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关[无限]》 1、甲字关 戚南跨出电梯的瞬间,电梯口摩肩接踵,人潮汹涌,差点把他又挤回去。 他费了点劲,从沙丁鱼罐头一样严实的人群里,走到安全通道口边上,停下脚步,看向人潮汹涌的医院一楼大厅。 周末看病,容易引发密集恐惧。 戚南抬手摸了把衣服兜,确认刚拿的诊断书还在,抬脚正要穿过人群,背后的安全通道里,蓦地响起一声尖利哭嚎。 戚南神色骤变,侧身推开弹簧门,下意识占据攻击死角。 上层楼梯拐弯处,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死死拽着身边大男孩的裤子,男孩脸色通红,神色惊恐如尖叫鸡,牛仔裤被拽得松松垮垮,皮带都要开了。 戚南:“……” 这什么新式碰瓷。 穿白裙子那个一抬头,妆被眼泪冲得全花了,黑漆漆的痕迹,蔓延在白一块黄一块的脸上—— 不像人,更像鬼。 戚南松开弹簧门,任由它在背后“哐当”一声,完全闭合。 直到分针走过一格,他终于挤出人群,缓缓走下台阶,看见了医院外的太阳。 医院的大铁门外,三轮停在门边,支起了煎饼摊子。 戚南早上根本没吃,又在医院里折腾半天,肚里正独唱四郎探母,被煎饼果子的香味勾过去,掏出手机准备刷码,没打开锁屏,就看见上面弹出的未读消息。 郝英俊:护照签证在你桌上。 郝英俊:【老孙去也.jpg】 戚南本来想打几个字,煎饼果子正好递过来,他一只手去接,另一只手忙不过来,随手点了个表情包。 戚南:【为我们的友谊,干杯.jpg】 发完表情包,戚南退出对话框,正要扫码支付煎饼钱,不远处的路口,突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 戚南脊背一冷,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见到三十米远的t字路口,一辆大卡车突然失去控制,人行横道绿灯亮起时冲进斑马线,先是接连撞倒三个人,又将其中两人卷进车轮,车身仍在不断漂移,要朝马路牙子上,慌张躲避的人群压过去。 喧嚷人声,尖叫,将要铺开的瞬间,却被谁按了静音,从他耳边倏忽褪去。 戚南捏着煎饼果子,眼前场景凝固,像是蓦然置身舞台,被人拉下整片幕布。 眼前变成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 戚南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也不能挪动,像是强行被一股力量捏在手里,定在原地。 黑暗中蓦地腾出一点微光,摇曳瞬间,现出一只巨大的苍狼。 狼目如两盏金灯笼,明晃晃闪烁。 苍狼身侧,一头白鹿摇晃耳朵,长长“唏——”了一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指引,苍狼与白鹿蓦地抬蹄,朝着他狂奔而来。 戚南瞪大眼睛,目视苍狼与白鹿,迎面朝他撞来—— 狼目近在咫尺,与白鹿长角,穿过了他的身体。 幻影。 戚南脊背汗湿,艰难转过头,只来得及看到它们迅疾而去,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脚下一空,戚南眼前再度亮起,还不等看清周遭,已然背部朝下,重重砸在地上。 一道机读声在半空响起。 【甲字关:图腾密码副本已载入】 【参与玩家:十六】 【祝所有玩家活得愉快】 戚南翻身从地上爬起,朝四周看去。 太阳停留在西方地平线,光芒还在,照亮脚下的草原。 狂风迎面刮来,带来渗入骨髓的冷意。 林立马路两边的大厦,医院,熙熙攘攘的人群,煎饼摊子,失控的卡车—— 几个眨眼的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戚南低头看了眼腕表,见表盘转动如常,时间却不再是他走出医院时的早上七点,而是傍晚七点。 被剥夺的十二个小时,陌生的环境,还有莫名其妙的“玩家”。 手里捏着的煎饼果子被风吹了几秒,酱汁很快冷到凝固。 地表没有植被,等到太阳下山,温度还会下降。 戚南眯着眼睛,看到西北方向,昏沉的暗色中,霍然亮起一点火光,映出一顶巨大帐篷的轮廓。 他一边和着西北风,将煎饼果子塞进嘴里,一边大步朝帐篷走去。 初秋还没过去,他的衣物只有衬衣长裤,在城市里不觉得冷,可只要等到太阳下山,不出几个小时,温度骤降,四肢肯定被冻得失去知觉。 想保证生存,必须在天没有黑透前,找到能保暖的地方。 视野所及没有其他建筑,只有那顶大帐篷,看着应该能供人过夜。 戚南几口把煎饼咽了,稍微填了肚子,正要迈开脚步,背后突然隐隐传来呼唤。 “……大哥……等等我!” 不远处,一团仿佛冒着黑烟的人形物体,手足舞蹈朝他扑了过来。 戚南放缓脚步,侧身过去,躲过那人一扑。 医院安全楼梯口,差点被扒掉裤子的人。 戚南:“光屁股?” 那人懵然:“……啊?” 戚南猜到在医院的时候,他忙着跟人抢裤子,大概率没看到自己,又道。 “甲字关,图腾密码副本。” 那人立刻将“光屁股”这种奇怪的称呼扔到脑后,双眼发光:“大哥,你也听到了!” 戚南点了一下头,跟他发光的双眼对视一瞬,错开脸接着朝前走。 那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接连问道。 “我叫程成,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大哥你从哪来?” “大哥你知道这是哪吗?” “大哥你知道那声音说的话什么意思吗?” 戚南耳边嗡嗡旋转着“大哥”两字,被烦的皱了一下眉。 “陆南。” “大哥,你这名字听着不太正经啊……” 戚南冷冷看过去,程成悻悻缩了一下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大哥……” 戚南:“闭嘴。” 程成:“我只是想问一下去哪……” 戚南没有回答他的话,也不管他是不是跟着,迎风朝帐篷大步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沿途狂风呼啸不止。 程成追着人问了几句话,不仅没有得到回答,反而结结实实喝了风,不得已只好蔫蔫闭嘴,一溜小跑跟在戚南身后,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脚下不再是平坦地面,而是倾斜度越来越大的斜坡,他的运动鞋抓地力不足,总是不自觉朝下滑。 抬头一看戚南,步伐矫健,如履平地。 程成心里有点犯嘀咕,被风吹得哆嗦了一下,试探着朝身后看了看,却见刚才走来,还有点光亮的草原,不知何时尽数沉入黑暗。 他惊呆了。 “陆……陆哥!你快看!” 戚南脚步不停,头也没回,抬手看表。 自从发现天越来越暗,途中他一直在默数秒数,直到四周全然黑暗,夜视腕表的荧光亮起。 默数时间和表针一致,刚过三分钟。 时间流速没问题。 但太阳下山,天黑的速度,都不同寻常。 想到黑暗落下时,冲过身体的幻影,戚南无声皱起眉。 黑暗犹如一张巨口,时刻准备择人而噬,令人脊背汗毛竖起,心头惊惧。 眼前唯一能看到的,只剩一点火光,以及巨大帐篷的影子。 戚南放下手腕侧过头,见程成白着脸赶上来了,加快脚步继续向前。 脚下坡度愈发陡峭,程成保持不了平衡,总觉得随时要滑下去,不得已只能弯下腰,双手拽着草协助朝上爬。 戚南则突然停下脚步,在裤兜里掏了一会,取出防滑链飞速套在鞋上,在程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继续在斜坡上如履平地。 两人越朝坡地上走,离帐篷仿佛就越近。 草坡达到最高处,又是一片平地。 程成爬坡爬的满头大汗,一时也不觉得冷,好不容易站上平地,扶着膝盖刚喘了口气,见戚南已经朝前走了,不想到这了反而落单,忙跌跌撞撞跟过去。 黑暗中的火光,是帐篷前挂着的风灯。 狂风吹过,风灯摇晃不止,却一直没有熄灭。 帐篷内也亮着灯,挨得近了才见人影攒动,风声盖过了话语声,哪怕仅仅隔着一层帘子,里头的声音也听不清楚。 程成犹豫着上前,不知道该不该掀帘子,咽了口唾沫问:“陆哥……咱进不进?” 戚南走到帐篷附近,侧身正要掀开帘子,眼角余光却察觉帐篷后,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刚要转脸去看,面前的毛毡帘子,呼啦一下掀开了。 程成登时被吓得嚎出声。 戚南转回目光,跟掀开帘子的人对上了眼。 帘子后站着个中年男人,面容平平,脸上满是油光和皱纹,咧出笑容,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 “客人来了,快请进来吧。”《 》 2、瞎子 戚南借着风灯微弱的光,望着中年男子脸上,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又看了眼冻得发抖的程成,抬步走了进去。 程成见他示意,躲开跟中年男人的肢体碰撞,跟了进去。 帐篷内出乎意料的明亮,跟外面的黑暗相比,简直像一脚踏入白昼。 一股热气随着光迎来,瞬间缓和了外面的寒冷。 程成不自觉松了口气,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再度吸气的时候,脸色骤变,抬手捂住口鼻。 戚南轻吸一口气,除了有陈旧的灰土味,帐篷内的空气,还混杂着说不出的腥气,以及一丝极易忽视,像是东西腐烂的酸臭味。 帐篷内有人,人还不少。 戚南借着光亮,扫了一圈人头。 加上他和程成,不算掀帘的中年人,一共才八个人。 他想到“参与玩家:十六”的通告,目光继续朝四周扫视。 帐篷中央生着炉子,通体黑乎乎的,传来滚滚热度,排烟管道接在帐篷顶,外表锈蚀得厉害,看起来有年份了。 戚南抬头看烟道管子时,发现头顶光源不是风灯,而是八个白光节能灯。 程成突然狠命拽他衣角,颤抖道:“陆哥……那人怎么一直盯着咱俩?” 戚南刚垂下眼,准备继续找腐臭的来处,听到这话,瞬间抬头去看中年人,却见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帐篷中央的炉子边上,正笑眯眯盯着自己和程成。 程成被中年人盯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手指不自觉用力。 戚南只觉衬衫要被他拽开,把他朝身后扒拉一下,迎着中年人渗人的目光,丝毫不慌,看向比他们先进来,坐在帐篷角落里的其他人。 帐篷内部空间还算宽敞,除了炉子都是空地,零零散散铺着几张毛毡,有大有小。 火炉附近是草地,不知是怕烧着了,还是毛毡的数目不够,所以没垫。 帐篷南边角落里,坐着个铁塔般的高大男人,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也没回看,一副老神自在的模样,在他左右两边一共坐了四个人,虽然没有完全挨在一起,但明显看出属于一个团体。 北边角落的毛毡上,缩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触碰到戚南的眼光时,立刻垂下脸,不知在顾忌什么,仿佛抗拒跟他交流。 戚南转过身,选了一块大的毛毡子,拖到西边角落,挨着帘子坐下,顺手把程成也拉下来。 中年人看他们坐下,终于移开紧盯的目光,在旁边的炉子上拎下黑漆漆的铁壶,不知从哪摸出两只杯子,将壶里的液体倒进杯子里,放在两人面前,用一种沙哑古怪的嗓音道。 “客人请喝茶,暖暖身子。” 杯中液体冒着热气,灯光照射下,显出不太干净的乳白色。 刚从冷风里跋涉出来的程成,虽对中年人十分戒备,指尖摸到温热的杯壁,还是没忍住把杯子拿起,捂在手心里保暖。 戚南端起杯子,垂目看了一眼,又嗅了嗅。 帐篷里的腥味源头,就是杯子里的液体。 程成凑近闻了一下,差点被腥味恶心的把杯子扔出去:“陆哥……这什么玩意,闻着好腥!” 戚南神情平静:“奶茶。” 程成懵然:“奶茶……什么奶这么腥?这奶不是坏了吧?” 有人蓦地冷笑一声。 “烦死了,要喝就喝,不喝闭嘴。” 程成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奶茶抖出来,戚南从他手里抽出杯子,放在脚边不远处,看向刚才开口的人。 说话的人坐在南边小团体里,是个尖嘴猴腮,一副刻薄相的男人。 见戚南不动声色看过来,他皮笑肉不笑的道:“怎么?不服?” 戚南平静与他对视:“你们对这里很熟悉。” 尖嘴猴腮这次还没开口,坐在小团体中间的高大男人,陡然开口说道。 “甲字关新人多,我不想解释第三遍,等人齐了再说。” 第三遍? 戚南扫过高大男人和尖嘴猴腮,以及小团体内其他三人,见那三人看起来镇定,实际上一直时不时朝高大男人身边贴,明显将对方看做可依赖的人—— 程成也在此时挨近过来,悄声说道:“陆哥,那边也有几个是新人吧?他们是不是跟咱们一样,在草原上碰见才一块过来的?” 戚南挑了下眉,瞟了他一眼。 程成:“陆哥我真不傻……” 程成压低的尾音还没散,炉子边的中年人,像是突然感应到什么,扯出笑容再次站起身,几步走到帘子边上,呼啦一把掀开了。 冷风顺着帘子打开,狂卷进来。 戚南迎着风眨了下眼,见帘子外好像有人,很快中年人侧身,将两个人让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对情侣。 两人冻得不轻,尤其是女的,嘴唇都发紫了。 中年人将他们放进来,重新把帘子放下,走回炉子边,又和刚才一样,笑眯眯盯着情侣两人看。 戚南瞟了一眼情侣,见他们神色惊惶,全身发抖站在那里,懒得多看,将眼光移回中年人身上。 中年人身上的长袍,在灯光下泛出浑浊的蓝,样式和蒙古袍类似,站起来时下摆直垂小腿,腰间扎着同色腰带,挂着柄镶绿松石的小刀,坐下或弯下腰时,从下摆开口处,能窥见一双脏污的羊皮长靴,靴子长至膝盖,溅着星星点点的暗色痕迹。 是泥,还是…… 戚南摩挲了一下手指。 程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中年人,霍然站起来,靠近那对情侣,低声跟他们说了几句话,才飞速跑回来坐下。 戚南看了他一眼。 程成挠了挠头:“那个,反正也不是很重要,大家都沦落到这了,能帮就帮吧?” 戚南看了他片刻:“医院安全通道,你女朋友?” 程成一个激灵:“陆哥!你看见了?!” 戚南:“叫的太惨,以为你要被杀。” 程成:“那不是我女朋友,我只是来看感冒的……不小心路过,结果她非拽着我不让我走,说我是她网恋对象。还说她老公家暴她,让我帮她逃离火坑,然后她就……” 戚南:“跟你干柴烈火?” 程成脸倏地红了:“不……我不是……” 戚南:“gay?” 程成:“我真的不喜欢男的……” 戚南静静看着他。 程成:“……但我喜欢的人从物理角度来说,是男人。” 戚南拍了拍他的肩:“不论异同,共发展,同进步。” 程成:“陆哥,你敷衍我走点心好吗。” 两人话音未落,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矮个男人扯着穿白裙的女人,不等中年人迎上去掀开帘子,先一步跑进了帐篷里,刚站定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喘,脸上汗珠滚滚落下,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程成话刚说完,抬头见到白裙女人,脸就绿了:“你……你们……” 矮个男人喘着气,顺着声音看过来,眼神带着狐疑:“你谁啊?” 白裙女人一见程成,登时双目通红要冲过来,一副看到亲人的架势,吓得程成仓鼠一样,飞速弹跳起身,藏在了戚南背后。 女人洗掉了脸上的粉,面容陌生,但这件熟悉的白裙子,让戚南很快认了出来。 矮个男人死死拽着女人,见她非朝别的方向跑,登时目光一厉,一巴掌扇了上去,打的白裙女人尖叫一声,一边在帐篷里窜逃一边哭嚎。 程成没想到局势变化这么快,一时:“……” 女人被追着打,慌不择路,脚下一崴,栽在五人团体面前,为首的高大男人,见矮个男人在自己面前,伸手还去抓女人头发,又要打人,不耐的皱了皱眉,拎起女人和男人,朝着角落里一扔,冷斥道。 “要打滚出去打!” 矮个男人和白裙女人突然被扔,吓得缩成一团,满脸惊惧的看着高大男人,后知后觉这里不能撒野,很快就安静老实了。 戚南目睹这一场闹剧,面无表情,又数了一遍人头。 十二。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时针即将指向九点。 中年人等新来的人都坐下,分别给后来的那对情侣,以及家暴组合倒了奶茶。 那对情侣同样觉得奶茶腥味太重,虽然一直冒着热气,却还是低声嘀咕了两句,放下没喝。 反倒是那对家暴组合,不知是不是汗出的太多口渴,接过杯子就喝。 矮个男人喝了几口,仿佛终于觉出腥味,半杯就放下了,白裙女人则喝的干干净净,一滴都没有剩下。 程成:“陆哥,我看他们都喝了……好像也没事。” 他跑了一路,又说了一会话,其实也有点渴,只是害怕奶茶有问题,才迟迟没敢喝,现在看那两人都喝了,脸色看着也都正常,就有点蠢蠢欲动—— 戚南不置可否,程成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缩回了手。 秒针咔哒一声,时针走向九点整。 中年人脸上还带着笑容,在一片静寂内,突然弯下腰,一把将手塞进烧的通红的煤里。 皮肉烧焦混杂着腐臭味,瞬间在帐篷内弥漫开来。 情侣和家暴组合,甫见中年人带着诡异的笑容,在炭火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把烧红的铁锤和长钉,双手被烧得皮开肉绽,满是焦黑,俱是面露骇色,吓得哆嗦想要尖叫,却被不知什么时候站起的五人组,一边两个捂住了嘴。 中年人握着铁锤和长钉,丝毫不管帐篷里其他人作何反应,走到帘子边蹲下,将长钉抵住帘子下端,朝着草地挥锤猛砸。 他手中铁锤举得太高,有一次没能对准,轰然砸在了手腕上,烧焦的皮肉遇到重击,瞬间爆碎四溅,混着鲜血淋漓洒下。 即使这样,中年人似乎也感觉不到痛,神情反而兴奋起来,舔了舔血肉模糊的手腕,砰砰砰砸的更起劲了。 戚南无声换了姿势,跪坐半立,指尖搭在鞋边。 程成强忍着心悸,吸了口气,突然站起来:“等等,还有人没来——” 中年人听到他的声音,缓缓侧过头。 “没有……” 话没说完,他的笑容突然凝固,脖子里像是没了骨头,飞速扭动着转了回去,双眼死死盯住了帘子。 看到这完全不符常理的一幕,戚南脊背发冷,直到听见帐篷外面,传来轮子推近的轱辘声,以及略显凌乱的脚步,目光才微微一动。 所有人转过脸,看向被钉住一半的帘子,以及手握铁锤的中年人。 中年人望着帘子外,嘴唇弧度越来越大,直到没入耳根。 见他一动不动蹲在那,丝毫没有掀帘的意思,戚南陡然开口道:“还不到时间,你真的不让他们进来?” 五人组为首的高大男人,深深看看戚南一眼。 中年人从鼻孔溢出一声气音,虽然脸上还挂着笑容,动作却有些气急败坏,随手将烧红的锤子一扔,朝着戚南砸了过去。 戚南早预料他动作,不等他扔,已拉着程成向后退,任锤子落在毛毡上,闷声一响。 中年人也不管有没有砸到他,开始疯狂用双手刨土,直到手指隐隐可见白骨,碎肉鲜血又洒了一片,徒手将钉子挖了出来—— 帘子再度掀开。 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女孩,裹着件不合身的毛呢大衣,围着咖色围巾,怯生生走进帐篷里,鼻头都冻红了。 她瘦的厉害,显得双眼奇大,不知走了多久才走过来,颧骨上还有一层晕红,看清楚帐篷里的一切后,急促的吸了口气,神色勉强算是平静,转身去拉身后的东西—— 一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皮肤苍白,右眼下一颗小痣,唇色殷红犹如玫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正围着层层纱布,隐有血色透出。 程成刚要过去帮忙,却见戚南先一步走过去,从小女孩手里接过轮椅,推到了两人身边。 “陆哥?” 戚南靠着轮椅坐下,缓缓垂下眼帘。《 》 3、泥娃娃 年轻男人虽被纱布包住双眼,却好似察觉到轮椅换了人推,微微抬起手,朝被推过来的方向伸了伸。 “阿兰?” 声音温柔醇和,犹如春日里,抚过柳丝的第一缕春风。 小女孩听到他声音,蹬蹬瞪跑过来,半个身子扒在轮椅上,瞪着一双圆眼睛,戒备的盯着戚南。 戚南坐在一边,也不说话,看小女孩伸手要拉轮椅,蓦地抓住扶手,不让她挪。 小女孩拖不动轮椅,眼睛瞪得更大了:“哥哥,坏人!” 轮椅上的人笑了:“什么样的坏人?” 小女孩:“他不让我推轮椅,可他自己要跟哥哥坐一起。” 程成站在旁边听着一问一答,总觉得莫名修罗场,而且“陆哥”的脸有点黑。 轮椅上的人摸索着,抓住了轮椅旁,戚南扣着轮椅的手。 “这位……先生。” 他转脸朝向戚南,笑容很浅:“我姓公孙,叫我公孙就好。多谢你帮忙。” 戚南眼光一扫,没说话。 程成见戚南明显不愿意交流,一时间气氛尴尬起来,忙道:“没事没事,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都这个份上了,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那个,你认识这个小姑娘?还是你们半路遇到的?” “路上偶然碰见,她帮了我的忙。” 轮椅上的人轻笑一声:“我现在看不见,要不是她给我指路,又帮着推轮椅,恐怕要在外面过夜了。” 几人说话的时候,中年人已回到炉子边上,用鲜血淋漓的手倒了奶茶,例行公事一样说句“喝茶”,就把杯子在女孩面前一放,又兴冲冲砸钉子了。 帐篷渐渐被钉死,中年人神色癫狂,双目充血,砸的地面咚咚有声。 帐篷里的十四个人,神色各异。 情侣两人抱成一团,吓得瑟瑟发抖,角落里的眼镜男,眼珠子乱转打量其他人,目光尤其在小女孩身上转了几圈才挪开,矮小男人被松开之后,也不管白裙女人,走到五人组面前点头哈腰,满脸讨好。 戚南听到隔着一层帐篷,呼啸凄厉的风声,无声翻转手掌,握一下轮椅上男人的手指,感觉有点凉但不冰冷,才抽回手。 程成目睹全程,神色恍惚。 小女孩拉过一小块毛毡,转动眼睛四处打量,不伸手拿奶茶,也不说话。 直到高大男人霍然站起,帐篷内的低语倏忽消失,只剩规律的“砰砰”砸地声。 戚南抬头看了过去。 高大男人扫视一圈,目光森冷,带着股不耐烦:“人没来齐,老弱病残倒全集齐了。” 程成弱弱反驳:“没有老……吧?” 轮椅上的人笑道:“病和残,都是我?” 高大男人狠狠瞪了程成一眼,看的大男孩缩起脖子,不敢说话,才陡然抬起手,粗鲁的扯下衣领,露出脖颈上两个巴掌大小,墨黑色的刺青。 “看清楚了,每个玩家身上都有泥菩萨标志,位置各不一样。” 程成听到这话,飞速撸起袖子查看,在左小臂上发现了刺青。 戚南检查四肢,却没有发现刺青,最后在后腰上,才找到一点漆黑的边缘。 小女孩的刺青在后脖颈上,掀开衣服就能看见。 只剩轮椅上的人,依旧含笑坐着,一点动的意思都没有。 后腰上的刺青难以查看,戚南放下衣摆,抓过程成的手臂,仔细端详那个刺青,发现是一个双手朝天,双脚跺地,开口大笑圆圆脸,扎着两个冲天炮的胖娃娃。 娃娃通体墨黑,唯有脑袋上冲天炮的头绳,是鲜艳的红色。 程成看了一会,犹豫着道:“我怎么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戚南无声瞟了轮椅上的人一眼,压低嗓音:“我有个泥娃娃,和刺青一模一样。” 程成:“我出去旅游的时候,倒挺喜欢收集文创产品的,但东西太多了,我也不记得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不过既然都这样了,陆哥你又说你有,我觉得我八成也有。” “但这不是个娃娃吗?长得也不像菩萨……为什么叫泥菩萨?” 戚南:“没听过一句俗语吗?” 程成:“啊?” 轮椅上的人,陡然开口:“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戚南注视刺青上的娃娃,余光看到趴在地上的中年人,面容已然完全扭曲,看不出正常人的模样,双臂隐隐见骨,还在砰砰砸地,像是完全不觉得疼—— 不惧疼痛,烈火,精神异常,动作诡异…… 衣服外的肢体,没有看到刺青。 或许……根本没有刺青。 程成也看了中年人一眼,凑到戚南身边,低声说道:“有刺青的是玩家,那没有的呢?” 戚南重新坐回轮椅旁,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们现在跟泥菩萨一样,都是自身难保。 