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 1、第 1 章 于昕回国那天,北京刚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降落前叶望驰醒了,还没睁眼先碰到了她的手,指尖有点凉,于是握住捏了捏:“没睡?” 庞巴迪的空间足够大,叶望驰的助理都在办公区,这会儿没外人。 于昕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此时天上灰蒙蒙的,没什么太阳:“睡不着。” 因为刚醒,叶望驰的语调还带着些散漫,闻言看了眼她的表情,撑着下巴说:“这算近乡情怯?” “不知道。”于昕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多少是有点吧。” 听她这么说,叶望驰笑了笑,过了会儿说:“现在后悔的话,掉头还来得及。” 于昕想象了一下飞机忽然在低空调头飞回伦敦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她的眼睛又大又漂亮,笑的时候弯成月牙状,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黑黢黢的眼珠子都水灵水灵的,虽然小时候更招人喜欢,可现在气韵缀在皮囊下,又是独特的一种生动:“不至于,机长听了要原地辞职了。” 叶望驰很喜欢看她这样笑,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搂过她:“这几天有什么安排?” “先回家看看老叔老婶,然后是电影首映会,再之后......”靠在叶望驰怀里,于昕说着说着渐渐没声了,叶望驰似乎看出来了,搓了搓她的头发,于昕又回过神来,摇摇头说,“应该没什么了,一些例行应酬,到时候再说吧。我再问问小玉,justin让她帮忙在洛杉矶处理点事,过几天才会到。” “那我让高旭跟你几天,不然你刚回国,想干点什么也不方便,肖淇玉回来以前,你有事就使唤他。”高旭是叶望驰的二助,叶望驰眼也不眨把人调给她,然后随口问了一句,“月底有一个沙龙,到时候跟我一块儿去?” 于昕正在低头看手机,看有没有肖淇玉的信息,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老带我你也不嫌腻,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叶望驰似乎被这说法逗乐了:“我是该找个香蕉还是火龙果?” “我认真的。”于昕把手机按掉,语气一本正经,“你老这样,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我找不到,你也别想找。”等笑够了,叶望驰戳了戳于昕的额头,听她轻轻“哎呀”了一声,才松开她,伸了个半大的懒腰,“或者你先找一个,总之咱两得一起。” 于昕捂着头:“谁规定的?” 叶望驰给她揉了揉,语气理所当然:“我。” 话语间飞机降落,检查完毕后,帅气的机长把他们送到地上,两人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叶家的车早等候着了,他们一起离开机场。 一路上于昕其实都有些沉默,可能是季节原因,北京的霾有点重,笼罩在城市建筑周围像是加了灰色的滤镜,于昕总觉得自己视角里的北京看哪变化都很大,让她感觉有些陌生。 明明当年她只身前往伦敦的时候还老是哭,可哭了一阵,随后也就习惯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得没错,人是卑鄙的东西,什么都会习惯的。 没多久于平山打来电话,于昕平复了一下心情,接了,喊了一声“老叔”。 于平山周围很静,大概是在公司,听到她的声音,语气明显带着笑:“回了吧?” “刚下飞机。”于昕看着车窗外回答道,因为老叔的声音,于昕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松了一些。 “天缦那边的房子已经找人打扫过了,要是不想住家里,就去那儿住。”于平山说,“让关姨去给你做饭,反正你老婶儿最近不忙,老跟她抢活儿干,她闲得无聊也就只能找老姐妹们喝喝下午茶打发时间。” “人家才不老。”于昕听到老姐妹这个词笑了,“我知道了,您工作也要注意休息。” 等挂了电话,叶望驰转过来:“老叔说什么呢?” “让我去天缦那边住。”于昕只犹豫了几秒,“还是去吧,之后小玉也要过来,住家里也不太方便。” 主要还是家里离工作的地方有点远,之后应酬什么的少不了,在外面的这些年,于昕一直谨记“通勤之苦,寰宇皆同”这个说法,这一点不管是北京还是伦敦的交通都一样,有那个堵车的时间还是宁愿多睡会儿。 “好。”叶望驰让司机去三环,司机应了声,上了高速,“住天缦也好,那边的物业前年升级过,安保也加强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和你一起去看老叔他们。” 闻言,于昕摇摇头:“我还想去趟万山,你忙你的。” 说万山叶望驰就懂了,他的眼神放柔了些:“那你自己去吧,晚上我再来接你去吃饭。” *** 第二天于昕一觉起来,关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还给她做好了早餐,怕她口味没换回来,做的还是西式早点。 看到关姨的时候,于昕眼眶有些湿了,过去抱住她。 关姨笑着说:“越来越漂亮了。” 于昕穿着真丝睡裙,整个人摸上去滑溜溜的。她靠在关姨身上,头发散下来,软软得搭在两人肩膀上,像是只小动物:“关姨,我很想你。” 有一年于昕想过接关姨来伦敦度假,但关姨坐不惯飞机,尤其还要飞那么久。她是个跟着自己的根活着的人,这辈子就没怎么离开过北京,于昕不想让长辈为难,所以最后两人也没见着。 但哪怕六年不见,关姨还是和以前一样,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哪怕中间有六年的空档,之前的十多年也是实打实存在的,何况两人这些年偶尔也会视频通信,通通电话什么的,所以再见面彼此间也不见生分。 关姨摸了摸她的背,语气慈爱:“我也想你。” 洗漱完两人在餐厅边吃边聊天,关姨现在用电子产品比以前利索多了,她给于昕介绍自己这几年新认识的一些朋友,其中有不少居然还是她的粉丝。 “终于可以找你要签名了。”关姨戴着厚厚的老花镜,用一根手指一张张地戳照片,戳完还很认真地说,“一个两个都等着我呢,年年问我什么时候能要到。” “怎么都没听你说过。”于昕笑得不行,觉得关姨六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是那么可爱,“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签好了再给你寄回来,这一年年等得等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关姨听了摇摇头,说:“不好,你忙就不用管这些,有空的时候签一下就行。”说完关姨拍拍她的手,“她们都很喜欢你,所以更不希望打扰到你,要是知道了你肯定会老惦记着,还影响你工作。” 于昕慢慢地吃着碗里的焗豆:“不影响,其实除了拍电影的时候,其他时候我也没那么忙。” 她现在刚踏进事业上升期,之前一年顶多就接一部片子,其余时候话剧演出的日程就和普通上班族差不多。很多人都觉得明星的生活都被各种演出走秀挤满了,但于昕一直觉得自己干什么都只能算是个半吊子,所以过得很随性,日常生活中更是连个助理都没有,在英国,像她这样的演员还有很多。 关姨说:“这里面有几个还去过伦敦看你的演出,包括你的电影,她们都可捧场了,就算国内不上映,也会让秘书包专门的放映厅,再发到网上请你的粉丝看,这回新电影肯定也要二刷三刷......反正我们几个平时也没什么事做,难怪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干这个,感觉时间一下会过得特别快。” 听关姨讲她们一群“老姐妹”的追星心得也太逗了,于昕一边觉得好玩儿一边又听得心里发软发胀,控制不住地倒在关姨怀里乱蹭。等早饭吃完于昕拿出手机给肖淇玉发了消息,让她到家里来的时候准备十份首映会邀请函和一些小礼物,好让关姨代为转赠。 叶望驰虽然没来,但他给于昕安排的临时助理还是如约到了,下楼的时候于昕看到了叶家那辆黑色suv,以及站在车前为她开门的高旭。 于昕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黑色长大衣,头发微微扎了起来,风一吹碎发就乱飞。上车前她笑着对高旭说:“让宾大的高材生来给我做临时助理,真的有点太大材小用了。” 高旭长得很儒雅,鼻梁上挂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西服领带一丝不苟。 听到这句调侃,高旭微微笑了,接了话:“乐意为您服务。” 司机先送于昕去了碧海。 于昕和老叔老婶每年都会见,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当时他们和于昕的堂哥于翊舟一起去夏威夷度假,恰好于昕也在西海岸工作,便来回坐了一天的飞机陪着家里人玩了几天。 可惜今天于翊舟不在,老婶说是去珠三角布展了,之后可能还要去上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于昕知道自己这位堂哥闲不住,也不强求,反正想见总能见到,于是陪老叔老婶聊到下午才告辞,坐车前往万山。 万山是一处墓园,环境非常好,倚着香山,前望昆明湖,建筑是中西合璧风格,因此显得尤其典雅别致。 路上于昕去买了一束白色马蹄莲,到了以后高旭依旧在车里等,于昕一个人走进去。 于洲的墓在很里面的位置,靠近着生态园区,中间隔着一片松柏林。 于昕放下花以后就坐在了旁边的小阶上,这里天天有人打扫,所以地上很干净。周围安安静静,连个鸟影都没有,唯独远处的云移动得很快,像被打散的棉絮,眨眼就被风扫了过来。 “爸爸,我来看你了。” 离开了六年,这六年里,于昕一次都没来看过,但她知道于洲不会在意,他向来很疼她。 当年的记忆似乎随着飘过来的云雾慢慢积攒成型,等于昕慢慢呼出一口气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些冻僵了,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半小时,总之她起来的时候第一时间也没发现不远处站了一个人,那个人也不知道站在那看了她多久。 等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于昕才发现自己的脑子好像一起被冻住了,眼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走近。他手上也拿了一束花,是一小束白菊,简简单单,没有她那样的稍显郑重。 叶勉越过她,弯腰把花放在马蹄莲的旁边。他也穿了一身黑,不过里面是一身英式剪裁的暗纹西装,俯身的时候大衣的衣摆微微被风吹飞,像是电影里的场景。他还是那么好看,略深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从侧面看腰身有点单薄,肩膀却笔直挺括,浓墨的发稍稍盖住眉毛,五官线条凌厉。 这边的墓碑都被一棵棵冬青隔开,人置身其中,就像处在一个隔绝外人的小天地。 于昕没想到两人再见居然是在这样的一个场景,风轻轻推着她的背,她却无法动弹半分,一时之间有点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近乡情怯”。 沉默间,叶勉重新站直。他比六年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好像又高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看向了她:“不认得我了?” “没不认得。”在他面前,于昕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跟以前一样,显得有些乖巧,“......哥哥。” 这一声着实有些久违了,以前叫的时候总是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久而久之好像真跟亲的一样,可现在......好像很多事都变得没那么理所当然。 于昕的手指抽了一下,下意识把手藏在被吹鼓的大衣后。 叶勉没发现,只是注视着她,眼里波澜不起。 这时风渐渐大了起来,叶勉说:“走吗?” 头发被吹到了眼睛里,于昕用手指把它们压住,闻言问:“去哪?” “吃饭。”叶勉抬手看了看表,“望驰说临时有事,我们改天再约。” “好。”既然都这么说了,拒绝反而奇怪,于昕点点头,“走吧。” 于是叶勉微微侧过身,让出半条路,两人一起并肩往外走,中间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 这风来得实在有些邪乎,吹得人耳膜发胀发疼。于昕把冻得有些僵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余光瞥见身侧压在深色里的一抹白,那是叶勉的手,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手背骨节分明。 但很快于昕就把视线移开了,微微低着头,因为在走神,毫无察觉两人的步调正不自觉趋于一致。 刚出墓园,高旭便摘掉耳机朝叶勉点头打了招呼。suv前面停了一辆定制版库里南,少见的黑银配色,宽体套件与扰流板也做了一定改装,有种和主人一样性冷淡的几何美感。 司机刚打开车门,不远处的林荫道却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快门声,因为这边车很少,所以高旭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反应很快地对叶勉低声说:“我去处理。” 叶勉今天出来没带助理,闻言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右手轻轻扶了于昕的背一下,让她先上车。 “跟着我的?”于昕上车后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高旭正在往远处走去,树背后走出一个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 “不是。”叶勉随后上了车,没看外面一眼,跟司机说,“开车。”《 》 2、第 2 章 荣辉在北京开了已经有些年头,前身是一家鲁菜馆,后来在九十年代被一个银行家买下来改成了会员制餐厅,坐落在环湖公园后方的一片隐蔽之地。四合院的门头,里面被层层曲廊隔断相连,临水环筑间还有曲艺师傅在慢悠悠地弹奏三弦或琵琶,曲声混着树影,处处讲究。 叶勉一到,经理早早等在门口,把他们送去了位置最好的包间。 进门以后叶勉朝于昕伸手,那么自然的动作,于昕愣了愣,随即脱了大衣,递到叶勉手里。 坐下后叶勉问:“老样子?” 于昕的确有点饿了,早上吃饱了,中午在老叔家就没吃太多。被冻僵的身体在车上已经暖和过来,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说:“都行。” 叶勉跟经理点了点头,经理便退了出去。包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隐约传来的曲调。套方格的落地窗棂外,一棵高大的罗汉松自西向东伫立在庭院中央,距离他们的包间约十五六米,正好铺满整个窗景。 于昕这才问了从刚才开始就想问的问题:“你今天......怎么会过去?” 叶勉喝了一口热茶:“年前总会去一趟。” 所以纯粹是正好碰上? 于昕疑惑地也跟着喝了一口,茶汤入喉,她咽了咽,喃喃自语般说:“好像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荣辉老板自己的茶园,后来那一片被祁臻统一收购,荣辉老板只留了几亩自己看着,两年前旗下的饭店就统一由祁臻直接供货。” 祁臻是做高端流水线的,味道自然和荣辉以前专门种植的味道不一样。叶勉似乎没想到于昕能喝出来,按了桌上的按钮,马上经理又进来了,叶勉侧头吩咐,“茶叶换回原先的。” “不用了。”于昕不想在这种事上麻烦别人,再说,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不用非得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就这个挺好的。” 经理看了看叶勉,叶勉又看向于昕,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经理又出去了。 饭桌上一时间有些沉默,叶勉本来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今天却好像一直在主动开口:“回来多久?” 不是“为什么回来”,也不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而是“回来多久”。 于昕好像没有注意到,乖乖回答:“三个月左右,之后......应该就回伦敦了,开始准备演出。” 叶勉:“莎士比亚?” “不是。”于昕觉得自己在被查功课,很......久违的感觉,当然了,脸上没表现出来,“是坎特伯雷,做了新的改编。” 叶勉微微点头:“杰弗雷·乔叟。” 英国诗歌之父,《坎特伯雷故事集》最著名的剧场版本已经是六七十年以前了。 于昕说:“这次担任舞台监督的......算是我的一位老师,去年就在筹备班底,当时我还不确定会不会回国宣传电影,就先答应下来了。” 于昕口中的“老师”名叫文淅川,好莱坞知名导演,七年前因为一部《失语症》成为了奥斯卡历史上第三位获得最佳导演的华人导演,从小才华横溢,出道以来斩获国际大奖无数。从于昕在伦敦开始学表演到现在,两人的来往就一直紧密,文淅川算是于昕入这行的引路人。 在英国生活的经历造就了文淅川对戏剧的喜爱与重视,这几年他把除开电影以外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这里,三年前于昕毕业,担任的第一部话剧女主演就是由文淅川亲自编导的作品,后来这部话剧获得了该年的西区剧院观众选择奖,也成为了于昕作为新人在戏剧领域崭露头角的起点。 于昕不知道这些叶勉都了解多少,她其实想问的是这几年他过得怎么样,但不敢,也不知道要怎么问出口,潜意识里觉得现在就聊分开这几年的经历并不是一个好话题。 幸好这会儿外头敲门,是准备上菜了,见状,叶勉开口:“进来。” 上菜的服务员动作很快,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荣辉的菜品倒是没怎么变,每样分量都不大,但足够精致——凉菜是开胃的葱拌白云脆耳和加了梨醋的乌鱼蛋烩翅,正餐有一条清蒸武昌鱼、葱烧活刺身、海胆豆腐、金汤蒲菜......都是于昕以前爱吃的,等吃完应该还有一份柿酥,这个季节吃柿子最好,柿子被捣成柿泥裹在酥脆的外皮里,配上茶正好解腻。 等关上门,于昕每样都先尝了一口,因为太久没吃了,差点被鱼鲜掉了舌头:“和以前一样好吃。” 叶勉见状:“在国外没怎么吃中餐?” “不多,请了阿姨,但阿姨是意大利人,努力学了也不太正宗。”说完于昕还补充了一句,“不过她做的烩饭特别好吃。” 叶勉点点头。 “这是刘师傅的徒弟做的,老人家年纪大了,已经不怎么掌勺。”看于昕夹了两筷子鱼,叶勉也随便吃了几口,低声道,“也算后继有人。” 于昕记得这位老厨师,以前但凡叶家要邀请重要的客人到家里来,都会请对方亲自上门。老师傅喜欢海钓,有时候还会大老远自己开车去秦皇岛,然后载着一箱新鲜海货回来给他们烤着吃,记忆里总是晒得黑黢黢的,说话做事都很干练:“那他现在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叶勉垂眸,过了几秒才说,“两年前确诊肺癌,三期,听说预后情况不行,医生说也就这一两年了。” 闻言,于昕怔了怔,下一秒神情有些难过:“你去看过他吗?” 叶勉:“嗯。” 是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总不能她不在了,关于过去的一切就再不去碰,那是她,不是叶勉。 六年的分别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们而言的确太过漫长,于昕今年二十四岁,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于昕甚至还不到这岁数的四分之一。 实际上于叶两家本来也是世交,最早的往来可以追溯到民国初期,后来关系一度冷下来过,到他们父亲成年后两家才重新建立起联系。只是当时于家和以前相比已经大不如前了,都说富很难过三代,于家似乎也在用时间验证着这点,两家的来往后来和生意合作关系也不大,靠的纯粹是叶启云和于洲之间的友谊。因为同在牛津念书,两个年轻人居然在异国他乡熟络起来,毕业后更是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哪怕后来再忙也不曾断过联络。 也因为这层关系,两人的孩子出生以后似乎就注定了要相遇,不早不晚。 最好的时间,最合适的年纪。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彼时叶启云一家刚搬到北京,安顿好后没多久便邀请于洲上门做客。 作为主人家,叶启云和妻子让管家在花园里准备好了下午茶,大人们在圆桌前边吃点心边聊天。五岁的于昕听不懂也坐不住,自己跑到草坪上乱转。 偶尔见她跑远,叶夫人不放心地想要跟过去,都被于洲拦了下来。 “没事,没那么金贵。”于洲笑了笑,当爸的心比别人放得都宽,“从小跟着她堂哥在胡同里跑大的,家里人都没怎么操心过这个。” 叶夫人和丈夫都是苏州人,家里从小娇惯养着,教育方式和北方这边不太一样。闻言叶夫人只好坐了回去,问:“小昕来年就要上一年级了吧?学校都看好了吗?” “对,就还是文华吧,离家也近。”于洲一家都是北京本地人,早就给安排好了,文华是北京教学质量最好的私立,小初高一个大校区,占地面积几乎有一个小镇那么大,叶勉之后也是先转学到这里,等毕业后再做其他安排。 于洲对女儿的学习情况一向没有身边其他家长捉得这么严,一来是于昕的年纪的确还太小,虽说现代人总是喜欢卷小孩,但于洲个人十分欣赏不来这套挤海绵式的教育方式,认为这会压抑孩子的天性,也不利于小孩学会做自我选择;二来是于洲也能看出来自己女儿大抵在读书方面的天分并不高,比起老老实实坐在书桌前,于昕从小更偏爱户外项目,等她再长大一些,自己随时可以按照她的意愿为她调整教学方向,所以于洲对孩子从没有太多要求。 可叶勉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于洲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知道挚友的儿子天分很高,所以对孩子的未来相当关心:“小勉的话,之后是打算去伊顿公学,还是继续留在文华的国际部?这会儿考虑时间也差不多了......家庭教师有什么建议?” 九大公学报名都得提前三年,哪怕有推荐信也需要完成各项考试,不过在这方面三个大人都没有太担心,叶勉已经是他们身边的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小小年纪已经跳过两次级,远比叶启云和于洲当年加在一起更具潜力。 叶启云对此也好像比较随缘,喝着热红茶:“看叶勉吧,我们是比较倾向于伊顿公学,不过他爷爷希望他大学再出去,和我们当年一样。” “十六七还好一些,”叶夫人的态度和丈夫差不多,她拢着披肩,“十三岁就出国其实我也不是太放心,但小勉从小就比较懂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吧。” 不过毕竟是母亲,谈到儿子要出国离开自己身边,叶夫人的表情还是流露出一些不舍:“就是如果真的出去,我们也没多少时间陪他,别的家长还会请人陪读,我也问过小勉了,他说不需要。” 家长们聊到一半,叶勉才整理好房间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一件剪裁样式都十分讲究的翻领衬衣和灰绿色羊毛马甲,马甲上有个刺绣的logo,是一个执剑骑士的图案。 叶夫人余光看到儿子,招手让他过来。叶勉和于洲关系很好,出来就先叫了一声“于叔叔”,他们一家还住在苏州老宅的时候于洲就经常路过到家里探望,每次都会给叶勉单独带礼物。 “要陪读的话可以把小昕带走,”于洲开口逗他,“叶勉,想要一个妹妹吗?你可以把她当作吉祥物一样揣在兜里。” 叶勉不知道他们刚才在聊什么,闻言脸上打了个问号。 他这副表情把大人们都逗笑了。叶勉从小就比较早熟,看穿着打扮就知道了,长得也高,十岁的男孩举手投足跟十三四岁差不多,平时端的都是一副小绅士的做派,所以一旦显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茫然表情就会有种说不上来的可爱。 等笑完,叶夫人对着远处的于昕向儿子示意:“那是你于叔叔的女儿小昕,经常跟你提的,还记得吗?” 叶勉顺着母亲的话看了过去,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家里的那棵橡树下,点了点头。 儿子向来话不多,叶夫人也没在意,柔声道:“去看着点妹妹,刚才就没吃多少东西,要是玩累了就带过来喝点水,吃点点心。”《 》 3、第 3 章 听了母亲的话,叶勉应了声,然后跨过台阶走了过去。 然而走了一半,原本蹲着的于昕居然站起来开始爬树,叶勉愣了愣,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这棵橡树是房子原本的主人留下的,听说种植于1890年,和伦敦摄政公园里的那棵是一个品种,平时维护得很用心,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家买下这里以后整个花园的设计就几乎没做过改动。 树的结构也很特别,粗壮的主树干从一米多高开始分岔成两部分,往上形成了高低落差分明的庞大树冠,这个月份叶子已经黄了,树的上半部分就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伞盖,远远看去颇为壮观。 叶勉走到树下时,于昕还在一点点往上爬,也不知道她小小的身板哪里来的力气,眼睛还一直在往上看,认真寻找着能借力的树枝。这会儿于昕所在的位置不算太高,但叶勉仍然怕吓到她让她掉下来,于是轻声叫她的名字:“于昕,你在干什么?” 于昕本来已经准备蹬腿再往上爬了,听到有人喊自己,低头看了一眼。 “松鼠。” 于昕低低说了句。 松鼠? 叶勉听到了,眼睛扫了眼头顶:“松鼠在哪?” 于昕抬头:“上面。” 叶勉什么都没看见,他再次仔细看了一圈,可是秋风簌簌,微微晃动的叶子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叶勉还是没找到:“你先下来,我帮你上去找。” 于昕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固执。 叶勉观察了一下,见中间分岔的部分粗壮到足以站下两个人,才挽了袖子,也跟着爬了上去。 少年身高腿长,两三下就到了于昕的身后。远处的管家刚从客厅出来就发现两人爬上了树,低头朝叶启云说了些什么,下一秒一群大人看了过来,管家则先他们一步往这边走。 叶勉一贴近于昕,一只手就牢牢抱住了她的腰,于昕似乎不太高兴,挣扎了一下。树干丝毫没晃,叶勉倒是紧张了一瞬,下意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看到了。” 果然,于昕一听就不动了,连忙抬头去找,谁知道就在这时,一只拳头大的松鼠真的探出头来,谨慎地左右张望着。 叶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对于昕说:“你坐在这里,我上不去,你也够不着,我先把你放下去好不好?” 于昕想了想,只能同意。 管家这会儿已经到了树下,朝他们伸出手,叶勉两只手圈着于昕把她慢慢往树下挪,这个高度管家正好能抱住,叶勉便松了手。 接住人的那刻少年大人都松了一口气,管家把于昕放到地上,再起身想去接叶勉下来,谁知道叶勉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踩着粗壮的树干站了起来。 “少爷。” 管家的语气有些担忧。 “没事的。”叶勉安抚住管家,一直盯着那只冒头的松鼠,生怕把它吓跑,声音放得比刚才还轻。 于昕也在看着,直到于洲走过来把她抱起,叶启云和叶夫人也紧跟着走到了树下。 看到儿子还在往上爬,叶夫人捂着嘴,有点担心的同时又小声询问:“这是在找什么?” 于昕的裙子和手都脏了,但她没在意,抱着她爸的脖子始终仰着头,又回答了一遍:“松鼠。” 于洲的视力好,倒是一下就看见了那只在动弹的小家伙,只是有些好奇:“哪里来的松鼠?” “周围有山,还有小树林,有松鼠也不奇怪。”叶启云当初选这里也是因为风景好地势高,“松鼠咬人吗?” “不知道,”于洲摇头,下一秒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着说,“以前我们在wolvercote也见过,比这只大多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叶启云点点头,“去看托老那次。” 眼看着他们又要聊起来,叶夫人摇摇头,有点没好气地说:“先生们,松鼠都要被你们聊跑了。” 叶夫人的嘴大概开过光。 就在两位父亲站在树下重新回忆起过去的大学时光时,叶勉握住了一节较细的树枝借力,树叶猛然晃动的声响似乎让松鼠吓了一跳,然而这次它没选择继续往上跑,而是像应激了一样直接朝叶勉扑了过来。 叶勉还没站稳,被这迅猛的黑影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仰,就这么踩空了从树上摔了下来。 “叶勉!” “小勉!” 就在所有人都惊呼一声围上去的时候,只有于昕盯着那只和叶勉一起掉下来的松鼠,眼看着它摔到地上,再仓皇失措地被周围咋咋唬唬的人类吓了一跳,然后转身往远处跑去。修剪干净的草坪能一眼看清它的逃跑路线,正是于昕发现它的来时路。 “我没事。”这个高度还不至于摔出什么毛病,叶勉被管家扶着站了起来,看见一直望着远处出神的于昕,眉宇间有几分愧疚,“抱歉,让它跑了。” 于洲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于昕这才转过头来,半晌忽然朝叶勉伸出双手,做出了一个要拥抱的姿势。 见状,叶勉走了过去,刚想试着接过她,下一秒于昕待在父亲怀里,抱着叶勉的脸,从上往下亲了他的鼻梁一口。 随后四个字说得相当认真:“谢谢哥哥。” 听到这句话,于洲笑了,叶启云和夫人也笑了。 只有叶勉没笑,他看着于昕退开,往于洲的脸上又吧唧一口。