等!等等等等——!” 一声清脆急促、却又带着某种奇特韵律、仿佛唱戏般吊着嗓子喊出来的嗓音,突兀地从庭院高高的墙头传来,硬生生撕裂了雨夜中弥漫的肃杀与决绝。 这声音......虽然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但那熟悉的、吊儿郎当又咋咋呼呼的劲儿,却是错不了。 苏凌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杀意未消,但刺出的动作却因为这过于“熟悉”的干扰而暂缓了半分。 周幺和陈扬愕然抬头。 哑伯死灰般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只见墙头之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狼狈不堪。 他似乎是从墙外直接蹦上来的,落地不稳,在湿滑的墙头瓦片上踉跄了好几步,手舞足蹈才勉强稳住,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小声惊呼。 随即,他也顾不上什么姿态,就这么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墙头出溜了下来! “噗通!” 这突然出现的家伙结结实实地摔进庭院深深的积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泥水。 他也不嫌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浑身上下早已湿透,月白色的道袍沾满了泥浆草屑,紧紧贴在单薄的身板上。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自己的容颜。 看年纪,顶多十八九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本该是个俊俏少年郎的模样。 偏偏,他此刻头发散乱,发髻歪斜,插着的木簪要掉不掉,脸上又是泥又是水,一双眼瞪得溜圆,眼神里满是“总算赶上了”的庆幸和后怕,一身月白道袍脏兮兮湿漉漉的,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 他手里倒还紧紧攥着一柄拂尘——只是那拂尘,马尾丝稀疏得可怜,只剩下寥寥十来根长短不一、颜色暗淡的白色兽毛,软塌塌地垂着,与其说是拂尘,不如说更像一把用了很久、秃了头的“苍蝇刷子”。 他站稳身形,也顾不上喘匀气,立刻跌跌撞撞地朝着庭院中央、剑拔弩张的苏凌和哑伯冲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呼呼喘着粗气,嘴里不停念叨。 “我滴个妈耶......可算......可算赶上了......跑死道爷了......苏凌!苏凌!手下留情!剑下留人啊!” 来人几步冲到近前,先是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看样子是真跑狠了。 喘了几口,他才直起腰,撩起湿漉漉的、粘在额前的几缕头发,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被剑指着、面如死灰的哑伯,朝他做了一个恨意满满的龇牙表情,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苏凌,脸上一副“可累死我了”的表情,还带着点讨好的、试图套近乎的笑容。 “苏......苏凌,是......是我,道爷跟你又见面了!” 他喘着气,声音还带着跑岔气的颤抖,但那股子熟悉的、不着调的腔调已经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苏凌那位“交情匪浅”、神出鬼没、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并成功将水搅得更浑的“好”友。 铁杆损友——浮沉子,两仙坞浮沉子仙师...... 苏凌看着浮沉子这副活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模样,尤其是他脸上那副“我来了,快夸我”的滑稽表情,又瞥了一眼他手里那柄标志性的、没几根毛的“苍蝇刷子”拂尘,脸上那冰封般的杀意消减了几分。 苏凌的眉梢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果然又是你”的意味,以及......一种“看到麻烦精”的、熟稔的头疼。 “我道是谁,大半夜不睡觉,学人翻墙头,还摔个狗吃屎。”苏凌终于开口,带着点对老熟人的、不客气的揶揄。 “原来是你这成天没个正形、专会坏事的牛鼻子。” 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依旧抵在哑伯咽喉,但目光已从哑伯身上,转到了浮沉子那张湿漉漉的脸上,上下打量着他这身狼狈行头,尤其是那歪斜的发髻和可笑的拂尘,语气是十二分的不善和熟稔的刻薄。 “怎么,上次在行辕,装神弄鬼,蒙着个脸,从劳资我眼皮子底下把这老东西救走的,也是你这个牛鼻子吧?嗯?真当劳资我瞎,认不出你那上蹿下跳的德性,还有这破‘苍蝇刷子’?” 他啐了一口,仿佛要吐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动作很随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嫌弃。 面对苏凌这连珠炮似的诘问和毫不客气的“牛鼻子”称呼,浮沉子非但没恼,反而“嘿嘿”干笑两声,那笑容在湿漉漉的、还沾着泥点的脸上绽开,透着一股子“被你看穿了,但我不尴尬”的赖皮劲儿。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胡乱擦了把脸,将那“苍蝇刷子”在另一只手里像模像样地拍了拍,甩出几点泥水。 浮沉子这才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神秘兮兮、实则谁都听得见的音量说道:“哎呀,苏凌,苏大黜置使!您这话说的......道爷我那不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嘛!” 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一点,但那眼神飘忽不定,怎么看怎么心虚。 “上次那不是......那不是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嘛!咱们这交情,谁跟谁啊,是不是......你肯定不会跟道爷计较,对不对?” 浮沉子搓着手,脸上堆起自以为很有说服力的笑容,继续道:“苏凌啊,上次你就当是打了个盹儿,不小心让这小毛贼......呃,这老家伙溜了。” “这回呢,你就看在道爷我闻讯之后,心急如焚,连夜飞奔,鞋子都差点跑丢了,从城外一口气冲到你这儿,差点断了气的份上......你再打回盹......” 他说着,还真拍了拍胸口,喘了两口大气,以示自己所言非虚,接着道:“然后呢,再抬一回贵手?把这老家伙交给道爷我处置,怎么样?” 不等苏凌回答,他又飞快地举起那柄秃毛拂尘,信誓旦旦地保证。 “道爷我用我这宝贝拂尘发誓!不不不,向委座发誓!这回绝对靠谱!我带回去,一定把他看得死死的!天天给他念经,抄写道藏,让他修身养性,好好反省!” “他要再敢踏出山门半步,不用你动手,道爷我就......”他挥舞了一下拂尘,回头看向哑伯,做出恶狠狠抽打的架势,“就用这拂尘把他腿打折!怎么样,苏凌,考虑考虑?就当是......就当是江湖救急,帮道爷个小忙?” 浮沉子说完,一脸期盼地看着苏凌,那双桃花眼里就差写上“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苏凌面无表情地听他扯完这一大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浮沉子那张还贱兮兮、却非要做出严肃承诺表情的脸,又瞥了一眼他那柄滑稽的秃毛拂尘,只得暗自憋笑,哼了一声道:“哼,牛鼻子,你这套说辞,是不是总自己在没人的时候练习啊,德纲的贯口也没你这套词说的溜啊......” 苏凌语气平淡,带着点调侃,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浮沉子。 “上次让你侥幸得了手,救了这老贼离开,这回你再当劳资的面救一个我看看啊!” 苏凌顿了顿,看着浮沉子瞬间垮下来的笑脸,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要想P吃,小心噎着......” “不过嘛……”苏凌看着浮沉子,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浮沉子眼睛骤然一亮,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道:“道爷就知道你丫的上道儿,快说,不过什么啊?......” 苏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清晰地吐出后半句。 “放人?门儿都没有!” “我......尼玛!” 浮沉子一听苏凌那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门儿都没有”,那张贱兮兮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但随即又飞快地堆起一副“我很生气”的表情。 他故意把眼睛瞪得溜圆,眼睛此刻更是瞪得像铜铃,眉毛竖起,下巴微微抬起,还努力想做出“吹胡子瞪眼”的姿态——可惜他下巴光洁,根本没有胡子可吹,这表情放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不但没有威慑力,反而显得更加滑稽。 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挥舞着那柄秃毛拂尘,指着苏凌,用那口混合了大碴子味和刻意拿腔拿调的怪腔怪调,提高了嗓门嚷嚷起来。 “嘿!苏凌!仙人板板的!你这人咋这样呢?道爷我好话说尽,口水都快说干了,你就这么干脆,一点面儿都不给?真不再考虑考虑啦?” 他见苏凌只是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你继续表演”的意味,不由得更“气”了,拂尘差点戳到苏凌鼻子前。 “你想想啊!你把这老家伙交给道爷,你办你的大案,抓你想抓的大鱼,道爷我保证把他栓得牢牢的,绝对不耽误你半点正事!这多好的事儿,两全其美,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赶紧的,爽快点,把人放了!再这么磨磨唧唧,道爷我可真生气了啊!” 他最后一句,还刻意加重了语气,试图增加点威胁感。 苏凌闻言,非但没被“吓”到,反而嗤笑一声,抱着的手臂都没放下,微微扬了扬下巴,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慢悠悠地调侃道:“哟,牛鼻子,你是真不该当道士......”“我看你啊,该去那窑子里做个‘交际花魁’,瞧瞧这人脉,连咱们户部尚书丁大人豢养的杀手,都跟你‘交情匪浅’,两次让你来救场。”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浮沉子那狼狈又滑稽的样子,摇了摇头,继续笑道:“生气?来来来,劳资还真想开开眼,看看你浮沉子道爷,是怎么个‘生气’法?” “要不牛鼻子你现在就表演一个?万一......我看得害怕了,腿一软,说不定真就把人放了呢?” 苏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恍然大悟的表情,拉长了音调。 “哦——不过嘛,我好像天生就不太知道‘害怕’俩字儿怎么写。要不,你教教我?” 说着,苏凌还真就抱着肩膀,微微歪头,一副虚心学习的样子看着浮沉子。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我就静静看着你表演,看你能演出什么花儿来。 浮沉子那副假装出来的“勃然大怒”顿时僵在脸上,眼看苏凌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那点“气势”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脸上那强装出来的怒容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皱成一团的、货真价实的苦瓜脸。 浮沉子唉声叹气,胡乱地朝着苏凌的方向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嘴里更是开始胡说八道: “我特么......弥陀佛啊无量佛!苏大爷,苏祖宗!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吧!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您就手下超生,让道爷我把这老家伙带走吧!”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秃毛拂尘在身前比划着,语气简直像是在哄三岁小孩:“听话,啊,乖!道爷我跟你保证,你没亏吃!绝对没亏吃!你要是这回答应了道爷,道爷我......我感谢你八辈祖宗!真的!八辈祖宗都感谢你!” 苏凌看着他这副耍宝卖惨、胡言乱语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他强行压下笑意,努力板着脸,但眼里的戏谑却更浓了。 “行了行了,牛鼻子,别扯这些没用的。说正经的,我问你——” 苏凌脸色一正,虽然依旧抱着手臂,但眼神锐利了几分,直视着浮沉子。 “你,为什么要我放人?又为什么要救这个两次潜入行辕、图谋不轨、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的杀手?”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别跟劳资扯什么交情、面子的虚话。” 浮沉子闻言,脸上的苦瓜相收敛了一些,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乱转。他往前凑了凑,脸上又堆起那种讪讪的笑,嘿嘿道:“苏凌,你的意思是......要是道爷我能给你一个充分的、必须放人的理由,你就答应放人,是不是?” 苏凌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得美”。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 “你先说你的理由。说完了,劳资放不放人的......看心情。” “雾草!” 浮沉子一听这话,差点没当场跳起来,他指着苏凌,手指都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多半是装的。 “姓苏的!小白脸没个好心眼!你......你就这样耍道爷是不是?看心情?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呢!” 他原地转了个圈,像是被气得不轻,那月白道袍湿漉漉地甩出几圈水渍。 最后,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瞪着苏凌,咬牙切齿地道:“行!苏小白脸儿,算你狠!今天道爷我认栽!” “不过咱们可先说好了,要是道爷我真讲出来个一二三,讲出个能让你这铁石心肠都动那么一指甲盖儿恻隐之心的章程......” 他凑近苏凌,桃花眼里闪烁着某种近乎“悲壮”和“豁出去了”的光芒,一字一顿地道:“你特么的,可、得、赶、紧、放、人!别特么再跟道爷我扯那些有的没的、看心情的屁话!听见没?!”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赶紧的,死一个我看看 浮沉子说着,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被湿透道袍勾勒出的、略显单薄的胸膛,然后伸出右手,用那白皙的、平时保养的很好的圆润手指,对着苏凌,一根一根地比划起来。 “苏凌,你听好了啊,道爷我给你掰扯掰扯,为什么这人,你今天必须得放!”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苏凌眼前晃了晃,动作夸张,试图增加说服力。 “这第一......” 他竖起那根食指,煞有介事地说道:“道爷我——浮沉子,是不是帮过你苏凌不少忙?远的咱不提,就说近的,大大小小,明里暗里,有没有?” “有的忙,道爷我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帮的!有几次是不是差点丢了小命?你摸着良心说,有没有这回事?” 他瞪着苏凌,眼里满是“你敢不承认试试”的意味,继续晃着那根手指。 “所以,这第一点,叫做还人情!你苏凌欠我浮沉子的人情,今儿个,就用放了这老家伙来还!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说完,不等苏凌反应,他又飞快地伸出第二根手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继续在苏凌眼前比划。 “这第二......”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在强调重要性。 “就前不久,你跟那个冰块脸韩惊戈,是不是从那个叫什么......村上贺彦的小鬼子手里,把那个小丫头阿糜给救回来了?你知道你们怎么能凑到一块儿,还知道该去哪儿救人不?啊?” 浮沉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是道爷我!暗中穿针引线,点拨了那个一根筋的韩惊戈,让他知道该去找你苏凌!” “不然,就凭你们俩,一个忙着查案,一个就知道硬闯,能那么顺利?阿糜那小丫头能囫囵个儿回来?这功劳,道爷我不说占全功,一大半总有吧?” “这么大的功劳,抵这老家伙一条命,够不够?啊?苏大黜置使,你扪心自问,是不是该高抬贵手?” 他见苏凌依旧没什么表示,只是抱着手臂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带着点玩味,不由得有些气急,但强自按捺住,深吸一口气,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次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些,表情也带上了一丝犹豫和......难以言说的古怪。 “这第三嘛......” 他拉长了音调,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第三,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道爷我必须把他带走的原因!” 他收起两根手指,只留一根食指竖在苏凌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神秘的语调说道:“苏凌,你小子也不动动你那聪明的脑瓜子想想,为什么每次这老家伙捅了马蜂窝,惹了麻烦,都是道爷我,第一时间屁颠屁颠跑来给他擦屁股?嗯?” “道爷我怎么就每次都那么‘巧’,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还‘刚好’能赶到?”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闪烁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 “而且,为什么是道爷我来救他,而不是旁人?这里面的道道,你就没琢磨琢磨?” 他用手指虚点了点苏凌,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所以,苏凌,听道爷一句劝,这人,你今天真不能杀。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毫毛......啧,那可真是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说完,他收回手,抱起手臂,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恢复了那种“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该懂了吧”的、胸有成竹、理所应当的表情,看着苏凌。 “怎么样?苏凌,是不是懂了?道爷我说的够清楚了吧?这三条理由,条条在理,句句是道!赶紧的,别愣着了,麻溜放人!” 他一副“我已经仁至义尽,你再不放人就是你不识抬举”的架势。 苏凌听完浮沉子这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的三点理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抱着手臂,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探究。 “唔......这第一点嘛......” 苏凌咂摸了一下嘴,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点道理。你浮沉子牛鼻子,确实帮过我不少忙,有的忙,也确实挺够意思,挺危险。” 浮沉子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你看,我就说吧”的得意神色,刚想趁热打铁。 却见苏凌话锋一转,用一种极其认真、仿佛在探讨什么严肃学术问题的口吻问道:“所以,这哑伯......是你亲大伯?” “噗——!” 浮沉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气急败坏地“呸”了一声,那口碴子味都喷出来了。 “啊——呸!放屁!放你的紫花螺旋拐弯屁!他?他跟我有毛线的亲戚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哦......” 苏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表情更加“严肃”了。“那......是他把他亲闺女嫁给你了?” “我......” 浮沉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几乎要跳起来。 “我是个道士!道士!出家人!成个大头鬼的亲啊!苏凌你脑子是不是被雨淋进水了?!” “哦,原来如此。” 苏凌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使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这就说得通了”的表情。 但见他慢条斯理地道:“既然,这哑伯跟你非亲非故,一不是你家大伯,二没把闺女许配给你,那你们俩这关系......看来也就那么回事,没多亲近嘛。”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样子。 “所以啊,牛鼻子,你帮我的忙,是你浮沉子自个儿乐意,是你跟我苏凌之间的交情。这份人情,我苏凌记着,将来有机会,肯定还你。但这份人情,跟这哑伯......” 苏凌用下巴点了点依旧被剑指着、脸色青白不定的哑伯,语气变得轻快而揶揄。 “有半枚铜钱的关系吗?没有。他不但没帮过我,还三番两次想要我的命。所以,你这第一条理由,不成立。这人,不能放。” “我......”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套歪理邪说驳得脸都涨红了,刚想开口狡辩,苏凌却笑眯眯地一摆手,打断了他。 “哎,别急,牛鼻子,我还没说完呢。憋回去,听我说完。” 浮沉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只能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看着苏凌。 苏凌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这第二点嘛......嗯,你是暗中点了韩惊戈那冰块疙瘩一下,让他来找我救阿糜。这点,我认。” 他话锋又是一转。 “可你充其量,也就是动动嘴皮子,费了几口唾沫星子吧?我跟韩惊戈,还有我手下那些弟兄,在靺丸人那什么别院里,是真刀真枪,跟人玩命拼杀,才把阿糜救出来的。” “那时候,你这位‘好兄弟’,浮沉子仙师,在哪儿呢?我可是连你半根毛都没看见。” 苏凌斜睨着浮沉子,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明知兄弟我要去拼命救人,你这当兄弟的不但不露面帮忙,现在反倒跑来邀功了?啧啧,牛鼻子,你这脸皮......是不是又偷偷修炼了什么新的道家神通?” “厚颜......不对,是‘厚面皮’神功大成了?” “我......” 浮沉子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苏凌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就算,就算这功劳全算你的,可这功劳,跟这哑伯,又有什么关系?” “他能因为这功劳,就抵消他刺杀京畿道黜置使的死罪?你这第二条理由,也站不住脚嘛。” “苏凌!你......你特么的这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吃饱了骂厨子!念完经打和尚!你......你无耻!你卑鄙!你下流!” 浮沉子被气得语无伦次,指着苏凌的鼻子,把自己能想到的、带点喜剧效果的骂人词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可惜配上他那张年轻的脸和气急败坏的表情,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是个被抢了糖葫芦、正在跳脚骂街的半大孩子。 “嘿嘿......” 苏凌看他这副样子,反而乐了,摆了摆手,笑道:“先别急着骂街,我还没说完你最后一条呢。” 他收敛了笑容,但眼神里依旧带着那种轻松调侃的意味,看着浮沉子。 “至于你这最后一点,说的那叫一个云山雾罩,什么捅马蜂窝,什么擦屁股,什么摊上大事......” 苏凌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努力思考但实在想不通的样子。“可惜了,我愚钝,基本上没怎么听懂。不过嘛,有一句话我听懂了——你说我要是杀了这哑伯,就摊上大事了。” 他忽然一耸肩,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自嘲、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奇特表情,叹了口气。 “唉,牛鼻子,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吧,可能天生就是个惹事的性子,也净惹事了。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语气依旧轻松。 “我还偏偏不怎么怕事。事儿嘛,越大越好,小了多没意思?正好最近查案查得有些无聊,正愁没点‘大事’来提提神呢。” 他两手一摊,对着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的浮沉子,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的、灿烂的笑容。 “所以啊,浮沉子,牛鼻子道爷,你说归说,这人嘛......” 苏凌笑容不变,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重新落在哑伯惊惧的脸上,语气轻快却斩钉截铁。 “还是不能放滴。” 浮沉子听完苏凌那番“有理有据”、实则全是歪理邪说的驳斥,又见他最后那副“我就是不放,你能奈我何”的欠揍笑容,那张年轻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原本那点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看看苏凌,又看看被剑指着、面如死灰的哑伯,最后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和那柄可笑的秃毛拂尘。 “你......你......” 浮沉子“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从气急败坏到无可奈何,再到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好好好!苏凌!姓苏的!小白脸!算你狠!你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浮沉子似乎终于放弃了“讲道理”这条路,他把那柄秃毛拂尘胡乱往腰带上一插,还因为手哆嗦,差点插到自己,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只见他“锵啷”一声,竟从后腰——也不知道他湿透的道袍后面怎么藏的,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颇为锋利的匕首! 匕首不长,但刃口在廊下灯火和偶尔的闪电映照下,闪着慑人的寒光。 他一把将匕首抽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将那锋利的刃口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动作之快,之决绝,把旁边紧张观战的周幺和陈扬都吓了一跳。 “姓苏的!小白脸!你这个油盐不进的混蛋玩意儿!” 浮沉子一手持匕首横在颈前,一手指着苏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欲绝”的腔调。 “道爷我今天就问你最后一句!给句痛快话!这人,你到底放,还是不放?!” 他瞪着苏凌,那眼神,三分悲壮,七分耍赖,还混杂着一点心虚,看起来颇为滑稽。 苏凌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挑了挑眉毛,脸上那点轻松调侃的表情都没变,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浮沉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嘲讽。 “哟?啧啧啧,牛鼻子,长本事了啊?怎么,我不放人,你这是打算......跟我拼命?” 他上下打量着浮沉子那“自刎”的架势,摇了摇头,笑得更欢了。 “就你这小身板,拿把匕首比划比划,吓唬谁呢?吓唬你家观里的泥塑神像啊?” “我......我......” 浮沉子被苏凌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当然不是真想跟苏凌拼命,也打不过。 眼看“拼命”威胁无效,他脸上的“悲愤”瞬间转换成了“哭丧”,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我反正打不过你!也没你官大!姓苏的,苏凌!你大爷的!你今天要是再不放人......” 他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把眼睛一闭,脖颈微微向前一送,匕首的锋刃紧紧贴在皮肤上,大喊道:“道爷我就......我就死给你看!就死在你面前!让你苏大黜置使的行辕沾上道爷我的血!让你以后睡觉都做噩梦!” 他喊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义无反顾”,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五步。 这可把旁边的周幺和陈扬吓得不轻。 周幺伤势不轻,此刻也急得想要上前,陈扬更是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夺下浮沉子手中的匕首。 虽然这浮沉子道长行事跳脱古怪,但毕竟是苏凌的好友,若真在行辕里出了事...... “不必。” 苏凌却依旧抱着手臂,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制止了想要上前的周幺和陈扬。 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肩膀微微耸动,随即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弯下腰,用手揉着肚子,仿佛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你笑什么?!不许笑!” 浮沉子正闭着眼,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等待着苏凌“惊慌失措”地妥协,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苏凌毫不留情的大笑。 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瞄着苏凌,见苏凌笑得如此夸张,顿时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吼道:“道爷我要自杀了!马上就要血溅当场了!有这么好笑吗?!啊?!” 苏凌好不容易止住笑,但嘴角依旧咧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浮沉子,边指边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自......自杀?哈哈哈......牛鼻子,浮沉子,亏你想得出来......”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就你这牛鼻子,天底下谁都能自杀,就你不可能!” “你这家伙,贪吃、怕死、好享受、还抠门......在惜命这一点上,你要是认了第二,这天下就没人敢认第一!” 苏凌看着浮沉子那副“自刎”的滑稽样子,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调侃和笃定。 “你自杀?哈哈哈......说点旁的吧,啊!行,你不是要死给我看吗?来来来,赶紧的,别光比划,动手啊。”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你放心,我苏凌说话算话。你今天要是真死这儿了,我立马披麻戴孝,风风光光给你料理后事,绝对对得起咱们‘兄弟’一场。” 苏凌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语气却带着一种恶劣的催促。 “然后,我保证,就在你这边咽气的下一秒,我立刻、马上,就放了这老家伙。怎么样?够意思吧?来,赶紧的,别犹豫,死一个我看看?”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通毫不留情、精准戳破他“惜命”本质的嘲讽,给臊得满脸通红,那匕首横在脖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真成了个笑话。 他瞪着苏凌那副“有本事你真死一个看看”的恶劣笑容,又感受着脖颈处匕首传来的冰凉触感——虽然是他自己放上去的,最后再看看旁边周幺和陈扬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的表情,以及哑伯眼中那重新燃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绝望光芒...... “当啷”一声脆响。 浮沉子终于绷不住了,手腕一松,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接脱手,掉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那副“悲愤欲绝”、“视死如归”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满满的无奈、挫败,还有一丝“我尽力了”的懊恼。 “行......行!苏凌!你行!你真行!” 浮沉子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样子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连那撮不存在的“胡子”仿佛都蔫了。 “道爷我......我算是服了你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彻底放弃的姿势,嘴里嘟嘟囔囔,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语。 “罢罢罢!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大慈悲不渡自绝的人!你就可劲儿作吧!道爷我言尽于此,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非要往那南墙上撞,等下撞得头破血流,可别怪道爷我今天没提醒你!” 说到这里,他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又或者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无奈,猛地转过头,对着还被苏凌用剑指着、脸色灰败的哑伯,十分嫌弃地、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还有你!老家伙!” 浮沉子指着哑伯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语气是恨铁不成钢的埋怨。 “你说你,惹谁不好?啊?偏要来惹这个主!还特么的惹两次!道爷可是提醒过你的,这位爷是你能惹得起的吗?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B数?” “道爷我真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档子破事儿!” 他越说越气,在哑伯面前来回踱了两步,湿透的道袍下摆甩出串串水珠,继续絮絮叨叨,像个管不住嘴的碎嘴子。 “道爷我为了救你,好话说尽,脸皮丢光,连......连‘自杀’这种不要脸的招数都用上了!” “结果呢?你也看见了,没用!这位苏大黜置使铁了心要你的命!道爷我也没办法了!你呀,就认命吧!” 他停下来,叉着腰,对着哑伯,用一种近乎“叮嘱”的语气,快速说道:“好好死,利索点,早上路,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点,别再做这种刀头舔血的营生了!道爷我是真没辙了,管不了啦!爱谁谁吧!” 说完,他像是彻底泄了气,也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真的撒手不管了,竟然真的转过身,不再看哑伯和苏凌,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一旁,也不管地上全是积水,就那么抱着膝盖,直接蹲了下来,背对着众人。 那湿漉漉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和淅沥的雨幕中,显得有几分萧索,又有几分赌气的孩子气。 “杀吧,杀吧......” 他背对着苏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劲儿,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赶紧杀,麻溜的!杀完了道爷我好走人!这破地方,道爷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哑伯原本见浮沉子出现,又见他又是讲理又是“自杀”地胡搅蛮缠,心中早已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觉得自己这条命八成是保住了。 此刻见浮沉子竟然真的撂了挑子,蹲到一边不管了,顿时如坠冰窟,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高手风范,什么沉默阴郁,猛地挣扎起来——尽管被剑指着不敢大动,嘶声朝着浮沉子的背影喊道: “仙师!浮沉仙师!救......救我!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我一命!我......我不想死啊!仙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 浮沉子背对着他,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呸”了一声,没好气地嘟囔道:“救你?道爷我发慈悲有个屁用!关键是那小白脸不发慈悲!他不点头,道爷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求错人啦!” 这话,无疑是给哑伯下了最后的死刑判决。 苏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浮沉子从耍宝胡闹到无奈放弃,再到蹲到一边生闷气;听着哑伯那绝望凄厉的求救。 他脸上方才与浮沉子插科打诨时的那点轻松诙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滴顺着他清隽而冷峻的脸颊滑落,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哑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写满哀求的脸上。 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偶尔带着戏谑的眼眸,此刻幽深如寒潭,不见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纯粹的杀意,在一点点凝聚,升腾。 手腕稳如磐石,“江山笑”细长的剑身,在雨夜中泛着清冷的光。 苏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敲在哑伯的心脏上。 “老家伙......” 他顿了顿,看着哑伯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被无边的绝望和恐惧吞噬,才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判。 “现在,闭眼,受死。” “苏某,打发你上路。”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掌教真人 就在苏凌眼中杀意凝为实质,手中“江山笑”即将彻底了结哑伯性命的前一瞬—— “等等!苏凌!你再想想!再考虑考虑!” 一直蹲在雨地里、背对着众人、一副“爱咋咋地”模样的浮沉子,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上满身泥水,几步又蹿回到苏凌近前,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惫懒和赌气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焦灼和认真。 他拦在苏凌和哑伯之间,虽然不敢伸手去碰苏凌的剑,但眼神急切,语速飞快。 “苏凌!听道爷一句!道爷真不骗你!这老家伙......杀不得!至少现在,在这里,由你亲手杀他,绝对不行!” 他见苏凌眼神冰冷,丝毫不为所动,急得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道爷我什么时候坑过你?这次是真不能杀!你信我!你要是真的一剑下去,天大的祸事,眨眼就到眼前!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苏凌持剑的手依旧稳定,剑尖甚至因为浮沉子的突然靠近而微微调整了角度,确保随时可以刺出。 他目光从哑伯惊恐的脸上移开,落在浮沉子那张难得写满焦急和恳切的年轻面容上,沉默了一瞬。 雨声潺潺,灯火摇曳。 “天大的祸事?” 苏凌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就让苏某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大的祸事’。” 他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坚定。 “你......!” 浮沉子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一跺脚,溅起一片泥水。他指着苏凌,手指都有些发抖,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无奈、气恼,还有一种莫名的担忧。 “好好好!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苏凌,你......你非要往那绝路上走,道爷我也拦不住!只盼你......莫要后悔今日之举!” 浮沉子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退后一步,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看苏凌,也不再看哑伯,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种不忍卒睹的结局。 苏凌不再多言。 该说的都已说尽,该试探的也已试探。浮沉子异乎寻常的紧张和阻拦,让他心中那点疑云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但这并不能动摇他的决断。 他眼神一凝,手腕微沉,体内真气流转,便要催动剑锋,彻底了结眼前这阴魂不散的刺客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无量——天——尊——” 一声道号,仿佛自九霄云外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直接响起。 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渺远与宏大,初时细微,转瞬间便如黄钟大吕,轰然响彻整个庭院,甚至压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都为之一夺! “到底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威严。 “敢杀我两仙坞的门人弟子?” “就不怕......天罚将至乎?!” 最后一句,声如洪钟,更似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神魂之上。 庭院中修为稍弱的侍卫(正常值守的),竟被这声音震得气血翻腾,脸色发白,蹬蹬后退了几步。 连周幺和陈扬这样的好手,也是神色骤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如临大敌地望向漆黑一片、只有雨线垂落的苍穹。 苏凌手中“江山笑”的剑尖,在距离哑伯咽喉仅剩毫厘之处,戛然而止。 不是他改变了主意,而是那股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无上威严与精神压迫的声音,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涌来,让他不得不暂缓动作,凝神应对。 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但指节微微泛白。 苏凌缓缓抬起头,清隽冷峻的面容在廊下灯火和雨幕中明灭不定,眼神锐利如剑,刺向那声音传来的、虚无缥缈的雨夜高穹。 “是谁说话?” 苏凌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起,竟也带着一股凝而不散的穿透力,与那苍穹中的声音隐隐抗衡。 “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叙?” 他朗声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而一旁的浮沉子,在听到那声“无量天尊”和“两仙坞”三个字时,脸色便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无半点血色。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惊骇、慌乱,甚至还有一丝......大祸临头的恐惧?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指着苏凌,声音都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带着哭腔嚷道: “怎么样!怎么样!道爷说什么来着!谁叫你不听!谁叫你不听我的话!现在好了吧!惹不起的主儿来了!苏凌啊苏凌,这下你是真作到头儿了!” 浮沉子这反应,与之前插科打诨、耍宝卖乖时截然不同,是苏凌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惊慌失措。 苏凌心中一凛,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已然在他心头浮现——能让浮沉子如此失态,又能有这般通天手段、以音慑人,且自称“两仙坞”的...... 他心中猜出了七七八八,但脸上却丝毫未露怯意,反而将手中剑握得更稳。 剑尖依旧抵着哑伯的咽喉,只要再进一分,便可毙敌。 这时,那苍穹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缥缈宏大,却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选择。 “苏凌小辈......” 那声音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字。 “若你此刻收手,放了贫道这不肖门人,让贫道将他领回山中,严加管教......今夜之事,贫道可做主,一笔勾销。”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苏凌思考的时间,又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若你依旧想杀他......那也可以立时杀了他......试试看......” “如何选择,在你,一言而决。” 苏凌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微光。 他依旧仰着头,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雨穹,朗声道:“就凭阁下几句道门的音波功法,连面都不露,便想让苏某放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 “怕是,说不过去。” 他手腕微微用力,哑伯喉间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一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 苏凌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响起,带着少年意气的锋芒,也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既然想救人......” “何不现身,与苏某一见?”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沙沙。那苍穹中的声音似乎也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声意味不明的、极轻的叹息,仿佛穿过层层雨幕,落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那宏大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既然,你想见贫道一面......” “那,贫道便......满足你。” “只是,苏凌小辈......” 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带着某种俯瞰蝼蚁的悲悯,又似一种宣判。 “且看看,见了贫道之后,你......是否还能如此强硬。” 那苍穹中的话音方落,庭院上方的雨幕仿佛微微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人只觉眼前骤然一亮—— 并非是闪电,而是一道温润、澄澈、仿佛汇聚了月华星辉的柔和光束,毫无征兆地破开了沉沉的雨夜,自那无边无际的漆黑高穹中垂落而下。 光束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神圣,所过之处,连飘洒的雨丝都仿佛变得晶莹缓慢,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就在这光柱中央,一道人影,正缓缓降临。 没有凭借任何外物,亦不见其脚下有云气托举,他就那样,宛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顺应天意的流光,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无比轻盈而舒缓的姿态,自光柱顶端,徐徐飘落。 衣袂未动,发丝不扬。 仿佛他并非在“下落”,而只是“出现”在那里,从九天之上,步入这凡尘雨夜。 “嗒。” 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直接落在每个人心头的足音响起。 来人已然稳稳踏在庭院湿润的青石板上,就站在那道光柱笼罩的范围中心,负手而立。 光束渐渐敛去,但那人的身影却在庭院灯火的映照下,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屏息。 来人是一位道长。 一身洁白如雪的道袍,不染纤尘,宽袍大袖,式样古拙到了极点,不见任何纹饰点缀,唯有衣料本身在夜雨与灯火中流动着淡淡的、温润如玉的莹光,仿佛自身便会发光,将周遭的雨水都悄然隔绝在外。 袍袖与下摆随着他静止的姿态自然垂落,线条流畅而舒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和谐道韵。 他身姿挺拔如古松傲雪,负手而立,自有一股渊渟岳峙、宁静致远的超然气度。 满头银丝,洁白如雪,不见一丝杂色,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乌木簪子松松绾就,几缕散发自然垂落鬓边。 然而,与这头如雪白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面容。 看面容,或许是六十许人,然而肌肤却并无寻常老者应有的松弛与皱纹,反而光洁润泽,隐隐透着一种玉质般的温润光泽,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眉形疏朗而长,斜飞入鬓,色如远黛。鼻若悬胆,唇色淡泊。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并不因年岁而浑浊,反而异常清澈明亮,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古井无波,平静地映照着眼前的雨夜、灯火,以及持剑的苏凌。目光淡然,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看穿虚妄,又似悲天悯人,超然物外。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言,不动,不嗔,不怒,无喜,无悲。 只是用那双蕴含着岁月智慧与深邃星辰的眼眸,淡淡地,看向持剑而立的苏凌。 然而,就在这平淡如水的目光注视下,苏凌却感到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浩瀚如海、沉凝如岳的无形压力,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庭院。 那目光中,似乎有两道若有若无、凝如实质的清光,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灯火,也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备,直抵神魂深处。