高大男人任他们窃窃私语了一小会,又道:“离开这里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跟纹身一样的泥菩萨。” 一听到“离开这里”,全程被吓得魂不守舍的小情侣,立刻回过神问道。 “你知道哪里能找到?” “你什么都知道,肯定能带我们从这鬼地方逃出去吧?” “我不知道泥菩萨在哪。” 高大男人:“时间一到,如果全都找不到,我们都会死,谁都跑不了。” 尖嘴猴腮瞟了程成一眼,阴阳怪气:“你们要是有线索,不要藏着掖着,万一耽误了活命,别怪我们没提醒过。” 那对情侣吓得脸色煞白,试探着恳求道:“我们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怎么找……” 高大男人看了他们一眼:“如果想要我们带着,发现泥菩萨之后,你们必须交给我。” 情侣闻言,连连答应,顺势加入了五人团体。 反倒刚才奉承讨好的矮个男人,听他们说完这些话,又退到了白裙女人身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程成忍不住小声吐槽:“照他们这个说法,咱们现在就像在真人逃生游戏里,泥菩萨就是逃出密室的钥匙……钥匙谁拿了不都能开门?他们非要拿到手里,难道是怕咱们开门没他手速快?” 戚南:“泥娃娃肯定有别的用处。” 程成:“唉,像我这种助人为乐,还能熟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好青年,真是越来越少了……” 帐篷内“砰砰”声停下,高大男人神色微变,趁着中年人没回头,动作迅速坐回原地,他身边的人有样学样,也慌慌张张都坐下了。 中年人钉好了帘子,拎锤子走回炉子边,见所有人都老实坐着,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戚南隐约察觉到,中年此刻的神情,似乎带着点遗憾。 中年人一手拎着铁锤,另一只手掀开盛奶茶的壶盖,把带着碎肉的手整只塞进去,等到沾满浑浊的白色液体,朝半空中忽然一甩—— 在他甩手的瞬间,戚南朝后推了把轮椅,又随手拎起一张毛毡,为两人挡住了溅过来的不明液体。 程成没他反应得快,虽然手臂上的衣服挡住了,头上却不小心沾上一滴。 不光是他一个,因为要投奔,急匆匆坐在五人小组边缘的情侣两人,几乎都被溅到脸上,五人小组内,也有两个人挡住了脸,却溅到了头发。 中年人看都没看他们,猛然抓起壶对着壶嘴,咕嘟咕嘟大口吞咽,直到把壶里的液体喝得一干二净,脸上露出没喝够的惋惜,目光转动,又看向那对情侣摆在地上,完全没有动的奶茶—— 中年人扑了过去,伸出舌头,朝杯子里吧嗒吧嗒舔起来。 那声音仿佛响在耳边,奇大无比,让人止不住想捂住耳朵,舔舐的速度也极快,不过几秒钟时间,整杯奶茶眼看要到底了。 轮椅上的人突然道:“发生什么?” 戚南咳了一声,刚要说话,小女孩却先一步说道:“我们进来以后,那个人给我们倒了茶,又去砸东西,砸完了东西,他把剩下的茶喝了,又抢给别人的茶喝。” 轮椅上的人:“他给我们倒茶了吗?” 戚南终于找到接话的空隙:“进门的所有人都倒了。” 轮椅上的人:“他直接去抢别人手里的茶?” 话音落下,轮椅上的人不等回答,急促道:“把茶拿在手里,一人一杯,不要给他。” 他话还没全说完,戚南已然出手,将自己的茶塞进他手里,又同时拿了两杯,分别塞给程成和小女孩,最后才拎起茶杯,紧盯中年人动作。 中年人很快舔完了两杯奶茶,又朝五人小组堆在地上,没人管的茶杯跑去,低头舔空了杯子,依次转向家暴组合,角落里的眼镜男,最后朝向了戚南四人,带着奶渍的舌头垂下,口水拉丝落在草地上,双眼紧盯他们手里的茶杯。 “给……给我……” 戚南攥紧茶杯,淡淡道:“不给。” 程成“嘶”的吸了口气,摆出要打的姿势,生怕陆哥话一说完,人就直接扑上来。 轮椅上的人道:“客人的茶,主人不能喝。” 中年人垂涎盯着杯子里的奶茶,跟他们对峙了一会,不甘不愿的退回炉子边,不知道在顾忌什么,并没有直接上手抢。 戚南捏着杯子,突然察觉到被人强烈注视,蓦地抬头,对上高大男人晦暗的目光。 半晌喝不到奶茶的中年人,终于抬袖擦了擦口水,恢复他们进门时的微笑,佝偻着身体站了起来,语调诡异的道。 “天黑了,客人该休息了。”《 》 4、死亡 随着他话音落下,戚南听到头顶上方,隐约传来窸窣声响,陡然看向帐篷顶端,却见帐篷顶端内侧,爬着几条蠕动的白色物体。 在他抬眼的瞬间,不明物体抖动,刷拉一声落下。 戚南瞳孔骤缩,一把拽过轮椅躲开,却见那东西悠悠荡荡,隔开了两边视线,将左右的程成和小女孩,分别挡在了另一端。 程成猝不及防,吓得“卧槽”一声,小女孩被挡住视线,不敢直接伸手去拍,只得焦急的叫“哥哥”。 等白晃晃的东西不动了,戚南皱着眉仔细看,发现是几块白色帘子。 帘子不透光,大约有两米宽,以中央的炉子为圆点,把帐篷隔成一个个单独的扇形。 中年人就在帘子落下时,神不知鬼不觉站上炉子,脚底被烤的吱嘎作响,传来浓郁的腐臭糊味。 他黑黄色的牙,在灯光映衬下,分外肮脏。 “一间,两位客人。” 戚南看了眼身边人,没有说话。 跟在高大男人身边的人,见中年人虽然可怕,但没有伤害过人,壮起胆子问道:“我们一共五个人,没办法分成两人一间,能不能一间住三个……不,五个人?” 中年人转脸过去,重复道:“一间,两位客人。” 那人顿时不敢再说,讪讪闭嘴了。 程成:“那个,我这只有一个人……” 隔着一道帘子,声音变得模糊,戚南要仔细去听,才勉强听得清楚。 戚南:“你跟阿兰住。” 程成:“陆哥?是你说话吗?!” 戚南转向另一边,提了音调:“布帘有缝,可以进出。” 程成那边还“啊啊”表示疑惑,女孩已凭借娇小身躯,轻易从缝隙处挤了过来,盯着戚南看了一会,见他紧紧抓着轮椅,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才钻进另一边缝隙,跟程成站在一起。 对比戚南这边近乎静默的分组,五人组方向嗡嗡不止,讨论将近十分钟时间,才定下高大男人和尖嘴猴腮一起,剩下三人的一男一女呆在一起,落单的男人钻过缝隙,跟眼镜男对付一间,情侣组和家暴组也各自占了一间。 等众人勉强分好了,中年人双手交叉按在肩头,仰头大声念诵道。 “光明普照,神明保佑!” 话音落下,帐篷内的灯光瞬间灭了。 帐内陡然响起怪声,像是谁拿着金属制品,反复剧烈摩擦,听得人牙齿发酸。 有人打开了手机电筒,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中年人把头塞进烟筒里,正蠕动着朝里钻,烟筒不知什么材质,被他钻进了上半身,却还是原来的宽度,丝毫没有被撑大。 戚南屏息的瞬间,耳边响起尖叫,灯光不稳的闪了闪,灭了。 灯虽然灭了,耳边渗人的声音仍然持续,直到十几分钟过后,那声音才渐渐从帐篷顶消失。 程成哑着声音道:“怪不得他要钉死帘子,原来他不走寻常路啊。” 他怕戚南听不清楚,特地还放大了声音。 “陆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轮椅上的人道:“天黑了,休息吧。” 戚南:“睡吧。” 程成那边应了一声。 戚南看着黑暗中,那人一动不动的轮廓,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刚要走过去,听到程成又问。 “陆哥,今天没来的那两个人,会怎么样?” 戚南没有回答。 呆在帐篷里的他们,尚且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呆了那么长时间,这时候还留在外面的人,不必说都知道,肯定凶多吉少了。 程成许久没得到回答,沉默下来,没有再问。 戚南蹲下身,摸索着将毛毡拼了拼,一块扯到轮椅边,挨着坐下。 布帘组成的狭窄空间,个子高的腿都伸不直,却无比安静,像是完全隔绝除了他们以外的世界。 戚南靠在冰冷的金属器械上,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翻了个身。 腕表嗒嗒,在耳边响个不停。 再度翻身。 嗒、嗒、嗒、 戚南忍无可忍,重重呼出口气。 他朝着黑暗道:“你来过这种地方,不是新人。” 一根手指准确点在他的唇上,指尖有点凉,却不冷。 那人故意拖长音调:“想知道秘密的人……” 戚南:“活不过第二集?” “……好奇心害死猫,你又不是。” 那人轻笑了一声。 “想知道,拿另一个秘密换。” 戚南汗毛起立:“什么秘密?” 那人没有再应声。 戚南拽着毛毡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 轮椅上的人耐心等了一会,听到靠在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试探着将要伸手去摸,帐篷外却陡然响起羽毛蒲扇,撕裂布帛,以及尖叫声—— 戚南瞬间清醒,弹身而起,错开了他的手。 轮椅上的人:“……” 尖叫声刺耳,极有穿透力,还让人觉得熟悉。 戚南站直身体,面色微变。 是那个差点扯掉程成裤子的女人。 他看了眼轮椅,见那人还原样呆着,正对的帐篷外,也没有声音传来,显然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并不是朝着他们来的。 为什么那个女人被攻击?而不是他们? 那个女人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戚南脑中闪现一个猜测,抬脚要朝布帘缝隙挤,准备亲眼去看到底发生什么,可方才还软绵绵,任小女孩挤来挤去的帘子,此刻却在他脚尖触到时,像一块完整的冷硬砖石,连起皱的痕迹都没有。 戚南蓦地后退一步,握紧拳头,砸了砸布帘。 坚硬,冰冷,没有回声,没有波动。 他按开手机电筒,朝着四周照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炉子不见踪影,两块布帘紧紧合住,围成一块封死的扇形。 除了坐在轮椅上,本就跟他一起的人,其他人都看不见了。 戚南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比他更热心的程成,不可能没听见尖叫,可直到现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仿佛真的与世界隔离,彻底成了一片孤岛。 女人的尖叫越来越弱。 鲜血的腥味,逐渐弥漫开来。 戚南屏息静听,听到女人的尖叫隐去,留下翅膀忽扇,以及“笃笃”的响声。 那声音让他联想到动物世界,啄木鸟扒住树皮,尖利的喙敲击蛀空树干时,富有规律的响声。 啄木鸟敲的是树干,不知名的那个东西,敲得又是什么? 戚南抿紧嘴唇。 夜里突发意外,即便之后再没有声音,血腥味也渐渐散了,戚南还是不敢睡实,只坐在毡子上闭目养神。 腕表缓慢转过,直到凌晨五点,帐篷外终于隐隐透光。 戚南霍然睁开眼睛,看到两张布帘在光芒照射下,一点点蠕动着分离开来,露出黑乎乎的炉子,以及正对着的另一块扇形空间—— 戚南支起身体,从炉子上一跃而过,落进了对面的扇形。 扇形内沾满飞溅的鲜血,零散的褐色羽毛,朝向草原的那层毡子,不知怎么破了个大洞,狂风呼呼灌进来,吹得人彻体生寒。 矮个男人缩在角落里,双目惊恐瞪着那个大洞,不知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 他身上的衣服沾着鲜血,量却不多,显然不是他的血。 戚南低身,摸了他的脉搏。 没有脉搏。 正对着那个大洞的地上,躺着白裙女人。 不必细看,就知道四处喷溅的鲜血,绝大部分来自于她。 女人平躺在地上,仍穿着那件白裙子,可身上的皮不见了。 她的头被锥子一样的东西,散乱无章戳出了许多圆孔,所有圆孔都插着一根羽毛。 戚南从圆孔里拿出一片羽毛,跟散落在地上其他羽毛对比—— 几乎一样。 他刚将羽毛放下,炉子上又翻过来一个人。 程成脚刚落地,就看见被剥皮血糊糊的人形,又嗅到还没完全散去的腥味,脸顿时绿了:“呕——” 他捂嘴穿过大洞跑了出去,迎风跪地干呕起来。 戚南看他除了心理受打击,不像有事的样子,又从炉子上翻了回去。脚刚落地,目光触到轮椅上那人眼下,米粒大小的胭脂痣,不由一顿。 那人仿佛嗅到味道,突然道:“拿了什么东西?” 戚南抓起他的手,本要直接放在那片羽毛上,但看见上面的鲜血和脑浆,还是先在布帘上蹭了蹭,才让他伸手去摸。 “羽毛?翅膀蒲扇……是鸟?” 戚南:“花色像鹰,但普通鹰的羽毛没这么长。” 那人:“世界上最大的鹰是阿根廷巨鹰,成鹰身高两米以上,展翼能达到八米,如果不是灭绝六百万年,应该就是这片羽毛的主人。” 戚南:“……” 那人:“心里骂我呢?” 戚南:“不炫会死吗。” 轮椅上的人勾起唇角,刚要说话,却听帐篷外再度惊叫。 戚南一脚蹬上炉子,飞速跃出,从那个大洞跑出去,见程成跌坐在草地上,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中年人逆着光站着,脸上浮笑,一动不动,眼光呆滞没有焦点。 程成一看见戚南,顿时像看到救星:“陆哥!刚才我就一个错眼……他就突然出现在这,简直没把我吓死——” 戚南凝起眉心,听到背后帐篷传来声响,回头一看,看到布帘子缓缓缩回篷顶,露出其他人神色各异的面容。 帐篷内的众人,纷纷从帐篷上的大洞,走到外面的草原上时,中年人的双眼才蓦地有了光亮,看起来像个不那么诡异的活人。 他挨个看过剩下的十二人,笑眯眯道。 “天亮了,欢迎客人们随意游览。三天后,那达慕大会就开始了。”《 》 5、看图说话 中年人说完这句话,动作僵直越过众人,从破了的地方走回帐篷,拎起沾满鲜血的毛毡子,悬挂在大洞上,遮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不一会,帐篷内再度响起熟悉的“咚咚”声。 程成面如菜色,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这个不是人的npc对补帐篷是不是有执念?昨天钉帘子,今天帐篷破了急着补……” 戚南:“你想跟没来的人一样?” 程成迷茫的看着他,片刻之后,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脸色骤变。 “昨天晚上……帐篷破了那么大个洞,可后半夜也没有特别冷。” 戚南:“因为帘子。” “对……”程成回想昨晚的种种情形,咽了口唾沫,“我听见尖叫的时候,还打开手机照了一下,就发现帘子封死了,怎么撞都出不去,也传不出任何声音,陆哥你那边也是吗?” 见戚南点头,他静了一会,语调艰涩的问。 “陆哥,你刚才看了半天……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吗?” 戚南目光微暗:“男人无明显外伤,帐篷破了,室外低温侵袭,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冻死,但死相不对。冻死的人不该穿着衣服,神色又那么惊恐。” 轮椅上的人一直在他们说话,突然说道。 “过度惊吓造成猝死。” 戚南:“很有可能。” 他说完这四个字,瞥了轮椅上的人一眼,才又道:“女人是被某种大型鸟类剥皮,穿透大脑,导致死亡。” 程成刚回复正常颜色的脸,又开始隐隐发绿:“陆哥,你怎么知道是先剥皮,再……呕——” 戚南在他干呕的背景音里,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第一,地表有很多挣扎血印,出血量非常大。第二,如果她是死后剥皮,严寒气温下,血液很快会凝固,不会溅出这么多。” 程成干呕得双眼发红,喘息这道:“他们真的死了……我们,我们也会死……” 戚南:“人都会死。” 他看了一眼躲在轮椅后,正用一双大眼睛四处观察,丝毫不见黑眼圈,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 戚南伸手,摸了下女孩的头发:“她都没吐。” 程成:“……” 轮椅上的人突然道:“那两个人,做了什么你们没做的事?” “没做的事?”程成冥思苦想半天,迟疑着道,“他们……他们都喝了奶茶?” “奶茶?” 轮椅上的人分明什么都看不见,面容转动却没对上程成,反倒朝向另一边的戚南。 “你们怎么到的这里,中途又遇到过什么?” 程成见他问的虽是自己,脸却对着戚南,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话,直到戚南拔腿就走,留下一个潇洒背影,他只好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多亏陆哥罩我,不然我昨晚肯定凉了。” 轮椅上的人挑了一下眉:“他走了?” 程成:“啊?啊,陆哥不知道发现什么,过去看了……” 轮椅上的人默了几秒,才道:“你们遇到npc之后,不论是npc的打扮还是行为,都详细叙述一下,尽量不要落下细节。” 程成目光一亮,抬眼看向高大男人那伙人,见他们都没注意自己,凑过去小声问:“公孙,你知道什么了?” 轮椅上的人微笑:“我有个猜想,但因为看不见,需要你来帮我证实。” 程成:“那个npc身上穿着长袍,跟咱们穿衣风格不一样……” 程成一边说一边努力回想,从进门倒茶说到挤烟囱,过程中不时补充两句,等到说完已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 自他们昨天到了这里之后,一直没找到能喝的水,等亲眼目睹两人死了,想到奶茶又跟催命符没两样,哪怕从中年人嘴里抢过来,也不能喝,他就止不住想打蔫。 程成正渴得难受,不远处蓦地响起女人的惊呼声。 “水!有水!” 戚南站在山坡顶,俯视着另一侧的宽广草原。 一条颀长的银色河流,如镶嵌宝石的玉带,在碧青衬托下潺潺流动,小河另侧坐落几个帐篷,与他们昨夜住过的一模一样。 他一个人在山坡上站的久了,又背对着大家一动不动,引起了表面对他们四人不屑,实际暗中关注的高大男人的注意。 高大男人派出队里唯一的女人,偷偷跑去看他在做什么,结果刚一爬上山坡,就看见山坡下的水流,登时惊呼出声,双眼放光的扑了过去。 她这么一嗓子喊出来,顿时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纷纷跟着朝草坡上爬。 程成听到有水,也猛然精神起来,下意识朝那边迈步,又想起轮椅上坡不好推,返回去帮小女孩推轮椅。 他们三人上坡艰难,还好没走多远,戚南就转身回来,示意程成带着阿兰,自己则抢过轮椅,闷不吭声的推。 程成狗头保命,拽着小女孩要走,却听戚南在背后道。 “先别喝水。” 程成原地刹车,傻了:“啊?!” 轮椅上的人偏了偏头:“水有问题?” 戚南:“奶茶是水的一种。” 程成:“……” 轮椅上的人轻笑一声,问道:“我听到流水的声音……他们都过去看了?” 戚南“恩”了一声。 轮椅上的人:“没人在周围了?” 戚南:“问这个干什么?” “先别管水。”轮椅上的人按住戚南的手,压低声音道,“有一件事,他们瞒了你们。” 程成刚才虽然心急去喝水,但也没走太远,被戚南打击之后,又觉得“陆哥”说的有理,一时间正左右犹豫,见他们不走了,牵着小女孩走回来时,却听轮椅上的人说道。 “把手按在纹身上,不要动,感受一下。” 戚南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看他故意选了其他人不在的时候说,就知道此事很重要,抬手按在了后腰纹身上。 程成和小女孩也有样学样,三人围在一起站着,仿佛被人按了静止键。 不到五秒钟时间,程成蓦地瞪大双眼,惊疑不定的看向纹身:“卧槽……这地方还给异能?!” 阿兰眨巴着眼睛,凑到轮椅边上道:“哥哥!” 话音未落,她突然抬起手,要朝轮椅上那人双眼摸,戚南蓦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 阿兰被他抓住手腕,有点着急,晃动着手臂道:“放开我,我能治哥哥的眼睛!” 戚南的手顿时一松。 阿兰扑了上去,小手轻轻按在纱布上,肉眼可见白光刚亮起,不到片刻就熄灭了。 轮椅上的人摸索着抬手,将女孩的手拉下来。 “阿兰,能力每场只能用三次,不要随便浪费。” 话音落下,他偏过头,“看”向戚南。 “是什么?” 戚南看小女孩神情失落,显然是真的不管用,那人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眉头不由皱紧,硬邦邦道。 “看图说话。”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手里多出一件东西,借着袖口掩饰,顺势塞进了裤兜里。 轮椅上的人听到了细碎的摩擦声,不等细听,又被他的话语盖住了,也没太过注意:“能感受到是什么能力吗?” 戚南:“不清楚。” “进来这里之前,你在干什么?” “卡车失灵,我在附近买饼。” 轮椅上的人突然道:“煎饼馃子?” 戚南没说话。 轮椅上的人:“跟你说过多少次,外面的煎饼果子添加剂多,又咸。对肾不好,少吃。” 戚南语调微变:“你肾好。” 那人:“用在你身上?” “那个,我打断一下……”程成觉得自己再听下去就要聋了,强自维持镇定举起手,“陆哥你们……一晚就结成这么深厚的友谊,可以互相吐槽对方的肾了?” 戚南和轮椅上的人同时闭嘴。 程成:“……” 果然有猫腻吧。 轮椅上的人也觉出话题岔路,直接转了回来:“除了买煎饼馃子,还做了什么?” 戚南:“发微信。” “文字还是图片?” “……表情包。” “具体内容?” 戚南顿了一下,干巴巴道:“为我们的友情,干杯。” 程成:“噗——陆哥你这什么老年人表情包!” 轮椅上的人也笑了,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我大概猜到‘看图说话’是什么意思了。” 四人停留在坡下说话,不曾注意到山坡另侧,发现了小河的众人,已有人忍不住干渴,冲过去便鞠水就喝。 情侣两人跑的最快,蹲坐在水边喝了几口,女人忍不住道:“这水好冷……” 天亮之后,草原上的气温回升,所有人都不觉得冷,河水却还是很凉。 男人则抱怨道:“怎么这么苦……” 高大男人和尖嘴猴腮谨慎一些,眼看情侣两人都喝了,过了一会也没什么事,才示意笼络来的新人也去。三个新人喝了几口水,被苦的脸发皱,却也没有别的反应。 高大男人和尖嘴猴腮这才下河,跟着喝了几口水。 他们喝水的时候,戚南推着轮椅行到河边,望着河思忖片刻,直接扛起了轮椅,面不改色下河淌水。 小河不宽,河床也浅,走几步就能抵达对岸。 程成看着河水就口干,不敢多扫一眼,抱着阿兰紧跟戚南身后,一起过了河。 河对岸零散坐落着四座帐篷,虽然外表相似,却比他们住的帐篷小了一圈。 戚南放下轮椅,想到中年人所说“欢迎客人们随意游览”,大步走到其中一间帐篷前,霍然一把掀开了帘子。 一蓬尘灰迎面扑来,戚南抬手一扇,没有在意,却在看到被喷绘在毡房正中,暗红色的巨大图腾时,目光凝固。 那图腾,正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鹰。《 》 6、笔记 鹰图腾下,钉着一张纸。 戚南抬步迈进毡房,取下图钉,看清是张报纸。 报纸其他版面非常模糊,像是被什么故意屏蔽,最大那版内容是“一家六口离奇失踪,当地警方毫无发现”。 戚南飞速浏览了一遍,牢记关键信息,转身朝毡房唯一的桌案走去。 桌上空无一物。 他拉开抽屉,发现里头有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刚要打开看,听到外面咳嗽一声,就看也没看塞进口袋,继续在四周搜寻。 他看到毡房的角落处,似乎有个异样的凸起,正要走过去扒开灰土,帘子就被再度掀开。 高大男人带着尖嘴猴腮,以及三个新人走了进来。 戚南见他们人多势众,也不跟他们争,蹲下来从土里扒拉出一本书,跟高大男人摄人目光对视片刻,与那些人擦肩而过,走出了毡房。 他步出毡房的瞬间,只听背后高大男人吩咐道。 “分散,搜。” 轮椅上的人安静待在原地,就像刚才没有假咳过,听到他出来的声音,还稍稍扬起面容,笑道。 “找到什么?” 戚南:“报纸,还有一本书。” 轮椅上的人:“书?” 戚南顺手把报纸给程成,拍了拍书封皮上的土,道:“蒙族民俗考。” 轮椅上的人:“本来想跟你详说那达慕大会,看来我不用多嘴了。” 戚南翻开书页看向目录,在节日庆典那一栏里,发现“那达慕”三个字,正准备翻过去仔细看,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立即把书合了起来,回身看向从帐篷内走出,面色不算好看,双手空空的高大男人一行。 高大男人从他手上的书,看到程成手中的报纸,目光一厉,陡然走上前去,从程成手里一扯。 