这似乎是她表达感谢的方式,于洲一脸习以为常,被亲完还笑着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然后于昕也笑了。 当天晚上父女俩留在叶家吃饭,叶夫人给于昕洗了个澡,检查了一遍身上有没有爬树留下的擦伤,然后给她换了一套新裙子。 吃饭的时候两小孩挨着坐,叶勉边吃边给于昕夹菜。 于昕有些挑食,不爱吃沙拉碗里的小番茄和烩菜里的胡萝卜丁,一点一点试图用叉子挑出来,只是不太熟练,挑得很慢。 叶勉注意到了,便转过椅子,用勺子把肉末混着胡萝卜丁搅和在一起,然后挖了一勺,喂到于昕嘴边。于昕见状瘪了瘪嘴,可出于礼貌,还是乖乖张嘴含住,边艰难地咀嚼,边求助似地鼓着腮帮子看向于洲。 于洲在对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平时于昕在家里吃饭于洲都不让关姨喂,可今天却当什么也没看见,由得叶勉耐心地把一小碗喂完,再用餐巾给于昕擦干净嘴。 最后那盘小番茄还是叶勉自己给吃完了,一个不剩。 其实在过去一整年,除开那个悠闲的下午,于昕能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于家最早是做运输渠道发家的,放眼几代人前甚至有自己私营的港口,然而后来政策管控加上关系网经营不善的缘故,很多部分都被削减掉了,到他们这代基本就是在啃老本。 毕业后于洲没有留在国外创业,而是回了家中,做了多方考虑,提出要把这块业务重新拾整起来,兄弟两便开始一个忙里一个忙外,尤其是于洲,一边要重新跑通关系,一边还要组建新的技术和分析团队,忙起来近乎焦头烂额。 但于昕从没有因此埋怨过,她出生后就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家里所有人对此讳莫如深,她也不曾主动询问,父亲不在身边时于昕会让关姨把她送去老叔老婶那找堂哥玩,后来认识了叶勉,关姨渐渐都不再问了,只要备车一般都是去叶家。 有一阵于昕尤其不爱去幼儿园,三天两头请假,不上学的几天甚至干脆直接在叶家小住。 起初大人们只当于昕是年纪小,不想去学校,都由着她,可实际上,因为孩子们年纪渐长,于昕所在的国际幼儿园里逐渐出现了一些霸凌现象,因为没人受伤,老师们都没当一回事,家长们也理所当然不了解情况。 能到这种学校读书的孩子们一般家境都不错,受环境和身边大人影响,有的小孩会早早地形成一些扭曲的是非观,并组成所谓的小团体,平时为了显出那份稚嫩的优越感,常常会欺负学习跟不上的孩子。学校是双语教育,外语学不好的孩子多多少少会有几个,但这些孩子也都比较内向自卑,被嘲笑了也不会跟家里说。 有一次于昕发现了,把这件事如实告诉了老师,对方虽然被批评了一通,但也没有受到实质性惩罚,随后而来更是调整炮火面向了所谓的告密者。也不知道这些孩子从哪里听说了于昕的家里情况,有一次竟然当着于昕的面嘲笑她没有妈妈,还明知故问,调侃说关姨是不是她的继母,恶劣地表示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那次之后于昕就开始排斥上学了,但于洲不在,这件事于昕谁也没有告诉,因为在家里的时候于昕的表现还是像往常一样,所以一开始没人发现不对劲。 反而是叶勉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意识到其中有问题,不动声色地从于昕嘴里套出了话,为此感到非常生气,不仅把这件事告诉了大人,责令学校严肃处理这件事,还主动承担起了于昕在校外的学习任务。文华的国际班一般是三点左右放学,只要于昕在叶家,叶勉就会利用下午的时间陪她在树下学习,直到傍晚管家提醒晚餐做好了,叶勉再带她回屋吃饭。 久而久之于昕好似已经完全把学校里的那些事忘光了,和叶勉的相处也变得很有默契,对成年人来说养成一个习惯或许需要十天半个月,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养成一个习惯兴许只需要一周,甚至更短的时间,因为他们的世界还很简单,脑子里还没有被花花绿绿的诱惑占满。 就像是稀薄的云雾随着风和水汽慢慢堆积,攒到一定厚度就会成为具体的形状,一段关系的形成也同样如此。 相处模式都是靠相互摸索出来的,对于昕和叶勉来说这个过程就更简单了,他们只需要顺应本能,就能让一切与对方有关的行为变得理所当然,平时只要一个伸出手,另一个就会抬手握住,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表达的信任。就连叶勉的朋友看见他两这样都会开玩笑说,同龄人里最会带孩子的绝对非叶勉莫属,有时候叶勉甚至不用特意看,一只手就能把到处乱窜的于昕捞到怀里,再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监督她喝水、吃水果。在这方面叶勉其实有点像是那种东亚家庭的封建大家长,偏偏不管他说什么,于昕最后都只会听话,这种相处方式在旁人看来真的相当有意思。 之后随着全国的中小学开始陆续放寒假,叶勉的堂哥叶望驰也到了北京玩,为此照顾小于昕的人就又多了一个。可能都是独生子的缘故,两个年龄相当的少年对于昕都表现出了超乎大人想象般的耐心与纵容,叶望驰的性格比叶勉要活泼许多,平时老爱逗于昕玩。 那是他们三人一起在北京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午睡的时候叶望驰会习惯性地占据着一张多人沙发,睡得四仰八叉的同时手里还会握着一台没有打通关的游戏机,叶勉和于昕则会躺在旁边一张宽大的沙发椅上,这是他们的“专属”位置,一般吃完午饭消过食,于昕就会主动爬上来,然后乖乖等着叶勉从另一边躺进来,把她抱到怀里。 外头下着雪,他们身上盖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羊绒毯,这个季节太舒服了,不用早起,没有功课,只有壁炉的篝火和松木燃烧带起的轻微噼啪声。温润的香气弥漫整个客厅,窗帘一拉,他们就像被藏在了一个童话般的梦里。 于昕的头伏在叶勉的胸膛上,听着他规律的心跳。那一个冬天,叶勉用中英混合的方式为于昕读完了《少年pi的奇幻漂流》还有本杰明·泽凡尼的《男孩、鼹鼠、狐狸和马》,而后在于昕的请求下,叶勉又打开了那套畅销世界的哈利波特系列,依旧是全英典藏版本,从叶夫人的书架上拿的,叶勉已经完整看过一遍了。 “为什么哈利要给多比袜子?” 昏昏欲睡中于昕还在提问,她这个年纪,对世界有着足够的探索欲,叶勉其实也有些困了,又翻过了一页,眼睛扫了一遍新的内容,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讲的同时,嘴上回答道:“因为在魔法世界,家养小精灵要获得自由,只能通过主人赠予的衣物......作者想探讨的,其实是一个关于自由的命题。多比是书里第一个主动追求自由的小精灵,这份自由不仅是契约解除,更是自我意识觉醒、争取尊严的胜利,和他相对应的就是小精灵winky,它被自己的主人释放,内心却感到痛苦屈辱,这足以告诉我们没有思想解放的法律自由是空洞的。” 后半段话叶勉说得近乎自言自语,他知道于昕大概听不懂,低头一看,人果然睡着了。 叶勉把书签插上,又把书放到旁边的圆形茶几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然后他拢了拢毯子,就这样抱着于昕陷入熟睡。他们都太暖和了,贴在一起甚至会微微出汗,但谁都没有把对方推远,少年单薄的胸膛比不上父亲,却让年幼的于昕感到了另一种安心。 又过了大半月,叶望驰被家里人叫回了苏州,年关眨眼而至。 叶家按惯例也要回苏州老宅过年,分别前一晚于洲好不容易得了空,定了荣辉请叶启云一家吃饭。 晚饭结束后两家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到停车场,快要分开的时候叶勉忽然叫住了于昕,从车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说是新年礼物。 在叶勉的目光中,于昕高兴地拆开,发现里面是一条红手绳。简单的八股辫,没有别的颜色,就在尾端栓了一颗小玉珠。 大人们都很识趣,各自回了车上,把空间留给两小的。叶勉单膝跪下来,挽起于昕的左手袖子,替她绑上。 结是可调动的松紧结,小玉珠随着手腕轻轻晃动。于昕摸了摸,然后抬起手,双眼亮晶晶地:“好看?” “好看。” 荣辉的室外停车场光线有点暗,叶勉握住她的手腕,在浅浅的光线下亲了亲她的额头,是兄长的语气。这小半年里叶勉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身份,如今他已经很有哥哥的样子了,没有一个大人会把于昕交给他照顾而不放心。 “这是护身符。” 于昕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被亲了习惯性就亲了回去。还是鼻子的位置,这个高度于昕甚至不需要垫脚,随后便一直低着头转动自己的手腕,想赶紧拿给爸爸看。 “等我回来你就该生日了,到时候会有别的礼物,以后也都会有。” 冬天为了防止口干,于昕吃完饭就会涂润唇膏,叶勉被亲得鼻梁中间一块粘粘的,风一吹过湿润的部分变得分外冰凉,鼻子隔着霜雪的气息能闻见一股甜腻的香草味。 可叶勉没去擦拭,他的眼神在昏暗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柔软,只是于昕注意力不在上头,所以没有瞧见。 “新的一年,平平安安的。”叶勉没有在意,摸摸于昕的头,“好好长大。”《 》 4、第 4 章 晚上吃完饭,叶勉送于昕回天缦,离开荣辉的时候,经理为于昕送上了一包自家种的茶叶,拿礼袋包装了一下,礼貌地交给了司机:“于小姐刚刚回国,一点小心意,还请收下。” 其实于昕已经忘记以前来荣辉时是不是同一个经理接待的她,但她还是向对方表达了感谢,并收下了这份礼物。 到了车库,司机为于昕开门,下一秒叶勉也跟着打开车门下了车,似乎要送她上楼。 于昕见状连忙说:“我自己上去就行。” 闻言,叶勉停住了。车身的投影下,他的眸色如墨。 “你是打算一辈子都跟我这样了吗?” 听到这句话,于昕的心下意识就像是被攥紧了一下,她惶惶抬头,想要解释:“不是的......” 见状,司机替于昕关上车门,先回到了车上。 天缦的地下车库很安静,这种安静让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六年前那次让人难过的分别,那会儿也是冬天。 也是在这样的安静中叶勉再次开口,这一次话说得更直白。 “我以为你这次回来,是因为想好了要怎么面对过去那些年,或者告诉我,这六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因为对我说那句话而后悔过。” 叶勉还是刚才的神情,在她面前的时候他好像总是这样,沉默中带着纵容,就算伤心也显得安静,就像当初他问她是不是想好了,她一句“是”,他便二话不说就转头离开。他给她时间冷静,也给了自己时间想清楚。 “从小你就是这样的人,心软、念旧,一辈子不回来你做不到,想装若无其事也装不像。” 叶勉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遥远,车库里的回音让他说的话有种失真的质感,只是语气有些淡漠:“所以今天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告诉我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这样我大概就会像过去一样对你心软......可大概是我想多了,你其实对此并不在乎,就像你也不会在乎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反正你很快又要离开了。” “你问我今天怎么会来,”叶勉问,“于昕,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不是......”于昕的眼眶红了,胸口一点点拧着,因为被看透的狼狈,还因为叶勉明明在生气,却还是选择向她主动走了一步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我想你过得好......如果说这辈子我有什么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然而听了这句话,叶勉的目光没有移动半分。 明明周围很亮,他孤身一人站在车旁,身边却好像暗下去几度,有种说不上来的孤独感。 “曾经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保护好一个女孩,让她可以无忧无忧,自由自在长大。” 叶勉还记得知道于洲去世的那天,他独自从伊顿公学坐车赶到法恩伯勒,借了高年级学长的飞机,一路穿越北海、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共8200公里,直到看见她,心里压着的巨石才轰然落地。 当时于洲的棺椁还放置在位于北海胡同的三跨院,这里是于家的老宅。他赶到时,屋里头的人很多,除了于家的亲戚和佣人,还有不少眼熟的经常会出现在报纸或者学术刊物上的名人,应该都是于洲在国外读书时的同学和朋友。 叶望驰在堂外,和一同前来吊唁的父母站在一起,神色憔悴。见到他来,叶望驰低声说于昕在耳房里睡着,叶勉随即点点头,先风尘仆仆地跟于平山夫妇打了招呼,再绕过一群大人走进侧边的里间。 大概是临时改成了休息用,耳房里的布置很简洁,窗户合着,于昕正在一张铺了软垫的中式长榻上蜷缩熟睡。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上半张脸全是红的,嘴唇的部分却在发白,门开的时候外头做法事的声音和隐约的哭声传了进来,她受惊似地抖了一下腿,像是在梦里踩空了,片刻后睁开肿胀的一双眼。 人还没看清,就先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哥哥”。 叶勉在塌前蹲下,摸了摸于昕的额头,果然发着烧。 泪片刻后沾染了叶勉的指尖,在他面前的于昕此刻脆弱得像是一只受伤了的小动物,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着他的袖子,安安静静地哭着。叶勉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也红了,藏在昏暗的窗沿阴影下闭了闭眼。 “没事。”叶勉给于昕擦着眼角,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只是那微微发抖的尾音出卖了他,“我会照顾好你的。” 有些话叶勉从来没有对于昕说明白过,曾经他以为这些都不重要,他也一直坚信做远远比说更直白有效,可直到最后发现,他不说的话她或许永远也不会懂。不管他们最终会变成怎样的关系,至少有一点在他心里始终不曾变过。 “我的确说过会照顾你一辈子,可那并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六年前没有说出口的话,六年后叶勉一字一句说道,“我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承诺过这句话,那是对你说的,可能你已经忘了。” *** 于昕刚回家的第二天就喜提了失眠。 肖淇玉到家的时候看见她的脸,差点没尖叫出来:“我的天,你疯了?” 于昕沮丧地去冰箱里拿面膜,肖淇玉放下行李后急得在她身边乱转:“还有两天就首映会了,你想什么呢?” 于昕顶着一双肿泡眼,她脸皮薄,物理意义上的,一旦睡不好眼睛就会变成三眼皮:“我知道错了......” 肖淇玉看她那副可怜样,顿时也念叨不下去了,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在原地深吸几口气,差点把肺给吸炸,之后便开始心急火燎地打电话,四处询问熟人能不能帮忙联系到国内现在最好的妆造团队。 原本的团队是不够用了,投资方不懂那些,给安排的化妆师水平就那样,如果于昕状态好当然随便怎么化都行,可现在这样只能自己另外请人。 这部电影是于昕出道以来第一次回国参与宣发的作品,也是她演戏以来制作规模最大的电影,一个西幻老ip的重启前传,男女主角都是经过好几层筛选定下的。虽然整部电影都没有用到多少超一线明星,可投资各方面都不容小觑,因此在宣发战略上费了很大功夫,不仅和欧美那边同步上映,而且特意选在粉丝基础极高的中国开全球首映礼,由获得过奥斯卡最佳导演的吉尔莫老爷子携主演在内的全明星阵容出席,所有人都非常重视。 作为电影女主角,要是首映礼状态不好,事后是没人敢对于昕怎么样,但她这个被指派的经纪人肯定得遭大罪! 于昕也知道自己对不起肖淇玉,只能乖乖在一旁等候发落。她敷着面膜,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肖淇玉在客厅暴走,可时间太紧了,又碰上金鸡奖颁奖典礼和年底扎堆的星光大赏,国内几个有名的化妆师和工作室压根腾不出时间,于昕的发展重心又不在国内,人情和人脉都稍微欠缺。 过了一会儿于昕像是想起什么,跑回房间翻出一张名片,再小心翼翼递给肖淇玉:“要不你问问这家?佳姐给我的,说报她的名字可以争取到最近的档期。” 肖淇玉闻言立即走过来夺过名片,然而只看了一眼,声音顿时又高了八度:“这不是美国那家‘红毯保险柜’吗?!最近的档期,最近的档期难不成还能加急24小时,然后坐火箭直达北京?后天就要见人了你要我怎么约?!” 而且美国到北京的飞机少说12个小时,谁知道他们现在人在哪个州,万一是在什么达拉斯或者亚特兰大,就算你是人家亲爸爸,人家也不一定能立即答应更改行程坐最近一班机赶过来! 于昕快被骂哭了,躲在沙发背后瑟瑟发抖地给叶望驰打电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忙,响了好几声后叶望驰才接。 叶望驰:“怎么了?” 于昕开口就是求救:“小玉暴走了!” 那天之后两人一直没再见,叶望驰每次回国都很忙,为了帮叶家管理和升级海外度假村和酒店,这两年叶望驰在国外的时间也远比在国内多,每年定期回来几次就得处理一堆事,还得跟他大伯和亲爹汇报工作,于昕也习惯了,所以叶望驰不给她打电话,她也就不烦他。 可是这回实在没办法,她的工作室虽然是以她名义开的,但于昕从来不会管这些事,实际管理者是文导的伴侣韩影后的工作室经理人团队,两家基本上是合并管理,尤其是在她开始拍荧幕戏后,韩佳的大经纪也相当于她的半个大经纪。 于昕不想小玉因为自己挨丁姐或者justin的骂,只能找叶望驰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你能帮我联系到吗?” 三分钟后叶望驰挂了电话,他坐在叶氏大楼自己的办公室,看了眼对面的叶勉,晃了晃手机:“再等我一会儿?” 叶勉抬了下眼,示意随便。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手指不时戳几下手机屏幕,然后打字给离岸基金的操盘手下达指令。 叶望驰之后又打了两通电话,挂电话后,他靠回椅背上,扯松了领带。见叶勉微微皱着眉看着手机屏幕,叶望驰说:“成天拉着个脸,美股不是在疯涨吗?还是我消息落后,能源板块要暴雷了?” 谁都知道叶勉现在的公司主要做的就是能源应用,就连在华尔街的独立基金每年在该板块的投资也只多不少。叶勉懒得理他,淡淡说:“房地产才是要暴雷了,管好自己。” “早就雷焦了,政策一直在变,外头又到处打·仗,咱们家今年也不好过。”叶望驰一脸无所谓:“来年要是拿不下顺辉那块地,都想辞职不干了,跟老爷子说落实租购形式的事,他也没有表态,现在你爸、我爸和我都是在套着项圈做事。” 叶勉左耳进右耳出:“没兴趣。” 叶望驰知道他的脾气,也没想过能在他嘴里撬出点什么建议,便问:“今年过年还是不回家?” 叶勉知道叶望驰指的是苏州老家,闻言头都懒得点,就“嗯”了一声。 “好吧,那爷爷死的时候你还回去吗?”叶望驰又问。 叶勉言简意骇:“再说。” 这人,年纪越大越难沟通。 “行,那说点你感兴趣的。”叶望驰聊起刚才那通电话,真诚发问,“跟你见一面,把人吓得够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来的,你到底对她干了什么?” 叶勉这次没回话,只是沉默地把手机揣回兜里,用眼神询问。 叶望驰把刚才电话里的事说了下:“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好莱坞的顶级化妆团队,什么电影宣传需要这么大阵仗。她在伦敦西区演话剧一年满打满算也就赚个100多万,还不够付那架庞巴迪的油钱。” 可话是这么说,叶望驰还是第一时间着手联系,虽然结果显然不如人意。 叶望驰打了个内线电话,让秘书办以公司的名义另外想办法约国内的化妆师,多少钱都行,下一秒听见叶勉淡淡说:“没吓她。” 想到那天于昕的眼神,叶勉换了个坐姿。 “所以首映会你去吗?”叶望驰问,刚才话聊了一半被于昕的电话打断了,“你去的话,我让底下人给你安排个位置,之后还有afterparty,多少投资方都在盯着,你不去看着点?指不定能趁机回国内发展。” 叶勉喝了一口咖啡:“不是有你吗?” 这话有点一语双关的意思,叶望驰一听就笑了。 “吃醋了?”叶望驰说,“你就这点特别不可爱。” 闻言,叶勉冷淡地搁下杯子,面无表情站起来,扣上西服纽扣准备离开。 “六年前我跟你说过的话,现在也依然作数。”叶望驰忽然朝他说了一句,“你应该没忘吧?” 叶勉没有回答。 片刻后门“砰”地关上,叶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两天后,于昕还没睡饱就被chromaverse工作室的化妆师们从床上拖起来,迷迷糊糊间被扒光洗了个冷水澡,还没等缓过神来,两个美女架着光溜溜的她到了隔壁房间做了个全身马杀鸡,花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等于昕终于可以披上浴袍,又被按在化妆间里继续任人摆布。 肖淇玉已经感动得几乎失去了语言能力,根本不想知道两天前才说约不上的化妆团队是如何一夜之间从天而降到家门口,因为那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肖淇玉站在化妆间外面,打电话先取消了原本病急乱投医的预约,再打电话给首映会那边的电影团队说会准时到,然后就美滋滋地给公司汇报去了。 “宝贝,你的眼圈快掉到地上了,干什么要这么糟践自己的脸。”chromaverse的总监是个拉美人,长得浓眉大眼,口音相当纯正。 她把四位数的精华眼贴从于昕的眼下摘下来,毫不留情地扔进桌面上的垃圾桶,随即说:“睡不着的话给你寄几款香薰,专门找人定制的,可以帮助你更容易进入深度睡眠。” “谢谢。”于昕睁眼看了看,果然眼袋好像消了很多,因为做了个全身spa,皮肤肉眼可见变得紧致光滑。见总监三两下调了遮瑕,一点一点仔细往她脸上按,于昕说:“但应该不用,昨晚已经睡得比之前好多了。” “诶,别客气。”总监手不停嘴也不停,手速和她的语速一样快,没一会儿就把微青的眼圈盖住,再利索地开始上粉底,“叶先生出手那么阔绰,送你十瓶都行,卡戴珊家族都用我们这款香薰,绝对童叟无欺。” 对方这么坚持,于昕也没再拒绝她的好意,反正也没什么事做,便开始闲聊:“你们是刚好在亚洲这边有工作吗?” “怎么可能,刚从高地中心参加完颁奖典礼回来,准备为之后的奥斯卡和时装周做准备......给你贴假睫毛......别动......”总监俯下身,下手如电,哐哐两下贴好,再一伸手,助理默契地递上眼影刷,“不过叶先生和apex的总裁有私交,刚好他的女儿要来中国,就顺道送我们一程,还答应我们之后飞四大的行程由他的私人飞机全程接送,这么好的条件谁能拒绝呢。” 叶望驰的朋友于昕基本都认识,或者最起码有在宴会上见过,但并不记得哪家公司有叫apex......于昕抬眼疑惑地问:“apex是哪家?” “华尔街这几年风头正盛的四大基金之一啊,听说他们总裁还和瑞典王室有点姻亲关系。”总监没想到于昕连这个都不知道,不过细想于昕一口流利的rp腔,猜想她应该没在美国生活过,便悄悄说,“因为对方就喜欢hookup超模,在我们圈子特别出名,还差点和我们老板date过......” 华尔街? 于昕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说的叶总......是哪位叶总?” “宝贝,你在说什么啊?”总监好像被逗笑了,“是珀伽索斯的ellis叶啊,听说他在创立自己的公司之前就是apex的合伙人之一,欧洲天然气暴涨那年,他光靠能源板块就几乎撑起了apex的年化率......嗯?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于昕本来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反应过来愕然扭头,然而她似乎忘了自己还在化着眼妆,下一秒两人同时发出惊呼。 那位拉美总监甚至都来不及躲开,眼睁睁看着于昕突然一头撞在了自己手上的刷毛上,只听“呜”地一声,于昕捂着一边眼睛,疼得疯狂飚泪!《 》 5、第 5 章 等于昕一行人赶到首映会现场的时候,随行的chromaverse总监仍然一脸心有余悸,生怕自己把私人飞机一笔戳走不说,还要赔上自己未来五年的奖金以及十年的卖身契。 电影的宣发负责人是个典型美国中年白男,一看见于昕,眼睛亮得跟看到行走的钞票似的,捧着心迎上来:“噢!我们的女主角今天看上去真不错!” 当然,这是于昕自己翻译过来的说法,因为宣发负责人原句是“youaresooobeautiful”,后面再缀上一堆夸张的强调语气的透明感叹号,但于昕在英国生活了六年,实在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表达,所以在脑海里为翻译做了适当的优化。 “谢谢。”于昕礼貌地表达感谢,然后问,“投资方代表都来齐了吗?” “还没有,你想找谁?”宣发引着于昕往等候区走,“投资方那边不需要你们操心,等下看到媒体可以打打招呼,挑些简单的回答,之后我们有专门的访谈环节,问题单都记下了吗?” 于昕点点头,她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首映会,所以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紧张,但流程肖淇玉已经再三叮嘱,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行。 不一会儿于昕就看到了主创团队。男主演麦克今天依然十分英俊,穿着酒红色的西装,领口很随性地敞开着,毫不吝啬地露出锁骨和胸肌。他比于昕大十岁,童星出身,在拍戏上毋庸置疑是于昕的大前辈,之前是拍公路电影和一些喜剧动作片出名的,本人也相当有幽默感,是著名的方法派演员。 “ella,来。”麦克十分熟稔地托着于昕的背,带她和今天到场的院线高层们打招呼,“这是我们的女主演,剧组人称小泽塔。” 之前在剧组被导演这样调侃就算了,如今当着外人的面还被这么夸,于昕当即一脸尴尬,忙向麦克说:“别打趣我了!” 寰宇的高层们发出善意的笑声,其中一位看上去四十来岁的男人上前和于昕握了握手:“听说小泽塔是北京人?” ——她真的没有在故作谦虚! 于昕感觉到微微的窒息,此刻只想快点把话题带过去,于是硬着头皮说:“大学去的英国。” 闻言,对方自信地展示周围:“那肯定来过我们影院看电影,这可是我们北京最早一批电影院之一,三年前我们重新装修了一遍,和你记忆中的样子是不是区别很大?” 于昕心想其实她还真的没来过。小时候她对爆米花电影没什么兴趣,偶尔遇到想看的,只要跟出品方说一声,大部分都能在首映前就拿到带子,然后就在自己家或者叶家的放映室看了。叶望驰说国内的电影院除了手机屏幕亮光、闪光灯以及小孩玩闹声以外无甚特别,在舒适度上又比不过自家的影音室,所以去了也没什么体验感可言——除非她享受和一堆吵闹的陌生人一起看电影。 但这些话肯定不能在这时候说,于昕看上去很真诚:“当然,不过都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小时候只会死读书,也不怎么看电影。” “没关系,今天我们一定会各方面都协调好,务必让大家满意。”话说一半还从身后推了一个人出来,挺清秀的一个男人,看上去很年轻,就是长得有些书呆子相,“这是我们影院的副经理,姓高,有什么需要请一定不要和他客气。” 闻言,这位高经理连忙弯下腰和于昕握手,然而可能太紧张了,两只手一个用力,直接在于昕手上握出了一道清晰分明的红印子。 看到这一幕,一旁的肖淇玉眼角抽了抽,在旁边动了动嘴,最后没说什么。 等场面话好不容易聊完,导演和制片方代表姗姗来迟,高层们见状蜂拥而上,终于放过了于昕。麦克询问她是否要一起过去打个招呼,但于昕实在不想凑在男人堆里假客套,便摆了摆手,拒绝了,和肖淇玉走到一边休息。 于昕坐下后揉了揉手,她没有忽略肖淇玉刚才的表情,好奇地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她们说话的时候那位副经理还站在不远处,看了眼她们,又看了眼导演的方向,似乎是在犹豫该到哪边去,可随着导演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副经理最后还是没动,站定在原地等候指示,像尊木讷的蜡像。 肖淇玉见状才凑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也只是听说,今年国内被曝出最狗血的八卦,就是寰宇的副总高崇文多了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这位高总当年娶了寰宇老总的表妹,一直卖的是个好丈夫人设,因为这事儿公关了好多钱,可最后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还是当着老婆的面把这个私生子安排在了寰宇旗下最大的影院历练。你猜,是他们两个都姓高的可能性大,还是这人就是私生子的可能性大?” 于昕闻言微微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肖淇玉还想说什么,看到她这副略显夸张的表情,挑了挑眉:“有必要这么惊讶?” “不......”于昕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我只是惊讶于,一位资产数额可能都不超过九位数的副总,居然也能闹出这种继承之战的戏码,还弄得人尽皆知......这也太诡异了!” 肖淇玉:“............” 几秒钟后肖淇玉咽下了无语,用被打断了的恼怒语气说:“别用你的认知看待事情!几千万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很多了......何况这位高副总是最早跟在寰宇老总身边的高管之一,手上还有不少寰宇的股份,这些才是最值钱的,大家争来争去为的也都是这个。不过我看这位副经理好像不太机灵的样子,唯一做得比较正确的事就是被派来讨好你。” 背后说人其实不太礼貌,更何况当事人就在自己跟前,于昕不好评价这位副经理,只能压低声音说:“他们不是来讨好我,是来讨好我身后的文导和佳姐的。” “哟。”