这压力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与道境修为上的天然差距所带来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与渺小之感的磅礴意蕴。 可偏偏,在这令人几乎窒息的、源自更高生命形态的威仪之中,又隐隐流转着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深远的意境——那并非刻意表现的慈和,而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看遍红尘起落后,自然生发的,对天地万物、对芸芸众生的一种......近乎天道本身般的、淡漠而广袤的悲悯。 威严与悲悯,两种极致的气质,在这位白衣白发、容颜却如壮年的道长身上,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浑然天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为了这方天地的枢机,万法的显化。 夜雨沙沙,灯火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苏凌,都已被牢牢吸引,心神为之所夺,凝固在这位宛如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鹤发童颜、仙姿超凡的白衣道长身上。 苏凌心中猛地一震。 虽然早就猜出了来者何人,但这位在大晋朝野、江湖、乃至民间都享有近乎神话般地位,被无数百姓视为陆地神仙、在世圣人的得道真人,竟然真的因为一个区区的哑伯杀手,亲自降临在这小小的、充满泥泞与血腥的行辕庭院!却是苏凌根本没有想到的。 他迅速稳了稳心神,压下那股本能的震撼与悸动。目光从策慈那深不可测的脸上移开,扫过被自己长剑所指、此刻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狂求生欲的哑伯,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浮沉子身上。 只见这位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惯会插科打诨的牛鼻子小道,此刻早已收起了所有惫懒与跳脱。 他站得笔直,如同雪中青松,湿透的月白道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挺直的脊梁。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戏谑与油滑,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与发自内心的敬畏。 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透着机灵狡黠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不敢与场中任何人对视,尤其是那位白衣白发的掌教师兄。 苏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能让浮沉子如此模样,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两仙坞掌教,还能有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惊惶失措。目光重新迎向策慈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含星河流转的眼眸,苏凌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原来是大德真人,两仙坞掌教,策慈仙师法驾亲临......”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于“高人”的“敬意”,但措辞却毫不卑微。 “实在是让苏某这小小的行辕,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这话说得客气,但配上他此刻依旧稳稳抵在哑伯咽喉的剑,以及挺拔如枪、寸步不退的身姿,却显出一种奇异的、针锋相对的意味。 果然,他话音方落,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无奈”和“遗憾”,但其中的坚决,任何人都能听出。 “只是......仙师也看到了,此乃擒贼杀场,苏某制住贼人当面,手持凶器,血污在侧,着实不便......”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寒光湛湛的“江山笑”剑尖,又转回头,目光清澈坦然地直视着策慈,一字一顿道:“恕苏某......不能向老神仙全礼了。” 此言一出,庭院中本就凝滞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浮沉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凌,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感受到身旁策慈那无形中弥散的、浩瀚如海的平静气场,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能在心中疯狂呐喊。 “苏凌!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可是策慈师兄!道爷的掌教师兄!你......你就这么跟他说话?还‘不便全礼’?” 他只能暗自替苏凌捏了把冷汗,同时心中哀叹:完了完了,苏凌这小子,今天怕是真的要倒大霉了!自己方才那些话,算是白说了! 而站在苏凌身后的周幺和陈扬,更是心神俱震,脸色发白。他们虽然不如苏凌和浮沉子了解眼前这位道长的真正分量,但“两仙坞掌教”、“策慈仙师”的名头,在大晋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说! 那是被万民敬仰、近乎神仙般的存在!莫说是他们这些侍卫,便是当朝宰相、甚至九五至尊,见到这位仙师,也要礼敬有加! 可公子他...... 他竟然在如此人物面前,依旧寸步不让,甚至直言“不便全礼”! 周幺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捏得发白,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陈扬更是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全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那位白衣白发的道长,哪怕明知螳臂当车,也做好了随时拼死护卫苏凌的准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夜雨似乎也下得更急了些,噼啪敲打着屋檐青石,更衬得庭院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策慈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等待着他对于苏凌这番堪称“冒犯”的回应。 然而,策慈只是依旧静静地站着,白色的道袍在夜雨中纤尘不染,鹤发童颜的面容上,无喜无悲。 他甚至看都未看苏凌手中那柄随时可取人性命的长剑,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淡淡地,看着苏凌。 策慈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在苏凌清隽而坚定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夜雨如织,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映得苏凌持剑而立的身姿,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忽地,策慈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漾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这笑容并非嘲讽,也非恼怒,倒更像是一位长辈,看到晚辈某种出乎意料却又不失风骨的举动时,流露出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点玩味的欣赏。 “年轻人,有点硬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不疾不徐。 “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未变,但庭院中的空气似乎又凝实了三分,“你这理由和说辞,贫道......不太喜欢听。” 话音方落。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如何运气,甚至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他只是站在那里,负着双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然后,极其随意地,朝着苏凌的方向,轻轻挥了挥那宽大洁白的袖袍。 动作轻柔,如同掸去袖上一粒微尘。 然而,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挥之间—— 苏凌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难以言喻、沛然莫御的恐怖气息,仿佛凭空而生,又似从九天之上垂落,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朝着他当面冲来! 那不是有形的劲风,也非凌厉的罡气,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浩瀚的“势”,是天地气机被无形大手搅动、凝聚、而后轰然压下的磅礴伟力! 苏凌甚至来不及调动体内真气做出任何抵抗,那气息已然临身!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并非来自肉体接触,而是那股无形的“势”结结实实撞在苏凌护体的气机之上。 苏凌只觉得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胸撞中,浑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气血瞬间逆涌,眼前猛然一黑。 “噔、噔、噔、噔、噔!” 他闷哼一声,脚下再也无法稳住,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五六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溅起大片积水。握剑的右手虎口剧震,酸麻无比,再也拿捏不住。 “当啷!”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江山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斜插在不远处的泥水之中,剑身兀自颤动不已,发出低低的嗡鸣。 苏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将涌到喉咙的一口腥甜咽下,体内内息疯狂运转数周天,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摔倒,但体内气息已然紊乱,持剑的右臂更是微微颤抖,一时竟有些提不起力气。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策慈的神情,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般的一挥,只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被打飞的“江山笑”一眼,目光依旧淡淡地落在勉强站稳、气息不稳的苏凌身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才,不能施以全礼,是因为有外事羁绊。”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现在,羁绊......已然没有了。” 他顿了顿,那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注视着苏凌,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凌啊,现在......可以施礼了么?” “你——!” 苏凌还未开口,一旁早已看得目眦欲裂的周幺,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屈辱,猛地踏前一步,发出一声怒吼! 他虽有伤在身,脸色苍白,但此刻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白衣如仙、却行径如山的策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苏凌是他师尊,更是他心中最为敬重之人,如今却在自己眼前,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震退、击飞兵器,甚至被逼着行礼!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苏凌乃是天子与丞相亲封的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察查京畿,有便宜行事之权!身份何等尊贵! 而这策慈,即便声望再高,在周幺看来,也不过是一介道门掌教,民间敬仰的所谓“仙师”罢了,如何能受朝廷黜置使大礼?又如何敢如此折辱自己的师尊?! “策慈!休要猖狂!” 周幺强忍伤痛,横刀在手,尽管刀刃已断,但气势不减,怒喝道:“抬举你,尊你一声仙师!你却不识抬举,竟敢逼迫朝廷钦差、京畿道黜置使向你行礼!简直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他深吸一口气,内息不顾伤势强行催动,厉声道:“周某不才,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你这被百姓奉为圣人的道门掌教,究竟有......几分成色!” 说罢,他就要不顾一切地挥刀上前,哪怕明知是以卵击石,也要为师尊挣回这份颜面! “慢着!” 就在周幺即将扑出的刹那,一个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蓦然响起。 是苏凌。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未完全平复,但此刻已然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看也未看插在一旁泥水中的“江山笑”,目光先是扫过激愤欲狂的周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为沉静。 “周幺,不可造次。”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也压下了周幺翻腾的怒意。 “还不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静立如山的白衣策慈,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芒,但语气依旧平稳。 “速速退下。”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礼 苏凌那一声沉喝,如同冷水浇头,让激愤欲狂的周幺猛地一滞。他豁然转头看向苏凌,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握着断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然而,当他触及苏凌的眼神时,那股沸腾的热血仿佛瞬间冷却了几分。 苏凌的眼神依旧沉静,甚至比方才更加深邃,但在那沉静之下,周幺清晰地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冷静到极致的权衡。 那不是退缩,而是审时度势。 苏凌的目光并未在周幺身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迅速地、不着痕迹地扫过依旧瘫软在地、因为策慈的出现而重新燃起希望、正竭力想要挣扎的哑伯,然后又飞快地掠过站在自己另一侧、同样脸色凝重的陈扬。 那目光中传递的信息,周幺瞬间便读懂了。 ——现在,不是和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神仙”翻脸、硬拼的时候。 以策慈方才那轻描淡写、却恐怖如斯的手段,真要动起手来,己方恐怕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徒增伤亡,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是看死哑伯! 这个此刻被自己长剑所制、被策慈亲口承认为“不肖门人”的杀手,是唯一可能牵制、或者说,是与这位突然降临的陆地神仙进行交涉的筹码! 绝不能让他脱离掌控,更不能让他回到策慈身边! 周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和怒火,朝着苏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陈扬也接收到了苏凌的眼神示意,同样神色凝重地颔首。 两人几乎是同时,脚下极其细微地向哑伯所在的位置挪动了半步。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场皆是高手,这份警惕和意图,已然不言而喻。 周幺手中刀横握,陈扬亦暗暗扣紧了细剑,全身肌肉紧绷,气息锁定哑伯周身要害。 只要哑伯稍有异动,或者策慈有任何强行夺人的迹象,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抢先出手,即便不能击杀,也要尽力阻拦,确保此人仍在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与刀剑碰撞的铿锵之声,打破了方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见小宁总管一身劲装,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亲自率领着数十名留守行辕的精锐守卫,冒着瓢泼大雨,疾步冲入院中。这些守卫显然也得到了警示,虽然仓促赶来,但阵型丝毫不乱,顷刻间便散开,将整个庭院,连同院中那鹤发童颜、白衣如雪的身影,隐隐围在了中央。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与策慈那出尘脱俗的仙家气度,形成了极其鲜明而怪异的对比。 小宁总管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场中形势,看到苏凌脸色微白、佩剑脱落在侧,而周幺、陈扬如临大敌,又看到那被围在中央、气度非凡的白衣老道,心中已然明白大半。 他踏前一步,锵的一声,腰刀出鞘,以刀指天,沉声喝道:“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保护大人!擅动者,格杀勿论!” 数十名守卫齐声应诺,声震雨夜,刀光雪亮,弩箭寒芒,齐齐对准了场中的策慈,以及......他身旁不远处、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浮沉子。 面对这突然涌入的大批甲士,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阵势,策慈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依旧负手而立,白衣在夜雨中纤尘不染,神情淡泊如初,仿佛眼前这些杀气腾腾的朝廷精锐、这些足以让江湖一流高手都头皮发麻的强弓硬弩,不过是路边的草木尘埃,根本不值得他投以半分关注。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苏凌一人身上。 直到小宁总管喝令完毕,守卫们完成合围,他才缓缓将目光从苏凌身上移开,似乎才“看到”了周围这严阵以待的阵仗。然而,他的眼神中既无惊讶,也无愠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苏凌小友......” 策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听不出喜怒,但“小友”二字,已然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称谓,只是这称谓在此情此景下,更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他目光扫过周围明晃晃的兵刃,和那些如临大敌、甚至因为他的目光扫过而更加紧张、额角见汗的守卫,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看着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玩危险的游戏。 “且不说其他,贫道已然一百余岁了,在道门中也算有些微名,于你师门离忧山轩辕阁,与令师鬼谷先生,也有过几面之缘。算起来,怎样也是你的老前辈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却让苏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如此大动干戈,如临大敌,摆出这随时要拼命的架势......是否,有些失礼呢?” 他微微侧头,似乎真的在思考,然后才用那平缓无波,却字字千钧的语调,缓缓道:“难道,名动天下的离忧山轩辕阁,轩辕鬼谷先生教出来最得意的弟子,就是这般的......待客之道么?” 这话语,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不仅点出了自己的身份和与离忧山可能存在的渊源,更将一顶“失礼”、“有失师门风范”的帽子,轻飘飘地扣在了苏凌头上。 其言辞之锋,其势之迫,比之方才那袖袍一挥,更显老辣。 苏凌闻言,心中冷笑,脸上却未露分毫,反而同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甚至带着点“惭愧”意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及眼底。 “老前辈言重了。” 他先是对着策慈,略一欠身,算是全了“后辈”的礼数,但腰板挺得笔直,动作不卑不亢。 “是苏某御下不严,手下人鲁莽,惊扰了老前辈法驾,实是苏某之过,还望老前辈,老神仙,海涵,莫要见怪。” 他语气诚恳,态度也放得低,似乎真的在认错。 但话锋随即一转,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环视着周围那些虽然被策慈气势所慑,但依旧紧握兵刃、寸步不退的守卫,朗声道:“尔等还不退下?惊扰了老前辈清修,成何体统!” 他这话,明着是呵斥手下,实则是说给策慈听,点明是“手下人”因为“职责所在”而“反应过激”,既全了策慈的“前辈”面子,也暗指自己并非主使,将方才的“失礼”归咎于“意外”和“手下人不懂事”。 然而,话虽如此,苏凌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老前辈”的恐怖。 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挥袖,已然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存在着一条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并非武学境界的差距,而是一种更接近“道”,更接近“天地”的层次上的碾压。 莫说是他,苏凌甚至怀疑,便是自己的师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离忧山轩辕阁阁主轩辕鬼谷亲至,面对这位两仙坞掌教,也未必有十足的胜算。 至于眼前这数十名精锐守卫,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结阵而战,足以让寻常江湖高手望而却步。 但在策慈这等人物面前,恐怕与土鸡瓦狗无异。 真要动起手来,不过是多添些无谓的死伤罢了。便是再来数倍于此的人马,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也不过是对方多动几下手指的事情。 硬拼,绝无胜算,徒增伤亡,且正中对方下怀——给了他插手此事、甚至借题发挥的更好借口。 电光石火之间,苏凌已然做出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策慈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目光,迎着周围守卫们不解、紧张、甚至带着些许屈辱的眼神,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近乎“示弱”,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大胆决定。 “所有人听令——” 苏凌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雨夜中回荡。 “刀剑还鞘,弓弩撤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兵刃,更不得对老前辈有丝毫不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宁总管,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加重了语气。 “包括你,小宁,越来越没了规矩!所有人,立刻,执行命令!”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小宁总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抗辩。 周围的守卫们更是面面相觑,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脸上满是不甘与困惑。强敌在侧,大人刚刚还被对方震退击飞兵器,此刻却要他们收刀还鞘?这岂不是自缚双手,任人宰割? 然而,苏凌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再次扫过众人,那目光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也带着一丝深沉的、唯有最亲近之人才懂的——信任与托付。 小宁总管与苏凌目光对视片刻,终于狠狠一咬牙,尽管心中万般不解,尽管觉得无比憋屈,但他对苏凌的命令,有着近乎本能的服从。他猛地一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收!” “锵啷啷——!” 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虽然带着迟疑与不甘,但数十名守卫,还是依令缓缓将出鞘的刀剑还入鞘中,强弓硬弩的弓弦也缓缓松弛,箭矢垂下。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场中,浑身肌肉紧绷,并未真正放松警惕,只要稍有异动,他们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拔刀。 庭院中的肃杀之气,因为兵刃的收敛而略微缓和,但那种无形的、源自策慈一人的庞大压力,以及苏凌一方压抑的紧绷感,却更加浓重了。 苏凌此举,看似退让,实则是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面前,做出了最清醒、也最无奈的选择——避免无谓的冲突和牺牲,同时,也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全部扛在了自己一人肩上。 他赌的,是这位“老神仙”的自恃身份,以及......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夜雨未歇,灯火摇曳。 苏凌独自一人,站在满地狼藉的庭院中央,面对着那位白衣胜雪、鹤发童颜、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前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老前辈,手下人无状,苏某已然训斥。现在,此地再无兵戈,您我,可否......好好谈一谈了?” 他目光清澈,坦然直视着策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那被迫的“退让”,都未曾发生。 苏凌说完那番看似“退让”、实则蕴含深意的话,并未等待策慈的回应,也未曾去看周围守卫们复杂的眼神。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依旧有些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然后,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在策慈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注视下,向前迈出了两步。 这两步,迈得从容,迈得坦然,脚下泥水微溅,却丝毫不显慌乱。 他就在距离策慈约莫一丈开外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不算太近失了礼数,也非过远显得畏惧。 站定之后,苏凌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被雨水和先前打斗浸湿、沾染了泥污的月白色衣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仿佛在整理面见天子时的冠冕。 然后,他微微抬起手臂,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左手覆于右手之上,拇指内扣,朝着负手而立、白衣如雪的策慈,从容不迫地,作了一个标准的江湖拱手礼。 他的腰,弯了下去,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老前辈法驾亲临,苏某本当大礼参拜,以全晚辈之礼,敬前辈之尊。” 苏凌的声音在夜雨中清晰响起,不高不低,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既像是在对眼前的策慈说,又像是在对这片天地、对所有人宣告。 “只是......” 他话锋微转,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直视着策慈。 “苏某不才,蒙天子与丞相信重,添为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纠察不法。此身虽微,所系者,亦是朝廷体统,天子与丞相之颜面。” “苏某自身倒无妨,然礼若过重,恐有损国体,折了天家威仪。此一节,还望老前辈体谅。”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前辈高人”的敬仰之情。 “然,掌教真人德高望重,道法通玄,乃是大晋百姓敬仰的得道仙真,更是苏某一向心向往之、高山仰止的老前辈。” “不瞒前辈,晚辈师从离忧山轩辕阁,家师轩辕鬼谷亦曾多次在晚辈面前提及前辈风采,言语之中,对掌教真人推崇备至,常言前辈乃道门翘楚,方外高人。” “晚辈虽资质愚钝,亦常聆师尊教诲,对前辈风仪,心慕久矣。” 说到此处,苏凌神情一肃,腰板挺得更直,声音也陡然提高了三分,朗声道:“故而,若不见礼,是为不敬前辈,不尊师命,实乃礼数不周,苏某心实难安。” “既然如此......” 他双手再次抱拳,对着策慈,郑重地,缓缓地,再次一揖到底。 “小子离忧山轩辕阁末学后进苏凌,于此,以江湖同道之礼,见过策慈掌教前辈!并代家师轩辕鬼谷,向前辈致意,问前辈安!” 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刚柔并济,张弛有度。 先以朝廷钦差身份自持,点明“国体”、“天家颜面”不可轻侮,守住了朝廷和自己的底线,不卑。 再抬出师门师尊,言明对前辈的敬仰由来有自,且源自师门,合乎情理,更是将“不见礼”的失礼之处,巧妙转化为“若不见礼,则有违师命、不敬前辈”的自责,将压力反推回去,不亢。 最后,以“江湖同道之礼”相见,既全了“晚辈”对“前辈”的礼数,又避开了“朝廷命官”与“方外之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礼制纠葛,更是隐隐点出双方“江湖同道”的另一层关系,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既未损朝廷威严,也未失师门体面,更全了自身对“前辈高人”的敬意。 一番话,说得是堂堂正正,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策慈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欣赏的微光。 他静静地听完苏凌这一番话,脸上那始终如一的淡然表情,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在自己方才那近乎碾压的气势压迫下,迅速稳住心神,审时度势,做出看似退让实则保存实力的决断,已属难得。 此刻又能在这等情境下,说出这样一番刚柔并济、面面俱到的话来,这份急智、这份心性、这份在巨大压力下依旧能保持清晰头脑和得体言辞的定力,着实不凡。 难怪能成为离忧山轩辕鬼谷那老家伙最得意的弟子,难怪能以如此年纪,便被朝廷委以京畿黜置使的重任。 “哈哈......” 一声清越平和,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能涤荡人心头尘埃的笑声,自策慈口中发出。 他脸上那丝极淡的欣赏化为了一抹真实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 “苏凌小友,你......很不错。” 他缓缓点头,目光在苏凌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礼见不见的,不过是一些虚文缛节,外相皮囊罢了。此时此地,你尚能思虑周全,顾全各方,已是难得。” 他语气平和,仿佛方才那逼人“施礼”的强势,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玩笑。 “你也说了,你我之间,的确应该好好谈一谈。” 策慈话锋一转,目光越过苏凌,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依旧被周幺、陈扬隐隐锁定的哑伯,又看了看周围虽然收刀入鞘,但依旧紧绷如临大敌的守卫,以及这淋漓的夜雨、泥泞的庭院。 “而且,贫道认为,你我之间,不仅要谈,能谈、可聊的话......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望依旧漆黑如墨、雨丝如线的夜空,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是关心晚辈的温和。 “不过,这夜黑雨大,似乎......并非适宜促膝长谈的场合吧?” 苏凌闻言,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露出了然和“惭愧”的神色,顺着策慈的话,哈哈一笑,笑容爽朗,仿佛瞬间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他再次拱手道:“是老前辈体恤,更是小子思虑不周,招待不周了!如何能让前辈于这凄风冷雨之中,教诲晚辈?实在是苏某的罪过。” 他侧身半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姿态从容,语气诚挚。 “既然如此,还请前辈屈尊移步,由苏某引路,至前院正厅奉茶一叙。那里虽也简陋,总好过在此淋雨。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策慈闻言,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依旧未散,却缓缓摇了摇头,雪白的发丝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不不不......”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正厅太过正式,也太过拘束了。贫道山野之人,闲散惯了,不习惯那些繁文缛节。”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凌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窗户半掩的静室书房,伸出一根手指,遥遥一点。 “贫道看,苏凌小友那间静室,便很是不错。清静,简单,正适合说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深邃平静。 “不知小友,可愿与贫道在那里......一叙?” 苏凌心中念头急转。 策慈选择静室而非正厅,看似随意,实则大有深意。 正厅乃会见外客、处理公务之所,象征朝廷威仪与官方身份;而静室书房,则是私人领域,更具江湖意味,也更适合谈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 策慈此举,既是在淡化双方“官”与“民”、“钦差”与“方外”的对立色彩,也是在暗示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会涉及更隐秘、更核心的内容。 “故所愿也,不敢请耳!” 苏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欣然笑意,侧身让开道路,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自然。 “前辈不嫌蜗居简陋,肯移仙步,是苏某的荣幸。前辈,请!”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气势交锋都未曾发生。苏凌在前半步引路,策慈白衣飘飘,步履从容地跟在其侧,两人便这样,在这夜雨之中,在周围数十道紧张、警惕、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和颜悦色地朝着那间小小的静室走去。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迈出几步,身形交错,背对着庭院中央之时—— 那一直瘫软跪在泥水之中、因为策慈的出现而重燃希望、觉得自己已然得救的哑伯,见制住自己的苏凌已然离开,那位在自己眼中如同神明般的掌教仙师又“亲自”到来,心神一松,长久保持跪姿的膝盖也又酸又麻,便下意识地,偷偷地,试图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脸上甚至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讨好之色,目光追随着策慈的背影,仿佛在等待仙师的下一步指示或解救。 可他身子刚刚抬起一半—— 那背对着他、正与苏凌并肩而行的策慈,却如同背后生了眼睛一般,脚步蓦然一顿。 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微微侧过了半边脸颊。 那双原本平静深邃、仿佛蕴含着悲悯众生的眼眸,在侧转的瞬间,有两点寒星般的厉芒一闪而逝,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淡然。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威压,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精准地笼罩在哑伯身上。 “让你......” 策慈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比方才与苏凌说话时更轻缓,但听在哑伯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震得他神魂俱颤。 “......起来了么?” 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哑伯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刚刚抬起一点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那丝庆幸和讨好之色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给我......” 策慈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语气依旧淡漠,却字字千钧,不容违逆。 “......规规矩矩地,跪好了。” “你的事......” 策慈顿了顿,终于完全转过头,用那双恢复了古井无波、却更显深不可测的眼眸,淡淡地扫了哑伯一眼,那一眼,让哑伯如坠冰窟。 “可没这么简单......结束。” 说完,策慈便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驱赶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蚊蝇,重新转回头,对着微微挑眉、似乎也有些讶异的苏凌,露出一个平和依旧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凌小友,请。” “前辈请。” 苏凌目光微闪,也回以一笑,仿佛也没看到身后的插曲。 而哑伯,在策慈那一眼之下,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希冀,瞬间崩塌殆尽。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在周围守卫冷漠的注视下,在夜雨冰冷的浇灌中,颓然地、重重地,重新跪倒在那泥泞冰冷的青石板上,将头深深埋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掌教亲至,未必是福。 自己这条命,以及今夜之事,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得多。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身份 策慈那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山岳的一瞥,让哑伯彻底熄了所有小心思,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瘫跪回泥水里,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些许微末小事,莫要因此扰了你我谈兴。” 策慈仿佛只是掸去了袖上的一粒尘埃,转回身,对着身旁静立旁观的苏凌淡然一笑,那笑容平和依旧,仿佛方才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微微抬手示意道:“苏凌小友,请。” “前辈先请。” 苏凌亦是神色如常,侧身礼让,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无声交锋只是拂过庭院的一阵微风。 两人再度举步,朝着那间灯火昏黄的静室不疾不徐地走去。 然而此时,浮沉子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眼见自家师兄的注意力似乎都被苏凌和那个倒霉催的哑伯吸引了过去,两人又并肩朝静室踱去,俨然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他顿时觉得机会来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跟这位掌教师兄待在一块儿,压力山大不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卷进麻烦里,还是趁早“风紧,扯呼”为妙。 他眼珠贼兮兮地一转,脚下便如抹了油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月洞门的方向挪去,身体微微侧转,已然做好了发力狂奔的准备。 他心里默念,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师兄您老人家跟苏凌那小子慢慢聊,道爷我先走一步,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哦不,最好是后会无期...... 他这边气沉丹田,脚尖点地,身形将动未动,眼看就要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融入雨夜—— “浮沉子。” 那平静无波、不高不低,却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如同定身法咒,让浮沉子所有的小动作瞬间僵住,抬起的脚就那么悬在了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整个人仿佛一只被无形丝线吊住的木偶,姿态滑稽。 策慈甚至没有完全转身,依旧与苏凌并肩而立,只是微微侧过半张脸,那深邃平静的目光,如同能穿透雨幕与黑暗,精准地落在浮沉子那鬼鬼祟祟的背影上。 “这夜雨未歇,万籁俱寂的,你行色匆匆,是打算......往何处去啊?”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浮沉子却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比淋了半夜的冷雨还要透心凉。 他极其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讨好、心虚和懊恼的复杂笑容,对着策慈(和苏凌,顺便朝苏凌递过去一个“救命啊兄弟”的眼神,可惜苏凌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 “嘿......嘿嘿,师、师兄,您叫我啊?” 浮沉子干笑着,搓着手,那模样活像偷糖吃被大人抓了现行的孩子。 他脑子飞速旋转,目光瞥见自己一身湿透、沾满泥点、皱巴巴贴在身上的月白道袍,顿时“灵光一闪”。 “师、师兄明鉴!您看......您快看看师弟我!” 他扯了扯自己湿漉漉、还往下滴水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和鞋袜,表情夸张,语气“悲愤”。 “这都成什么样子了!活脱脱一只落汤鸡啊!还是掉泥坑里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试图增加自己说辞的可信度。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实在是......实在是有辱斯文,更有损咱们两仙坞仙家福地的清誉,丢了师兄您老人家的脸面!师弟我......我这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啊!” 他偷眼瞧了瞧策慈,见师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虚,但嘴上不停,语速加快,试图蒙混过关。 “再说了,师兄您此番与苏......小白脸,啊不是....苏大人......有要事相商,定是关乎重大,机密非常。师弟我才疏学浅,道行微末,留在此地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得添乱。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嘛!”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些,脸上挤出自认为最诚恳、最懂事的笑容。 “所以啊,师兄您就跟苏大人慢慢谈,谈他个三天三夜都没关系!” “师弟我就不在这儿碍手碍脚,打扰您二位商议大事了。我这就去找个地方,拾掇拾掇我这副尊容,也顺便......呃,反省反省!对,深刻反省!咱们......咱们就此别过,回见,回见您内!” 说罢,他再次拱手,作势就要开溜,脚下已然暗暗运劲。 然而,他这“完美”的借口和“诚恳”的告别,只换来了策慈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浮沉子......”策慈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这个让人头疼的师弟,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写满“我想跑”三个字的脸上。 “你何时,学会如此巧言令色,避重就轻了?” “我......” 浮沉子一窒,脸上的笑容僵住。 策慈微微一顿,语气虽淡,却字字清晰,不容违逆。 “跟着。一起进去。” “我......” 浮沉子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最后那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在策慈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师兄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唉......” 浮沉子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先前那点试图溜走的精气神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撅着嘴,嘴角向下撇着,眉毛耷拉着,整张脸皱成一团,写满了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和无可奈何。 那样子,活像一只被雨水打蔫了、又被主人硬拽着脖子往不喜欢的地方去的野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委屈但我不敢说”的怨念。 他偷眼瞟了瞟面无表情的策慈,又看了看嘴角似乎隐有一丝极淡笑意的苏凌——他发誓他看到了!苏凌那小子绝对在偷笑! 浮沉子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脚,磨磨蹭蹭地,跟在了已然再次转身、朝着静室走去的策慈和苏凌身后。 那一步三晃、愁眉苦脸的模样,与前方策慈的出尘飘逸、苏凌的沉稳从容,形成了鲜明而又滑稽的对比。 夜雨沙沙,将他那身湿透的道袍勾勒得更加狼狈,也让他那“生无可恋”的背影,显得格外“凄楚”。 浮沉子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这下真跑不掉了......师兄啊师兄,您老人家该谈事谈事,该跟苏凌斗法斗法,非要拉上我这个小角色干嘛呀......道爷我这次真是倒了血霉了...... 然而,无论他心中如何腹诽,脚步如何拖拉,最终还是只能认命地,跟在那两道身影之后,朝着那间此刻在他看来无异于“龙潭虎穴”的静室,一步一挨地蹭了过去。 三人步入静室书房。 苏凌亲自移开椅子,请策慈上座。 策慈也未谦让,安然落座,宽大的白色道袍垂落椅边,纤尘不染,与这简朴甚至有些清寒的静室,竟也奇异地和谐。 浮沉子耷拉着脑袋,蹭到靠门边的椅子旁,也没坐,就那么有气无力地倚着椅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能看出花来。 苏凌朝门外侍立的小宁总管略一颔首。 小宁会意,不多时便亲自捧着一个朱漆托盘进来,盘上置一素白茶壶并三只白瓷茶盏。 他动作轻捷,为策慈、苏凌各斟了一杯热茶,轮到浮沉子时,浮沉子胡乱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小宁也不多言,放下茶壶,悄然退至门外,并将房门轻轻掩上,自己则按刀立于廊下,神情警惕。 室内茶香袅袅,暂时驱散了一些雨夜的湿寒与紧绷。 策慈伸出两指,轻轻拈起白瓷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品的是琼浆玉液,而非这行辕中的寻常粗茶。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凌,仿佛在等待。 苏凌并未立刻饮茶,他双手扶着膝盖,坐姿端正,目光清澈地看着对面这位仙风道骨、却又深不可测的两仙坞掌教,终于开口,问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疑惑。 “策慈前辈仙驾莅临,苏某这小小行辕,实是蓬荜生辉。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晚辈心中确有不解,还望前辈不吝赐教。前辈今夜亲至,可是......专为此人而来?” 他目光微侧,虽未明确指出,但所指自然是庭院中依旧跪在雨里的哑伯。 “此人......”苏凌斟酌着词句,继续问道。 “与两仙坞,与前辈您,究竟有何渊源?竟能劳动前辈法驾亲临,不惜......也要救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目光紧盯着策慈,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而,策慈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待晚辈急于求知时的温和宽容。 他并未直接回答苏凌的问题,甚至连茶盏都未再端起,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门口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的浮沉子。 “浮沉子师弟。” 策慈的声音平静响起,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浮沉子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苦着脸看向自家师兄。 “此事前因后果,你也清楚。” 策慈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就由你,来告诉苏凌小友吧。” “我......” 浮沉子张了张嘴,看看策慈那不容置疑的平静眼神,又看看苏凌那带着探究与坚持的目光,最后耷拉下肩膀,认命般地长长叹了口气。 “唉......” 他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但看口型,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大抵是抱怨师兄“自己不说偏让我说”、“麻烦事都推给我”之类。 他磨磨蹭蹭地站直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正形,倚着椅背,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半晌,浮沉子才收回目光,挠了挠自己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七分不情愿和三分无可奈何,开口道: “行吧行吧......反正也瞒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庭院方向,虽然隔着门窗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哑巴......嗯,就是你们抓的那个老家伙,他......确实是荆南人。” “荆南人?” 苏凌眉头微蹙。 “对,荆南人,而且......”