程成阅读速度慢,还没看完,突然被人扯走报纸,下意识回扯,耳边“撕啦”一声,报纸瞬间变成两截。 高大男人脸色难看,仿佛是看准程成好欺负,声音蛮横:“交出来。” 戚南:“东西是我找到的。” 高大男人在天亮时,看到他独自翻过炉子,第一个跑去死人的地方查看,后来在小河边上,又毫不费力的扛起轮椅和上头的人。 轮椅上的人虽然瞎了,却有说不出的古怪,仿佛对任何事都成竹在胸,昨夜在npc眼皮底下夺奶茶,依旧安稳活到第二天。 他同时面对这两人,神情不由多出几分忌惮,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我们可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是有事,你们也跑不了。” 戚南听出他威胁自己,假如不分享线索,遇到危险就将灾祸引向他们。 但从高大男子昨晚到今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分享线索,要真的碰到难以对付的怪物,这些人绝对不会手软,有一丝可能祸水东引,一定卖了他们保全自己。 戚南静静注视他片刻,看的高大男子心头打鼓,才蓦地收回眼光,抽出程成手里的半份报纸,递给一旁虎视眈眈,仿佛随时要上来抢的尖嘴猴腮,夹着那本不太厚的民俗考,抓紧轮椅,朝着后头的帐篷推去。 轮椅上的人突然低笑一声。 戚南:“好笑吗?” 轮椅上的人摸索了一下,握住他的小臂:“……心虽软,其他地方倒挺硬。” 戚南:“我有更硬的地方,你想试?” 轮椅上的人:“恩?这算挑衅?” 戚南:“算。” 轮椅上的人接着朝上摸,指尖勾了勾戚南的下巴:“等着。” 程成陡然大声咳嗽起来,指着天空喊道:“阿兰!看!天那么蓝!” 戚南深吸一口气,拍掉那人的手,顺势停在第二间帐篷前。 他走过去要再度掀毡帘,碰到帘子时,却再度感受到本来柔软的毡子,却跟砖墙一样的感觉。 轮椅上的人听他久久不动:“打不开?” 戚南:“程成,在这看着他和阿兰,我去看剩下那两个帐篷。” 程成被他托付,神色一整:“好……陆哥你小心点啊!” 戚南刚走了几步路,见高大男人吃了第一个帐篷没能得到线索的亏,正分散团队,尝试去掀其他帐篷的帘子,接连碰壁根本进不去,也熄了再去尝试的心,越过几座帐篷,朝外头的草原走去。 站在山坡上时,他只能看见小河,几座帐篷,以及一望无尽的草原。 现在他站在最远的帐篷后面,依然只能看见无边无尽,和天穹相连的草原。 这片草原,真有尽头么? 在他凝望远处的时候,被高大男人放出的情侣档,怎么都进不到帐篷里,不甘心得不到线索,索性绕着帐篷走了一圈,角度变幻时,突然看到帐篷后有个木质栅栏,长长围成一圈,里面还有个活物。 两人顿时振奋,大叫起来。 “快来!这里有东西!” 戚南被声音吸引走过去时,程成早已领着阿兰,推着轮椅,在栅栏边占好了位置,一见他来猛对他招手。 “陆哥!” 戚南在他边上站定,被扑面而来的沼气味道,熏得微皱一下眉,不由看向轮椅上的人,正见那人不动声色抬手捏住鼻子,一副想要立刻后退,却因轮椅只能强忍的模样。 跟六年前一样,洁癖不改。 戚南看了他侧脸一会,皱起的眉无声松开,指尖愉快的活动起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面不改色转脸端详栅栏。 栅栏占地不大,一头黄牛垂尾耷耳,木僵僵四蹄站立,肚皮鼓胀,胸腹下有几个脏兮兮的奶/子,底下搁着黑漆漆的桶,浅黄色的牛奶一滴滴落进去,几乎听不到声响。 程成比他先来一步,脸都皱起来了:“那个……这个牛的奶,不会就是……” 戚南:“奶茶的原料奶。” 程成又有点想吐了:“这牛打过防疫疫苗吗?奶能喝吗?” 戚南没理他那些吐槽,顺着栅栏走了几步,眸光微变。 “程成,你看得见它的脸吗?” 程成:“陆哥你说这头牛的脸?看不见啊……我可能站的地方不对,它的脸是背着我的……可也不对啊,牛一般会背着脸侧身站吗?” 戚南没有答他的话,目光紧盯着黄牛,继续朝另一侧挪步,直到绕着栅栏,走了将近大半圈,才蓦地停下脚步。 不管哪个方位看,牛的身体一动不动,脸始终背对着人。 程成也发现了这件事,露出呐喊表情:“……不,这不科学。” 戚南:“你昨天早上还在医院里,差点被陌生女人扒裤子,今天就在草原上喝西北风了,这很科学?” 程成:“……” 那栅栏似有看不见的空气墙,隔着不让人进去一探究竟。 戚南绕着帐篷走了几圈,确定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也不管其他人还猫腰四处找线索,推着轮椅带人回了河边。 四人再度过河上坡,靠近大帐篷的时候,耳边复响起咚咚补帘子声。 戚南回头看了一眼,不见高大男人和他身边新人,反而看到独来独往的眼镜男,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见他们停下也跟着停下,坐在能听到他们声音,却不打扰他们的地方。 戚南也不在意有人跟着,拿出民俗考,翻到那达慕那一页,直接递给了程成,自己则从兜里掏出了笔记本。 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旅行日记”四个字,只有前几页有字,后面都是空白。 直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沾染黑红血渍,乱七八糟,仔细看去,却是大大小小的“恨”—— 戚南呼吸一滞,又翻回第一页。 前面篇章的字迹和扉页落笔相似,看得出是同一个人,甚至是同一支笔写下的。 7.11晴 抵达草原,景色开阔,心情愉悦。 以后应该多抽时间,陪伴想想,念念,老婆和爸妈出来玩。 7.12阴 从当地人口中知道了一个景点,路程太偏僻了,但想想和念念非吵着要去。 老婆说好不容易抽时间出来玩,应该让孩子们高兴,爸妈也这么说,我的反对不管用,少数服从多数。 租了房车,当天回不来也没关系。 7.13小雨 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会遇到热情的当地人,今晚不用担心吃的和住宿了。 7.14 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这三个字后面,隐约还有其他字句,不知写的时候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后面接连滴了几个墨点,还有被手指抹过的痕迹,字迹一团浆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和报纸上分明有字,却被故意屏蔽的那几个版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戚南确定笔记本内容再无遗漏,合起来思忖片刻,要塞进小女孩身上大衣的兜里,无意中看到小女孩没裹紧的大衣领口,不知什么时候,透出了一角蓝白色的病号服。 小女孩察觉到他的眼神,跟他对视了一会,发现自己露出了病号服,不知怎么突然惊惶起来,拽着不合身的大衣躲到了轮椅后,就要推着人跑掉。 戚南一把扣住轮椅,强行定住她的动作。 轮椅上的人虽然看不见,但察觉到气氛变了,不明所以:“……怎么了?” 戚南:“没什么,她身上衣服是你的吧?” 轮椅上的人:“昨晚我们在草原上遇见,她推着我的时候,牙一直打颤,我就把衣服给她了。” 小女孩抿了抿唇,眼眶变红,却仍死死盯着戚南,朝前用力,要把轮椅推走。 戚南无声跟她角力,语调淡淡:“有个线索我塞你兜里了,你自己记得。” 话音未落,他隔空一投,把笔记本准确扔进了衣服兜里。 小女孩觉得兜里一重,神情瞬间凝固,双眼中惊恐却褪去一点,掺了迷茫,歪着头看戚南。 戚南没跟她继续对视,转头看了一眼,见不过是短短时间,山坡另一端,高大男人的身影依稀可见,显然是要过来了,立刻对程成道。 “看完了吗?” 程成早就被突然而起的情况,搞的紧张起来,闻言愣了一下:“看是看完了……” 戚南:“找出你觉得重要的地方,现在,念。”《 》 7、图腾崇拜 程成翻开节日庆典那几页,丝毫没意识到身后有人靠近,故作隆重的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 “那达慕大会,蒙族历史悠久的传统节日。蒙族人为庆祝丰收,每年七到八月牲畜肥壮的季节,会举行大型祭祀娱乐集会,内容主要有摔跤,赛马,射箭等传统项目……” 戚南站直身体,看向程成身后,朝这边走来的高大男人,及他身后互相搀扶,跌跌撞撞行走的一群人。 他眯了一下眼睛。 这些人……不像找到了新线索,反而跟遭了灾一样。 程成把有关那达慕大会内容一股脑都念了,才抬起头。 “陆哥,那个npc让咱们三天后参加,应该就是这个那达慕大会。这书后面都在写游戏规则,不算有用的线索吧?” 戚南听着他说话,余光一直打量高大男人,见他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正好在能清楚听到程成说话的距离,就猜到他们对现在的情形一头雾水,恐怕是觉得他们有头绪了,索性跟在后头捡便宜。 他不在意这几人听,更懒得藏掖。 戚南转向轮椅上的人:“他说的跟你知道的,一样吗?” 轮椅上的人点了头,又道:“程成跟我描述过npc的打扮,之前他招待我们的都是奶茶,还有特色节日那达慕大会……这个npc,十有八九是蒙族人。” 戚南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皱了一下眉。 程成赞同点头:“我刚才看到报纸上写,有一家六口来草原旅游,为了找一个偏僻的景点,结果迷路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npc是当地人,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或者知道什么?” 戚南:“你要问npc?” 程成想起中年人把自己塞进烟囱管里的样子,顿时沉默:“不,我什么都没说。” 轮椅上的人轻笑一声:“还记得进关后,听到的提示吗?” 戚南想了想:“你说图腾密码?” “图腾在原始社会中,作为血统标志,常出现在游牧民族信仰体系中。” 轮椅上的人:“拥有图腾的民族,认为图腾是祖先与神灵的合体,具有超能力。他们因崇拜图腾,会定期举行相关的祭祀活动,并且不得屠杀、食用或接触图腾在人间的化身。” 程成眸光一亮:“也就是说……” 轮椅上的人:“蒙族人,恰好信奉数目繁多的动物图腾。” 戚南:“鹰?” 轮椅上的人颔首:“在蒙族人的传说中,鹰是上天的使者,受命降于凡间和人成婚,选中了谁,就会为她戴上神羽所制的冠。” 戚南瞬间联想到尸身脑袋上的窟窿,以及窟窿里插着鹰羽,在脑袋上环成一圈。 忽略骇人的鲜血脑浆,的确很像戴了羽冠。 程成亦回想到早上的情形,艰涩道:“……那她被剥皮?” 轮椅上的人:“与神鹰成婚的新娘,不能穿自己的衣衫,需披神羽制成的神衣。” 戚南:“衣服穿错,皮就没了。” 程成:“陆哥你能不要面无表情说这么可怕的话吗?” 戚南:“有关牛的传说,有吗?” 轮椅上的人微一挑眉:“当然。” 他还要说什么,耳边却陡然传来接连不断的呕吐声—— 戚南顺着声音抬起头,见高大男人青着脸,神色古怪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他身后的尖嘴猴腮,情侣档和三个新人,一个个脸色青白或蹲或站,全都捂着脖颈或是胸口,大概是因为胃里没东西,吐了几口水之后,又开始吐白沫或胆汁,很快祸害了脚底一片绿草。 风一吹,带来胃液和胆汁的微妙气味。 眼镜男本站在他们附近,被熏得捏住鼻子,不着声色朝外躲了躲。 戚南也嗅到这独特的酸臭,略一挑眉,听到背后传来轱辘响,回头一看,见轮椅上的人正慢吞吞朝后倒,唇角不着痕迹弯了。 程成也被熏得不行,捏住鼻子凑近他道:“陆哥,你别笑得这么明显,被他们发现就尴尬了。” 戚南冷静道:“我没有幸灾乐祸。” 他见吐了一会的人,症状渐渐有些缓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恢复刚才气息奄奄,东倒西歪的模样,微微皱了一下眉。 唯一幸免的高大男人,不知是被味道熏了,还是本身就有问题,在身边人止吐之后,反而支持不住,跟着弯腰吐了起来。 程成看了半晌,满头问号:“这是怎么了?” 戚南:“他们做了什么我们没做的事?” 程成:“他们……喝河里的水了!” 程成惊讶之余,说话的声音不自觉提高。高大男人还在狂吐,来不及理他,青白脸的尖嘴猴腮缓过劲,却觉得他在幸灾乐祸,几步上来就要揪人。 戚南一把拽住程成,躲开尖嘴猴腮一抓。 他比尖嘴猴腮高出半个头,略微垂目,语调淡淡。 “要打架?” 尖嘴猴腮对他很是忌惮,不甘心退回去,却也不太敢上前:“你们早知道水有问题,为什么不提醒我们?你们故意要害我们!” 戚南看他色厉内荏,要把事情赖到他身上,却不敢真的动手,懒得跟他多话,转身去推轮椅。 尖嘴猴腮见他甩了自己一个背影,正想鼓起勇气咬牙暴起打人,却迎上程成幽幽的眼神,不知怎么脊背发凉,迟疑了一下没动,就看程成抱起小女孩,抬步跟上戚南,几人一路朝着大帐篷去了。 尖嘴猴腮:“……” 神经病。 离高大男人团体越来越远,风中却隐约还有呕吐声,程成一直没有回头看,沉默走了一段路才问道:“他们这吐啊吐的,也没别的症状,这水到底是有毒,还是催吐药?” 戚南没说话,轮椅上的人被推的远了,隔开那股怪味,反倒开了口。 “除了吐,也可能会有其他作用。” 程成按了按自己瘪瘪的肚子,忍不住吐槽道:“外面河水不能喝,奶茶也不能喝,再这么下去,不等三天,咱们就该渴死饿死了。” 轮椅上的人:“关内不会有死局。” 戚南:“肯定还有没发现的关键线索。” 程成被他俩一唱一和的默契闪瞎,不自觉闭上嘴,却见戚南走到帐篷破洞左右,挨近砰砰声不止,不停抖动的毛毡子伸手要掀,顿时汗毛竖起。 “陆哥你干啥——” 好不容易出来,天没黑怎么就又回了?! 戚南听到他变了调的声音,停也不停,一把掀开挡洞的毛毡子,正跟手握铁锤的中年人对上双眼。 程成惊得喝了口西北风。 戚南面无表情对着中年人:“进去休息。” 中年人脸上堆着古怪笑容,在程成不小心喝了凉风,难以抑制的打嗝声中,侧身让开了进去的路。 四人挨个通过没全补上的大洞,走进帐篷里,发现剥了皮的女人,及矮个男人的尸身,包括四处飞溅的鲜血,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程成难掩讶然:“他们的尸体呢?” 戚南看向中年人的背影:“他处理了。” 程成:“这附近也没有埋人的痕迹啊,而且那么多血……”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诡异之处,脸色白了一层,抿唇不再说了。 帐篷内炉子依旧生着,不必靠近都能感到股股热浪,烤的人更加口干。 戚南仍然选了昨天待着的角落,多拿了几张毡子,等到程成带着阿兰坐下,才道:“外面除了小河,帐篷与牛就是草原,没有其他线索了。现在我们掌握的线索不齐,缺漏也多,虽然知道了跟蒙族有关,可通关的泥娃娃,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轮椅上的人:“不解开全部谜题,泥菩萨不会轻易出现。” 程成耳边听着又起的咚咚声,蔫了:“一天还没过去都这么难熬,不知道晚上会不会还有那种‘东西’……” 戚南:“十有八九。” 程成面如土色。 戚南:“你的能力有攻击性吗?” 程成听他问这个,犹豫了一下,神色有点微妙:“有攻击能力,就是不太好控制……” 戚南也不细问,抬头看向轮椅上的人。 “你的能力能用吗?” 轮椅上的人:“能用,但只能对同伴,对付那些‘东西’不管用。” 戚南想到四人中,唯一具有治愈能力的小女孩,看向她道:“你能治多严重的伤?” 小女孩摇了摇头。 戚南其实想问“死人能不能救活”,见她自己也不清楚,转向程成:“你晚上还跟阿兰一起,好好保护她。” 程成:“陆哥你放心吧,她年纪这么小,我一个大男人,真的要死,也是我挡她前头。更别说她能治伤,我只要有口气,她说不定还能把我救回来呢。” 戚南看了看他,又看向小女孩。 “你们互相保全,不要抢着找死。” 程成一腔男儿澎湃豪情,瞬间被打回原形:“……好的陆哥。” 戚南把他们安排好了,又转回脸:“刚才在外面,你的传说没讲完。” “牛的传说,跟鹰大同小异。” 轮椅上的人笑了笑,道:“牛与人生下了孩子,成为部落首领,部落的后人就将牛视为祖先,定期祭祀。” 戚南沉默片刻,突然道:“npc应该不是蒙族人。” 轮椅上的人:“怀疑我的推测?” 戚南:“你的推测从逻辑上说得通,但程成忽略了一个细节。” 轮椅上的人转了一下脸,准确“看”向程成。 程成:“我说错了?没有啊,我想了好久才说的……” 戚南:“你应该没告诉他,npc个子不高,短圆脸,肿眼皮,大鼻头。” 轮椅上的人哑然片刻,突然道:“是南方人?” “他的脸不像蒙族人,甚至不像北方人。” 戚南:“另外,刊登六口之家失踪的报纸上,提到事发之后,警方调查了那家人消失的方向,发现并没有当地人居住。” 轮椅上的人扬眉:“也就是说,有些人故意冒充当地人,造成这一家六口失踪,这些人里……包括这个npc?”《 》 8、规则 戚南望向帐篷内佝偻身体,神情动作都不大正常的中年人,脑中闪过笔记本和报纸上的内容,目光微暗。 这个将他们引入帐篷内的npc,是否真的在失踪案里扮演了某种角色? 或者,他的出现与案子无关,只是这个古怪的世界,给所有“玩家”的一个提醒? 轮椅上的人陡然道:“你在想什么?” 戚南收回眸光,看到脚边不远放着四杯奶茶,道:“奶茶放一夜不能喝,我去倒了。” 程成大咧咧仰头:“陆哥你不用故意为奶茶跑一趟,我闻着味道也没啥不一样啊。” 轮椅上的人突然笑了一声。 “和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因干渴有些沙哑,又仿佛含了些其他的,压抑在深处的情绪:“不想说了,就会顾左右而言他,顺便转移别人注意。” 戚南听他笑的那一声,心弦陡地一颤,垂下眼干脆道:“我只是想npc身份不确定,不能这么早下定论。” “这里现在除了我们,没有别人。” 轮椅上的人静了一会,突然问道:“想好怎么敷衍我了吗?” 戚南:“……什么?” 轮椅上的人:“六年前,大学开学第一个星期,为了找你,我把市内所有大学的学生名录翻遍,找所有同学问你的去向——你走的痛快,断的干净,连告别短信都没留。” 戚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闭上了。 轮椅上的人听不到他回答,又问:“现在几点?” 程成小心翼翼在夹缝中求生存,半晌才反应过来在问自己,看了一眼戚南的腕表,道:“快……快十二点了。” 轮椅上的人:“遇见一天了,没什么话对我说?” 戚南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没什么话好说。” 轮椅上的人又笑了一声。 “好。” 他垂下脸,面容平静,不再开口。 一时间帐篷内没人说话,只剩下铁锤“咚咚”声。 程成悄咪咪凑过去,手肘撞了戚南一下。 “陆……陆哥……”他见戚南看了过来,结结巴巴道,“情债……那个难还。” 戚南静静看着他。 程成被他看得萎缩,抱紧小女孩,在他目光下瑟瑟发抖。 戚南:“书。” 程成双手奉上。 见戚南翻开要看,程成忙不迭提醒:“陆哥,这书前头只有一些蒙族待客习俗,后面是那达慕大会和游戏规则,其他部分跟那个报纸一样,都被屏蔽了……” 戚南粗略扫了眼前头,不知怎么看不进去,翻到后面那达慕大会,才勉强静下心仔细看起来:“三天之后,那些‘东西’很可能会陪我们玩游戏,规则就派的上用场了。” 程成想到要跟把人扒皮,脑袋穿孔的怪物一起玩,顿时哆嗦:“等找到吃的喝的,咱们尽快出去,别真拖到三天后……” 戚南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人,攥紧了写着规则的书页。 四人都又饿又渴,不愿过多消耗体力,找了相对省劲的姿势,不说话也不挪动。 戚南将书看完之后,坐在原地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个小时,眼镜男悄无声息钻进来,贼兮兮看过去,见那边四人的模样,目光盯了一会轮椅,正试探着要抬步过去,“咚咚”撞击声陡地一停。 程成本来都快在这规律的声音里睡着了,声音停了反倒突然惊醒,一个激灵睁眼四处张望,就见刚才破损的大洞完全被补上,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回炉子边,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看。 他被看得心头一紧,慌忙道:“陆哥!” 戚南睁开双眼,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与中年人对视半晌,没觉出什么危险,绷起的脊背放松下来,又瞟了轮椅上的人一眼,见他神情和之前没什么变化,阿兰则趴在轮椅边上睡了,指尖无声摩挲了一下。 程成:“陆哥,这npc眼光太渗人了,老这么盯着我们……睡不着啊。” 戚南正要张口,却听帐篷外脚步声凌乱,高低不一的争吵声,逐渐靠近被补好的帐篷。 “你们说会带着我们的,现在怎么办?” “帐篷被钉死,我们进不去了!” “早知道还不如跟着那两个人!他们带着孩子和瞎子,不也顺利走到现在?我看比你们厉害多了!” 程成侧耳听了一会,低声道:“是那对情侣说话,他们想加入我们?” 戚南看向中年人,见他听到声音,缓缓转头,朝向大洞扯出笑容—— 被补好的帐篷大洞前,高大男人、尖嘴猴腮和三个新人,与情侣档分立两边,脸色泛着诡异的青白,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尖嘴猴腮被他们讽刺的脸色发紫,目光阴鹜,将要冲上去打人,被高大男人抬臂拦住。 情侣档二对一,不怕尖嘴猴腮冲上来,只害怕高大男人动作,见他抬手,戒备朝后退了几步,目光游移。 高大男人看着他们,倏忽冷笑:“当初你们求着我们,现在要拆伙,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管。” 情侣档闻言,慌张对视了一眼,却见高大男人手中,突地出现一把匕首,倏然高高扬起—— 隔着一层帐篷,戚南只听尖叫声起,不及分辨到底是谁,耳边传来“哗啦”一声,雪亮刀锋乍然刺入毛毡内,划破了帐篷一侧。 程成眼尖:“陆哥!他们有刀!” 话音未落,高大男人已带着身后四个人,一个连一个鱼贯而入。 戚南目光扫过他手中匕首,眉头轻动,手指不自觉抬起,按在裤兜上。 尖嘴猴腮甫一进来,回头去看,见情侣档两人说着不跟他们一伙,却借着划出的窟窿,畏畏缩缩跟进来了,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戚南。 “那么想跟着他们,去啊!” 程成听他们在外头吵架,见情侣档暗搓搓朝这边挪,不太想理他们,权当自己看不见,咕哝道“靠,他们内讧,跟咱们有啥关系?” 戚南也没有管那对情侣,只盯着高大男人动作,见他瞟了这边一眼,没有搭话或过来的意思,带着人走到昨天的地方坐下,微妙的皱起眉毛。 “程成。” 程成迅速回神:“陆哥?啥事?” 戚南的语调,罕见多了迟疑:“他们的肚子,好像鼓起来了。” 程成没仔细看,嘴贱道:“怀了?” 戚南反问:“谁的?” 程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见高大男人一行人,脸色比分开时更加难看,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过去,包括靠过来的情侣两个,不知怎么全都凸起了小肚腩,有种难言的诡异感。 程成想到那条小河,下意识呐呐道:“难道是……河神之子?” 戚南低头,看他死死抓着袖子,快把扣子拽下的手:“撒开。” 程成讪讪回神:“哦。” 帐篷被豁了个大口,寒风簌簌吹进,热烘烘的温度散去。 自缝隙中可以窥见,外面的天将要黑了。 中年人再度拎起铁锤,牵着诡异笑容去补帐篷。 戚南想到昨天傍晚的太阳,跟今日一直阴沉沉的天,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无声看了眼轮椅上的人,见他正垂头摸小女孩的头发,似乎正低声安慰她不要怕,手指在裤缝上磨了磨,又把脸转了回去。 程成凑近问道:“陆哥,你想跟公孙说什么?” 戚南:“问他蒙族有没有喝水怀孕的传说。” 程成:“咋不问了?” 