谁料听到这话,肖淇玉笑着勾起唇,一副没想到的表情,“你不傻啊?” “谁说我傻了?”于昕说到这里还有点得意洋洋,“我是有靠山的人。” 肖淇玉看她这副表情差点笑出声,想去捏她的脸,又碍于化了全妆不好下手。这时候负责人在不远处通知各位准备进场走红毯了,肖淇玉伸手帮于昕整理了一下掉下来的碎发,忽然说了一句:“你的靠山才不是他们呢。” 于昕刚被场务的话吸引了注意,因此没听清肖淇玉刚才的那句是什么,“嗯?”了一声。 “我是说,”肖淇玉拉着她站起来,“你迟早都会成为自己的靠山,不需要靠别人。” 于昕闻言笑了笑:“我不想当山,太累了。” “像佳姐那样不好?”文淅川的伴侣韩佳一直是肖淇玉的偶像,当初肖淇玉来面试有一半的原因就是知道两家工作室关系近,后来因为当上了于昕的经纪人,她才有了机会和韩佳说上话,为此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努力工作,“有足够的力量为自己做主,受人尊重。” “佳姐也好,但我成为不了她。”于昕想了想,说,“我还是适合当一只鸟。” 她对旁人对她的看法一点都不在乎,有一棵树给她栖息就够了。 片刻后场馆里开始播放这个ip经典主题曲,是活动终于开始了。粉丝和记者们已经等候许久,听到这动静顿时激动了起来。 于昕跟在导演身后走出来,发现包括场外的露天广场一二层都围满了人,离得最近的粉丝举着电影海报和手机一直叫唤着演员们的名字。 这场面说实话其实有些可怕,光是架在场上长枪短炮的数量就夸张到惊人,麦克似乎看出了于昕的紧张,小声在她的耳边说:“紧张的话可以跟着我。” “谢谢。”于昕感激地道谢,因为他们在说话,粉丝那边顿时叫得更大声了,于昕忙朝他们笑笑。 好不容易熬过入场环节,整个过程于昕都没机会见到叶望驰,按理说他这会儿也该到了。于昕找不到人,只能在候场的间隙给他打电话:“你来了?” “嗯,在前排观众席。”周围太吵了,叶望驰那边的声音很难听清,“要我进去吗?” 不远处肖淇玉正在最后确认映后环节的问题单和离场路线,后台的工作人员个个健步如飞,场控像个超人一样拿着两台对讲机在进行调度。于昕阻止了他,把自己的音量调高:“你别进来,这里太、乱、了!还有,chromaverse是怎么回事?” 于昕说话的时候chromaverse的总监还在给她补妆,听到工作室的名字朝于昕眨了眨眼,以为是在夸她。 但叶望驰那边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因为内场的音乐声太大了,几乎盖住了所有的声音。作为重启之作,现场的粉丝非常狂热,外头的喊声同时透过电话和前方舞台传来,于昕觉得自己快要聋了。 无奈之下于昕只能挂了电话,改为发微信。 可没等到回复,场控已经在招呼他们候场,于昕只能再次把手机交给肖淇玉,随后跟着主创团队一起上台。 投资方和特邀嘉宾的座位一般都安排在前排,可底下黑漆漆地,于昕扫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发布会满打满算开了快两个小时,最后圆满结束。 结束后天色已到黄昏,因为离开的人太多,电影院外面硬生生被堵成了高峰时期的西二环,工作人员大概是赶着下班,见缝插针地收拾,更是让后台的拥堵状况变得雪上加霜。 于昕艰难地跟在主创团队队伍后,他们还要赶场到洛森酒店准备今晚的晚宴。名义上这是接待宴,可会有很多国内的影圈高层与投资人到场。 那位副经理今天一直跟在于昕身后,见前方堵了很多人,建议道:“于小姐,不如您先到休息室等一下,司机把车开上来您再出去。” 于昕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人,说:“不用,直接走吧。” 她也不知道停车场那边什么情况,刚才肖淇玉已经打电话让司机上来了,等这会儿挤到休息室,要是和车错过就麻烦了。 “ella,跟我们的车走吗?” 这时候麦克的车先到了,在人群中朝于昕示意,于昕有点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正想过去,旁边匆匆而过的主持人忽然被器材的缆线绊了一下,直直地往于昕摔了过来。 于昕下意识想拉一把,结果因为这个停顿,被紧跟在后的副经理踩到了后跟,整个人差点扑出去。 副经理:“!!!!” 于昕暗道不好,幸好在最后关头稳住核心,用脚趾牢牢把鞋顶住,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同时伸手准确地扶住了主持人的肩膀。 这个动作实在太高难度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抱歉!”主持人脸都白了,好不容易站稳,才慌张地问,“于小姐你没事吧?” 刚才要是于昕没稳住,此刻就得出事故了,还好于昕很快就表示自己没事,主持人再三道谢,才被其他不明情况的工作人员着急地拉走。 远处的麦克似乎也看到了刚刚的一幕,想挤过来,于昕连忙摆手,示意他先走。 再回头,副经理的视线从于昕那双十二厘米的高跟鞋上移开,脸色比刚才化了妆的主持人的脸白了至少三度,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于昕:“......” 肖淇玉皱着眉看于昕的脚:“崴到了?” 于昕活动了下脚腕:“好像有点。” “你就多余扶那一下,人家助理就在旁边。”肖淇玉有点无语,“今天到底算幸运还是倒霉?”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chromaverse的团队已经离开出发去机场了,这次他们临时能过来简直是奇迹,回去还得接着工作。 于昕觉得没有多严重,演舞台剧和拍戏的时候经常扭到,都习惯了:“她差点要跪我跟前,我能怎么办......手机呢?跟负责人说一声,我们等会儿可能晚点到。” 脚虽然没肿,但可能是抻着筋了,动一下脚腕的部分就有点扯着疼,等会儿的afterparty少说还要再站一两个小时,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英雄救美她是没问题,但要是逞强,明天脚估计得废,还会影响之后的工作。 而且这些品牌的高跟鞋太娇气了,被踩了一下后跟已经有点脱开,她也不可能继续穿。 这会儿叶望驰已经和其他投资方提前离场,于昕只能选择迟到一会儿,得先想办法换双鞋。 肖淇玉搂着于昕的腰,边让那个废物副经理别再道歉了,去联系下司机看看这会儿到哪了,边单手在包里翻手机准备打电话。两边的保镖也被刚才那一下吓着了,其中一个从于昕的身侧转到了于昕的身后,一前一后护着她,生怕有人再挤过来踩上一脚。 这时候前方逆着人群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刚好和快速往外走的副经理擦肩而过,并且直直朝他们走来。肖淇玉最先察觉到,准备拨号的手停了下来。 “于小姐,您好。”男人双手递上名片,上面名字一栏写着程致远,底下的小字是pegasuscapital首席执行官助理,“我是叶总的助理。” 于昕看了眼名片,下一秒表情变得有些紧张:“他......来了?” “是的。”程致远低头,看着她们这个姿势,下一秒猜到了什么,“您受伤了吗?” 于昕:“只是稍微崴到了脚。” 程致远闻言,伸出一只胳膊让于昕扶着:“叶总的车就在门口,现在停车场堵到负三层去了,您的司机可能没那么快能到,先上叶总的车吧。” 果不其然,等她们来到门口,就见叶勉那辆惹眼的库里南打着双闪,安安静静地靠在车道一侧。 远处的停车场出入口围了很多粉丝和围观的路人,正在被十几个保安拦着一点点驱散。库里南岿然不动地停在出去的必经之路,硬生生把双车道的出口占成了单车道,可离开的车看见这车牌号明显都不敢招惹,只能一辆一辆龟速从它旁边驶过。 程致远提前几步过去打开后座车门,于昕一看见叶勉,头就低了下去,在肖淇玉的搀扶下上了车。 “小玉,你......” 肖淇玉不愧是跟了于昕好几年的人,十分有眼力见儿,干脆利落地说:“我和保镖在这里等司机,你先走,脚记得处理一下。” 于昕点点头,于是程致远关了车门,上了副驾驶座。 叶勉在车里的存在感很强,经过那天晚上的对话,于昕也不太敢看他。 然而也来不及等她开口,叶勉问:“脚怎么了?” “刚才人太多,崴了一下。”于昕回答地有些泄气,“能先送我去买双鞋吗?或者回趟家也行。” 叶勉的眼神很有力度,哪怕不说话,于昕也能察觉到他的不满,下一秒他朝前排吩咐:“去李洋那。” 司机回了一句“是”,之后先把侧窗透明度调低,升起了隔绝板,再启动车子,准备突破门口的包围圈。 于昕:“我等会还要去洛森酒店......” “知道。”叶勉拿起手机按了几下,似乎是发了一条短信,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于昕了解他,知道他在不高兴,于是又哑火了,低头把裂了一点的高跟鞋脱掉。 过了一会儿叶勉把手机收起来,目视前方:“今天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了?” 于昕听了,揉了揉脚腕,小声说了一句:“不敢了。”《 》 6、第 6 章 到医院后,叶勉理所当然般把于昕抱下车。 鞋子留在了车上,于昕光着脚,哪怕周围也没什么人看,于昕的脚趾头还是微微蜷缩着,倒不是因为尴尬或者是冷,纯粹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亲近而感到有些紧张,但她不敢再和叶勉客气,就怕他再来一句“不在乎”,让她又难受好几天睡不着。 叶勉倒是面色如常,就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过了一会儿于昕放松下来,稍稍搂住他的脖子。 医院离寰宇广场不远,程致远提前打了招呼,叶勉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其中一间诊室。 李洋还是十年如一日,像是等得有点无聊了,坐在椅子上伸直了腿,手指一直在按桌上的旅行青蛙解压器。每按一下旅行青蛙的底部都会弹出一颗润喉糖,等解压器空了李洋又把糖全放回去重新按,导致房间里充斥着一阵规律又诡异的“哒哒哒”的声音。 房间里除了李洋还有两个人,都对李洋弄出的怪声充耳不闻,其中一个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另一个则是低头玩手机的短发美女,打着眉钉,看上去很有个性。 等人进来了,短发美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李洋“哟”了一声,终于放过了那只要被玩坏了的旅行青蛙,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稀客啊。” 叶勉没理他,把于昕放在房间的检疗床上,于昕乖乖打招呼:“洋哥。” 李洋“诶”了一声,回了一句“乖”。 等叶勉让开,医生适时地上前询问:“是哪只脚崴了?” 于昕伸出左脚,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好像没肿。” 医生蹲下来,伸手给于昕按了按:“这样疼吗?” 于昕摇摇头:“站着的时候疼,按着不太疼。” 闻言,医生稍稍换了个姿势,掌心托着于昕的脚跟,再伸出大拇指用力地按着脚腕后面的筋,从侧边往里推。医院里的暖气本来就足,这一下让于昕几乎有点出汗了,抿了抿唇,强忍住才没皱眉头,跟医生点了点头:“就这儿......有点疼。” 李洋这时候笑着说:“小昕这几年在英国待得怎么样?” “挺好的。” 听到李洋的关心,于昕下意识先笑了一下。她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恍惚间和十几岁时没什么区别,哪怕身上有哪儿疼也依然朝对方笑笑这个习惯也让人看了心里有些软和,让相熟的人觉得她其实也没怎么变过。 叶勉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看到你的电影宣传了,今天热搜都上了好几个,寰宇那边想必堵得不像样了。” 李洋是个天生的自来熟,他比叶勉晚转来北京一年,那会儿也是和于昕一见面就能聊上,因此好久不见也一点没有生分的感觉,好像于昕就是出去玩了一趟,用熟络的语气说:“我让人包场,结果寰宇的场次都挤不下,得等半个月以后。” 虽然于昕不是太在乎票房,闻言仍然感激地说:“谢洋哥。” 不过这家医院于昕没来过,故而好奇地问,“洋哥,你现在在家里医院上班吗?” “怎么,不穿白大褂看起来不像吗?”李洋调侃道,“我就是那种网上小说里都会出现的霸道总裁认识的医生朋友,可惜你叶家两位哥哥都没有胃病,身体好得很,可怜我在这方面是无用武之地了。” 在熟人面前于昕明显放松了不少,她被李洋逗得想笑,但这时候医生刚好按到最疼的那根筋,于昕下意识缩了一下脚。医生好像早有预料,牢牢按住她:“忍忍。” 见状,叶勉又微微皱起了眉。 等缓过这一阵,于昕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另一道目光,礼貌地问:“那这位是?” “哦,我新认识车队的一朋友。”李洋这时候才想起来介绍,用大拇指指了指短发女生,“张南星,南北的南,星星的星。她等我一块儿吃饭呢,因为某人的一通电话,耽误了我们的烛光晚餐。” 于昕叫了一声“南星姐”,张南星点了点头。张南星是真的很酷,浑身上下看上去和“烛光晚餐”哪个字都挨不着边,看上去比叶勉还不爱说话。 听到这声介绍,张南星又抬眼看向了叶勉,好像在询问:那他呢? 叶勉还是没说话,从进门到现在,他除了刚进门给了这儿的人一个礼貌性的眼神,其余时候目光都放在了于昕身上,和张南星一样,两人全程用脸色和意念与人交流。 不过李洋早都习惯了,也不知道他一个话唠为什么认识的人都是这种风格。他走过去搂住叶勉,手掐了掐叶勉的肩膀,和张南星说:“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发小,还有另一个,咱们三打小就认识,后来一前一后转到了北京上学,又一前一后出的国......是不是和我说得一样?和你有一拼,那会儿连他亲妈都怀疑他是不是有自闭症,学校里除了我,压根没人搭理他。” 叶勉面无表情把李洋的手撇下去,于昕在一旁小声说:“......也没不招人喜欢吧。” 不过李洋说的确有其事,于昕也是认识李洋之后才听说的,小时候还跟叶夫人求证过。据说在叶勉六岁以前,他一天说的话常常都不超过五句,别人跟他交流,叶勉基本都是点头和摇头,时间久了,叶夫人担心儿子是不是得了自闭症,为此找了在哈佛做心理学教授的朋友到家里做客,后来对方用了一下午时间和叶勉独处,离开时让叶夫人放宽心,孩子什么问题也没有,反而相当聪明。 于昕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天才往往是非遵从主义者。” 结果听了这话,李洋摆摆手,毫不留情地点评:“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所谓的天才,如果按特曼的标准,iq140以上就能算的话那我也是,这年头,手握资源和财富,哪个富二代圈子里还没出过几个跳级拿全a毕业的。先不说爱因斯坦和毕加索这种人五百年都遇不上一个,其次,承认一个人性格并不讨人喜欢也不是一件坏事,亲和是一种能力,没有的话也没必要非得找个借口。” “天才说不上,顶多也就是个骑士。”李洋“啧”了一声,似乎被自己的话酸了一下,顺带补上一句,“不得不说,你对某人的滤镜还是这么重。” 于昕:“............” 叶勉觉得身边人很聒噪,熟练地再次无视,这时候才开口询问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点点头,他出了一点汗,过了一会放下了于昕的脚,拿毛巾擦了擦手:“不严重,现在动一下?” 于昕于是听话地动了动,果然好多了:“好像没事了,有点麻。。” 医生来之前已经被告知于昕今晚还有活动,所以全程没有用药,怕留下气味:“给你开点药贴,晚上洗完澡敷一下,不过现在走路应该是没问题的。” 程致远回来的时间刚刚好,刚他们下车后程致远就让司机载着他离开了,原来是去了买鞋。 不得不说作为总助,程致远的审美相当不错,不仅在最短的时间内买到了一双和于昕身上衣服颜色配套的古驰低跟浅口鞋,而且码数什么的也都刚刚好,明显是早就知道她的尺码。 于昕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程致远弯腰把鞋子放在于昕的脚边,扶着于昕穿上。于昕起来走了几步:“我觉得没问题了。” 叶勉看了眼时间:“那走吧。” 看着叶勉走出门,李洋像是想起什么,“诶”了一声后朝他说:“人难得回来,不小聚一下吗?” 叶勉随口答:“看她。” 李洋觉得这人不讲究:“哪有接风的不给攒局,反而让当事人拿主意的道理?” 结果听了这话,叶勉回过半身,用眼神示意于昕跟上,看也没看他:“所以我不讨人喜欢。” 李洋:“..................” 看着李洋的表情,于昕忍着笑,同时又觉得这个画面实在让人怀念,于是主动打起了圆场:“后天怎么样,嗯.......江南岸?” 叶勉见她似乎要聊会儿,看了她的脚腕一眼,确认她站得稳当,转身先走了。 等人走过了拐角,李洋看着于昕,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俩这是别扭完了,还是暂时休战,之后还要继续别扭?” 时隔多年,于昕仍然会震惊于李洋变脸和转换话题的速度,下一秒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没在别扭。” “没别扭也不会六年没回来过一次。”李洋靠在门框上,环着胳膊,似乎一点都没有在意刚被叶勉噎了一下,“那家伙也不会六年不回苏州,虽然也不是非得要回去,老爷子身体挺好的,也不是随时要死了,倒是你,这几年应该受了不少委屈。” 李洋家和叶家的交往也是从曾祖父辈开始,家里主要经营医药公司和私人医院。叶家老爷子有冠心病,看护和医疗团队一直都是由李家派人专门负责,因此一群发小里,李洋大概是最了解叶家情况的人,老一派封建大家族的话事人,哪怕现今权力下放,作风也依然强势。 虽然叶勉和叶望驰都不会说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李洋太聪明,猜也能猜个大概。 听到李洋说叶勉六年没回过苏州时,于昕明显愣了愣。 可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低声说了句:“没有。” 这是于昕的心里话:“这六年谁都没错,是我当年有点钻进死胡同,口不择言,说了让人伤心的话,其实谁都不欠我什么。” 听于昕这么说,李洋的笑没变,只是眉宇间的气场柔和了许多,和十分钟前毫不留情的态度判若两人:“你是好孩子。” 医生已经离开,此刻病房内恢复了安静,张南星在他们开始聊天后就又低头玩起了手机,轻微的屏幕哒哒声让两人的对话变得很放松,两人也不在意她听。 李洋和叶勉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因为对人总是有种过分清醒的认知,嘴上也犀利不留情,反而让人觉得和他相处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松弛,不用特意跟他说什么,也不需要隐瞒什么,他总是能就事论事,就算是偶尔被呛也不会觉得难堪。 “那还喜欢他吗?” 猝不及防间,这句话就这么被李洋轻松问出口,可能因为太自然了,于昕只是愣了愣,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是爱。” 于昕知道李洋的这句喜欢是什么意思,也不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但她一直都清楚自己的答案。 不仅仅是作为哥哥,这份感情里,有对亲人一般的依赖,也有......爱情。 刚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于昕其实吓坏了,当时她刚进入青春期,正是对两性认知尚且朦朦胧胧的阶段,忽然某一天,她察觉到自己居然会在面对叶勉时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于是才反应过来,原来亲情与爱情,居然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她就接受了,并且心里隐约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她一直都爱着叶勉,不是察觉到这份心意后,而是更早之前。 李洋也毫不意外,甚至听到于昕的答复后连表情都没变过。 “还记得以前我们总是笑话他,因为在你面前的时候,他总是一边充斥着掌控欲忍不住去管你,一边又没有底线地想要满足你的所有愿望,矛盾又自洽,就跟国内大部分父母没什么两样,那会儿我们还叫他男妈妈,超级奶爸什么的。” 于昕笑了,显然也想起了以前李洋戏谑叶勉的画面,可惜叶勉是个屏蔽外界十级分子,小时候不爱说话大概都是因为把不爱听的屏蔽掉了。 “可毋庸置疑,他也爱你。”李洋说。 “我知道。”于昕说,“因为他一直都把我当做亲妹妹。” 哪怕叶勉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个字,但正如李洋说的,自己从小就是他掌心里的特例,有时候叶勉对她的保护欲甚至会到了偏执的地步,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一点,有一段时间甚至可以说是沉沦其中。 “不,因为他是一个固执到古板的人。”李洋说,“只要你一天不开口,他就会一直用自以为合适的方式去爱你,你们就像是用绳子拴住象腿的大象,时间长了,他习惯了,你也是。可人的思想是流动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六年前你把这根绳子解开了,你们之间的关系也被改变了,所以关键的从不是别人,而在于你。” 于昕觉得李洋这个想法的角度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因为在于昕看来,从自己五岁开始,主导他们关系的人一直都是叶勉,也是从那时起,自己的想法、观念以及对世界的认知,有几乎一半都是受了叶勉的影响。 “虽然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于昕很诚实,老老实实说,“但我从来没敢这么想过。” 闻言,李洋哈哈大笑。 “如果我是你,就会选择放手一搏,把一切告诉他,看他纠结烦恼的样子一定非常有趣,其实到最后答案反而都没那么重要了,毕竟不管他是接受还是不接受,都不会影响这份......用你的话怎么说来着,亲情的浓厚。” 说完这句,李洋微微弯腰和于昕平视,四目相对,李洋的眼神带着睿智的光,可因为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让他看上去并不像在说教,而是带了几分温和的调侃。 “但反过来想,如果说这世界上有谁一定不会拒绝你,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李洋眨眨眼,“既然都是爱,本质又有什么区别呢?”《 》 7、第 7 章 于昕上车的时候,叶勉看了眼她的表情:“聊什么那么久?” 于昕顿了顿:“没......约了后天江南岸,你那天有时间吗?” 叶勉冷淡地说:“最近不忙。” 洛森酒店其实离这儿不远,都在一个区,开车半小时就到,只是这会儿整个北京都在堵车,这里又是中心商业区,几百米一个红灯,所以车子前行得很慢。 走了不到五分钟,于昕收到一条消息,是李洋发来的。 于昕:“?” 叶勉:“?” “洋哥问我要现在的住址。”于昕不明所以地把天缦的地址发给他,“好像是我哥走之前托他交给我什么东西,今晚突然见面,他也没带在身上。” “于翊舟?”叶勉和于翊舟关系一般,闻言表情淡淡,“你们这几年见过不少次吧?” “......”于昕直觉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卡壳了一下,“不知道他在忙什么,老婶说他去深圳办展了。” 叶勉盯着于昕的侧脸看了几秒。他对于翊舟的那个展似乎了解不少,最终放过了她:“嗯,商丘的特邀。” 于昕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回忆了一下:“是那家喊着艺术无国界的新加坡ip运营公司?几年前好像去看过它们做的潘多拉巡回展。” “沉浸展的渠道和营销商巨头,这几年也开始深耕中国市场。”当初于翊舟拒绝继承家业,毕业后死活要去搞什么抽象艺术,最初没有人看好,就连他开的第一家画廊,也是在于平山震怒之下断了他的经济后自己找好友们凑起来的,李洋当时就出了大头,“花了几年时间做出了点成绩,却没有大肆宣扬,于翊舟也算长大了。” 于昕憋着笑,她明白叶勉说的是什么意思,毕竟于翊舟从小一直都是一个跳脱的人,小时候磕破一个指甲盖都恨不得嚷嚷地全世界都知道,于昕一直觉得叶勉和他关系不好,很大部分原因是两人相性极差的缘故。他们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抽象独特,于翊舟就跟他那酷似康定斯基风格的作品一样,行事作风充满了不安定的节奏感:“可能对他来说,独自开画廊的这几年已经把他过去所没吃过的苦一次性吃完了,前两年他的画廊开始盈利,老叔才恢复了他的经济,在这之前他估计见了不少艺术圈里的捧高踩低。于家据说往上数五代都没有出过一个有艺术细胞的人物,攒下的一点大概都落在他身上了。” “你也是。”叶勉看着窗外暗蓝的夜幕,以及城市的路灯,忽然说,“过去我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你会喜欢上表演,小时候明明连电影都不爱看。”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好老师。”于昕说,“他让我明白了,戏剧为什么能够成为人类精神的熔炉和灵魂的至高舞台,包括镜头,因为它们不在乎你是谁,一旦开始表演,我将不再是我,那让我觉得很放松。” “可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你。” 行进的路灯掠过叶勉的侧脸,晕染出一层暖黄的光,他低声说着,嗓音低沉缓慢,像在念聂鲁达的诗。于昕转过头看到这一幕,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放慢了,只有他在镜头的中央,恍如成了定格画面,沉默而隽永。 于昕这时候忽然想起了刚才李洋说的“被拴住的大象”,心跳莫名有一刹那的失衡,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才会被李洋的话影响,叶勉对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她只是太久没听过了,一下有点招架不住。 “不如我们......找一天去深圳?去看看展办得怎么样。” 虽然这个话题转得有点生硬,叶勉还是转过头来,淡漠地说:“我为什么要特意飞去看于翊舟的作品?” 于昕正在努力把心跳平稳下来,闻言,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为什么我觉得你总是对他那么嫌弃。” “这不是嫌弃。”叶勉说,“只是客观评价。” “那......” 于昕正想说那好吧,下一秒叶勉说:“不过如果你纯粹想去逛逛,我会让人安排。不去深圳,可以去广州、香港或澳门。” 于昕闻言马上又开心起来,不是因为可以去玩,而是因为能和叶勉一起,这还是她回国以后,两人第一次像以前一样约着一起出门:“我已经开始想念那边吃的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车子磨磨蹭蹭,最终勉强赶在宴会开始前抵达酒店。程致远绕了一圈为于昕打开车门,进电梯后于昕站在叶勉身边,才想起来问:“你是哪里来的邀请函?” 叶勉一只手插着兜:“总会有人给。” 于昕看着电梯门上他们的倒影,不是错觉,叶勉好像真的长高了,特别是自己换了一双矮跟的鞋子后这种感觉就变得尤其明显,感觉都快到一米九了:“还没谢谢你,帮我请来了chromaverse。” “举手之劳。”叶勉好像也在通过倒影看她,只是听了她的道谢,又移开了目光,“在成为你最熟悉的陌生人以前,还能帮上一点忙。客套话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自从回来以后,于昕觉得自己再正常不过的一句礼貌用语,在叶勉听来都是疏离的客套话,只是她理亏在先,也不敢说什么,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在微微的失重感中,对叶勉说了一句:“对不起。” 叶勉面无表情:“因为什么?” 于昕没有说是因为这六年,这件事压在他们之间太重了,不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说开的,她要是说因为这个叶勉只会更加生气,但她也知道叶勉此时在意的是什么:“因为......那天没敢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不是不在乎,如果真的不在乎,我不会回来,只是不敢问。” “你出现得太突然了,我压根没有心理准备。” 最后一句于昕说得很小声。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好像骤然上升了好几度,明明叶勉什么也没说,但于昕就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隐约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独感正在渐渐消散。 “需要多久?”叶勉问。 于昕:“嗯?” “心理准备,需要多少时间。”叶勉这次没有再通过电梯门的倒影,而是转过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于昕:“我......” 叮—— 可惜,这时候电梯到了,门丝滑打开,两名服务员就站在两边,一个弯着腰准备带路,于昕见状闭上了嘴。 叶勉也在门开的一瞬就回过了头,只是出电梯的时候让于昕先出去,自己走在她半个身位后。 叶望驰正在和业内一个投资人聊天,对方家里同样是做房地产的,姓陈,家里行二,平时和叶望驰在一个圈子混,只是正式场合来往不算多,两人之间的交集基本就是电影投资这块,偶尔会私底下聊聊。 这时候叶望驰余光扫到宴会厅入口,眉头挑了一下,对方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很快就察觉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不是我们的女主角吗?她身边这位是......” “自己人。” 叶望驰似乎不着急过去,旁边这位倒是把叶勉认出来了,表情顿时有些惊讶:“是......叶公子?他对影视投资也有涉及?” 在他们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叶家的八卦。