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撇了撇嘴,说了出来。 “而且,他算是......荆南侯钱仲谋的人。” “什么?!” 苏凌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钱仲谋的人?” “算是吧......” 浮沉子语气有些含糊。 “大概是四年前......对,就是现在知道了京都那次闹得挺大的贪墨赈灾钱粮案那会儿。钱仲谋呢,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觉得在龙台也该有双眼睛,或者想趁机捞点别的什么好处,反正他就把这哑巴,想办法安插到了当时风头正劲的丁士桢身边。” 浮沉子说着,看了苏凌一眼,补充道:“不过,这哑巴有点道行,或者说,钱仲谋安排得挺巧妙。哑巴是借着一些‘巧合’和‘机缘’,让丁士桢自己‘发现’并‘赏识’了他,从而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丁士桢身边,成了他的心腹。” “至于哑巴的真正来历和背后指使之人,丁士桢......恐怕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从未怀疑过。” 苏凌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浮沉子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不仅解释了哑伯的来历,更隐隐指向了四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贪腐大案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更深、更复杂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凌低声自语,脑海中诸多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浮沉子这番话串联起来了一些。 “怪不得......怪不得红芍影会突然介入此次京都龙台之事,与那丁士桢、与这哑伯纠缠不清......”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浮沉子,声音沉凝,一字一句问道:“那四年前,荆南侯钱仲谋......他通过这哑伯,或者说,通过其他方式,究竟......贪墨了多少赈灾钱粮?” 静室之内,茶香犹在,但空气仿佛随着苏凌这个问题,再次凝固。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更急了些。 浮沉子看着苏凌眼中骤然凝聚的锐利光芒,以及那沉声追问中隐含的寒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 “额......你先别急,也别把事儿想得太邪乎!” 浮沉子语速加快,试图打消苏凌过于严重的揣测。 “那钱仲谋执掌荆南多年,可是最会审时度势。四年前那档子事儿,主导的是孔鹤臣和丁士桢那两个蠢货,还牵扯了渤海沈济舟,但最后最大的好处落在靺丸那个娘们儿女王的手里,沈济舟都被孔丁二人忽悠瘸了......他们能给荆南多少实打实的好处?” “不过是象征性地分润了一点点甜头,算是拉他下水,做个见证,也给自己留条万一事发后的退路罢了。” “真论起来,钱仲谋拿到手的,比起孔、丁二人鲸吞和偷偷运到土豆哪里去挖国的,那简直是九牛一毛,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见苏凌神色稍缓,但目光依旧紧锁自己,便继续说道:“至于那哑巴,他在那桩事里的角色,说白了就是个‘监工’加‘清道夫’。” “钱仲谋不放心孔、丁二人会不会在分给他的那点‘好处费’上再动手脚,所以派哑巴暗中盯着,确保该送到荆南的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那份,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再少了。” “顺便嘛,也帮孔、丁处理些他们不方便亲自出手的‘麻烦’,算是展现荆南钱氏的‘诚意’和‘能力’,彼此勾连得更深些。仅此而已,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不过是些汤汤水水的......也没捞到什么泼天富贵。” 苏凌闻言,目光微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他相信浮沉子这番话基本属实。以钱仲谋的城府和谨慎,在四年前那场由孔、丁主导,甚至可能牵扯更深势力的贪腐大案中,确实不太可能涉入过深,更多的是在边缘试探,捞取一些“保险”性质的好处,并借此与京都某些势力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哑伯的作用,也正如浮沉子所言,监视与辅助清理,角色重要,但并非核心。 汤汤水水...... 诚如浮沉子所言,对比如同鲸吞的孔、丁乃至其背后可能之人,钱仲谋所得或许是“汤水”,但那可是赈济京畿道无数灾民、关乎万千生灵性命的钱粮! 即便是所谓的“汤水”,也绝对是寻常百姓、甚至一般富户豪绅难以想象的巨额数目! 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可能沾染着饥民的鲜血与绝望!钱仲谋此举,无论深浅,其罪难逃! 不过,苏凌并未在此刻纠结于钱仲谋具体贪墨了多少,那是后续需要查证清算的账。他更关心眼前的谜团。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再次抬起,看向浮沉子,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问题却更加尖锐。 “即便如你所言,哑伯是钱仲谋安插在丁士桢身边的暗桩,负责些‘监工’、‘清道’的勾当。” “那么,今夜之事,乃是我这黜置使行辕擒拿要犯,牵扯的是四年前旧案与近日京都风云。” “按说,即便要过问,该出面、该着急的,也应是荆南方面,或是与钱仲谋关系密切、同在京都活动的红芍影穆颜卿等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浮沉子,仿佛要穿透他那些插科打诨的表象。 “为何,惊动的会是远在方外、清修无为的策慈前辈?竟劳动前辈仙驾,夤夜亲临我这小小行辕?”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据苏某所知,荆南侯钱仲谋与两仙坞之间,虽有往来合作,但绝非主从。” “两仙坞超然物外,更不曾臣属荆南钱氏。双方不过是互有所需,联手互利罢了。” “一个钱仲谋麾下的、甚至可能已经暴露的暗桩杀手,值得策慈前辈如此......小题大做,亲自前来过问,甚至不惜......” 他目光扫过窗外夜雨,意有所指。 “......不惜亲身涉足这朝廷衙署,沾染这俗世因果么?” 这个问题,才是苏凌心中最大的疑团,也是今夜一切异常的关键。 策慈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极不寻常,其态度更是暧昧难明。若哑伯仅仅只是钱仲谋的人,绝不足以解释这一切。 浮沉子听完苏凌的质问,脸上的惫懒和无奈之色更浓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师兄策慈,见对方毫无表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这“解惑”的差事是彻底落自己头上了。 他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湿发,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一种“终于要说到重点了”的郑重,和“说出来可能有点麻烦”的纠结。 “那个......苏凌啊......”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压低了声音,还下意识地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仿佛怕隔墙有耳,虽然这静室周围早已被苏凌的人严密看守。 “这事儿吧......它有点绕,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哈。”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我要说个大秘密”的神秘姿态,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这哑巴呢......他的身份,是有点......嗯,复杂。” 苏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看啊......” 浮沉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表面上,他是丁士桢那老小子最信任、最得力的杀手头子,对吧?这是第一层。” “但实际上呢......”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他是荆南侯钱仲谋很早以前就安插在丁士桢身边的暗桩,监视丁士桢,也顺便帮钱仲谋在京都干点见不得光的脏活。这是第二层。” 说到这里,浮沉子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苏凌渐渐凝重起来的脸色,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依旧八风不动、仿佛神游天外的策慈。 然后浮沉子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语气,说道:“但是,归根结底,剥开这两层皮......”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他骨子里,他真正隶属的,是两、仙、坞。” “什么?!” 纵然苏凌心性沉稳,早有猜测哑伯身份不简单,可能与两仙坞有某种关联,但也绝没想到,浮沉子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不是合作,不是利用,不是外围眼线,而是......隶属?是两仙坞的人? 苏凌霍然抬头,眼中锐光迸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错愕。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直安然静坐、仿佛与眼前这场对话毫无关系的策慈。 只见策慈依旧双目微阖,神色恬淡,仿佛真的神游物外,在调息入定。 只有那在灯火映照下微微拂动的雪白长须,和那身纤尘不染、仿佛独立于这浊世之外的洁白道袍,在无声地彰显着他的存在。 他听到了吗?他当然听到了。 可他为何如此平静?仿佛浮沉子口中那个身负三重身份、牵连多方势力的哑伯,那个他亲自前来、甚至不惜以势压人也要“处置”的哑伯,与他、与两仙坞,毫无干系一般。 静室之内,灯火如豆,茶香已冷。 苏凌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浮沉子这最后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 哑伯,竟是两仙坞的人? 那策慈今夜亲至,到底是为了“清理门户”,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饿殍盈野,几何香火? 浮沉子看着苏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审视,又瞥了一眼自家师兄那副“事不关己,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这“讲故事”的苦差事是彻底甩不脱了。 他认命般地挠了挠后脑勺,湿漉漉的头发被他挠得更乱,配上他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又无奈。 “唉,苏凌啊,这事儿......说来话就长了,而且有点绕,你可得听仔细咯。” 浮沉子叹了口气,干脆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也顾不上身上湿透的道袍会把椅子弄湿,摆出一副“我今天就跟你好好唠唠”的架势。 “这装哑巴的,他本名不叫哑伯,那是个化名,或者说,是他COSPLAY的角色名。” 浮沉子开始讲述,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插科打诨,多了几分回忆和叙事的沉缓。 “他呢,本名叫陈默,姓陈的陈,沉默的默。人如其名,性子从小就有些闷,但心性坚忍,脑子也活络。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根骨天赋,那是真的好,百里挑一......不,千里挑一都说少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依旧闭目养神的策慈,见师兄没反应,才继续道:“他入两仙坞,比我还早好些年。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因家乡遭灾流落,被路过的外门执事捡回山门的。一开始只是做个洒扫童子,可这小子勤快,肯吃苦,偷偷看人练功,自己琢磨,竟也让他摸出点门道,显露出了不俗的修道天赋。”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感叹。“后来这事儿被当时巡视外门的掌教师兄......哦,就是我师兄知道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策慈。 “师兄见他是个可造之材,便破例允许他跟随外门弟子一起听讲、练功。这小子也争气,进境一日千里,不过数年,便将许多比他入门早的外门弟子都甩在了身后。那时候,咱们两仙坞上下,不少人都看好他,觉得是个能继承道统的好苗子。就连师兄......” 他又偷瞄了策慈一眼,见对方依旧神色不动,才压低了些声音道:“就连师兄,那时也对他颇为看重,亲自指点过他几次,甚至......甚至隐隐有将他正式收入门下,列为亲传弟子的意思。” “你知道,我两仙坞择徒极严,掌教亲传,那是何等殊荣和机缘?陈默那时候,可谓前途无量,只要按部就班,成为我两仙坞的核心弟子,甚至将来接掌部分道统,都不是没可能滴。” 苏凌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他没想到,那个阴鸷狠厉、手上沾满鲜血的杀手哑伯,竟有这样一段过去,曾是两仙坞掌教都看中的修道种子。 “可惜啊!”浮沉子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这人呐,有时候就是命。就在这节骨眼上,陈默他......犯了一个大错,一个触犯了门规,也触怒了师兄的大错。” “什么错?”苏凌忍不住问道。 浮沉子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才道:“具体何事,涉及门内一些旧事,不便细说。总之,是他年少冲动,为了私情,或者说是一时意气,违背了师门严令,擅自插手了一件本不该他插手、也与他修行无关的世俗恩怨,还......还闹出了人命。” “虽然事出有因,对方也非善类,但他总是因为私事坏了道统,且未经禀报,擅自行动,已是犯了门中大忌。” 他看了一眼策慈,声音更低了些。 “师兄那时震怒。我师兄平日里看着平和,一旦涉及门规道统,那是半点情面不讲。” “陈默此举,不仅是犯戒,更是辜负了师兄的期望,差点动摇了他的道心根基。师兄当时甚至动了将他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的念头。” 苏凌闻言,目光微凝。 擅自行动,还闹出人命,这对于讲究清静无为、不涉红尘过深的两仙坞而言,的确是重罪。策慈震怒,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呢?”苏凌追问。 “后来......”浮沉子撇撇嘴。 “终究是师兄念在他年少无知,天赋难得,且当时动手也算事出有因,并非滥杀无辜。再加上几位长老和外门执事为他求情,说他平日勤勉,修行刻苦,只是一时糊涂。” “师兄权衡再三,最终还是饶了他,没有废他修为,也没有将他逐出山门。” “但是......”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师兄剥夺了他成为两仙坞正式道门弟子的资格,断了他列入亲传的可能。只允许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留在外门,算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自此,陈默便从云端跌落,从一个备受瞩目的天才弟子,变成了一个前途黯淡的外门俗家弟子。不过......” 浮沉子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佩服,“这小子也确实是个狠角色,遭此大变,并未就此沉沦。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修行反而越发刻苦。虽然顶着俗家弟子的名头,资源待遇远不如正式弟子,但他的修为道法,却在外门弟子中一骑绝尘,甚至......比许多内门的正式弟子还要强上不少。” “师兄虽然不再亲自指点他,但也默许了他留在外门修行,偶尔也会关注他的进展。可以说,他虽然名义上是俗家弟子,但实际上,仍是两仙坞的人,身上打着两仙坞的烙印。” 苏凌缓缓点头,至此,哑伯——陈默与两仙坞的渊源算是清楚了。一 个天赋卓绝却因犯错断了前程的弟子,一个身在俗家却依旧与师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边缘人。 “那后来,他又是如何成为钱仲谋的人,又如何潜伏到了丁士桢身边?” 苏凌将话题引向关键。 浮沉子端起旁边不知何时凉透的茶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道:“这就说到后面的事了。师兄因缘际会,与荆南侯钱仲谋有了些交集。双方各有算计,也有共同的利益,算是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合作与联手。” “当然,合作归合作,私下里,两边都对彼此提防着呢,谁也不会完全信任谁。” “那时候,荆南那边需要一些可靠的人手,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需要在京都乃至其他地方安插些眼线暗桩。而我两仙坞,也需要借助钱仲谋在荆南乃至朝廷的一些势力,做一些事情,或者说,获取一些资源。” 浮沉子说得有些含糊,显然涉及一些不便明言的隐秘。 “就在这个时候,陈默主动找到了师兄,自告奋勇,愿意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投身行伍,打入荆南军中。”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师兄......允了。或许,师兄也觉得,陈默留在山门,终究是埋没了他,也或许,是想给他一个将功折罪、另寻出路的机会。总之,陈默便这么离开了两仙坞,以一个普通流民的身份,投了荆南军。” “这小子在军中倒是如鱼得水。”浮沉子语气有些感慨。 “他修为本就不弱,心性坚忍,又肯拼命,加上脑子活络,很快就在军中崭露头角,立下了不少军功。几年下来,竟然从一个普通小卒,一路升到了校尉,甚至引起了钱仲谋本人的注意。” “钱仲谋那老狐狸,疑心重,但也爱才。他暗中调查过陈默的底细,当然,陈默隐藏得很好,两仙坞的背景并未暴露。钱仲谋只当他是个出身干净、能力出众的寒门军官,便动了心思,想将他收为己用,派往京都,做些更隐秘、也更重要的事情。” 浮沉子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于是,在钱仲谋的授意和安排下,陈默‘恰巧’在京都附近,救了当时正被政敌派出的杀手围攻、险些丧命的丁士桢一命。” “救命之恩,加上陈默——哦,对了,那时他已化名哑伯,并开始在除了丁士桢之外的人面前装哑。展现出的高超武艺和沉默寡言、忠诚可靠的‘品质’,很快赢得了丁士桢的信任和感激。” “顺理成章地,陈默就成了丁士桢的贴身护卫,后来更是成为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刀,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苏凌心中恍然,原来那场“巧合”的救命之恩,竟是钱仲谋一手导演的好戏。 丁士桢自以为得了一个忠心耿耿、能力超群的“哑仆”,殊不知,这竟是一条潜伏在身边、别有目的的毒蛇。 “四年前,京都赈灾贪腐一案,”苏凌沉声道,“陈默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浮沉子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这正是他潜伏在丁士桢身边的主要任务之一。钱仲谋与孔鹤臣、丁士桢勾结,分润赈灾钱粮,但又信不过孔、丁二人。”“所以,陈默在丁士桢身边,一是监视丁士桢和孔鹤臣的一举一动,将相关消息,尤其是钱粮交割、分赃的细节,秘密传回荆南,确保钱仲谋能掌控全局,不被蒙蔽;二来,就是防备孔、丁二人在分给荆南的好处上再做手脚,确保该到手的,一分不少。” “不仅如此......” 浮沉子声音压低。 “在贪腐过程中,自然会遇到一些‘不识抬举’、‘碍手碍脚’的官员或者知情者。有些,是丁士桢自己下令让陈默去除掉的;有些,则是陈默察觉后,暗中请示了钱仲谋,得到许可后,再以帮助丁士桢清理障碍的名义动手。” “那些年,死在陈默手上,或者说,间接因他而死的官员、富商、乃至一些可能泄露秘密的小人物,不在少数。他手上沾染的血腥,可一点也不比丁士桢少。” 苏凌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 一个三重身份的间谍,游走于丁士桢、钱仲谋之间,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而这一切的根源,都与四年前那场吞噬了无数灾民性命的巨大贪腐案脱不开干系。 浮沉子看着苏凌阴沉的脸色,叹了口气,道:“苏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默罪孽深重,这点毋庸置疑。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 他挺直了腰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目光也不再飘忽,直视着苏凌:“无论陈默在丁士桢身边做了什么,是听命于丁士桢也好,是执行钱仲谋的命令也罢,他在做每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或者事后,都会通过特殊的渠道,向两仙坞,向我师兄,进行禀报或者请示。至少,两仙坞对他所做的一切,是知情的,甚至......有些是默许的。” “所以......”浮沉子一字一顿道。 “你说他听命于丁士桢,不假;听命于钱仲谋,也不假。但归根结底,他骨子里,他真正效忠和听从的,还是两仙坞,还是我师兄的意志。” “他就像一根钉子,被师兄亲手钉进了荆南和京都的棋盘里。他的所作所为,或许有为虎作伥之嫌,但在他自己,或许在两仙坞看来,都是在完成某种......使命,或者任务。” 苏凌沉默不语,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消化着浮沉子这番话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陈默(哑伯)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不仅是双面间谍,更是三面间谍!而最终的控制者,竟是眼前这位超然物外的两仙坞掌教,策慈! 浮沉子见苏凌陷入沉思,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会两次出现在这里,两次都想在你要擒住陈默的时候,试图救他离开了吧?” 他看了一眼依旧闭目养神的策慈,心中暗自腹诽。 好嘛,坏人全让我做了,解释也全让我说了,师兄您老人家倒是清闲,坐在这里跟个泥塑菩萨似的...... 心里编排着,浮沉子嘴上却没停。 “我这次来京都龙台,本就是奉了师兄之命。师兄他......似乎早就料到,你这次回京,重启旧案,必然会查到丁士桢,也必然会顺藤摸瓜,查到陈默头上。” “陈默身份特殊,牵扯甚广,一旦落入朝廷手中,尤其是落入你这位铁面无私的黜置使手中,很多事情就不好控制了。所以,师兄才让我也来到京都,暗中盯着,见机行事,尽量确保陈默......不会落到朝廷手里,或者说,不会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落到朝廷手里。” 说到这里,浮沉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大,脸上露出一副“糟糕,说漏嘴了”的惊慌表情,还偷偷拿眼去瞟旁边的策慈。 然而,他心中却在暗自窃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嘿嘿,反正师兄让我说,那我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呗! 省得他老人家坐在那儿装高人,啥事儿都让我顶在前面。 这下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抖搂得差不多了。我倒要看看,接下来师兄您怎么跟苏凌这小子交涉! 总不能还让我这个‘传声筒’继续顶缸吧?道爷我也该歇歇,看场好戏了! 浮沉子捂着嘴,做出一副懊恼又心虚的样子,眼神却贼兮兮地在苏凌和策慈之间来回瞟,心里乐开了花,就等着看自家这位“便宜师兄”如何应对苏凌接下来的质问。 静室之内,气氛因为浮沉子最后这番“说漏嘴”的言论,再次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隐隐投向了那位始终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白衣掌教。 苏凌听完浮沉子那番看似“说漏嘴”、实则信息量巨大的讲述,脸上并无太多震惊之色,反而只是眉头微微挑了挑,甚至唇角还牵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略带玩味的笑意。 仿佛浮沉子所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潜伏、监视、杀戮,以及两仙坞在这背后若隐若现的影子,都在他预料之中,或是早已被推测出大概。 他端起面前那卮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卮边缘,目光在浮沉子那张写满“我可都说了别找我”表情的脸上略一停留,然后缓缓转向了始终闭目调息、仿佛神游天外的策慈。 “如此说来......” 苏凌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闲聊般的轻松,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某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的话,浮沉子你方才话里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四年前那场本应用以赈济京畿道万千饥民、活人无数的钱粮上,超然物外、清静无为的两仙坞,或者说,至少是两仙坞中的某些人......也伸手,分了一杯羹?”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请教探讨的意味,但话语中的锋芒,却如同浸了寒冰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出。 策慈依旧端坐不动,双目微阖,长眉低垂,仿佛真的已入定境,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苏凌这番带着明显质询意味的话语,落在他耳中,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激起他脸上半分涟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气息悠长,道袍如雪,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不沾半点尘埃,也不染一丝俗念。 浮沉子见自家师兄“装死”,苏凌又把目光投了过来,连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也连连摆动,一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嘴里嘟嘟囔囔道:“哎哟喂,苏凌!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什么分一杯羹不分一杯羹的,道爷我刚才可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哎呀,反正你就按你自己个儿的理解来理解吧!道爷我可担不起这责任!再说了,你跟我是四年前‘中了大奖’来的大晋的,这事也发生在四年前,但可是在咱俩‘中奖’来这里之前啊!你要搞搞清楚......”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看似否认,实则更坐实了某种可能性,典型的“浮沉子式”推诿。 苏凌也不追问,只是“恍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放下茶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再次投向策慈,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向德高望重的前辈请教疑难时的诚恳与恭敬。 “策慈前辈,浮沉子所言,苏某大概明白了。”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从容。 “只是,苏某心中尚有一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还想向前辈请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道,语气越发显得谦逊有礼,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诚如浮沉子所言,四年前之事发生时,苏某与他,尚且不知在何处,想必这件事前辈在两仙坞星辰阁应该亦有所感知......” “对此中细节,确是知之不详,亦无从置喙。浮沉子既言不知详情,晚辈自然信得过他的为人。” 然后苏凌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目光清澈地望向策慈。 “然,此事既涉及道兄师门,而前辈您,乃两仙坞掌教,道门魁首,德高望重,见识广博,想必对其中关窍,了然于胸。” 苏凌的神情变得极为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愿闻其详”的期盼,他朝策慈再次拱手,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言辞也越发文雅谦和。 “晚辈不才,斗胆请教前辈——”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泉,直视着策慈那仿佛亘古不变、平静无波的面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击,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分量,在静室中缓缓荡开。 “当年京畿道名义上,赈灾顺利,百姓安稳以度灾年,实则粉饰太平,各赈灾官员欺瞒天子,致使饿殍盈野,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亿万生民翘首以盼之活命粮,救命钱......不知其中几何,最终辗转流入了江南仙山,化作了贵派洞天福地之砖瓦,或是......滋养了哪一座殿宇的香火?”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请教的口吻,用词也尽量文雅,但“饿殍盈野”、“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活命粮”、“救命钱”这些触目惊心的词汇,与“仙山”、“洞天福地”、“殿宇香火”等超然物外的意象并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极其强烈的对比与诘问。 这已不仅仅是追问具体数额,更是一种诛心之问。 他将天灾人祸下百姓的惨状与道门清修之地的“兴盛”并提,暗讽之意,昭然若揭。 偏偏他的姿态、他的语气,又像极了虚心求教的后生晚辈,让人抓不住丝毫把柄。 静室之内,灯火摇曳。 苏凌问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只是保持着微微欠身拱手的姿态,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着策慈,等待着这位始终超然物外的道门掌教的回答。 浮沉子早已瞪大了眼睛,看看苏凌,又看看自家师兄,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表情古怪至极,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好家伙!苏凌这小子......这话问得......可真特么的是绵里藏针,杀人不见血啊! 把救命钱和道观香火放一块儿说......这是直接把师兄架在道德炉火上烤啊! 高,实在是高!这下看师兄还怎么装聋作哑!” 而一直恍若未闻、神游天外的策慈,在苏凌这番“请教”出口之后,那始终平稳悠长的气息,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顿。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真正所图 面对苏凌那绵里藏针、暗讽至极的“请教”,策慈脸上并无半分愠色,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稍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睁开一直微阖的双目,目光平静地迎上苏凌那双清澈却暗藏锋芒的眼睛,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近乎于慈悲的笑意。 “苏凌小友,此言差矣。”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和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道门讲求普度众生,清净无为,此乃根本,不假。然,若仅凭口诵慈悲,空画大饼,便能济世救民,那这天下,又何来这许多苦难?”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望向了更渺远的虚空。 “道门亦在红尘中,非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庙宇需修缮,经卷需传承,弟子需衣食,种种用度,皆需香火维系。无香火,则道统难继,更遑论普度众生?这并非贪欲,而是存续之必须。”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苏凌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天下大势,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凡有权势者,谁不想从朝廷这口大锅里分一杯羹?世家、门阀、诸侯、乃至朝中衮衮诸公,莫不如是。” “他们分得,为何我道门就分不得?就因我道门挂着‘清净无为’的牌子,便活该清贫自守,坐视道统衰落么?” 苏凌眼中讥诮之意更浓,但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策慈继续道,声音依旧无波无澜。 “只是,区别在于,那些人,攫取朝廷好处,鲸吞民脂民膏,尽数用于满足一己私欲,修筑华府美宅,蓄养歌姬美婢,或是招兵买马,扩充势力,徒增百姓负担。” “而贫道与两仙坞所求,不过是从他们指缝间、牙缝里,扣出些许本应属于天下生民、却被他们巧取豪夺而去的微末之利,换一种方式,用之于民,还之于民罢了。” “此举,于那些贪得无厌之辈而言,无损其根本;于道门而言,得续存之资;于真正需要救助的百姓而言,或许能多一线生机。苏凌小友以为,此等‘分一杯羹’,与彼等‘分一杯羹’,可有不同?可是,无可厚非?” 他说到此处,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苏凌闻言,脸上那丝客气的笑意彻底敛去,化作一片沉静,只是眼底的冷意更甚,他微微欠身,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讽刺。 “哦?如此说来,两仙坞上下,非但无过,反而是在行那‘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义举了?将本该赈济京畿道濒死灾民的钱粮,纳入囊中,竟是另一种大慈悲、大功德了?晚辈受教,真是......闻所未闻的高论。” 策慈面对苏凌这几乎不加掩饰的讽刺,依旧神色不变,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仿佛苏凌所言,不过是孩童的稚语,不值一驳。 一旁的浮沉子却有些坐不住了,他撇了撇嘴,忍不住插话道:“哎,苏凌,你这话说的......虽然道爷我当时还没拜入两仙坞,不清楚具体细节,但后来我可是见过山门里的相关账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那些蠹虫手里抠出来的每一笔钱财、粮秣,来龙去脉,用途去向,都记得一清二楚!最后可都是实打实地用在了赈济灾民、修建义仓、施药救人上!江南道这些年,若非有山门暗中调度接济,不知要多死多少人!这一点,你可是挑不出理来!” 苏凌目光转向浮沉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么?浮沉子你倒是看得明白。那依你之见,将本应救济京畿道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灾民的钱粮,挪用到虽不富庶但至少暂无大规模饥荒的江南道,这便是公道了?” “江南百姓的命是命,京畿受灾百姓的命,便不是命了?他们的苦难,便活该成为滋养江南‘功德’的养分?这便是两仙坞的‘换一种方式用还与百姓’?” “这......” 浮沉子一噎,脸涨得有些红,强辩道:“那总比全被那些贪官污吏、世家门阀,还有沈济舟、钱仲谋那些野心勃勃的诸侯瓜分干净,拿去扩充军备、争权夺利要强吧!至少,用在百姓身上了!” 苏凌摇了摇头,知道与浮沉子争论这个并无意义。浮沉子或许看到了部分“结果”,却未必理解或者愿意去理解这“过程”中的不义与残酷,更难以撼动策慈那套已然自洽的逻辑。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吐出,不再纠缠于这桩旧案中的道义辩驳,将话题拉回今夜的核心。 他重新看向策慈,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更深邃了些。“旧事是非,纵有公论,亦非今夜可辩。晚辈只想问掌教前辈一句实在话——”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前辈今夜仙驾亲临,果真是专为救这陈默而来么?” 策慈闻言,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贫道今日现身,确与陈默之事有关。但,救他,并非唯一目的,甚至......并非最重要之事。” 苏凌眼神一凝:“不是最重要之事?那前辈此番现身苏某这小小黜置使行辕,究竟所为何来?” 策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说出一句让苏凌有些意外的话:“至于陈默......他可救,亦可杀。” 苏凌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再起。 可救,亦可杀?此言何意? 以策慈的身份、今夜摆出的姿态,以及浮沉子先前透露的信息,陈默对两仙坞显然并非无足轻重。为何此刻又说“亦可杀”? “前辈此言,晚辈不解。” 苏凌沉声道,目光紧紧锁定策慈。 “陈默既然身负三重身份,更是两仙坞插入荆南与京都的一枚重要棋子,甚至可能是知晓当年某些内情的关键人物。” “前辈先前让浮沉子道兄两次出手相救,如今亲至,此刻却又说他‘亦可杀’?这‘可救’与‘亦可杀’,界限何在?又取决于什么?” 他顿了一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或者说,前辈所谓的‘可救’意味着什么?而这‘亦可杀’,需要苏某,需要朝廷,付出怎样的代价作为条件?” 静室之内,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变得细密,沙沙地敲打着窗纸,仿佛在为这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伴奏。 策慈终于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雪白的道袍如流水般垂落,纤尘不染。 他并未立刻回答苏凌的问题,而是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雨,留给苏凌和浮沉子一个挺拔而超然的背影。 片刻的沉默后,他那平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答反问。 “苏凌小友,你此番回京,重启旧案,纠察不法,所欲为何?是为肃清朝纲,整饬吏治?是为替当年冤死的灾民讨还公道?还是......”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深潭般掠过苏凌的脸。 “......另有所图?” 苏凌闻言,脸上并无被戳破心思的恼怒或尴尬,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坦荡中带着一丝疏离,仿佛策慈所言,与他并无多少干系。 “前辈此言,倒是高看苏某了。” 苏凌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苏某本一将兵长史,蒙萧丞相不弃,于渤海军前效力,参赞些微末军务,已是幸甚。于这京都风云,庙堂经纬,本就无意涉足过深。” “至于四年前那桩旧案,更是从丞相与郭祭酒处得知梗概。此前,苏某,于京畿往事,一无所知。” 他微微停顿,目光清澈地迎上策慈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继续道:“此番回京,确是丞相举荐,天子明旨,授我黜置使之职,督查京畿。苏某既受此任,自当竭尽全力。” “彻查旧案,是为给当年惨死灾民、流离百姓一个交代,亦是整肃京畿吏治,廓清朝野风气的应有之义。此乃苏某职责所在,亦是不负丞相信重,不负天子圣恩。” “除此之外,苏某愚钝,实不知还有何‘所图’。”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将自身定位放得极低,将动机归结于“职责”与“皇恩”,将自身从可能的政治图谋中摘得干干净净。 策慈听罢,脸上那丝淡笑依旧,缓缓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苏凌的回答,又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预期的答案。 他并未继续追问苏凌个人,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宏阔、也更幽深的层面。 “职责所在,皇命在身,自然是正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只是,苏凌小友,你可知,四年前那场贪腐大案,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所牵扯的,远非孔鹤臣、丁士桢、沈济舟等寥寥数人,更非仅仅一个荆南钱仲谋可分说清楚?”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场吞噬了无数钱粮与生命的黑暗漩涡。 “上至皇亲国戚,累世公卿,世家门阀;中至六部堂官,各司主事,京畿道郡守县令;下至不入流的胥吏差役,乃至边关军将,异族商贾......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涉派系之杂,利益纠葛之深,犹如老树盘根,早已深入这大晋朝野的每一寸肌理骨髓。” 他缓缓转身,重新面对苏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似有幽光闪烁。 “如此局面,你手持天子剑,奉丞相令,口称要彻查旧案,还民公道,整肃吏治......在贫道看来,亦在许多人看来,与手持利刃,闯入荆棘密布、毒虫潜伏的古老丛林,并无二致。” “你所斩断的,或许不止是腐朽的枝蔓,更可能触动某些盘踞已久的根基;你所清理的,或许不单是几只硕鼠,更可能惊动其后隐藏的庞然大物。”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在苏凌心头。 “故而,贫道有一问,还请小友坦诚相告——你此番雷厉风行,是真的只为求一个真相,还一份公道,给天下黎庶一个交代?还是说......” 他微微前倾身体,虽无气势压迫,但那平静的目光却仿佛能直视人心最深处。 “......乃是奉了萧丞相的暗中钧旨,要借此千载难逢之机,行那‘清君侧’、‘除积弊’之实?将查案之剑,化作清除异己、打压政敌、扫平一切可能阻碍萧丞相日后......嗯,譬如说,班师回朝之后,在天子驾前,请那天大功劳、受那天大封赏时,所可能遇到的‘障碍’的利器?” 此言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浮沉子早已屏住了呼吸,眼睛在师兄和苏凌之间来回转动,脸上惯有的惫懒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知道,师兄这番话,已是将最尖锐、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这已不仅仅是在质疑苏凌查案的动机,更是在质问苏凌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萧丞相的真实意图,甚至是在拷问这场轰轰烈烈的“彻查”,其本质究竟是一场迟来的正义审判,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作秀和政治清洗的前奏? 苏凌迎视着策慈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的那丝淡淡笑意,终于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直指核心的诘问,又似乎在权衡如何回应。 室内的灯火,在他幽深的眼眸中,跳动着一簇微小而坚定的光芒。 苏凌其实心中暗赞策慈眼光之老辣,剖析之精准。 这位道门魁首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对朝堂局势、权力博弈的洞察,堪称入木三分。 他虽未点破萧元彻可能的所有布局,但“借此机会清除异己、为日后请赏铺路”的论断,已极为接近核心——萧元彻在战事将定未定之际急调他回京,名为查案整肃,实为一次深度的政治侦察与提前布局。 既要借旧案铲除孔、丁等明面上的对手,更要借此良机,摸清京都各方势力在战后权力重新洗牌前的真实立场与动向,尤其是对沈济舟的处置以及对萧元彻本人可能的封赏会持何种态度,从而为萧元彻班师回朝后的“叙功”与更进一步的动作,扫清舆论障碍,铺平道路。 就苏凌个人而言,他对此并无抵触,甚至视为一次难得的机遇。 彻查旧案,还冤死者公道,整饬吏治,这本就符合他心中的道义与为官准则,是“不违本心”之举。 而此案牵连之广,几乎将萧元彻的主要政敌——孔鹤臣、丁士桢及其背后的清流、部分保皇势力,乃至外藩强藩沈济舟、钱仲谋等——悉数网罗其中。 一旦查实,便可凭借国法纲纪,名正言顺地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敌对势力予以沉重打击甚至连根拔起。 这既能实现司法正义,又能完美达成萧元彻的政治意图,可谓一举两得,公私两便。 铲除的这些“异己”,也确实多是蠹国害民之徒,于国于民皆有害无益,苏凌动起手来更无心理负担。 然而,心中了然是一回事,嘴上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在于,许多事情可以做,甚至必须做,但却万万不能说破,尤其不能由执行者之口承认其背后的政治算计。 一旦承认,便是授人以柄,将自身从“秉公执法”的执剑人,降格为“党同伐异”的政治打手,道义高地尽失,也会给对手攻击萧元彻“借案铲除异己、打击政敌”提供确凿口实。 因此,面对策慈这近乎直指核心的诘问,苏凌绝不能承认。 苏凌只是淡淡一笑,仍旧是之前那套词,说道:“苏某区区将兵长史,人微言轻,我只知道受命办好自己的差使,至于办好差使之后,牵扯了谁,又得罪了谁,自然不是苏某能够考虑和解决的......” “善后的问题,以及如何处置涉及的各方,那是那些大佬们和丞相之间的事......” “这神仙打架,苏某一个小小的凡人,自然是站的越远越好的......” 苏凌的回应展现出了极高的语言艺术与政治智慧。 他首先以“区区将兵长史,人微言轻”自谦,刻意降低自身在宏大棋局中的份量,暗示自己仅是执行环节的一枚棋子,而非布局的棋手。这是实情,相比萧元彻,他确是执行者,也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姿态。 接着,他将“奉命办差”与“差事后果”不动声色的进行了巧妙切割。 “办好自己的差使”是职责所在,光明正大,无可指摘。而差事办妥后,“牵扯了谁,得罪了谁”,则被他定义为“不是自己能够考虑和解决的”后续问题。 这便将查案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暴,从个人动机层面剥离出去,归咎于案件本身牵涉太广的客观现实,而非他主观上欲借此打击谁。 最后,他用“神仙打架,凡人站远”的生动比喻,进一步将自己从复杂的派系博弈中摘出。 暗示朝堂高层之间的较量,非他一个“凡人”所能置喙与参与,他只需做好分内事,然后明哲保身。 这既委婉否定了策慈关于他“另有所图”的指控——言外之意:我都想躲远了,何来主动参与政治算计?,又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政治变动留下了回旋余地——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神仙”们的事,与他这“办差”的凡人无关。 尤为关键的是,他通篇回答的落脚点,始终牢牢扣在“查案子”这个合法、合理、合情的出发点上。 无论是自谦、切割还是撇清,最终都服务于“我只是在尽职查案”这个核心表述。 这使得他的回应根基扎实,无懈可击。 即便策慈心知肚明其背后必有萧元彻的政治图谋,也无法从苏凌这番话中找到任何承认此意图的把柄。 苏凌成功地将一个可能充满政治风险的质问,化解为对自身职责的强调和对高层博弈的回避,既未否认查案可能带来的政治效果事实上也无法否认,又未承认任何超出职责的个人或派系动机,可谓滴水不漏。 他从容地从策慈犀利的言语锋刃下全身而退,让策慈的旁敲侧击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正面回应。 策慈见苏凌应对得滴水不漏,将自己与那更深层的政治图谋撇得干干净净,知道仅靠旁敲侧击、言语试探,难以从其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这位年轻的黜置使,心性之沉稳,言辞之机敏,远超出他表面的年纪与官位。 既然迂回无效,那便直指核心。 主意既定,策慈脸上那抹淡笑收敛了几分,神色转为一种罕见的郑重,目光如深潭静水,凝视着苏凌,缓缓开口。 “苏凌小友,你可知,贫道与那荆南钱仲谋,为何要费尽心力,将陈默这样一颗棋子,长期置于丁士桢身侧?甚至默许他,或者说推动他,为丁士桢办了那许多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 苏凌闻言,眉头微蹙,心中念头急转。 他先前推测,陈默潜伏,主要是为钱仲谋监视孔、丁分赃,并替其处理一些障碍。 但听策慈此刻语气,似乎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他摇了摇头,坦然道:“请前辈明示。苏某也只是刚知道陈默乃钱侯暗桩,监视孔、丁,并处理些棘手之事。至于其他,尚未查明。” “监视?处理琐事?” 策慈轻轻摇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转瞬即逝。 “苏凌小友,你将荆南侯钱仲谋,也将贫道,看得太轻了些。”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苏凌,仿佛看向了更悠远的过去,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笃定。 “荆南之地,虽不及刘靖升坐镇的扬州富甲天下,更比不上大晋全盛之时,然在如今这诸侯割据、烽烟四起的乱世,也算得上一方难得的、还算安稳的富庶之邦。” “钱仲谋坐拥荆南,手握重兵,粮草丰足,丁士桢、孔鹤臣之流,能从指缝里漏给他的那点‘好处’,于我而言,于两仙坞千年基业而言,或许尚可称一声‘资粮’;但于志在天下、老谋深算的钱仲谋而言......” 策慈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一字一句道:“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说是......蝇头小利,食之无味,弃之亦不甚惜。” 苏凌眼神骤然一凝。 策慈这话,等于直接否定了陈默潜伏的核心动机是为了那点贪腐分润! 那他们图谋什么? “所以......”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重锤,敲在苏凌心头。 “钱仲谋与贫道,之所以甘冒奇险,将陈默这样一颗重要的棋子,深埋于丁士桢这艘迟早倾覆的破船之侧,数年来隐忍不发,甚至助其作恶,所求者,绝非那点微不足道的黄白之物。” 他微微前倾身体,虽无气势压迫,但那平淡的话语却带着千钧之力。 “丁士桢手中,握有一物。” “此物,关乎大晋国运气数,牵动天下世家门阀、勋贵重臣之根本,一旦现世,足以动摇大晋国本,在这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官场,掀起滔天巨浪!”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骤然减弱,唯有铜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浮沉子早已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虽然知道一些内情,但听到师兄如此郑重其事地点出此物,心中仍是震动不已。 苏凌的心跳,在策慈说出“动摇大晋国本”、“掀起滔天巨浪”这几个字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玉玺?密诏?某种关乎皇室秘辛的凭证?还是......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但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策慈,沉声问道:“前辈所言,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他需要知道答案。 这或许才是今夜所有对话、所有交锋的核心,也是解开陈默之谜,乃至窥破钱仲谋、两仙坞更深意图的关键。 策慈看着苏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探究,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卖关子,也不再迂回,迎着苏凌的目光,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甫一出口,便让这间寂静的静室,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二十——七——册。”