戚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成意会了一下他的眼神,悄声道:“那些人看着怪渗人的,咱这好不容易有个啥都知道的,不捧在手上虔诚焚香,多浪费啊?” 戚南错开眼光,仍然沉默。 程成苦口婆心劝道:“诶呀陆哥,俗话说得好,夫妻没有隔夜仇,有什么事,你们互相用舌头狂甩对方嘴唇,不就行了?” 不等戚南对他的话有反应,不远处轮椅上的人,突然重重咳嗽两声。 程成再接再厉:“我听你俩吵架,当年你先把人家扔下的,你这有错在先,想把对象哄好,肯定得你先低头。” 戚南陡然道:“你有对象?” 程成幽怨的望着他:“汪。” 戚南深吸一口气,听着耳边恢复规律的“咚咚”声,刚站直身体,犹豫着朝轮椅边挪步,眼角余光却见高大男人正掀起衣服,咬在嘴里,手中匕首寒芒毕现,一刀朝着小腹上不正常的鼓起刺去。 鲜血迸溅,皮肉绽开。 围在周围的几个人脸色惨白,情侣档高声尖叫,却没人开口阻止。 戚南霍地停步,见高大男人神情发狠,颤抖着伸出手,低头在割开的皮肉里翻找片刻,拽出了个巴掌大小,血肉模糊的粉红肉块,朝着草地一扔。 他身后的尖嘴猴腮见到此景,整张脸都在抽搐,手止不住发抖,却接过高大男人染血的匕首,跟着割开皮肤,把小腹内的东西也掏了出来。 带血肉块仿佛活物,还有细弱的四肢,脱离人体之后,在草地上翻滚、弹动不止。 戚南嗅到浓烈的腥臊味,刚要凑近细看,眼前倏忽闪过一个黑影,阻断了他的视线。 中年人扔下了铁锤,犹如闻见腥味的猫,四肢落地,蜘蛛一样爬了过来,朝着地上的肉块啃噬,嚼得嘎吱有声鲜血横飞,脸上泛起满足的红光。《 》 9、半夜袭击 程成被这一幕刺激的又要吐,不敢多看,踉跄跑到帐篷划开的地方透气。 戚南走到轮椅边,捂住小女孩的眼睛。 轮椅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伸手,触到他的脸颊,指尖停顿了一下,才又收了回去。 “没事?” 戚南听他主动搭话,声音放缓:“没事。” 中年人将肉块狼吞虎咽下去,唇角还挂着鲜血和肉渣。 他舔掉了手指上的血,捡起锤子回头补帐篷,却显得心不在焉,每次“咚咚”敲过两下,就悄无声息回过头,贪婪的扫视其他人鼓起的肚子。 程成在中年人回到缝隙处时,正对上那张脸,不自觉手软脚软,半晌才面无人色的走回来。 戚南见那两人剖出肉块,迅速脱下衣服撕成条,绑在伤口上止血,脸上诡异的青白色消去,变为失血过多的苍白。 “他们有刀。” 戚南看着那把刀递回高大男人手里,被他拍在脖颈的刺青上,无声消失,低声说道:“不要离我太远。” 轮椅上的人:“刀是能力附赠武器,他的能力应该不强。” 戚南:“理由?” 轮椅上的人:“之前遇到的关卡,玩家能力越强,武器越弱。” 戚南若有所思的摸了一下裤兜。 “一把刀,很强?” “关卡内,除了能力附赠武器,其他武器带进来,会被直接屏蔽。” 轮椅上的人道:“对那些‘东西’来说,刀没有用,但对其他玩家而言,刀是致命的利器。” 戚南:“我鞋底带着刀片。” 轮椅上的人轻笑一声,摇头:“你不如现在看看。” 戚南坐在轮椅边上,低头脱鞋,翻开鞋底看了一眼。 果然不见了。 戚南正要把鞋穿好,背后“哐当”一声,霍然转身,却见中年男人不再修补帐篷,把锤子朝炉子上一扔,从没补好的缝隙中一头扎了出去,奔入漆黑的草原中。 此起彼伏的松气,以及窃窃低语,随着中年人消失,逐渐出现在帐篷内。 戚南看了眼腕表。 时针走向傍晚七点。 外面的天黑了下来,帐篷还没能完全补好,一阵又一阵漏风,哪怕附近有炉子,也不如之前那么暖和。 程成被冻得回过神,怨念的看了高大男子一眼,可瞧清他们此刻的惨样,又骂不出口,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戚南起身,挑了块最干净的毡子,仔细拍打半天灰尘,盖在那人腿上。 “冷吗?” 轮椅上的人伸手摸到小女孩,察觉她有点发抖,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一起盖上毡子:“阿兰有点冷,我没事。” 戚南看他们两个合盖一块毡子,忍不住微微皱眉,再度低头找另一块毡子时,无意抬眼,见情侣档正偷偷摸摸盯着自己。 情侣档见他看过来,立刻像找到救星,牵着手跑了过来,对着戚南弯腰低头。 “这位大哥,我们跟那边闹掰了,能不能……能不能在这坐一下?” 戚南看他一眼,示意旁边角落没人:“那边空着。” 男人听他这么回答,脸顿时垮了下来,女人忙扯了扯他,小声道:“大哥说什么是什么,让咱们过去就过去坐。” 女人想息事宁人,凑合过去,男人却不肯罢休,直盯戚南。 “天马上就黑了,说不定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说清楚我们再走。” 昏暗的光线中,戚南听出他话中的强硬,缓缓抬脸看他。 大概因腹中多了块肉,情侣档两人都不自觉挺着肚子,甚至用手扶住后腰。 这两人的肚子随着时间过去,开始变得越来越大,但他们两人却好似全无所觉。 戚南看到女人目光游移,神情不安,却伸手摸着肚子,仿佛肚子里的东西不是来历不明的怪物,而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男人说话的语气,则从一开始的低三下四,渐渐变得满含自信。 “我跟我女朋友虽然是普通人,但肯定比那个看不见的和那个毛丫头厉害。你现在不把他们扔下,等晚上帘子落下,他们拖你的后腿,后悔就来不及了。” 程成裹好毡子,刚缓过点劲,站起来要活动,却听见男人的话,登时要炸。 “你在那扯什么屁——” 他的话还没说完,戚南已沉沉道。 “能力有限,帮不了。” 他抬手指向角落,神情丝毫不变:“那边空着。” 情侣档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又见程成目光逼人,一副他们再说,不肯罢休的样子,只能不甘心的走了。 戚南半晌才找好两快毡子,让轮椅上的两人各盖各的,才重新在轮椅旁坐下。 就在此时,中年人拎着黑漆漆的壶,抬步踏入帐篷。 八盏白炽灯随着他的脚步迈入,倏忽亮起,照的所有人猝不及防眼前一白。 戚南眨了眨眼,半晌才恢复视觉,正见中年人正握着杯子,将倒好的奶茶,递到高大男人面前。 “客人请喝茶,暖暖身子。” 不管是笑容、动作或神情,都跟昨天一模一样。 轮椅上的人自情侣档来后,一直没有再说话,直到中年人逐渐靠近,才蓦然道。 “昨天的给他,今天的拿着。” 戚南接过茶杯,放在轮椅边上,又站起身,去取昨天的奶茶。 程成看着他将昨天的茶摆在不远处,今天的茶塞到自己手里,有点困惑:“这个奶茶……不是不能喝吗?” 轮椅上的人:“至今为止,能喝的只有水和奶茶。” 程成:“所以?” 戚南:“npc在我们来的这两天,每到傍晚会给所有人倒茶。从他昨天的行为看,他其实想一个人独吞奶茶,但限于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必须要给所有人都倒了茶,之后才能从我们的杯子里,把倒出去的奶茶抢走喝了。” 轮椅上的人:“这奶茶除了能引“东西”,应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作用。” 程成:“有理。” 中年人补好了帐篷,又和昨天一样返回炉边,喝空壶里和其他人杯子里的奶茶,连四人昨天剩下的都没浪费。 白色帘子,骤然下落。 四人这次提前分好了组,没有手忙脚乱。 高大男人大伤元气,折腾半天才勉强站好,抬头看向炉子上的中年人,见他神色癫狂的喊道。 “光明普照,神明保佑!” 灯光再度熄灭,中年人再度把自己塞进烟道,声音逐渐远去。 戚南站在原地戒备了一会,没听到有人尖叫,无声呼出一口气,正要低身坐下,耳边却蓦地传来一声闷响。 草地随着连声闷响,隐隐震动,越来越近。 戚南心一缩,仰头看向黑暗中的帐篷,朝着草原的那一侧,陡然凸出巨大的,不辨种类的形状—— 某种“东西”靠近了,猛撞帐篷,大约是因体型过大,震得地表不停颤动,帐篷时不时凸起,却始终没有撕裂开来。 白天,帐篷不过是柔软的毡子,用匕首轻轻一划,就能破开大洞。 到了晚上,帐篷变成坚固的堡垒,毡子化为硬实的砖墙。 没过多久,大概是发现光凭撞不管用,外面的“东西”停了下来。 戚南蓦地听到接连不断,刺啦刺啦的抓挠声,意识到外面的“东西”正在用什么工具,用力剐蹭帐篷,登时面容一变。 轮椅上的人在刺耳的声响中,突然说道:“你的能力‘看图说话’,应该是在怪物身上,用你的表情包。” 戚南没听清楚:“……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毡子蓦地爆裂开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戚南勉强在风中睁开眼,按亮只剩一半电量的手机,朝那个漆黑的身影照去。 不算明亮的光线下,狂风卷着漆黑身影,顺着帐篷裂开的缝隙,一只粗壮无比,长满棕毛的爪子,已经探了进来。 那是一只棕熊。 身高大约有两层楼,炸开的洞口太小,它无法挤进来,只能伸出爪子,胡乱摸索着帐篷内,想抓到里面的两个人。 戚南反应迅速,一脚把轮椅蹬远,身形左躲右闪。 熊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却几次都抓不住他,愤怒的吼了一声,缩回一只爪子,将头强行塞了进来。 戚南握着手机的手,倏忽抖了一下。 强塞进来的熊头,被密麻麻的人脸覆盖。 人脸表情不一,狰狞骇人,痛苦不堪。 棕熊挣扎着怒吼,人脸跟着张开嘴巴,露出黑洞洞的喉口,尖利如兽的牙齿,朝他咬来—— 戚南看得一阵头皮发麻,弯腰躲开这一咬。 熊头甫钻进来,带着磅礴巨力,洞口承受不住挤压,渐渐龟裂。 帐篷内空间有限,随着棕熊侵入,变得越来越狭窄。 眼看棕熊脖颈挤进,最靠前的一张人脸,即将咬到轮椅突出边角,戚南倏忽变色,没能躲开熊掌一抓,登时被扫到肩头,紧抓的手机掉落下去。 落在地上的手机闪了闪光,灭掉之前,映出轮椅上的人难看的神色。 “戚南!” 戚南撞在帐篷内侧,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左肩剧痛,整条胳膊也无法动弹,显然是骨头断了。 他喘了口气,低声道:“……没事。” 话音未落,棕熊再度怒吼,仿佛受到挑衅。 戚南眼前一片漆黑,没有在地上摸到手机,只凭借辨别声音,勉强躲过一击。 他靠在轮椅边上,隐约觉得那人站了起来,自黑暗中举起什么东西,撞上棕熊肢体,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几滴温热液体,飞溅到了他脸上。 戚南抬手摸了一下,凑到鼻端。 是血。《 》 10、表情包 戚南只觉心脏被无声攥紧。 “……姬少典。” 他喃喃唤了一声。 没有回音。 眼前的黑暗,犹如泼不进水的浓稠墨汁。 戚南短促的吸了口气,指尖在地上摸索,终于在不远的草地上,摸到了掉落的手机。 他霍然按开电筒,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 一双白净、修长又熟悉的手,握着把漆黑狭长的镰刀。 男人不知何时从轮椅上站起,背对着他站在侧前方,浮着寒光的锋利刀刃上,沾染着一线血光。 熊没有拗断男人的脖子,反被镰刀砍伤了爪,它痛吼一声,缩回受伤的肢体,头继续朝前凑,那些人面愈发凸起,大张着嘴朝前拱,露出万分渴望的神色—— 男人将镰刀横划,砍在熊脸上,强行抵住它继续向前,双手青筋暴起,额上落下汗珠,显然并不算轻松。 他微微侧头,低声道:“进来时你发的那个表情包,带点感情,对它再念一遍。” 戚南看向人面熊,面无表情:“为我们的友情,干杯。” 两只装满红酒的高脚杯,从天而落。 戚南觉得手臂不受控制,霍然抬起,握住纤细的玻璃杯。 对面的人面熊,似乎也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道,强行推了出去,受伤的爪子伸进来,笨拙握住另一只玻璃杯。 两只装满红酒的玻璃杯,在半空中清脆一碰,戚南举着手臂,只觉全身凝固,一时动弹不得。 看不见发生什么的人,皱了一下眉:“戚南?” 戚南闭目感应一会,神色奇异:“我和它都定住了,能力持续三十秒。” “能用几次?” 戚南:“三次。” 那人突然问道:“那个npc,怎么喝奶茶的,还记得吗?” 戚南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却立即答道:“把手塞进壶里,朝半空一甩……” 那人手握长镰,蹲下身摸索,摸到帐篷角落里的奶茶,将手指塞进杯口,沾上奶茶,朝半空一弹,随即端起杯子,将浑浊液体一饮而尽。 戚南没想到他竟然喝了,手不稳的颤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喀嚓一声,登时裂了道缝。 “姬少典!” 姬少典放下空了的杯子,舔了舔唇边奶渍,低笑一声。 “我还以为,你忘了我的名字。” 他端起另一杯奶茶,等能力时间结束,高脚杯消失的瞬间,示意戚南。 “照我刚才的方法喝。” 戚南不知道他搞什么鬼,眼看棕熊又要扑上来,他却一动不动,只能学他刚才的动作,把沾染的奶茶弹飞,随即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 闻起来满是腥味的奶茶,喝到嘴里,却香浓顺滑,还有股淡淡的甜味。 奶茶下肚之后,隐隐烧灼的胃逐渐充斥饱足感,也不觉得渴了。 不仅如此,帐外棕熊的怒吼声,蓦然停了。 戚南怔了一瞬,目光微变。 npc每天必须遵循规则,交给他们每人一杯奶茶,如果他们选择不要,npc才能代替他们,将所有奶茶喝光—— 而这杯不起眼的奶茶,才是属于所有玩家的真正“食物”。 戚南:“也和传说有关?” 姬少典:“蒙族一直有向天献洒鲜奶,祈求神明保佑的礼仪。听你们说起蒙族民俗考,我就想到应该有相关内容。程成看书不认真,你也不认真。” 戚南没理他,走到大洞旁,电筒朝外照去。 洞外无尽黑暗,仿佛具有实体。 光线照射时,如泥牛入海,什么都看不到。 棕熊不见踪影之后,只剩寒风凛冽,自不知名的方向吹来。 戚南微微皱眉:“离天亮起码还有五个小时,这块裂缝不补,我们今晚会被冻死。” 他没听到背后的人应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姬少典手中的长镰消失,人摸索回了轮椅上,正低身去抓掉落的毡子。 戚南先一步走过去,从他手边拎起毡子,正要朝他身上盖,乍被握住了手腕。 手机电筒蓦地闪烁几下,灭了。 戚南:“你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姬少典抓着他的手指,蓦地一松。 他缓缓道:“新人的甲字关,并不好过。” 戚南眉头皱的更深,拽起毡子看也不看,朝他身上一甩,低头按了手机一会,发现彻底没电了。 姬少典半晌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等开口,又感觉膝上一重。 他抬手一摸,是另一块毡子。 戚南拽了几块稍大的毡子,抬手摸到冰冷的轮椅,就朝着姬少典腿上一扔。 “自己裹,我看不见。” 姬少典:“都给我,你怎么办?” 戚南沉默了一会,呼出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蓦地凑近姬少典,把他腿上的毡子掀开,强行挤上了轮椅,也不管那人坐着,比自己还高出一头,就把人粗鲁的朝怀里一按。 他低声喃喃:“凑合办。” 轮椅不算特别窄小,但被两个大男人与数块毡子挤着,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姬少典被他强行按在怀里,先是温顺一动不动,等戚南用毡子把两人裹严,悠悠然伸出双臂,反搂住了戚南劲瘦的腰。 戚南呼吸一滞。 姬少典:“你心跳好快。” 戚南闭上眼,假装自己聋了。 两人在黑暗中相拥,毡子紧贴衣服四周,开始还算暖和,不到半个小时,缝隙逐渐透进冷风,即使是肌肤相贴,也冷得不自觉发抖。 戚南只觉脊背后一阵阵风透入,强忍着没动,耳边突然响起压低的喃喃自语。 “……光明普照,神明保佑。” 戚南:“什么?” 姬少典陡然问道:“帐篷里有灯吗?” 戚南:“有。” 姬少典:“这里也有?” 戚南:“毡子分出八间房,每一间都有灯。” 他话音未落,陡然意识到什么:“灯有问题?” 姬少典:“不知道,但毡子保温有限,不想今晚冻死,必须找其他办法。” 戚南沉默片刻,用毡子将人裹紧,随即像一尾游鱼,从轮椅上挪了下来。 姬少典从缝隙中伸出手,捏着手机碰了碰他。 戚南接过手机开电筒,朝帐篷上方照去。 大洞正上方,显出灯泡的影子。 戚南站在正下方抬手去够,发现距离够不到,回头看到姬少典抱着毡子站起,把轮椅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戚南:“你真的看不见?” 姬少典:“怎么这么问?” 戚南:“你不像瞎子。” 姬少典轻笑一声,语调诚恳:“怎么才像?” 黑暗之中,戚南看不清他的表情,拽走轮椅站上去,很快在灯泡尾端,找到了缠绕的灯绳。 灯被点亮的瞬间,寒风仿佛被无形之物阻挡,不再朝帐篷涌动。看不见的炉子燃起,温热的暖风环绕,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戚南从轮椅上一跃而下,正落在姬少典跟前。 灯光照亮的视野清晰,戚南发现这人不仅坐着比他高,站着也比他高出一截,不自觉瞪大了双眼。 姬少典:“灯亮了?” 戚南应了一声。 危险暂时远去,狭窄的空间内,只剩他们相对。 他仿佛终于偷来时间,端详久别重逢的人。 记忆中穿着校服的少年,逐渐被眼前这个轮廓分明,面容犹如雕塑,个子还比自己高的男人取代。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从那人鬓边,鼻尖,流连到殷红的唇上。 “好看吗?” 戚南略有心虚的转脸:“我没看。” 姬少典:“你声音再有底气一点,比较有说服力。” 戚南:“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事了,休息吧。” 姬少典伸出手虚晃了一下,正跟身边的轮椅错过,握住了近在咫尺间,另一人的手臂。 戚南突然被他握住肩头,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姬少典:“天亮后,让阿兰给你治伤。” 戚南抬头看了他片刻,想到高大男人和尖嘴猴腮,明显在进这之前就认识,蓦然道:“那个女孩,不是你以前的同伴。” “来帐篷的路上遇见的。”姬少典指了指眼上的绷带,低笑一声,“这种随时可能没命的情况,没人会选择瞎子当同伴。” 戚南犹豫了一下,本想开口,余光无意扫过半空,突然看到灯泡上,似乎有块不甚明显的阴影。 姬少典察觉他身体转动,似乎在看另一个方向,挑眉道:“怎么了?” 戚南:“灯泡里有东西。” 姬少典不曾迟疑,立刻道:“我们现在靠它顶风,等天快亮再打碎。” 八间房内已经空了两间,即便打碎了一盏灯,下一个晚上,他们也能选有灯的另一侧休息。 戚南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腕表。 刚至凌晨,夜还很长。 戚南只觉断了的胳膊,时不时痛意牵连,梦境时断时续,直到察觉脸颊冰凉,才陡然从梦中惊醒。 姬少典蹲在他面前,笑容笼在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 “手机表铃响了。” 睡觉之前,他怕自己会睡过点,在姬少典的手机表铃上,订了四点五十的闹钟。 戚南看了一眼腕表,登时清醒过来,把姬少典扒拉到一边,拽过轮椅站了上去。 离灯泡愈近,越能看清灯泡内一小块阴影,仿佛是张指甲盖大小的纸。 用石子敲碎灯泡的瞬间,大洞外吹进余风,戚南立刻用毡子,将灯泡牢牢包裹。 姬少典微微仰脸:“能拿到吗?” 戚南:“站上来。” 姬少典摸索到他脚边,卡住轮椅,跟他一起站了上去,帮忙按住毡子,戚南则单手塞进去,不顾被灯泡碎片划的手背带伤,小心捏出了那张纸。 纸张质地很硬,有一定厚度。 一面带着黑白图像,摸上去十分光滑,另一面则一片空白。 是张相片纸。《 》 11、魏俊朗 五点一到,太阳逐渐侵蚀黑暗,消解狂风,直愣愣照进大洞,映亮整个帐篷。 戚南借着光,仔细去看那张相纸,却分辨不出照摄的内容,微微皱眉。 “是碎了的照片。” 姬少典:“这里白天和夜晚不同,假设所有节能灯内,都有照片残片,只有夜晚才能取出,我们现在人手不够,想集齐这张照片很难。” 戚南:“一会我去看看其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尖叫声陡地刺入耳中,将碎片塞进姬少典手里,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见侧对这里的那间“房”内,大片鲜血飞溅四散,和昨天家暴组死去的情形,几乎有七八分相似。 如果他没记错,那是高大男子和尖嘴猴腮的房间。 垂落遮挡的毡子消失,戚南快步走过去,看了眼到处是血,分辨不出颜色的草地,发现本该住在这的高大男子和尖嘴猴腮,留下了痕迹可怖的大量血迹,和帐篷上的一个大洞,人却不见了。 棕熊应该是在离开之后,立刻袭击了这两个人。 他们当时正狂风扑面,既没有听到声响,也没有闻到血腥味。 戚南仔细看了一会血迹,没有发现线索,却见刚才尖叫的人,正是高大男子身边,那三人中唯一的女人。 女人阴沉沉站在不远处,面容被阳光照射,泛着诡异的深灰。 她的肚腹异常隆起,似七八个月的孕妇,四肢也在一夜之间,变得愈发细瘦。 不光是她,所有喝了河水的人,不管神情或姿态,都有微妙的相似。 戚南突然感觉到什么,霍然侧身看去。 眼镜男不知何时,已无声走到他三步远,蓦地对他露出微笑。 程成还没睡醒就遭尖叫攻击,加上又饿又渴,此刻满脸懵逼,虚得双腿发抖,看戚南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个人,正要开口问情况,就见戚南垂落的手臂不正常弯折,明显受了不轻的伤。 他下意识朝昨夜住的旁边看,果不其然发现一个大洞。 程成惊呆了:“陆哥你们昨晚……也遇到那‘东西’了?你们居然从它手上逃出生天?卧槽牛逼!” 戚南:“出去说。” 程成连忙点头,见他不方便,帮忙推着姬少典,走出帐篷的时候,突然察觉到几股莫名的视线。 他迟疑着回头一看,却见帐篷内剩下的情侣档,以及那三个新人,全数都挺着高高的肚子,目光专注盯着他们的背影,身体佝偻,像是下一刻就会四肢落地,朝前爬行。 程成浑身发寒,不敢多看,慌张转开目光。 几人走出帐篷没几步,就再度遇上了中年人,听他说了和昨天差不多的话,时间从三天缩短成了两天。 目送中年人离开,跟在四人身后的眼镜男,陡地深吸一口气,面对戚南平静表情,程成和阿兰戒备的目光,顿时露出和善的微笑。 “现在情况严峻,我自作主张,过来打声招呼。” 他看也没看坐在轮椅上的人,对戚南伸出手:“魏俊朗。” “他的能力是空手接白刃。”姬少典陡然开口,转脸朝向戚南,“你的武器不是刀具,程成和阿兰也不是,都不受他能力的制约。” 戚南:“从一开始,你们就是一伙的?” 姬少典:“我的甲字关,也是他的甲字关。” 戚南:“为什么你们没跟那两人一样?” 魏俊朗知道他在怀疑什么,摸了摸鼻子,辩解道:“前两次我们闯关的时候,距离没有这么远,也没有随机分散投放,没想到这次是黑夜,能见度还这么低……” 他说到这里,有些讪讪的笑了:“我近视,天一黑跟瞎子没两样,又被关卡故意分开,我找他一圈没找见,只能先去帐篷那边碰运气。” 程成后知后觉瞪大眼,抬手指他:“你……你们早就认识?!” 戚南敏锐把握了“两次”这个词,若有所思:“我认识的那个人,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从看到轮椅上那个人,和小女孩披着的衣服起,戚南就觉得不大对劲。 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这种靠玩命的闯关中,开场无异送菜,哪怕能靠脑子分析,那也要有命活下来,才有机会找到线索。 如果真的是新玩家,自然会选择和弱势群体一起抱团生存,互相帮助。 可在所有新玩家突然闯入草原,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姬少典除了身上的衬衫,还穿着大衣能额外保暖,大几率不是毫无准备的新玩家。 从关卡中活下来的老玩家,会找老玩家组队。 新人中除了他,程成,小女孩之外,其他人都靠近高大男人团队,如果他和小女孩不出现,姬少典又会选谁组队? 