如今叶家是叶启云当家,他的兄弟叶景天和兄长分管国内商业地产和国外开发运营两个板块,叶家老爷子退居二线却没完全退位,平时不参与公司管理,却依旧把持着公司的重大决策权。 这种事在家族企业中屡见不鲜,哪怕兄弟两原本就关系甚睦,但老一辈的以防万一还是会自己留一手,这是要稳固继承人地位的意思。按理说叶勉这个嫡长孙,在国外读完书回来只需要进入公司,就能直接从老爷子手里接过公司管理权,然而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叶勉毕业后不仅留在了华尔街,还和朋友一起创立了apex,短短两年,apex在华尔街声名鹊起。 也是这个原因,叶家爷孙两闹矛盾的消息不胫而走,叶望驰身边的陈二对当年的事当然也略有耳闻。话音刚落,这位陈二少顿时观察起叶望驰的神色,毕竟在外人看,叶望驰如今在叶家的处境的确相当微妙,叶勉又鲜少在国内露面,一时之间场内有好几位的目光都在他们这对堂兄弟身上来回打量。 然而下一秒,于昕就看见叶望驰了。她刚和肖淇玉碰头,肖淇玉看着于昕身后的叶勉,因为气场太强,也不敢盯着看,只朝于昕指了个方向,然后于昕就和不远处的叶望驰目光对上,下一秒她朝叶望驰摆摆手。 叶望驰看着他们两个,懒懒地举了下手里的酒杯,身边的陈二见状更惊讶了,在他们走近后下意识让出了半个身位的位置。 “恒业地产部副总陈恒生。恒生,这是我兄弟叶勉。女主角应该不用介绍了。” 叶望驰简单地给双方作介绍,陈恒生受宠若惊地拿出名片,主要是冲着叶勉去的,笑了笑:“没想到叶总今天也会到场,据我所知珀伽索斯一向不做影视作品之类的投资。” 这时候服务员举着托盘礼貌询问,于昕挑了一杯香槟,叶勉看了她一眼,收下了陈恒生的名片,也拿了一杯红酒,漫不经心地说:“我是女主演的粉丝。” 闻言,于昕和这位陈恒生都愣了愣,下一秒陈恒生的目光落在于昕身上,笑着说:“原来如此,下午的首映礼我也在,于小姐的表演真的很好。” 于昕觉得耳朵有点热,一时之间也没在意这位陈总虚伪的逢迎,虽然她怀疑对方连电影都没有看完:“谢谢。” 这时候麦克终于发现自己的女主角到了,走了过来,说等下要上台陪导演做开场词。 于昕说好,然后把酒交到肖淇玉手里。 叶望驰趁着这会儿低声问:“脚还好吗?” 于昕知道他肯定是从肖淇玉那知道的,说:“没事,去洋哥那里看过了。” 闻言叶望驰才点了点头。 “didyousprainyourfoot?” 麦克很体贴,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以及叶望驰的视线,也看向了于昕的脚,敏锐地发现她把鞋换了,下意识就伸出了手搭在于昕的后腰上,关心地询问。 见状,叶勉的目光审视一般落在两人身上,像是要把那只手看穿,直到叶望驰开口:“别看了,老实待着。” 一旁的陈恒生不明所以。 直到他们走远,叶勉才低头喝了一口酒,之后陈恒生和叶望驰又聊了起来,对方绞尽脑汁地想要引叶勉加入话题,可叶勉则始终看着于昕的方向,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导演做完诙谐又简单的开场白,周围人都笑着轻轻鼓掌,叶勉看着于昕笑着被导演和主演搂着又拿起了一杯香槟,她现在喝酒再也不会皱眉了,只是耳朵会红这一点没变,沾一点酒精就格外明显。《 》 8、第 8 章 今天的首映礼办得相当成功,大家开了香槟塔后便在台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客套话。也是这会儿于昕才知道那位高经理的全名叫高则诚,大概是心诚则灵的意思,联想到肖淇玉说的私生子传闻,很难想象不出这位母亲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心里抱着的是怎样的期许。 虽然对高则诚本人来说,这个名字似乎对他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因为随后高则诚就在谈话中漏了口风,大家才知晓他居然还是清美毕业的,一个学美术的穿上商务三件套再跨专业跑来做管理,这要是于翊舟估计早就离家出走了,于昕觉得这位高经理的脾气是真的好,属于那种逆着毛薅也不敢吭一声的类型,在这种环境下他的举止明显也有些放不开,但仍然很努力地加入大家的话题。 因为害于昕崴到脚,还踩坏了于昕的一双鞋,高则诚似乎感到十分过意不去,下台后上前来再一次郑重地向于昕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并表示希望于昕给他一个机会赔偿她一双新的鞋。于昕觉得这位高经理属实是个难得一见的老实人,不由对他多了几分好感,明明下午那一下自己都吓得够呛,却还惦记给她赔一双鞋,要是没看错的话当时他的眼珠子几乎就要瞪出来了。 也是这会儿于昕才注意到高则诚的相貌虽然只能算是清秀,但眼睛长得还挺好看,眼型有些圆,眼角还下垂,让他看上去显年轻不少:“真的没事,而且本来就是我突然停下,你没被我绊倒就不错了。” 说完这句,于昕偷偷看了一眼叶勉和叶望驰的方向,发现叶勉和叶望驰果不其然已经被一拨人围了起来,哪怕两人的身高在场内也算鹤立鸡群,从于昕的角度看还是只能看见他们的半个脑勺。 这样一来于昕反倒也不着急过去了。这种宴会名义上是为电影主创们举办的,但实际上却是为了方便一群资本家们相互套关系和挑选合适投资产品的地方,于昕总是很容易把这种场合幻视成一个光鲜的菜市场,虽然这么说直白地有些粗俗,可本质的确没什么区别。于昕对成为一棵被众人簇拥的发光白菜没什么兴趣,因此选择留在这里和高则诚聊起来。 刚才的聊天明显让高则诚比下午那会儿的状态放松不少,闻言他苦笑道:“不,是我的问题,从小我的前庭系统发育得就比同龄人要慢,注意力容易被分散,身体协调性也欠佳。其实我当时不算离您很近,也意识到要停下,但无奈脚没跟上脑子......还好没出什么大事,不然真的以死谢罪了。” “没那么严重......你应该比我还大一点吧,就别用敬称了,叫我于昕就好。”于昕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会这样,好奇道,“你刚才说自己是学美术,这样还能学画画吗?” 在于昕的刻板印象中,创作应该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需要保持强大的专注力。 “就是这个原因我才学的纯艺,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才能完成作品。”高则诚说,“其实我认识......你的哥哥,于先生是我的学长。” 于昕张了张嘴,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两人的确是校友:“这也太巧了......” “是啊。”高则诚笑起来有些腼腆,“他是我们院里的名人,因为我们学校想要转专业的条件非常严苛,更别说他是从工商管理转美院,跨度太大,两边的专业主任当时据说被他烦得天天喊着要报警......后来听说他还是背着家里的压力做的这件事,我们圈子里的人都非常佩服他。” 于昕从高则诚的话里听出了在私生子这件事被曝光前他的生活应该也是挺富裕的,因为高则诚提到了“圈子”,而且还说了“家里”的压力,不过这番话背后最有意思的是,高则诚貌似用了一种很自然的方式告诉自己,他知道她的家里人是谁。于家在娱乐圈一贯并无涉猎,加上她本人一直不在内娱活跃,估计就连院线的人都没有深入了解过她的背景。 但面对这样的坦诚,于昕并不觉得讨厌,说明对方兴许以为她并不想把这件事广而告之,但也不想隐瞒自己知晓此事,这样开诚布公,只会让之后的谈话变得双方对此知根知底,且心照不宣。 于昕忍不住笑了:“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最开始是在酒吧,同专业联谊,当时他大三,我大一。”高则诚回忆道,“于学长人真的很好,我那天其实是被架着去的,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个人......比较无趣,特别是人际交往这块,从小到大都不太擅长,就一直在被灌酒,是于学长替我解了围。” “英雄救美。”于昕觉得这的确是于翊舟能干出来的事,“我们家一贯的优良传统。” “我哪配称这个字。”高则诚显得很真诚,“不过最近听说他在办商丘的展,我真的很为他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高则诚的表情,再结合他谈论起于翊舟的语气,于昕忽然心里一个咯噔,联想起娱乐圈和搞艺术的一个共同之处,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唔,我也是今天才听说......你现在在寰宇工作,还会关注画画圈子的事?” “多少会知道一点,毕竟还有校友群。”高则诚没有察觉到于昕变得有些微妙的眼神,笑了笑,“更何况我一直都比较关注于学长的事,他每次办画展我都会去,久而久之才熟起来,这也是我这辈子少数几次主动去结交一个朋友......不过学长是我的偶像,所以硬着头皮也值得了。” 听到这话,于昕更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一时感到震惊不已,忍不住拿过一杯香槟喝了一大口,压住表情的同时也压一压惊:“是、是吗......” 于昕已经在心里怜悯起高则诚了,因为就她了解,于翊舟虽然搞艺术,但性取向一直都是36d,从小到大也完全没有当双的迹象,虽然现在没有女朋友,但过去也不是没交过,只是大部分都因为受不了于翊舟的神经而很快分手。 于昕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唔......他其实也没这么好。” 高则诚:“?” 等叶勉终于耐心告罄,撇开一群围上来攀谈的投资人,再绕过半个宴会厅,在餐吧的位置找到于昕的时候,于昕明显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正拉着高则诚讲述于翊舟的一堆黑历史,包括并不限于小时候一周不洗澡最后被老婶要求关姨拿着硬毛刷按在浴室里洗干净、泡妞泡到铁t还嘴硬地说没关系结果被铁t拿着鞋拔子当变态抽......以上还说得绘声绘色,让人身临其境。 叶勉:“?” 肖淇玉站在于昕身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走开了一会儿去应酬,这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喝上了,肖淇玉边去抢于昕的酒杯,边不忘瞪了高则诚一眼。 高则诚看上去非常无辜,虽然被迫听了一堆感觉会被偶像灭口的趣闻,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当场忘掉比较好,下一秒就在肖淇玉的目光中如坐针毡。高则诚刚想帮忙,就看见叶勉直接来到于昕的身侧,随手把她手里还剩个杯底的酒杯拿走,微微蹙着眉:“喝了多少?” “一杯香槟,两杯特调,还垫了两块火腿芝士。”高则诚在叶勉强大的气场中下意识回答,说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立刻站起来打招呼,“......叶、叶总。” “嗯。”叶勉看着于昕红透的耳根,随口应了一句,他没有像肖淇玉一样怪罪高则诚,而是直接问于昕,“醉了没?” 听到叶勉的问话,于昕下意识站了起来,像是有点困,眼皮耷拉着:“没有。” 叶勉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大概到什么程度了,把杯子放到吧台上:“那走吧。” “好的。” 这时候于昕倒是表现得很顺从,和刚才赖唧唧拦着酒杯不让肖淇玉抢走的样子判若两人,叶勉说一句她便应一句,还不忘说:“哥哥,我真的没醉。” 肖淇玉看到这一幕:“............” 为什么待遇差别这么大? 叶勉让程致远去和叶望驰说一声,他们就先走了,反正这会儿女主角已经露过脸,接下来有经纪人在场就足够应付,更何况还有叶望驰在。叶家的政府关系一向是优势,那天叶勉说的没错,只要叶望驰愿意,于昕想回国发展只是小事一桩,根本用不着他。 周围不少人还在看着他们,叶勉把手放在于昕的后腰上,从容地带着她离开。肖淇玉看到这一幕,表情若有所思,没有跟上去。 这是于昕回国后,叶勉第一次上于昕在天缦这套房子。 叶勉没有让程致远一起上去,而是让他明早九点来接人,程致远没有多问,上车离开了。 于昕其实一路还能自己走,但下车后叶勉朝她伸手,她还是下意识去牵住了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叶勉看她一直盯着两人双手交握的位置,低声问:“看什么?” “好久......没牵过了。”于昕垂着眼,她的眼妆是粽粉色的,和耳朵几乎是一个颜色,配上这句话,看上去居然有点委屈。 叶勉问:“你在乎吗?” 然而于昕没有回答他。她这会儿其实算刚过劲,酒量和以前相比的确有所提升,只是这玩意儿是天生的,不刻意去练不会有质的飞跃,所以这会儿体现在干什么反应都慢半拍,说话走路都慢吞吞的。 见状叶勉也没有再问,就这样牵着于昕上电梯,用她的手验了指纹,随后电梯匀速上升。 天缦是一梯一户,电梯到的时候叶勉发现门口玄关柜上有一个快递盒子,应该是物业拿上来的,上面标的是同城急件。叶勉拿起来一看,寄件人写的是李洋的名字,看来是刚拿到地址就让家里寄过来了。 不过是于翊舟的东西,叶勉也没什么兴趣打开,只随手把箱子和人一起带进屋。这个点了关姨已经回去了,只留了客厅的氛围灯,叶勉把快递放在茶几上,然后让于昕在沙发上坐好,自己脱了大衣,挽起袖子,走到卧室里的卫生间,很快就拿着一袋卸妆棉和卸妆油走了出来。 不过太久没用,叶勉也有些不确定用法,拿起手机查了一下,确认可以直接上脸,才挤了两泵在手心,搓热了再开始给于昕卸妆。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于昕把头仰靠在沙发背上,已经睡过去了。 这个样子让叶勉不禁想起以前,于昕第一次尝试化妆的时候。 那年于洲去世对于昕的刺激很大,叶勉向英国那边请了很长时间的假,一直陪在于昕身边,直到加拿大的枫叶红了,他和叶望驰便一起带着她出门散心。 他们去的是魁北克,叶家在那里有一处住宅和私人酒庄。因为一部爆款韩剧,魁北克成了很多游客的打卡圣地,但他们住的地方离城堡和小香普兰大街都不算近,所以休息的时间还算过得比较清净。 白天他们三人会一起去人多的地方逛逛,不带司机,就单纯看看枫叶散散步,然后在路边买一束花带回家更换。可惜那会儿已经过了鸢尾花开的季节,兴许这便是世间事总很难做到尽如人意的地方,就像四季更迭,以及生老病死,只是四季能重来,大不了明年五六月再来看,但人一旦郑重告别就是再也不见,对比之下倒是显得有些伤感。 那天于昕抱着新买的花,三人路过教堂广场,正好碰见有一个亚洲女孩在广场中央弹古筝。女孩穿着鸢尾花颜色的改良汉服,化了精致的全妆,在周围人的目光中自如地弹奏曲子。 于昕不知道对方弹的是什么,只觉得她看上去明媚又自信,简直像是在绽放。 一曲毕,周围的外国人和游客都在鼓掌,有人上前询问能不能拍照,女孩点了点头,示意请随意。于昕拿着手里的花,抽出一朵和对方身上颜色相配的,送到女孩手上。 “谢谢!” 女孩站起来大大方方收下,随即过来贴面亲了亲于昕的脸颊,就这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竟让于昕的脸红透了,过去她在南法被一个英俊的本地男孩注视着也没红成这样过。见状叶勉黑下了脸,叶望驰则在一边笑吟吟地拦住他,以防止于昕被他一把拉走。 后来他们在旁边的咖啡店各自买了一杯喝的,听女孩又弹奏了三首曲子。周围人来人往,女孩却始终专心致志地演奏着,结束后在人们的又一次掌声中鞠了一躬,随后旁边走来一个亚洲男人,帮她收起琴和外放设备,准备离开。 只是走之前,女孩似乎留意到了于昕,她手里还拿着于昕送的花,朝于昕笑着摆摆手,得到同样的回应才转身走了。 人在某一个阶段,会突然意识到同性身上的某种吸引力,这与性无关,只是单纯因为“美”而被击中,尤其是对于女孩子来说,这种纯粹热烈的生命力在当时的于昕看来是最羡慕和憧憬的。回到住处以后于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叶勉担心得不行,踱步在房门外,时不时就敲门询问,最后还是管家老奶奶拦住了他,说服叶勉先离开,并声称于昕需要一场女士与女士之间的谈话。 其实叶勉的担心的确是多余的,于昕只是忽然想试着化妆,这种事和两个哥哥说了也没什么用,以他们的智商能随口给于昕讲解柯西施瓦兹不等式,却分辨不出两支口红色号的不同。幸好管家奶奶也年轻过,十分懂少女心思,听于昕起了个话头,便立即让佣人安排,送了一整套的化妆品到房间。 那是于昕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为自己化妆,在管家老奶奶的指导下,她画歪了眼线,眉毛像是动画里的蜡笔小新,化完以后看着镜子,把自己乐坏了,在管家奶奶慈祥的目光下跑去给叶勉和叶望驰看。 彼时叶勉根本没有走远,他和叶望驰就在同一层的会客厅。听到于昕的脚步声,叶勉站起来,一看见她的脸,顿时愣住了,叶望驰则是在一旁哈哈大笑。 “怎么......弄成这样?”叶勉很快就收敛住表情,不想让于昕太挫败,“不是有管家看着吗?” “pourêtrebelle,unefemmedoiptersurelle-même!” 于昕学着老奶奶的话说了一句,这句话的意思是女人需得依靠自己变美,于昕觉得很有道理,只是没想到出来的成果这么滑稽。 看着把自己逗乐的于昕,叶勉勾起唇角。自从于洲去世后,叶勉已经很久没见于昕这么笑过了,看见她被人亲脸的不快也随之烟消云散。叶勉用热毛巾擦了擦手,随后从佣人手里接过了卸妆膏,于昕在他的手心下很乖,感觉到膏状的油脂在脸上抹开,还笑着说:“我决定在度假的这段时间里学会自己化妆!” 叶勉让她把眼睛闭上,然后仔细地给她擦掉歪歪扭扭的眼线:“随你。” 后来练了半个月,总算有了点样。其实叶勉更喜欢她素颜的模样,十二岁的女孩不需要化妆,那股率然的天真与明媚就是最好的装饰,只要她愿意笑,叶勉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给她。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兄弟两每天出门前又多了一个任务,就是等于昕自己把妆化完。 叶勉又洗了一条毛巾,把于昕卸完妆的脸擦了擦,没有了化妆品的遮挡,她的脸红得比刚才更明显,像是被熏热了一样。 叶勉用手指拂过她的额发,端详了她一阵,然后把她抱回了房间。《 》 9、第 9 章 第二天早晨,于昕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懵然坐了起来:“?!”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这一觉于昕睡得前所未有地沉,只是.....她疑惑地看了眼身上,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脚上却贴着干净的药贴,看起来还是半夜贴的,因为药贴边缘没有卷边。以于昕的经验这种东西一般坚持不到过夜,往往睡着的时候就会不翼而飞,只有刚贴的两三个小时才会有这么整洁的效果。 脚腕已经完全没什么痛感了,于昕把药贴撕掉,随后下床,开门走向客厅。 刚出走廊,她就看见叶勉坐在餐桌主位上吃早饭,关姨正在边准备另一份早饭边透过岛台和叶勉聊天。 “哥哥?!” 于昕确定自己没在做梦,只是这一幕恍惚间让于昕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当时叶勉已经从伊顿公学毕业并且顺利进入牛津,每次回国,为了监督她的学习,叶勉就会住在她家。 那会儿每到早上于昕起来吃早饭都能看到叶勉像这样和关姨闲聊,一般都是聊她在国内发生的大小事,虽然她自己也会定期跟叶勉报备,但是长辈视角必然会与本人阐述的有所出入,叶勉就是通过这些细枝末节来把握她平时的生活状态,毕竟有在幼儿园被霸凌的先例,在那之后叶勉一直都对此非常谨慎。 今天的叶勉换了身灰黑色毛衣,和她不一样,哪怕不是在自己家,叶勉依旧把自己打理得非常整洁,连胡子都刮得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份报纸,于昕从来不看报,大概是关姨见他在才让物业买了一份上来,哪怕过了好几年关姨也依然记得叶勉的习惯。 看到她出来,原本正在说话的两人都看了过来。 关姨笑着说:“醒了?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先吃早饭。” 叶勉则把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去把鞋穿上。” 等于昕捂着脸回房间,关上门,才隐约想起自己昨晚从afterparty跟着叶勉回家的事,可是一直到地下车库开始就没剩多少印象了,庆幸的是牵手的部分她还依稀记得。 于昕伸出手心看了一眼,随后认命地先去洗澡洗漱,她不想让叶勉等太久,所以洗得很快,就跟演出结束在剧院的公共浴室冲战斗澡一样,等换好衣服出来,叶勉的早饭也快吃完了。 关姨见她头发没完全吹干,便把给她准备的早饭放下,进去拿吹风机。昨天于昕说今天想吃中式早餐,而叶勉早上一般都是热咖啡和炒蛋、烟熏三文鱼贝果加cream,所以关姨是分开准备的,自己和的面,拌了于昕最爱吃的素馅儿,用小蒸屉做出来四个包子,还给于昕弄了一杯鲜榨的豆浆,加了一点糖,闻起来很香。 于昕坐下先喝了一口豆浆,顿时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要绽开了,才拿起一个包子捏着吃。 过了一会儿于昕犹豫着问叶勉:“你昨晚没走?” “嗯。”叶勉把剩下一口咖啡喝完,“不能把醉酒的人一个人扔在家里,这是常识。” “可......”于昕一脸疑惑,“昨晚小玉没回来吗?” 叶勉闻言,抬头问:“你的那个经纪人?” 于昕愣愣点头:“嗯呢。” “没有。”叶勉又重新垂下眼去看报纸,“昨晚我让她留在宴会上,可能应酬太晚,直接在酒店住下了。” 这时候关姨把吹风机拿出来,开了最小档,给于昕慢慢吹头发。 听到他们的对话,关姨笑着说:“早上我打开门发现小勉在,真的吓了一跳,早知道他要来,昨天我就在这里住下了,好歹给收拾下床铺。” 叶勉在关姨面前很有礼貌:“不用,关姨。客房收拾得很干净。” 于昕觉得关姨这样早来晚走也有点辛苦,虽然知道有自家的车接送,还是说:“这几个月关姨要不就在这里住下吧?我跟老婶说一声,这几天你就带点趁手的东西,其他的让人买过来就行。” “好。”闻言,关姨没有拒绝,“正好你回国的这几个月,我给你多煮点汤补补,你有点太瘦了,冬天都这么瘦怎么行。” “其实我也没有特意减肥。”于昕吃完又拿起一个,昨晚她都没怎么吃东西,空腹喝的酒,难怪醉得比平时要快,“不过有工作的话运动量很大,得排练,累了就不想吃饭。” “这怎么行呢,伦敦那边那么湿冷,你要多注意身体。”关姨就连嘱咐也慢悠悠地,“冬天一定别淋雨,别学外国人那套,下雨也不爱撑伞。” 于昕的确经常这么干,一听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关姨说:“因为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是因为身体好,你可别随他。” 这个家里似乎只有关姨不会避讳于洲的死亡,一开始她其实也难过了一阵,还为此生了一场病,毕竟关姨也算是看着于洲长大的,可当时于昕还太小,作为长辈,关姨很快就收拾起了悲伤,努力把周围的人拉回日常。 于昕一直觉得关姨的内心十分强大。从于昕记事起,她就一直在这个家尽心尽力照顾着他们父女两,后来于洲离开了,关姨又独自在家照看着青少年时期的于昕,直到再后来连她也离开了这座城市,关姨依然什么也没说,只嘱咐于昕照顾好自己,像是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回来,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哪一天于昕想回了她就一定在那。 于昕的头发很细很松软,没一会儿就彻底吹干了,关姨收起吹风机,用手指给她梳了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她的头,于昕依恋般蹭了蹭她的手。 “我还会回来的,这次不会再离开那么久了。” 叶勉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慢慢放下了报纸,他知道这也是说给他听的,因此没有说话。 这时候手机响起提示音,是程致远提醒时间到了。叶勉今天还有事要做,便起身告辞:“我先走了。” 关姨闻言,去玄关给他拿大衣,早上她刚帮叶勉熨过:“小勉也要注意休息,有机会的话替我向你父母问好。” “现在不在家住。”叶勉边穿大衣边说,“不过要是见面,会为您转达的。” 然后叶勉就离开了。 门关上后于昕找来手机,给肖淇玉发消息,问问她在哪,随后又问关姨:“关姨,你和......叶叔叔叶阿姨没怎么见过吗?” “很少了。”关姨一边收拾一边说,“叶先生和叶夫人搬回苏州了,现在江岸那套房子就小勉自己在住。” 原来刚才叶勉说的不回家,是指不回苏州了。 于昕顿了顿,随即又问:“那......爷爷身体还好吗?” 于家的两位老人都已经去世,这种时候于昕喊的爷爷一般都是指叶勉的爷爷。 关姨说:“好像还挺健朗的,只是年纪大了,这几年也多多少少进了几次医院,叶先生和夫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搬回去的,小勉似乎很久没回过苏州那边的家了。” 听着这些,于昕没再说话。 手机一震,是肖淇玉给她回了消息,奇怪的是她给于昕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于昕回:“?” 肖淇玉:“............................” 于昕:“?????” 肖淇玉:“[嚎啕大哭表情][吐血表情][以头抢地表情]” 于昕一脸不明所以。 过了几秒,肖淇玉又发来消息,这次是正常打字:“没事......我等会儿回去。叶总人走了吗?” 于昕疑惑:“你怎么知道他一晚上都在?” 肖淇玉:“不知道,猜的,猜中了。” 这次轮到于昕发:“............................” 肖淇玉:“先不说了,见面再聊。” 于昕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然后关了屏幕。 “关姨,我过几天可能去一趟香港。”于昕想想还是先跟关姨说一声,这时候她注意到茶几上的快递,走过去拿起来看,“跟哥哥一起去。” “好。”关姨表示知道了,看到于昕拿起快递,还顺手给于昕找来了开快递的工具,“小心划手。要给你准备冬天的衣服吗?那边这几年的气候和海南越来越像了......算了,我还是看看天气预报。” 说完关姨立即打开手机,戴上老花镜划拉了起来,准备看看应该带什么衣服,结果发现广东和香港那边未来一周的天气都十分邪门,一半时间是冬天,2到13摄氏度,一半时间又变成了夏天,17到27度,顿时喃喃自语:“这得四季衣服都带上吧?” 于昕拆着快递,她这几年到处跑,对此倒是有经验:“不用,关姨,你给我带几件春装,然后带一件厚外套就行,大不了在当地买。” “我也是太久没出门了。”关姨摇摇头,“到时候我让小冯载你去机场。” 这会儿于昕终于把这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快递打开,先入眼的是一个带花纹的铁盒子,等打开后看到里面的东西,于昕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台索尼的摄像机,很眼熟的款式,旁边还有一整盒排列整齐的储存卡。 于昕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直到摸到机器边缘一块磕碰的地方,才有点恍然:“这是......” 关姨走过来一看,轻轻“哎呀”了一声:“这不是一直放在家里的吗?是小舟去拿的?” 于昕想起来了,这是叶勉到伊顿读书前送给她的摄像机,上面靠近logo的地方有一道磕碰的痕迹,是她小时候不小心弄的。 最开始这台摄像机存的都是叶勉离开前三年有关于他和自己平时在一起时的录像。 后来叶勉前往英国,这台摄像机就一直都是她在用,像是写日记一样,拍下来的影像会每隔一段时间以储存卡的形式寄到英国。 叶勉自己也有一台徕卡,是他出国后有一次去慕尼黑做课题作业,直接在皇家广场旁边的那家徕卡专卖店买的,里面的内存卡同样也是漂洋过海而来,记录的都是叶勉在伊顿那几年学习和生活的日常,时隔多年仍然完好无损地被保存在这个盒子里,于昕轻轻抚过,感觉自己正在触碰时间长廊上的画像。《 》 10、第 10 章 因为太久没用,摄像机已经没电了,不过机子保存得很好,充电器还在旁边。 关姨好奇地问:“需要电脑吗?” 于昕:“不用,充会儿电就行。” 于昕记得当年自己也是直接在机子上面看的,因为懒得找读卡器,于是在茶几上找了个插孔把线插上,然后坐在地毯上边等边发呆。 于昕到现在都记得,自己第一次接触表演的时候,面对镜头时那股莫名的从容感。一开始于昕以为这会很难,毕竟从小到大,别说拍戏,她连上台表演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当第一次做情景练习,摄像机对准自己的那刻,于昕才发现那远比自己想象中地要更容易接受,从而才得以迅速地对表演这门艺术投入其中。 如今想来,这正是因为小时候的她已经习惯过镜头的缘故,叶勉居然就这么误打误撞地为她后来学表演铺了一个很好的基础,让她得以毫不畏惧和逃避镜头。 于昕数着盒子里的内存卡,满当当一盒,她录下来的那些想来还在叶勉那儿,也不知道他最后收起来没有。 等冲了15分钟电,于昕按下开机键,因为机子已经有些老了,反应明显有些慢,所幸最后还是顺利打开,屏幕开始露出品牌开机标志。于昕把标记时间最早的那张内存卡插进去,找到目录的播放键,机器顿了顿,开始从第一个文件自动播放起来。 然后于昕就看见了自己,那是5岁的小于昕,看日期,是过完年后叶勉从苏州回来的那天。 镜头是从玄关对着大门拍的,于昕看见自己从车上下来,远远看向镜头的方向,而于洲则在对面的车门下车。那天她穿了件特别喜庆的红丝绒裙子,手腕到裙摆有一圈白毛,脖颈处戴着雪白毛绒围脖,简直像是个招财童女。 “哥哥!” 模糊又有点失真的叫唤中,于昕看见小于昕朝着画面飞奔而来,她看起来是那么快乐,身后于洲喊她慢点,她完全没搭理。随即镜头的高度开始下降,大概是叶勉蹲下身来,视频里至今都没有出现过叶勉的声音,只是镜头始终稳当,恍如另一种专注的凝视。 半分钟后,小于昕的脸放大充满了镜头,转而消失,摄像机的画面只露出她后背一片的裙摆,显然,她就这样咋咋唬唬地扑进了叶勉的怀里,而叶勉也理所当然地抱住了她。 关姨坐在于昕身后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和她一起看,在听见摄像机里稚嫩的那声“这是什么”以后,两人脸上都不自觉带了笑。 那天的录像占了内存卡很大部分空间,前面大部分都是废镜头,几秒十几秒都有,但可以看出来,不管是叶勉还是小于昕都很喜欢这个新玩具。 