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恐怖的二十七册 苏凌心中猛地一沉。 二十七册! 这已是他第二次听闻此物。当时他初闻此物,下意识地以为,这或许是某种高深的武学秘籍、失传的典籍,甚或是类似所谓“四十二章经”那般藏有宝藏线索的奇书。 然而,此刻从策慈口中再次听到这四个字,并结合其“动摇国本”、“掀起滔天巨浪”的评价,苏凌立刻明白,自己最初的猜想谬以千里。 策慈是何等人物? 江南道门魁首,修为深不可测,即便不敢称大晋无敌,也绝对稳居世间巅峰之列。 到了他这等境界,寻常的武学秘籍、道法典藏,早已是过眼云烟,难动其心。 能让他如此重视,甚至不惜与荆南侯钱仲谋联手,布下陈默这枚暗棋,在丁士桢身边潜伏数年所图谋之物,岂会是简单的“锦上添花”之物? 更何况,策慈直言此物关乎“大晋国本”,牵动“皇族、世家门阀、各路诸侯、乃至大晋百官”的切身利益! 这已远远超出了个人武力或宗门传承的范畴,直指这煌煌大晋六百余年的统治根基与权力结构! 这“二十七册”,绝非寻常之物,其背后所蕴含的能量与秘密,足以让任何知晓其存在的人心神震动。 苏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策慈,不再有任何迂回试探,开门见山地问道:“前辈,这‘二十七册’,究竟是何物?” “区区二十七本书册,如何能撼动我大晋六百余年国本?又如何能关系到如此多人的身家性命、荣辱兴衰?还请前辈解惑!” 他的语气沉稳,但其中蕴含的凝重与探究之意,溢于言表。 策慈见苏凌终于触及核心问题,脸上那风轻云淡的神情也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似是追忆,似是忌惮,又似是一种洞悉秘密后的深沉。 他缓缓点了点头,并未卖关子,而是以一种异常清晰的语调,开始为苏凌揭开这“二十七册”神秘面纱的一角。 “二十七册,顾名思义,乃是由二十七卷书册组成。” 策慈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尘埃与血火的气息。 “这二十七卷,各自独立成册,其中所录内容多寡不一,篇幅长短有别。自编纂而成之日起,其具体共有多少本纸质书卷,除了那位编纂者本人之外,恐怕天下再无第二人知晓确切数目。”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然,其编纂体例,却有迹可循。这二十七册,每一册皆以一个独立的字,来概括、统领该册所收录之全部内容。故而,只需明了这二十七字,便可大致窥见这‘二十七册’所涵盖的惊天范围。” 苏凌屏息凝神,知道关键即将到来。 策慈继续道:“可惜,贫道虽多方查探,甚至借助陈默潜伏之利,历时数载,至今亦未能将二十七字悉数查明。”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与凝重。 “目前,贫道手中所掌握,确切知晓其存在的,仅有七册。对应七字。” 他抬眼,目光幽深,缓缓吐出那七个字。 “皇、阀、官、吏、将、释、道。” 这七个字,平平无奇,皆是寻常称谓。 但此刻从策慈口中说出,配合着“二十七册”那足以“动摇国本”的背景,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重重砸在苏凌心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皇、阀、官、吏、将、释、道......” 苏凌喃喃重复,眉头紧锁,这七个字涵盖的范围极广,几乎将大晋统治阶层、权力架构乃至重要的思想势力一网打尽。但他一时仍难以准确把握其具体所指。 “前辈,这七字......具体何解?各自代表何意?” 策慈既然已说到此处,便无隐瞒之意,迎着苏凌求知若渴又隐含震惊的目光,开诚布公地解释起来。 “‘皇’册,”策慈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收录之人、之事、之秘,起自当今天子,上溯三代先皇,下及所有龙子凤孙、皇亲国戚,凡与大晋刘氏皇室血脉相连、荣辱与共者,其显赫尊荣,其隐私秘辛,其不可告人之事,恐尽在其中。” “‘阀’册,”他接着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凌感到一股寒意,“所录便是那些累世公卿、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以及......如今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各路诸侯军阀。凡以‘阀’自居,或以力称‘雄’,能影响一方乃至天下局势者,皆入此册。” “‘官’册,顾名思义,”策慈看了一眼苏凌,“录的是大晋文官体系。自朝堂中枢,六部九卿,御史言官,到地方州郡,刺史太守,县令主簿......凡有一定品阶、实权、影响力之文官,无论清流浊流,无论忠奸贤愚,其出身、履历、政绩、乃至......阴私把柄,恐难逃编纂者之眼。” “而与‘官’册相对,‘将’册,则专录武官体系。“各地镇守大将,边关宿将,禁军统领,乃至有实权、有战功的中下层将领,凡执掌兵戈,影响军国之事者,皆在收录之列。” “‘吏’册,”策慈语气微顿,“此册所录,并非高官显贵,而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实则盘根错节、能量惊人的胥吏吏目。自京都龙台各衙署之书办、主事,到地方州郡县之六房胥吏、捕头班首。” “这些人位卑而权重,熟悉律例章程,掌控具体事务运行,往往能于细微处撬动大局。此册之要,或许不亚于‘官’、‘将’二册。” 说到此处,策慈的目光扫过苏凌,见他听得全神贯注,眼中震惊之色愈浓,便继续道:“至于‘释’、‘道’二册......”他声音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释’册,收录大晋境内颇具影响力的释家佛门,名山古刹,高僧大德,乃至与世俗权贵勾连甚深的寺庙、宗派。‘道’册,亦然,收录的便是如我两仙坞这般,在道门中有一席之地,或对世俗有一定影响力的道观、宫观、宗门。” 言及此处,策慈微微停顿,那平静如古井的目光,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看向了苏凌,缓缓道:“便如我两仙坞,自诩江南道门魁首,数百年基业,些许薄名......想来,也当在那‘道’册之中,留有不止一笔吧。” 此言一出,静室之内,落针可闻。唯有铜灯灯花轻轻爆开的细微声响,仿佛在应和着这石破天惊的揭示。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阀、官、吏、将、释、道......这已知的七册,已然勾勒出一张笼罩整个大晋最高权力阶层、统治根基、乃至精神信仰领域的巨网! 而这,仅仅只是“二十七册”的一部分! 苏凌心中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策慈所言,字字如惊雷,炸响在他脑海。 这哪里是什么武学秘籍、藏宝图?这分明是......分明是一部笼罩整个大晋统治阶层乃至精神领域的“罪证大全”!是比他那个时空自己在某部电视剧上看到的、掌控百官阴私的“百官行述”更为可怕、更为系统、更为详尽的存在! “百官行述”或许只针对官员,而此“二十七册”,竟将皇族、门阀、官吏、武将乃至释道两家,一网打尽! 苏凌眉头紧锁,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这已非简单的记录,而是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大晋金字塔尖及中上层的几乎所有非普通百姓的势力、人物,尽数囊括其中。 掌握此册者,等于是捏住了这庞大帝国统治根基上,每一个重要节点人物的“命门”! 策慈接下来的话,如同冰冷的锥子,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凿穿,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小友......”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此刻听在苏凌耳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已知晓的这七册,所涵盖之广,已令人侧目。然,你需明白,此乃‘二十七册’,而非‘七册’。尚有足足二十册,其名目为何,收录何人何事,至今仍是迷雾重重。”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望进苏凌眼中。 “细思,极恐。” 仅仅这已知的七册,已然令人不寒而栗,那未知的二十册,又会隐藏着怎样更惊人、更黑暗、更触及核心的秘密? 不待苏凌细想,策慈已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揭示了这七册更为恐怖的内涵。 “仅就贫道所知的这‘皇、阀、官、吏、将、释、道’七册而言,其编纂之精细,记录之详尽,令人发指。” “凡册中有名有姓者,无论其身份如何尊崇,地位如何显赫,修为如何高深,只要其人行过不端之事,有过阴私之言,动过悖逆之念,乃至任何不欲人知的隐秘、丑闻、把柄、罪证......事无巨细,无论大小,只要被编纂者探知,皆会分门别类,条分缕析,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巨细靡遗地记录在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在苏凌眼前展开了一幅由无数隐秘、罪恶、背叛、贪婪交织而成的黑暗画卷。 “或许是某位王爷不可告人的身世之谜;或许是某个世家累代传承的血腥发家史;或许是某位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背地里收受的巨额贿赂与美妾外室;或许是某位边关大将与异族暗通款曲的证据;或许是某座香火鼎盛的名刹古观,私下里放印子钱、侵吞田产的账目;也或许是某个道门大宗,为延续香火、争夺资源,所做的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与‘妥协’......” “凡有污点,无论大小,无论新旧,无论藏得多深,在这‘二十七册’中,皆如明镜照影,无所遁形。” 策慈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沉重与忌惮。 “此物,已非寻常书卷,而是......悬于大晋所有权势者头顶的,一把无形的、却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持册者,一念之间,便可让无数人身败名裂,家族倾覆,甚至......动摇国本。” 苏凌听罢,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顶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已不仅仅是掌控把柄那么简单,这是要将整个大晋统治阶层的遮羞布彻底撕开,将所有阳光下的阴影、冠冕堂皇之下的肮脏,全部暴露出来! 其威力,足以在瞬间摧毁无数人经营一生乃至数代的声誉、权势与地位,足以让整个大晋的统治秩序与道德根基,陷入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与混乱之中! “这......这究竟是何人手笔?!” 苏凌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策慈,仿佛要穿透这位道门魁首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深处同样可能存在的惊涛骇浪。 “编纂此等......此等足以颠覆乾坤的‘毒册’,其目的何在?是要挟天下权贵,以令诸侯?还是要手握众生阴私,玩弄天下于股掌之间,最终......称王称圣,行那不可告人之逆举?!”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寒意交织涌上心头。 “搜集如此之多、之广、之深的阴私秘事,非有通天之能、经年累月之功、庞大隐秘的势力网络不可为!此人,或者说此势力,其心叵测,其志非小!所图绝非区区钱财权位,恐是......倾覆社稷,重塑乾坤!” 苏凌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此人,可诛!” 面对苏凌的震惊、愤怒与猜测,策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雪白的长眉下,那双仿佛能看透世情的眼眸中,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深沉的困惑与凝重。 “是何人手笔,目的究竟为何,贫道......亦不知晓。” 策慈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未知,这反而让他的话更具说服力与压迫感。 “编纂此册者,如同隐藏在最深暗处的幽灵,无踪无迹,却又仿佛无处不在。贫道耗费心力,借助陈默潜伏之便,也不过窥得这七册之名,于其具体内容、编纂者身份、最终目的,仍是雾里看花,难辨真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幽深,目光也再次投向苏凌,说出了一个让苏凌心头再次剧震的事实。 “贫道唯一可以确知的是,不仅我两仙坞,在这‘道’册之中,记录甚详,篇幅繁浩......” “便是小友你的师门,那隐世数百载、超然物外的离忧山,轩辕阁,以及......令师轩辕鬼谷前辈,亦未能超脱其外,皆在那‘道’册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记载。” “什么?!” 苏凌霍然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近乎失态的震惊!瞳孔骤缩,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两仙坞在册,他虽惊不奇,毕竟策慈自己已承认江南道门魁首的身份。 可离忧山轩辕阁......那是什么样的存在?师尊轩辕鬼谷,又是何等人物? 那是真正隐于世间,几乎不被世俗所知,连大晋皇室、各方诸侯都难以寻其踪迹的真正世外仙山、隐世宗门! 师尊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修为深不可测,心性淡泊超然,早已不理俗世纷争多年! 苏凌自己作为弟子,对师门许多过往秘辛都知之甚少! 这样的存在,竟然也会被那神秘的编纂者探知秘密,并且“记录在册”,还是“浓墨重彩”? 这......这怎么可能?! 编纂这“二十七册”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其触角之深,窥探之广,手段之诡秘,已然完全超出了苏凌的想象极限!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夹杂着对师门的担忧,以及面对这深不可测、无形无质却又仿佛笼罩一切的巨大阴影的悚然,瞬间淹没了苏凌。 他怔怔地看着策慈,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静室之内,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似乎永无止息的、淅淅沥沥的夜雨。 苏凌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那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堤防。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盘算。 策慈今夜现身,透露如此惊天秘闻,绝不可能只是闲聊。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策慈,缓缓道:“如此说来,前辈今夜仙驾亲临,甚至不惜暴露陈默这枚暗棋的部分根脚,告知苏某这‘二十七册’之秘......真正的目标,并非苏某,也非陈默,而是这......‘二十七册’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试探。 “那前辈恐怕是找错人了。苏某区区一介黜置使,奉命查案而已,并非那编纂此等‘毒册’的幕后黑手。我这行辕之内,除了卷宗案牍,也无处藏匿那等足以掀起腥风血雨之物。” 策慈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雪白的长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拂动。 他看向苏凌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声音依旧平和。 “非也,非也。苏凌小友误会了。贫道自然知晓,编纂此册者,绝非小友。此等经年累月、布局深远、几乎将整个大晋上层尽数纳入窥探的泼天手笔,也绝非小友如今所能为。你这行辕,固然紧要,却也容不下那二十七册的滔天因果。”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然,贫道却知道,如今这‘二十七册’......落在了何人之手。” “什么?!” 苏凌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之前强自压下的震惊再次翻涌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这消息太过突然,也太过关键! 他死死盯住策慈,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 “落在何人手中?又在何处?还请前辈明示!” 策慈看着苏凌瞬间变化的脸色,听着他陡然急促的呼吸,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近乎风轻云淡的笑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拥有此物之人,正是小友回京之后,便与之多有‘交道’,此刻正在你行辕之外,被兵士看守,生死悬于一线的......那位户部尚书,丁世桢,丁大人。” “丁世桢?!” 苏凌失声低呼,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瞬间弥漫全身。 户部尚书丁世桢?是他?竟然是他?! 但紧接着,巨大的疑惑与难以置信便冲淡了最初的震惊。 苏凌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摇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丁世桢?他虽官居户部尚书,位高权重,但也仅限于此!” “他非萧丞相那般权倾朝野、耳目遍天下的权臣,更非皇室亲王,能调动不可想象的力量。他丁世桢有何能耐,能编织出如此一张笼罩整个大晋、触及皇族、门阀、文武、释道,乃至我离忧山这等隐世宗门的惊天情报网络?” “他手下那点贪官污吏、胥吏走狗,或许能在户部、在京都、在部分州郡做些手脚,捞取钱财,但要编纂出这‘二十七册’......他绝无此等实力!绝无可能!” 苏凌的质疑斩钉截铁。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他对丁世桢的认知。 丁世桢是巨贪,是蠹虫,是叛国奸贼,或许在贪腐网络中心,或许掌握不少官员阴私,但是,要说他能编纂出“二十七册”这种堪称“大晋阴私百科全书”的恐怖存在,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背后需要的能量、时间、人手、渗透力,远超一个户部尚书的权限和能力范围,甚至......可能超过了任何一个已知的权臣或势力! 就在苏凌心念电转,几乎要推翻策慈这个惊人论断时,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几次想插嘴又忍住的浮沉子,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夸张表情,急声道:“哎哟苏凌!苏长史!你是不是被这什么劳什子二十七册给吓懵了?脑子都不好使了?!” 他指着策慈,又指了指外面,语速飞快。 “我师兄刚才说的是,这吓死人的玩意儿,现在在丁世桢那老小子手里!可没说这玩意儿是他丁世桢编出来的啊!这是两码事,两码事你懂不懂?!” 浮沉子说着,还朝静室外、大致是前院丁世桢跪着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些声音,但依旧清晰地说道:“外面那个哑巴,哦,就是陈默,他传回来的消息可是说得明白!他亲眼见过!” “丁世桢那老货,不止一次在书房里,当着他的面,拿出过几本看起来就古旧得厉害的书册翻看,嘴里还嘀嘀咕咕,说什么‘有此物在,何愁不能......’之类的疯话。” “陈默那老小子眼尖,偷偷瞟过几眼,虽然看不太全,但那书册的样式、里面的内容编排,还有丁世桢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都跟他之前奉命打探的‘二十七册’的特征对得上!” 浮沉子喘了口气,继续道:“而且,据陈默说,丁世桢似乎对这些书册宝贝看的还很紧......” 他看向苏凌,摊了摊手,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和困惑。 “所以啊,现在咱们知道的,就是丁世桢手里,确确实实有这么个要命的东西,至于全不全的,不清楚,但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他到底是怎么搞到这玩意儿的?是别人给他的?还是他捡的?或者......是他从哪儿抢的、偷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陈默潜伏这些年,费了老大劲儿,也就只探到那老家伙手上有货,而且看得挺紧。至于这玩意儿具体藏在他府上哪个耗子洞里,还是压根就没放在尚书府......那就真是一无所知了!” 浮沉子最后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因得知“二十七册”下落而心头火热的苏凌头上。 丁世桢是持有者,但非编纂者。 东西在他手上,但不知具体藏于何处。 刚刚露出的一线曙光,瞬间又被更深的迷雾所笼罩。苏凌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此事,我接了! 苏凌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缓缓收回思绪,强行将“二十七册”、“丁世桢”、“师门秘辛”这些令人心旌摇曳的线索暂时压入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恢复清明与锐利,看向眼前这位始终气定神闲的道门魁首。 “前辈......” 苏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这‘二十七册’固然骇人听闻,关系重大,甚至牵扯到我师门隐秘。但,此物下落,与晚辈此次擒拿陈默,似乎......并无必然关联。” “即便前辈今夜现身,阻止我杀陈默,甚至将陈默带走,那不知藏在何处的‘二十七册’,难道就会自动出现在前辈手中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直接的质疑。 “前辈之前曾言,陈默可救,亦可杀。救与杀,标准何在?究竟在何种情形下,前辈会选择出手救他?又在何种情形下,会坐视晚辈将其明正典刑?还请前辈明示,莫要再打机锋。” 策慈闻言,脸上那抹淡笑似乎加深了些许,他目光平和地看着苏凌,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轻轻拂了拂雪白的袍袖,动作从容不迫。 “苏凌小友,果然是明白人,也是爽快人。” 策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节奏的淡然。 “贫道向来欣赏与明白人打交道。既然如此,贫道便开门见山了。” 他不再兜圈子,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意图。 “陈默是生是死,救与不救,其关键,确实不在贫道,而在小友你。” 苏凌眉头微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这‘二十七册’,干系太大,其下落必须查明。” 策慈的语气认真了几分。 “如今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线索,便是指向了丁世桢。至少有部分册子,极有可能就在他手中,或者为他所掌控。” “而小友你此番回京,奉旨查办京畿,重点便是四年前的赈灾贪腐案,而此案的核心人物之一,便是丁世桢。” “你查丁世桢,是奉皇命,秉公执法;贫道关注丁世桢,是为寻那‘二十七册’。在‘查丁世桢’这一点上,你我的目标,暂时是一致的,只是动机不同罢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直视苏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所以,贫道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小友在查办丁世桢贪腐案时,能‘顺带’着,替贫道留意一下,丁世桢手中是否真有那‘二十七册’,若有,具体藏匿于何处,他手中又掌握了其中多少册......只要小友答应此事,并将这些拿到手,那么,陈默此人......” 策慈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静室外漆黑雨夜的方向,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是生是死,是救是杀,或许......对贫道而言,就不再是必须出手干预的事情了。毕竟,一枚已然暴露、且可能引来更多关注的棋子,其价值,总是要重新衡量的。” 苏凌听罢,心中冷笑。 策慈这话说得漂亮,将救陈默与他追查“二十七册”挂钩,看似给了他选择权,实则是一种隐形的交易与胁迫——你帮我查册子,我便可能放弃陈默;若不帮,或者查不到,那陈默我就非救不可,至少会给你制造巨大的麻烦。 但苏凌脸上并未显露,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抛出一个问题。 “前辈修为通玄,身份超然,两仙坞更是势力庞大,耳目众多。以前辈之能,若要探查丁世桢府邸,寻找‘二十七册’,想必比苏某这初来乍到、处处受制的黜置使要容易得多,也迅捷得多。为何偏要假手于苏某?岂非舍近求远?” 这是苏凌心中最大的疑惑。以策慈展现出的实力和两仙坞的底蕴,想要暗中探查甚至强取丁世桢手中的东西,难道不是更直接? 策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他摇了摇头,缓缓道:“小友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不然。正因为贫道是策慈,是两仙坞的掌教,是这大晋天下无数人眼中‘奉若神明’的道门魁首,有些事,反而不能做,尤其不能亲自做。” 他目光悠远,语气中带着一种身处高位的无奈与谨慎。 “名声,有时是助力,更多时候却是枷锁。” “贫道若亲自前往丁世桢府上,不论是以何种名义,哪怕只是寻常拜访,在如今这微妙时刻,也足以引来无数猜测与关注。” “若再稍加逼迫,以丁世桢如今处境,或许会迫于压力,交出部分册子以求自保或交易。然,只要贫道转身离开,那么‘道门圣人策慈,亲临丁府,强索秘册’的消息,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都,传遍天下。” 他看向苏凌,眼神变得深邃。 “届时,世人会如何想?道门魁首,为何突然对一位身陷贪腐案、即将倒台的户部尚书如此‘感兴趣’?甚至不惜‘强索’?那被索要的‘秘册’,又是什么?一旦有心人稍加联想,甚至只是捕风捉影,再将之与那传闻中收录天下阴私的‘二十七册’,以及册中可能涉及两仙坞的‘不光彩记载’联系起来......” 策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那时,他策慈乃至整个两仙坞数百年的清誉、超然地位,必将遭受前所未有的质疑与冲击,甚至可能瞬间崩塌。 为了一部不知是否完整、不知具体内容的“二十七册”,冒此奇险,得不偿失。 “此事,贫道不宜亲自出面,甚至连两仙坞的明面力量,都需尽量避嫌。”策慈总结道,语气颇为无奈。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头,略带嗔怪地瞥了一眼旁边听得似乎有些无聊,正偷偷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乱画的浮沉子,叹道了口气。 “原本,贫道是打算让我这顽劣的师弟,暗中调查此事。他身份相对自由,行事也......嗯,不拘一格,或许能有所得。” 浮沉子正画得起劲,冷不丁被师兄点名,还带着嫌弃的语气,顿时脖子一缩,讪讪地收回手指,在道袍上蹭了蹭,嘴里嘟嘟囔囔。 “又关我事......道爷我这次明明很卖力好吧......” 策慈不理他,继续对苏凌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你也知道”的意味。 “可是,苏凌小友,你也看到了。贫道这师弟,性子跳脱,行事......嗯,颇有‘章法’,只是这章法,常常出人意料。他早你一步来到龙台,本可暗中查探,结果呢?至今仍是毫无头绪,一团乱麻。指望他,怕是等丁世桢被明正典刑,那‘二十七册’或被转移,或被销毁,都未必能摸到边。” 浮沉子闻言,更是不服,想要辩解,却被策慈一个淡淡的眼风扫过,顿时又蔫了下去,只敢小声嘀咕。 “那能怪我么......丁老狐狸藏得那么深......道爷我已经很努力在查了......” 策慈不再理会浮沉子,重新将目光投向苏凌,那目光变得深沉而意味深长,仿佛带着某种审视与期待。 “所以,苏凌小友,此事,贫道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你了。” 苏凌听罢策慈开出的条件,并未立即反驳,而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思忖之色。 他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前辈所言,确实不无道理。这‘二十七册’所录之事,牵连甚广,上及皇室天家,下至文武百官,甚至......连萧丞相与晚辈师门离忧山亦在其中。” “此物若当真落在丁世桢此等心怀叵测、且身负卖国嫌疑之人手中,一旦处置不当,或为奸人所得,公之于众,则朝野震荡,人心惶惶,国本动摇,绝非虚言。届时,恐怕不仅大晋江山不稳,便是天下苍生,亦要再遭劫难。”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迎着策慈的视线,郑重道:“故而,于公,为保大晋社稷安稳,清除隐患;于私,为护师门清誉,免遭无妄之灾。” “追查此物下落,苏某确是义不容辞。即便前辈不提,苏某在查办丁世桢贪腐案时,也必会留意此物踪迹。既然前辈今日坦诚相告,那晚辈在此应下,在彻查四年前京畿道赈灾贪腐案之余,定当尽力寻访那‘二十七册’之下落。” 苏凌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有家国大义,又兼顾私情师门,听起来合情合理,也表明了自己并非完全被动接受交易,而是本身就有探查的动机。 这既给了策慈面子,也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留下了余地。 然而,策慈闻言,却并未立刻面露赞许或松一口气,反而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脸上那抹淡笑依旧,眼神却愈发深邃,仿佛早已看穿了苏凌话语中留有的余地。 “苏凌小友......”策慈的声音平稳如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最好,先莫要答应得如此爽快。贫道的条件,尚未说完。待贫道将话讲完,小友再斟酌是否答应,以及......如何答应,亦不为迟。” 苏凌心中一凛,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果然,这老道没那么简单! 仅仅让自己“留意”、“尽力寻访”绝非其真正目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谦逊,微微躬身道:“哦?是晚辈心急了。既如此,前辈请讲,小子洗耳恭听。” 策慈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一瞬,似乎要将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首先,小友需明白,贫道要的,并非小友‘尽力查找’,亦非‘留意踪迹’。” “此等空泛之言,犹如镜花水月,做不得数。若贫道苦等数月,最终只得小友一句‘已尽力,然查无所获’,那贫道岂非白费心机,空等一场?” 他语气转沉,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所以,贫道要小友答应的,是必须找到那‘二十七册’被丁世桢藏于何处,并且,必须由小友亲自,将此物拿到手中。”“是‘必须’,而非‘尽力’。” 苏凌闻言,心中冷笑更甚。 这老道,果然打得好算盘! 这是要将所有压力与风险,都转嫁到自己头上,还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脸上那丝谦逊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虽依旧保持着恭敬,但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前辈未免太过抬举苏某了。苏某虽蒙圣恩,暂领黜置使之职,然职责所在,乃查办贪腐旧案,整肃京畿吏治。这‘二十七册’,即便存在,也并非在苏某职责范围之内。” “丁世桢老奸巨猾,既能得此秘册,必视若性命,藏匿之处定然经过百般思量,隐秘至极。苏某一不通道法仙术,二无未卜先知之能,如何敢向前辈保证,一定能查到其下落,更能‘实实在在’地将其拿到手?” “此非不为,实不能也。前辈此求,未免强人所难。” 策慈听出了苏凌话语中的不满与推拒之意,却并不动气,反而淡淡一笑,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小友稍安勿躁。贫道并非强人所难,而是相信以小友之能,查出此物下落并得之,乃是必然之事。” 他看着苏凌,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审视与认可交织的复杂意味。“贫道虽久居山野,却也并非对世间英杰一无所知。小友能被当今天子、权倾朝野的萧丞相,以及那超然物外、眼光挑剔的离忧山轩辕鬼谷,三者同时看重,必有其过人之处。” “惊才绝艳或许未必,但心思缜密、机变百出、行事果决,却是一定的。否则,小友也不可能在渤海军前立下功劳,更不可能一回京都,便搅动风云,将孔、丁之流逼入绝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 “贫道此言,并非盲目信任小友,而是基于对小友师门传承的认可,更是出于对轩辕鬼谷前辈识人之明的信任。” “轩辕鬼谷能收你为徒,倾囊相授,必是看出了小友有担当大事、破解危局之潜质。寻找‘二十七册’固然不易,但以小友之能,加之师门底蕴暗中或有的助力,未必不能成事。贫道相信轩辕前辈的眼光,自然也相信小友的能力。” 苏凌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策慈这番话,看似褒奖,实则绵里藏针,将他与师门、与师尊轩辕鬼谷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若自己再推说“不能”、“做不到”,那便不仅仅是否认自身能力,更是在间接质疑师门的培养,乃至师尊他老人家的眼光! 这等于是用师门声誉和师尊的威望,变相逼迫自己接下这个几乎不可能保证完成的任务。 苏凌沉默了片刻,脸上神情变幻,最终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摊了摊手,叹道:“前辈话已至此,连家师都被搬了出来......苏某若再推三阻四,倒显得矫情,更愧对师门教诲了。也罢......”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看向策慈,一字一句道:“此事,苏某应下了。非是‘尽力而为’,而是必当竭尽所能,查明‘二十七册’之下落,并......设法取得!” 见苏凌终于给出肯定的承诺,策慈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善。” 但他随即话锋又是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 “不过,小友也无需过于忧心。贫道并非不通情理之人。那‘二十七册’究竟全豹如何,便是贫道亦不甚了了。丁世桢手中到底掌握其中多少册,亦是未知之数。” “故而,小友需要拿到手的,并非那完整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二十七册’,而只需是丁世桢手中实际拥有的部分即可。如此,难度当可降低不少,也更为切实可行。” 苏凌心中冷笑,暗道:降低难度?说得轻巧!即便只是丁世桢手中的部分,那也是能“动摇国本”的玩意儿,丁世桢岂能不藏得严严实实? 这难度,比起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了!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只是顺着策慈的话,淡淡点头,表示明白。 策慈观察着苏凌的神色,知道他心中定有计较,也不点破,继续说出最关键的部分。 “然,信任归信任,约定归约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为防万一,也需有个章程,留个后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斟酌。“小友需在期限之内,完成此事。期限,便以一月为期。自今日起,一月之内,小友需寻得丁世桢手中所有‘二十七册’,并交予贫道。” “在此期间,外面那陈默的项上人头,便暂且寄存在他自己脖子上。若一月期满,小友如约取得册子,那陈默......便由小友依律处置,替贫道清理门户,贫道绝无二话,此为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策慈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也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苏凌。 “可若是......一月之后,小友未能取得‘二十七册’,无论原因为何......” 他微微一顿,语气不容置疑。 “那么,小友便需立刻释放陈默,并保证其安然无恙,不得伤他分毫。因为若小友失败,则当今之世,最了解、也最有可能继续追查‘二十七册’线索之人,便只剩这陈默了。届时,他......还不能死。” 说完,策慈不再言语,只是缓缓地、平静地,将目光投向苏凌,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传达着一个意思。 条件在此,期限已定,救陈默与否,全看你苏凌一月内的作为。 接,还是不接? 苏凌初闻策慈最后开出的条件,胸中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便窜了起来,直冲顶门。 这老道,好生霸道! 仗着自身修为通天、地位超然,便如此强压于他? 不仅要他苏凌在查案之余,去寻那虚无缥缈、危险至极的“二十七册”,竟还要他保证陈默这刺杀自己的仇敌,安安稳稳活过一月? 若一月后寻不到册子,非但要放人,还得保证其“安然无恙”? 那他苏凌两次遇刺,这账怎么算?黜置使的威严,朝廷的法度,又置于何地? 一股郁愤之气堵在胸口,苏凌眼神一厉,几乎就要脱口驳斥。他苏凌虽非嗜杀之人,但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条件,欺人太甚! 就在他即将发作的刹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旁的浮沉子,正对着他挤眉弄眼,那表情夸张中带着急切,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做着口型。 苏凌强行压住冲到嘴边的话,凝神辨认。 浮沉子反复做着“莫冲动”、“想想”的口型,还偷偷地、极小幅度地用手指虚虚点了点旁边闭目养神的策慈。 苏凌心中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静下来。 他顺着浮沉子暗示的方向看去,只见策慈道长不知何时已微微合上了双眼,雪白的长眉低垂,气息悠长,仿佛神游天外,对眼前他与浮沉子之间的小动作毫无所觉。 但苏凌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以策慈的修为,这静室之内,便是尘埃落地,蚊蚋振翅,恐怕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浮沉子敢如此提醒,恐怕也是得了这位师兄的默许,或者说,这本就是策慈给他的最后一次权衡与选择的机会。 一念及此,苏凌背上竟微微渗出些冷汗。 方才被怒气冲昏的头脑迅速冷却,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平和的老道,究竟是何等存在!那是大晋道门魁首,是连师尊轩辕鬼谷、剑圣镜无极那等人物都要平辈论交、甚至都不能压得住的绝世高人!是真正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言可定无数人生死的超凡入圣者! 这样的人物,今夜亲自降临他这小小的黜置使行辕,没有以力压人,没有直接掳走陈默,而是选择与他这个“小辈”平心静气地谈话,开出条件,甚至隐晦地表明了“陈默可杀”的态度...... 这已经是给足了他苏凌天大的面子! 是看在萧元彻的权势?是看在师尊轩辕鬼谷的情面?还是真的觉得他苏凌是个人物? 无论如何,这姿态,在策慈看来,恐怕已是极致的“客气”与“抬举”。 自己方才若真的不管不顾,一口回绝,甚至出言顶撞......那后果,绝非策慈“震怒”那么简单。 那是自己给脸不要脸,是蝼蚁试图撼动山岳! 以策慈的身份和修为,就算此刻拂袖而去,日后也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寸步难行,甚至......让这整个黜置使行辕,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也不过是弹指之间! 自己那点修为,在策慈面前,恐怕连让他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实力悬殊至此,对方却还愿意“谈”,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余地”。 自己是小辈,对方是前辈高人。对方能如此“放低姿态”,自己若再不知进退,那便不是有骨气,而是愚蠢了。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陈默的命,暂且记下。 那“二十七册”,本身也牵涉重大,值得一查。一个月时间......虽紧,但未必没有机会。 电光石火之间,诸般念头在苏凌脑中闪过。 他脸上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去,紧绷的身体也缓缓放松下来。随即,他竟出乎策慈和浮沉子意料地,发出一阵清朗的笑声。 笑声在寂静的静室内回荡,带着一种豁达,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笑声渐歇,苏凌拱手,朝着似乎刚刚“回神”、缓缓睁开双眼的策慈,深深一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前辈此言,实在是折煞小子了!前辈乃道门泰斗,世外高人,今日能亲临寒舍,与小子这般推心置腹,已是小子莫大的荣幸。” “前辈不以力压人,反以理相商,更将追查‘二十七册’此等关乎国本、牵连甚广的重任,托付于小子,这分明是对小子的抬举与信任!”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与不满,朗声道: “既是前辈信重,又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小子若是再推三阻四,扭捏作态,那便真是不识抬举,枉费前辈一番苦心了!” “好!” 苏凌挺直腰背,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此事,苏凌——接了!”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层层加码 策慈见苏凌竟能如此迅速地压下情绪,审时度势,做出这般“识时务”的抉择,心中亦是微微一动,暗赞此子年纪虽轻,却能屈能伸,知进退,明得失,确非池中之物。 他脸上那抹淡笑真切了几分,缓缓颔首道:“小友能如此明理,实属难得。看来你我今夜这番谈话,至此尚算投契。” 他话锋微转,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苏凌,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事有始终,约需周全。前议虽定,尚有一事,需与小友言明。但愿小友听闻之后,仍能如方才般爽快。” 苏凌心中一凛,暗骂这老道果真是“老登”,条件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绑上他的船,还要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谦逊与疑惑的笑意,拱手道:“前辈还有何教诲?苏某洗耳恭听。”只是那笑容背后,眼神已微微发冷。 策慈仿佛没有察觉苏凌那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放下,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脸上。 “据贫道所观,以小友之能,兼之机缘气运,此番追查丁世桢,最终无论如何,想必总能有所收获。那‘二十七册’,小友或可得其全部,或可得其部分。” 策慈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不知小友可曾想过,若真寻得此物,无论多少,小友......打算如何处置?” 苏凌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露出一副“尚未虑及”的表情,淡笑道:“前辈说笑了。如今那‘二十七册’尚是镜花水月,连影子都未见着半分。晚辈此刻所思所虑,唯有如何寻其踪迹。” “至于寻到之后如何处置......呵,那也得等真真切切拿到手再说。或许晚辈运气不佳,白忙一场,到头来一本也寻不着呢?此时便谈论处置之法,未免为时过早,也......有些好高骛远了。”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未表态要将册子交给策慈,也未说自己要留下,更暗示了可能一无所获,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然而,策慈却似乎并不接受这种推诿。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抹淡笑依旧,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原本平和的声音也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虽不强烈,却字字清晰,直透人心。 “小友何必妄自菲薄?贫道既将此事托付于你,便是相信小友定有办成此事的能力与运道。况且......”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深潭静水,倒映着苏凌的身影,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那‘二十七册’之中,想必记录着许多令人......感兴趣的秘辛。或许,便有你我皆希望一观的‘内容’。小友心中,难道就无一丝好奇?无半分......想借此了解某些人或事的念头?” 这话说得隐晦,但苏凌听得分明。 策慈是在暗示,册中可能记录着与他自身、与师门、乃至与萧元彻等有关,而他们又极想知道的隐秘!这是以利诱之。 不待苏凌回应,策慈又缓缓道:“再者,贫道亦知,小友心中,是极想将那陈默明正典刑,以雪刺杀之耻,以正朝廷法度的。此乃人之常情。也正因如此,贫道相信,小友必会竭尽全力,去完成这一月之约。” “毕竟,唯有成功取得册子,小友方能如愿,不是么?”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然,凡事皆需做最坏之打算。万一,贫道是说万一,小友届时未能寻得那‘二十七册’,或者寻得的册子......并非贫道所需。” “那么,依照约定,小友非但不能杀陈默,还需将其完好无损地释放。想必,这绝非小友所愿见到之结果。” 苏凌听着,心中那刚刚压下的恼意,又如野草般滋长起来。策慈这话,看似在分析利害,实则绵里藏针,步步紧逼! 他不仅在强调苏凌必须成功的压力,更在话语中埋下了一个极其阴险的伏笔——“寻得的册子,并非贫道所需”! 这老狐狸! 苏凌瞬间明白了策慈真正的意图,也听出了他最后那个问题的弦外之音! 策慈根本不在乎苏凌能找到多少本“二十七册”,甚至可能不在乎苏凌能否找到完整的。 他在乎的,是苏凌找到的册子里,必须包含他想要的东西——也就是,与两仙坞相关的记录! 如果苏凌费尽千辛万苦,只找到几本无关紧要的,比如只记录了某个边地将领的阴私,或者某个清流官员的丑闻,哪怕数量再多,对两仙坞毫无用处,那么在策慈看来,苏凌依然是“未能完成约定”,依然要放走陈默!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强人所难! 那“二十七册”下落不明,内容未知,丁世桢手中到底有几册,是哪几册,更是如同迷雾。 苏凌要在短短一月内,在查案的同时,于丁世桢那老狐狸可能布下的重重阻碍和无数隐秘藏匿点中,寻得此物已是难如登天。 如今,这老道竟还要额外附加条件——寻得的册子,还必须恰好包含“道”册,或者至少包含与两仙坞相关的部分! 这已不是简单的寻找,而是在赌运气,是在大海捞针的同时,还要指定捞起某一根特定的针! 苏凌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难以纾解。 这策慈,看似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算计起人来,却是如此滴水不漏,狠辣刁钻! 他这是吃定了自己为了杀陈默,必会竭尽全力,故而层层加码,要将自己的利用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那刻意营造的谦和与镇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阴沉与难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策慈,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与强烈不满。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苏凌神色的变化,也骤然凝重了几分。窗外淅沥的雨声,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浮沉子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看脸色难看的苏凌,又看看依旧平静如古井的师兄,暗自咂了咂嘴,没敢出声。 策慈将苏凌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等待着,仿佛在等待苏凌消化这个更为苛刻的条件,亦或是在等待他最终的、无可奈何的妥协。 苏凌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血直冲顶门,耳中甚至嗡嗡作响。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浸了油的破布,被这老道轻描淡写却又刁钻至极的条件,一点就着,闷烧起滔天的怒焰。 强人所难?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不,是根本没把他苏凌当人看,只当作一件必须达成特定目标的工具! 那“二十七册”是水中月镜中花,寻找已是千难万难,如今竟还要指定“品种”?简直荒谬! 这老登,真当自己是那泥捏的菩萨,可以随意揉圆搓扁,予取予求么? 怒火在血管里奔窜,烧得他指尖发麻,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将那杯凉茶泼到这永远一副淡然嘴脸的老道面门上去。 然而,就在那怒火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刹那,一丝冰凉的清明,如同暗夜中掠过深渊的冷风,倏地钻入了苏凌的灵台。不能发作。绝不能。 这念头并非来自畏惧,而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诡谲算计中淬炼出的本能。 发作的后果是什么?是彻底撕破脸,是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道门魁首正面冲突。 然后呢? 凭自己这点修为,够他拂一下衣袖么? 行辕内外这些兵卒、暗桩,够填他一道神通的边角么? 杀陈默?恐怕自己会先陈默一步,无声无息地“被消失”。所有的抱负,未竟之事,都将在这无谓的愤怒中化为齑粉。不值得。为一个注定要死、只是早死晚死的陈默,搭上自己的一切,太不值得。 愤怒的岩浆仍在皮下奔涌,但表面已开始凝结一层名为“理智”的硬壳。 苏凌开始飞速权衡。 策慈的条件苛刻吗?苛刻至极。 但,这是绝路吗?未必。 策慈要的是与两仙坞相关的册子,这固然增加了不确定性,但反过来想,这也指明了方向——丁世桢手中的册子,或许就有“道”册,或者至少涉及释道两门。 这本身是一条线索。 自己本来就要查丁世桢,查贪腐是查,顺藤摸瓜找这要命的册子也是查,目标虽更苛刻,但路径并未完全堵死。 一个月时间,是短,是逼到了绝境,可绝境往往也能逼出意想不到的可能。 自己这一路走来,哪次不是看似山穷水尽,最后硬生生闯出了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策慈的“算计”,何尝不是一种“阳谋”? 他吃定了自己必杀陈默的决心,以此为驱动力。这固然可恨,但也是一种“利用”与“被利用”的清晰契约。 自己接下了,就有了一个月光明正大、甚至可能得到策慈及其背后势力某种默许或不便明言的“便利”去追查的机会。不接,此刻就是绝路。 接了,前路虽遍布荆棘,但至少路还在脚下,手中还握着剑。 念头至此,那滔天的怒火竟奇异地开始降温,不是熄灭,而是被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所取代——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一种将自身情绪彻底剥离、只余下利弊权衡的绝对理智。 愤怒无用,抱怨无用,唯有面对,唯有在绝境中寻找那微不可察的缝隙。 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永不愤怒,而在于愤怒如火,却能将其炼入剑中,化为斩开前路的锋芒,而非烧毁自身的野火。 苏凌愤怒的心绪如潮水般缓缓平复,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近乎古井的平静。 那是一种认清现实、接受最坏可能、并准备奋力一搏的平静。脸上的灼热感褪去,紧抿的嘴唇缓缓松开,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此刻已被尽数敛去,沉入眼底最深处,化作两点幽邃的寒星,锐利,冰冷,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苏凌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气息变得绵长而平稳,方才因愤怒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也重新靠回了椅背,姿态甚至显得有几分松懈,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却如孤峰般未曾有半分弯曲。 