高大男人和尖嘴猴腮两个人,颐指气使,都有点看不起新玩家,还故意隐瞒能力的存在,肯定不会选看不见的人合作。 剔除开场消失的两个人,就只剩一直犹如透明人,在他们附近环绕,单打独斗没得多少线索,却也没出事过的眼镜男。 姬少典勾了勾唇:“我在你心里这么有远见?” 戚南:“你狡猾。” 魏俊朗推了推眼镜,悄声问道:“他们打情骂俏这么不收敛吗?” 程成犹如见到亲人:“你也感觉到自己的光和热了。” 魏俊朗干咳两声,后退一步,保持距离:“看在咱们暂时同盟的份上,虽然我没找到什么新线索,但也没有直接掉坑里……有什么线索我能帮忙吗?” 姬少典:“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魏俊朗:“别客气。” 姬少典:“等那些人离开帐篷之后,想办法接触节能灯,看灯泡里有没有东西。” 魏俊朗:“我看见你们那边的灯碎了,所以灯是关键道具?” 姬少典:“晚上一旦帐篷破损,灯光能挡住寒风和黑暗。” 魏俊朗神情微变:“难道你们是靠这个,支撑过怪物的袭击?” 姬少典和戚南同时沉默,没有回答。 魏俊朗见他们表情虽不一样,神态却有股莫名的相似,总觉得腮帮子有点酸,换了个问题:“灯里到底有什么?” 姬少典轻笑一声:“或许是……很重要的线索。” “或许?” 魏俊朗若有所思,咀嚼这两个字一会,痛快了摆了摆手,回身朝帐篷去了。 戚南目送他走远,陡然问道。 “他是无意把你抛下,还是故意没去找你?” “当时天要黑了。这里的黑夜非常危险,真的会死人。我跟阿兰碰见之后,走了很长的路,中途一直没有停,却差点被关在帐篷外。” 姬少典笑容很淡,点到为止:“他只是一个会自保,又有分寸的聪明人。” 程成听他们对话,逐渐醒过味来:“就算是暂时合作,他也太不仗义了!大佬你又看不见,他把你扔在草原上,集合又有时间限制,要不是阿兰正好在那,大佬你不是跟第一晚失踪那俩人一样,直接凉了吗?!” 姬少典淡淡道:“不难理解,人总是畏死求生。” 戚南闻言,无声垂下眼帘,抬起手指,隔空朝他眼下泪痣摸去。 他在将触到时,不知怎么突然顿在远处,飞速攥紧手指,又缩了回去。 程成看着他动作,都屏住呼吸了,却见他不进反退,登时一口气梗喉咙,忍不住问道。 “……不摸了?” 姬少典:“摸?” 戚南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单手按住了轮椅,转开话题:“趁他们还没出来,我们去河对岸搜线索。” 程成看他神情毫无心虚,就像真的什么都没干,也不好开口戳穿,只能假装自己没看见。 临行之前,姬少典将小女孩拉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戚南还没朝前走一步,就见她跑了过来,伸手要给自己治伤。 从小到大,他极少主动要求别人,为自己费什么功夫。 可如果有人想帮他,他也不会非要推辞好意。 小女孩手指细弱,覆盖肩膀的一瞬,暖流逐渐蔓延,覆盖到了伤处。 戚南捞起袖子,发现小臂上,一朵花勾着白边,栩栩如生,正在盛放。 程成凑过来看了一眼,讶道:“兰花?” 三人一同注视那朵兰花,在盛放时沁入肌理,消失的瞬间,戚南只觉肩膀一轻,疼痛无影无踪,手背上的伤痕消失,手指也能活动如常了。 他不自觉有点讶异,看向小女孩,尽力用温柔的语调道。 “多谢。” 程成见到这么立竿见影,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笑道:“怪不得叫阿兰,原来你还会开兰花。” 小女孩怯怯看了戚南一眼,躲回姬少典轮椅后。 戚南见她治了伤,仍是十分抗拒自己,不安的抓着大衣,以及皱巴巴的围巾,生怕露出上半身的病号服,只好朝后退了几步,示意程成去推轮椅。 小女孩上半身是病号服,下半身却是运动裤,外头围着围巾大衣,本来不好发现,但她跟程成同处一室,晚上很可能会露出破绽,程成却像是懵然不知,显然是她伪装得很好,根本没让程成发现。 戚南无意追究,很快偏过眼光,推着姬少典,朝着草坡上走。 再度行到小河边,戚南将他们三个留在原地,独自一人过了河,到帐篷内寻找线索。 昨天能打开的鹰图腾帐篷,今天果然打不开了。 相邻的另一间帐篷,则被他轻而易举掀开帘子,正对着的毡子上,绘着花纹繁复的熊图腾。 前一天晚上出现什么怪物,第二天就能打开所属帐篷。 戚南将这个线索记在心里,入内迅速翻找,将可能有用的东西,一股脑收了起来。 他担心时间太长,河边的人会有危险,很快走了出来,遥遥朝那边看一眼,没发现什么异状,也不见其他人过来,才接着去看栅栏里的牛。 牛和昨天一样,任他转圈,绝不露脸。 戚南昨夜正对熊脸,已经对这张白天内,保持神秘的牛脸,有了一点不妙预感,看不见也不强求,很快返回河岸边上,一边观察四周,戒备山坡那边来人,一边将东西拿出来,念给姬少典听。 “和昨天一样,还是三样东西。” 他言简意赅的道:“一张通缉令,一本账册,和一本连环画册。” 程成看他展开通缉令,扫了一眼后,随手递给自己,接过来认真看了一会,只觉这人粗眉毛小眼睛,看着就不像好人,顿时下定义道:“通缉令上这个人,肯定跟那个一家六口失踪案有关!” 戚南陡然道:“通缉令上这张脸,我见过。” 程成一惊:“陆哥你见过?” 戚南目光微暗。 “昨天晚上,在熊脸上,我见过。”《 》 12、子母河 程成不明白他的意思,却突然打了个寒噤。 “什么……什么熊脸?” 姬少典:“昨晚我们遇到的‘东西’,外表是熊,却长着人脸。” 程成:“人脸?!” 戚南补充道:“这张脸我记得,他是所有脸中,最活跃的一张,昨晚嘴张太大,差点咬到你。” 程成:“所有脸……那熊长着人脸不止一张?!” 姬少典沉默片刻,轻声笑了。 程成惊吓之余,再次受到狗粮暴击,差点吐魂。 姬少典轻咳一声,体贴的转开话题:“那本画册,是什么内容?” 戚南:“西游记女儿国画册。” 程成从戚南手中接过画册,翻阅一会,吐槽道:“还是儿童黑白连环画。” 戚南看到姬少典无意识抿唇,问道:“想到什么?” “女儿国。”姬少典轻声自语,“……子母河。” 程成听到他说“河”字,目光不自觉下移,落在眼前的小河上。 “不……不会吧?” 姬少典似乎想通了什么,无情打破他的侥幸心:“西游记中描绘的子母河,传说位于蒙族聚居地之一,若羌境内。既然之前都是蒙族的传说,多出一条子母河也不奇怪。” 程成受到惊吓,想到那些人硕大的肚子,颤巍巍道:“所以他们喝了子母河的水,不论男女……都怀孕了?” 姬少典颔首。 程成:“可他们怀的……也不是孩子啊。” 姬少典淡笑,平静道:“或许,他们怀的是那些‘东西’的孩子。” 程成联想起昨夜,被剖出四处乱爬的“肉块”,脸色隐隐发绿,不由发散出个荒谬的念头:“那两个人昨晚被攻击,不会是因为‘堕胎’了吧?” 戚南猛然一怔。 姬少典冷静反驳:“我们也被攻击了。” 程成:“……没怀?” 姬少典沉默片刻:“你们也没喝河水。” 程成:“……爱幼?” 戚南一时无言。 姬少典思索片刻,反倒认同了程成的猜测:“其他喝过河水,腹中肉块还在的人,昨夜都没有发生意外。只有那两个老玩家,剖去了腹中的东西,反而被怪物攻击。” 戚南:“那两个人不见了,从出血量来看,凶多吉少。” 姬少典:“蒙族关于熊的传说……我倒听说过一个故事。” 程成立刻端正表情,竖起耳朵。 姬少典:“一个女人做了熊的妻子,生下了熊的孩子后,跟熊一起远走草原,临走前她告诫孩子,杀死熊就相当于杀死她,但她的孩子不相信她,长大后去打猎,还是杀死了一只熊,在那只熊的腹中,发现了女人的尸骨。” 程成:“熊吃了那个女人?” 戚南明白他的意思,道:“他们剖出了腹中肉块,也就是生下了‘孩子’,所以熊吃了他们。” 熊将那两人吃了,不会留下尸骨,所以帐篷里只剩血迹,没有尸体踪迹。 程成强捺住自己深想下去,转而问道:“陆哥你们呢?” 戚南:“我们没有喝水,没有‘孩子’,自然会被熊找上。” 姬少典沉吟片刻,又道:“至于你和阿兰没喝水,却也没有被熊找上门,或许跟阿兰年纪小有关,又或许无关,但你们昨天能逃过一劫,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 程成舔了舔干裂下唇,叹了口气:“前天是鹰要找老婆,昨天是熊要找孩子,又没喝的又没吃的,今天还不知道是什么……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戚南见他没精打采,眸光涣散,脸色不大好看,嘴上也裂开了血口。 “程成,回去之后,把昨天的奶茶喝了。” 程成还在茫然,还以为自己幻听:“……啊?” 戚南瞥了姬少典一眼,叙述了昨晚喝奶茶,将熊驱走的事,程成听得双目放光。 “太好了,终于有东西能喝了!我现在都两眼发花,快要说不出话了……” 姬少典微微一笑:“趁着没人过来,分析完线索,我们马上回去。” 程成虽然饿的归心似箭,但也知道这会没人在,分析线索是最好的,连忙示意大佬先来。 戚南翻开了最后那本账册。 账册是普通的黄皮本子,纸张很薄,不翻页也能模糊看见下一页内容,左上角大字写着“整羊售卖”,底下则是一溜的编号。 戚南迅速翻了几页,复述道:“账册记了卖羊的数目。” 他说完这话,顿了一下,又道:“有点奇怪。” 姬少典:“哪里奇怪?” 程成凑过去看,发出疑问:“这个羊,括号里写公母倒不算什么……为什么一只只编号写?我记得电视里看那些人放羊,就数个总数,染个耳朵颜色,怕跟别人家的羊混了,自己家羊别丢了……” 戚南:“从哪看的?” 程成老实回答:“每日农经。” 姬少典:“每只羊都有序号,应该也写了如何分辨它们?” 戚南:“每只羊不仅前面有序号,后面还带两个括号。一个括号写数字,从零点几到三十,另一个括号写公母。最奇怪的是价格,标价没有低于三千,最贵的甚至五十万。” 程成瞠目:“要真的羊好,三千也就算了……五十万?金镶的吗?” 相比两人的不解,姬少典不知想到什么,眉头蓦地皱起:“除了卖羊,后面还写了什么?” 戚南继续朝后翻了翻,终于发现内容变化,左上角的大字换成了“脏器售卖”:“还卖羊脏器,前带编号,后带括号,数字变成三十以上,主要有心、肝、肺、肾和角膜……”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 程成眨了眨眼睛,下意识重复道:“角膜?羊角膜要来干嘛?” 戚南:“患角膜溃疡或角膜炎的人,可以用羊膜做结膜移植。羊膜结构和人眼结膜相似,但不是羊的角膜,是羊胎盘的最里层。” 程成松了口气:“羊胎盘啊……怪吓人的,我刚才还以为卖人的角膜……” 姬少典陡然开口:“若羌这个地名,古文写做女若羌。因是以女子为首领的羌人部落,代代都由女人当家。后世学者曾考证,认为女若羌部落,与女儿国的故事颇有渊源。” 程成:“公孙怎么突然又扯回若羌了,子母河不都说完了吗……” “羌人也有崇拜的图腾,是羊。” 姬少典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语调愈发沉凝。 “古时祭祀,杀羊上桌,以为吉祥。羌上下分离,就是羊儿两个字。在甲骨文中,更有把羌族人作为祭品上供的记载。” 戚南:“杀人活祭?两脚羊?” “以羊做人的代称,不算少见。” 姬少典:“北宋庄绰《鸡肋编》中说: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 戚南看着本上特殊的记账手法,古怪数字,以及整羊和脏器标出的高价。 “人贩子。” 羊就是人,人就是羊。 一家六口突然失踪的原因,是撞上了一群假扮蒙族人,贩卖人口,买卖器官的人贩子。 推测出这一点后,四人静了静,又过了一会,姬少典才再度开口,打破这片静谧。 “还有线索吗?” 戚南把账本叠了一下,跟通缉令一起塞进口袋:“暂时没有,先回去吧。” 众人一同回程的路上,程成因过大的信息量,死机半天才重启好,暗中靠近戚南小声问道。 “陆哥,实话告诉我,你和公孙大佬进来之前就认识吧?” 戚南点了一下头:“有话直说。” 程成:“我就想问问,大佬知识贮备量为何如此丰富,感觉好像没什么不知道的……” 戚南:“他家学渊源。” 姬少典耳朵尖,早听到他们在后面低声议论自己,闻言笑道:“我是考古系的学生,对这类传说故事比较了解。” 这次换戚南略一挑眉,仿佛有点惊讶:“六年没毕业,你留级了?” 姬少典:“本硕博连读。” 四人一边说话一边朝回走,一路都没看见其他人,直到靠近帐篷,有人才从中年人没补好的大洞里走出来,正是跟他们合作的魏俊朗。 魏俊朗见到他们,走过来笑眯眯问:“总算回来了,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戚南:“那些人?” 魏俊朗:“他们看完凶杀案现场后,一动不动坐在帐篷里,看着中年人补毡子,一直都没动地方。还好他们没注意我,才让我找机会看了灯泡。”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将自己的发现分享出来:“白天那些灯泡没异状,也没阴影。我害怕万一敲碎了,破坏晚上能获得的线索,就没有动。” 戚南听了他的情报,从兜里掏出通缉令和账本,又示意程成把连环画给他。 “这是我们在帐篷那边得到的线索。” 魏俊朗昨天一直跟着他们,知道帐篷那边会有线索,见戚南一股脑递了过来,忙道。 “都是你们辛苦找的,我一来就看了,那多不好意思……” 嘴上推辞,手却非常诚实的接了。 在魏俊朗看线索的时候,戚南掏出那张照片碎片,陡然问道:“灯泡里的那张照片,重要吗?” “如果只能晚上拿到碎片,我们很难得到完整照片。” 姬少典:“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恰好证明了它的价值。” 戚南:“我懂了。”《 》 13、天鹅 五人一起进了帐篷,程成牵着阿兰,就朝奶茶奔了过去。 戚南安置好轮椅,抬头扫视一圈,看见那五个人新人,或面对面坐着,或朝着中年人方向,一动不动,犹如木头雕像。 程成强忍着作呕的腥味,捏着鼻子喝了奶茶,终于缓过劲来,站在戚南身边,看到不远处那五个人,奇大无比还不断蠕动的肚腹,一时毛骨悚然,没忍住问道。 “这些人肚子里……真是那些‘东西’的孩子?” 姬少典在旁道:“子母河的传说,毕竟只是传说。怪物没有跟他们交/配,男人体内也不具备孕育器官,他们肚子里的东西,是‘孩子’的可能性很小。” 不等程成再开口,他又道:“在那条河中,或许有某种寄生生物的卵,顺水从食道进入体内,被人体温度孵化迅速长大。你昨天也看到了,那东西虽然长得奇怪,但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躯,被吃了就会死。” 程成听他这话,被迫回想起中年人吃肉块那一幕,脸色有点发青。 姬少典笑而不露:“相信科学,你可以的。” 不仅跟陆哥如出一辙的敷衍,形容还比陆哥可怕一万倍。 程成只能假笑:“好的哦。” 他们说话的当口,魏俊朗也看完了线索,从帐篷外踱步进来。 因为那边几人不大正常,他也懒得遮遮掩掩,进了帐篷,就朝戚南走过来,将手里的账本和画册交还。 他不问戚南分析的结果,戚南也没有主动说什么,收好东西之后,转向身边的程成道。 “今晚,阿兰跟公孙一起住。” 这话一出,石破天惊。 程成惊得眼睛瞪圆:“陆哥,你不会是要跟我——” 他的“住”字还没出口,戚南已经毫不留情,打断了他的妄想。 “我,你和魏俊朗三个人,今晚分别跟那三个新人住,找机会拿灯里的相片。” 姬少典的脸色沉了下来。 程成早觉得不能一直抱大腿,只靠大佬躺赢不厚道,这时听到自己能帮上忙,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丝毫没注意到大佬的不悦。 “陆哥你放心!不就是照片吗?我可以的!” 戚南见他信心满满,又看向皱着眉头,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拒绝的魏俊朗:“如果能得到四张碎片,相片内容拼凑起来,就能勉强看清了。” 魏俊朗摸了摸下巴,同意了他的安排:“我尽力而为。” 戚南也知道这人惜命,没有强求,最后才低头看向姬少典。 “你看不见,不要冒险。” 挨得近了,帐篷内又比夜间亮许多,他说话时,发现姬少典的鬓角有点长,不自觉看了一会,才转脸蹲在小女孩面前,低声嘱咐。 “不管会不会挑中你们,都等快天亮时再打碎灯泡。” 小女孩对上他的双眼,这一次没有后退,只是静静点了点头。 五人议定当晚行动后,就迅速散开坐下,或是闭目养神,或是低声议论怎么做。 程成得到戚南的允许,告诉了魏俊朗奶茶喝法,等中年人补好帐篷,过来倒茶的时候,除了小女孩之外,四人无声对视一眼,一同喝下了奶茶。 魏俊朗啧啧赞叹:“小小的奶茶,大大的乾坤。” 程成舔着奶渍,附和:“这奶茶跟臭豆腐一样,闻着臭喝着香。” 戚南抬头看了眼姬少典,却见他仍然面沉如水,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中年人将壶里奶茶一饮而尽,转头去找其他的奶茶时,却见一溜光光的茶杯,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幽幽盯了他们半晌,才不情不愿的走了。 节能灯再度熄灭之前,戚南隐约觉得,这个晚上的中年人,在说“光明普照,神明保佑”的时候,语气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气。 灯灭瞬间,戚南只来得及从毡布错落的缝隙中,看到那人面无表情的侧脸。 眼前再度浸入黑暗。 傍晚时众人换房,除了姬少典全程面无表情,其他人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几个大着肚子的人,像完全失去了神智,说话得不到回应,肢体还诡异的细软,接触时面条一样,哪怕被人搬到其他地方,也没有反应。 要不是还有呼吸心跳,戚南甚至疑心他们已经不是活人。 戚南在原地站了一会,摸索着帐篷边缘走过去,确定白天放下的灯绳,夜晚仍然在原处,才重新走到另一侧,略微活动,准备利用短距离加速,攀上硬如砖墙的毡子,确定灯泡的具体位置。 就在他抬步奔跑时,蒲扇翅膀的声音,蓦地由远及近—— 戚南脚步一刹,面色微变。 鹰? 戚南心底念头刚闪过,耳畔一声巨响,狂风再度扑面,显然是帐篷破了。 他的手机昨晚就没电了,也没开灯,根本看不清发生什么,手指朝前摸了一下,仿佛触到了羽毛,却还没等摸出是什么,胸腹间一股大力传来。 他被一翅膀扇飞,撞在帐篷内侧,翻滚落在草地上。 这次没有撞断骨头,只是闷闷的疼,戚南支起身刚要站起,迎面已扑来一蓬热流,以及浓郁的血腥味。 耳边响彻惨叫,钝器划破皮肉声,以及古怪又巨大的水声。 戚南摸索到帐篷里侧,拽着灯绳一把拉亮。 光亮充斥室内,看清一切的刹那,戚南瞳孔骤缩。 本来坐在不远处的新人,仰躺地上,四肢无力瘫软,犹如待宰猪羊。 高高鼓起的肚皮,似乎被什么钝器划开,鲜血四溅,翻卷的皮肉内,隐约可见跳动的内脏,淡黄色的脂肪。 从肚子剖出的肉块,四肢尤在活动,被一只巨大漆黑的喙叼了出来,扔在一边。 戚南看向前半身挤进帐篷,双翅羽毛上,长满痛苦挣扎的人脸,颈子雪白弯曲,双眼却只剩血窟窿的巨型天鹅,不自觉屏息。 天鹅与棕熊一样,仿佛惧怕灯光,节能灯亮起后,很快退出了帐篷。 戚南借光朝帐篷外看去,见巨型天鹅展开翅膀,没有眼珠黑洞洞的眼眶,垂涎的看了自己一会,好似是没吃够香肉,却不得不离开,半晌才蹒跚扭动身体,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望着天鹅离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拽裤脚,垂头一看,见那长着四肢的肉块,被天鹅噙过,却没有死,正伸出“手”抓他的裤腿,跃跃欲试要朝上爬。 除了比高大男人剖出的肉块大一些,模样几乎相同。 戚南将肉块甩了下去,一脚踹出帐篷外,不见肉块爬回,才无声呼出了口气。 地上的人被剖走了肉块,没有立刻毙命,反而挣扎了一小会,眼珠混沌转动,好像是想开口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戚南处置完了肉块,回身查看,见地上的人双眸暗淡,呼吸已经停了。 戚南静了静,半晌才抬起手,帮他阖上了双眼。 就在戚南安置死者的时候,紧邻旁边的程成,正抖着手拽灯绳,心惊胆战看着身边的男人。 男人在草地上翻转挣扎,肉眼可见,腹中之物不断扭动,撑得薄薄的肚皮上,不规则凸出四肢形体。 似是里面的东西想破腹而出,却找不到出口,转而咬噬起了内脏。 男人叫声尖利凄惨,逐渐七窍出血,口吐白沫。 程成上前想要按住他,却别不过他的劲,被他挣扎时打到脸颊,牙齿不小心咬到舌头,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里……里肿么羊……窝帮里……” 不等他把话说完,男人眼神逐渐涣散,大口大口吐出鲜血,脖颈一歪。 腹中东西比男人命长,在男人断气后,还在腹中搅动,半晌才逐渐不动了。 程成眼睁睁看他死于非命,自己却没办法阻止,吓得双腿发软目光呆滞,一时站起的力气都没了。 他浑浑噩噩扯着灯绳,不知又等了多久,耳边似乎再度听到尖叫,又仿佛没有,直到脑海中闪现念头,想起天亮前要拿灯泡的东西,勉强抖着腿站起来,从地上捡起几张毛毡子,紧紧卷在一起,朝灯泡用力甩了过去—— 重击之下,灯泡碎裂。 程成抖着手,半晌才按亮手机,低身寻找碎片。 帐篷外的天,逐渐亮了起来。 幕布再度升起时,戚南先看向侧前方,见小女孩和轮椅上的姬少典跟昨夜没什么不同,知道他们没有遇到危险,无声松了口气。 转头去看,程成衣服脸上都没沾血,却精神萎靡,活像昨夜被妖怪吸了生气,眼神甫一看过来,还猛然震动了一下。 “陆哥,你受伤了?” “别人的血。” 戚南说着,垂目看了被毡子盖着的尸身一眼,余光扫到轮椅划过来,又道:“昨晚的怪物是天鹅,它闯进来划破那人肚子,似乎想吃那个新人,开灯之后,它退走了。” 魏俊朗走过来,身上也沾了血:“我跟陆哥一样倒霉,也遇上那个天鹅了。我看白色的羽毛都染红了,它之前应该杀了人……” 戚南陡然想到那对情侣档,转头刚要去查看,却突然觉得头顶一重,有什么扯住了他的头发—— 程成蓦地惊叫一声。 “陆哥!头上!”《 》 14、巴啦啦小魔仙 戚南霍然抬手朝上摸,指尖触到黏糊糊软趴趴,脖颈一溜鸡皮疙瘩立起,手腕用力,一把拽起甩了下来。 被他甩下的东西,正是长着四肢的肉块。 肉块在草地毛毡上滚了几圈,四条腿乱蹬,半晌才吃力翻身,中间裂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咔哒咔哒咬合,似要咬掉谁的肉。 戚南上前,一脚踩上肉块,不等用力,肉块已“噗叽”一声四分五裂,四肢弹动几下,就彻底死了。 姬少典侧耳听了半天声响,冷定自若的神情微变。 “阿兰,怎么了?” 小女孩围观了全程,答道:“有块好恶心的肉,掉在大哥哥身上,大哥哥把它踩死了。” 姬少典还没开口,程成又蓦地惊叫一声。戚南顺着声音回头,见另一块血糊糊的肉,再度从天而降,落在程成脑门上。 那肉块四肢伸展,似要挖程成的眼睛,中间大口张开,朝着程成脑门就咬—— 程成人都吓傻了,戚南见势不妙,刚要过去帮他,却见他脸色涨红,突然朝天大吼。 “巴啦啦能量,小魔仙全身变!” 戚南:“……” 程成身上强光一闪,照的人睁不开眼。 肉块裂开,一口咬住程成翠绿的假发,口水滴答。 程成彻底换了身装束,手忙脚乱从假发上把肉块扒下来,学着戚南处置的方法,忍着恶心跺了几脚,看到肉块终于不动了,才缓缓舒了口气。 他一抬头,迎上戚南复杂的目光。 程成一僵:“陆哥你听我解释——” 魏俊朗绕着他转了一圈,看他此刻长假发,长手套、高跟鞋和超短裙,差点猥琐到伸手掀裙摆,笑眯眯道。 “可以啊新人,腿毛刮了努努力,一代宅男女神,正在冉冉升起。” 小女孩看到程成打扮,双眼冒着星光:“大哥哥……你的裙子好好看。” 姬少典看不见发生什么,语调微妙:“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戚南干咳一声:“能力?” 程成哭丧脸:“我也没办法啊——” 突发情况解决,程成蔫了吧唧收回能力,蹲地上画圈圈。 戚南走到情侣档住的地方,看到帐篷多了个大洞,地上也有血迹。 魏俊朗跟在他身边,推了下眼镜道:“剩下那俩人,昨晚八成被天鹅吃了,两个肉块倒能活,还会爬上面偷袭我们,啧。” 戚南查看完毕,从兜里拿出相片碎片,走到轮椅边低声道:“可以拼照片了。” 没遭遇天鹅袭击的小女孩和程成,闻言都拿出了碎片,魏俊朗笑吟吟把头凑过来,添上了第五片。 五张碎片,将照片拼出大半。 黑白照片映着四人,两男两女,似乎是两对夫妻,一对夫妻是老年人,一对夫妻是中年人,中年男人的相貌和老年男人相似,很像父子两人。 少了三张碎片,年纪大的女人只看得见半张脸。 年轻的女人则只看到身影,缺少脸的部分。 