有时候画面断断续续,能听到叶勉在低声教她怎么录制,怎么播放,但就算是手把手教,5岁的于昕还是会偶尔按错按钮,录制画面会突然出现小女孩的大半个下巴,肉肉的下颌上方是她无意识嘟起的嘴,大概是在奇怪为什么没有出现画面。 接着屏幕一黑,开始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画面开头又变成了一截裤管,随后摄像机被拿了起来,对准了在客厅聊天的大人们。于洲坐在面对着镜头的方向,说着说着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们在拍这边,便朝着镜头挥挥手,然后叶夫人也扭头看了过来。 “太逗了。”关姨边看边笑,“那时候小勉自己都是个小孩儿呢,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几个大人当时会那么放心让他带着你玩。” “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手办。”于昕说。 关姨摇摇头:“手办可不会乱动,你啊,小时候其实老闯祸,准确来说......应该像是一只小动物。” 于昕疑惑道:“闯祸?我吗?” “是啊。”关姨似乎对此颇有感触,“在家里头根本待不住,就喜欢跟着小舟出门玩,有一次摔脱臼了,给小舟吓得,背着你气喘吁吁跑回家,把你老婶儿也吓坏了。幸好当时胡同里就住着一位退休了的老中医,一听说连忙赶过来,当场给你复了位。” 于昕哭笑不得,她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关姨说:“遇到小勉之后乖了一些,不过也时不时犯毛病,光是为了提防你爬树,小勉当时都恨不得把树单独封起来再上个锁,后来和叶家的园丁商量,吓得园丁连忙劝说他打消这个念头,还好最后放弃了,不然真封起来就太丑了!” 于昕听着这些自己都忘了的记忆,一边笑,一边又忍不住心想,人为什么总要长大呢? 就像是一辈子当一只小猫小狗,其实也挺幸福,那样的话喜欢可以很纯粹,快乐也可以很纯粹。虽说爱上一个人不管对哪边来说都没有错,但有时候于昕也会去想,倘若她一直都只把这份爱维系在亲情的层面,那她当年或许就不会离开了,他们大可以像过去一样陪伴在彼此身边,直到两人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再大大方方祝对方幸福,于昕可以预料到,哪怕是结了婚,叶勉也依然会把她视作珍宝,倘若她的爱人胆敢让她伤心难过,他绝对会亲手把对方收拾得向她跪地求饶,并发誓再也没有下次。 加缪曾说过,所谓爱情,便是欲望、柔情和聪慧的混合物,于昕一直觉得叶勉对她就是后两者,纯粹而浓烈的,像磐石般坚定、稳固,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欲望在一次次亲密中不受控制地诞生,就像缠上了石头的蔓草,越是想忽视,它便越是疯狂滋长。骤然失去父亲的不安全感是这份感情变质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后来叶勉每次回国,于昕都会一边更想粘着他,一边又害怕被他察觉端倪,她觉得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失控,为此感到非常害怕,害怕叶勉会发现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不再对等,而不对等必然会滋生阴影,哪怕平时可以假装忽视,可在某一天、某些情景下,那些被埋在心里的情绪仍然会突然迸发出来,打破所谓的平衡,因为爱情总是会情不自禁与独占欲画等号,可家人理应是希望对方幸福,无条件地,无欲无求地。 于昕就这么和关姨看完了三张内存卡的内容,直到肖淇玉回了家,她才把东西收起来,关姨则准备下楼一趟,去趟超市买条鱼,给两人煲汤。 “这是什么?” 肖淇玉边脱外套边看着于昕收起来的盒子,问道。 “以前的老物件。”于昕这时候注意到肖淇玉里面穿的衣服,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也穿着昨晚的衣服?” “也?”肖淇玉先是疑惑地抓了重点,随即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走到茶几这边坐了下来,“算了......因为......总之......就是昨晚发生了一件很抓马的事......” 于昕闻到了瓜的气息,竖起耳朵:“嗯?” “就......”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说话办事都很爽快的肖淇玉今天难得支支吾吾,“我昨晚喝醉了,你......知道吧?” “我怎么会知道?”于昕疑惑地说,“我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醉过。” 闻言,肖淇玉看了她几秒,随后忽然发出一声老司机翻车般的叹息,捂着脸,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于昕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一直作风利索彪悍的肖淇玉久久不能进入正题,正当她想要说“算了,晚点再说吧”的时候,肖淇玉忽然语出惊人:“我好像把那个姓高的私生子睡了。” 于昕:“......” 下一秒—— 于昕:“!!!!!!!!” 姓高的私生子?那不就是...... 于昕瞪大眼睛,感觉自己如遭雷轰:“为什么你们两个会睡在一起?!” 肖淇玉搓了把脸,重新挺起腰坐直。 “说来话长。”肖淇玉说,“因为要一起送客,我俩都留到了最后,当时想着时间还早,说不定可以从他那打听到一点......关于你那位好哥哥的事,毕竟我一看他能和你聊这么久,就知道你们都在一个圈子,他肯定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你们以前的事,说不定还能吃到点别的瓜,就......顺势约他去顶楼坐坐,没想到......” 说到这里,肖淇玉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堪回忆,表情中甚至还带了点咬牙切齿,不是对结果,而是对过程,毕竟酒量一直都是肖淇玉引以为傲的优势之一,当初也是因为这个她才能在一堆人中优先被选中成为于昕的临时经纪人:“没想到这人这么能喝!五杯威士忌,三杯金酒,还有每人半打啤酒,就这才勉强把他灌得有点上头,开始给我说了一会儿以前的事......结果说着说着,我就断片了,一睡醒,人就睡在我旁边......” “等等,你为什么要打听哥哥的事?”于昕打断了肖淇玉,对这个原因感到匪夷所思,“而且为什么要从别人嘴里打听?你直接问我不是更快吗?” 然而说到这个肖淇玉更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每次说起你这个哥哥,哪次你不是转移话题,聊一会儿了又不想聊了?这么多年,每一次涉及国内的合作你都推掉,还从来不告诉我原因,这会儿刚愿意回来,对方又像个男鬼一样莫名其妙冒出来,处处宣告着对你的话语权,而你在他面前又跟只鹌鹑似得,你让我怎么不好奇!” 说到这个肖淇玉嗓门也变大了,拍着桌子说:“别人当经纪人都对自己手底下的人知根知底,我呢?!两回了!眼看着他把你带走两回,我都一声不敢吭!凭什么!凭他都不给我发工资吗?” 这样一说,于昕的确是有些心虚,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但...... “但......你也不能和人睡觉啊?”于昕压低了声音,一脸纠结,“何况......他......唔......” “他什么?”看到于昕的表情,肖淇玉狐疑地问,“他不行?你怎么知道的?你们昨晚还聊过这个?” “不是!” 于昕憋得满脸通红。 “那是什么?”肖淇玉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等等......难不成他是故意接近我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演给别人看的,为了让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以为他傍上了你?天呢......所以昨晚他是故意将计就计,就为了拿住我的把柄威胁你?!” “你到底在想什么......!” 于昕觉得肖淇玉的脑洞越开越大,大得都快要兜不住了,最后憋出一句:“我是说,他是gay啊!” 话音刚落,室内一阵诡异的安静。 随即啪嗒一声,是肖淇玉手里的杯子掉了,还好水已经喝完,就沾湿了地毯一点儿。 换做以前,于昕打死都不会把别人的性取向拿来私下讨论,可今天听到的消息真的太炸裂了,肖淇玉又是自己的经纪人,做错了事自己肯定也要负责,所以不得不把这件事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肖淇玉才转过僵硬的头,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他好像暗恋我堂哥。”屋里没别人,但于昕还是把声音压低,“昨晚他跟我说了很多于翊舟的事,还说于翊舟为他解过围,自那以后他每次办画展,他都会去捧场......最重要的是,每次聊起我哥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发光!” 这听起来的确很不直男。 肖淇玉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睡错人,那人还大概率是个gay,而且昨天一天看下来,高则诚本人的确挺老实的,被邀请上顶楼喝酒也只会一脸受宠若惊地说好,像是天生不会拒绝别人,还真有点木讷纯情小受的意思,大概率还是个处男...... 肖淇玉的脑子快要炸了,本来宿醉就头疼,这会儿瘫软在地,肉眼可见地有些慌:“那......那怎么办?有没有可能他是个双呢?这样说不定他会觉得好受一点?” “小玉!”于昕一脸严肃,显然和肖淇玉想的一样,“不要逃避责任!不管男人女人,占了别人的便宜不想负责都不是一件正确的行为!更何况的确是你怀着目的约人喝酒在先......你快仔细想一下,到底有没有和人发生关系,你说的‘好像’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啊,可看身上的痕迹,应该......是我强要的没错。”肖淇玉还特意把自己的领口扒开给于昕看了一眼,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可如果他真是gay,那玩意儿还能硬起来吗......” “你是说,你还在他身上留了......”于昕深吸一口气,“违背他人意愿进行边缘·性行为,也等于犯罪!”《 》 11、第 11 章 在于昕的强烈建议下,肖淇玉好歹最后还是答应了找一天约高则诚出来把话说清楚,事实上她一醒来就从酒店溜走了,高则诚当时都没醒,也不知道昨晚到底经历了肖淇玉怎样的蹂躏。 然而当于昕继续追问肖淇玉打算什么时候约高则诚出来的时候,肖淇玉却含糊回答:“再找时间吧。” 于昕的眼珠子转了转,想了个主意:“明天我刚好答应和朋友们聚一聚,不然你也一起来吧?” 说这话的时候,于昕和肖淇玉正泡在浴室的大浴缸里,在国外的几年她们经常这么一起洗澡。从小于昕因为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帅气哥哥的缘故,周围的同性朋友并不算多,大概是传说中的物极必反,还是出了国以后才有机会接触并结识更多互相欣赏,能够一起讨论喜好与工作相关的女性,肖淇玉就是其中之一,又因为两人都是华人,因此认识没多久关系就变得非常亲密,两人既是工作伙伴关系,也是特别要好的朋友。 闻言肖淇玉警惕地看着她:“都是你的朋友,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也是我的朋友,不是你说的,想要对我知根知底,明晚见面的就是我国内几乎所有的熟人了。”于昕说,“而且如果你去的话,我可以把高则诚也叫上,反正他和我哥认识的话就等于和认识我哥的那圈人都认识,你们可以趁明晚见面把话说开。” 肖淇玉早就知道于昕不安好心,大声抗议:“为什么?!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这么积极地撺掇我们见面就是为了吃瓜!” “我没有。”于昕的表情非常真诚,她是打从心底里觉得这件事还是尽早解决比较好,否则以肖淇玉拔......无情的性格,最后大抵会不了了之,很容易让受害者留下点什么心理阴影。 于昕见晓之以情没用,再试图对肖淇玉动之以理:“讲点道理,昨晚我刚察觉他暗恋我哥,转眼你就把人家......内什么了,还弄了一身的......唔......反正,你是我的经纪人,我总得主动牵头把这件事情解决吧?不然你要我之后怎么面对我哥?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哥的朋友。” 听到这话肖淇玉差点气撅过去:“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弄了一身......我统共也就看了眼他的脖子好吧?” 然而于昕并没有被说服,因为她太了解肖淇玉了,以前在英国去酒吧的时候,她就有喝了一点酒直接朝帅哥揩油的前科,那会儿她都没醉了就敢这样,于昕简直不敢想象她是怎么对着弱小可怜的高则诚如何又亲又啃:“脖子都那么多,下面......还得了,小玉,你又试图逃避现实,你刚刚都答应我了要好好和人把话说清楚!” 肖淇玉气得鼻孔直喷白汽,像是下一秒就要煮开的烧水壶。于昕见状连忙把橡皮鸭子都堆到自己跟前,防备地看着她:“总之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给洋哥打电话......等等、诶?!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总之,在肖淇玉的消极抵抗下,当天晚上于昕还是顺利跟李洋说了要多加两个位置,并且成功约上了高则诚。 因为肖淇玉坚决不愿意主动联系当事人,约高则诚的电话还是于昕自己打的,刚加上的联系方式,没想到第一次拨通,双方都有种心照不宣的尴尬。于昕只说一群朋友吃饭,问他来不来,还说了李洋和其他几个人的名字,高则诚就答应了。 和于昕猜的没错,他们几个的确因为于翊舟而相互认识,平时去给于翊舟捧场偶尔就会见到,也会一起聊几句,只是高则诚在李洋他们眼里的身份更偏向于“于翊舟的学弟兼朋友”,而不是什么私生子,毕竟这群少爷们对这只有几千万身家的大叔以及对方不检点的私房事的确提不起一点兴趣,可能其中有人听说过点什么,但为着于翊舟的面子都不会费心思打听,吃这点瓜还不如炒股有意思。 而在李洋口中,对高则诚的评价也和于昕想象中的差不多,一个性格有些无聊的nerd,不过脾气很好,懂得看人脸色,勉强算得上是于翊舟身边少数几个“正常人”朋友。 到了第二天下午,于昕和肖淇玉坐家里的车前往江南岸。 江南岸虽然定位是餐厅,但比起荣辉,更像是一个高档的休闲会所,除了天井式设计的一层钢琴厅,其他的都是独立而私密的包间。于昕记得自己小时候,这里是北京唯一一个能同时被所有富二代圈子一致认可的地方,不仅可以用于聚会、设宴,还有ktv和棋牌室等各种娱乐设施,于昕小时候经常跟着几个哥哥来这里,他们聊他们的,她就在旁边自己玩,偶尔也会去一楼听听演奏。 好多年没来了,这里早就翻新过不知道多少次,依旧是那种资本家不要钱似的穷奢极欲的风格,成片成片无缝衔接的大理石在暖灯的映照下显得金碧辉煌,欧式穹顶,宫廷风格的水晶吊灯,就连走廊都装饰得像是画廊,每走几步,每幅价值不低于六位数的艺术家藏品挂画高低错落地悬于墙壁,配合着墙面的欧式风格走线,形成一种独特的视觉延展效果。 于昕一进来就忍不住感叹:“以前我都没发现这里的风格居然这么暴发户。” 肖淇玉这几年跟着于昕也算见多了这种场面,这会儿比较淡定:“闭嘴吧,你这个凡尔赛的家伙。” 等穿着黑色执事服的服务员给她们推开门,没想到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高则诚也在,正在和李洋聊天,见她们来,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高则诚的目光一和肖淇玉对上,两人都有些尴尬地稍微错开,见状于昕连忙出来打岔,先挨个叫人,随后问:“还有谁没到?” 目前在包间里的除了李洋和张南星,就是比于昕大一岁但因为留级后来和于昕同班的周旭,以及高则诚。张南星是于昕特意让李洋带上的,当时在医院一看到她,于昕就觉得很合眼缘,想找机会多认识认识,便让李洋以后出来都叫上她,方便两人交个朋友。 而周旭则是从初中开始就和于昕同班,一直到上大学两人才分开。周旭的姐姐周知微和李洋以及叶家兄弟两是同龄人,当年他们圈子里少数几个不爱搭理这群天之骄子的女生,现在进了系统内,在前沿交叉领域发光发热,可以说是完美继承了自己那个获得过诺奖祖母的高智商与才华,是个真正的天才。 据说周知微这辈子最恨铁不成钢的就是自己的这个弟弟,在一堆才华横溢的家人们当中混成了个留级生不说,还喜欢和叶望驰他们一群只会搞钱的无良资本家们待在一起,为此每次回家见面都得把周旭从头到尾数落一通,恨不得他明天就醒悟过来好歹去大西北种防护林也比每天闲在家强。 周旭坐在靠门的位置,闻言抬起手,于昕熟稔地握住,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才拉着肖淇玉挨着他坐下来。周旭染了头发,浅金色,配合上他盐系的五官简直漂亮地像是在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脸小,就连在娱乐圈行走惯了的肖淇玉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周旭懒洋洋道:“没其他人了,还剩勉哥和驰哥,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其他人不是在曼哈顿就是在新西兰,哪有空飞回来给你接风。” 于昕表示理解,忍不住捏了捏周旭的脸。周旭虽然比她大一岁,但可能是因为家中有长姐的缘故,本人身上的“弟弟”特质一直都非常明显,加上长了这么张脸,是个雌性都会忍不住对他产生母爱一类的情绪:“小旭,你怎么越来越好看了?皮肤还那么好!” 周旭被捏脸也不恼,目光转向旁边的肖淇玉,问:“这就是你的经纪人?” 周旭其实前几年有到英国看过于昕,不像其他人,周旭没有工作,就是个纯粹的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只是当时于昕的工作也不多,在叶望驰的帮助下工作室刚刚成立,只招了几个员工,后来请了justin代为打理,导致肖淇玉刚入职不久就被无情的资本家派往世界各地积累人脉经验,所以周旭并没有见到她。 不等于昕回话,肖淇玉先挂起了交际花模式,朝在座各位打招呼:“对,我叫肖淇玉,平时帮小昕管管行程安排之类的,算是执行经纪人吧。” “小玉也是我的好朋友。”于昕偷偷看了一眼高则诚,察觉到对方今天也穿了一件高领毛衣,不由顶了顶肖淇玉的胳膊,“则诚也是,大家随意就好。” 下一秒肖淇玉又顶了回来,于昕便干脆贴着周旭坐,这下肖淇玉怼不到人了,暗暗用眼神剜了于昕一眼。 高则诚像是看不见两人的小动作,闻言笑了笑:“好的。” 五分钟后叶勉和叶望驰前后脚到了,兄弟两一进门,叶勉先看了于昕一眼,两人随即在周旭的另一边坐下。 同样是经理亲自招待,只是这边的经理对在座的几个明显比荣辉的经理要熟稔轻松得多:“几位都好久没来了,餐前酒还是要库克吗?还是换个口味,p2或者p3?” 叶勉没有说话,叶望驰说:“女士们做主?这里应该数淇玉最能喝吧?” 在座的几位只有叶望驰和肖淇玉最熟,这些年叶望驰在国外基本等于于昕的半个监护人,就连肖淇玉都知道但凡有事找公司可能会挨骂,但是找叶望驰帮忙绝对没有错。 闻言,于昕忙向叶望驰打了个眼色,高则诚默默喝了一口水,而肖淇玉昨晚刚翻过车,则嘴角一抽:“今天就......随意吧,我喝不了太多。” 叶望驰不明所以,但看到于昕的表情,还是挑了挑眉,顺势说:“......那换r·d吧,十三年左右的,今天随便喝点。” 经理点点头,另外问了各位有没有别的要求,毕竟今天新来了两位面生的女士,直到问清楚各位的口味,才退了出去。《 》 12、第 12 章 在座的除了新认识的高则诚和肖淇玉,其他几个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加上有李洋这个嘴一直停不下来的人在,直到上菜前包间里的氛围都非常融洽。 李洋最近投资了一支卫星车队,是他一个曾经担任过f1车队负责人的朋友前不久牵头收购的,车队名字叫k3,选手们都非常年轻且具有潜力,朋友知道李洋喜欢赛车,便问他要不要一起。那会儿李洋刚好去美国出差,对此还挺感兴趣,便顺道去面谈了,聊完之后也觉得不错,就随便投了几千万玩玩,完事儿后还为k3购入了数量可观的生物监测仪器和传感器,并且以私人名义赠送给车队五十台后勤运输车辆,算是入伙的一点小心意。 李洋和张南星就是在纽约的庆祝派对上认识的,张南星不搞投资,纯粹是热衷看motogp,加上自己也玩摩托车,便过来凑个热闹,顺便认识认识队里的女技术员。两人经由共同的朋友介绍,当晚加了联系方式,聊了几句才发现他们平时都在北京活跃,便约着下次在国内组个局一起玩。 李洋:“其实前两天在医院,我们是第三次见。” 于昕完全能想象出张南星平时骑着l3类重型摩托车在路上驰骋的样子,因为她的确很高,虽然衣服遮住了看不出来有没有肌肉,但身材比例很好,是女生看了也会羡慕的那种腿长身材:“你们平时都在哪里玩?我也能去吗?” “来。”张南星看到于昕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简短回答道,“金湾国际赛车场。” 第二次见面,张南星的话也多了不少,大概是从0到1的区别,最起码会开口说话了。可能是因为餐前酒合口味的缘故,她的心情似乎不错,肢体语言很放松,还和于昕交换了联系方式。 于昕笑吟吟地说:“高中的时候我哥也想过去玩摩托,后来被我老婶发现,差点把他腿打断。” 闻言,高则诚在一旁微微笑了:“好像听学长提起过。”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于昕说,“这也算是他的人生遗憾清单之一了吧。” 李洋不以为意:“其实就是不够喜欢,人这辈子能为之拼命去做的事太少,大多只是口头说说过把瘾就算了,你看画画这件事,大少爷就尤其坚定,就算腿被打断一百次也要去做。” “大少爷这两年事业运不错。”叶望驰也听说了于翊舟被商丘特邀的事,“过几天你们两个不是还要去看他吗?” 这话是朝着叶勉和于昕说的。这时候开始上菜,今天吃的是中式融合菜,所以第二支上的是黑皮诺。叶勉抿了口酒:“不去。” 叶勉和于翊舟相性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李洋笑得有些欠,知道叶望驰是故意逗他的。 “不然还是.....去吧?”于昕小声说,“主要是我在深圳也有宣传任务......” 肖淇玉瞥了于昕一眼,觉得这人怂死了,但还是帮了一句腔:“对,深圳之后还有上海,不过也就两天,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周旭夹了一片烤鸭,他反应有些慢,就听到后面一句:“你要和勉哥去深圳?” 于昕点点头。 “我可以陪你去找舟哥。”周旭这个人就像是一个单线运行系统,做一件事的事情就不怎么顾得上另外一件,所以吃东西的时候细嚼慢咽,说话速度也慢下来,“我姐正好过两天要回家,我可以出去躲一阵。” “不行。”谁料叶勉一听,无情拒绝,“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和周知微吵架。” 闻言,周旭咽下了嘴里的食物,耷拉着眼看向于昕。于昕其实挺不忍心,但一想到知微姐那个架势,要是自己难得回来弟弟还被他们拐跑了,指不定心情一差,会立刻飞到南方来把周旭连带他们和于翊舟一起臭骂一顿,心里顿时打了个冷颤。 于是于昕只能硬下心肠,顶住周旭可怜巴巴的眼神,给他又夹了块烤鸭:“那什么......下次再带你,乖。” 见状,周旭知道自己是彻底没戏了,只能很没精神地戳了戳碗里的烤鸭,再慢条斯理地一口吃掉,准备认命呆在家里接受长姐的制裁。 聊到最后叶勉依旧没有松口答应陪于昕一起去看于翊舟。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甜品吃完,也品完了餐后酒,经理适时进来询问他们几个要不要打打牌什么的,好放松放松。大家寻思着今天的时间反正都空出来了,便点头去了包间相邻的休闲厅,经理见状让人送上了大果盘。 李洋和张南星都要打,高则诚则不说话,以他的性格大概是想看看其他人打不打,他是不会主动去占位置的那种人。 肖淇玉本来也想打,但被于昕掐了一下,嘴角又开始抽抽了,没有说话。 叶望驰打不打都行,但叶勉来了个电话,出去前摆摆手,这是让他们自己玩的意思。为了给肖淇玉和高则诚创造说话空间,于昕朝叶望驰使了个眼色。 叶望驰虽然不知道于昕想干什么,但笑了笑,还是选择了配合:“那我和小昕打吧。小旭,你过来帮我看牌。” 于是四个人在麻将桌前坐下来,李洋按了下按钮,台面上缓缓升上来一副牌。 这样一来,肖淇玉选择坐在于昕和叶望驰中间,高则诚则站在于昕和李洋身后,周旭坐在了叶望驰另一边。被身后两人包围着,于昕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尴尬得有些稀薄了,从来了到现在,一群人聊了这么多,唯独这两位从始至终没有搭上过一句话......结果一开牌,手里的花色简直乱七八糟,这下都不是稀薄了,简直让人窒息。 于昕:“......” 肖淇玉怜悯地看了看她,反观叶望驰这边牌倒是挺好的,看大家摸牌的反应,肖淇玉猜测这四个人里李洋和叶望驰应该是挺会打的,张南星看不出来,但看她主动说要打的样子,大概率也不弱,至于于昕的实力她最清楚,只会最基础的碰杠胡和自摸,连记牌都不会,普普通通,总而言之就是很弱。 叶勉关上门在外面打电话,找他的是美国公司副总江知远,因为珀伽索斯此前在关注的一个德国氢能源项目最近有了新眉目,江知远需要前来询问叶勉的下一步指示。 江知远如今人还在国外谈项目,欧洲这边才刚过中午:“我这边的消息很可靠,新的总理大概率会是长得像中老年版汤姆??希林那位......这关乎着珀伽索斯未来可能十年内最大的一笔钱,并且一旦落定,合作大概率会被拉得非常长,到时候想退也很难退。我们已经观望这么久了,最后关头不如还是谨慎一些,找个第三方评估一下。” 这十几二十年来,欧盟一直致力于通过氢能实现工业脱碳,无奈资源与制造能力跟不上,监管也尤其混乱,属于战略清晰,可实施疲软,前些年骚操作比说出的大话还多,夸下的海口没有一次能堵上,导致许多投资企业越来越不看好,许多氢能项目进度发展缓慢甚至停滞。 可也是同一时间,叶勉从华尔街的apex出来单干并创立自己公司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指明要自己挖来的副总亲自跟进德国某个海上风电制氢项目,似乎已经谋定许久。一开始这个项目其实挺火爆,参与投资者众多,然而当时江知远按照叶勉的指示,只是对接了那边的人,实际并没有投入一分钱,而后果不其然,又过了两年,受政府监管等一系列限制,这个项目从起初的百亿欧元,再到去年的拍卖几乎无人竞标,项目进度可以说是一落千丈,负责人更是在这两年期间多次出来呼吁政府尽早设计出一个更完善的氢能源项目监管框架,使绿氢计划能过更好也更高效推动,却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 江知远是从apex开始就跟在叶勉身边的一把手,两人对局势和时机的把控都十分精准,只是叶勉更擅长谋定而后动,江知远则更善于打点关系收集情报,几年时间内江知远就已经把德国联邦议院那边的门路摸得七七八八,三方政党里都有关系不错的朋友。 如今德国选举在即,这几年的投入到底能不能生出结果,就得看十几天后的总理落定谁家,倘若是叶勉设想的那位,珀伽索斯便可以开始进行在欧洲那边的投入,利用手握的运输和储能技术作为利刃打通停滞不前的项目关卡,打造出一个由珀伽索斯占据一定主导地位的液氢核心枢纽。 当然,前提是能够抢占先机,毕竟想要成为这个项目救命稻草的投资者可远远不止叶勉一位,这是一场赌博,就看谁敢下场最早。 叶勉:“变数在人,找多少第三方都没用。” 叶勉关注这个项目已经至少四年,从提出立项开始,甚至亲自和项目负责人洽谈过,这时候就算随便找哪个大牛,大概也不会比他更了解,叶勉清楚自己在上面耗费了比其他项目更多的精力。 江知远:“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对欧洲这个项目这么执着,虽然白人只会喊口号,市场空间的确很大,但是要论技术前景,怎么看都是国内更值得投入,毕竟我们的优势就是在技术,只要你有技术,在中国根本不缺投资,别人还得上赶着给你送钱。我以为你要回去建公司就是为了这个,帮国家做技术攻克。” 叶勉:“两者并不冲突。” 江知远才没有那么简单就被敷衍过去:“可你一直都是一个目标性很强的人,一般只会允许自己有一个重心,倘若德国那边的项目开始,国内那边没有你也不行,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又不是超人。” “谁说我不能是?” “看来你是不想说了......算了,反正你是老板你做主。”江知远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国内公司还是需要再招点人,不然未来几年你真的有可能一年里有一半时间都在飞机上,你真是我见过的买私人飞机买得最划算的人。” “知道。”叶勉看着窗外的夜空,上半是无星夜,下半是璀璨霓虹,过了一会儿“给我点时间,你先继续接洽。” 江知远明白叶勉此刻的心情,也知道他现在一定需要自己安静一会儿去思考,因此也不多说废话,利落挂了电话。《 》 13、第 13 章 于昕第一把牌运气就很不好,摸到的牌不好不说,最后还被胡了个杠上开花。肖淇玉通过这把牌也算是看出来了,在场的除了于昕,其他三个都是高手,主要战力其实主要还是李洋和张南星,叶望驰全程都在努力喂于昕牌,无奈于昕起手牌太烂,叶望驰再想帮也有心无力,于是第二把肖淇玉果断大手一挥,把于昕从座位上拎了起来,不在一个水平的凑在一块儿的确不好玩,肖淇玉看了都替四个人憋屈。 于昕见高则诚依旧站在旁边没动,便乖乖站在肖淇玉原来的位置,这时候发觉叶勉还没回来,叶望驰注意到她在张望,一边摸牌一边说:“不是在副厅就是去了雪茄房,你去找找。” 于昕点点头,便起身出去了。 副厅在电梯厅前面,中间隔了一扇大屏风。于昕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叶勉的背影,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叶勉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不进去?”