策慈一直平静地注视着苏凌,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每一瞬情绪的翻涌,都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瞬间爆发的、如同困兽般的愤怒与屈辱,看到了那强行压抑时绷紧的颌线与攥紧的拳,更看到了那怒焰如何被冰水浇熄,如何化为挣扎的理智,又如何最终沉淀为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从容。 没有无能狂怒的嘶吼,没有绝望的妥协,只有一种迅速到令人惊讶的情绪掌控力,和一种在极端压力下反而愈发清晰的、近乎冷酷的权衡与决断。 这小子...... 策慈心中那抹赞赏,不由得又深了一分。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在瞬间权衡出最有利的选择,更难得的是,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将情绪控制到这般收放由心的地步。 轩辕鬼谷,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这份心性,比他的修为,更让人侧目。 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方才内心惊涛骇浪的痕迹,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近乎自然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 “前辈既如此信重,将这般紧要之事托付于小子,小子岂敢不尽心竭力?必当借前辈洪福,将此事办妥,以不负前辈所托。” 他这话说得漂亮,将压力巧妙转化为“借洪福”,既接了任务,又留了余地,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策慈拈着雪白的长髯,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 笑声在静室内回荡,清越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涤荡人心尘埃,却又藏着深不可测的意味。他看向苏凌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审视与衡量,此刻更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兴趣与探究。 好小子! 他在心中暗赞。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已属难得;能在瞬间压下冲天怒火,恢复平静,更是了得;而这番应对的话语,不卑不亢,绵里藏针,既接下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又未完全丧失主动权,这份急智与城府,远超其年纪应有的水准。策慈开始觉得,今夜这一趟,或许比预想中更有意思。 他不由得好奇,这年轻人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他的极限,又在哪里? 实际上,从决定现身行辕开始,策慈并未真的奢望能与苏凌“好好谈成”。 他最初的打算,更倾向于以绝对的实力和地位,强行压服苏凌。直接带走陈默,再以雷霆手段迫使苏凌不得不听从调遣,去追查“二十七册”。 简单,直接,有效。 至于苏凌是否心甘情愿,是否留有怨怼,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重要么? 之所以没那么做,并非心慈手软,而是顾虑身份与名声。 他策慈,两仙坞掌教,江南道门魁首,在大晋是近乎“陆地神仙”般的存在,被无数人供奉仰望。 若以力强压一个小辈,传扬出去,总归有损清誉,落个“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名声,对两仙坞的声望不利。 虽然以他的地位,些许非议未必能动摇根本,但终究是麻烦。能“以理服人”,让苏凌“心甘情愿”地接下这烫手山芋,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若不能,再行雷霆手段也不迟。 令他意外的是,苏凌的“识时务”程度,远超预期。 即便是他故意设下的、近乎刁难的层层条件——保证找到、必须是与两仙坞相关的部分、一月为限——苏凌竟然在最初的愤怒后,迅速调整心态,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接了下来。 既然他如此“能忍”,那不妨......再试试他的极限? 看看这年轻人的心性,究竟能坚韧到何种地步?看看他为了达成目的——无论是杀陈默,还是别的,究竟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承受多重的压力? 想到这里,策慈心中那点因苏凌爽快答应而升起的一丝“顺利”感,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玩味与试探的兴致所取代。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甚至更温和了些,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在拂去苏凌话中的客套。 “小友言重了。寻得秘册,是你自身能耐所致,与贫道洪福无干,此等虚言,不提也罢。” 他话锋一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重新落在苏凌脸上,缓缓道:“既然小友已然应下了前两个条件,可见小友诚意与担当。” “那么,这最后一个小小的、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想必......小友也不会拒绝吧?”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但那种居高临下、吃定了苏凌的味道,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或者,是在期待看到这年轻人被逼到墙角时,是否还能维持那副淡定从容的假面。 苏凌心中早已将眼前这仙风道骨的老道编排了无数遍。老登!没完了是吧? 层层加码,步步紧逼,真当小爷是泥捏的,没点火气? 先前是必须找到,还得是指定内容,现在又来“最后一个小小的、合情合理的要求”?怕是比登天还难吧! 愤怒的火苗在心底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冷静所覆盖。事已至此,发怒无益,翻脸更蠢。 对方摆明了是在试探,在加码,在看自己的底线。 既然已经接下了最难的“寻得指定内容”,再多一个“小小”的条件,似乎......也不是不能听听?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倒要看看,这老狐狸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想到这里,苏凌脸上那抹淡笑未曾有丝毫变化,甚至眼神都依旧平静,仿佛策慈说的只是“再添一盏茶”般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 “前辈请讲,小子恭听教诲。” 策慈见苏凌如此“上道”,脸上那抹淡笑更显高深莫测。他不再绕弯子,雪白的须发在幽暗的灯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声音平稳地抛出了最后的、也是他心中最为关键的筹码与条件。 “小友想必也知,如今这龙台城中,暗流汹涌。除了贫道这两仙坞,荆南的另一股势力,也已悄然潜入。” 策慈目光平和地看着苏凌,仿佛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钱仲谋,钱侯爷麾下的红芍影,其影主穆颜卿,此刻便在城中。这一点,想来小友应是清楚的,贫道也无须隐瞒。” 苏凌心中一动,穆颜卿......这个名字的出现,让他平静的心湖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微澜,但他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等待策慈的下文。 “红芍影此番潜入龙台,目的有二。” 策慈伸出两根手指,不急不缓地道来,“其一,乃是策反丁世桢身边的重要人物,京都暗影司督司——段威。” 苏凌眼神微凝。看来自己之前的推测是对了,这段威投靠的,竟真的是红芍影。只是,苏凌今夜的布局,原本就是向诱来那段威,或者哪怕是暗影司三大督司,又或者哪怕是红芍影的人也行啊。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段威、四大督司、红芍影一个没来,却诱来了好一尊佛——策慈,这下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一直到此时,苏凌心中还在暗暗的疑惑,为何今夜无论是段威、暗影司那几个督司或是红芍影一个都没来、难不成是策慈这老登给他们提前示警了? 要真是这样,失去了如此一个让敌人露出马脚的好机会,下一次这样的机会,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苏凌心中有些无奈。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还不够?! 策慈似乎并不在意苏凌究竟想些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那段威最早确与丁世桢沉瀣一气,乃是丁世桢在暗影司最大的耳目。” “然,红芍影总影主那丫头,倒也真就有些本事,使了些非常手段,许以重利,暗中接触,如今那段威,表面仍听命于丁世桢,实则已与红芍影暗通款曲,互为奥援。” 他顿了顿,看向苏凌。 “红芍影如此做,目的何在?无非是想借段威之手,在其掌控的暗影司势力范围内,抹除、篡改一切与四年前京畿道赈灾案有关的、可能牵连到荆南侯钱仲谋的痕迹。” “一旦事成,无论丁世桢倒与不倒,钱仲谋皆可从此案中抽身而出,至少,也能将自身干系撇清大半。此乃红芍影首要之务,保全其主。” 苏凌默默听着,心中飞速盘算。 原来如此,难怪红芍影此番行动如此隐秘而迅捷,连穆颜卿都亲自出马,竟是为了替钱仲谋擦屁股,割裂与丁世桢的关联。 这倒是符合钱仲谋那老狐狸一贯谨慎狡诈、力求自保的风格。 “其二......” 策慈的声音将苏凌的思绪拉回,他缓缓说出第二个目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苏凌的脸。 “便是与贫道的两仙坞......目标一致,都是为了丁世桢府上那‘二十七册’。” 苏凌心头再震,为了二十七册?红芍影也要插一手? “只不过,所求不同。”策慈缓缓道,“贫道所求,乃是其中关乎释道两门的‘道’册。” “而红芍影,或者说其背后的钱仲谋,所求的,则是那记载天下门阀世家和诸侯阴私秘事的......‘阀’册。”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钱仲谋坐镇荆南,虽有侯爵之尊,兵甲之利,然终究出身非顶级高门,在那些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大族眼中,终究是‘暴发’武夫,难入核心。” “他若能得‘阀’册,掌控诸多门阀之短处、把柄,于其在荆南乃至整个大晋的布局,将有难以估量的助益。另外那阀册中亦有他钱氏一些不能公之于众的密辛。” “这,便是红芍影精英尽出,连其影主穆颜卿都亲至龙台的根本原因。” 说到“穆颜卿”三字时,策慈的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看进人心深处,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深长的神色。 显然,以他的身份和情报网络,对于苏凌与那位红芍影主穆颜卿之间的情感纠葛,亦是心知肚明。 苏凌面上依旧平静,但心中却似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原来如此......红芍影的目的在此。 也难怪,穆颜卿此次入京,对自己......会是那般态度。 国事、重任、派系利益在前,她与他的感情,自然要被搁置,甚至成为需要刻意回避、乃至利用的筹码。 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有恍然,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涩意。 但苏凌很快将这些情绪压下。策慈不会无缘无故将红芍影的核心目的和盘托出,所谓“奖励”,不过是说辞。 这老道,必然有更大的图谋,接下来要抛出的最后一个条件,恐怕才是真正图穷匕见,最为苛刻的一环。 苏凌稳住心神,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对着策慈拱手一礼,语气平淡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谢与疑惑。 “多谢前辈坦诚相告,解了小子心中诸多疑惑。红芍影此番动作,果然所图非小。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策慈,话锋一转。 “据小子所知,两仙坞与红芍影,同出荆南,虽一在方外,一在侯府,但向来同气连枝,彼此呼应,行动多有默契。” “此番既然目标同为丁世桢府中秘册,纵是所求不同,也该是携手合作,互为犄角才是。” “前辈却将红芍影如此重要的图谋尽数告知小子......这,着实令小子有些不解。还请前辈明示。” 苏凌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感谢,也点出了最大的疑点——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为何要“出卖”盟友的信息给我? 他静静地看着策慈,等待着他的回答,心中已然绷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接下来的回答之中。 苏凌话音方落,静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夜雨潺潺,更衬得室内针落可闻。 策慈闻言,却是捻着颏下雪白长髯,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人心神不自觉随之微动。 他看向苏凌的眼神,带着一种长辈看待聪慧晚辈般的、略带赞许的温和,但深处,却依旧是那万年寒潭般的平静与深不可测。 “小友果然心思敏锐,能想到此节。” 策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不错,同出荆南不假,有些事上,也确有些默契。然,小友可知,即便是同出一源,同气连枝,也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所求。” “两仙坞是方外之地,求的是道法自然,香火绵长;红芍影是侯府鹰犬,谋的是主公霸业,权势富贵。所求不同,路径自然有异,关键时刻,抉择亦会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凌脸上扫过,仿佛在欣赏他认真倾听的神情,继续道:“贫道之所以将红芍影的图谋坦言相告,是因为......” 策慈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显出几分罕见的郑重。 “贫道接下来要说的或许会显得......有些苛刻。为免小友听闻之后,觉得贫道贪得无厌,毫无诚意,甚至当场拂袖而去,故而,先将红芍影之事和盘托出。” “这,便是贫道展现给苏凌小友的......最大的诚意。至少,在关于丁世桢与‘二十七册’此事上,贫道对小友,并无隐瞒。知己知彼,小友行事,也方能更有把握,不是么?” 苏凌听罢,心中冷笑更甚。 好一个“最大的诚意”!先抛出红芍影的信息,既是示好,也是施压——看,我对你够坦白了吧,连“盟友”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还好意思拒绝我接下来的条件么? 这老道,当真是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但苏凌面上却反而露出一丝恍然的笑意,仿佛真的被策慈的“坦诚”所打动,又或者是对那“苛刻条件”早有心理准备。苏凌洒然一笑,姿态放松,甚至主动向前微倾身体,做出倾听状。 “原来如此。前辈苦心,小子领会了。既如此,前辈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小子洗耳恭听。” 策慈见苏凌如此反应,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 这年轻人,心性之沉稳,应对之从容,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不再绕弯子,神色一正,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牢牢锁定苏凌,缓缓道:“方才,贫道曾问小友,若寻得‘二十七册’,打算如何处置。小友未曾正面回答。如今,贫道便再问一遍。” 苏凌心中一动,果然又绕回到这个问题上了。 他知道,回避已无可能,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神色也肃然起来,迎着策慈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前辈既问,小子不敢隐瞒。若小子侥幸,真能寻得那‘二十七册’,其中凡涉及释道两门,尤其是与前辈两仙坞相关的‘道’册,晚辈定当双手奉上,绝无二话!有几本,便给前辈几本!”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将自己能付出的“代价”明确摆了出来——你要的“道”册,我给你。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认为合情合理的交易底线。 然而,策慈听罢,脸上那抹淡笑依旧,神情淡然,甚至隐隐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淡淡笑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小友的诚意,贫道感受到了。” 策慈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是......这份诚意,似乎......还不够啊。” 不够? 苏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脏猛地一沉。他脑中念头飞转,将自己方才的话迅速过了一遍。道册全给,这还不够?那他还想要什么?难道是...... 一个更惊人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得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脸上勉强维持着那丝淡笑,但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冷意。 “前辈的意思是......除了‘道’册,那与红芍影、与钱仲谋钱侯爷相关的......‘阀’册、‘将’册......前辈也想要?” 策慈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苏凌,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苏凌说出这句话,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甚至微微颔首,语气理所当然。 “难道,小友不这样认为么?” 苏凌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此刻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轰地一下再次燃烧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烈! 红芍影是红芍影,两仙坞是两仙坞,钱仲谋是钱仲谋! 这三者虽同出荆南,表面上同气连枝,但内里的龃龉、各自的算盘,苏凌并非一无所知! 策慈索要“道”册,是为了抹去或掌控两仙坞可能的污点,尚在情理之中。 可他连与钱仲谋、红芍影相关的“阀册”、“将册”也想要? 他想干什么?将钱仲谋和红芍影的命脉也一并抓在手中?掌控了那些记载着荆南钱氏、红芍影乃至其关联门阀、将领最阴私、最致命把柄的册子,他策慈,或者说他背后的两仙坞,在图谋什么? 仅仅是自保?还是......想要凌驾于钱仲谋之上,成为荆南真正的、无形的掌控者?甚至,有更大的野心? 这已不仅仅是交易,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是意图掌控整个荆南命脉的野心昭然若揭! 苏凌脸上的那丝淡笑几乎快要挂不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失控,但那份冰冷,却如同腊月的寒霜,再也掩饰不住。 “前辈,‘道’册之中,凡涉及两仙坞者,晚辈奉上,自是理所应当,权作交易,亦算酬谢前辈今夜坦诚相告之情。” “可那‘阀册’、‘将册’,所载乃荆南侯府、红芍影乃至相关门阀将帅之阴私秘事,与前辈之两仙坞,似乎......并无半分干系吧?”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策慈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晚辈愚钝,实不明白,与两仙坞无关之物,前辈为何......也要一并,收入囊中呢?” 静室之内,气氛骤然紧绷。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着屋檐,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却更加凶险的交锋擂鼓助威。 策慈听了苏凌那带着冰冷质询的话语,脸上并无愠色,甚至连那抹淡淡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笑意都未曾减损分毫。他缓缓放下捻着长髯的手,姿态依旧是那般超然出尘,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并无切身利害、却又客观存在的事情。 “小友此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策慈的声音平和,如同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 “不错,在世人眼中,贫道忝为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亦有些许薄名,受些香火供奉。” “然,此皆虚名外誉,如同浮云过眼,不足为恃。小友久在京都,或与萧丞相、天子近臣打交道,可知荆南局势?” 他微微一顿,目光悠远,似乎看向了窗外无尽的雨夜,又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向了那片被大江分割的南国土地。 “钱仲谋,钱侯爷。” 策慈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纯粹的陈述。 “或许其雄才大略,不及当朝萧丞相,然,能以一外来‘钱’姓,在短短数十年间,力压荆南盘根错节数百年的穆、顾、陆、吴四大家族,整合江南道,裂土封侯,坐断东南......此人,岂是易与之辈?实乃当世枭雄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深邃。 “四大家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于荆南经营日久,势力可谓滔天。然,如今如何?还不是渐成钱氏附庸,仰其鼻息?”“连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尚且如此,何况我两仙坞,不过一清修问道之所在,于那等手握重兵、执掌生杀大权的枭雄眼中,与一较大些的寺庙、道观,又有何本质区别?”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策慈这番话,看似在陈述钱仲谋的强大与两仙坞的“弱小”,实则是在为索要“阀册”、“将册”铺垫理由。 他承认钱仲谋是枭雄,承认两仙坞在世俗强权面前的无力,姿态放得极低。 果然,策慈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萧索与自保之意。 “故而,贫道索要那与红芍影、与钱仲谋相关的‘阀册’、‘将册’,绝非小友所猜想的那般,有何挟制、图谋之野心。” “道门中人,早已看淡红尘权位争夺,蝇营狗苟,非我所求,更非我道。” 他微微摇头,雪白的长眉随之轻颤。 “所求者,不过‘自保’二字,为我两仙坞一脉道统,在那荆南钱氏的地盘上,求得一点......能够自己做主的、方寸之间的清净生存空间罢了。” “使我辈道人,能安心清修,传我道法,保我风骨,不至于彻底沦为权柄之下,可供随意驱使、利用乃至舍弃的......附庸与工具。” 策慈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淡,但话语中的无奈与坚持,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看向苏凌,眼神坦然。 “此心此念,天地可鉴。贫道以此换取小友手中可能得到的、与钱氏相关的册子,非为权谋,实为道统存续,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小友,能够体谅。” 苏凌听完,心中冷笑并未完全消散,但敌意与愤怒却悄然减退了几分。 策慈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将自己的“贪心”包装成了“无奈的自保”,将索要他方势力命脉的行为,解释成为了在强权夹缝中求生存的“必要手段”。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悲情色彩。 苏凌信吗?信一些。 以两仙坞在释道两家的超然地位和在江南民间无与伦比的声望,钱仲谋目前确实不太可能,也没必要去强行压制或控制两仙坞,那会惹来巨大的反噬。 但策慈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 钱仲谋是枭雄,枭雄的野心和掌控欲是随着实力增长而膨胀的。今日或许相安无事,明日就未必。 未雨绸缪,对于执掌两仙坞这等庞然大物的策慈来说,是必备的思维。他要掌握钱仲谋的把柄,与其说是为了现在就去要挟,不如说是一种对未来可能风险的“对冲”与“保险”。 而且,策慈说得对,他一个“方外之人”,要那争霸天下的“阀册”、“将册”有何用?两仙坞再强,也是道门,是出世的,不可能真的去争夺江山。 从这个角度看,他“只为自保”的说法,似乎也能自圆其说。 苏凌快速权衡着。 最重要的是,那“阀册”、“将册”对他苏凌而言,确实如同鸡肋,甚至可能是烫手山芋。 里面记载的钱仲谋及红芍影、荆南将门的阴私,对他追查京畿贪腐案或许有些间接用处,但并非必需。 他真正的目标,是丁世桢和孔鹤臣的罪证,是查清旧案,是扳倒朝中蠹虫,是替师父轩辕鬼谷追回可能的“道”册污点。至于钱仲谋在荆南如何,与红芍影有何勾连,只要不直接威胁到萧元彻和他苏凌自身,他暂时并无兴趣深究。 留着那些册子,反而可能引来红芍影乃至钱仲谋的觊觎和暗算,徒增麻烦。 既然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给了策慈? 既能换取他对陈默之事的“不干预”,又能稍微缓和与这位道门巨擘的关系,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至于策慈拿了册子,是真“自保”还是另有图谋......那是荆南内部的事情,暂时与他苏凌无关。 念及此处,苏凌心中豁然开朗。 方才那点因被步步紧逼而产生的不快,也随之消散大半。 他脸上的冰冷之色如春雪消融,重新挂起了那抹朗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质问和不满从未发生过。 “前辈所言,句句在理,是小子思虑不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苏凌拱手,语气诚挚,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敬佩。 “前辈高瞻远瞩,为道统计深远,小子佩服。既然那‘阀册’、‘将册’于前辈及两仙坞有如此用处,而在小子手中,不过是些无用字纸,甚至可能招灾引祸......” 他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干脆,带着一股快刀斩乱麻的利落。 “那小子便应下了!若侥幸寻得,凡涉及荆南钱氏、红芍影及相关门阀将帅之册,小子定当一并奉上,绝无藏私!” 策慈闻言,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较为明显的、满意的笑容。他微微颔首,雪白的长髯随之轻颤,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善!小友通情达理,顾全大局,贫道心感欣慰。如此,贫道便代江南道门,先行谢过小友了。” 说着,竟真的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苏凌连忙侧身避开,连称“不敢”,态度恭谨。 静室内的气氛,随着苏凌的彻底“妥协”和策慈的“感谢”,似乎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悄然消散。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的浮沉子,也似乎松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去拨弄着桌上那盏青铜灯碗里有些跳跃的灯芯,光影在他年轻却带着几分惫懒的脸上明灭不定。 然而,就在苏凌以为这场艰难的谈判终于落下帷幕,自己付出了巨大代价总算换来策慈对陈默的“暂时不干涉”时—— 一直显得颇为满意、甚至有些“慈祥”的策慈,忽然又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瞬间将刚刚缓和的气氛重新凝固。 “然则......” 策慈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静静地落在苏凌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贫道觉得,仅止于此......似乎,还是不太够。” 苏凌脸上那刚刚绽放的、带着几分“终于谈妥了”的轻松笑容,瞬间僵住。 他心中那根刚刚稍稍松弛的弦,猛地再次绷紧,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还不够?!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荒谬感,如同火山喷发前的熔岩,在他胸中轰然冲撞! 这老登!没完没了了是吧?! “道”册给你,“阀册”、“将册”也答应给你,我苏凌几乎等于白给你打工,还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丁世桢府上虎口拔牙!这还不够? 你他娘的到底想要什么?!真当小爷是泥捏的,可以随意揉圆搓扁,予取予求,没有半点火气么?! 苏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直跳,看向策慈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道门魁首的野心 苏凌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霍然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惫懒、七分精明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出鞘的短匕,直直刺向对面那依旧平静如古井的老道。 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才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锋芒。 “前辈......此言何意?道册、阀册、将册,小子都已应下奉上,前辈却言‘不够’?” 苏凌的声音在极力维持平静,但任谁都听得出那平静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莫非前辈是觉得,小子答应得太快,显得这秘册得来容易,故而......还想再要些什么?” “难不成,前辈是打算将传闻中的‘二十七册’,无论名目,无论内容,尽数收入囊中,才肯罢休?” 他这话已是极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怒意,几乎是在质问策慈贪得无厌了。 然而,面对苏凌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咄咄逼人的质问,策慈却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平静得如同秋日深潭,映不出半点涟漪。 他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苏凌的愤怒,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小友说笑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 “‘二十七册’之说,流传虽广,然究竟是否真有二十七册之数,每册又有几何,内容如何,皆是云遮雾罩,无人能知全貌。即便真有,其下落亦是扑朔迷离。” “贫道若真欲尽取那虚无缥缈的二十七册,岂非痴人说梦,强人所难?那也未免......太过贪心了。” 苏凌心中暗骂,你此刻所为,与那贪得无厌又有何异?不过是披了层道貌岸然的外衣罢了! 但他知道,发怒无用,质问亦无用,这老道心如铁石,脸厚如墙,寻常情绪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气血压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重新挂上一副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眼神,却比方才更加幽深冰冷。 他不再绕弯子,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无奈。 “是晚辈愚钝,悟性不佳。既然道册不够,阀册不够,将册亦不够......那前辈究竟还想要什么,不妨......直言相告。” “晚辈年轻识浅,资质鲁钝,实在猜不透前辈这般高人心中丘壑。前辈还是明示的好,也省得晚辈在此胡乱揣测,徒耗心神。”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算恭敬,但那份隐含的讽刺与不耐,却是明明白白。 策慈闻言,竟真的点了点头,仿佛颇为赞同苏凌的“自知之明”。 他轻轻捋了捋雪白的长髯,终于不再打那令人心焦的机锋,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也罢。既然小友快人快语,贫道也不再赘言。其实,贫道之意,方才已说得明白——贫道要的,是‘阀册’、‘将册’,与‘道册’。” 苏凌眉头一皱,沉声道:“晚辈已应下,若寻得与此三者相关之册,尽数奉上。前辈何出‘不够’之言?” 策慈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看向苏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不,小友误会了。贫道要的,非是小友所理解的,仅仅与两仙坞、与钱仲谋、与红芍影相关的那一部分册子。”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苏凌消化的时间,然后,清晰地、加重语气吐出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而是——全部。” “全部的、完整的‘道册’、‘阀册’与‘将册’。一本,不落。” 苏凌闻言,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盯向策慈。全部的?!完整的?! 不是他之前理解的那样,只是交出与“两仙坞”相关的“道册”部分,与“钱仲谋、红芍影”相关的“阀册”、“将册”部分...... 而是这三册的全部内容,无论其中记载了天下释道哪些门派、记录了哪些门阀世家、涉及了哪些军方将领的所有阴私秘辛。他策慈,都要! 这轻描淡写的“全部”二字,与之前的“部分”,看似只是范围的不同,但其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和野心,简直是天壤之别!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悄然爬升,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他心思电转,瞬间便明白了这“全部”与“部分”之间的天堑之别,也窥见了策慈那平静表面下,可能隐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谋。 第一,若只要“部分”,比如只拿涉及两仙坞的“道册”内容,那确实可以解释为“抹去污点,以求自保”; 只拿涉及钱仲谋的“阀册”、“将册”,也能勉强说是“制衡强邻,预留后手”。 但“全部”就完全不同了! 完整的“道册”,意味着掌握天下释道两门几乎所有有头有脸人物、门派可能存在的把柄、弱点、隐秘! 完整的“阀册”,意味着将大晋南北,所有高门望族、世家大族的命脉与丑闻尽握手中! 完整的“将册”,则可能囊括了朝廷内外、各方势力中有影响力的将领的隐私与软肋! 这哪里还是什么“自保”?这分明是要织就一张笼罩整个大晋上层权力结构的、无形的掌控之网! 拥有了这三册“全部”,就等于拥有了足以影响、要挟乃至操控大晋半壁江山核心人物的恐怖资本! 这绝非一个“方外之人”、“清净道统”所应有的追求! 第二,只要“部分”,是防守姿态,是针对已知或潜在的威胁——如钱仲谋未来可能的打压做准备。 而索要“全部”,则是彻头彻尾的进攻和布局姿态! 这意味着策慈的目光,早已超越了“两仙坞”这一亩三分地,甚至可能超越了“荆南”这一隅。 他要在整个大晋的棋局上落子! 通过掌握这些核心秘密,他可以在未来任何需要的时候,进行精准的干预、引导、交易,其影响力将无孔不入,其所能撬动的力量将难以估量。 这已不仅仅是寻求生存空间,而是在谋求一种超然的、隐形的、却能左右天下大势的“仲裁者”甚至“幕后操盘手”的地位! 第三,“部分”信息是孤立的、片段的,其价值有限,甚至可能因信息不全而产生误判。 而“全部”则意味着信息的完整性和系统性。 完整的“道册”,能让人看清释道两门内部的权力脉络、矛盾纠葛、派系分野,甚至可能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影响深远的传承秘密或宗门丑闻。 完整的“阀册”,能勾勒出天下门阀世家之间千丝万缕的联姻、同盟、仇怨与利益链条,是理解朝堂格局与地方势力的绝密图谱。 完整的“将册”,则可能揭示军队派系、将领关系、甚至某些关键的军事部署或隐患。 这三册“全部”结合在一起,其价值将产生可怕的化学反应,不再仅仅是“把柄”的集合,而是一幅近乎完整的、关于大晋上层权力核心的“全景暗面地图”! 拥有它,几乎等于拥有了洞察时局最深层次脉络的“天眼”! 这老道......哪里是什么与世无争的方外高人?分明是一个野心勃勃、图谋深远、欲将天下权柄阴私尽收掌中的......绝世枭雄! 不,他甚至比寻常枭雄更可怕,因为他披着“道门魁首”的超然外衣,行动于暗处,所求的并非明面上的皇图霸业,而是那种隐于幕后、拨弄风云的无上权柄! 苏凌越想,心中寒意越盛,看向策慈的目光,也愈发复杂,忌惮、惊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交织其中。 他之前还以为策慈只是老谋深算,善于利用形势为自己和宗门谋利,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小看这位“道门魁首”的格局与野心了! 所有的线索、策慈之前的话语、他超然的身份、以及此刻这看似平淡却石破天惊的要求,在苏凌脑海中迅速串联、清晰——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或许,从得知“二十七册”可能现世开始,甚至更早,策慈的目光,就已经盯上了这三册所能带来的、足以颠覆认知的恐怖力量! 苏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难以置信的冷笑,声音也因极致的情绪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全部的道册、阀册、将册......呵......” 他抬起头,直视着策慈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缓缓问道:“前辈......您这想要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苏凌那冰冷而带着讥诮的质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未在策慈脸上激起半分涟漪。 老道只是再次轻轻捻动他那雪白的长髯,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无辜”的淡淡笑意,仿佛苏凌在说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 “多么?” 策慈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又化为理所当然的平淡。 “贫道倒不觉得。那可是传闻中的‘二十七册’啊,小友。贫道不过只取其三——道、阀、将而已,区区三册,相较于总数,何谈一个‘多’字?”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凌那因难以置信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掠过,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那种“既然你都这么大方了,不如再添点”的随意口吻,补充道:“哦,对了。若是小友当真慷慨,那‘官册’......不妨也一并赠予贫道罢了。” “反正小友你如今亦是官身,对朝堂官场之事,自是深谙其道,那记载官员阴私的‘官册’于你而言,或许并无大用,留着也不过是在书架上蒙尘发黄,岂不可惜?” 苏凌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道、阀、将三册的全部还不够?还要再加上“官册”?! 这已不是“多”与“少”的问题,这是要将“二十七册”中核心的权力秘辛,几乎一网打尽! “道册”关乎释道两门,是精神信仰与部分世俗力量的隐秘脉络;“阀册”关乎门阀世家,是王朝统治的根基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将册”关乎军方势力,是武力的基石与变数。 而这“官册”,则直接关乎朝廷命官,是维系国家机器运转的官僚体系的阴私档案! 掌握了这四册,就等于同时掌握了影响甚至操控大晋王朝精神信仰、统治根基、武力保障、官僚系统这四大支柱的潜在钥匙! 这绝非简单的“收集把柄”,这是要编织一张笼罩整个大晋王朝核心权力结构的、无形而恐怖的巨网! 其野心,已不仅仅是图谋荆南,或做幕后仲裁者那么简单,这分明是怀揣着足以动摇国本、在关键时刻拥有颠覆性影响力的恐怖图谋! 策慈......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道门魁首,要这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四大秘册,他想成为什么?隐于幕后的帝王?还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苏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与翻腾的怒火,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前辈......如今丁世桢手中,明确可知的,不过‘道、官、阀、将、皇、吏、释’这七册。” “前辈张口便要取走其中四册,且是关键无比的四册......”苏凌顿了顿,直视策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讽与质问。 “那晚辈豁出性命,冒着九死一生之险,即便侥幸寻得,最后又能留下什么?莫非前辈的意思是,晚辈辛苦一场,最终只是为前辈做嫁衣,自己落得个两手空空,白忙活一场么?” 他这话已是将不满与质疑摊在了明面上。 策慈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轻轻摇头,脸上那抹淡笑依旧,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纠正”意味。 “小友此言差矣。那可是正正经经的‘二十七册’,即便丁世桢手中只有七册,也不过是其中一部分。” “贫道只取四册,小友尚可得三册,若是将来机缘巧合,寻得其余二十册,那更是绝大部分都归小友所有。怎能说是白忙一场?”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着苏凌,笑容可掬,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贫道身为前辈,不过取走四册,小友身为晚辈,却可得二十三册。这怎么看,都是贫道吃了亏,做了牺牲,退让了极大一步。” “小友,可莫要误会了贫道一片‘爱护晚辈’之心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仿佛他策慈才是吃亏受委屈的那一方。 那“爱护晚辈”四个字,更是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 苏凌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二十三册?那其余二十册如今连影子都没有,是真是假、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用虚无缥缈的“二十三册”来换实实在在、已知存在且至关重要的四册? 这老道,不仅贪得无厌,脸皮之厚,简直匪夷所思! 退一步说,就算丁世桢手中真有那七册,策慈拿走了道、官、阀、将,剩下皇、吏、释三册给他苏凌,又有何用? “皇册”记载皇室秘辛,是丁世桢用来要挟、攀附皇亲国戚的,他苏凌一个外臣,拿着这东西,是嫌自己命长,想被皇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么?简直是催命符! “吏册”记录各级官吏考评、升迁、阴私,这本对他查案或许有些用处,但比起掌握了天下官员把柄的完整“官册”,这零散的、可能只涉及部分官员的“吏册”价值大打折扣,且丁世桢既然将其分开,很可能“吏册”重要性远不如“官册”。 “释册”与“道册”类似,记录释门隐秘,他苏凌又不打算当和尚,也不想去要挟哪个寺庙,拿了何用?擦屁股都嫌硬! 这剩下的三册,对苏凌而言,与一堆废纸何异? 策慈这哪里是“爱护晚辈”,分明是吃干抹净,连点残羹冷炙都要算计成是自己的“恩赐”! 苏凌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着翻腾的怒意。 他没有立刻拍案而起,并非不敢,而是在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冷酷的权衡。 他目光扫过眼前仙风道骨、却心如饕餮的老道,又用眼角余光飞快地评估了一下静室内的情势,以及外面庭院中可能存在的力量对比。 自己这边,浮沉子立场暧昧,周幺、陈扬、小宁等人在外面,但面对策慈这等深不可测的人物,人数优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旦翻脸,自己能有多少胜算?或者说,有多少机会能活着离开这间静室? 妥协?已经妥协了无数次,从保证陈默活命,到必须找到指定内容的册子,再到交出道、阀、将册的部分,如今对方更是要全部,还要加上官册! 这已不是妥协,这是要将自己敲骨吸髓,最后连点渣都不剩!再退,底线何在?尊严何在? 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渐渐在苏凌心底滋生。 或许,是该让这老道知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兔子急了也咬人!就算不敌,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就在苏凌心中天人交战,怒火与理智激烈冲撞,即将做出决断之际,一旁一直仿佛在神游天外、百无聊赖拨弄灯芯的浮沉子,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或者说,是觉得气氛实在太僵,自己这位师兄实在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他放下拨弄灯芯的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先是小心翼翼地觑了策慈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苏凌,然后咂了咂嘴,用一种试图和稀泥、但又不敢明说、含糊其辞的腔调开口道:“那个......师兄啊,苏小白脸......咳,苏凌这话吧,听着好像......也不是全没道理哈?” “你看啊,这忙前忙后,担惊受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可是人家,咱们这......空口白牙的,就要拿大头,还是最关键的那几块肥肉......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太......那啥,厚道?”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策慈,最后几个字几乎含糊在喉咙里,但那意思,却是明明白白地在说策慈不厚道。 策慈却仿佛没听见浮沉子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斜一下,依旧平静地看着苏凌,仿佛在欣赏他最后的挣扎,又仿佛笃定他最终还是会屈服。 那份从容,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让苏凌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对峙达到顶点之时—— “嘭!!!” 一声巨响,静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蛮力猛然撞开! 木屑纷飞间,一条铁塔也似的黑壮大汉,如同怒目金刚般闯了进来,肩上扛着一条碗口粗的熟铜大棍,满脸虬髯根根戟张,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喷着怒火,人还未站定,那炸雷般的吼声已然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兀那老牛鼻子!好不要脸!欺人太甚!!俺家公子好言好语与你分说,给你这老货天大的脸面!你倒好,给脸不要脸,贪得没个餍足!真当俺们是好欺负的么?!” 来者非是旁人,正是吴率教! 原来这憨人,今夜得了苏凌“无事可去歇息”的命令,当真回房倒头就睡,鼾声震天,连外面擒拿陈默的动静都未惊醒他。 方才睡到一半,腹中饥饿难耐,爬起来寻吃食,这才看到苏凌静室外院子里站满了人,个个面色凝重。 他打听之下,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便想一棍子结果了那跪在地上的陈默,被周幺死拽住了。 然而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开拦阻的小宁,来到门前,恰好将策慈那番“只要四册”、“爱护晚辈”的混账话听了个真切,登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哪里还忍得住,当即踹门而入,便要一棍子将这“老鸟”拍扁了事。 吴率教闯入,声势骇人,手中大棍一横,指着策慈,须发皆张,怒喝道:“公子!跟这老没出息的废什么话!看俺老吴一棍子送他去见三清道祖!您且闪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静室内气氛骤变。 浮沉子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看看暴怒的吴率教,又看看依旧八风不动的师兄,嘴角抽了抽,没敢吱声。 苏凌原本已到了爆发的边缘,吴率教这莽撞一闹,反而让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决绝话语噎在了喉咙里。 他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喝止吴率教——这憨货,怎是策慈的对手?上来不是送死么? 但电光石火间,另一个念头猛地窜起。 喝止?为何要喝止?自己一味退让,这老道变本加厉,真当自己毫无脾气、任人拿捏了么? 吴率教虽莽,但忠心赤胆,武力惊人,正好! 不如就让他闹上一场! 一来,算是自己一方终于做出了强硬姿态,不再一味妥协;二来,也可借此看看,这深不可测的策慈,究竟有多少斤两!自己正愁没有机会摸他的底! 想到这里,苏凌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止住。 他脸上那铁青之色未消,反而更加阴沉,但他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向后退开了半步,将中间场地让了出来。这姿态,分明是默许,甚至是......纵容! 策慈对吴率教的闯入、怒吼乃至那指向自己的熟铜大棍,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从苏凌身上移开半分,依旧平静地落在苏凌那阴沉而沉默的脸上。 对于吴率教那足以吓破常人胆魄的威势,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策慈看着沉默不语的苏凌,又瞥了一眼那怒发冲冠、如同野兽般低吼着的黑塔大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看来,苏黜置使是打定主意,要纵容属下如此无礼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长辈看到顽劣孩童胡闹时的些许责备。 然后,他单手立于胸前,打了个标准的道门稽首,语气依旧淡然,却说出了一句让室内温度骤降的话。 “既然如此,贫道便僭越一回,替苏黜置使......教训教训这莽货,以免他们日后行走,忒也不知天高地厚,不会做事。”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压制与隐忍 静室之内,气氛随着策慈那句平淡却透着无边寒意的话语,骤然降至冰点。 吴率教本就怒火攻心,又见苏凌非但未加喝止,反而沉默退开半步,这憨直汉子只道公子是默许了自己动手,更是胆气陡生,将心中对这老道的所有不满与暴怒,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条沉甸甸的熟铜大棍之上。 “老鸟!吃俺一棍!!” 一声暴吼,如同旱地惊雷,震得桌上灯焰都为之剧烈摇曳。吴率教那铁塔般的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砖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微响。 他双臂肌肉虬结,根根青筋暴起,将那碗口粗的熟铜大棍抡圆了,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重风啸,没有半点花哨,裹挟着开山裂石般的蛮横巨力,朝着依旧安坐椅上、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的策慈,搂头盖顶,狠狠砸落! 