照片上露脸的三个人,全部眼角耷拉,嘴唇下撇,直直盯着镜头,神情中有股说不出的阴森。 没有听到他们说话,姬少典主动问道:“照片内容?” 戚南:“应该是一家六口中,除两个孩子之外的四人。” 魏俊朗面带好奇,试探问道:“孩子?一家六口?我错过了什么线索吗?” 戚南懒得跟他费口舌解释,把打击过度的程成拎过来,放在他面前。 魏俊朗笑了笑,骚扰程成去了。 几人没说一会话,中年人就从帐篷缺口,慢腾腾走了进来。 他带着和前几天相比,更为浮夸的笑容,通知他们过了今天,明天就是那达慕大会,才去炉子那取了铁锤,继续勤勤恳恳补帐篷。 三个新人和情侣档一夜死去后,只剩他们五个人存活。 戚南将相片收起,把小女孩抱到姬少典膝上,推着轮椅出了帐篷,程成和魏俊朗慢了一步,遥遥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走到了小河边上。 将程成,姬少典和小女孩留在河边,戚南带着魏俊朗走进帐篷。 不大的毡房内,绘着图腾天鹅,仅摆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雕。 矮几下,扔着一本翻开的破旧杂志。 戚南将杂志捡起,发现杂志下,还压着一张彩色铅笔画。 两人在毡房中搜索了几分钟,也没找到其他线索,戚南就将木雕装进兜里,杂志和铅笔画卷了带走,跟魏俊朗一起出了帐篷,去栅栏旁看牛。 他们还没走到栅栏边上,戚南已远远看见栅栏里空荡荡的,又绕着帐篷寻了一圈,都没发现牛的踪影,才回到小河对岸,将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三人。 姬少典听到这个消息,不知想到什么,挑了一下眉。 程成十分讶异,接连发出灵魂疑问:“不见了?难道我们喝的奶茶不是那牛产的?牛不见了,我们晚上不会没奶茶喝吧?” 姬少典笑道:“也许,今晚没有了?” 众人听到这个猜测,同时沉默。 戚南陡然开口,打破安静:“那头牛所在的帐篷,按照规律,明天那达慕大会才会开。” 魏俊朗摸着下巴,眼珠骨碌碌转:“最后一个帐篷从一开始,后头就单独有栅栏拴牛,跟其他帐篷不一样。明天是那达慕大会,我们八成要参加游戏,到时想看帐篷里的线索,大概要费点脑筋了。” 戚南见姬少典若有所思,迟疑一下,低声问道。 “你想到什么?” 姬少典朝他偏了偏脸:“……那头你们看不见脸的牛,也许是今晚攻击的怪物。” 戚南不赞同:“那头牛大小正常。” 第一天的鹰,他们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从捡到的羽毛长度大小判断,怪物起码有两米以上,之后遇到的棕熊和天鹅,也都有两层楼那么高。而那头牛除了看不到脸,牛奶有补充能量的特殊功能,外形跟普通的牛没什么区别。 程成:“陆哥说的有道理,这世界古古怪怪,东西也古古怪怪,唯一看着比较正常的是牛。” 姬少典:“那头牛正常?” 程成:“……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正常……” 姬少典对他们的推论不置可否,却没有再开口说什么,戚南反倒逐渐皱紧眉头,好像多出了什么难题。 程成看了他俩半天,凑近过来问道:“昨天那个天鹅,不吃肉块,只吃怀肉块的人,跟传说是不是有关?” 姬少典:“想听?” 程成小鸡啄米式点头。 姬少典:“在蒙族传说中,天鹅化作仙女下湖洗澡,被男人偷走了羽衣,仙女被迫留在凡间,做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后来仙女骗回了羽衣,就变回天鹅飞走了——” 程成哇了一声,不等姬少典说完,铿锵有力下结论:“肯定是仙女被坑,回来报复渣男了!” 魏俊朗插言道:“所以,怀孕的是渣男,仙女就吃了渣男,渣男的孩子无辜,仙女饶恕了孩子?” 戚南太阳穴隐隐作痛:“……” 都是什么歪理。 程成双眼发光,连连点头,突然一击掌:“等等,这故事怎么还有点耳熟?” 魏俊朗:“天仙配。” 程成:“对对对!董永和七仙女!” 魏俊朗:“诶!他俩跟牛还有关系!” 戚南听不下去了:“……他们不是蒙族人。” 姬少典听他们一唱一和,饶有兴趣挑了挑眉。 “鹰、熊、天鹅与牛,都来源于先民图腾,与婚姻和生育有关。” 他一开口,捧哏逗哏二人组自动熄声,跟小女孩一起,成环绕状围在轮椅边上,把戚南给隔开了。 戚南额角青筋一跳。 轮椅上的人看不见他的表情,语调反而和缓:“牛与鹰一样,是上天的使者。不同的是,牛与蒙族专管祭祀的巫女成为了夫妻,生下一对双生子,成为蒙族的祖先。而向上天倾撒鲜奶,以求保佑的仪式,也和牛的传说息息相关。” 戚南听到“双生子”两个字,蓦然联想到笔记本上的内容:“想想,念念?” 他说着,将手里卷起的铅笔画展开。 彩色铅笔画上,笔触歪歪扭扭,画技稚嫩。人像表现出来都是火柴人,显然出自年纪很小的孩童之手。 画上有四个高大的火柴人,有胡子人旁边写“爷爷”,脸上有皱纹的是“奶奶”,戴着眼镜的是“爸爸”,围着围裙的是“妈妈”。 最底下是两个小火柴人手拉手,标注的则是“想想”和“念念”。 戚南:“那两个失踪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双胞胎,但肯定都是男孩。” 程成也看到他手里这幅画,疑问道:“陆哥,这也没写男女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魏俊朗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他:“女孩子,肯定有小裙子!” 程成恍然大悟。 戚南:“……” 他将那张全家福递给程成去研究,又翻开了杂志。 “杂志里也有一个故事。” 戚南神情凝重:“故事梗概是兄弟两人,在孩童时,不小心误入魔法世界,被鹰,棕熊和天鹅追杀,被牛所救,最终逃出生天的故事。” 姬少典:“作者?” 戚南:“心想,心念。”《 》 15、非礼勿视 程成反应一会,倏忽明白过来,惊道。 “这是……那两个小孩写的故事?他们活下来,逃出人贩子魔爪,给杂志投稿故事了?” 戚南合上杂志,见故事分类栏上写着童话,微微皱眉:“他们既然逃了出去,顺利长大,那些罪犯也有通缉令,应该已经伏法了。” 姬少典蓦地轻声道:“或许他们忘记了这件事,只以为做了个噩梦,才会把这件事写成故事。” 程成不敢置信道:“忘记?这么……这种事怎么会忘?” 魏俊朗陡然开口道:“人是一种健忘的动物,这对双生子活着,并不能证明什么。” 他语调平淡,神色一如往常,语速却非常快:“人贩子对不同年纪的人,手段必然不一样。这一家六口,爷爷奶奶会被卖器官,卖出的价格却不会太高;爸爸超过三十岁,肯定也是卖器官,但价格必然高很多;妈妈虽然年纪大了,但要是长得好看,可能会卖去山里给人当媳妇——” 程成:“那两个孩子……” 魏俊朗:“两个男孩是双生子,加上年纪小,如果一起卖出去,人贩子能得不少钱,肯定不会特别亏待他们。如果之后遇到的养父母特别好,这对兄弟随着时间过去,会把养父母当成亲生父母,以为自己小时候遇到人贩子,父母爷爷奶奶被杀只是个梦。” 程成听着他这些猜测,突地打了个哆嗦:“你……你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调,说这么可怕的话好吗?” 魏俊朗微笑着耸了耸肩。 戚南没有讲话,只深深看了魏俊朗一眼。 众人静了片刻,姬少典才问道:“除了铅笔画和杂志,还发现什么?” 戚南:“木雕。” 他说着,将木雕塞进姬少典掌心。 姬少典摩挲了一会木雕,微微蹙眉。 “雕了什么?” 将木雕递给他之前,戚南扫过一眼,答道:“狼和鹿。” 巴掌大的木雕,狼仰天长嚎,鹿四蹄悬空。 狼与鹿紧紧挨在一起,互相依靠,向前奔跑,十分亲密。 姬少典沉思片刻,低声道:“之前我们从帐篷里得到的线索,总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有关整个关卡的背景设置,例如蒙族民俗考,还有女儿国连环画。另一类与一家六口失踪案有关,报纸,笔记本,账本、通缉令和铅笔画都包括在内。” 程成:“那这个木雕?” 姬少典:“狼和鹿也是蒙族图腾,在蒙族传统文化中,地位非常特殊。我一直有所怀疑,为什么关卡设定蒙族文化,却没有出现狼与鹿。现在出现了这木雕,它也许和背景有关,但我个人更倾向另一种推测。” 戚南凝视着木雕,没有说话。 姬少典:“关卡内最重要的问题,至今为止,我们一直没有线索。” 魏俊朗陡然道:“泥菩萨。” 程成猛然一醒:“对啊!就想着把一家六口搞清楚,咱们还没开始找泥菩萨呢!” 戚南:“木雕会有泥菩萨的线索?” “只是怀疑。” 姬少典:“我摸过,木雕上没有记号,没有数字,但有两个凹槽。或许有些提示,你们能看出来。” 戚南注视一会木雕,见狼和鹿的头顶上,各有指甲盖大的凹槽,迎着程成期盼鼓励的眼神,半晌才道:“看不出来。” 他随手把木雕塞给程成,推着轮椅就朝草坡走。 姬少典:“知道错了,要讨好我?” 戚南:“我没错。” 姬少典沉默半晌,轻笑一声,语调无奈。 “好。” 戚南被他麻得一哆嗦。 五人相隔一段距离,陆续走回了帐篷,见血迹和前两天一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被毡子盖着的尸体,也不见了踪影。 戚南看向中年人,见他唇色发红,仿佛非常高兴,联想到某种可能性,目光下移到他的肚子,却没发现异常起伏。 他没看出什么,暂且按下怀疑,听着耳边叮叮铛铛的背景音,靠在轮椅边上,本来想闭目养神一会,却很快睡了过去。 小女孩坐在轮椅另一边,看戚南睡着睡着,脑袋顺着边缘逐渐下滑,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 姬少典眼上包着纱布,却仿佛看得见一样,蓦地伸出双手,按住戚南掉下去的肩,不等他逐渐清醒过来,顺手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手指收回时,还顺手挠了挠他耳后,熟练得像挠自己家的猫。 程成刚转过来,迎面看到这一幕,非礼勿视捂住脸。 戚南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暗了下来。 他抬起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枕在姬少典的腿上,目光一变,抬头看了过去,却见姬少典支着手臂,正侧身靠在轮椅另一侧,看起来似乎也睡着了。 小女孩也跪坐靠在另一边,脸颊贴在姬少典手臂上,脸色红润睡得香香甜甜。 离他们沉睡三人组不远,程成和魏俊朗不知从哪找了小石子,在草地划下格子,正兴致勃勃玩五子棋。 背对着他们的中年人,在他投过眼光时,终于补完了帐篷。 规律声响一停,引得正下棋的程成探脸去看,正跟醒过来的戚南对上眼。 “陆哥!要不要过来玩会?” 戚南还没开口,就听身边人低笑一声,轻轻打了个哈欠。 戚南转头,见他揉了揉太阳穴,似乎仍然疲惫,却很快清醒过来,压低声音唤道:“阿兰?” 戚南:“她睡着了。” 他望着姬少典摸索着,抚了抚小女孩的脑袋。 “总是半夜出事,也睡不了多久,让她多睡一会。” 戚南静了一会,问道:“你昨晚睡了吗?” 姬少典思忖片刻,轻笑道:“毕竟阿兰在我身边,我没睡多久,如果是程成和阿兰,我跟你在一起,不管是他们还是我们,应该都能睡得很好。” 戚南懒得理他,并觉得他不要脸。 帐篷再度被完全补上,中年男人坐回炉子边,动也不动,只幽幽盯着他们看。 戚南对这目光视若无睹,神色如常。 “照片还差三片。” 程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微笑的姬少典,想到昨天他俩闹得别扭,试着提了个意见:“不然今晚我还带着阿兰,陆哥你跟大佬一起,俊朗老玩家了,一个人应该没问题——” 戚南闻言,微微皱起眉头。 程成见他露出不赞同的意见,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听到身边的魏俊朗开口。 “我们只剩五个人了,规则是两人一间,要是今晚不遵守,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程成一怔。 戚南看魏俊朗表情如常,笑容却没落在眼里,知道他惜命,必然不肯冒险,便道:“我没打算让你……” “你带着阿兰。”姬少典骤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程成跟魏俊朗一间,我一个人一间。” 戚南倏忽变色:“不行——” 魏俊朗耸了耸肩,做了个自便的手势。 程成瞪大眼睛左右看一眼,不懂怎么突然就这样了,眼看戚南站起来,忙和稀泥道:“大佬你眼睛看不见,还是别逞强了,万一出事怎么办啊?阿兰还小,肯定不能一个人,不然让我……” 姬少典:“放心,之前两关我不是白过的。” 戚南唇角绷紧,手指攥起。 姬少典抬手,摸索着要抓戚南的手,却被戚南一下甩开。 “明天就是那达慕大会,这应该是最后一个黑夜。” 他被甩开手,神情也冷了下来,仰头面对戚南,丝毫没有改变主意。 “不管怎样,一定要拿到完整照片。” 时针缓缓转动,直到将熄灯的九点前,中年人仍然坐在炉边,既没有出门,也没有再端一杯奶茶。 他慢吞吞站起身,扫视面前分好组的五个人。 他古怪的笑了一声,既没有放下毡子,也没有强调两人一间,只将帐篷内仅剩三盏灯熄灭后,就钻进烟囱离开了。 五人谁也没料到是这种情况,程成难掩惊诧,先把其中一盏灯拉亮,不敢置信的看向其他人。 “今晚就这样了?不给奶茶,也不分房改大通铺?” 姬少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今晚没有吃的,明天的那达慕大会,应该不好过。” 戚南脸色冷峻,没有搭他的话茬,径自走到另一盏没有打开的灯下,随手拿起一张毡子卷了,猛然后退到炉子边上,加速几步蹬在帐篷壁上,朝上一蹿,狠狠打碎了一盏灯。 他落在地上,呼出一口气,开始低身找碎片。 魏俊朗:“嘶——” 程成看着戚南打灯,总觉得这股子狠劲,像要打碎谁的脑瓜,不自觉瞟了眼大佬,安静如鸡。 五个人凑在一起,在灯泡的光芒下,将七张碎片拼凑起来。 拼好的照片上,露出年轻女人的半张脸。 女人长发披肩,容貌清秀,约有三十岁左右,神态和其他三人一样阴沉,看的久了,让人心里不舒服。 在其他人低头看照片的时候,戚南余光扫到灯光下他们的影子,缓慢在半空中变形,化作一头牛的形状。 他蓦地抬头,直直看了过去。 程成和魏俊朗也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直起身紧盯过去,神情戒备。 小女孩抓住姬少典的衣服,低声叫道:“牛来了!” 姬少典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 “别怕。”《 》 16、比赛 影子化成的牛影,肚皮鼓胀,腹部不断滴落奶水,从形状来看,正是栅栏里消失的那头牛。 戚南面容紧绷,刚要抬步,就见牛甩了甩耳朵,朝天长哞一声。 这声牛哞听在耳中,震得所有人一时失声。 影子牛的腹部霍地裂开,接连落下了两只小牛犊。 戚南顿时想到了“双生子”,还没来得及细看,却见牛犊转身而去,消失不见。 小牛跑远,母牛的脸突然朝向他们,从影子里抬蹄而出。 牛脸映在光线中的瞬间,戚南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照片。 悲哭的人脸,与照片上的女人脸一模一样。 牛自影子里钻出,腹下除了牛奶,还淋漓着鲜血。 它仿佛也惧怕灯光,并没有靠近攻击,只站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们,直到外面天色将亮,才又哞了一声,钻入影子里消失不见。 来来去去,却没有在帐篷内留下痕迹,如同没有影子的幽灵。 临近天亮的五分钟,戚南打碎了最后一只灯泡,终于将照片拼凑完全。 碎片拼合,撕开的痕迹也消失不见。 一家四口阴沉沉的面容,在照片完整时,蓦地抬起,双眼流下两行血泪,吓得毫无防备的程成“嗷”一声,一脚踩在身后的魏俊朗脚上。 魏俊朗脸颊肌肉抽动,好险没叫出声来:“……” 戚南注视照片半晌,没有等到其他变化,将照片递给了程成。 “看着。” 程成吓得唇色发白,抖着手接过:“陆……陆哥?” 戚南:“你迟早要面对这些,多看一看,就不怕了。” 程成:“陆哥你意思是……以毒攻毒?” 戚南没有应他,四顾一圈:“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我们怎么从这出去。” 昨夜怪物虽然出现了,但和之前的怪物不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中年人把帐篷补的严实,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没有能出去的口子。 程成颤巍巍将目光从照片上挪开:“我的武器是……魔仙棒。” 魏俊朗干脆道:“我是板砖。” 小女孩举起了一朵盛开的兰花。 三人同时看向戚南。 戚南还没说话,姬少典没有提起自己的镰刀,却道:“等npc过来,如果找不到我们,一定会进帐篷。” 程成弱弱发表疑问:“万一他从烟囱里钻呢?” 姬少典:“今天不同。不管发生什么,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所有人出去。” 他的话音未落,帐篷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不等众人再做反应,外侧的毡子蓦地抖了抖,一截雪亮锋刃霍然探进,将毡子划开一道长长缝隙。 戚南一把搂过轮椅,看缝隙外的中年人,举着腰间那把匕首,轻而易举划开帐篷,笑容咧开,甚至面容微微扭曲,双臂对着他们张开怀抱—— “客人们,欢迎来到那达慕大会!” 不过一晚过去,此刻帐篷外的景象,却与前几天完全不同。 阳光灿然犹如真金,天蓝如一块毫无瑕疵的巨大宝石,白云丝丝缕缕近在眼前,地上的草叶散发草木清香,每一片叶脉纹理清晰,细看时充满艺术感,连风都变得柔软又温和,如少女的手抚过脸颊。 程成刚走出去没两步,就看呆了:“卧槽发生什么?突然360p流畅变1080p超清?!” 魏俊朗在他身边停步,脸色不算好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种要命的地方,环境突然变好,恐怕是想要我们的命。” 姬少典:“那达慕本意为娱乐、游戏。今天,我们只是参与庆典的客人,那些‘东西’才是庆典的主角——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可能跟黑夜一样,触碰到某种禁忌,或怪物出现之后,就会死人。” 程成难忍脏话:“艹……” 小女孩被程成领了出去,戚南独自推着轮椅,掠过中年人身边时,注意到他虽然保持浮夸的表情和动作,双眼却紧盯他们一举一动,显然是要监视他们离开。 姬少典察觉他步伐放缓,微微侧头:“怎么了?” 戚南:“没什么。” 中年人看他们全出了帐篷,唇角几乎裂到耳根,带着他们一起上了草坡。 草坡下的景色,和前几天既相同,又不完全相同。 小河边上四顶帐篷,挂了一朵硕大的纸扎红花,连帐篷本身,都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不知从哪来的长长红绸,在小河两边圈出四块空地,圈内的青草全被薅走了,只剩光秃秃的棕色泥土。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块地上,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紧邻的另一块地,白粉在一侧画出起始线,另一侧则画出了终点线。 对岸较大的那片地,多出许多白色方格子,与土地本色方格交错出现,形成六乘六的棋盘形状。 最后一块地上,竖立了毡牌靶,地上凌乱放着几张牛角弓,以及断了的箭。 程成看到这几片地方,手忙脚乱从身上掏出蒙族民俗考,对照这四片地方说道:“第一个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场地,第二个有起始线和终点线,应该是……” 姬少典:“赛马或者赛跑。” 程成咬了咬唇,翻过几页,慌得有点冒汗:“第四块有弓箭,八成是射箭……” 戚南:“第三块看起来像棋盘。” 魏俊朗:“对,这黑白格,有点像国际象棋的棋盘,蒙族人还下国际象棋吗?” 姬少典思忖片刻:“不是国际象棋,是蒙族象棋。” 戚南:“你会下吗?” 姬少典缓缓摇头:“不会,你呢?” 戚南:“我只知道国际象棋规则。” 程成闻言,脸色灰暗,双腿发虚:“完了完了,大佬和陆哥都不会……” 他们低声议论的时候,已经走下草坡,离红绸所在地越来越近。 将要踩到第一片红绸圈起的地方前,中年人蓦地站定,从长衫中摸出几只脏兮兮的纸团,双手握住举到了他们面前。 程成一看纸团有四个,就知道这是选什么了,顿时退到戚南身后,声音不自觉发颤。 “陆哥还是你去选吧,我根本不敢看啊啊啊——” 魏俊朗也后退一步,示意戚南做主。 戚南扫了眼场地,目光停在弓箭上,迟疑了一下,才挑了个展开。 他看了一眼,飞速合了起来,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又放回中年人掌心。 “能换吗?” 中年人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他缓慢抬手,从纸团里挑出戚南刚放进去的那个,展开念道。 “第一项,摔跤。” 程成本来还抱微薄希望,这下嘴都要合不上了。 “摔跤……跟谁摔?不会是——” 魏俊朗看到戚南过去前,曾经盯着的靶场,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抽到射箭就好了,摔跤……我们跟这里的东西比摔跤,嫌命太长?” 姬少典挑了下眉,听到脚步声回来,陡然道:“你的运气还是那么差。” 戚南脸色难看:“闭嘴。” 他的话音未落,从草坡的另外一端,却传来隆隆震地,翅膀拍击的声响。 程成全身一僵,目光呆滞。 首先从半空飞来的是巨鹰,其次出现在坡顶的,是棕熊和天鹅,牛身形最小,慢吞吞走在最后。 此刻四周光线充足,脚下草原又十分广阔,哪怕怪物体型古怪,也能被仔细看得清楚。 姬少典陡然道:“怪物跟晚上有不同吗?” 戚南:“据我观察,没有。” 姬少典叹道:“这次庆典的主角,果然是它们。” 程成:“……不用麻烦它们,我现在就表演就地去世。” 鹰低低的盘旋半空,从头顶到脖子长满人脸,胸口被掏了一个大洞,不见跳动的心脏。 曾在夜晚见过的棕熊,两肋下有数个大洞,几乎能看到白骨。 天鹅双眼是血窟窿,翅膀诡异的弯折,显然是不能再飞,才不得已用蹼,歪歪扭扭朝前走。 牛的下腹则皮肉翻卷,仿佛真的剖腹产下了小牛犊,鲜血乳汁洒落一地。 中年人看到这些怪物,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脸上却充斥异样兴奋,双手扬起奋力鼓掌道。 “欢迎双方参赛选手!” 戚南听着掌声,心无止境沉了下去。 程成崩溃的拽住头发,一边扯一边喃喃道:“让我们跟那些怪物比摔跤,怎么可能赢啊……” 魏俊朗也面如菜色:“他们手上没有兵刃,我的能力对他们没用。” 小女孩抿紧嘴巴,牢牢抱住姬少典的手,把头埋在他怀里,仿佛看不见了,就能当这些怪物不存在。 中年人丝毫没有顾忌他们想法的意思,欢呼的声音都走调了。 “参赛选手,进场!” 五人谁都没动,反倒是怪物那边,鹰仍在半空盘旋,牛和天鹅停下脚步,只有棕熊前肢落地,一步一砸地,走进了光秃秃的场地内。 戚南在轰轰的响声中,陡然开口:“有个问题。” 姬少典半晌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什么?” 戚南:“能力能不能作用在武器上?” 姬少典皱了一下眉:“如果是你的能力,可以一试。” 戚南提高嗓音:“程成。” 程成被打击的已经开始吐魂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人叫:“啊……陆哥?!” 戚南将小女孩推了过去:“照顾阿兰。” 姬少典抬手就去抓他,再度抓了空。 戚南抬步跨过红绸子,站定圈内,看向离自己十几部远,对自己无声长大嘴巴,露出森然牙齿的棕熊,手指贴在了裤兜上。 中年人不知从哪找出一面小旗子,高高扬起手,朝着一人一熊大声喊道。 “五局三胜——” “开——” 一道声音,蓦地打断了他的话。 “等等。”