于昕停在叶勉身边,室内暖气很足,但于昕注意到叶勉身前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周围的气温比周围要低几度,“还以为你在抽烟。” 叶勉把窗户关上:“不抽。” “你以前就不抽。”于昕说,“别抽那些......对身体不好。” “嗯。”叶勉淡淡说,“尼古丁对我来说也没有用。” 于昕相信这句话,因为身边的男生们对烟草一类接触得都很早,可她从未见过叶勉抽烟时的模样,哪怕是在他成年后。叶望驰平时也不碰,只有应酬时别人递雪茄才会意思意思接一根。 这时候于昕敏锐地注意到叶勉的情绪似乎和来时不一样,他注视着窗外的夜景,目光幽深,那是他思考时的表情。 于昕轻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叶勉:“生意上的事。” 听到这,于昕稍微放心了些:“很棘手吗?” “只是需要做决定。”叶勉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钱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只是一个数字,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输赢,既然这样自然也谈不上棘手。” 于昕沉默了会儿:“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要去mit读能源工程。” “嗯。毕竟小时候,你父亲对我的影响很大,我们经常聊这些。因为家里的关系,他从小就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大学毕业后还自费出版过一本关于分析能源储运技术对全球地缘政治影响的书,要不是为了回国帮助家里,我想,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研究员,组建属于自己的公司,或者满世界分析取样做自由职业者,那也是他曾经的理想。” 于昕从来没听于洲说起过这些事,有点晃神。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家。”于昕说,“那你......又是因为什么?” 于昕当年也曾好奇过,起初她以为叶勉在英国读完ppe,或许就会去mit或者斯坦福深入就读能源工程,甚至当时牛津就有一个与帝国学院合作新设的相关硕士课程,导师据说非常有实力,这样一来直接留在英国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想到叶勉最终会选择去mfin学金融,还留在了华尔街。 于昕想起那会儿发生的一件事,忽然低声接了一句:“是因为那个叫丽贝卡的姐姐跟你说......” 哪怕后半句话于昕的声音已经放得很低,叶勉还是听清了,顿时皱起眉:“丽贝卡?” 下一秒叶勉紧盯着她:“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去读金融会和丽贝卡有关系?” 于昕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坦白:“那次你们一起回国,在家里......我听到了你们说话。” 丽贝卡是叶勉当时在牛津时的研究小组成员,苏格兰人,家中是英王后裔,据说从小在城堡长大。读牛津第二年的春假,小组里的两名成员提议到中国度假,同时准备开学考试,叶勉正好当时也想回家,便作为小组里唯一一位华裔,以东道主的身份邀请全组到北京做客。 当然,为了方便学习,几个组员也一起住在了叶勉家。牛津的课程作业非常多,假期后数不清的考试更是压在学生们的头顶,所以就算是放假,大家也完全不能放松,所幸叶勉他们学习小组的效率都非常高,尚且有劳逸结合的空间,所以回国后叶勉仍然像往常放假般邀请于昕前来家里住,于昕也理所当然地答应了。 那是于昕第一次见到叶勉在牛津的同学,一组五个人普遍都在十八九岁左右,三个英籍一个美籍,再加叶勉一个中国人。丽贝卡是小组里唯一一位女性,气质和周旭的姐姐周知微有点像——干练、聪慧,眼睛大大的,里头总是透着犀利与观察的意味,可能因为血统原因,眼睛是有点深的漂亮蓝色,和人说话的时候爱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于昕到家里的时候,叶勉互相给两边做介绍,当时用到的词是“youngsister”。对于这个长得十分漂亮的亚洲小女孩,同组的几个男生都对于昕抱以了极大的热情,丽贝卡似乎早听说了叶勉在中国有一个关系很亲近的小妹妹,还提前准备了礼物——一整组fortnummason的高端茶叶礼盒和定制下午茶器具,全银质地,这还得多亏他们是坐私人飞机回来,礼盒没有受到一点磕损,于昕收到以后非常喜欢,在他们离开中国前还特意准备了礼物回礼。 平时于昕去上学,叶勉和组员便在家里学习,时不时也会带他们到处逛逛,虽然大部分都是叶家的司机带路——毕竟叶勉的话还没多到能给同学做向导的地步。 若是晚上需要出门吃饭,叶勉便会让人把于昕直接从学校接到餐厅,久而久之于昕便和这几位混得挺熟了,之后叶望驰和李洋来了,还是于昕给他们做的介绍。 这天于昕要回老叔老婶那吃饭,晚上回到叶家,刚要转到客厅,便听见叶勉和丽贝卡在露台聊天。另外三个男生不在,大概是出去玩了,那几天他们三个经常约着晚上一起出去,不是去蹦迪就是去酒吧,叶勉因为对这些吵闹的环境一向不感兴趣,所以只让司机接送,自己并没有陪同。 听到谈话声时,于昕的第一反应就是停下,站在了墙角处,其实也并不是想偷听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不想打扰到他们,毕竟从小到大,叶勉就没有带其他年龄相近的异性来过家里,丽贝卡是第一个,因此一开始于昕就对她感到非常好奇。 露台的门没有关,管家也不在,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叶勉让管家回避了,这么一想于昕就更不着急出现了,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偶尔两人的谈话传到于昕的耳朵里,于昕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知道怎么地就有些走神。 她是不是直接上楼会比较好……于昕这么想着,但按照习惯,自己回家后都得和叶勉打声招呼,现在叶叔叔和阿姨不在国内,在这个家里,叶勉就如同她的监护人,但凡自己忘了,叶勉便会不高兴地责怪司机,所以一时之间于昕也有些犹豫起来。 “......你太理想主义了,ellis,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一个大型的资本游戏,你想要做什么,就不该去适应他们的规则,而是创造一套自己的规矩。”丽贝卡的声音有些懒散,于昕听得断断续续,“......钱、权力,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这就是我们这种人想达成任何目的的最优途径,你以为你是自由的,毕业后你大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但当有一天,家里忽然开始限制你,世界开始阻拦你,你没有足够的钱,没有足够的权力,每走一步你都会发现自己寸步难行,这是什么自由?自由是你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在未来的任何一个时间点都能够做下自己想要做的决定,你不能把钱和权力看得太重要,但又不能不把它们当一回事,终点一直都在那里,关键是要看你用什么方式到达。” 叶勉一直没有说话。 “所以我毕业后会去华尔街。”丽贝卡说,“如果生命延续,我将用它反抗庸俗,我已经厌烦了家里从小给我灌输的一套,只要嫁人就好,只要继承家里的古堡就好......去他的呢,我有制定规则的才能,为什么不尝试去做?” 叶勉这时候才开口,随后有碰杯的声音:“祝你成功。” “你该跟我一起的,我们可以再找人,合伙。”丽贝卡说,“我能看出来,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其实嫁给你就很合适,我有时候看你……” 到这里于昕就没有再听下去,她对他们的谈话似懂非懂,大部分只听了个囫囵,唯独最后一句,意思倒是非常明白,这在当时的于昕听来,这简直和求婚无异,便出于礼貌转身上楼,不打算再知道他们谈婚论嫁的事。 等过了十五分钟后于昕再下来,两人果然已经聊完了,于昕偷偷观察了下两人之间的氛围,见他们脸色如常,心里虽然疑惑,可也只能像往常一样跟叶勉报告起学校今天发生的事,以及晚餐时和老叔老婶都聊了些什么家常,叶勉始终很认真地在听,完全看不出刚讨论过婚姻的样子。 当晚,三个男生兴致勃勃地回来,他们的确是去了酒吧,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叶勉看他们没喝过瘾,便把他们带去负一层的水吧区继续,听他们高兴地讨论本地姑娘们的热情,以及聊一些年轻男人们都会感兴趣的话题。 丽贝卡不是年轻男人,因此理所当然没有对他们的聊天产生任何兴趣,喝了一杯就离开睡觉了。于昕其实也听不懂,但她注意到叶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还以为是丽贝卡的缘故,便偷偷凑到他的身边,低声问:“哥哥有喜欢的女生吗?” “?”闻言,叶勉低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于昕说:“你都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叶勉摸了摸她的头:“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于昕试探性地问,“丽贝卡姐姐的事吗?回家的时候我看到你们两个在约会。” 叶勉:“......” 叶勉:“不要乱猜。” 于昕以为他是在不好意思:“我哥在大学就交女朋友了,洋哥也是。”说完笑了笑,“哥哥难道都没有喜欢的女生吗?或者喜欢你的女生?” 叶勉似乎不太想和于昕聊男女之间的感情事,毕竟于昕才14岁:“于翊舟把女朋友带回家过?当着你的面?” 说着,语气还带了些谴责,似乎觉得于翊舟很不靠谱,在一个未成年人面前和女朋友亲热。 但于昕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国际学校里同龄人之间交往的非常多,相反,叶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让于昕觉得非常可疑。 “没有,但我见过。”于昕眨了眨眼,“哥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没有。”叶勉听了脸色才好了一些,对她说,“那你呢,有喜欢的男生吗?” “......”不知道为什么,于昕被这么问,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她一边觉得奇怪,一边说,“我也没有,班上的男生都太幼稚了,喜欢一个女生的方式就是欺负她,我不太喜欢这样。” 一听这话,叶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立刻紧盯着她:“你在学校被男生‘欺负’了?” 这句“欺负”里有别的意思,于昕听出来了,摇了摇头:“没有。” 叶勉很认真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等确认她没有隐瞒或者撒谎,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并且在心里暗暗决定为了稳妥起见要去找学校要下监控亲自确认:“要是有人敢这样对你,或者让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们约好的,记得吗?” “好、的!”于昕不知道第几个一万次保证道,“真的没有人再欺负我,哪种意义上的都没有,我保证!” 叶勉点点头:“你还小,不要谈恋爱,好好学习。” 这话说得简直跟老叔一模一样,于昕当场就笑了出来:“知道啦。” 于昕笑得很甜,被管着也一点没埋怨,反而好像挺高兴。 看到她笑,叶勉的表情也放松了许多:“等你考上大学,我们生活在一起,到时候你会有机会遇到更多好男生,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你。” 听到这句话,于昕却不知道怎么地就想到了刚才叶勉和丽贝卡的对话,心想,等她考上大学的时候,他说不定已经交上女朋友,甚至订婚了,不是丽贝卡也有可能是其他像丽贝卡一样优秀的女生,毕竟她自己都觉得叶勉和这些女生在一起时总是显得格外般配,到时候他可能都没有心思和时间管她了......嘴上却只能说:“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考上的。” 这么多年来,他们相互和对方约定好的事就从未有一方“违约”过,于洲去世后,自己曾答应过叶勉,要去他工作的地方读大学,反正她去哪读书都一样,比起那些,她更爱和叶勉待在一起。他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在一起生活,直到她毕业后决定自己独立出去住为止,等到了那时候,叶勉会再送她一套房子,作为正式的成人礼物。 只不过于昕当时还以为叶勉一定会像以前说的那样,从牛津毕业后去美国深耕能源工程,到时候叶爷爷估计会很生气,这样一来叶勉大概率会先在国外工作几年,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回国,自己到时候跟他一起回去就好了……只是没想到最后叶勉居然报了另外一门专业,还在读完后在美国直接开了公司,因为这件事,叶勉直接被叶老爷子叫回了家里,据说老爷子为此发了很大一通脾气。 那阵子于昕总是止不住会想,叶勉忽然改变自己的计划,会不会是因为受了丽贝卡的影响,而那时候于昕已经发觉自己喜欢上叶勉了,为此一直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出于某种鸵鸟心态,甚至没有多打听叶勉开公司的事,生怕再过两年就真的听到他们交往订婚的消息。 听于昕这么说,叶勉的眉头缓缓松开:“原来你听到了。” 于昕努力表现得很放松:“没听完全部,但......” “那你应该听下去。”然而下一秒,叶勉便道,“丽贝卡说的那些话,的确给了我不少启发,可她对我来说从来只是朋友,否则之后我也不会离开apex,自己开公司。” 于昕愣愣地,因为此刻叶勉的目光很专注地看向她,而后问:“那天在地下车库里,我对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一说到这个,于昕不由自主就有些紧张,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快,因为叶勉此时此刻的眼神,和那天的难过孤独相比,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于昕说:“......记得。” “我的确有一些想做的事,可那些和我心里最想做的事情相比,远远不值一提。丽贝卡那番话最大的作用就是提醒了我,倘若我想要有足够的底气去让你未来的每一天都过得自由快乐,首先我就得抛开家里,成为那个能带你去往任何地方的人。” 这个距离,叶勉能看见于昕的瞳孔因为他的话而缓慢放大,那一刻她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被这些话吸引,和他的目光对视。 “珀伽索斯在伊索比亚神话中是一匹长有翅膀的白色飞马,它从女妖美杜莎的血泊中诞生,踏出希波克里尼灵感泉后成为了缪斯的坐骑。就像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而珀伽索斯从来都是为你而生的。” 叶勉的眼神很静,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然长大的少女,她今天只化了淡妆,脸有些红。她的美他一直都知道,只是过去他很单纯地只想把它保护好,却在差点失去的那一刻才明白过来,她从来都不只是一朵玫瑰。 “李洋最起码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我不是天才。做科研,做学术,那从来不是我的目标,也不是我的强项。”叶勉重新看向远处,侧脸在暖灯的映照下显出一个完美的轮廓,无比英俊,“我很明白,这辈子哪怕自己再努力,也够不着所谓天才的门槛,因为我从来做不到像他们一样,为了真理能奉献出全部的自己,我只想当个骑士,能满足一个人所有的愿望。” 听到这番话,于昕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手指也是,或许全身都是。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这是她......爱了那么多年的人,上一次他对她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护她一辈子时,于昕只觉得感动又难过,可这次…… 于昕忽然想起几天前,李洋对自己说的那番言论,脑子一热,下一秒她听见自己问—— “......任何愿望吗?” “任何。” 而叶勉也回答道,同时问:“你想要什么?” 那一刻,于昕清楚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猛然裂开了一条缝的声音。 一个她从来没想过要让叶勉知道的,也努力去说服自己埋藏在最深处的愿望,似乎正在迫不及待地挣扎着浮出来,祈求她—— 在他面前,勇敢一些吧。 如果自己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那么或许......这份感情最后没有被接受也不要紧,本来她这次回来就已经想好了,倘若可以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么就算以后做一辈子亲人、兄妹,又有什么不可以?她原本就没有祈求过更多,再也不会有什么比分开这六年更糟糕的了。 “能不能......”于昕轻轻说,“给我一些时间?” 等说完,于昕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叶勉还问了自己需要多久。 可这次叶勉没有再追问她这个,而是问了另一个,他似乎同样在乎的问题。 “那你先告诉我,以后还打算像之前一样,和我分开吗?” 于昕:“……不会了。” 于昕觉得现在的自己整个人都很混乱,但还是努力向他承诺:“不管怎么样,这一次......我不会再逃跑。”《 》 14、第 14 章 等叶勉和于昕一起回到包间的时候,麻将桌上的氛围正火热。肖淇玉虽然没有大杀四方给于昕报仇,但也起死回生般赢了一把非常漂亮的牌,心情正美呢,连站在自己旁边的是高则诚都觉得没什么了,还大大方方地接过了高则诚给递上来的水果。 叶望驰打牌就当是玩,没其他三个那么强的胜负欲,倒是一晚上但凡看向高则诚和肖淇玉的眼神都会变得分外玩味,像是察觉出了什么。肖淇玉和叶望驰最熟,自然也更了解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挨过几轮,结果等来李洋说起家里被逼着相亲的话题,便听见叶望驰悠悠开口:“是不急,我看淇玉就没急过,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话音刚落,高则诚起身说去一旁倒酒,问了一句谁要喝,李洋马上接了一句:“能要一杯cubalibre吗?不然让经理叫个调酒师进来。” 高则诚说“不用”,然后走到吧台后找到朗姆酒,还去旁边冰柜拿了一罐可乐。这时候叶望驰说了一句“碰”,肖淇玉脸色不改:“我是因为工作方便,才一直保持单身,反正家里也没催过,我妈不管我这些。” 这时候于昕坐在刚才自己的位置上,叶勉则走到吧台旁,看了一眼酒架。高则诚低声问他想喝什么,叶勉见高则诚倒酒的手势很熟练,便要了一杯麦芽威士忌,经理知道他们要来,提前准备了年份不错的。 于昕说:“淇玉妈妈人很好,是纽约大学的老师,听阿姨说她们是在淇玉初中时候移民过去的。” “高知家庭。”叶望驰闲聊般道,“难怪不怎么着急。” 李洋“啧”了一声,念叨了一句:“这和高不高知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家老头子还是初中毕业?” 李洋的父亲在座几个都非常熟悉,甚至连肖淇玉也听说过,毕业后就进了奥兰诊所的牛人,并且是罗切斯特的质子治疗中心里年纪最轻的华人专家,后来他回国接手家里的公司,还主动牵头了与奥兰那边的一个远程合作,是个从医转商两边都履历惊人的存在。 肖淇玉笑着说:“父亲那边我也没有这个烦恼,他们很早就离婚了,我妈也是因为这个才带我出的国。” 李洋听了以后非常羡慕:“那看来我也只能指望我家老两口离婚了,等他们的律师争完合同分完家产,估计都得四五年后,这样大概就会有几年时间没工夫搭理我......不过我身边单亲家庭不爱催婚这一点倒是真的,可能是因为自己经历过婚姻走向无趣,所以也懒得祸害子女。” “祸不祸害你也就是那样了。”叶望驰摸了一个牌,又打了出去,“要是被李叔知道你为了躲相亲幻想他和惠姨离婚,你就等着白手起家吧。” “那不能,咱们家就我一个独苗,又不像你还有个兄弟,一个走了另一个还能接管家里生意。更何况于翊舟那种人白手起家到现在都没饿死,我可比他强多了,要是被逐出家门,我就让于翊舟养我,反正他那画廊大部分也都是我投的钱。” 高则诚给叶勉递上威士忌,然后手里拿着两杯酒走了过来,一杯递给李洋,另一杯交到肖淇玉手里。 李洋喝了一口,口味非常清爽,不由向高则诚投向赞许的目光:“真没想到你对酒那么在行,你看着完全不像是能喝酒的。” 肖淇玉也默默喝了一口,发现高则诚调的酒度数挺低,但非常爽口,打着麻将来一杯简直是一种看电影吃零食般的享受。 “天生的,所以读书的时候身边人都很喜欢灌我,想看我喝多少能醉。”高则诚苦笑,“结果酒量反而还越练越好,后来也就喜欢上了。” “挺好的,小酌怡情。”李洋说,“不过则诚也算是单亲家庭,家里应该不会催婚。” 于昕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尴尬,虽然她了解李洋,知道他是完全不在乎私不私生子才会这么说,但高则诚却未必会这么想,结果她偷偷去看高则诚的表情,发现他居然好像也没多在意,点了点头:“对,从小都是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相反,他是让我不要着急谈恋爱的那种家长。” 叶望驰笑着问:“那你也是真的不着急......所以才一直不谈女朋友?” “也不是,大一的时候谈过,一个学姐,不过对方应该觉得我太木讷......很快就和我分手了。” “噗——” 话音刚落,于昕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抬头,肖淇玉嘴里的酒则直接往旁边喷了出来,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肖淇玉震惊地嘴都忘了擦,朝着高则诚问:“什么意思,你不是gay?!” 在场其他人:“?” 高则诚同样看上去一脸问号,他的裤腿被喷湿了,听到肖淇玉的话甚至都忘了站远一些,看了一眼裤子,又看着肖淇玉,居然还思考了几秒,才迷茫道:“......不是啊......” 于昕:“..................” 肖淇玉:“....................................” 高则诚看到肖淇玉扭曲的表情,又看向于昕,随后才像是反应过来,表情随之变得非常微妙:“我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五分钟后,当于昕把话说清楚,在场的除了有些崩溃的肖淇玉,和在一旁事不关己的叶勉,所有人都笑疯了,就连张南星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乌龙,喝着酒,用杯子挡住了脸上的笑意。 叶望驰让经理去按照高则诚的尺码准备一条更换的裤子,作为把话题引出来的始作俑者,他憋笑憋得特别明显。于昕捉狂地双手捂脸:“我实在太尴尬了......你们都先不要和我说话......” “其实不怪你,我们专业的确非常多......喜欢同性的,而且我都没注意自己的说法这么让人容易产生误会。”高则诚还是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那天于昕对他说那么多于翊舟以前的事,居然是想让他迷途知返,“但我不是,我也知道学长不是,我从小......想要干点什么事都习惯了要听从母亲的安排,所以后来听说了学长的事才会觉得很崇拜他,想和他交朋友。能坚定地离开家里的庇护,选择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管放在哪个圈子里,都是很难做到的。” 李洋擦掉眼角的泪,捂着肚子说:“这倒是于翊舟本人为数不多的优点,不过英雄救美......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酒量都没你好呢,这件事他后来知道吗?” “知道。”说到这件事高则诚似乎也有些想笑,“后来有几次我们一起出去,他都会尽量替我挡酒,直到有一次他被一个分手的女生找麻烦,实在喝不下,剩下的是我替他喝完的,还把他送回了家。” 这简直是今晚最好笑的话题。 很快经理就把裤子拿来了,高则诚留下一句“失陪一下”,便起身去换裤子。 人刚走,李洋便左眼看于昕,右眼看肖淇玉,气定神闲地问:“所以你们是谁和这位可怜的‘直男’上床了?” 还好于昕和肖淇玉此时都没有喝东西,否则下一条遭殃的肯定就是李洋的裤子了。于昕心有余悸地把手里还没来得及喝的酒放下,肖淇玉则一言难尽地看向李洋:“你......怎么知道的?” “诈你的,所以是真的?真睡了?”李洋“哎呀”了一声,“我猜也不是小昕,她没这个胆儿。” 于昕:“......” “家长在呢,那晚我看着亲自把人带走的,想乱来也没机会。”说完叶望驰还感慨了一句,“突然卸任这个位置,还觉得怪寂寞的,就是把我扔下来应酬就有些不是人了......” 叶勉把于昕放下的酒杯换成了自己手边的水,闻言没什么反应。 于昕接过以后喝了一口,有些心虚地问:“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叶望驰摊了摊手:“一看到高则诚基本就猜到了,其他人应该也是吧。” 周旭叼着一根pocky,上下晃了晃,这时候说了一句:“高领毛衣。” 于昕一脸郁闷:“你也穿啊。” 周旭又继续叼着摇了摇头,李洋给他补充说明:“小旭穿那是因为他臭美,高则诚这种性格的人,平时怎么会穿高领,还是和我们这群人第一次吃饭,他肯定会想要穿得正式一些,穿高领毛衣,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于昕这会儿整个人都蔫了,往后背一靠,瞥见叶勉在安静喝酒,忍不住问他:“哥哥你也看出来了?” 叶勉“嗯”了一声。 肖淇玉捂着额头,像是已经走了一会儿了,下一秒忽然说:“那这件事就当没发生吧。” 在座几个听了都没什么反应,于昕却重新坐了起来:“不是gay就不需要负责吗?” “还要怎么负责?”肖淇玉做出一副拔x无情的表情,“他要是个弯的,出于人道主义,我还能道个歉,毕竟换位思考一下,我要是个女同,也接受不了被一个直男轻薄。可他是直的,既然是一场意外,就当朋友之间不省人事在一张床上睡了一觉,都是成年人,有些事不需要说那么明白。” 其他人似乎都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周旭叼着pocky,咔嚓咔嚓地一口口咬掉。 于昕觉得她的脑回路一定是打结了:“就算你不是个女同,难道被一个男的轻薄,就觉得能接受了?” “可以啊!”肖淇玉回答得理直气壮,“只要这男的不猥琐、不丑、没狐臭,我就不觉得吃亏,还是你觉得我猥琐、我丑、我有体臭?” “算了。”见于昕似乎还想说话,李洋摆摆手,示意高则诚快出来了,“反正以后有机会在一块儿玩,总会揭开来说的,谁知道会不会睡第二次......” “不会。”肖淇玉郑重声明,“阴沟里翻船的事我不会干第二次,再说一万遍,nerd不是我的菜。” 李洋耸了耸肩,意思是谁知道呢。这时候叶望驰轻轻踢了茶几一下,是高则诚出来了,众人集体住嘴。 看到众人回头,高则诚:“?” “......裤子挺合身的。”于昕绞尽脑汁才说出来这么一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你踩坏了我一双鞋子,我替淇玉赔你一条裤子,就当扯平了。” 高则诚:“没什么的,那我就收下了。” 今晚看着也聊不下去了,再聊下去这群人精肯定会有意无意把话题往限制级方向引,好打探出肖淇玉和高则诚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于是由于昕做主,这顿惊心动魄的接风宴就此结束,并在分开前对高则诚说:“今天实在太......那什么了,都喝了酒,不然你坐我们的车回去吧?下次等我从上海出差完回来再约。” “好,但坐车就不用了,我带了司机。”回想起今晚的误会,高则诚似乎也觉得好笑,虽然是关于自己的。他看了一眼肖淇玉,然而后者没在看他,他便移开了目光,礼貌而周全地对于昕说:“要是见到学长,麻烦你替我向他问好。” “一定会的。”于昕诚恳地请求,“不过刚才的事就不用让他知道了,不然他一定会笑话我到明年的,今年才刚开始呢。” “好的。”高则诚忍着笑,“今晚真的很高兴。等你回来,随时联系我。”《 》 15、第 15 章 五天后,于昕和叶勉,以及肖淇玉、程致远四人一起抵达深圳。 于昕以前来这的次数不多,这里一半高楼林立,一半是城中村,处处是新旧交融的景象,与海岸对面的另一座城市很像。 于昕这次和主创团队分开走,定的也是另外的酒店。一下飞机后叶勉的手机就没停过,他戴上耳机一路在接电话,可能都是外国人,叶勉全程用英语交流,虽然大多是对面在说他在听。 程致远这两天和肖淇玉对了一遍于昕的行程,这趟叶勉是陪于昕来的,所以也没其他安排。两人住的是总统套,肖淇玉和程致远住隔壁。第二天早晨于昕化好妆出来,酒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程致远正在给叶勉汇报,于昕便坐下来吃早饭。 十点左右出发前往电影院,下车前于昕问:“你等会儿去哪?” 从准备到结束大概要五个小时,中午也不能和他一起吃饭。叶勉抬了抬头:“不去哪。” 还没等于昕想明白,肖淇玉就催促她赶紧,于昕便挥挥手,起身下车了。 结果等到中午,影院这边安排他们到隔壁的旋转餐厅用午饭,人一到,肖淇玉示意于昕往窗边看,于昕一看便忍不住笑了。程致远坐在叶勉对面朝她点头打招呼,两人看样子也是刚到没多久,前菜都还没上,见他们进来,叶勉朝她看过来,用食指轻轻点了点酒杯。 