这一棍,势大力沉,快如奔雷,乃是吴率教含怒而发的全力一击。 棍风激荡,将策慈额前几缕雪白的长髯都吹得向后飘起,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棍抽得凝滞、压缩,发出低沉的呜咽。 寻常武夫,莫说硬接,便是被这棍风稍稍刮到,只怕也要筋断骨折。 浮沉子在旁看着,非但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反而将身子往椅背里又缩了缩,甚至还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嘴里“啧啧”两声。 那神情,仿佛不是在看一场即将发生的激烈碰撞,而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莽夫,非要拿脑袋去撞巍峨不动的泰山,眼神里满是“何必呢”、“何苦来哉”的意味。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声势骇人的一棍,策慈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依旧那般安然端坐,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神色平静得如同在看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只有在那粗大铜棍带着凄厉风压,即将触及他头顶发髻的刹那—— 他动了。 不,甚至不能说“动”。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将自己那只一直随意搭在膝上的右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要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要伸手去端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鼓荡,甚至没有带起丝毫的衣袂飘动。就那么平平无奇地,抬起了手,五指自然微屈,掌心向上,对着那以万钧之势砸落的铜棍,迎了上去。 下一瞬,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情景出现了。 那挟带着吴率教全身蛮力、足以将精铁都砸得变形的熟铜大棍,在距离策慈掌心尚有三寸之处,骤然停滞! 不是被挡住,而是仿佛砸入了一团无形无质、却又坚韧绵密到极致的深海漩涡,又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无形之墙。 所有狂暴向下的力量,所有一往无前的气势,都在那区区三寸的空间里,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无声无息地消弭、吸纳、化为无形。 “嗡——!” 铜棍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震颤嗡鸣,棍身剧烈颤抖,却再也无法下落半分。 吴率教那涨得通红的脸庞上,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他只觉得自己这凝聚了全身气力、自信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棍,不是砸中了人,而是砸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又像是砸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之上! 反震回来的,不是硬碰硬的刚猛力道,而是一种深沉如海、厚重如大地般的无匹阻力,顺着棍身倒卷而回,震得他双臂酸麻,虎口剧痛,几乎要握不住棍子。 他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想要将棍子压下去,哪怕只是再下一寸! 然而,任凭他如何使力,如何怒吼,那铜棍就像是被焊死在了空中,纹丝不动。策慈那只抬起的手,甚至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似随意托举的姿态,掌心向上,稳如磐石。 高下立判!天壤之别! 吴率教这悍勇全力的一击,在策慈面前,竟如同幼童挥舞木棒般可笑无力。 策慈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精妙招式,没有起身,没有移动,仅仅是这样轻描淡写地一抬手,便让吴率教倾尽全力的一击,变成了一个凝固的、荒谬的画面。 “哼.....”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从策慈鼻中发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随即,他那抬起的手臂,极其轻微地,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又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朝着吴率教的方向,轻轻一拂。 宽大的雪白道袍袖口,随着这个轻微到极致的动作,漾开一道柔和的弧线。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气劲爆鸣。 但吴率教那铁塔般雄壮的身躯,却像是被一堵无形巨墙迎面撞上,又像是被一场无声的海啸兜头拍中!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吴率教连人带棍,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雄壮的身躯便狠狠撞在了静室敞开的门框之上,将厚重的木门撞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去势未减,他又继续向后飞跌,重重摔在庭院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哐当!” 那根熟铜大棍,早已脱手飞出,远远落在数丈开外,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声响,滚到了一边。 吴率教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酸软无力,更有一股沉重如山的无形压力笼罩全身,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万分。 他努力抬起头,虬髯怒张的脸上满是尘土与惊怒,瞪向静室内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与一丝本能的恐惧。 他并未受什么严重内伤,但那种全身力量被彻底压制、连挣扎都做不到的无力感,比任何外伤都更让他感到耻辱和惊悸。 静室内,一切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策慈已经收回了手,重新将双手拢在宽大的道袍袖中,姿态安详,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看都未看门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吴率教,目光只平静地落在苏凌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悲悯,又像是长辈对顽劣孩童的叹息。 “空有几分蛮力,却不知天高地厚。苏黜置使御下,看来还需多费些心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身上,依旧平静,深邃,仿佛刚才拂袖击飞吴率教的,根本不是他。 而苏凌,自吴率教暴起动手,到被策慈轻描淡写地震飞出门外,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阴沉隐忍,到吴率教动手时的紧绷,再到策慈抬手托住铜棍时的瞳孔微缩,最后,当看到吴率教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袖拂飞,如同死狗般趴在地上时—— 苏凌的脸色,终于抑制不住地,为之一变。 就在此时,外面的庭院中因那一声沉闷巨响和吴率教如同破麻袋般摔出去的景象,瞬间炸开了锅。众人无不骇然失色,随即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老杂毛!安敢如此!” “欺人太甚!” “保护公子!” “跟他拼了! 怒喝声、拔刀抽剑声、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 周幺面色铁青,第一个按捺不住,反手拔出腰间大刀,身形一闪已抢到门前。 陈扬紧随其后,一双铁掌上劲气暗涌,眼神锐利如鹰。 小宁总管又惊又怒,但他到底稳重些,一边示意几名护卫扶起地上的吴率教查看,一边也抢到门边,死死盯着室内那安然端坐的雪白身影。 其余护卫更是个个怒目圆睁,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将静室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眼中喷火,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那老道剁成肉泥。 他们虽知这老道身份尊贵,道法高深,但亲眼见他如此“欺负”到自家头上,将吴率教——这位公子麾下数得着的悍将——如同驱赶苍蝇般随手打飞,那种羞辱与愤怒,早已压过了对“道门魁首”的敬畏。 此刻,只要苏凌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溅他一身血! 静室内,策慈对门外骤然响起的怒喝、兵刃出鞘声以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恍若未闻。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拢袖、安然端坐的姿态,连眼神都未曾向门口瞥去半分,仿佛门外那些刀剑并举、怒发冲冠的汉子,与蝼蚁草芥无异。 那份从容,那份视众人如无物的淡然,比任何嚣张跋扈的姿态,都更令人心头发寒,也愈发激得门外众人怒火中烧。 浮沉子倒是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透过敞开的门,瞥了一眼外面剑拔弩张的众人,又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的苏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似乎觉得这场面颇为有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好戏般的弧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一触即发的关头,策慈终于将目光从苏凌脸上稍稍移开,仿佛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门口那些愤怒的身影,然后,又落回苏凌身上,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压过了门外的所有嘈杂。 “苏黜置使,看来,你麾下这些忠勇之士,火气都不小。” 他顿了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苏凌,缓缓问道:“那么,接下来,你是想让他们......一起上呢?”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苏凌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接着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还是......我们继续,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间都聚焦在了苏凌身上。 门外,周幺、陈扬等人紧握兵刃,呼吸粗重,眼神炽烈,只等他一声令下。 浮沉子托着腮,眼中好奇之色更浓。而策慈,则依旧平静地等待着,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苏凌的脸色,在那一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双拳在袖中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胸膛微微起伏,显见他内心情绪激荡,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吴率教被轻易击败的画面,门外兄弟们的愤怒与期待,策慈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咄咄逼人的姿态,还有那几乎要将人骨髓都榨干的无理要求......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 时间,仿佛在静室中凝滞了。只有灯花偶尔噼啪爆响,以及门外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让门外众人按捺不住,周幺手中刀锋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之时—— 苏凌,忽然有了动作。 他先是极为轻微地,耸了耸肩膀。 这个动作,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苏凌猛地仰起头,竟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低沉,随即越发高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放肆的意味,在寂静的静室和充满杀气的庭院中回荡,冲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却也透出一种别样的诡异。 他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歇,抬手,随意地抹了抹眼角——那里似乎因为大笑而渗出一点湿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面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眸子,却比之前更加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转过身,面对着依旧端坐、古井无波的策慈,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礼。 姿态端正,挑不出丝毫毛病。 “好!好一个道门仙师,好一个两仙坞掌教真人!” 苏凌的声音清晰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听不出喜怒。“世间皆言,策慈真人道行高深,修为超凡入圣,有陆地神仙之姿。晚辈以往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心中尚有几分存疑。”“今日得见真人风采,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传言不虚,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策慈,语气诚恳,仿佛真的是在诚心赞叹。 “方才属下吴率教鲁莽无状,冒犯真人仙威,真人略施薄惩,已是手下留情,晚辈在此,代他向真人赔个不是。也让晚辈,着实......领教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给了策慈台阶下,又巧妙地暗示了自己一方吃了亏,还顺势将吴率教的冲动行为归为“鲁莽无状”,将自己摘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赔不是”,看似放低了姿态,实则是在汹涌暗流中,强行将局面拉回到了“谈”的轨道上。 说完这番话,苏凌不等策慈反应,猛地转过身,面向门口那些依旧刀剑出鞘、满脸愤怒与不解的周幺、陈扬等人,脸色倏地一沉,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账!大贤仙师,道门前辈在此,尔等持刀弄剑,喧嚣鼓噪,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他这一声厉喝,中气十足,将门外众人都震得一愣。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有不忿之色,尤其周幺和陈扬,眼神中更是充满了不甘与疑惑——公子这是怎么了? 难道就任凭这老道如此欺辱?大老吴就这么被白打了? 见众人迟疑不退,苏凌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目光如电,倏地射向为首的周幺,声音冰寒刺骨。 “周幺!你乃首席弟子,师门规矩是如何学的?连为师的命令,你也敢不听了么?!” 这一声质问,带着师长的威严,重重砸在周幺心头。 周幺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去,猛地抬头看向苏凌。 他看到苏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猛地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但师命如山,他不敢违抗。 “弟子......遵命!” 周幺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抱拳躬身。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犹自愤愤不平的众人,沉声喝道:“黜置使大人有令!收起兵刃,全部退下!陈扬,帮我扶大老吴去厢房休息!” 陈扬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凌,又看了看屋内那深不可测的老道,狠狠一跺脚,终究还是收起了架势。 其余护卫见领头的都如此,也只得强压怒火,悻悻地还刀入鞘,收剑回匣,但看向静室内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敌意。 周幺走到依旧趴在地上、被无形气机压得动弹不得、只有眼珠愤怒转动的吴率教身边,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吴率教兀自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声,周幺在他耳边低喝了一句什么,吴率教这才狠狠瞪了静室内一眼,不甘地放弃了挣扎,在周幺和陈扬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后退去。 人群缓缓散开,让出一条通路。 周幺扶着吴率教退到院中,又指挥两名护卫抬起那根掉落的熟铜大棍。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室内对峙的两人,咬了咬牙,伸手拉住那扇被吴率教撞得有些歪斜的静室木门,用力一带—— “砰。” 一声轻响,木门重新关上,将室内与室外隔绝开来。也将那浓烈的杀气、愤怒与不甘,暂时关在了门外。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凌、策慈,以及那个一直作壁上观、此刻眼中狡黠更浓的浮沉子。 桌上的灯火,因为方才的扰动,依旧有些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光怪陆离。 苏凌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安然端坐的策慈。 他脸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阴沉与大笑后的“赞叹”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其实,苏凌主动喝退众人,绝非一时怯懦或是真的屈服。 相反,这正是在那电光石火间,他于极度不利的局势下,所能做出的最冷静、也最合乎利益的抉择。 策慈轻描淡写拂飞吴率教,已然展示了其修为的深不可测。苏凌深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热血上头、硬碰硬的结果只能是己方毫无意义的惨重伤亡。 一旦混战爆发,这间静室乃至整个行辕,瞬间就会变成屠宰场。 周幺、陈扬、小宁,还有那些精锐护卫,在策慈这等人物面前,恐怕连拖延片刻都难以做到,更遑论浮沉子还在侧虎视眈眈。 这种无谓的牺牲,是苏凌绝不愿看到的。退一步,看似是示弱,实则是在悬崖边勒马,保住了反击的基本盘。 吴率教的修为,苏凌再清楚不过,八境武者,神力惊人,是自己麾下前三的悍将。 如此人物,在策慈面前却如同稚子,被随手压制,毫无反抗之力。 这已不仅仅是境界的差距,而是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鸿沟。苏凌自问,即便自己全力出手,加上周幺等人围攻,在这样一位很可能是“陆地神仙”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面前,能有几分胜算? 答案恐怕是令人绝望的。 既然动手是必败之局,且会赔上所有手下性命,那么强行冲突便是最愚蠢的选择。 暂时隐忍,保存实力,才是理智之举。 另外,策慈此次现身,若单纯以武力碾压为目的,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以他的修为和两仙坞的势力,完全可以在苏凌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很多事,甚至可以直接用强。 但他选择了现身,选择了“谈”,哪怕这种“谈”是建立在不对等的威压之上。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策慈有所求,且他的“所求”或许并非完全无法通过“谈”来解决,至少在他最初的规划里,“谈”是首选。 虽然这“谈”的条件苛刻至极,几乎是要榨干苏凌,但只要还有“谈”的余地,就比彻底撕破脸、陷入你死我活的绝境要多一丝转圜的可能。 苏凌喝退众人,正是将局面重新拉回“谈判”的轨道,哪怕这轨道已然倾斜得厉害。 更何况,苏凌心知肚明,策慈或许敢伤吴率教,敢震慑众人,甚至可能真的敢杀几个“不懂规矩”的守卫来立威,但他大概率不敢真的要了自己的性命。 原因无他,自己身上背负着双重护身符。 一是朝廷钦命的黜置使身份,代表天子与丞相萧元彻的权威,杀他等于公然对抗朝廷与天下第一权臣,纵然策慈是道门魁首,也绝不愿轻易承受这种级别的滔天怒火与不死不休的追杀; 二是他身后的师门,轩辕鬼谷一脉,离忧山轩辕阁,同样是天下有数的庞然大物,绝不会坐视掌门亲传弟子、阁中俊彦被人无故杀害。 这两重身份,是苏凌最大的护身符,也是他敢独自留下、继续与策慈周旋的底气。 然而,周幺、吴率教、陈扬他们不同,他们只是苏凌的属下、府中守卫,杀他们,对策慈而言,后果要轻得多,甚至可以用“替苏凌教训不懂事的下人”来搪塞。 可无论伤了谁,死了谁,都是苏凌无法承受的损失。 因此,他必须喝退他们,将所有人的危险,揽到自己一人身上。独自面对策慈,看似更险,实则对大局而言,更安全。 想通这些关节,苏凌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并未消失,却已沉淀为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他抬眼,迎上策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不再有之前的愤怒外露,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前辈修为通玄,晚辈佩服。现在,无关之人已退,此地只余你我......以及浮沉子。”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一旁依旧作壁上观的浮沉子,最后重新定格在策慈脸上。 “晚辈觉得,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只是不知,前辈所谓的‘谈’,除了索要道、官、阀、将四册之‘全部’外,还准备了怎样的......‘价钱’?” 苏凌的语气平淡,却将“全部”和“价钱”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最终目标 苏凌那番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意味的话语落下,静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策慈并未立刻接话。 他只是微微侧着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苏凌。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苏凌被看得有些发毛,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一瞬,随即又强自镇定地迎了上去,但心头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这老道,不说话,只看着,是何意? 就在苏凌被看得有些按捺不住,准备再次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沉默时,策慈却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晚辈闹别扭、觉得颇有趣味的朗然笑声。 “哈哈......” 笑声在静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却并不让人感到放松,反而更添几分莫测。 笑声渐歇,策慈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看着苏凌,缓缓开口道:“苏小友,你可是觉得,贫道方才所提的条件,太过苛刻,近乎强取豪夺,心中愤懑不平,只是碍于形势,敢怒而不敢言?” 苏凌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主动递了个话头?甚至隐隐有几分“理解”他处境的意思。 难道这老道良心发现,或者觉得自己逼得太紧,想要稍稍让步?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苏凌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能。以策慈方才表现出来的城府和贪婪,怎会轻易退让?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苏凌心中疑虑重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顺着策慈的话,略一拱手,语气平稳,却暗藏机锋。 “前辈明鉴。晚辈年轻识浅,见识短薄。然则,晚辈亦知,天下事逃不过一个‘理’字,亦逃不过一个‘度’字。” “前辈所求,关乎天下释道、朝堂、门阀、将帅之阴私秘辛,此等干系重大之物,前辈开口便要取走其中关键四册之全部,且不论晚辈能否寻得,即便寻得,此等代价,晚辈孑然一身,实在难以承当。” “前辈修为通天,胸怀丘壑,自然非晚辈所能揣度。只是......这条件,于晚辈而言,确如泰山压顶,步履维艰。晚辈不敢言前辈苛刻,只叹自身力薄,恐有负前辈所托。” 这番话,既点明了策慈要求的分量之重、涉及之广,暗示其不合常理,又放低了自身姿态,将矛盾从“条件苛刻”巧妙地转移到“自身力薄”,既表达了不满,又未彻底撕破脸皮,将皮球又踢了回去,看策慈如何接招。 策慈听完,脸上笑意不减,反而点了点头,仿佛对苏凌这番回答颇为满意。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髯,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通情达理”的意味。 “小友所言,倒也在情理之中。贫道身为前辈,若一味强求,传扬出去,倒显得贫道以势压人,欺凌晚辈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紧紧锁住苏凌的双眼,缓缓说道:“既然如此,贫道也不是不可以通融。只要小友答应贫道一个要求,那么,方才所提的道、官、阀、将四册,连同其余所有可能寻得的‘二十七册’,贫道可以一册不取,尽数留给小友。如何?” 此言一出,饶是苏凌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心头剧震,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要求?放弃所有二十七册? 这转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匪夷所思! 方才还步步紧逼,索求无度,转眼间却愿意放弃所有? 这“一个要求”的分量,恐怕比那二十七册加起来还要重上千百倍!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另有所图? 苏凌心中疑窦丛生,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确定,试探着问道:“前辈此言......当真?只要晚辈答应一个要求,前辈便不再索要任何秘册?” 策慈面容一肃,单手立于胸前,打了个标准的道稽,正色道:“无量天尊。贫道执掌两仙坞,忝为江南道门魁首,一言既出,岂有戏言?修道之人不打诳语。” 他的神色庄严郑重,配合着那仙风道骨的模样,确实给人一种言出必践的感觉。 但苏凌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浮沉子,想从这个似乎知道些什么、又一直作壁上观的家伙脸上看出点端倪。 却见浮沉子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斜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下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凌,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见苏凌看来,他甚至微微耸了耸肩,摊了摊手,做了个“爱莫能助,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苏凌心中一沉,知道想从这滑头那里得到什么提示是不可能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策慈,心知这“一个要求”绝不简单,甚至可能是一个自己绝对无法接受的条件。 但话已至此,他必须问清楚。苏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翻腾的疑虑与不安压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既如此......敢问前辈,是何要求?” 策慈的脸上,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再次浮现,他看着苏凌,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要求很简单。便是小友你,斩断这红尘俗世,拜入贫道门下,随贫道前往江南两仙坞,潜心修道,参悟玄机。自此青灯古卷,不问凡俗。” “什么?!” 苏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错愕、荒谬乃至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拜师?出家?去两仙坞当道士?这都哪跟哪? 他一个朝廷黜置使,肩负皇命,身陷朝堂与江湖漩涡,未来尚有诸多恩怨未了,宏图待展,这老道竟然让他放弃一切,去当道士? 这要求何止是“不简单”,简直是荒唐透顶,匪夷所思! 苏凌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这根本无需考虑。 然而,不等苏凌开口,策慈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打了个稽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更重的筹码。 “小友莫急,且听贫道说完。你若答应拜入贫道门下,入我两仙坞修行,作为交换,贫道可以做主,你此刻便可出门,取了那陈默的项上人头,一了百了,再无后患。” 他顿了顿,看着苏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继续缓缓说道:“不仅如此,贫道亦知你身负皇命与丞相重托,查案之事未完。贫道可宽限时日,允你处理完此次京畿道所有差事,了却俗缘,再随贫道回山不迟。而且......” 策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贫道还可亲自出手,助你一臂之力,尽快了结此间诸事。以贫道之能,总比你在此处束手束脚、进展缓慢要强上许多吧?如此一来,你既可顺利交差,又可了无牵挂,随贫道追寻大道,岂非两全其美?”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苏凌内心的挣扎与权衡,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友,你好生思量。是继续在这红尘泥沼中艰难挣扎,为那虚无缥缈的权柄富贵、恩怨情仇所困,甚至可能因此身死道消,还是......随贫道跳出这方天地,觅得长生久视之途,逍遥于天地之间?”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说完,策慈重新坐直身体,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吟吟的神情,静静地看着苏凌。 苏凌心中仍旧十分不解策慈为何会突然说了这么一个要求。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歪坐着的浮沉子,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若自己真拜了策慈为师,那眼前这个惫懒狡黠、惯会插科打诨的牛鼻子浮沉子,岂不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师叔? 然而,策慈后续抛出的条件——允许他杀陈默、宽限时日直至完成差事、甚至亲自相助——却又实实在在,极具诱惑力。尤其是“亲自相助”这一点,以策慈展现出的实力和两仙坞的势力,若真肯出手,京畿道这团乱麻或许真能快刀斩乱麻。这老道,一手画了个看似不可能的大饼——放弃所有秘册,一手又递上了难以拒绝的香饵——解决眼前所有难题,所求的,竟只是他苏凌这个人?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苏凌脑中碰撞、分析、权衡。 这绝非简单的“惜才”或“道缘”所能解释。 策慈所图,恐怕比自己想象中更大、更深!但无论如何,这个要求本身,就绝无接受的可能。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迅速恢复了镇定。 苏凌先是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与些许自嘲,朝着策慈再次拱手,语气诚恳道:“前辈如此厚爱,实在令晚辈受宠若惊。晚辈何德何能,竟蒙前辈青眼,亲口相邀入两仙坞门墙?” “此等殊荣,怕是天下无数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晚辈,先行谢过前辈抬爱了。”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策慈面子。 策慈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以为苏凌被这“天大机缘”和优厚条件打动,温声道:“哦?如此说来,苏小友是应允了?” 苏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遗憾、坚定与无可转圜的郑重之色。 他挺直脊背,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上策慈带着期许的目光,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沉稳。 “前辈厚爱,晚辈心领。然则,此事......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不能从命?” 策慈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温和与诱惑的眼眸,瞬间变得幽深而冰冷,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静室内的温度,似乎也随着他神色的变化而骤然降低了几分。 他并未发怒,但那种平静之下透出的威压,却比之前的淡然更加令人心悸。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与质询。 “苏黜置使此言,是觉得我两仙坞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觉得贫道这区区道行,不配为你之师?” “须知天下众生,多少人欲入我两仙坞而不得其门,贫道今日破例相邀,你却拒之门外......” “苏小友,需知过刚易折,有些机缘,错过了,可就不会再有了。” 话语到最后,已隐隐带上了威胁之意。 面对策慈陡然转变的态度和话语中暗藏的锋锐,苏凌并未慌张,也未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令人倍感压力的目光,再次拱手,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前辈息怒,非是晚辈不识抬举,也绝非轻视两仙坞与前辈。前辈道法通玄,两仙坞乃江南道门魁首,晚辈岂敢有丝毫不敬?” “晚辈拒绝,实是身不由己,缘由有四,还望前辈明鉴。”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澈,话音字字清晰。 “其一,师恩深重,不敢或忘。” “晚辈苏凌,蒙恩师不弃,收入离忧山轩辕阁门下,授我艺业,传我心法,待我如子,恩同再造。” “离忧门规森严,首重传承,入门者,当终身不渝,永不叛离。晚辈若为外物所诱,改换门庭,投身他派,岂非欺师灭祖,枉负人伦?” “此等不忠不义、背信弃义之事,晚辈断不敢为,亦不能为!此乃人伦大义,师门铁律,晚辈不敢违逆分毫。” 这番话,苏凌说得斩钉截铁,将“师门”这面大旗首先竖起,立足伦理根本,让人无从指摘。 背叛师门,在哪家哪派都是大忌,尤其是离忧山轩辕阁这等顶尖势力,其怒火绝非等闲。 “其二,俗缘未了,道心不净。” 苏凌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坦诚与无奈。 “晚辈本是红尘碌碌一俗人,心有牵挂,身有羁绊。家国之事,亲友之情,恩怨纠葛,俱是因果。六根不净,五蕴未空,贪嗔痴慢疑,样样俱全。” “晚辈实无那等斩断尘缘、一心向道的慧根与决绝。前辈让晚辈遁入空门,潜心修道,只怕晚辈身在道观,心在红尘,非但修不出个所以然,反而玷污了道门清净,辜负了前辈厚望。” “晚辈有自知之明,不敢误己,更不敢误了前辈清誉与两仙坞门风。” 这第二条理由,从自身心性出发,坦承自己并非修道之材,既给了策慈台阶,也断绝了对方以“引导向道”为由继续劝说。 “其三,皇命在身,大义当前。” 苏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晚辈蒙天子信重,丞相赏识,授以黜置使之职,巡查京畿,纠察不法,此乃国事,亦是皇命。如今京都之事未了,岂敢半途而废,罔顾君恩?” “况且,丞相萧元彻对晚辈有知遇提携之恩,如今丞相正于北方,与沈济舟逆贼对峙于渤海,大战在即,关乎国运兴衰,百姓福祉。临行之际,丞相殷殷期盼,盼晚辈了结此间事务,速返军中,共襄大举。” “此乃臣子本分,亦是为国除奸之大义。晚辈若此时弃官修道,置皇命于不顾,负丞相之厚望,舍家国大义而求个人逍遥,岂非不忠不义,沦为天下笑柄?” “此等行径,晚辈誓死不为!” 第三条理由,将“忠义”与“家国大义”高高举起,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以皇命、丞相知遇之恩、北伐大义为盾,这个理由分量极重,甚至隐隐将“不答应”拔高到了“忠于朝廷、忠于大义”的层面,让策慈难以以个人私利相驳。 说到这里,苏凌略微停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直视策慈,缓缓说出了第四条。 “其四,名分既成,徒惹是非。” 苏凌的语调变得平直,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前辈方才也说了,若晚辈拜入前辈门下,那二十七册秘册,前辈便一册不取,尽归晚辈。” “前辈高义,晚辈感佩。然则,晚辈斗胆一问,若他日,晚辈侥幸真个寻得那些秘册,而前辈又以师尊之尊,问晚辈索取观览,届时,晚辈是奉师命,还是不奉师命?奉,则违背今日前辈‘一册不取’之诺言,陷前辈于不义;不奉,则是不尊师重道,忤逆犯上。” “此两难之境,非智者所取。前辈今日抬爱,他日或成晚辈与前辈之间难以化解之尴尬,甚至嫌隙。为免将来师徒生隙,玷污前辈清誉与两仙坞门庭,此议,不提也罢。” 这第四条理由,堪称诛心之论! 苏凌直接点破了策慈提议中最核心的隐患——师徒名分带来的天然从属与索取便利。 一旦拜师,师徒名分既定,届时策慈再以师尊身份要求什么,苏凌如何拒绝? 所谓的“一册不取”很可能变成空话,甚至成为更牢固的束缚。苏凌将此潜在矛盾提前挑明,既展现了自己的思虑周全,也委婉地指出了策慈提议中可能包藏的祸心,将“为前辈声誉考虑”作为挡箭牌,让对方难以反驳。 四条理由,层层递进,从个人伦理,到自身条件,再到外部责任,最后点破潜在隐患),逻辑严密,情理兼备,几乎堵死了策慈所有劝说或施压的路径。 尤其是最后一条,看似为对方着想,实则犀利无比。 苏凌说完,再次向着策慈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坚定。 “因此,师门难背,俗缘未了,皇命在身,隐患实多。故此,前辈美意,晚辈感激不尽,然则实在无法从命。还望前辈体谅晚辈苦衷,收回成命。”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毫无躲闪地迎向策慈那已然变得幽深难测的眼眸,静待对方的反应。 策慈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动怒,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岁月长河的眼眸,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苏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策慈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悠长而复杂,似乎包含了遗憾、了然,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再绕圈子,也没有以势压人,反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开诚布公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凌,你可知,贫道为何执意要你入我两仙坞,甚至愿以那可能搅动天下的‘二十七册’为交换?”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直视苏凌双眼。 “其一,自然是惜才。萧元彻何等人物?枭雄之姿,眼高于顶,能得他器重信赖,委以重任者,凤毛麟角。轩辕鬼谷,世外高人,离忧山传承严谨,能被他收为亲传,倾囊相授者,更是万中无一。” “你苏凌,能同时得此二人青眼,岂是凡俗?你的心性、才智、机缘,乃至那份隐隐牵动时局的运数,贫道在江南亦有耳闻。两仙坞欲光大道统,承续薪火,需要的正是你这等惊才绝艳、肩负大气运之人。此乃,为两仙坞计,亦是为道统传承计。” 他语气坦然,将“惜才”与“宗门利益”摆在了明处。 “其二,” 策慈目光微微转向一旁看似神游天外、实则竖起耳朵的浮沉子,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与我这不成器的师弟,脾性相投,关系莫逆。他虽行事跳脱,不守清规,但眼光向来不差。他能与你相交,引为......好友,可见你心性并非迂腐刻板之辈,与我道门逍遥之意,未必没有相通之处。” “你若入我门下,有他照应,自然少了许多生疏隔阂,更能潜心向道。此乃,为你自身计,免得你入了山门,倍感孤寂。” 提到浮沉子,策慈的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复杂的意味,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有几分认可。 说到此处,策慈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目光也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苏凌,看向了某种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存在。 “而这第三......” 他稍稍向前倾身,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神震颤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洞悉天机般的玄奥之感。 “贫道执掌两仙坞星辰阁多年,夜观天象,推演气运,有些事,旁人或许懵懂,贫道却心知肚明。”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苏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重锤敲在苏凌心坎。 “你与浮沉子......在某些根本之处,来历殊途同归。你,并非纯粹此世之人,你的根脚,你的来处,与这大晋,甚至与这方天地,似乎都隔着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贫道说的,可对?” 他并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点破那惊世骇俗的可能,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说道:“此等隐秘,于这世间,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怀璧其罪,古有明训。寻常门派,甚至你那离忧山,未必能全然护你周全,亦未必能真正理解你之特殊。而我两仙坞,传承久远,典籍浩如烟海,对天地玄机、异数变局,自有应对与包容之法。” “你入我门下,不仅可得庇护,更能寻得理解与同道。唯有在此,你这非同寻常的‘来历’,或许才不再是负担,反而可能成为探寻更高大道的契机。” “贫道此举,亦是为你身上那不可言说之秘,觅一安身立命、乃至发扬光大之所。此乃,为你真正的根本计!” 三条理由,从宗门利益、个人际遇,直至点破那最深层的、关乎苏凌最大隐秘的缘由,层层推进,直指核心。 尤其是最后一条,策慈几乎是以一种坦荡到近乎直白的方式,揭开了苏凌身上那层最神秘的纱幔一角,并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和“庇护承诺”。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浮沉子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师兄,又看了看面色微变的苏凌。策慈则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苏凌,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目光仿佛在说—— 你的秘密我已知晓,而两仙坞,是你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妥协退让? 苏凌双眼清明坚定。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那些直指核心的信息,但最终,他还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前辈肺腑之言,晚辈感铭于心。” 苏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 “前辈惜才之意,关照之情,甚至......对晚辈某些不便言说之处的包容与打算,晚辈并非铁石心肠,岂能无动于衷?”“然而,人各有志,亦有各自必须承担的责任与不可逾越的底线。前辈所言三因,固然有理,但晚辈方才所述四由,亦字字发自肺腑。” “师门恩义不可负,俗世牵绊不可弃,皇命大义不可违,潜在之患不可不察。拜入两仙坞之事,请恕晚辈......实难从命。”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但挺直的脊梁和清晰的话语,却表明了他的决心已定,毫无转圜余地。 策慈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也彻底消散,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目光如幽潭般注视着苏凌,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小友,事关重大,牵涉甚深。你不必急于答复,可以再多思量片刻。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再难回头了。” 这已是最后的提醒,甚至带着一丝最后的“宽容”。 苏凌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迎着策慈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多谢前辈好意。然,晚辈心意已决,无需再虑。此事,断无可能。” “好,好,好。” 策慈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敲在人心头,静室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固了几分。他脸上终于再无丝毫笑意,那股属于道门魁首、无上宗师的深沉威仪,开始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虽未刻意施压,却已让人感到呼吸微窒。 “既然苏黜置使执意如此,那便休怪贫道言之不预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冷意与不容置疑。 “你不愿入我门墙,那此前所议,便当做罢。一切,需得按贫道的规矩来。” 苏凌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加码”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加速的心跳,面上不露怯色,沉声道:“前辈请讲。无论何等条件,只要不悖人伦大义,不违晚辈本心,晚辈......接着便是。” 他将“不悖人伦大义,不违本心”咬得略重,提前划下了自己的底线。 策慈微微颔首,似乎对苏凌这番表态并不意外,他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珠落玉盘。 “既如此,那二十七册,凡你所获,无论道、官、阀、将、抑或其他诸册......贫道,要全部。” 他稍稍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凌脸上,补充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完整无缺的全部,而你......一册不留。” “什么?!” 苏凌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赤裸裸、毫不掩饰的贪婪要求,仍是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胸中压抑许久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轰然爆发。 他再也无法安坐,霍然起身,双掌重重拍在身旁的檀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茶盏跳动,灯火摇曳。 “前辈!” 苏凌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提高,目光如电,直视策慈,再无之前的恭敬婉转,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锐利与不屈。 “这便是前辈所谓的‘谈’?这便是道门魁首、无上宗师的做派?这与明抢何异!恕晚辈直言,此等条件,欺人太甚!晚辈,万难从命!” 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甚至偶尔流露出几分同情或看戏神色的浮沉子,此刻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玩世不恭。 他坐直了身体,眉头微微蹙起,看看面沉如水、隐含怒火的师兄,又看看怒发冲冠、寸步不让的苏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罕见的复杂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不似平日那般跳脱,带着几分谨慎与劝解。 “师兄......这个......是不是......有点过了?二十七册全要,一册不留......这......这换作是我,我也......”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条件,太霸道,太不留余地,连他这个“自己人”都觉得过分了。 策慈对苏凌的怒斥和浮沉子隐晦的劝解,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看浮沉子一眼,只是淡淡地、平静地注视着因愤怒而微微前倾身体的苏凌,那目光,仿佛在俯视一只试图撼树的蚍蜉。 “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觉得条件苛刻,不愿接受,也无妨。江湖事,江湖了。既然言语说不通,那便换个方式。” 他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重新拢入袖中,好整以暇地道:“简单。你我可以做过一场。只要你能胜了贫道,莫说放宽条件,便是将条件反过来,由你来定,亦无不可。” 此言一出,苏凌心头猛地一沉。 胜他?谈何容易! 方才吴率教被随手拂飞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自己与策慈之间的实力差距,恐怕如同天堑。 似乎看出了苏凌眼中的凝重与一闪而逝的无力感,策慈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施舍般,再次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罢了。贫道终究是你的前辈。你的师尊轩辕阁主,与贫道也算旧识,总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凌全身,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缓缓说道:“这样吧,贫道便坐在这椅上,不闪不避,任你施为。只要你能,在十息之内,将贫道从这椅子上逼得站起来......”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便算你赢。” “届时,那二十七册,贫道只取其中与两仙坞道统相关的寥寥数本,其余诸册,尽归于你,贫道不再过问分毫。”