《 》 17、鏖战 中年人旗子挥到一半,却被打断,脸上肌肉扭曲一下,不依不饶,想装作没听见再度扬手:“开——” 那个声音又恰好打断了他:“没有裁判,比赛不能开始。” 中年人瞬间转头,看向轮椅上的人,眼珠隐隐发红。 “我……就是裁判。” 姬少典被他恶狠狠盯着,神情却没有丝毫动容:“游戏开始前,裁判要宣读规则。”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甘不愿,半天才勉强开口:“谁先倒下,谁就输了。” 姬少典:“游戏时间?” 中年人咧了咧嘴角:“时间……没有限制。” 这话一出,不管是程成还是魏俊朗,脸色俱是一变。 中年人仿佛不愿回答太多问题,趁着姬少典皱眉思索,没有再开口,重重将小旗子朝下一划。 “开始——” 声音还未落下,棕熊已大吼一声,身上长毛竖立。 熊脸上数张嘴咔哒开合,身躯抖动,朝戚南冲撞而去—— 巨熊四爪蹬地,在柔软的泥土上,留下硕大掌印。 戚南早趁姬少典开口,故意扰乱中年人时,身体下弯,朝右侧微微倾斜,不等巨熊依靠重量,强行朝自己冲撞,已然翻滚绕圈,躲开一爪。 他不等巨熊绕弯,继续攻击,放在裤兜里的手,陡然抽出两样东西。 从戚南走进红绸圈子,中年人喊了开始之后,除了看不见的姬少典,其他三人都目不转睛,紧盯着圈子里的一人一熊。 程成甫见戚南躲过一击,一时呼吸都差点忘了,眼睛一眨不眨,憋得脸色发红。 魏俊朗眼尖,看到戚南手里的东西,讶异的道:“钥匙扣?” 程成听到他的话,也看了过去,不自觉眯起眼:“那个钥匙扣形状好奇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戚南刚抽出防风煤油火柴,正要点燃,耳边传来一声破风,立即低身侧翻,躲开棕熊回返一爪,身体就地滚了几圈,几乎蹭到红绸边缘。 中年人看到戚南压上红绸边缘,仿佛即将出界,表情跟着兴奋起来,手中小旗忍不住下移。 戚南眼角余光一瞟,见自己差点躺在红绸上,立刻去看地上棕熊爪印。 棕熊刚才前冲几步,爪印却没落在外面。 出了红绸,就是出界判负。 戚南心念电转,自地上翻起时,躲过熊爪一击,点着火柴,燃起指间的烟花棒。 火花喷涌的瞬间,戚南低声念道:“我有一支仙女棒,变大变漂亮。” 话音未落,他手中烟花棒瞬间长大,被他双手紧握掌心,用力朝前一刺。 带着高温与“刺啦”响动,不断喷涌火花的漆黑铁刺,直直戳向棕熊前凑的脸—— 燃过的一小截尖利滚烫,加上戚南用了全力,轻而易举扎入熊脸。 血肉穿刺的闷响,夹杂烤糊皮肉的味道,随风飘了出去。 烟火棒即使变大,仍在燃烧。 戚南眼看熊疼的要仰脸,紧握仙女棒的手被带起,双腿朝地一蹬,借着惯性跳起,抵住另外一端,将烟火还在燃烧的部分,接着朝刺穿的地方用力推。 火花正燃,比烧过的部分还烫,脸颊被烧,棕熊难以抑制的惨叫,双爪奋力朝着烟花棒拍去,要把签子拔出来。 戚南眼看熊爪呼上,立刻放手,低身滚到一边。 烟火棒被戚南借着高温尖头,几乎插穿了熊的脖颈,后半部分仍在燃烧,火星接连落下,不一会就沾染了炸起的熊毛。 毛发易燃,被火星撩起青烟。 棕熊后知后觉发现身上着火,顾不得再把嵌入嘴里快烧尽的烟花棒拽出来,躺在地上就开始翻滚。 因为体型过大,巨熊翻滚挣扎时,很快将红绸蹭的歪七扭八,甚至一度滚出了界线,肋下几个豁开的血洞,更随着剧烈动作,不断涌出鲜血和碎肉,喷洒得到处都是,溢出一股股难闻的恶臭。 戚南被熏得微微皱眉,单膝跪在不远处,急促的喘息着。 他额上汗水如珠,脊背也湿了一片,掌心已然血肉模糊,指尖鲜血一滴滴落下,逐渐将脚边土地染成深色。 站在红绸外的中年人,在见到巨熊滚出界线时,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他看着巨熊翻滚挣扎,紧紧握着小旗,双目瞪着看那边,却没有宣布胜负的打算。 小女孩陡然大喊道:“熊滚了!熊倒了!” 姬少典闻言,语调极快的道:“一方倒地,裁判应该宣布胜负。” 中年人接连被两人提醒,神情极不情愿,却不得不慢吞吞扬起小旗。 “第一局,玩家胜。” 程成终于反应过来,狂拍巴掌:“陆哥赢了!陆哥牛逼!” 魏俊朗站在原地目睹一切,对眼前从被巨熊追着灰头土脸,到烧的巨熊满地乱滚的场景,震惊的一时说不出话。 他忍不住望了轮椅上的姬少典一眼,不知想到什么,神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你们俩可真……”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看戚南走回来,才干巴巴说道:“绝配,祝99。” 姬少典笑容淡淡:“别客气。” 话音未落,他已听到脚步声挨近,直到戚南走到面前,嗅到火药味下,还隐藏着血腥气,猛然皱起眉:“受伤了?” 戚南本来也没打算瞒他:“抓仙女棒怕脱手,磨破了。” 程成一见他过来,狗腿的迎上去:“陆哥你太厉害了!那个钥匙扣是煤油火柴吧?那玩意我也买过,可我老打不着,后来都不知道扔哪去了……等会,陆哥你从哪来的仙女棒,这也不是逢年过节啊……难道有女朋友要哄?” “女朋友”三个字一出口,程成立即觉得不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看了眼轮椅上的大佬,悄咪咪挨近道。 “陆哥,你红杏出墙——” 戚南瞟了姬少典一眼,见他笑吟吟坐在边上听着,像是毫不介意自己这六年,有没有交过其他男女朋友。 他垂下眼:“闭嘴。” 程成:“陆哥这就是你不会了,真的要哄人,光一根仙女棒顶什么用……” 戚南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程成:“错了,闭嘴。” 姬少典听他们不说了,才接口道:“仙女棒,是关卡给你的武器?” 戚南:“你猜到了。” 在他第一次按住刺青,感应能力的时候,得到了一根小小的烟花棒。 没火烧不起来,照明差一点,取暖基本不行。 面对怪物,更难派上用场。 面对圈子内毫无顾忌的巨熊,他实在没有趁手的武器,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办法,还好管用。 姬少典饶有兴趣的问:“用仙女棒将巨熊打败,你用了什么表情包?” 戚南:“……” 姬少典:“你不说,我就自己猜了。” 戚南皱眉犹豫。 姬少典含笑摸了摸下巴。 “我有一支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戚南:“……” 姬少典:“没反驳,看来是猜对了——这么久的表情包,咱们高中时流行的,你留到现在还没更新?” 戚南懒得理他。 姬少典等了一会,没听到他的声音,又道:“手伸出来。” 戚南:“干什么?”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见姬少典不知从哪摸出雪白绷带,摸索着伸出手要给他裹伤,犹豫了一下,用没有沾上血的指尖按住他的手腕,干巴巴的拒绝道。 “不用包,一会就凝固了。” 姬少典显然不赞同,示意他伸手过来:“会感染。” 戚南被他抓住了手腕,虽然不是很想听他的话,可看着他神情认真,最终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程成本来还站在附近,兴致勃勃的听着他们对话,并觉得今天的狗粮依然管饱,突地觉得耳后一冷,后脖颈毛毛的,似乎有人吹了口气。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陡然回头,差点跟中年人脸贴脸,吓得大叫一声,连退几步。 “你——” 中年人见他回头,立刻露出一个浮夸的笑容。 “中场休息……结束,选手进场——” 程成左看右看,颤巍巍指向自己:“……我?” 说话间,他看了眼被红绸圈住的场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巨熊不再翻滚,已经带着半身被烧黑的毛,蹲坐回了草坡上。 留下一片狼藉恶臭的地面,和半空中飞旋过来的鹰。 中年人呲着一口黄黑色的牙,重复道:“选手进场——” 程成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灰飞烟灭。 戚南还没包扎完,就见程成要走,抬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五局三胜,别有太大心理压力,自己保命为先。” 程成听他安慰自己,有点感动,抬眼看向其他人,却微微一怔。 这场比赛说是五局三胜,实际他们这五个人里,能正常活动的不过三个人。 大佬的腿可能没什么事,但眼睛看不见,小女孩年纪还小,能力又是治愈系的…… 如果他输了…… 程成抹了一把脸,叉腰朝天喊道:“巴啦啦小魔仙,全身变!” 不管多难,他都必须赢下这一局。 变身过后,他抬手一甩翠绿的假发,踩着十厘米高跟鞋,雄赳赳气昂昂朝圈子里走,中途差点崴脚。 戚南望着他的背影,无声皱眉。《 》 18、护身符 程成踩不惯高跟鞋,加上半途差点把脚崴了,走路逐渐一瘸一拐,直到站定在红绸圈子里,整个人还是歪歪斜斜的。 他双眼瞪得极圆,强撑着气跟半空的鹰对峙,小腿肚却不自觉发抖。 视力特别好,什么都看得清的戚南:“……” 姬少典轻咳一声。 戚南又看程成一眼,才略微弯腰,凑到姬少典跟前。 姬少典感觉到呼吸挨近,问道:“跟他对战的是什么?” 戚南:“鹰。” 魏俊朗紧紧皱眉,觉得棘手:“飞在天上的鹰,怎么倒下?” 姬少典:“简单。” 戚南:“把鹰击落。” 魏俊朗听着他俩顺畅的接话,艰难道:“……简单?” 姬少典:“怪物和我们,体型差距和力量对比明显,程成要做的是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让鹰比他先落在地上。” 他的话音未落,中年人见双方入圈,手中的小旗,已再度下落。 “开始——” 旗子落下的瞬间,半空的鹰扇动翅膀,带起一阵狂风,扬起地上染血的土,以及棕熊体内的碎肉。 程成猝不及防被扬一脸,朝后踉跄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好迅速反应过来,倒下就是输了,为降低重心立刻蹲下。 他强忍着泥土碎肉拍到脸上的感觉,摸索解开高跟鞋的带子,双手一边握着一个,光脚站在了地上。 魏俊朗看到这一幕,无比想笑,却又觉得不该笑:“他……拿高跟鞋当武器?” 狂风并没有蔓延到圈子外,圈外的众人完全感觉不到,却能从目睹程成的状态中,感觉到风有多大。 程成的假发被吹飞,满脸吹得都是污渍,连超短裙都没被放过,没一会忽地掀了起来,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裤。 魏俊朗:“……” 戚南:“不,他的武器是魔法棒。” 一根花纹和拐棍糖差不多的魔法杖,被程成插在白色短裤边上,因为太长还露出一截,翠绿翠绿跟假发颜色一样。 程成不知是急的还是被风刮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一只手拎着高跟鞋,另一只手抽了半天,才勉强把魔法棒抽出来,朝着半空的鹰指去。 “巴啦啦……什么什么……狂风!吹!” 魏俊朗沉默半晌:“我记得这个咒语,好像不是这么念的。” 姬少典:“咒语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富含感情。” 他说着,还略微侧脸,隔着纱布“看”了一眼戚南。 戚南就像没听懂他的调侃,盯着程成半晌,突然皱眉:“有点奇怪。” 姬少典:“奇怪他怎么还没受伤?” 戚南:“你怎么知道?” 姬少典:“开始之后,他就没有惨叫过。” 戚南:“……” 戚南:“鹰没有用翅膀和喙攻击他,只是扇风要把他吹出界线,看起来并不想伤害他。” 姬少典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关卡内的怪物,一定想要我们的命。没有对程成动手,应该另有原因——” 凑过来听他们对话的魏俊朗,神色一动:“要是能知道原因就好了……” 姬少典陡然问道:“那张照片,在谁身上?” 戚南:“给程成涨胆子了,没拿回来。” 程成几乎蹲坐在地上,眼睛都要挣不开了,却还不断操纵狂风,朝那只巨鹰吹去。 巨鹰为抵抗反向狂风,不吹出红绸圈子的距离,双翼蒲扇的速度更快,几次用力过度差点打到程成,却强行改了方向,没有伤到他。 魏俊朗目光微变:“那照片,恐怕真的是张护身符。” 戚南想到自己使用能力时,巨熊只定住了三十秒,问道:“能力都有时限?” 姬少典:“能力越强,持续时间越短。” 戚南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三分钟快过了。 他的话音未落,站在圈里的程成,仿佛也感到时限临近,双眼微微泛红,挥手把高跟鞋扔开,霍然蹲了下来,一只手杵着地,保持好身体平衡,不让自己被吹倒,同时再度举起魔法棒,指向巨鹰。 “巴啦啦……小魔仙……重力增加十倍!” 戚南皱起的眉头,陡然一松。 程成话音落下,狂风骤然停滞。 他被吹的凌乱的假发,瞬间糊在他脸上,将视线完全挡住。 他支着地的手,因为视野变化,无声颤了一下,却坚持住一动不动。 半空中的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奋力蒲扇的翅膀陡然一僵,周身传来骨骼碎裂的暴鸣声,身体自半空落下,重重砸在泥地上。 巨鹰体内大量鲜血,以及大小不一的内脏碎块,在落地之时,从胸前创口,以及长喙中一喷而出,浇了毫无防备的程成一身。 刚解除变身的程成,没等高兴自己赢了,就被滋懵了:“啊啊啊——” 戚南蓦地看向中年人:“宣布胜负。” 中年人瞪着直起腰,一边用袖子抹脸,一边跳脚惨叫的程成,不情不愿举旗。 “第二局,玩家胜。” 程成满头满身都是血,听到胜负已经宣布,哭丧着脸朝回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抹,等回到众人中间时,已经把自己抹成了大花脸。 魏俊朗第一个迎上去,面对着那张脸,毫无停滞的道:“早上拼好的照片,给我。” 程成仰脸,茫然看了他一会,又看向戚南。 “陆哥?” 戚南:“给他。” 程成听他应了,干脆掏兜,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四个人,面上仍然沾着干涸的血泪,目光却微微转动,从满脸花的程成身上,转到刚伸出手的魏俊朗脸上。 魏俊朗与这几股饱含恶意的视线对视,捏着照片的手微微一顿,翻过去塞进兜里。 程成把照片交出去,发现脸上的血实在抹不下来,不自觉瞟了眼小河,却担心“子母河”的属性,就算不喝,也会丧心病狂安排个孩子。 他想来想去,只能强忍着恶心,假装身上什么都没有,一瘸一拐走到戚南身边问道。 “陆哥,照片怎么了?” 戚南跟他解释几句,见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转脸看向姬少典。 “照片真的会管用?” 姬少典轻笑一声:“关卡内,我没见过永久道具。” 戚南:“魏俊朗在赌道具的使用次数?” 姬少典:“如果打不赢,为了保命,他一定会认输。” 一旁听着他们对话的程成,脸顿时瘪了:“啊,不是吧?!那他要是认输了,岂不是把大佬坑了!我白费这么大劲了!” 戚南目光幽深,没有说话。 姬少典笑道:“别担心,我有赢的机会。” 程成看了戚南一眼,特地凑到轮椅边,小声逼逼道:“大佬你不知道,陆哥现在脸色很难看,一会要是魏俊朗发现照片不管用,不管三七二十一认输,让大佬你填进去,陆哥一定会把他打扁的。” 姬少典:“随他高兴,让他扁吧。” 程成:“……” 第三场比赛开始前,棕熊将难以动弹的鹰,从红绸圈里拉了出来。 中年人看到魏俊朗自觉进圈,满意的眯起眼睛。 草坡上,走下摇摇晃晃的瞎眼天鹅。 戚南看魏俊朗神情放松的按了下装着照片的裤兜,从刺青里拿出了一块板砖。 中年人扯起嗓子,喊了一声“开始”。 瞎眼天鹅站在原地,头朝着魏俊朗,却没有攻击,仿佛是在犹豫。 魏俊朗顿时抓住机会,奔跑起跳,给了天鹅脖颈一砖,打的天鹅叫了一声,歪歪扭扭朝他冲过去。 魏俊朗打完就跑,看也不看背后,直跑到红绸边上,才霍然转向。 戚南看他每次快踩到红绸出线之前,突然直角转弯,知道他要利用天鹅重量惯性,皱起的眉头微松,垂目看向姬少典的侧脸。 “照片起作用了。他应该不会输,等结束了,下个项目你抽。” 瞎眼天鹅开始十分谨慎,魏俊朗几次直角拐弯,也没能骗到它出界,然而双方追逐时间越来越长,天鹅体型巨大刹车不易,逐渐开始暴躁,一边追赶魏俊朗,一边发出低哑的“嘎嘎”声,隐带威胁,显然不追到他不罢休。 魏俊朗再一次直角转弯,天鹅终于没能停下,鹅蹼踩上了红绸出界。 戚南立即道:“五局三胜,我们赢了。” 中年人脸色铁青,转头盯着他,不肯宣布胜负。 戚南等了一会没等到,看魏俊朗还在里面跑,上前夺过他手里的旗子,朝着那边一挥。 “第三局,玩家胜——” 等看到魏俊朗喘着气走回来,天鹅也停下脚步不再追,戚南才把旗子塞回中年人手里,转身要推姬少典过来抽签。 程成对他从身到心的崇敬,不等他动手,就殷勤的把轮椅推了过来。 中年人被戚南抢走小旗,阴森森瞪了他许久,却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能拿出剩下的三个纸团,双手平平伸出来。 姬少典抬手要摸,被戚南握住手腕,牵着他悬空在纸团边。 戚南:“就这么抽。” 程成:“噫——” 姬少典含笑摇了摇头,指尖随便勾起一个,捏在手里递给戚南。 “打开看看。” 戚南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微变。 魏俊朗见他们抽了新的签,顾不得气还没喘匀,忙凑过来看了一眼,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射箭”,顿时松了口气。 程成在旁边鼓掌:“大佬就是大佬,连运气都这么好!” 中年人见他们抽出这个,慢吞吞走到场地的箭靶前,指着中间指甲盖大的红点,露出假惺惺的笑容。 “每人一次,不中,追杀三分钟,再来。”《 》 19、喜塔尔 中年人的话一出口,程成一句“卧槽”差点骂出来。 魏俊朗倒像有了心理准备,脸色虽然不算好看,却没有程成那么惊讶。 小女孩不明所以看着他们,本来因为朝前走,略微松开的手,再度无声拽紧了姬少典的衣摆。 戚南抓住重点:“一直射不中,一直被追杀?” 姬少典紧接着问:“追杀范围,限制场地?” 中年人先看向戚南,点了点头,又转向姬少典,嘻嘻笑了两声,目光在他的轮椅上绕了一圈,才道。 “不限制。” 戚南抬步上前,挡住他看姬少典的眼光。 “别乱转。” 程成弱弱道:“那个陆哥啊,我觉得npc是因为大佬坐轮椅,觉得他被追杀跑不远,才看他的。” 戚南正对中年人瞪视的眼,一字一顿道:“那也不行。” 程成:“……” 众人走入布置好的场地中,除了轮椅上的姬少典,和小女孩没有动,其他人纷纷捡起断裂的箭,以及灰扑扑的牛角弓。 程成试着先拉了下弓,觉得以自己的力道,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隔空对准了靶心,却对能否射中红点,没有一点把握。 “这也太难了,练都不让练直接就上……” 戚南低身挑拣了半晌,选出一根断的不彻底的箭,将手上的纱布取下来,将断了的茬口对齐绑上,听到他低声咕哝,直接仰头看向中年人。 “游戏开始前,能练吗?” 中年人笑容深深,扫视过他们带着期待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 “不能。” 程成突地咬了咬牙,把牛角弓塞给小女孩,开始撸袖子:“这个npc好几次了,都在嘲笑我们吧?反正我最不擅长跑步,被追杀就是个死,与其死在那些怪物手下,我还不如痛快一下再死,先把这个讨厌的npc揍一顿,我再自杀——” 魏俊朗一看架势不对,连忙上前搂住他的肩,阻拦道:“你先别冲动,我们这不是正想办法呢吗!” 程成完全听不进去,侧身要挣开他:“我今天非揍他不可!谁拦着都不行!” 魏俊朗:“不行!冷静!” 两人正在僵持,耳边倏忽传来破空声。 他们同时朝声音看去,只见一支被纱布绑缚的箭,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扎在了靶子上。 箭头刺得有点偏,没能扎进红点,但也所差不多。 戚南放下手中的牛角弓,正要走到靶子前看,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熊吼。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棕熊从草坡上一路下冲,正朝自己奔了过来。 程成跟魏俊朗还互相抱着,就见戚南风一般掠过身边,绕开靶子朝着小河跑去。 巨熊虽然身体笨拙,但四爪落地时奔跑速度也不慢,追着戚南淌水过河,在第一间帐篷外不停绕圈。 程成看了一会,突然明白过来,眼前一亮:“对啊!今天按照顺序,只有第四间帐篷能打开,前头三个都打不开,正好能当掩体!” 在他恍然大悟的时候,戚南正在跟巨熊绕圈,眼角余光瞟了眼腕表。 从场地跑过小河,将近一分钟。 绕帐篷跑了不到五圈,两分钟也即将到了 戚南蓦地转身,冲向第二座帐篷,不等巨熊伸爪抓他,又冲到第三座帐篷附近,逐渐挨近第四座帐篷。 三分钟时间转眼就到,巨熊被迫停止了追杀,从帐篷另一边走过。 戚南呼出一口气,看着逐渐远去的人脸,有些张着嘴咔哒咔哒,有些还不停流着口水,显然无法抑制对他的垂涎。 等到巨熊走过小河,他才抬步跟上,一路朝着场地走。 路过第四座帐篷时,手臂有意无意,略微蹭开了一点帘子。 从帘子的缝隙里,他窥见了帐篷内的景象。 看戚南安然无恙回来,只是脸色微红,额上出了点汗,程成松了口气,不等开口说话,就见他从靶子上拽下那支箭,几步走回起始线后,拎起牛角弓,转身再度拉开弓弦。 程成:“陆哥你等会别冲动——”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箭矢呼啸而去,扎进了靶子中央的红点。 程成的话音戛然而止。 姬少典:“射中了?” 戚南:“比想象中简单。” 他再度走过去取下箭矢,略微弯腰,将弓箭交给了姬少典。 姬少典细细摸过手里的东西,很快动作熟稔的拉开弓弦,戚南则半跪在他身边,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无声为他指引方向。 长箭脱手,扎入红点正中心。 姬少典一箭出去,没听到有人说话,笑道:“准头不错?” 戚南没有答他,起身再度取箭回来,拉过小女孩抱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拉开弓弦。 这一箭准头没有上次好,但也勉强扎上了红点。 戚南呼出口气,再去靶子上取箭时,却见长箭几次承受力道,虽然有纱布绑着,却断成了两截,微微有些弯折了。 程成没想到能用这种方法带人过关,一时间看呆了,下意识喃喃道:“陆哥,你这是作——” 他的作弊俩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魏俊朗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并对他挤眉弄眼的摇头。 程成:“?” 他顺着魏俊朗的眼神看过去,见中年人一直看着他们,虽然脸色已经发黑,但并没有出言阻止,显然是因为戚南带人射箭过关,勉强还处在规则的范围内。 魏俊朗:“别乱说话,别提醒npc——有人能带我们过去最好,要是没人带着,你自己难道能射中?” 程成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魏俊朗见戚南过来了,松开捂着他的手,站到一边。 戚南握着断了的箭,看向他们:“断了重绑,下一箭可能不准,你们谁先来?” 魏俊朗没说话。 程成上前一步:“陆哥,我不怕,我先来。” 戚南把弓箭交到他手上,看了他一眼,强调道:“断过一次的箭,受力程度不一样,我没有全中的把握。” 程成深吸一口气:“陆哥你这话就见外了,我还一次变身你忘了?出不了大事,来来来快教我!” 这一箭果然没中。 程成二话不说,把弓一扔,奔过去就朝小河跑,鹰还瘫在地上不能动,追上去的是上一场,唯一没有动过的母牛。 出乎众人预料的是,母牛动作缓慢,三分钟过去了,也只不过下了个草坡,连河都没有迈过去,就慢吞吞又回去了。 程成逃过一劫,趟水回来,再度举箭。 第二次仍然没中。 追杀的换了瞎眼天鹅,被程成左三圈,右三圈绕着帐篷,好歹躲了过去。 第三次,终于中了。 程成接连跑了十分钟,精神压力巨大,好不容易赢了,累的四仰八叉躺下,抹了把头上的汗。 