这让于昕想起以前假期,他盯着不让她碰酒的时候就是这样,在外面的时候叶勉基本很少外露地管过她的饮食,只会在这些别人看不懂的地方示意。 因此影院负责人让上酒的时候于昕也就婉拒了,大中午就喝酒本来也不是她的习惯。这顿饭于昕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总是忍不住想去看他,不过有肖淇玉在,她灵魂出窍一会儿也没什么关系,肖淇玉早都习惯了。 等好不容易熬到活动结束,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主创团队都提前离场,肖淇玉留在这,和影院这边的人一起接待导演他们几个玩几天,之后再一起飞上海,于昕则在程致远的陪同下到了地下停车场。程致远为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于昕坐进去,看着驾驶座的叶勉,感觉有种久违的新鲜:“怎么不让程助理开车?” 叶勉把墨镜摘下来,随手放在一边,示意程致远关上车门:“他放假。” 其实自打叶勉考了驾照以后,但凡两人一起出去,都是叶勉自己开车。于昕看着叶勉熟练地打方向盘驶出,问:“现在去找我哥吗?” “不去。”叶勉淡淡道。 于昕说:“去吧,我都给他打过电话了。” 叶勉不回话。 “哥哥......” 还是不回。 “哥哥?” 这时候快出地库了,叶勉说:“眼睛。” 于昕今天下来前还特意换了身低调点的衣服,闻言在强光来临前眯了眯眼。等车子驶出大路,于昕的眼睛转了转,忽然鼓起了勇气嘀咕了一句:“明明才说过会满足我所有的愿望......” 闻言,叶勉瞥了一个眼神过来。 于昕有些怂,想了想,转而退而求其次道:“要不你就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去看他一眼就出来,这样你就不用去见他了。” 虽然叶勉总是说自己只是在阐述客观事实,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就是不太喜欢于翊舟,也不知道为什么。 叶勉什么也没说,但最后还是载着于昕到了于翊舟办展的那个广场路口。这个点又不是周末,周边还有不少停车位,叶勉随便找了个空位把欧陆停好,两人都没戴墨镜就下车了。 他们并肩走着,叶勉忽然问:“冷吗?” “不......啊......”于昕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醉酒后的样子,脸一热,缩了缩脖子,“有点冷。” 叶勉伸出手,绅士一般。 见状,于昕也伸手去牵住,下一秒心跳明显加快了。 他们牵手的方式其实不像情侣,更像家人,没有十指相扣,或者一只手把另一只手完全包住,只是四指轻扣四指,像是大人挽小孩。 但于昕一直很喜欢这个牵法,觉得非常有安全感,或许就是因为从小习惯了,所以有些时候于昕会希望他们之间能够一直保持这样,毕竟能够一成不变的东西往往最容易被称之为永恒,那是最坚硬也最牢固的,这种想法在她察觉到自己对叶勉的感情后一度让她感到非常矛盾,所以有一阵于昕总是很渴望与叶勉牵手,试图通过这些和过去一样的方式尽量打消自己的其他念头。 于昕也是后来才明白,自己当初会这么想和这么做,大概是因为于洲去世后,叶勉对当时还是未成年的自己来说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她害怕改变的背后,是害怕失去这份叶勉给予她的,足以称之为亲情的这份关系,哪怕她当时已经知道那份爱里也有爱情的存在,但她不敢说出口。她害怕叶勉为难,也害怕他会为了满足自己而小心翼翼甚至迁就,但最害怕的还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他终有一日会与真正心爱的人相遇、相恋甚至结婚,那她的这份感情便会成为他们疏离的导火索,毕竟他们本就不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忽然觉醒的爱情与失去父母让于昕当时感到非常没有安全感。 其实直到现在,于昕也还是会害怕,或者说是顾虑,哪怕叶勉对她说了那么多。但这六年,于昕学会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接受,她是抱着能接受最坏的结果回来的,这样一想她又稍微多了一些勇气。 于翊舟的展在广场里面的一栋四层高的建筑里,周围连着饮食街和商铺,这会儿快到饭点了,人三三两两地逛,还有不少人牵着或抱着自己的宠物。 到门口的时候人开始多起来,于昕刚想松开手拿手机,叶勉却忽然收紧了手心,下一秒一个顶着中长发的男人从出口冒头,看见她时摆摆手,越过保安走出来。他的胡子没刮干净,看起来刺刺的,但因为脸型微正,骨相中就透着一股男人味,这点胡茬反倒替他增加颜值,有种落拓的浪人感。周围等待进场的观众见状都纷纷朝他看过去,似乎有人认出他,有人拿起了手机。 保安似乎提前打过招呼,见状挡在了男人面前,还指了指旁边大大的“禁止摄影”牌子。下一秒,男人自然而然地把他两的手从中间扯开,然后搂着于昕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去。 “............” 于昕回头看了一眼,见叶勉冷淡地把手揣回兜里,再转身朝另一边走去,似乎没有跟过来的打算,才叹了一口气,对于翊舟说:“哥。” “他不情不愿的,你带他来干什么?”于翊舟大大咧咧地说,“看着都晦气。” 于昕无奈:“就是因为你对他总是这个态度他才会不喜欢你。” “你错了,不管我对他什么态度,他都会讨厌我。”于翊舟笑了笑,“只要我一天是你哥,他就会一天觉得不舒服,可惜我应该会很长寿,他大概只能不舒服到死了。” “我也不止一个哥。”于昕觉得他想多了,“驰哥洋哥,比我大的我都叫哥。” “这不一样。”于翊舟一本正经地问,“你会叫别人‘哥哥’吗?对你来说叶望驰和叶勉是一样的?” 于昕想了想:“不,哥哥就是哥哥,驰哥是驰哥。” “那我呢?我和叶望驰一样?” 于昕快被他绕晕了:“也不一样......” “这就对了。”于翊舟打了个响指,随即说,“其实我不算讨厌他,抛开强权做作资本家嘴脸等臭毛病,我承认他是个和我一样有种的人,和叶家老爷子闹翻了也要自己开公司,光这一点我还算佩服。我单纯就是看不惯他总是一副‘我不说但我什么都懂’的样子,觉得全世界除了你,其他人都得求着他搭理,事实上其实是除了你根本无人在意他。” 这话就有些夸张了......于昕摇摇头,觉得再说下去没完,只能挑重点说:“你给洋哥的东西我收到了。” “哦,那是我前不久回你那翻出来的。”于翊舟带于昕漫不经心地逛着,“机子还能用吗?” “能,不过你为什么要回去?” “找灵感,我下一套作品打算做回忆。” 于昕问:“所以那套相机是你找的素材之一?” “笨。”于翊舟敲了敲她的脑壳,“那是你的回忆,又不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拿别人的回忆当素材?” 于昕想了想也是。 他们兄妹两从小关系就不错,于翊舟带她从左往右逛,因为他的作品都在游览路线的末尾,而游客们则多是从右往左一路走过来,叶勉也在其中。 于昕和于翊舟说了自己回来这几天的事,还不忘替高则诚向于翊舟带好,当然......那个让人尴尬的乌龙她一点口风都没透露。于翊舟懒散地走了几步,边听还在边欣赏自己的画,闻言说:“则诚人不错,就是家里比较让人窒息,她的妈妈是个典型的控制狂,送去电疗都治不好的那种,在这样的环境下能长成这么老实的性子,这孩子也不知道本身得多正才行......喜欢这幅吗?展览结束后我可以让人送到你天缦那套房子,我没记错的话你那儿的家具是minotti的,虽然土了点但配上我这幅画还不错,有个跳色。” 于昕看了一眼,的确还不错,便说了句好:“你这个展也快结束了吧?我等会儿还要去香港玩几天,之后去上海出席活动,你要是比我先回家就把画交给关姨吧。” 于翊舟问:“去香港约会吗?” 这时候叶勉已经逛完一圈和他们碰头了,到于翊舟的部分他一点没看,走过来说:“一眼?” 于昕连忙说:“这就走。” 于翊舟用王不见王的目光挑剔得扫了叶勉一眼,又问了一遍:“你和我妹要去约会?” 叶勉礼貌回道:“和你有关系?” 于昕头都大了,因为这两站在一起,周围偷看的人越来越多:“哥,那我们走了。” 于翊舟双手插兜,看着面前两人,随后点点头,朝他们挥挥手,示意滚吧。《 》 16、第 16 章 一月的香港,街道上路人行色匆匆,因为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所以风不仅大,气温也比下午更低几度,只是这边天色向来很好,空气能见度很高,能清楚看见散开的云霞由红到紫宛如纱幔,柔软地跨过海岸覆盖住两端。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以前一样入住半岛酒店,而是去往中环。到达的时候于昕下车一看,发现自己没来过这,好奇问道:“珀岚酒店......新开的吗?我们这几天住在这里吗?” 叶勉“嗯”了一声,回了一句“朋友开的”,然后把车钥匙交给了泊车员。 有门童上前把两人的行李搬下来,等他们进了大堂,于昕看见叶勉向前台出示了一张卡,注意到前台只看了一眼便双手归还,不像是信用卡的样子,好奇道:“你经常来这里?” “不经常,开业以来第二次。”叶勉把卡收起来,“不过去年几家英资财团向珀岚发起恶意收购,朋友托我在中间帮了点小忙,结束后以友情价把手持的股份转给了我一些,所以严格来说,我现在算是这家酒店的股东。” 于昕:“......” 此时已到饭点,叶勉看了眼表,忽然说:“还记得你以前说过,想听一场会发光的钢琴演奏?” “?”于昕疑惑地回头,随即想起自己儿时的戏语,双眼微微睁大,“......这里吗?” 叶勉不说话,只朝于昕伸出右臂,手臂微微曲起。 见状,于昕的脸顿时微红,旁边的前台还在微笑注视着,于昕只能伸手挽住了叶勉的臂弯。 不知道是不是于昕的错觉,她总觉得好像离开了深圳后,叶勉的心情就变得相当放松。这时候前台询问是否需要找人为他们带路,叶勉摇摇头,独自把她带往餐厅。 这里的装潢和半岛差不多,都采用了欧式设计,没有追求所谓的金碧辉煌暴发户风格,而是相当艺术的线面交叠,巨大的罗马柱,壁画与白泥装饰从天花板一路延伸到墙壁,四周雕塑与建筑结构浑然一体。只是越往餐厅走,于昕就发现周围的光线正在逐渐暗下去,不管是吊灯还是壁灯的亮度都自然过渡降低,真正的功能性照明则巧妙地被设计在花丛两侧。 等走过绿植遮挡彻底看到餐厅全景,于昕震惊了,餐厅中央有一个半圆的连接到天花的水幕,原先在外围看见,于昕还以为这是现在商场都有的那种水循环瀑布,顶多就是高级版,可眼前这个显然不是,因为它没有地台,而是像从地上凭空升起的水系魔法阵,一架定制的白金色斯坦威伫立在水幕中央,美得宛如全息投影。 幽暗的餐厅中,琴手同样身穿白色西装,从容坐在钢琴前。随着他指尖轻动,包围他的水幕居然同时跃动出蓝色荧光,如同活泼的音符以气泡式上升,直到到达水幕的一半高度才渐渐消失,下一秒又被紧随而来的发光气泡顶上。 这对于于昕来说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把她小时候想象过的画面照搬到了现实!不......甚至要更好,更震撼! 餐厅里此时坐了十几桌人,人们慵懒地边喝着酒,边安静观看这场浪漫的发光演奏。于昕感觉自己都要说不出话了,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于昕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让人看了非常有满足感,从进入餐厅开始,叶勉就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直到她下意识凑过来,自己都没察觉。 听到这个问题叶勉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随手叫来一个侍应生,而后侍应生把他们带到了一个靠近中间的位置,取掉桌子中央的卡片,并为于昕拉开餐椅。 随着距离拉近,于昕才观察到原来这个半圆水幕的最下方并不是完全由流水形成,而是一个高度为一米五左右用于制造流水的特殊装置,缎面银质外壳反射着周围的波光,使这个装置完美隐匿在周围环境中,中间则包裹着不知道由什么制成的管道,流动的水幕就是这样从下往上与天花装置的另一头相连,继而形成稳定的循环。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发光的“音符”更清晰可见,但哪怕再仔细看,于昕也想不出水里发光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形成的,这已经明显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 叶勉坐下来,问:“和你想到的画面像吗?” “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多了。”于昕兴奋地脸都有些红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新型的冷凝循环技术,以及一种特殊藻类。”相比起于昕的激动,叶勉倒是显得很平静,像是这种程度随手就能做到,还要跟大人逗小孩似的吊她胃口,“这和变魔术一样,要是知道了原理,就没这么让人惊喜了。” “光是能亲眼看到这一幕,就够让人感动了。”于昕看向那些跟随着《riverflowsinyou》的音节轻缓浮起的蓝色荧光,那些天然又美丽的不规则形状仿佛被浮卷上岸的带有颜色的浪花,让人看了莫名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这是你想出来的吗?” 毕竟于昕也想象不出到底有谁会特意去做这些。 “网上看到过一个实验,借鉴了思路。” 这时侍应生递过来酒水单,叶勉没接,要了一瓶甜口酒,侍应生点点头,识趣地离开了。 “收回股份后,他们想改造餐厅,我便提出了这个想法,再交由设计团队画图纸落地,前后模拟了数十遍,所幸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还不错。” “光是为了这个餐厅,就已经值得来一次香港。”于昕转了过来,“我真的非常喜欢,有种小时候的愿望成真的感觉。” 叶勉注视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问:“和小法相比,更喜欢哪个?” 于昕愣了愣......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小法是一只在于洲生前被他们共同参与救助的小公狮,而距离救助它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于昕想了想,说:“好像......并没有办法比较,可能对现在的我来说,心愿能够实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至于能不能拥有,已经没那么重要,就像我知道这个装置,只要我想看,我就能随时来看,只要酒店不把它拆掉。” 说完,于昕又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言之过早,她心想,就算最后酒店把它拆掉,只要她愿意,叶勉大概也会有办法把这些东西原样复刻一份到她家里去。果不其然下一秒叶勉就说—— “只要你希望,它就会一直在,拆了的话我可以让人把它装到你家里。” “它适合被更多人观赏,我钢琴弹得不好,太浪费了。”担心叶勉误会,于昕又补充一句,“但这并不代表它在我心里是死物。” 叶勉深深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对你来说,只要被寄予爱的东西,都是鲜活的。” 闻言,于昕知道,他是和自己一样,想起了当年于洲还在时对他们两个说过的话。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了湿,又被她努力按下去:“是,它们在我心里的分量是相同的。” 于昕至今还记得那头小狮子,因为时间有点久远,记忆多少有点模糊了,但那是自己八岁时的生日愿望,这一点于昕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会儿她才刚上小学二年级,因为学校有每周看纪录片的要求,于昕便选择了自己从小感兴趣的动物类别一部部地看,导致后来愈发沉迷其中,尤其是猫科动物类,从《狮王之路》看到《大猫全实录》,从国内央视看到bbc出品的各种狮子类纪录片,连带狮子王动画片都看了不下百次,把陪她看的关姨都看腻了。 那年也是她和叶勉认识并相处在一起的第三年。大概是由于缺少两边家长的正确引导,大人们平时都在忙工作,日常生活里除了关姨和管家,就是他们这一大一小的男孩女孩整日相伴,导致叶勉后来渐渐地就对这个全身心都依赖着自己的“妹妹”产生了一种近乎夸张的配给心理——仿佛她是一件完全属于他的,需要精心照料的所有物。 平时除了实在买不到的东西,譬如故宫和非洲大草原,其他但凡在叶勉可支配的七位数零花钱额度范围内、于昕又喜欢的东西,叶勉都会想方设法买来送给她,只为哄她高兴。小到音乐节上的载人热气球,大到在个人野生车展中于昕说喜欢的一代甲壳虫初代车......那次的确是有些夸张,于昕一直以为放在收藏馆里的东西都是只可远观不能触碰的,然而没过几个月,于昕就在叶家的草坪上看见了它,当时它圆圆胖胖的车身上绑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前端还扎上了大到夸张的蝴蝶结,于昕一看简直要被可爱疯了。 “慢点!” 看见于昕冲上去,叶勉跟在她身后,边喊边用摄像机拍着。 于昕整个人扑到了那堆气球上,把气球搅和地四处散开,才高兴地回头问:“这个能开吗?” “能,但不能到外面开。” 叶勉似乎早有准备,叫来在一旁等候着的司机,然后把于昕抱到副驾驶座,为她绑好安全带,自己则挤到后面窄小的空间,期间还一直录着她的反应。 车子一启动,那动静吓得于昕下意识叫唤了出来,而后又不可抑制地笑出声。司机小心翼翼地挂档,就这么开着这辆快两百万的老古董驶出草坪,带着他们在叶家的车道上兜圈。 那时还是三月份,刚过完年,同年九月,叶勉就要去英国读书了。叶勉窝在那个窄小的后座里,一边录,一边观察于昕的反应,随即像是随口问道:“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狮子!”于昕想也没想便说道,换做平时她不会提前说,可是那天实在太兴奋了,一下子就被叶勉套了话,甚至都没感觉到这个座椅其实一点都不舒服,“小只的那种,像只大猫一样,我见国外就有人养......哥哥你见过吗?” 叶勉说见过,但没说是在动物园里,之后于昕很快就把这个话题抛在脑后,专心感受车里那种独特的震动。等他们在庭院绕了大半个小时,于昕终于心满意足地下来,轮到叶勉下车的时候,他忽然踉跄了一下,把司机吓了一跳。 于昕这才反应过来,跑过去看他的膝盖。 一直勉强曲着腿,此刻叶勉的脚已经僵住了。他关掉摄像机,坐在草坪上,看着于昕一脸心疼地给自己按脚,其实越按越麻,但也没出声。 那天挺冷的,只是没下雪,叶勉摸了摸她的头,看她手都冻红了,便拉着她一起坐下:“今天高兴吗?” “高兴!”于昕老实靠在叶勉怀里,脸还是红扑扑的,她一兴奋就这样,说话的时候嘴里还能喷出白汽。 叶勉给她暖手,不忘提醒她:“别让你爸爸知道,车子先放我家。” 这几乎是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除了一些小玩意儿,其他大件的礼物一律先放在叶家,等以后她有了自己的房子再搬过去......不然等于洲回来发现一定会找他们谈话,之前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现在他们都有经验了。 于昕满口答应,他们就在外面这样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叶勉觉得能走了,才牵着她慢慢走回室内。 只是关于这件事他们实在想多了,不管是买车花的钱,还是特意找的专业买手,不论哪个都绕不开叶启云在背后的默许,一来二去,想要瞒过于洲也是不可能的,他是忙,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管。后来不仅是车,于洲还从管家处得知叶勉一直在找人打听如何在国外私人经营的动物园领养狮子的事,这更让于洲感到哭笑不得。 可当时于洲什么也没说,只是私下联系了管家,让他不要再请人联系国外的动物园,随后等到于昕过完生日,再到六月,于洲特意空出了一个月的时间,以带叶勉度过上伊顿前最后一个假期为由,带俩小孩一起去了一趟肯尼亚旅游,还很幸运地跟随了当地一个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车,现场参与了一次野外救援。 如今想来,当时的整个过程其实非常让人心惊,也具有一定危险性,因为救援恰好关乎一个野生狮群的权利转换,这与在电视上经过润色的那种残酷不同,当你亲眼所见,便会明白生命与自然的延续永远是建立在血腥之上的,并且充满了不确定性。所幸肯尼亚那边的救助组织非常专业,很快他们就把被打败的前狮王幼崽救了下来,其中有一只伤得很重,咽喉差点被咬碎。 到了收尾的后半段于昕几乎一直在默默地哭,眼看着救助工作者们把受伤的小狮子送入氧气舱,单独带到医院治疗,其他两只幸存的幼崽则被送往另一处收容所,先进行检查和喂养,等待着将来回归草原。 整个过程于昕都非常安静,他们跟去了医院,看着兽医们给小狮子处理伤口。叶勉把她牵得很紧,手里的摄像机一直拍着手术室里面,而于洲则站在另一边摸了摸于昕的头。 于洲说:“等你真正明白生命的重量后,你就会重新定义‘拥有’。你知道爸爸为什么几乎从不带你去动物园和海洋馆吗?” 于昕摇摇头。 “因为那些在你长大以后,都可以靠自己的双脚去追逐,去马赛马拉看动物大迁徙,或者去瑞典、挪威甚至冰岛追鲸,当你亲眼看过那些,就会明白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它该存在于自己原本的位置。它们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海洋、天空或大地。”于洲的语速缓慢而有力,“人类总以为权力与金钱能买到任何东西,可真正的喜爱永远是了解与尊重,包括自由与天性。” 听到于洲这番话,叶勉抿了抿唇,站在一旁,有些惭愧和羞赧。于昕闻言,也抬头看向父亲。 她满脸泪痕,经过这半天的经历,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只问道:“它能活下来吗?” “能吧,生命是很顽强的,往后他会成为新的狮王也说不定。”听到女儿的这句话,于洲笑得非常温柔,他擦了擦于昕脸上的眼泪,道,“大自然就是这样神奇的地方,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后来果真如于洲所说,手术进行得非常成功,这个救援组织和医院都是被一个有名的国际私人动保机构全款援助,所以医生和各种设备的质量都很高。数小时后,小狮子的脖子被围了一圈纱布推出手术室,麻醉还没过,它就那样孱弱地昏睡着,众人把它推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面很暖和,地上垫了软布和干草。 于洲说这会儿小家伙还不能吃生肉,但救助者会另外给它准备流食和营养针,直到它的伤口痊愈。 “我们在这里待一个月,期间你可以为他取个名字,我们一起照顾他。” 于洲带着于昕,轻轻触摸小狮子的皮毛,于昕始终小心翼翼,只敢碰碰它的后腿,闻言惊喜地抬头看向他。 “可以吗?”于昕的双眼肉眼可见地亮起来。 “应该是爸爸问你,这样可以吗?”于洲哈哈笑了,“这是你的生日愿望,虽然只能算实现一半,但如果你能觉得满意,爸爸会很高兴的。” 这就是小法的来由,那一个月,于昕几乎每天都和叶勉一起形影不离地照顾它,连酒店都不想住了,宁愿和志愿者们住在同一栋楼里,恨不得每天一睁眼就去盯着,除了打针吃药,其余的屋舍打扫以及喂食喂水,两人都是亲力亲为。 他们看着小法从虚弱地走不动,再到离开前它终于能小跑一阵。分别前,于昕趁着小法打瞌睡,在父亲的注视下亲了亲它毛茸茸的耳朵,无声地与它告别。 它终归会获得新生与自由,而于昕也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哪怕只有短短一个月。 这个名字或许会伴随她和叶勉一生,却注定很快就会被小法遗忘,于昕明白,自己这辈子或许再也见不到它了,草原太大,而狮子的寿命只有10-15年,哪怕如此她仍感到心满意足,因为于洲告诉她,爱会让存在永远保持鲜活,她愿意去相信。 后来于洲去世,于昕就是这么学会慢慢说服自己的,她知道叶勉也是。 这样一想,过去与现在,很奇妙地能够在某一时刻微微重叠在一起。于昕隔着餐桌注视着叶勉,忽然觉得有些释怀。 “我想他了。” 哪怕于昕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叶勉仍然听懂了。 “我知道。” 在舒缓的琴声中,叶勉随着于昕的视线看向中央,好久才说。《 》 17、第 17 章 忽然把一切工作放下,两人好像一下就回到了以前都还在读书的时候。叶勉没有让任何人陪同,带着于昕漫无目的地在香港街头转。 许多年没来,这里的变化倒是没有于昕想象中大。今天温度明显回暖,太阳出来以后穿长袖甚至感觉有点出汗。 叶勉把手机静音,戴着墨镜,穿着简约休闲服,跟在于昕身后,仿佛贴身保镖,看于昕拿着热奶茶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偶尔路过一些临街商铺买点吃的,便上前替她扫码结账。 于昕感慨:“我记得上一次来,这里的手机支付都还没有普及,现在倒是哪里都有了。” 其实也不止香港,现在就算到了国外,中国人都非常多,移动支付满大街都是。于昕想起自己初中有一年叶勉放假,因为飞机拿去维护了,两人便约好在香港机场见面,打算在这里先玩三天,然后飞日本,去伊豆泡温泉。那次叶勉同样没有带其他人,刚考了驾照没多久,就借了酒店的车带她出去,结果逛到一半于昕忽然想吃路边的鸡蛋仔,叶勉找遍全身都找不出一张港币,把于昕笑得几乎仰倒。 后来还是于昕观察周围,找到一个路过的来香港看演唱会的广东小姐姐,用手机钱包里的钱跟她换了一百元现金,朝她道谢后小姐姐还大胆询问叶勉能否加个联系方式,然后就被叶勉礼貌拒绝了。 “你为什么不加她?”于昕明知故问,边啃着鸡蛋仔边倒着走,“她人很好,长得还好看。” “不为什么,好好走路。”叶勉看她走在人行道边缘,怕她掉下来,皱着眉拉住她的一只手,“别吃太多,等会儿要吃不下饭了。今晚定了你想吃的那家米其林法餐。” 于昕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拿着鸡蛋仔,闻言看了眼手里剩的一半:“的确有点饱了......没想到这么腻,那现在怎么办?” 叶勉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垃圾桶:“扔了。” “......太浪费了。”于昕一脸犹豫,挣扎着又吃了一口,“我慢慢吃完吧,等下走路去酒店,差不多就可以消化了。” 她是能吃多少的人,叶勉很清楚,闻言,叶勉露出一个拿她没办法的表情,伸出另一只手把于昕手里的鸡蛋仔拿过来。她买的是巧克力味,一口下去劣质的甜味在口腔中炸开,能把不爱吃甜的人齁一跟头,但叶勉什么也没说,一边牵着她,一边三两口把剩下的一半吃完,然后把纸袋扔进了刚才看到的垃圾桶。 现在倒是不会发生找不出港币这种事了......于昕走在路上边笑边怀念,旁边的叶勉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问:“今天还吃那家米其林吗?” “不了,我现在只想吃中式菜......东南亚菜也行。”他这么一说,于昕就知道他果然记得,边把喝完的珍珠奶茶杯子扔进垃圾桶,边说,“我们到时候随便找家茶餐厅吧,或者去湾仔地铁站附近,小玉说过那里有一家不错的中餐。” 叶勉点点头,随即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把晚上原本定的餐厅取消了。 他们白天从中环的半山扶梯一路逛到兰桂坊,夜晚到湾仔吃完饭,又默契地走到维港看夜景。这时候一名路人频繁朝他们回头,于昕没注意,倒是叶勉先一步察觉。 在于昕疑惑的眼神中,叶勉搂过于昕的肩膀,几步走向不远处坐天星小轮的队伍。这个点排队的人不算多,他们很快就借着夜色上了船,于昕回头看了一眼:“怎么啦?” 叶勉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让于昕坐进去:“有人在看你。” 周围有一群正在往船外拍照的游客,听口音应该是一群广西人,还有几个低着头背着双肩包的学生。于昕一听,下意识就把外套领子拉起来,露出上半张脸:“我还以为我只能算是个小透明。” 叶勉看了她一眼:“westerlands不是小ip。” westerlands就是于昕拍的那部西幻电影系列的原著名,最近影片在大陆与香港同步上映,于昕在他身边一时之间也没想起这事。她想了想,说:“说不定是看你的。” 叶勉:“看我什么?” 于昕:“看你好看。以前我们一起出去,来找你要联系方式的女生总是很多。” 那会儿但凡他们一起出门,外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年龄差,加上于昕本来就显小,所以从来没有搭讪的女生误会过,都当他们是一对兄妹一起出来玩。 “看你的也很多,只是你没发现。”叶勉轻声说,“小孩一样。” 于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因为我那会都只看你。” 这时候船开了,水声与船的引擎声混入叶勉的提问:“什么?” 外套盖着嘴,于昕说话有点不清不楚的。她知道自己的脸此刻一定红了,脸皮薄在这方面的确没什么办法,但仗着他看不清,咬了咬下唇,还是豁出去似的,缩着脖子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因为有你在,我的眼里,就看不到别人。” 周围有些吵闹——聊天的游客、打电话的学生......唯独他们这个角落,忽然陷入安静。于昕原本微微低着头,下一秒有风吹进来,一缕头发眼看着要卷进眼睛里,她刚想抬手,身侧却伸出一只手给她挡了一下。 见状,于昕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后外套被轻轻拉了下来。 叶勉的目光滑过她刚咬过的下唇,上面还有个浅浅的印子,这时他忽然用掌心贴了贴她的脸颊,因为这个动作,于昕轻抖了一下,这下连耳根都红了,不确定自己刚才的话他有没有听见。 “我也没看别人。” 这时候叶勉低声说,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仿佛耳语。 这下连心脏都开始不舒服了,胸腹的部分微微痉挛,恍惚间,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于昕感觉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不是时隔多年对亲密的不适从,而是一种若有似无的,两人都对这样的距离情不自禁生出试探与前进的心理。 