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压在苏凌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问道:“如何?苏黜置使,你......敢应战么?”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只有策慈那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浮沉子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看向策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又立刻转向苏凌,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兄了。 坐在椅上,不动不闪,十息内逼他起身? 听起来似乎是个“让步”,是个“机会”。 但浮沉子深知,这所谓的“让步”,与直接说“你绝无可能”并无本质区别! 策慈的修为早已臻至化境,深不可测,莫说苏凌,便是他自己全力出手,在师兄有意防备、稳坐如山的情况下,十息之内能否让其身形晃动半分都是未知数,遑论逼其起身? 这根本就是一个看似给了希望、实则绝望更深的局! 然而,策慈的话已经摆在了这里,风轻云淡,却字字如刀,将苏凌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不敢应战?那便意味着在绝对的实力与强势面前彻底低头,不仅颜面尽失,日后在策慈面前,在可能得知此事的各方势力面前,都将再难抬头,甚至可能道心受挫。 应战?几乎是必败之局,而且很可能在过程中进一步暴露自己的底牌,甚至可能受伤。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基于绝对实力差距的、赤裸裸的阳谋。答应与否,似乎都逃不出策慈的掌心。 浮沉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苏凌性子刚烈,绝难忍受如此胁迫,但更清楚双方实力的恐怖差距。 他紧紧地盯着苏凌,看着苏凌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那紧握的双拳,看着他眼中剧烈闪烁的光芒——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有急速的权衡,也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在酝酿...... 浮沉子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苏凌的回答。就在苏凌胸中怒潮翻涌,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让他不管不顾地吼出那个“战”字,与这深不可测的老道拼个鱼死网破之际—— “砰!” 静室的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粗暴地打断了室内近乎凝固的窒息感。 周幺和陈扬,一前一后,大步闯了进来。两人皆是满面怒容,尤其是陈扬,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显然在外面已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周幺虽稍显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和额角跳动的青筋,也显示他内心绝不平静。 “师尊!”周幺抢先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 “这老道......这策慈真人,欺人太甚!哪里还有半分道门高人的气度?分明是巧取豪夺,恃强凌弱!” 陈扬更是直接,指着端坐不动的策慈,怒声道:“公子!跟这种虚伪透顶的老杂毛还有什么好谈的?他要打,咱们便打!大不了一死,也不能受这等窝囊气!咱们兄弟的命是公子给的,今日就算全折在这里,也绝不让公子受他胁迫!” 两人的闯入,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门外隐约传来其他护卫压抑的怒喝和兵刃轻撞之声,显然院中众人也已是群情激愤,只等一声令下。 苏凌的身体,在两人闯进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周幺和陈扬,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的双拳,暴露着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愤怒。 如同岩浆在地下奔流,炽热、狂暴,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策慈的条件,无异于将他逼到了墙角,剥光了他所有的尊严和努力。 那所谓的“比试”,更是赤裸裸的羞辱,一个明知他不可能完成、却逼着他不得不“选择”的绝路。 他苏凌,何曾受过这等气? 一股暴戾的、想要不顾一切、拔剑相向的冲动,在他心头疯狂叫嚣。 打!哪怕打不过,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溅他一身血!让这高高在上的老道知道,他苏凌,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冲动之外,是冰冷刺骨的现实。 吴率教被随手拂飞、毫无反抗之力的画面,如同冰水,一次次浇熄着他心头的怒火。 实力。绝对的实力差距。 这不是拼命就能弥补的鸿沟。一旦动手,结果可以预见。 更深处,是权谋的冰冷算计。策慈为何要如此相逼?仅仅是为了那二十七册?还是另有所图? 逼他动手,是想要彻底摧毁他的抵抗意志,还是想在“切磋”中窥探他的根底,甚至......种下某种隐患?这老道心思深沉如海,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愤怒的烈焰,在冰冷现实的冲击下,开始慢慢减弱,但并未熄灭,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东西。 不甘、屈辱、无力感,如同毒蛇,啃噬着苏凌的内心。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仿佛胸腔里堵着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死死地咬住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周幺和陈扬焦急地看着低头不语的苏凌,又警惕地盯着依旧安坐、仿佛对闯入者毫不在意的策慈。 浮沉子也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眉头紧锁,看看苏凌,又看看自己的师兄,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苏凌紧握的双拳,忽然,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那紧绷的肩膀,也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苏凌依旧低着头,但那种濒临爆发的、火山般的躁动气息,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终于,他抬起了头。 脸上,已不见丝毫的愤怒、屈辱或挣扎。甚至,还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几分完美的包容,甚至还有一丝......漫不经心。 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几乎要生死相搏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他甚至还抬起手,随意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仿佛有些头疼,又有些好笑。 “周幺,陈扬,不得无礼。” 苏凌的声音响起,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与刚才的压抑截然不同。 他先是对着怒目而视的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然后,他才转过脸,重新看向策慈,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神清澈,甚至还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略显无奈的笑意。 “真人说笑了。” 苏凌开口,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真人是前辈高人,是道门魁首,更是浮沉子的师兄,算起来,也是晚辈的长辈。晚辈年轻识浅,修为低微,怎敢与真人动手?” 他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有些苦恼又有些俏皮的表情,继续说道:“这要是传扬出去,说晚辈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对前辈动手,那岂不是成了以下犯上、狂妄无礼之辈了?” “晚辈自己脸皮厚,倒也无妨,可要是连累了真人的清誉,让人说道门魁首、无上宗师,竟然逼着一个修为远不如自己的小辈动手,这......怕是对真人,对两仙坞的声望,也多有妨碍吧?” 这番话,说得轻飘飘,笑吟吟,却绵里藏针,巧妙至极! 他绝口不提自己是否惧怕、是否不敢应战,而是巧妙地将“动手”这件事,从“实力不济的退缩”,偷换概念成了“尊老敬贤的礼数”和“维护前辈声誉的懂事”。 不仅把自己从“怯战”的耻辱柱上摘了下来,还顺手给策慈戴了一顶“要注意身份、爱惜羽毛”的高帽,隐隐将“逼迫晚辈动手”可能带来的舆论压力,抛回给了策慈。 你不是要我动手吗?可以,但打完之后,江湖上会怎么议论你这位道门魁首?是夸你指点后学呢,还是讥你以大欺小? 这看似示弱退让的言辞,实则是在极度不利的形势下,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和转圜的空间,将道德和舆论的包袱,巧妙地甩回给了实力占绝对优势的一方。 果然,策慈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苏凌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掌控,多了一丝审视与......玩味。 这年轻人,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滑头,也更懂得借力打力。 苏凌仿佛没看到策慈眼神的细微变化,说完那番话,他甚至很随意地耸了耸肩膀,姿态轻松,继续用那种仿佛在商量晚饭吃什么般的语气说道:“至于真人所说的那些书册嘛......” 他拖长了语调,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不过是些陈年旧纸,既非黄金万两,也非无价之宝。既然真人感兴趣,那也好办。” 苏凌顿了顿,笑容越发“诚挚”。 “这样吧,只要晚辈侥幸,能寻得其中任何一册,必定将原册,亲自送往江南两仙坞,亲手奉于真人座前。” “寻得一册,便送一册,绝不拖延,更不会私自截留誊抄。直到......将所有真人感兴趣的册子,全部送到为止。” 他微微前倾身体,脸上带着询问的、甚至有些“孝敬”意味的神情,看着策慈,语气轻松地问道:“不知如此......真人可还满意?” 静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周幺和陈扬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家公子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还说出这样一番......近乎“服软”的话?浮沉子则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背,看向苏凌的目光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而策慈,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终于出现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苏凌。 苏凌这番话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凉水,看似暂时压下了沸腾的油星,却让锅底积蓄的热力更加暗涌。 他姿态放松,言辞“诚恳”,甚至带着点晚辈孝敬长辈的“懂事”,但静室内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与机锋。 不等端坐的策慈有所回应,一旁的周幺和陈扬先炸了锅。 两人先是愣住,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家公子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近乎“缴械投降”的话来。 巨大的不解瞬间淹没了他们,紧接着便是难以抑制的屈辱与愤怒。 “公子!不可啊!”陈扬第一个忍不住,踏前一步,脸膛因激动而涨红。 “这老道分明是强取豪夺,欺人太甚!咱们岂能如此......如此低头?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属下等宁愿拼死一战,也绝不......” “师尊三思!” 周幺也紧接着开口,他比陈扬沉稳,但语气同样焦灼不解,甚至带着一丝痛心。 “此等条件,将我等置于何地?将师尊您的颜面置于何地?我等受些委屈无妨,可师尊您乃是朝廷黜置使,代表天子与丞相颜面,岂能......” “够了!” 苏凌蓦地转过头,目光如电,扫向周幺和陈扬,方才那笑吟吟、轻松随意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凝与怒意。 他眉头紧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清晰的怒斥。 “退下!这里何时轮到你们多嘴多舌?”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两人,一字一句道:“你们懂什么?只知逞凶斗狠,不知进退!匹夫之勇,除了徒增伤亡,于大局何益?嗯?!” “公子......”陈扬还想争辩,却被苏凌更冷的眼神打断。 “我让你们退下,没听见么?” 苏凌的声音更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力。 “立刻去寻小宁总管,自领十记军棍,长长记性!再敢在此聒噪半句,休怪我以违抗军令论处,逐出行辕,永不录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周幺和陈扬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凌,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不甘的潮红。 他们看着苏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再看看安坐如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策慈,以及旁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浮沉子,胸中憋闷得几乎要炸开,却终究不敢再违逆苏凌严令。 “弟子......遵命。” 周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一跺脚,拉着犹自愤愤不平、胸膛剧烈起伏的陈扬,转身大步走出了静室,那背影充满了不甘与落寞。 一直作壁上观的浮沉子,此刻却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玩味。 他自然听出了苏凌那句“只知逞凶斗狠,不知进退”的弦外之音。 明面上是训斥周幺陈扬鲁莽,暗地里,何尝不是在对自家这位步步紧逼、看似占尽上风、实则行“逞凶”之实的师兄说的? 这小子,骂人都不带脏字,还让被骂的人一时不好发作。有趣,实在有趣。 策慈对周幺陈扬的离去恍若未觉,甚至对苏凌那隐含机锋的斥责也仿佛没有听出。 他只是微微侧首,重新将目光完全落在苏凌身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明显的、带着探究与审视的意外之色。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 沉默了片刻,策慈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些之前的绝对掌控意味,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苏小友,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愿为贫道寻书、送书,一册不留?” 苏凌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嘴角又噙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疾言厉色训斥下属的不是他。 他迎着策慈审视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 “自然当真。晚辈虽不才,却也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策慈,缓缓道:“晚辈此刻,似乎也并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不是么?”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将被迫就范的处境点得明明白白,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确认——我答应了你的条件,但这是在你绝对实力压迫下的“没有更好选择”。 说完,苏凌微微向前倾身,脸上那抹看似“恭敬”实则带着疏离的笑容不变,轻声问道:“那么,真人,晚辈已经应下了。不知真人......可还满意?”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还有不妥?! 苏凌那句“似乎也并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坦然,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静室中那层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空气。 他没有哭诉委屈,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并将最终的选择权,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抛回给了看似占据绝对主动的策慈。 策慈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 片刻之后,他脸上那万年冰封般的平静,终于如同春阳下的薄冰,微微化开了一丝涟漪,化作一个极淡、却真实了些许的笑意。 “苏小友能以大局为重,忍辱负重,这份心性与担当,倒也难得。” 策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欣赏。 “你既已展现出诚意,贫道身为长辈,若是再行刁难,倒显得贫道气量狭小了。罢了,便依你所言。” 他捻了捻雪白的长髯,姿态重新恢复了那种道门高人的出尘与淡然,仿佛方才那步步紧逼、强取豪夺的一幕从未发生。“寻得多少,送来多少。一册不留。苏小友,望你,信守承诺。” 最后四字,他说得不重,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苏凌心中冷笑,暗道这老道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将赤裸裸的胁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倒像是自己主动孝敬一般。 但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如释重负、又带着恰到好处恭敬的神情,再次拱手,语气“恳切”。 “前辈宽宏,晚辈感激不尽。前辈放心,晚辈虽不才,却也知‘信’字当头。既已应下,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将“竭尽全力”和“不负所托”说得清晰,既是承诺,也暗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只承诺去找、去送,可没保证一定能找全、能很快找到。 似乎觉得这场漫长而压抑的“谈判”终于可以告一段落,苏凌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晚辈的“恭谨”与“周到”道:“长夜漫漫,前辈与浮沉子道长在此久坐,想必这茶也凉了,失了味道。若是前辈还未尽兴,晚辈这便唤人,再奉上些新沏的热茶来?” 他语气自然,态度殷勤,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客人是否茶凉,需要续杯。 但在这等情境下,此言分明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条件谈妥了,天也快亮了,您二位,是不是该走了? 策慈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笑声在静室中回荡,少了几分之前的莫测高深,倒似真有几分畅快。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道袍随之拂动,不染尘埃。 策慈并未直接回应苏凌关于茶的话,而是转向一旁自苏凌“服软”后便又恢复那副惫懒模样、仿佛神游天外的浮沉子,捻须笑道:“师弟,这茶,你可吃好了?” 浮沉子正用手指百无聊赖地绕着拂尘上的银丝,闻言抬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道:“茶?什么茶不茶的,师兄你知道的,贫道喝什么都一个味儿。” “师兄要是坐够了,想走了,那贫道自然跟着。这硬邦邦的椅子,坐得贫道腰都快断了。”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揉了揉后腰,完全无视了此刻微妙的气氛,仿佛真的只是个来串门喝茶、却嫌主人家椅子不舒服的惫懒客人。 策慈对浮沉子的做派似乎早已习惯,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这才重新看向苏凌,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平淡温和。 “苏小友,夜色已深,多有叨扰。既已言明,贫道便不久留了。” 苏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暗松一口长气,但面上依旧恭敬,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送别贵客的礼仪性笑容。 “前辈言重了。能得前辈莅临指点,是晚辈的荣幸。前辈,请。” 策慈不再多言,当先一步,负手向静室外走去,步履从容,道袍飘飘,仙风道骨,仿佛刚才的一切威逼利诱、唇枪舌剑都未曾发生。 浮沉子也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经过苏凌身边时,还挤了挤眼睛,丢给他一个含义莫名的眼神,也不知是安慰,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苏凌保持着微微躬身的送客姿态,紧随其后。三人一前两后,踏出静室门槛,步入庭院。 庭院中,夜色已不如前半夜那般浓重,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依旧被深蓝色笼罩,雨不知何时停了,星子稀疏。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草木和雨水的味道,让在压抑静室中待了许久的苏凌精神为之一振,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紧贴肌肤,带来一阵凉意。 院中值守的护卫们见到他们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手按兵刃,目光复杂地看向当先而行的策慈,又看向跟在后面的苏凌,见苏凌微微摇头示意,才强压下敌意,让开道路。 月光与即将消退的星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庭院小径上,也落在前面策慈那仿佛不沾尘埃的道袍上,更落在苏凌那看似平静、实则心潮暗涌的眼眸中。 这一夜,似乎即将过去。但苏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与这位道门魁首之间,与那神秘的二十七册之间,乃至与这京畿道、与整个天下大势之间,那看不见的丝线,已被今夜这一番交锋,拉扯得更紧,也更加诡谲难明。 策慈走在最前,步履从容,道袍飘然,仿佛只是月下闲庭信步的得道高人,全然不似刚刚完成了一场近乎敲骨吸髓的“交易”。 浮沉子晃晃悠悠跟在侧后,依旧那副没睡醒的惫懒模样。 苏凌落后半步,脸上维持着送客的礼仪性淡笑,目光低垂,看着脚下被灯笼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复盘着方才的一切,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变数。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送行时刻,异变陡生! “掌教真人!掌教真人救命!救救弟子!求求您,救救弟子啊!!!” 一声嘶哑、凄厉、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哀嚎,突兀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如同夜枭啼血,令人头皮发麻。 声音是从众人前方不远处、一直跪在冰凉青石板上的那个身影发出的——正是那两仙坞的外门弟子,杀手“哑伯”,陈默。 他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跪在那里,仿佛已被遗忘。 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扑爬了半步,扬起那张因长时间跪地、恐惧和寒冷而显得格外惨白憔悴的脸,涕泪横流,向着策慈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哀求,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策慈的脚步,应声而停。 他没有立刻回头,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风声,又仿佛在确认那声音的来源。 片刻,他才缓缓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疑惑”,转过头,目光在庭院中“搜寻”了片刻,最终,才仿佛“刚发现”一般,落在了匍匐在地、不断磕头的陈默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悲天悯人般的淡然。 淡淡的月光落在他雪白的须发和洁净的道袍上,更显得他超凡脱俗,仿佛与脚下那狼狈不堪、苦苦哀求的尘世蝼蚁,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策慈缓缓转身,不疾不徐地踱步到陈默面前,微微低头,俯视着这个不断叩首、额头已磕出血迹的门人弟子。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审视物品般的漠然。 “是你......在唤贫道?” 策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是弟子!掌教真人!是弟子陈默啊!” 陈默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脸上血泪模糊,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希冀。 “真人!求您看在我为坞中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救弟子!求您救救弟子,苏凌使他......他不会放过弟子的!真人,救我!”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颤抖,只是不停地磕头哀求,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道门魁首的身上。 策慈静静地听着,看着陈默狼狈不堪、摇尾乞怜的模样,脸上连一丝细微的动容都没有,更谈不上怜悯。 他等陈默的哀求声稍稍停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如同冰珠落地,不带丝毫暖意。 “陈默。你入我两仙坞外门,修行也有些年头了。当知我道门修士,首重修心,次重机缘,再次,方是术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疏离与冷酷。 “你当初接下外务,潜入京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坞中并未强迫于你。” “你行差踏错,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暴露了身份,引来了杀身之祸,此乃你的因果,你的劫数。” 陈默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策慈那毫无表情的脸。 策慈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绝望,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调说道:“你既是我两仙坞弟子,当以坞中大局为重。我两仙坞,传承千载,道统绵延,靠的不是一人一姓的得失荣辱,而是无数弟子前仆后继,为道统传承、为宗门兴盛,不计个人得失,甘愿奉献牺牲。”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教导不成熟弟子的意味。 “你今日之局,虽是个人的劫数,但若能因此......” “嗯,若能因此了却一桩可能对坞中清誉、对道统传承有所妨碍的麻烦,也算是你身为两仙坞弟子,最后能为宗门做的一点贡献了。此乃......你的命数,亦是你的功德。明白么?” 这番话,冠冕堂皇,站在宗门大义、道统传承的至高点上,将见死不救、甚至是将门下弟子当做弃子牺牲的行为,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甚至隐隐有“赐你功德”的意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冷酷到了极致,也虚伪到了极致。 陈默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他眼中的希冀如同风中的残烛,猛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然后是疯狂燃烧的怨毒与绝望。 “命数?功德?贡献?” 陈默猛地嘶吼起来,声音破碎扭曲,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恨意。 “哈哈哈!好一个命数!好一个功德!策慈!老匹夫!枉我陈默为你两仙坞卖命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到头来,就换来你一句‘命数’、‘贡献’?哈哈哈!”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守卫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双目赤红,死死瞪着策慈,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道统?传承?我呸!” “不过是你这老东西满足私欲、攫取利益的遮羞布罢了!需要时便是门下走狗,用完了便是一脚踢开的弃子!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策慈!你枉为道门魁首!你虚伪!你无耻!你不得好死!!!” 恶毒的诅咒和绝望的咆哮在庭院中回荡,陈默状若疯魔,再无忌惮,将心中所有的恐惧、怨恨、不甘,全都倾泻在了这个他曾经敬畏、如今只剩憎恨的掌教真人身上。 策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嫌弃。 他仿佛怕被陈默的污言秽语和癫狂模样玷污了一般,脚步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开了半步,避开了陈默唾沫横飞的方向。 他甚至没有再看陈默一眼,而是转向了苏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交待事务”般的随意。 “苏黜置使,此人疯言疯语,不成体统。还请你让人将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他顿了顿,又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在贫道收到所有的......嗯,那些书册之前,务必保证此人......性命无虞。” “他毕竟曾是我两仙坞的外门弟子,一日三餐,按时供给,不可短缺,更不可让人伤了他。这点颜面,想来苏黜置使会给贫道吧?” 这番话,看似在为陈默争取“待遇”,实则冷酷到了极点——陈默的命,已经成了他确保苏凌履行“寻书送书”承诺的“人质”和“抵押品”!活着,才有价值。 至于陈默本人的感受和处境,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对旁边的守卫吩咐道:“没听到真人的话么?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有失,亦不得苛待。” “是!” 四名如狼似虎的守卫上前,不由分说,将依旧在疯狂咒骂挣扎的陈默架了起来,拖向院外。 陈默的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绝望,最终消失在庭院深深的阴影之中。 庭院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疯狂与冰冷。 策慈这才仿佛卸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轻轻叹息一声,单手打了个稽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遗憾与惋惜的神情,摇头道:“唉,陈默此人,也算是我两仙坞外门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办事利落,然终究选错了路,可惜,可惜......” 他摇头晃脑,仿佛真的在惋惜一个不成器的后辈,那份虚伪,让一旁的浮沉子都忍不住撇了撇嘴,苏凌更是心中寒意更甚。 感慨完毕,策慈仿佛已将这件小事完全抛诸脑后,神色如常地转身,准备继续向院外走去。 苏凌和浮沉子对视一眼,也只好迈步跟上。 然而,三人刚走出不过两步,策慈的脚步却再次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头,眉头轻蹙,似乎想起了什么,右手捻着长髯,缓缓摇头,低声自语道:“不妥......不妥啊......” 苏凌心中猛地一紧,刚刚稍松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 这老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敬,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地问道:“前辈......可是觉得,还有何处不妥?” 策慈这突如其来的“不妥”二字,声音不高,却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刚刚因陈默被拖走而略显松动的气氛中,再次激起了层层警惕的涟漪。 策慈并未立刻回答。他停住脚步,就站在青石小径的中央,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在渐褪的夜色中,显得愈发幽深。他抬起右手,缓缓捻着颌下雪白的长髯,动作舒缓,似乎真的在认真思量某个极为重要、却又一时疏忽了的细节。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晨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陈默被拖走方向最后几声微弱而不甘的呜咽。 灯笼的光晕在策慈平静无波的脸上跳跃,明明暗暗,更添几分莫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苏凌几乎要以为这老道是不是在故意吊人胃口时,策慈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在为某事困扰的沉吟。 “苏小友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从捻须的手指移开,落在了苏凌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贫道方才忽而想到......那陈默,虽说是外门弟子,行差踏错,罪有应得,可他毕竟......曾是我两仙坞的人,身上还挂着两仙坞的名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用那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今夜,贫道亲至你这黜置使行辕,与你闭门长谈。结果呢?谈完之后,我这不成器的弟子,还是被你的人,当着我这掌教真人的面,就这么......押下去了。” 策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很是为难的苦笑。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知道内情的,或许会说,是贫道深明大义,未以势压人,与你苏黜置使达成了共识,这陈默是依约交由你处置。可是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嘴角那丝苦笑也带上了些别的意味。 “这世间,明白人又有多少?多是些不明就里、人云亦云、喜欢以讹传讹的庸碌之辈。” “他们只会看到表象——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夤夜来访,与朝廷黜置使密谈良久,结果呢?非但没能救下自己的门人弟子,反而眼睁睁看着他被朝廷的人押走,束手无策,拂袖而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担忧”。 “若真任由这般流言蜚语传开,旁人会如何议论我两仙坞?又会如何看我策慈?” “贫道个人清誉,倒也无妨,虚名而已。可两仙坞传承千载,身为江南道门魁首,这脸面,这门庭的威严,却是折损不起啊。” “若是因此事,让人小觑了我两仙坞,觉得我策慈连自家一个不成器的弟子都护不住,那贫道......可就成了宗门的罪人了。” 说到此处,策慈停了下来,目光幽幽地看向苏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变得更加明显,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令人困扰的难题,等待着对方的解答。 “苏小友,你觉得......此事,是否有些不妥?又该如何处置,方能堵住那天下悠悠之口,不使我两仙坞清誉受损呢?” 他问得诚恳,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但话里话外那绵里藏针的意味,再明显不过——陈默被当着他面押走,损了他和两仙坞的面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要给我,给两仙坞,一个“交代”。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冷笑连连。好一个道貌岸然、心思缜密的老狐狸! 方才弃陈默如敝履,甚至将其性命当做交易筹码时,何等冷酷决绝,口口声声宗门大义,弟子奉献。 转眼之间,为了那点虚无缥缈、或者说只是为了进一步施压的“颜面”,又能立刻换上一副“爱惜羽毛”、“担忧宗门”的虚伪嘴脸! 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正反皆有理的本事,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他迎着策慈那看似平和、实则暗藏锋芒的目光,脸上原本的恭敬与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苏凌没有接策慈关于“如何处置”的话茬,而是直接点破了对方那层虚伪的窗户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问道:“听真人此言......莫非是觉得,方才的协议尚有不妥,意欲......将那陈默,也一并带走不成?”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虽不激烈,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冷硬。 “若真如此,那晚辈与真人方才所谈的一切,怕是要......统统不作数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打一架拉倒! 策慈脸上的那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在苏凌话音落下时,微微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如水纹般化开,恢复成那种深不可测的平淡。 他并未动怒,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对苏凌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 “苏小友多虑了。”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顶撞的不悦。 “贫道若真有意强行带走陈默,又何必与你在此多费唇舌,谈及那二十七册之事?直接出手,岂不更省事些?” 他捻着长髯,目光幽深地看着苏凌,缓缓道:“贫道的顾虑,亦是实情。两仙坞千年清誉,江南道门魁首的颜面,确非小事。” “今日陈默被当众押走,若无一合理说法,流言一起,损伤的不仅是我策慈个人,更是整个宗门。此非贫道危言耸听,苏小友久在朝堂江湖,当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步步紧逼的意味。 “所以,陈默,你可以押着。但,你必须想出一个法子,一个能让外人看来,我两仙坞、我策慈,在此事上并未失了体面,甚至......是占了理、全了义的法子。如此,方能堵住那悠悠众口,也免去你日后可能的麻烦,不是么?” 皮球,又被踢了回来。 而且踢得冠冕堂皇,占住了“维护宗门体面”的大义名分。 苏凌眉头紧锁,似乎真的被这个难题困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思索与为难交织的神色,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诚。 “真人明鉴,此事......着实让晚辈为难。论声望威望,晚辈不及真人万一;论修为实力,晚辈更是望尘莫及。” “晚辈所能依仗者,不过朝廷钦使之名,天子与丞相之威。在此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晚辈若再行退让,损的便是朝廷颜面,天子威严。此等大不敬之事,晚辈断不敢为。” “哦?” 策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不敢损朝廷颜面?那方才在静室之中,苏黜置使做出的让步,难道便不是退让了么?依贫道看,苏小友在静室之中,退让得可不算少啊。” 这话已是近乎撕破脸的讥讽,直指苏凌方才的“妥协”。 苏凌面色不变,迎上策慈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 “静室之中,只有真人、浮沉子道长与晚辈三人。关起门来所说之话,所议之事,出得门去,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晚辈在静室中如何考量,做出何种决断,皆是权衡利弊之结果,外人无从得知,自然也无损朝廷体统。但此刻......” 他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虽不敢直视、却无不竖着耳朵的护卫,又望向院墙之外仿佛无垠的、即将破晓的夜空,沉声道:“此刻,众目睽睽,无数双眼睛看着,无数张嘴等着。” “晚辈在此退一步,明日京都便会传出‘两仙坞掌教威压朝廷钦使,黜置使苏凌当众服软’的流言。” “此等有损国体、折辱钦使之事,晚辈岂敢为之?静室之议,是私下交易;当众退让,是国体受损。两者,岂可混为一谈?” 苏凌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将“私下”与“公开”分得清清楚楚,再次堵死了策慈以静室内协议说事的路。 策慈眼中的冷意终于明显了几分,他脸上的平淡渐渐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如此说来,苏黜置使是想不出两全之策,也不愿当众给我两仙坞这个体面了?” 他微微向前踏出半步,道袍无风自动,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开始弥漫。 “若是苏小友执意如此,那贫道为了宗门清誉,说不得,也只能先将陈默带走了。待他日苏小友依约,将二十七册尽数送至两仙坞,贫道自当再将此人完整奉还。” “届时,二十七册在贫道手,陈默在小友手,是杀是剐,任凭苏小友处置。如此,既全了约定,也顾全了颜面,苏小友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意图——带走陈默! 而且借口更加“充分”。 为了宗门颜面,暂时“保管”,待你完成承诺再“归还”。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甚至做出了“保证归还”的承诺,实则依旧是赤裸裸的要挟,且将不履约的“道德责任”巧妙地推给了苏凌——你不快点找齐书册,就休想拿回人犯! 苏凌心中早已了然,这老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放弃陈默,所谓“颜面”不过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令人难以反驳的借口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与寒意,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策慈变得锐利的视线,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陈默,乃本案关键人犯,干系重大,必须由朝廷羁押、审问、定罪。此乃国法,亦是晚辈职责所在。真人所请,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苏凌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策慈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那双眼眸,变得如同万年寒潭,冰冷地注视着苏凌。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随着策慈神色的变化而彻底凝固。灯笼的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苏凌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压力,正从策慈身上缓缓散发出来,并非直接的武力压迫,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威严,混合着深不可测修为带来的天然震慑,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庭院,压向苏凌,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几名护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无人敢稍动一下。 苏凌感到呼吸微微一滞,但他依旧挺直脊梁,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再次开口,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真人若觉晚辈不识抬举,执意要在此地,以武力强行带走朝廷钦犯......”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放松。 “晚辈自知修为浅薄,绝非真人对手。故而,真人若要出手,晚辈绝不反抗,亦不会命手下兄弟做无谓牺牲。” 他迎着策慈冰冷的目光,缓缓说道:“只是,真人需知,晚辈此刻代表的,乃是天子钦命,丞相钧旨。真人若以道门前辈、无上宗师之尊,强行压服晚辈这朝廷使者,带走朝廷要犯......此事一旦传出,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是会称赞真人道法高深,维护了宗门颜面?还是会说,堂堂两仙坞掌教,江南道门魁首,行事毫无顾忌,恃强凌弱,甚至连天子与丞相亲封的黜置使,都全然不放在眼里?” 苏凌的话语,如同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将“以武压人”可能带来的恶劣影响,血淋淋地剖开,摆在策慈面前。我不反抗,任你施为。 但你只要动手,就等于坐实了“仗势欺人”、“藐视朝廷”的罪名。这骂名,你策慈,你两仙坞,背得起么? “当然......”苏凌最后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诚恳。 “晚辈人微言轻,生死荣辱,皆在真人一念之间。真人若执意为之,晚辈也只能......在此恭候了。” 说罢,苏凌竟然真的放松了全身,负手而立,微微抬头,望向东方那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仿佛真的准备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只是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眼中那毫不妥协的平静光芒,却清晰地表明——不反抗,不等于屈服。 人,你休想带走。除非,你真敢背上那千夫所指的骂名,用强! 策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沉凝,但显然,苏凌这番“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以及其中蕴含的尖锐政治风险和舆论攻击,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 强行带走陈默,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但苏凌点出的后果,却不能不慎。 他两仙坞再超然,终究立足于大晋疆土,有些规则,有些颜面,即便是他,也不能完全无视。 尤其是此刻京畿局势微妙,萧元彻大军在外,天子在朝......为一个陈默,值得冒此风险么? 可若就此退让,他方才那番“维护宗门颜面”的言论,岂不成了笑话? 他策慈亲至,与一个小辈谈了半夜,最后非但没能带走人,连个体面的台阶都没找到,这传出去,两仙坞的颜面似乎照样受损...... 一时间,庭院中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策慈面沉如水,目光幽深,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 苏凌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紧绷,心神高度集中,防备着任何可能的突变。 浮沉子不知何时已退开了几步,靠在廊柱上,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半睁半闭,仿佛事不关己,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天色,在沉默的对峙中,又亮了一分。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已渐渐染上了些许金黄。但庭院中的寒意与凝重,却丝毫未减。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更为凶险的意志与智谋的较量,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地展开。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都要凝成冰碴子。 苏凌与策慈,一个负手而立,看似放松实则寸步不让;一个面沉如水,威压暗涌却投鼠忌器。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形交锋,谁都不愿、也不能先退这半步。旁边的护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胸口发闷,冷汗浸透了内衫。 “咳!咳咳!”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做作、仿佛喉咙里卡了八百只苍蝇的干咳声,猛地撕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靠在廊柱上,几乎被人遗忘的浮沉子,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正伸着懒腰,张大嘴巴,打了个又长又响、毫无形象可言的哈欠。 “啊——欠——!” 打完哈欠,他还意犹未尽地揉了揉眼睛,又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倦、不耐以及强烈不满的惫懒神色,嘟嘟囔囔地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二位......这大眼瞪小眼,眉来眼去的,还没完呐?道爷我这肚子,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跟那庙里三年没享过香火的泥菩萨差不多了!” “瞅瞅,这天都快亮了,鸡都快叫了,道爷我可是陪着你俩熬了整整一宿,眼都没合一下!再这么僵持下去,事儿没解决,道爷我先要吹灯拔蜡......” “呸呸呸!” 他夸张地“呸”了几声,仿佛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然后又换上一副悲天悯人、实则愁眉苦脸的表情。 “应该是羽化登仙,对,羽化登仙!饿死加困死,直接去见三清祖师他老人家算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趿拉着步子,晃晃悠悠地从廊柱阴影里走了出来,那身皱巴巴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活像个没睡醒的算命瞎子。 他先是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策慈,又瞅了瞅面无表情的苏凌,然后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世人皆醉我独醒,唯我道爷最操心”的无奈。 “唉......道爷我就是个劳碌命,天生的操心鬼!” 浮沉子摇头晃脑,走到苏凌和策慈中间的位置,但又没完全站定,而是左晃一下,右摆一下,像根没插稳的旗杆。 “这边要操心我那不食人间烟火、就惦记着宗门脸面比天大的师兄,那边还得操心你这年纪轻轻、偏偏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还臭的小白脸儿!道爷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他先转向苏凌,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那表情活像个看着自家倔驴不肯拉磨的老农。 “苏凌,不是道爷我说你,你就低个头,服个软,让我师兄把这面子圆过去,能咋地?” “那陈默是能当你爹还是能当你娘?你非得抱着不撒手?我师兄什么人你不知道?跟他犟,你能捞着好?听道爷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少吃眼前亏!要不然,最后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的,还不是你自己?” 苏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对浮沉子这明显“拉偏架”还说得如此“推心置腹”的话,只当是耳旁风,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依旧盯着策慈,表明自己的立场纹丝不动。 浮沉子见状,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得!算道爷我白说!你们俩,一个把宗门脸面看得比命重,一个把朝廷法度顶在脑门上,都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道爷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不是在争人,是在争那口气!那点面子!没了这面子,简直比让你们去吃......呃,比让你们去跳护城河还难受!” 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在原地转了个圈,似乎被两人的固执气得不轻。 然后,浮沉子猛地停下,双手一摊,脸上忽然露出一种“灵光乍现”、“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的夸张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看苏凌,又瞅瞅策慈,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语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要不......这么着吧!” 他先朝苏凌努了努嘴,挤眉弄眼,然后又转过身,对着策慈,装模作样、规规矩矩地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仿佛在提议“今晚吃什么”般轻松随意的口吻,大声说道: “师兄!苏凌!要我说啊,你俩既然都觉得面子比天大,没了面子比死了都难受,那还废什么话,讲什么道理,论什么是非?” 他猛地提高音量,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打一架得了!!!” 浮沉子这“石破天惊”、堪称“绝妙”的提议,如同一块巨石砸进近乎凝固的潭水,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寒意和......无语。 策慈那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几道看不见的皱纹微微加深了些。 他没有立刻斥责浮沉子这荒谬的提议,反而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单手打了个稽首,转向浮沉子,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师弟,谈不拢的,以武力解决,倒也是江湖常态,古来有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旁边脸都快黑了的苏凌,继续用那古井无波的语气说道:“只是,正如苏黜置使方才所言,贫道若此刻出手,无论胜负,传扬出去,难免落得个‘以长辈之尊,武力压服后辈’、‘不将朝廷钦使放在眼里’的名声。于两仙坞清誉有损。此为其一。” “其二。” 策慈的目光重新落回浮沉子那嬉皮笑脸、等着看好戏的脸上,声音依旧平稳。 “苏黜置使方才也说得明白,他,不会与贫道动手。他不反抗,贫道难道还能强行出手,将他打一顿不成?那与市井无赖,又有何异?” 一番话,将浮沉子那“打一架”的提议,从道理和可行性上,驳了个干干净净。 既点出了自己出手的顾忌,也点出了苏凌“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让“打架”这个选项,从根本上就成了个伪命题。 苏凌在旁边听着,一开始听到浮沉子那离谱提议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此刻见策慈四平八稳地将这馊主意驳了回去,心中稍定,但看向浮沉子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无语”来形容了,简直是充满了“你是不是敌方派来捣乱的猪队友”的愤慨。 他实在忍不住,趁着策慈话音刚落的间隙,猛地伸手,一把将还在那摇头晃脑、仿佛为自己“天才想法”而沾沾自喜的浮沉子拽到了一旁,远离了策慈几步。 “牛鼻子!你特么的出的什么馊主意!” 苏凌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平静彻底破裂,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外加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憋屈表情。 “我要是能打得过他,还用得着你在这里提议?我他娘的早动手了!”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差点戳到浮沉子鼻子上。 “我费尽口舌,把朝廷、把天子、把丞相都搬出来了,好容易才用名声、规矩这些软刀子,让他有点顾忌,不敢直接撕破脸用强!” “你倒好!上来就撺掇着打一架?你怎么不撺掇我去跳护城河来得痛快?!” 苏凌气得胸口起伏,只觉得跟这惫懒道士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 “你特么是不是昨晚没睡醒?还是被你那师兄吓傻了?净在这里添乱!帮不上忙就一边待着去!真是......脑子有问题!”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可见被浮沉子这“神来之笔”气得不轻。 浮沉子被苏凌这一通夹枪带棒、劈头盖脸的低声怒骂,喷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那点故作高深、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僵在那里,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苏凌那副气得快要冒火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苏凌的鼻子,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回去。 “你......你这小白脸儿......” 浮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喷点“道爷我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你小子不识好人心”之类的市井俚语,但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自家师兄那虽然平静、但明显散发着“安静点”气息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口吐芬芳而被师兄“清理门户”。于是,那到了嘴边的怒骂,就变成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含糊的“嘎巴、嘎巴”嘴,配上他那瞪圆的眼睛和气得有点歪的嘴角,显得既滑稽又憋屈。 “嘎巴”了好几下,浮沉子才像是终于把那股子憋闷气顺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表情忽然从气恼变成了另一种古怪的神色——混合着无奈、委屈,以及特有的不服输和恶作剧般的兴奋。 他揉了揉被苏凌气得有点发僵的脸颊,又恢复了那副摇头晃脑、故作高深的惫懒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先是用一种“你真是不开窍”的眼神瞥了苏凌一眼,然后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凌和稍远处的策慈都隐约听到。 “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浮沉子摇头晃脑,用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欠揍语气说道。 “道爷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急吼吼地跳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道爷我是那种不分轻重、乱出馊主意的人吗?” 苏凌丢给他一个“你难道不是吗”的白眼。 浮沉子假装没看见,他微微眯起眼睛,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神机妙算的高人姿态,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苏凌道:“苏凌,你只道打架就是抡拳头、比修为,分个你死我活,然后输了的丢人现眼,是吧?” “肤浅!太肤浅!”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苏凌眼前晃了晃,眼睛贼亮。 “道爷我说的‘打一架’,可不是你想的那种粗俗打法。我是说,一种既能让你俩‘较量’一番,分出个暂时的胜负高低,又不会真个伤筋动骨、更不会损了你朝廷脸面、折了我师兄宗门威望的......嗯,一种‘体面’的较量。”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苏凌的胃口,然后才凑近了些,用更神秘、更蛊惑的语气说道:“要是道爷我说,有这么一个法子,能让你俩‘打一架’,而且打完以后,两家的颜面、声誉都能保全,事情也能有个大家都勉强能接受的、圆圆满满的解决......” “那这场架,你,还有我那位死要面子的师兄......” 浮沉子拖长了语调,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而兴奋的光芒,看看苏凌,又用眼角余光瞟了瞟不远处似乎也在侧耳倾听的策慈,慢悠悠地问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愿不愿意打呢?”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赐教与领教” 浮沉子这一番话说得摇头晃脑,还故意卖关子,吊足了胃口。苏凌和策慈,一个心急如焚只想破局,一个不动声色却也想找个体面台阶,此刻都被他勾起了些许好奇,几乎同时开口问道:“什么法子能有如此两全之局?” 浮沉子见两人终于“上钩”,顿时嘿嘿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三分惫懒,还有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中那柄苍蝇刷,又打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拖长了腔调,用一种悲天悯人、仿佛救苦救难菩萨般的语气说道:“无量佛呀弥陀佛......谁叫道爷我心肠软,看不得人受苦呢?一边是道爷我的亲亲师兄,一边勉强也算半个看得顺眼的朋友,道爷我怎么忍心看你们二位在这儿大眼瞪小眼,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呢?罢了罢了,谁让道爷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他唉声叹气,捶胸顿足,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重任,那副“舍我其谁”、“一手托两家”的模样,看得苏凌嘴角直抽抽,连策慈那古井无波的脸皮似乎都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既如此,道爷我就发发慈悲,给你们指条明路吧!” 浮沉子终于停止了自我感动,刻意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世外高人指点迷津”的郑重模样。 然后,在苏凌和策慈略带怀疑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了三根手指,在黎明清冷的微光中晃了晃。 “三?” 苏凌和策慈再次同时出声,眉头不约而同地皱起,显然都没明白这三根手指代表什么。 “对喽!三!” 浮沉子见成功吸引了两人全部的注意力,更加得意,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苏凌脸上。 “三呢,就是三招!道爷我的意思是,你俩这场架,要打,但不能乱打,不能往死里打,更不能打到天亮还没完没了!就三招,只打三招!” “三招过后,无论场面如何,结果怎样,必须立刻停手,拉开!谁也不准再纠缠,更不准再提动手的事!” 苏凌一听,差点没气乐了,狠狠剜了浮沉子一眼,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没好气地道:“牛鼻子!你耳朵塞驴毛了?还是脑子被门夹了?绕来绕去,不还是要打?关键是打得了吗?!” 他越说越气,语速加快。 “你那位好师兄是什么修为,你不清楚?江南道门魁首,超凡入圣!跟我师父他老人家都未必分得出高下!” “别说三招,我一招能不能囫囵站着都是问题!我要是能接他三招,还用得着你在这儿出这馊主意?我早......我早......” 苏凌“我早”了半天,也没“早”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狠狠瞪了浮沉子一眼,总结道:“净出些没用的馊主意!” 策慈虽然没说话,但看向浮沉子的眼神也带着明显的不解那意思很明显——就算只打三招,苏凌不还手,又如何打?这提议与之前何异? 浮沉子被苏凌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着恼,反而“嘿嘿”一笑,伸出双手在面前胡乱地摆了几下,仿佛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苍蝇,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慢条斯理、故作高深的欠揍模样,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年轻人,不要急躁,听道爷我把话说完嘛!”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用一种“你们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的语气,慢悠悠地“解释”道:“你们想的‘打三招’,是实打实的动手过招,分个胜负高下,甚至你死我活。但道爷我说的‘打三招’,那可不是这个意思。严格来说,这不能叫‘打’,而应该叫——赐教,与学习!” “赐教?学习?” 苏凌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隐隐觉得这牛鼻子似乎还真有点歪理,但一时没想通关节在哪里。 “对喽!” 浮沉子一拍大腿,仿佛苏凌终于开了点窍,很是欣慰。 “道爷我的意思是,你,策慈师兄,以道门前辈、无上宗师之身份,赐教于他,苏凌苏黜置使。” “而他,苏小白脸......啊那个凌,则以朝廷钦使、武道后学的身份,虚心、认真、恭敬地,学习、领教您老人家的高招妙法!”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在描述一件多么风雅高尚的事情。 “你们俩事先约定好,就三招!这三招,是前辈对后辈的指点,是宗师对学子的教诲,是切磋,是交流,是......呃,是那个......” “对了,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什么分上下、论高低、斗个你死我活的厮杀!” 浮沉子越说越顺,逻辑也似乎“严密”起来。 “规矩就是,只出三招,三招之后,无论场面如何,必须立刻停手!而且,最关键的一点——不能真的伤了对方!” “尤其是你,师兄,你修为高,出手得有分寸,主要是‘展示’、‘赐教’,可不能真把小白脸儿打坏了,那性质就变了!” 他看向策慈,又看看苏凌,脸上露出一种“我真是太聪明了”的表情,继续分析道:“如此一来,你们想想,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对外,你们完全可以这么说——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掌教真人策慈,爱惜后学,见朝廷黜置使苏凌年少有为,一时兴起,便以三招为限,稍作指点。” “而苏黜置使虚怀若谷,恭敬领教,获益匪浅。三招过后,前辈及时收手,点到为止,既展示了道门高深,又全了前辈风范;后辈谦逊有礼,得蒙指点,既长了见识,又全了朝廷体面。” “这传扬出去,是不是一段‘前辈高人提携后进,少年俊杰虚心向学’的江湖佳话?谁还能说前辈是以武力压人?谁又能说后辈是屈膝服软?” 浮沉子顿了顿,眼睛瞟向苏凌,又补充道:“至于陈默那档子事,若是有人嚼舌根,说堂堂两仙坞掌教,连自己一个不成器的外门弟子都保不住,眼睁睁看着人被朝廷抓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自然也会有人反驳——谁说没放?人家策慈真人都跟苏黜置使‘切磋’过了!三招!堂堂正正!只不过前辈高人,不愿以力压人,点到即止;而苏黜置使也懂分寸,知进退,虚心领教。” “这不恰恰说明,此事是双方在‘友好交流、互相尊重’的前提下达成的共识吗?陈默被抓,那是他自身罪有应得,与两仙坞颜面、与策慈真人威望何干?” 他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画面,自己都被自己的“智慧”感动了。 最后浮沉子总结道:“看看,看看!这不就把你们两家的难题都给解了吗?面子有了,里也保住了,事情也能继续往下推进了。” “至于三招之后到底是何光景,那都是‘点到为止’范围内的‘学术交流’,不影响大局嘛!” 浮沉子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然后他双手一摊,肩膀一耸,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无赖的模样,嘿嘿笑道:“法子呢,道爷我是掰开揉碎,说得明明白白了。道理呢,也给你们分析得透透的了。至于用不用,打不打这三招......你们二位自己个儿商量着办吧!” 他眯缝起那双小眼睛,目光在面沉如水的策慈和若有所思的苏凌脸上来回扫视,最后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带着一股“爱谁谁”的破罐子破摔劲儿。 “要是你们听了道爷我这金玉良言,还觉得不成,还有别的什么高招,或者干脆还想在这儿大眼瞪小眼耗到天亮......那道爷我可就真没辙了!你们爱咋咋地,道爷我肚子饿得慌,先去找点吃的垫吧垫吧,恕不奉陪啦!” 说罢,他还真嘴里“哎呦哎呦”地嘟囔起来,什么“饿煞道爷也”“有没有人管啊.....”“救命啊.....饿死鬼要来了......”一个劲的嚷嚷没完,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苏凌那边瞟。 苏凌见他那副德性,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紧绷的心弦却因这惫懒道士一番插科打诨,无形中松动了些许。 他看浮沉子似乎真的饿得不轻,那副抓耳挠腮、有气无力的样子倒不全是假装,便叹了口气,朝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神情紧张的小宁总管招了招手。 “小宁,去灶房看看,取些简便的吃食来,再搬把椅子、抬个茶几。” 苏凌吩咐道,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庭院中因对峙而凝滞的气氛。 小宁总管连忙躬身应“是”,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便带着两名仆役,搬来一把太师椅、一张小茶几,又端上来几个尚有余温的白面馒头、一小碟腌得乌黑的咸菜疙瘩,并一大海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 东西简陋,在这黜置使行辕里堪称寒酸,但在此刻黎明前的寒意中,却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浮沉子一见,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得什么高人风范、师弟体面,一屁股歪在太师椅里,先端起那海碗粥,“吸溜”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舍得吐,胡乱咽下,又抓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大块咸菜塞进去,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 他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还含混不清地对着苏凌和策慈的方向摇头晃脑。 “唔......行!苏凌你还算够意思......道爷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们俩,慢慢想,仔细琢磨,道爷这主意到底行不行......嗝......反正道爷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吃得啧啧有声,稀里呼噜,全然不顾形象,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而是自家后院一般。 那副饿死鬼投胎又自得其乐的模样,冲淡了庭院中最后一丝肃杀之气,却也显得更加荒诞不羁。 苏凌没再理会这活宝,他的心思已飞快转动起来。 他的目光掠过埋头猛吃、仿佛事不关己的浮沉子,又悄然投向不远处负手而立、似乎仍在沉吟的策慈。 方才浮沉子那番话,虽听起来荒诞不经,但此刻冷静下来细想,苏凌心中却是一动。 此法......或许还真有几分可行! 第一,正如浮沉子所言,这“三招赐教”的名义,可谓绝妙。 将自己与策慈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利益争夺,巧妙包装成了“前辈指点后学”、“武道切磋交流”的风雅之事。 如此一来,无论三招之内结果如何,对外都有了冠冕堂皇的说法。 策慈保全了“不愿以力压人、点到为止”的前辈风范与宗门颜面;自己则维持了“虚心领教、不卑不亢”的朝廷钦使体统。传扬出去,双方都有台阶可下,不至于撕破脸皮,闹得不可收拾。 这正是应对当前“颜面之争”僵局的一招“化实为虚”。 第二,只限三招,且约定“不能真个伤人”,这便在极大程度上限制了对决的风险和不可控性。 苏凌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与策慈修为差距犹如云泥,若真个放手搏杀,自己恐怕撑不过三合。 但若只是“赐教”性质的三招,重点在于“展示”与“领教”,而非生死相搏,那么策慈出手必然有所保留,自己只需竭尽全力应对、展现出足够的“学习”姿态和一定的韧性即可。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他被瞬间击溃、颜面扫地的风险,也给了周旋的余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法看似儿戏,实则暗合了双方目前“不想彻底翻脸,又都不愿退让”的微妙心态。 策慈固然强势,但并非毫无顾忌,苏凌背后代表的朝廷、萧元彻,以及可能引发的舆论风波,都是他需要考量的。 而苏凌更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既能扣下陈默,又能不进一步激化矛盾。 这“三招之约”,就像一根纤细却关键的丝线,在双方紧绷的关系上,提供了一个看似脆弱、实则可能承重的缓冲与转圜空间。 成了,皆大欢喜(至少表面如此);不成,也有“切磋意外”等说辞可以遮掩,不至于立刻全面冲突。 心念电转间,苏凌已将此中利弊权衡了七七八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目光转向策慈。 恰在此时,策慈也似从沉吟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了眼。 这位道门魁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前翻涌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压,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权衡计较的幽光。 他显然也并非真的想在此地与苏凌彻底撕破脸,那不符合他此行更深层次的目的,也非智者所为。 浮沉子这看似荒诞的提议,恰恰提供了一个看似离谱、实则可能打破僵局的切口——一个能在不损及根本目标(的前提下,暂时搁置争议、体面收场的方案。 至于三招之内如何“赐教”,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主动权,依旧在他手中。 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思量与决断。 只见策慈轻轻拂了拂雪白的道袍衣袖,仿佛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然后抬眼看向苏凌,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道:“苏黜置使,贫道这师弟,向来惫懒,言语无状。” “不过,他方才所言......虽有些儿戏,却也不失为一个......暂且化解当前局面的法子。不知苏黜置使,意下如何?” 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苏凌,既是询问,也是一种姿态的微调——从最初的咄咄逼人,转为此刻“可以商量”的余地。 苏凌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火候已到。 他脸上同样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迎着策慈的目光,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一礼,语气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晚辈对前辈的、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轻侮的韧劲。 “真人言重了。浮沉子所言,虽有戏谑之处,然其中‘切磋交流、点到为止’之意,晚辈深以为然。” “真人道法通玄,修为精深,乃我辈楷模。晚辈不才,平日难得遇真人之面,更无缘请教。今日若能得真人以三招相赐,稍作指点,实乃晚辈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道:“既如此,晚辈便斗胆,请真人......赐教!” 苏凌那一声“请真人赐教”,清朗干脆,在黎明前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也带着几分面对绝顶高手的凝重。 策慈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赞许。 这年轻人,明知不敌,却无丝毫怯懦,应战姿态磊落,言语亦不卑不亢,确有几分气度。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滞。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而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润物无声的“改变”。 晨风似乎停止了流动,灯笼的光晕凝固在半空,连墙角草叶上的露珠,都仿佛停止了摇曳。 策慈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给人一种与整个庭院、与这片天地隐隐相合的感觉,仿佛他便是此方空间的主宰,一举一动,皆暗合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 这便是超凡入圣者的境界,无需刻意催发,道法自然,身与道合。 “苏小友,小心了。此第一招,名‘清风徐来’。” 策慈的声音平淡响起,话音未落,他宽大的道袍衣袖,已朝着苏凌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真气狂涌。 苏凌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势”,如同春日傍晚掠过原野的微风,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瞬间将他周身三丈之地尽数笼罩。 这“风”看似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推动力,并非要伤他,而是要将他“送”出庭院,或者说,是“请”他离开现在的位置,退出这场对峙。 这并非杀招,甚至算不上攻击,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宣告,一种属于前辈高人的、云淡风轻的“劝退”。 若苏凌识趣,或实力不济,只需顺着这股“清风”之势,后退数步,便可卸去力道,双方颜面无损,此招也算“领教”过了。 然而,苏凌脚下如生根老松,纹丝未动。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离忧山离忧无极道心法沛然运转,气沉丹田,力贯双足,更有一股坚韧不屈的意念透体而出。 他没有硬撼这股“清风之势”,而是将自身精气神凝练如一,如同湍流中的磐石,任凭清风拂过,我自岿然不动。那柔和却浩大的“势”流过他的身体,仿佛清风拂过山岗,山岗依旧。 苏凌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吹动太多,只是脸色微微凝重了一分,体内气血略有翻腾,但瞬间便被他压下。 他抱拳,沉声道:“真人‘清风’之意,晚辈领教。清风虽柔,亦可拂山岗而不动。” 策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欣赏。 他这一拂,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他对天地灵气精妙的掌控与“势”的运用,八境大巅峰甚至九境初的武者,在这一拂之下,也难免身形晃动,气血不稳。 苏凌却能以静制动,以自身精纯修为和坚韧心志硬抗下来,且并未受伤,只是稍感压力,这份根基之扎实,心志之坚定,已远超他此前的预估。 此子,确非凡俗。 “好一个‘拂山岗而不动’。” 策慈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些许认真。 “既如此,请接第二招——‘水月镜花’。” 话音甫落,策慈并未有任何大幅动作,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苏凌虚虚一点。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嘛 一点之下,苏凌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庭院、灯笼、青石、廊柱......周围一切熟悉的景物瞬间模糊、扭曲,仿佛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荡漾开层层虚幻的涟漪。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身气机、精神,甚至对方向的感知,都开始变得紊乱、颠倒。 前即是后,左即是右,上下难分,虚实莫辨。更有数道真假难辨、虚实相生的指力,如同月光下的水波,镜中的花影,从四面八方,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悄无声息却又凌厉万分地袭向他的周身大穴! 这一招,已然超出了纯粹力量的范畴,涉及了精神干扰、幻术迷惑与精妙指法的结合。 并非以力压人,而是以巧破法,以幻乱真,考验的是应对者的灵觉、定力与应变。 苏凌心头一凛,知道此招远比第一招凶险。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瞬间的清明,强行稳住几乎要迷失的心神。 离忧山心法中本就有清心宁神之法门,此刻被他催动到极致,护住灵台一点清明。 同时,他不再依赖肉眼与寻常感知,而是将全部精神凝聚,灵觉如蛛网般丝丝缕缕蔓延开来,捕捉那虚实指力中真正的气机流动。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水月镜花,终究是幻!” 苏凌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竟主动迎向那漫天指影。 他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精纯的离忧剑气,却不主动攻击任何一道指力,只是循着灵觉捕捉到的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轨迹,于方寸之间,手腕连抖,瞬间点出七下!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如同玉珠落盘的脆响几乎连成一线! 苏凌的指尖,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策慈那虚实相生指力中最关键、也最真实的“节点”之上!并非硬碰,而是以巧破巧,以点破面! 七下点过,漫天虚幻的指影如泡沫般消散,紊乱的感知与扭曲的景象也瞬间恢复正常。 苏凌站在原地,气息微微有些急促,额头已见细密汗珠,脸色也略显苍白。 方才那七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耗尽他大半心神与真气,对时机的把握、对气机的判断,稍有差池,便是被虚招迷惑、被实招所伤的下场。 他终究是接下了,但已是勉强至极,体内真气翻腾不休,经脉隐隐作痛。 策慈眼中的欣赏之色,已化为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这一指“水月镜花”,虽未尽全力,却也用上了五六分真功夫,其中虚实变幻、精神干扰之妙,九境大巅峰的武者,也难轻易看破。 苏凌竟能在电光石火间,以清心法稳住心神,更以惊人的战斗直觉和精妙手法,寻隙破招,这份应变之能、战斗才情,堪称惊艳! 此子若得名师悉心调教,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离忧山,当真又出了一块良才美玉! “妙!” 策慈轻轻吐出一个字,算是极高的评价。 他不再多言,神色第一次变得郑重起来,缓缓道:“苏小友小心,第三招——‘云卷云舒’。” 这一次,策慈终于有了明显的动作。 他双足微分,不丁不八,双手在身前缓缓划过一个浑圆。 动作舒缓自然,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只是在舒展筋骨,又似在揽抱虚空。 然而,就在这看似简单的动作中,苏凌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压力! 以策慈为中心,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化为了粘稠沉重的水银,疯狂地向他挤压而来! 无形的“势”不再是清风,不再是幻影,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足以碾碎精铁的磅礴巨力! 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如同天上的流云,时而舒缓如棉,时而急卷如浪,变幻莫测,无孔不入,却又磅礴浩大,沛然莫御,仿佛整片天空的云气都听从策慈的号令,要将他这渺小的人身彻底吞没、碾碎! 这不是杀招,却比杀招更令人绝望。 这是绝对力量与掌控的展现,是境界的碾压! 在这一招“云卷云舒”之下,任何技巧、任何应变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凌只觉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护体内息如同蛋壳般脆弱,呼吸瞬间困难,眼前甚至开始发黑。 他拼命运转心法,将残余的真气催发到极致,试图稳住身形,但在那浩瀚如天地之威的“云势”面前,他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微不足道。 第三招,他根本无从招架!甚至连思考对策的余地都没有!境界的鸿沟,在此刻显露无遗。 眼看苏凌就要被那无形的磅礴“云势”压垮,甚至可能经脉受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充斥天地、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却如同它出现时一般,毫无征兆地、潮水般退去了。 云卷,亦云舒。 压力尽消,苏凌一个踉跄,差点单膝跪地,连忙以手撑地,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体内内息几乎耗尽,经脉灼痛,但......却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那足以将他碾碎的力量,在最后关头,完美地收敛了所有锋芒,只是让他感受到了绝对的力量差距与濒临极限的压力,便飘然散去。 苏凌猛地抬头,只见策慈已收势而立,仿佛从未出手。 他依旧站在原处,道袍飘飘,纤尘不染,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只是看向苏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赞许,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离忧高足,果然后起之秀,名不虚传。” 策慈的声音响起,平和依旧,却清晰地传入苏凌耳中。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根基、心性与应变,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不知何时已停止咀嚼、目瞪口呆看着这边的浮沉子,最后重新落在勉力站直身体的苏凌身上,缓缓道:“陈默,便交由苏黜置使处置了。望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不再多看一眼,也不等苏凌回应,身形便倏忽向后飘退,如同毫无重量般,掠过庭院,眨眼间已到了院墙之上。此时,东方天际,第一缕晨曦恰好刺破云层,金红色的光芒洒落,映照在策慈雪白的须发和飘然的道袍上,恍若仙人。 “莫忘你我之约。” 清朗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浮沉子留下,待书册齐备,师弟你负责接收,不得有误。” 话音袅袅,余音未绝,墙头上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庭院中兀自喘息未定的苏凌,和端着半碗粥、张大了嘴巴的浮沉子,以及一地狼藉的......寂静。 苏凌望着策慈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暗叹,策慈......果真高人也。 三招之间,举重若轻,境界之别,判若云泥......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庆幸也涌上心头。 不管过程如何惊险,至少眼下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陈默终究没有被策慈带走,与策慈之间那脆弱的协议暂时维持,虽然前途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只是,那位被指定留下的浮沉子...... 苏凌转过头,看向那位依旧保持着端碗姿势、嘴角还沾着一点咸菜屑的惫懒道士,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这位“监工”,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策慈的身影此时已如同融入晨曦的薄雾,倏忽不见,只留下那句“不得有误”的交代,在微凉的晨风中打着旋儿,渐渐消散。 庭院中紧绷欲裂的气氛,随着这位道门魁首的离去,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苏凌强撑着站直身体,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体内经脉的灼痛感和近乎虚脱的疲惫感阵阵袭来。 他暗自调息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这才转过身,又看向某个始作俑者兼“监工”。 只见浮沉子那厮,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了太师椅,正将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整个儿埋进了那个堪比小盆的大海碗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喝粥喝得那叫一个投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三招切磋、师兄的飘然远去,都还不如他碗里那几粒米重要。 苏凌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没好气地踢了踢太师椅的腿。 “行了,别装了!你那好师兄都走得没影了,你这粥喝给谁看呢?” “呼噜......吸溜......” 浮沉子又猛扒拉了两口,直到碗底朝天,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伸出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边的粥渍和咸菜屑,朝着苏凌呲牙一乐,露出两排还算白净的牙齿。 浮沉子嘿嘿笑道:“走了?真走了?哎哟,这老登......呃,我师兄他终于舍得走了?可算清净了!” 他放下碗,拍了拍并无尘土的胸脯,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你是不知道,刚才可把道爷我紧张坏了,只能靠喝粥压压惊......你看看,这粥喝得太投入,师兄临走前撂下啥话来着?” “好像说道爷我得留下?留下来干啥来着?接收什么......二七、二十八册?” 他眨巴着小眼睛,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突然有任务了”的茫然无辜。 苏凌看着他这副惫懒无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德行,忍不住“呸”了一声,笑骂道:“还跟我这儿装傻充愣?牛鼻子你天天爱听墙根,那耳朵比兔子都尖,能没听清?少来这套!说说吧,为什么是你留下来?你那师兄,怎么就偏偏点了你的将?” 浮沉子闻言,立刻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单手捋了捋额前并不存在的“仙须”,仰起下巴,做出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 浮沉子摇头晃脑道:“那还用说?自然是因为道爷我仙风道骨,修为精深,道法高妙,为人又稳重可靠,办事妥帖,乃我两仙坞年轻一辈中流砥柱,不二人选!师兄慧眼如炬,知人善任,如此重任,舍我其谁?” “噗——” 苏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指着浮沉子,笑得肩膀直抖。“就你?还仙风道骨?稳重可靠?我看是‘疯疯癫癫,极不靠谱’还差不多!你师兄是实在没人可用了吧?还是觉得留你在这儿,能把我活活气死,也算替他出气?” 浮沉子被戳穿,也不着恼,反而肩膀一塌,那点“仙气”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换上一副苦瓜脸,唉声叹气道:“唉,苏凌,你这张嘴真是......” “道爷我好歹也算帮了你大忙吧?没有道爷我灵机一动,想出那‘三招赐教’的妙计,你现在能好端端站这儿?至于为啥我师兄把道爷我留在这儿......”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也是一脸纳闷加无奈。 “谁知道那老登......额......我师兄怎么想的?事先屁都没放一个,突然就把道爷我给扔这儿了。” “道爷我现在人还蒙圈着呢!这算怎么回事?监视你?催债?还是觉得道爷我在这儿白吃白喝,给你添堵,能让你早点把书找齐,好把道爷我这尊‘大神’请走?”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对,肯定是这样!道爷我在两仙坞就人嫌狗厌,师兄肯定是嫌我碍眼,趁机把我打发到你这儿来了!苏苏凌,道爷我可是被你连累了啊!你得负责!” 苏凌懒得听他胡扯,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不管怎么说,你师兄临走前的话,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二十七册,找齐了,是交给你,对吧?” 浮沉子立刻警惕起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想说什么?苏凌,我警告你啊,道爷我虽然留下来是身不由己,但任务就是任务!你可是当着师兄的面答应了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找到书必须麻溜的给道爷!” “你可别想耍赖啊,坑了道爷我,回头师兄怪罪下来,道爷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给,当然给。” 苏凌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慢条斯理道:“答应你师兄的事,我自然不会反悔。不过嘛......这书什么时候给,怎么给,给得顺不顺利......那可得看道爷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表现?” 浮沉子一愣,下意识反问道:“表现啥?道爷我留下来不就是等着收书的吗?还要表现什么?给你端茶倒水?捶腿捏肩?你特么别想美事儿啊,道爷可不是轻易低头的主儿......” “苏凌,道爷可告诉你,道爷我可是正经的出家人,卖艺不卖身的啊!” “滚!” 苏凌笑骂一句,随即收敛笑容,正色道:“少贫嘴。我的意思是,你想顺利拿到那二十七册,就得先帮我一个忙。” 浮沉子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道:“帮......帮什么忙?先说好啊,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欺男霸女这种有损道爷清誉的事儿,道爷我可不干!” 苏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是让你帮我查案,抓人!” “查案?抓人?” 浮沉子一听,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拒绝。 “不去不去!绝对不去!苏凌,你特么是京畿道黜置使,又不是道爷我!......你是天子亲封,丞相看重的人,查案抓人那是你的分内之事,是你威风八面的差事!跟道爷我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浮沉子斜睨着苏凌,一副“你休想”的神态道:“想使唤道爷我当苦力?不光门没有!窗户都没有!打死道爷也不干!道爷我就在这儿躺着,等你把书找齐,一手交书,道爷我立刻走人,绝不停留!” 他说得斩钉截铁,唾沫横飞,一副“誓死不从”的坚贞模样。 苏凌也不生气,只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哦,不帮啊?那也行。” “反正那二十七册,就在丁士桢手里,你不帮忙拉倒,我查我的案,你等你的书。” “不过嘛......我这人手笨,脑子也慢,查案的时候,万一一个‘疏忽’,抓是抓了一堆虾兵蟹将,可偏偏让那个最关键的丁士桢丁大人,‘一不小心’给溜了,或者‘证据不足’暂时动不了他......那这二十七册,可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齐喽。” “到时候,牛鼻子你回两仙坞,该怎么跟你那‘慧眼如炬、知人善任’的师兄交代呢?是说苏凌无能,找不着书?还是说你监工不力,白白在此蹉跎岁月呢?” 苏凌每说一句,浮沉子的脸就白一分,等苏凌说完,浮沉子的脸已经快绿了,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苏凌,嘴唇哆嗦着。 “你......你......苏凌!你无耻!你耍赖!你......你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对啊......” 苏凌坦然承认,笑容越发灿烂。 “我就是威胁你。怎么,牛鼻子你不服?不服你可以现在就走啊,回你的两仙坞,告诉你师兄,苏凌耍无赖,书不给了。你看你师兄是信你,还是信我?或者,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逼我交出书?” 浮沉子一脸被欺负没处诉冤的模样,哭丧着脸嚷道:“苏凌......你个犊子,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嘛!......” 浮沉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看看苏凌那副“吃定你了”的无赖嘴脸,又想想自家师兄那张古井无波却更让人心里发毛的脸,再想想那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二十七册道书...... 最终,所有的气愤、不甘、郁闷,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惨绝人寰的哀嚎。 浮沉子猛地一跺脚,哭丧着脸,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道:“苏凌!苏大人!苏爷爷!道爷哪辈子缺了大德了,怎么摊上你了呢......” “你是道爷我的祖宗,行了吧?!道爷我怕了你了!怕了你了!我帮!我帮你查案!帮你抓人!上刀山下油锅,道爷我认了!这总行了吧,我的活祖宗诶!” 看着浮沉子那副如丧考妣、痛不欲生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滑稽模样,苏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晨光初现的庭院中回荡,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紧绷。 “哈哈哈哈哈!好!牛鼻子,这可是你说的啊,好好表现,表现不好,你那便宜师兄那里,一本二十七册都没得着,可不能怪我啊。......”苏凌颇不厚道的笑道。 浮沉子有气无力地瘫在太师椅里,翻着白眼,有气无力地嘟囔道:“道爷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早知道还不如在山上睡觉......” 沉子一副被掏空了灵魂、生无可恋的模样,嘴里一直不停嘟囔着“上了贼船”、“道爷命苦”、“遇人不淑”之类的碎碎念。 好半晌,许是抱怨够了,也认清了现实,浮沉子忽然停止了哼哼唧唧。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惫懒无赖、嬉皮笑脸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罕见地露出了几分认真与凝重。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苏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拽了拽苏凌的衣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苏凌,别笑了,说点正经的。道爷我有两件要紧事,得问问你。” 苏凌笑声渐歇,看到浮沉子难得正经起来的表情,心中不由一动。 他深知这牛鼻子道士的脾性,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可一旦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往往就意味着真有棘手或关键的事情。他 脸上残留的笑意也收敛起来,随意道:“何事?就在这里说呗,眼下也无旁人。” 浮沉子却摇了摇头,小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这里不成,你如今是黜置使,这行辕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道爷我要问的,可不是寻常小事。” 见他如此慎重,苏凌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他略一思忖,转身唤来一直守在远处廊下、并未远离的小宁总管,低声吩咐道:“小宁,带人退远些警戒,未经通传,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另外,你去寻周幺、陈扬、吴率教三位,告诉他们,莫要远离行辕,稍后我有要事相商。” 小宁见苏凌神色郑重,不敢多问,躬身领命,带着护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院,自去寻人传话。 待院中彻底清静下来,苏凌这才看向浮沉子,朝那间刚刚结束与策慈紧张谈判的静室偏了偏头。 “既然此处不便,那便还去静室吧。那里隔音尚可,也清净。” 浮沉子点了点头,脸上那点难得的正经神色又加深了几分。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踏着青石板路,再次走向那间笼罩在黎明微光中的静室。 昨夜与策慈在此的言语交锋、无形对峙,仿佛还残留着些许压抑的气息。 静室的门被苏凌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将渐亮的天光与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