叶勉这话说得很......认真,有那么一刻,于昕甚至感觉那不是哥哥对妹妹的语气,而是......男人对女人。 仿佛是要验证于昕的猜想,叶勉并没有马上把手拿开,拇指的关节轻轻蹭着她的脸颊。被风一吹,她脸上的热度像是被吹散了,有点凉,只是仍旧泛红,也仍旧不敢看他。 这时候叶勉才放下手,把她微微颤抖的手指顺势握在掌心里:“这些话,以前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这时候船开了,外头的景色开始后移,他们缓慢地游行在维多利亚港上。 这句话让于昕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似乎想放松地笑笑,嘴角的弧度看上去却有些难过:“因为说出来大概会显得很奇怪吧......对着自己的哥哥,我不该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是吗?” 叶勉淡淡道,他的视线转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叶勉仍旧握着她的手:“可过去,我就是这样对你的。” 于昕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眨了眨眼,想把里面的水汽眨掉。 “虽然你可能觉得这些都很正常,我曾经也觉得这很正常。”叶勉说,“那年在伦敦,在你说完那些话后,我其实回到美国反省过自己。” 提到这件事,于昕坐直了些,顾不上眼睛还湿着,想要对他说:“那不是......” “我知道,是因为爷爷对你说的那些话,”然而叶勉打断了她,“还因为你忽然得知自己的身世,一时接受不了,你并不是真的想那么说。” 叶勉侧着脸,像是陷入了回忆:“但我仍旧反省过自己,过去是不是曾经给过你错误的讯息,让你有那么一瞬怀疑,我是因为两家人的关系,才那样对你。” 于昕沉默下去。 “其实你总是没发现,我有时候对你的管束,以及相处的距离感,已经远远超出了用两家关系好就可以解释的范围,就连于翊舟,也不会像我这么管你。从你第一次听我的话,吃下了那口胡萝卜开始,你就好像给予了我一种特殊的权利。会查你在学校发生什么事、生活上事无巨细都要知道、甚至和你约定毕业后搬来和我一起住......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行为,爷爷不会那样去定义我们的关系,他觉得我终有一日会娶你,才会派人调查你母亲的事,没想到最后查出了那样的结果。” 那两年,叶勉和爷爷的关系一直很僵,尤其是apex成立后,他在华尔街渐渐扩展了自己的人脉与事业圈子,叶启云对此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叶家老爷子担心再这样下去,叶勉真的不会回国接手家业,便把目光落在了当时与叶勉关系有些特殊的于昕身上。 彼时于昕已经在叶勉的帮助下做好了申美国本科院校的准备,不管是考试成绩还是推荐信,一切都十拿九稳,叶勉甚至看好了一套房子,就在apex总部与哥伦比亚大学之间,这样一来彼此回家不到半小时的路程,哪怕他再忙也每天可以见面。她那时曾经说过自己想去读一些新兴的公共管理方向,譬如能源与环境政策,这样以后他们就不愁没有共同话题了,毕竟他感兴趣的,她也一定会感兴趣,因此每次说起,对未来总是充满期盼。 然而一切都在那份突如其来的调查结果面前化为泡影。 任谁活了18年,突然得知自己的生母在生下自己时实则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都绝对无法接受,因为那意味着婚姻插足,或者隐瞒甚至欺骗,不管是哪种,都让人感到崩溃,因为于洲在于昕心里,一直是一个伟大的,而又毫不吝啬给予她爱的父亲,哪怕因为忙而时常不在身边,对她的感情也能跨越时间与距离成为她心安的底气。 可事实摆在眼前。叶爷爷这辈子做事雷厉风行,哪怕年迈,查这些东西也会讲究准确谨慎,倘若不是再三确认过,出于两家的关系,他不会就这么让于昕知道这些事。 纽约至rada交换生......与于洲于大一相恋、大二回到纽约......二十年前于旧金山与华裔邵康群缔结婚姻关系......十八年前辞去wao工作...... 这些文字让于昕感到陌生又恐惧。 彼时于昕是以客人的身份到苏州来的,叶夫人还在外面,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事,还等着结束后要带她出去好好逛逛......于昕坐在书房的书案前拿着那份材料,不多不少,恰恰可以囊括那个女人与于洲从结识到如今二十多年的经历,包括两段恋情、与一段和于洲无关的婚姻。 “你和叶勉一起长大,从小关系有目共睹,按照我们与你家的关系,倘若之后你们在一起缔结婚姻,也是合情合理,前提是你的确是于家的孩子。” 爷爷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但少时学过官话,老了也能尽量说好,每次见到他们这些晚辈,都会尽量用普通话与他们交流。 但其实不管他说普通话还是方言,在于昕与李洋这些孩子看来,都没有太大区别,从小到大,于昕每回来苏州玩,在老人家面前都会感到紧张,用李洋的话说,就是那种面对过去封建大家族的一家之主的本能反应,光凭这点,就不会有孩子敢在他面前失了分寸,下意识就会小心翼翼。 于昕当时想说,您或许误会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口中的那个可能性,但老人目光中那稍显严厉的温和与审视,让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口。 后来想想,她的直觉的确是对的,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又怎么能看不出来一个稚嫩的少女,藏在心里那份属于一个男人的爱慕,他的孙子是个多么优秀的人,没有谁会比老人家更清楚,说绝对没想过,也只能骗骗自己,当时自己的心意在对方面前简直可以说是无所遁形。 “但这件事,叶勉还不知道。”爷爷身边放着拐杖,他那天甚至没有让平时与自己形影不离的老管家进入书房,而是看着于昕说,“而我相信,他迟早会回来接手公司,缺少了家里的帮助,他会发现很多事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容易。如果你大学愿意留在国内,我答应你,会帮你把母亲找到,问清楚事情的缘由,到了那时,不管你是谁的孩子,我都愿意把你当作于家的孩子看待。” 见她不说话,老人沉默片刻:“从小到大,叶勉对你父亲的尊敬与感情,想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离开后,叶勉曾对我说过,他会代替你的父亲照顾好你,因此从小到大,只要是你希望的,他都会尽量为你做到。这些年我对你们的事一直没有干预太多,可涉及两家婚姻,终归不能儿戏。我希望替你解决你母亲的事,只要你不去美国,等叶勉在外面待几年,回到家里,你们便可以准备订婚,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不管是叶勉还是外界的其他人,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听完这些,于昕当时抬手擦了下眼泪。 “我明白您的意思,爷爷。” 然而下一秒,于昕说道:“可您不了解他,也不够信任他,就算不依靠家里,他也总有一日会成功,做自己想做并且能做的事,因为他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优秀的人。还有......或许我的母亲是个骗子,也或者她的确是出轨生下了我,但我不是她,也做不到利用父亲,让哥哥为了照顾我而回国,甚至与我结婚。这不是婚姻,而哥哥......他值得世上最好的爱情。” “但还是谢谢您,告诉了我这些。” 说完于昕就转身离开了书房,攥着那一沓调查资料,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有人知道那晚她心里都在想什么,第二天,于昕与叶夫人告别,回了北京。 而之后又过了几个月,当叶勉在元旦几天忽然联系不上于昕,打往于翊舟,于翊舟也没理他,他又打往于家长辈询问于昕的去处时,才从于昕的婶婶处得知,于昕放弃了报考哥伦比亚大学,已经独自前往了英国。 当时哥伦比亚大学的申请截止时间已经彻底过去,这个消息几乎让当时的叶勉脑子一阵空白。自打成年后,叶勉就没有感受过这种自己原本以为稳稳把握的事物,忽然一下子全部失控的感觉,他几乎完全没有余地思考,跟公司请了假,当天晚上就坐上了前往伦敦的飞机。《 》 18、第 18 章 那时候的于昕坚信着于洲是被欺骗了,因此决定独自前往伦敦,了解他们的过去,然后找到那位可以被称作是她生理层面上的母亲的下落。资料上的线索自打十七年前就中断了,往后是一片空白,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以爷爷的能力,这部分不可能查不到,没有给她看的原因,大概是决定以此作为筹码与她交换,不管是不是这样,于昕都知道自己不能再前往美国。 她害怕让叶勉无端掺和进这些事里,更害怕遂了爷爷的想法,自己会成为叶勉的包袱。叶勉在纽约的事业刚刚起步,有时候忙得一天甚至只能睡两三小时,爷爷早在他前往美国的时候就断了他的经济,而在华尔街,叶家的人脉与势力对叶勉也基本起不到太大帮助,想要在天才与权富遍地的华尔街立足,叶勉本身就要花费比寻常人更多的精力,她是想去陪他的,又怎么能允许自己成为他的负担? 而且......凭什么呢? 叶勉凭什么就一定得为了她背负这些与他无关的责任,就连他的亲人,居然也会认为只要是她的请求,叶勉就会放弃他想做的事情回到中国,这简直太荒谬了。就因为当年的一个承诺,别说于洲现在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远比死去的人重要,就算于洲还活着,于昕也坚信,他绝对不会允许叶勉为了自己做这样的事,况且......于昕当时甚至都不敢确认,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于洲的女儿。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她又凭什么得到那些呢......刚到英国的时候,这是于昕每天在心里浮现最多的念头。 白天,于昕会去打听于洲当年在英国读书时的朋友,她从老叔那拿到了几年前参加过葬礼的人员名单,记得除开叶叔叔以外,还有几个叔叔阿姨是于洲在牛津时的同学,后来好像还有一两个返聘回了牛津任职,这些人里肯定会有人多多少少记得什么,只是时隔多年,要找他们现在居住和工作的地方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晚上于昕则会回到酒店,一个人呆着。于昕不知道自己要找多久,准备在本地租一套安全的公寓先住着,便加了几个华人多的聊天群,开始筛选租房消息。 人的思想但凡开始走进死胡同,看任何事都会变得悲观,于昕不是第一次来伦敦,以前叶勉放假没有时间回国,便会在她寒暑假的时候把她接过来住一阵,有几次还是和叶望驰与李洋一起,可从没有一次,伦敦会让于昕感到那么彷徨与孤独。她不敢停下,偶尔思绪一空,就会控制不住地流泪,不知道以后自己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于洲是否知道这一切,但从小到大,他的确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关于她母亲的只言片语,而于昕也有些后悔,过去为什么没有主动询问过,哪怕只能得知一点也好,也不至于如今像被当头一棒,只剩不知所措。 一朝之间,于昕发现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周围人保护在乌托邦里的小孩,被城堡和糖果包围,以为天底下最大的烦恼,就是为什么要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孰不知在这世上,天真的坍塌有时候都不需要洪水,一点浪潮就能把她周围的一切推倒。 于昕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不是于洲的亲生女儿,她该如何心安理得地继续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以及要怎么面对老叔老婶、堂哥......还有叶勉,以及其他人。 大概是思绪太重,加上一月的伦敦正是多雨时节,湿冷的雨雪天终于让四处奔波的于昕发起了烧,还是有一天无功而返,回到酒店,酒店前台善意地提醒,于昕才发现自己好像生病了,头昏脑胀,冻得整个人都有些感知紊乱。 可那会儿于昕已经没有力气打车去医院,便拜托前台买了感冒药送上房间,用最后的力气洗了个热水澡,吃了药便倒下睡了,结果这一躺直接不省人事。噩梦一个接一个,不是于洲一脸失望地看着她,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忽然出现,说要带她离开,任凭她怎么央求,老叔老婶都只是看着,没有阻止。 眼泪和汗在不知不觉中沾湿了身下一片,连带睡衣都被捂得一片潮湿,又愣生生被暖气烤得干透,等叶勉赶到,并用身份证明和酒店人员一起进入房间的时候,于昕已经差不多休克了。 “calladoctor,now!” 迷迷糊糊间,于昕听见了叶勉的声音,还以为出现了幻觉,睁开眼,胸口一块像是被什么压住,想吐,也有些呼吸困难。 身上的被子被叶勉掀开,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完全发不出声音。彼时叶勉的脸色看上去也不比她好多少,眼里发红,也不敢随意移动她,只能摆正她的身体,让她尽量保持平躺,然后用被子把她的双腿垫高,再让酒店人员洗一条温毛巾过来,低吼道:“别说话!” 等于昕再次清醒,自己已经到了最近的医院,肺部烧得大面积感染,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什么时候醒过也没印象了。 叶勉在旁边的长榻上休息,眼下都是明显的乌青,他的胡子没来得及刮,长了一些出来。 于昕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侧头看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只是大概发烧把人都烧干了,流不出眼泪,于昕眨了眨眼,缓过了那阵眼热和干涩,又近乎眷恋般盯着他看。 直到叶勉的手机闹铃忽然震响,叶勉准时地睁开眼,四目相对的下一秒,他立即坐起来,按了护士铃。 之后医院和护士进来,叶勉搓了把脸,头脑清醒地告诉医生她什么时候醒过,又什么时候昏睡,精准到分钟。他说rp的时候非常流利,仿佛母语,下巴有胡茬的样子十分性感,于昕的目光一秒都移不开他。 然后趁着医生给她做检查的间隙,叶勉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再出来时已经又是平时的样子。 医生交代护士,叶勉在一旁听,吊瓶还要继续打,等治疗结束后的一周再做胸部x光片、血常规等一系列复查,叶勉没有询问什么时候能出院,大概是打定主意要她在医院待到彻底好转。 等医生护士都离开,叶勉关上门,沉默地坐到她的床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勉的声音中带着疲惫,但看眼神十分清醒,他没有责备她,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来了,黝黑的双眸一直盯着于昕,仿佛再大的问题,只要她说出口,他都能替她解决。 然而于昕开口,却是:“哥哥,你回去吧。” “什么?” 大概从始至终,叶勉就没有想过会听于昕对自己说出这句话,表情有一瞬间愣住了。 于昕还很虚弱,嗓子哑得跟吞了一斤重金属,她的手在被窝里发着抖,连带胸腹都扯着疼。 “我没有报考哥大,”于昕把话说得很慢,不知道是吐字艰难,还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自己非常难过,“我也......不打算去美国了。” 叶勉沉默了半分钟。 “理由。” 于昕说:“我要在这里找人。” “谁?”下一秒,叶勉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你的母亲?” 于昕没有骗他:“是。” “我帮你。”闻言,叶勉的表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他看了一眼表,这时候手机响了,叶勉看也不看就按掉,同时脑子里开始制定计划,“你确定对方在英国?有什么线索,我让助理今晚过来......” “哥哥。”于昕把手伸出被窝,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让我自己找吧,你先回去。” 叶勉从于昕的表情中似乎察觉到她和往常不一样,皱紧着眉:“你把自己找成这个样子,还让我回去?” 于昕非常坚持:“嗯。” 叶勉伸手抚摸她的额头,以为她是没退烧:“到底是怎么了?是谁告诉你你母亲的事?” 哪怕是这样,他也依然按捺住了脾气,不愿意离开半步。 这时候手机又开始震动,于昕知道,那必定是华尔街的电话,现在伦敦刚到中午,而纽约市的金融人士已经起床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所以找叶勉的人也多了起来。 叶勉的心情看上去很差,这次却接了电话,大概是希望给她点时间想清楚。他站起来背过身去,对电话那头的人说:“puteverythingelseonholdfornow.emailmeanypriorityitems......” 听语气对面应该是助理,叶勉命令他把目前所有工作都先放下,只需要把一些重要内容发邮件给他,但也可以看出来这个命令令助理有些为难,否则以他的职责,不是绝对要紧的事一定会先优先听从上司的命令,不会再说废话。叶勉应该是临时抛开重要的工作过来的,一想到这就让于昕非常难受。 她本来已经嘱咐过老叔老婶,还让于翊舟转告叶勉,说她只是暂时去英国处理点事,很快就会联系他,没想到叶勉还是立刻就赶了过来,还碰上自己生病,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丢下她离开。 等叶勉挂了电话,他转过来,好像默认于昕想明白了,准备再打一个电话给酒店:“这几天我让酒店准备一些粥和小菜每天送到医院,等你好了我陪你去牛津找......” “不用!” 于昕忽然对自己感到生气,声音情不自禁就放大了:“就不能让我自己找吗?你那么忙为什么还要过来?我自己可以的!” “我走了谁照顾你?”叶勉也生气了,从小到大他都很少会这样严厉地对她说话,“你现在还病着!” “有医生和护士,实在不行......”于昕想到了一个人,“让驰哥来吧,你回去,忙你自己的事。” 那一瞬间,叶勉的脸色暗了下去,过了一会儿说:“叶望驰可以,我不可以?” 于昕的胸膛微微起伏,不再出声。 下一秒,叶勉点点头,转头出去了。《 》 19、第 19 章 叶勉没有离开。 那之后的三天,叶勉请人在病房弄了张移动小桌子,除了每日接过酒店送的饭,以及和新请的护工做短暂交流,其余时间都在一旁工作,中英混杂地各种开会、审报告......期间他和于昕没有再说一句话,两人陷入一种奇怪的冷战中。 这种状态从未有过......不是没有过冷战,而是没有过这种双方都没有先一步坐下来服软的冷战,上一次两人这样大概都得追溯到于昕八岁那年,而且情况远比现在要轻快得多。 那是他们刚从肯尼亚回来,叶勉出发去伊顿读书的那几天,小于昕虽然当时没有说什么,可还是肉眼可见地因为两地分别而感到难受,为此小小地闹了一通脾气。明明在机场抱着叶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可等叶勉到了英国给她打视频电话,于昕先是不愿意接,就当听不到,后来关姨替她接了,于昕也不愿意张口,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自己闷声在一旁玩。 幸好叶勉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见于昕闷闷不乐,便哄着她去叶家的那棵橡树下找一个盒子,那正是他们认识那几年叶勉拍摄的内存卡以及录影机,里面还有完整的他们一起照顾小法的录像。找到这份礼物后,于昕的坏情绪果然一下就消失大半,最后这场单方面而又轻飘飘的“冷战”都没维持超过三天就结束了——这还是算上了叶勉到伊顿路上以及于昕一开始不愿意接电话的时间。 可这次,于昕的态度却和以往都不同。面对这样的于昕,叶勉的内心深处也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焦虑,并且是在突然联系不上于昕开始,这种焦虑就出现了,加上刚找到于昕时她几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那一幕简直给叶勉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所以心里不仅有焦虑还多了许多后怕,让叶勉这几日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默。 但他也不是什么也没做——三天前离开医院,叶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了叶望驰,询问于昕在国内的这段时间都遇到了什么事,很快就问出了于昕来过苏州家里的消息。 于昕以前偶尔也会去苏州做客,叶勉的妈妈非常喜欢她,有时候回一趟老家也会带上于昕,两人再顺便去上海玩两天,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可结合这两年和爷爷闹僵这件事,叶勉不由想到几个离谱的可能性,之后又打了几次电话回家里,结果都是老管家接的,说爷爷身体不舒服,不方便接电话,这样一来叶勉基本就可以确认了,一定是爷爷做了什么,才让于昕对自己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简直让叶勉恨不得立刻就飞回家朝爷爷问个清楚。 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于昕一个劲把叶勉推开的行为,还是让叶勉感到无法接受。叶勉一直认为,从小到大,不管何时何地,于昕都理所当然地需要自己,他应该是最高优先级的那个,最,没有之一,而这一次于昕却宁愿选择远在中国的叶望驰,也不愿意让他留下,这让叶勉觉得......无所适从,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说不上是为什么,隐隐地,叶勉也在为自己的这种焦虑而感到奇怪,可事情堆在一起,脑子里的系统超载,实在想不通,每晚只有趁于昕睡着,才会走到床边仔细察看她的状态,偏偏这几晚于昕在睡梦中也很不安稳,不是一直皱着眉,就是睡着睡着突然流眼泪,叶勉看在眼里,更是觉都睡不着了,几乎天天熬到天亮,再假装睡了一晚起来继续工作。 到了第四天,连请的护工都能看出来叶勉的状态很差,在叶勉一个晃神差点把咖啡打翻后,护工体贴建议叶勉要多休息,叶勉点头,却没说话,继续用电脑打字。 这天,泰晤士河上的太阳出来了,是这一周里难得的晴天。 于昕看着叶勉眼底下明显的乌青,再也坐不住,躺在床上轻声对叶勉说:“哥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一说话,叶勉便在电脑前抬头。她的烧虽然退了,可也禁不住吹风,叶勉本来不想答应,可这是于昕五天以来第一次朝他开口,像是服软,又让叶勉很难拒绝,最后思索再三,叶勉让护工找来一张轮椅,然后把于昕裹得严严实实,再披上自己睡觉用的毯子,才推着她到了医院草坪,没有让护工陪同。 久违的阳光让于昕的心情舒缓不少,她被裹成了个大粽子,手都伸不出来。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叶勉就知道她一定会再提这件事,从这几天她能忍着一句话都不和他说就看出来了,所以乍一听,叶勉的情绪还算稳定。 叶勉放开了轮椅把手,走到她面前蹲下,问:“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 近距离看,叶勉真的非常英俊......尤其是这几天的疲惫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普通人,那种与平时不一样的反差让于昕感到既心疼,又止不住地心动。 从小到大,叶勉在于昕的认知里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王子,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只会傻愣愣地举办舞会,以及揣着水晶鞋命令侍卫们寻找公主,好像只要离开了公主就毫无可展现的魅力可言,但叶勉不需要别人衬托,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一个。他不仅有钱有才华,绅士体贴且对女士保持尊重,而且通文知理,一直都努力地没有辜负过自己的天赋,于昕坚信,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就像诗人相信天才,耐心与长寿,她爱的就是叶勉的这份与常人的不同。 “因为那是我的妈妈,我可以靠自己找到。”于昕说,“你的事业,你想做的事才刚刚起步,那些对你来说才更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一定要陪我在这里浪费时间?” “关于你的,都不是浪费。”叶勉从下往上注视着她,认真地说,“而且你还没到18岁,严格来说还是个未成年。” “还有四个月。”于昕摇摇头,“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想做什么就做成什么了。” 叶勉安静地蹲跪在那,潮湿的草地沾湿了他的裤腿和膝盖,但他浑然不觉,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突然查到你妈妈的事,是爷爷告诉你的?” 于昕不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她不想叶勉和爷爷的关系闹得更僵了,所以说:“和爷爷没关系,做下这个决定的是我自己。” 叶勉却说:“如果真的没关系,你又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为什么不呢?” 过了一会儿,于昕忽然说。 叶勉的话虽然处处没有明确表态,可了解他的于昕知道,叶勉还是在试图找到各种理由说服她,好让自己能够继续留在这里帮她,这让于昕觉得自己最担心的事就要成真了,因此止不住地难受。 她忽然觉得爷爷真的太厉害了,先是把母亲的事情告诉她,再戳破她喜欢叶勉,表示自己对她的心意心知肚明,这样她答应下来最好,若是不答应,以她的性格也绝对不可能再去美国和叶勉一起住,否则便是又当又立,一边说着不会道德绑架叶勉和自己结婚,一边又揣着这份随时会被戳破的喜欢和他住在一起,而只要她不去美国,不管去哪里都会分散叶勉的注意力,就像现在这样。 “为什么你就一定需要把我的事考虑在内?为什么我就非得要拉着你一起去找那个欺骗我父亲,又把我们抛下的女人?”于昕话说得有些慢,一字一句,好像每个字都要仔细思考过,“就因为我是于洲的女儿,我姓于,所以你总是把我的事当作你的责任、你的义务,可爸爸已经离开了,还有四个月我也要成年,那么多年,足够了。” 于昕不想哭,忍得眼睛发红,冲着眼前这个,自己曾希望一辈子都能和他在一起的人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离开了爸爸,离开了你,好像就什么也做不了......可我总要长大的,也总要有一天得靠自己,你不能一辈子都为我操心,为我妥协,我不希望这样,也......当不起。” 一片寂静中,于昕垂着头,不敢去看叶勉的目光。她感觉到叶勉站了起来,落下的阴影覆在她身上,挡住了阳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是这样想的?” 于昕在他没有看到的角度里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话里已经带了鼻音:“如果我现在说需要你,希望你留下,一直帮我直到找到母亲为止,那你一定会这么做,费心费力,并且不会有丝毫怨言......可这次的事,和以往的性质都不同。我们都不再是小孩了,我做不到理所当然地接受你为我做这么多。” 大概这就是长大的代价,有那么一刻于昕会想,要是他们之间真的有血缘关系就好了,如果他们真的是亲兄妹,那么这番话或许就不会让人这么难过,它甚至都不会被说出口,因为这相当于是把他们过去所有的亲密划出一条分明的界限,小时候可以不计较得失,那是小打小闹,可长大后他们都会意识到,这世上不应该存在这样的,两个人既不是亲人也不是爱人,没有任何契约与条款可以约束,却始终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并且能理所当然接受对方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关系。 前者能做到很容易,后者却很难做到。 叶勉沉默地注视着于昕的头顶,他知道她此刻一定在流泪,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问:“你想好了吗?” “两天前我问过驰哥,他说自己正好准备放假,可以来伦敦休息一阵。”于昕轻声说,“应该下午就能到了,不用担心我。” 叶望驰是在国内读的本硕,今年毕业,因此恰好有最后一个假期。 叶勉没再说话。 天空依旧晴朗,于昕却觉得周围仿佛还在下雨。叶勉把她推回室内,全程都很安静,看不出喜怒。 把于昕抱回床上,叶勉即将收回手的时候,于昕忍不住紧了紧搂着他的双手,可这一次,叶勉没有回抱她。 等于昕放下手时,叶勉终于看到了她眼里的泪。 “不管你想做什么,一定都会顺利的,你是个天才。”于昕对他说,最后一句说得非常轻,“哥哥,走吧,别再管我了。” 等护工还完轮椅回来,叶勉已经离开了。 护工惊讶地看着整个藏在被子下的于昕,走过去把水轻轻放在她的床头,刚想说话,却听见被子里传来隐忍的,又闷重的哽咽声,一抽一抽地,并不惨烈,却听着非常让人难过。 护工是个英国中年女人,平时做事就非常仔细。见状,护工安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随后安静地离开,给她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