脸上染血的花,被他汗水接连冲刷,已经被抹的差不多了。 魏俊朗排在最后,在戚南的注视下,一箭而中。 五人全数过关。 中年人阴恻恻上前,再度拿出了纸团。 戚南看了一眼程成,见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魏俊朗一言不发站在原地,显然也不愿意过去。 小女孩最终在三人注视下,掂着脚拿了一个纸团,展开念道。 “喜塔尔。” 程成满脸茫然:“什么意思?什么项目?” 姬少典:“蒙古象棋。” 戚南盯着他的侧脸,见他说出这四个字时,脸色不大好看,想到两人之前的讨论,目光跟着一暗。 姬少典没有给他再想的时间,低声道:“过去看看。” 中年人对他们上一场的行动,仿佛非常不满,见他们已经抽好了签,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闷不吭声就走了。 程成抱着阿兰快步跟了上去,魏俊朗紧随其后,戚南推着轮椅最后越过小河,停在围住黑白方块的红绸边缘上。 几人刚刚站定,感觉脚底隐隐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忙不迭再度朝后退,就见棋盘格边缘两侧的黑白格里,扭动钻出和怪物差不多高,三人合抱一样粗的“棋子”。 蒙古象棋跟国际象棋上窄下宽的锥形体不同,全都是象形棋子。 王棋是坐在王座上的蒙族男人,车则是马拉篷车,骆驼和马更等比例放大,几乎占满了一个空格。 棋盘逐渐变动时,戚南低身凑在姬少典耳边,迅速说道:“棋盘是六乘六的格子,跟国际象棋八乘八不一样,棋子有白色和深棕色两种,分别是两车一骆驼一马,最中间是王和狮子。” 姬少典思索片刻,才道:“狮子如果在王身边,跟王后的走棋方式应该一样。蒙古象棋既然有马,骆驼就代指象。” 棋子身上的泥土还没抖落,草坡上的怪物们,已朝着棋盘的方向走来。 中年人神情有点不耐烦,不等他们讨论出什么结果,开口道:“入场。” 程成看了眼戚南和姬少典,见两位大佬原地不动,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个入场的意思是……” 中年人指向白色的棋子,挨个看过他们:“白方,一人一个。” 话音未落,四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只剩小女孩懵懂,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戚南眉宇蹙紧。 这场象棋对战,不止让他们下棋。 他们每一个人,都要扮演场上的一枚棋子。《 》 20、篝火晚会 戚南看向中年人,陈述道:“我们只有五个人,对面只有四个。” 双方棋子一共十二,不管是他们还是怪物,都填不满所有棋子。 中年人毫不犹豫:“双方可以空缺。” 魏俊朗抬头看向草坡,见那几个怪物,包括被程成砸伤的鹰,都被棕熊拽在手里,一路朝着这里拖行,明显是必须要参与其中,心猛然沉了下来。 “象棋吃子,如果被吃,棋子上的人会怎么样?”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嘿嘿笑了一声,笑得所有人浑身发毛。 程成面色发青:“看npc这个快乐反应,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姬少典:“攸关所有人的性命,国际象棋的规则,每个人都必须记住。” “这局棋没有兵,不用考虑。” 戚南紧接在他话音落下时,飞速说道:“国际象棋的规则是,王可以横、直、斜着走,进退随意,没有位置的限制,但每次只限走一格; 王后没有格数限制,横、直、斜都可以走; 象分别在各自格内走,白象走白格,黑象走黑格,格数不限;车只有横、直两种走法,格数不限; 马必须先横走或直走一格,再斜走一格,或者先斜走一格,再横走或直走一格,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 程成拼命记着,只觉得脑子都要爆了:“等会等会……陆哥你一下说这么多,我根本记不住啊!” 姬少典:“先选棋子,每个人记住自己的棋走法,比这样短时间强记容易。” 魏俊朗看了姬少典一眼,抢先开口:“我选马。” 程成犹豫着看向那些棋子:“那个王肯定是大佬,王后是陆哥,那我就选……选个骆驼吧。” 戚南垂目看向小女孩,看着她懵懂的神色,又抬头望向那些棋子,罕见的犹豫起来。 姬少典陡然道:“阿兰选王,我们都选车,王后危险,不要上人。” 程成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危险?王后不是可以随便走吗?哪里危险?” 姬少典转脸对他,微笑。 程成:“好吧,大佬心里有数就好……” 戚南见对面的棕熊走到棋盘下,随手将鹰甩在王棋上,自己则笨拙爬上骆驼,剩下的两个怪物,一个爬上了车,另一个则爬上了马。 程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道:“他们动作真够快的,反正临时抱佛脚,早晚是一刀,咱们也都上去吧?” 姬少典:“你们先去,我有些话要嘱咐。” 戚南目送程成和魏俊朗走远,才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姬少典:“阿兰?” 小女孩乖乖的走过去,仰头唤道:“哥哥……” 姬少典一只手抬起,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绕到脑后,解开了自己眼上的绷带。 戚南下意识屏住呼吸,望着那人拽下绷带,露出完好无损的眼,对着小女孩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瞳色深黑,墨玉琉璃一样的眼。 似蕴着缕缕白雾,刺目电光,一瞬眨眼,又消失不见。 姬少典定定凝视着小女孩,与她对视了数秒,才蓦地再度闭上眼睛。 戚南:“你的能力?” 姬少典静了片刻,复又睁开眼睛,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会,道:“等这关过去再说。” 戚南不置可否,低身抱起小女孩,正要朝前走,又听身后的人道。 “我们全身而退,赢下这局的几率很小,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戚南停步:“什么准备?” 中年人看着怪物一一上去,脸上表情逐渐满意,见他们三个还在原地,登时催促着挥了挥小旗。 程成费劲爬了半天,四肢并用,才勉强骑到骆驼上,朝戚南的方向看去。 他转脸的时候,正见坐在轮椅上的大佬,摘掉了眼上的纱布,露出完好无损的双眼,站起来接过戚南手中的女孩,两人一起并肩走了过来。 他惊得嘴都合不拢了:“卧槽……” 早爬上马的魏俊朗,轻嗤一声:“终于不装了。” 程成飞速转头:“装?大佬的眼睛……一直是好的?” 魏俊朗:“你叫他多少声大佬,真觉得他那么容易,轻易被怪物弄瞎?” 程成:“……有理。” 姬少典将小女孩放在王座上,嘱咐她抓好扶手,抬头看向戚南的背影,见他选了魏俊朗那一侧上车,唇角浮现一丝弧度,绕过程成的骆驼,也抬步上了车。 双方全数走上棋盘,中年人没有一刻停顿,立刻喊了开始。 程成本来还想问大佬一句,听到这声开始,只能把话憋回了嗓子眼里,眼巴巴的看向戚南:“陆哥,咱们怎么走啊?” 戚南:“按照国际象棋的规则,白方先行。” 他们脚下站的棋子,正是白方。 坐在车上的姬少典,突然问道:“狮子跟王后一样,不限步数?” 戚南顿时明白他的意思,略一挑眉,扬声道:“狮子直行,五步。” 唯一没有载人的雪白狮子,闻声而动,一路划着泥土朝前,不等众人反应,就与还没挪动的棕色狮子相撞,将对方狠狠撞碎后,停在了棋盘边缘。 王座上的巨鹰,倏忽扑了下翅膀。 棕黑王棋横走一格,压碎了雪白狮子。 双方一换一。 戚南早在打出这一步时,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站在原地垂下眼帘,陷入思索。 魏俊朗半天没听到他说话,不见走棋,讶异皱眉:“怎么了?这时候不该让公孙的车直进,打掉对方的车吗?那边的车旁边是骆驼,只能走棕色格,王棋又隔着一格,公孙不会有事的。” 戚南还没有说话,姬少典蓦地说道:“我们走车,对面也会走车,我能撞碎对面,对面会撞碎他。” 魏俊朗闻言沉默。 程成念了半天规则,才勉强搞明白,他们如果用大佬的车,怼掉对面的车,对面的另一辆车,就会过来怼掉戚南坐着的车,神色略有慌张的看向戚南,劝道:“陆哥啊,大佬说得对,你先别冲动,我们想好再走啊!” 中年人见他们不动了,脸上显现怒意,猛然道。 “不走……惩罚!” 戚南霍然抬眼,冷冷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对面。 “车前,两步。” 在程成惊恐的抽气声,和魏俊朗不解的目光下,他脚下站着的车,猛然向前滑行两步。 戚南神情淡冷,在对面进棋之前,蓦地又道:“世界核平。” 话音落下那个瞬间,对面还不及走棋,地表深处猛然炸响。 棋盘另外半边,轰然一声,泥土爆裂开来—— 巨大的冲击波,炸碎了对面所有棋子,棋子上所有怪物被掀飞,滚出了红绸界线外。 戚南为了确保发动能力时,全数炸翻对面,故意靠近两步,登时被气浪波及,座下棋子被掀翻,朝着王棋方向倒去。 他反应奇快无比,蹬了棋子一脚缓冲,最终毫发无伤落在王棋跟前。 姬少典看着对面炸出大坑的地面,含笑转向中年人:“可以宣布胜负了。” 中年人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阴冷目光如蛇一样,在他们身上挨个爬过。 没有宣布他们获胜,就转身走向了最后一圈红绸。 程成被这一波神操作,震惊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给戚南比了个“666”的手势。 戚南把小女孩从王棋上抱下来,与姬少典对视了一眼,擦身而过,牵着她走向最后一个项目。 他们刚走进红绸圈子里,魏俊朗蓦地惊呼一声。 “你干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声音看去,就见中年人佝偻着腰,正用脚一点点擦去圈子里,不远处画好的终点线,才再度抬起头,对他们流露出既恶毒,又得意的神情。 这一次,他望着五人背后,靠近的巨型怪物,蓦地叫道。 “赛跑,开始——” 戚南来不及多想,低身抱起小女孩:“跑!” 程成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见棕熊天鹅进了圈子,朝着他们围了过来,吓得汗毛竖起,一边跑一遍喊:“陆哥!它们追过来了!怎么办?我们能不能出红绸圈子?要不把它们引到帐篷那边——” 魏俊朗脸色难看,闻言立刻反驳:“被擦掉的终点线在圈子里,跑出去就输了!你跑出去试试?” 程成一边喝风,一边朝他瞪眼:“你他妈……都这时候了,就知道说风凉话!那你说怎么办?” 他俩吵嘴的几句话时间,已逐渐靠近红绸边缘,眼前快要出界了,忙不迭刹下脚步,看向抱着小女孩,在他们之前停步的戚南,和他身边垂目思索的姬少典。 那些怪物仿佛知道他们身陷圈内,此刻已经无处可逃,在逐渐挨近的过程中,甚至放慢了脚步,等走得最慢的母牛赶上来了,才一起朝众人逼去。 程成抿了抿唇:“陆哥,我们不能站这等死,输了就输了,要不还是跑出去吧……” 他第二次说了“出圈子”的话,这一次魏俊朗却没有反驳他,反倒眼珠四处乱转,时不时打量姬少典的表情。 “前三个项目,我们不是没有违规过,前提是我们都赢了。” 戚南转过身,看向逐渐逼近的怪物,低声说道:“如果现在走出圈子,我们不仅违规,也等于认输。” 程成脸色僵硬:“那……” 姬少典不等他把话说完,陡然转脸,看向魏俊朗。 “照片给我。”《 》 21、心愿 魏俊朗闻言,顿时神情戒备。 “干什么?” 程成见他捂着裤兜,眼珠转来转去,脚下还朝后退,想到刚才他要照片,自己听戚南的痛快给了,现在他这副样子,分明不想把照片还回来,立即涨红了脸,含怒去拽他的衣领。 “照片是我们一起拿到的,拿出来!” 魏俊朗听到他的催促,猛然拍开他的手,转身就要朝红绸外跑。 程成没想到他会这么干,一时愣住。 戚南孩子抱得稳当,从程成身边一掠而过,朝着魏俊朗膝盖后窝一脚,蹬得他直接跪在地上。 “陆哥,那照片到底……有什么用啊?” “怪物来了,一会告诉你。” 戚南放下小女孩,抬脚踩在魏俊朗肩上,低身制止他挣扎,头也不回的道:“开能力,空气墙。” 程成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去掏魔杖。 “巴啦啦能量……空气墙!” 魏俊朗被戚南踩在脚下,还想挣扎着逃跑,被戚南毫不留情,照着脸砸了一拳,嘴里泛起血腥味,眼前也是一花。 “你——” 戚南:“还想挨揍?” 魏俊朗看他一眼,瘫在地上不动了。 戚南见他老实下来,从他裤兜里一摸,掏出了那张照片,反手递给姬少典。 姬少典垂目注视照片片刻,看向被刚落下的空气墙,阻拦在几步远的地方,等待程成的能力过时,就要闯进来杀人的怪物们,抬手将照片朝向它们,低声道。 “离开这里,我会替你们完成心愿。” 空气墙外的怪物们,仿佛被他手中照片吸引,突然齐齐转脸,朝他看去。 棕熊头上的人脸合起嘴巴,鹰扑腾着落在棕熊肩上,瞎眼天鹅不再扑扇翅膀,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母牛则甩了甩耳朵尾巴,长长“哞”了一声。 戚南总觉得这一声牛哞,好像是在问“什么时候”。 姬少典:“今晚。” 四只怪物听到他的回答,静默地站在原地,直到程成的能力超过时间,阻隔双方的空气墙消失,也没有再向前一步攻击。 戚南松开按着魏俊朗的手,扶了使用能力后,有点虚脱的程成一把,走到姬少典身边,跟他一起望着那些怪物,踩过红绸逐渐远去的背影。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姬少典没有立刻回答,将手里那张照片,翻转过来递给他。 照片上的四张脸,仍然阴森,和之前一样挂着血泪。 不知什么时候,四人中的年轻女人,肚腹被剖开,裸露出暗灰内脏。 年轻男人的两肋,出现大小不一的血洞。 白发苍苍的女人胸口一个血洞,老年男人的双眼,则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戚南:“他们有什么心愿?” 姬少典侧头与他对视,轻声道:“报仇。” 戚南:“仇人不是已经被杀了?” 姬少典将照片装回兜里,看了眼沉着脸过来的中年人。 “大概……还有漏网之鱼。” 四只怪物来得快,走得也快,似乎完全不怕姬少典实现不了对他们的允诺。 中年人看他们完好无损,双眼几乎要滴血,脸上却扬起假笑,扔掉手上的小旗,嘶哑着嗓子喊道。 “客人们,游戏圆满结束!那达慕篝火晚会,即将开始!” 姬少典:“晚会我们会准时参加,现在能自由活动吗?” 中年人眯着眼看他,过了一会,才慢吞吞让开了路。 程成听到游戏结束,一口气松了下来,整个人都萎了,坐在地上喃喃道:“这个赛程终于比完了,简直要命……不行了我得休息一会。大佬陆哥,你们要去第四个帐篷吧?我在这看着阿兰,就不跟你们去了。” 戚南瞟了眼从地上爬起来,坐在不远处没有吱声,却也没有恼羞成怒,直接离开的魏俊朗,低声嘱咐道:“没出关卡,别太放松。” 程成似乎知道他担心什么,眨眨眼,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放心,我一定保护好阿兰!” 姬少典:“射箭时,你绕过帐篷,看到了什么?” 戚南瞥了他一眼:“蒙着眼睛,看的挺清?” 姬少典微笑道:“策略上重视敌人,让敌人轻视自己,是一种战略需要。” 戚南:“……” 听你鬼扯。 姬少典没听到他再回话,抬手摸了下鼻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他掀开最后一间帐篷的帘子,没有进去,而是侧身给自己让了路。 戚南:“这间帐篷,跟前三间不一样。” 姬少典从他身边走过,看向内部被熏黑,四处充斥烧焦气味,存留着火烧痕迹的毡房。 毡房内绘有牛图腾的毡子,被烧得所剩无几,只剩一点残边。 仅隔着一层帐篷皮,内部地表龟裂成块状,焦黑中泛着一点白,胡乱扔着几根看不出形状、材质的长条焦炭,青烟袅袅散去,仿似火焰刚刚熄灭。 姬少典蹲下身,取出手帕,将焦炭一样的东西,从地上拾了起来。 戚南见他哪怕隔着手帕,指尖一小块皮肤还是烫的发红,不自觉微皱了下眉,抬手从他手里夺过了东西。 “什么?” 姬少典没想到他突然伸手拿,不等放手,就听那焦炭一样的东西,喀嚓脆响,在他们手上断成两截,露出白色的横截面。 戚南拿到半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是骨头。” 姬少典:“肯定?” 戚南:“见过。” 他仔细端详手上的“焦炭”,肯定道:“这么长的骨头,不是猫狗。” 姬少典眯了下眼:“人骨?” 戚南迅速瞟了他一眼,不等他看回来,低低“嗯”了一声。 姬少典放下手中“焦炭”,拨开被烧焦的土块。 漆黑的焦土下,泛着怪异的暗红色,夹杂不成形状,半焦炭半肉的残块,以及嵌入其中的骨头。 虽被烧的发黑发黄,比起焦炭,形状模样却更加清晰。 姬少典:“我一直在想,这些人贩子选择在蒙族聚居附近落脚的原因。” 戚南:“蒙族人聚居地广大,人烟稀少,和城市情况不同,很少安装监控工具,在这里失踪的人,寻找起来非常困难。” “这是原因之一。” 姬少典:“蒙族时常在草原上燃起篝火,一为取暖,二为驱赶野兽。如果将尸体作为燃烧物,烧完之后,将这些残渣就地掩埋,帐篷随他们离开而走,时间一长,估计让他们自己辨认,都找不到丢弃的尸骨在哪。” 戚南垂目看向那些骨头,辨认了一会,突然问道:“你的意思是,这是那一家四口的尸骨?” 姬少典:“或许。” 两人在帐篷内查看翻找,没有找到新的线索,跟等待的程成汇合后,就朝着山坡的方向返回。 戚南远望到山坡上,中年人正将所有毛毡子掀起,堆叠在帐篷顶部,只留下支撑的骨架,正中央的炉子不见踪影,变成一堆支好的漆黑木炭。 他看到那些木炭,不自觉想到了第四顶帐篷里的骨头,突然问道。 “如果副本完全结束,我们还没找到泥菩萨,会怎么样?” 姬少典轻笑一声:“变成npc?” 程成在边上愁眉苦脸:“到现在为止,泥菩萨一点线索都没,看来咱们出不去了,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晚……我遗书都写好了,就在我手机里头,大佬陆哥你们要是能出去,帮我把它带给我妈,我这辈子赶不上回去看她,下辈子再不选外地大学了——” 戚南:“不给你暗恋对象带话?” 程成:“卧槽,陆哥你咋啥都知道!” 姬少典听着他们说笑,放缓脚步。 魏俊朗隔着他们几步远,走在最后,如同一个阴森的影子。 他看到姬少典故意放慢速度,离自己越来越近,沉沉看了过去。 姬少典:“出去后,把东西寄回我寄出的地址。” 魏俊朗:“你不亲自来取,不怕我做手脚?” “人生何处不相逢。” 渐黑的天色中,男人眼下的胭脂痣,似绽出妖异的光,仔细一看,却又如常。 姬少典微笑道:“你说呢?” 魏俊朗听了这句略带威胁的反问,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 游戏结束还不到半个小时,草原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中年人拎起铁锤,在众人的注视下,砸断了一根手指,将血肉中的指骨拿起,在焦炭上轻轻一划,轰然燃起幽蓝火焰。 程成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吐槽道:“这颜色……鬼火?点火方式也太他妈潮了吧……” 中年人转头看向他们,从火堆的另一侧,拎来了黑漆漆的壶。 程成:“这时候喝奶茶,是让咱们死前做个饱死鬼呗?行,这关卡还有点人道主义精神,别说废话了先给我来一杯,我从昨天饿到今天了——” 中年人摸出杯子,笑眯眯的道。 “喝完这杯茶,客人们就可以上路了。” 中年人话还没说完,正要倒出第一杯奶茶,姬少典却陡然向前,一把夺走他手里的壶,扔进了篝火内。 幽蓝色的篝火,瞬间吞噬了黑色的壶,将火焰染成纯黑——《 》 22、苍狼白鹿 火焰升腾,瞬间将一切光芒吞噬。 站在篝火前的所有人,在火光熄灭的瞬间,耳边同时响起嘶哑的惨嚎,杂乱沉重的脚步,皮肉离体的撕裂,以及大口咀嚼的吞咽声—— 程成惨叫的声音,被压在乱七八糟的声响里,听得不太分明:“大佬!干大事之前能不能友情提醒一下!这他妈吓死个鬼——” 眼前的漆黑不见五指,戚南什么都看不见,却蓦地勾了勾唇角。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亮,直直照射在中年人身上。 黑暗幕布无声掀开,中年人惊慌失措,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到所有人的视线中。 无数染血的白骨,从四面八方的黑暗,沉如墨色的火焰内,焦黑泛白的土地中,倏忽朝中年人探出,在他面容扭曲的惨叫声中,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白骨裂开猩红的口,把撕碎的皮肤,肌肉,鲜血,白骨,分食得干干净净。 一点闪烁的微芒,从腐朽的骨血中掉落,一路滚动撞击不停,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姬少典低下身,捡起了那枚落在脚边的徽章。 黑金色的徽章上,巨大狼首仰天咆哮,齿缝中尚沾染着血肉。 中年人被白骨吞吃干净,黑色篝火变回温暖的红色,白骨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帐篷附近再度亮了起来,映出程成满是懵逼的神色。 小女孩左顾右盼看了半天,终于看到几步外的姬少典,挣开程成的手跑了过去。 魏俊朗站在两人身后不远,看到姬少典指尖捏着的徽章,下意识抬步要走过去,却见戚南已经靠了过去,觉得脸颊隐隐作痛,又很快把脚收了回来。 地上只剩一些残破的衣服碎片,和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匕首。 戚南低身捡起那把匕首,神情一动。 “武器?” 姬少典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关卡内会提供武器,数量不多,你的武器没了,下一关就拿这个代替。” 戚南拔出匕首,看到刀身雪亮,锋刃纤薄,满意的合了回去。 姬少典走到篝火边上,再次掏出那张照片。 白天的黑白照片上,形容凄惨,阴魂般的一家四口,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橘红色的火光照耀下,两个长相相似的男孩,出现在变为彩色的照片上,手拉着手站在开满小花的草原,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翻过照片,背面浮现日记本上相似的字迹。 想想,念念,七岁留影。 姬少典垂目注视了一会,蓦地抬手,将照片扔进篝火内,望着两个男孩快乐的笑容,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化为灰烬,落下一枚银光闪亮的徽章。 戚南正站在他身边不远,抓住要从脚边滚落的徽章,被烫的皱了一下眉,却没有松开手指,看到滚圆徽章的银灰底面上,显出一头通体雪白的鹿。 他摸出那只带在身上的木雕,将白鹿徽章嵌入鹿雕的头顶,又看着姬少典将另一枚徽章,嵌进木雕狼头的凹口中。 木雕陡然泛出微弱的红光,与那两枚徽章一起,逐渐在他掌心内融化成泥。 有双无形的手浮现,将融化的木雕重新捏塑,染上颜色,最后离开时,还不忘系上两根红色头绳。 一只双手朝天,双脚跺地,扎着两个冲天炮,掌心大小的圆圆脸泥娃娃,安静躺在他的掌心里,对着他开口大笑。 戚南回想起自己刚进关时,苍狼白鹿的幻影,不自觉微微出神。 他喃喃道:“苍狼白鹿。” 在他不自觉握紧泥娃娃时,耳边陡然响起了机读声。 【甲字关:图腾密码副本已结束】 【通过玩家:五】 【乙字关倒计时:十二天】 【副本退出倒计时:180、179、178……】 戚南将手里的泥娃娃,朝着姬少典递了过去。 姬少典看了他一眼,目光几分晦暗:“不要?” 戚南看了他一会,笃定道:“你过了乙字关,再回甲字关,就是为了这东西。” 姬少典借着火光,定定望了他片刻,突然温柔一笑:“没关系,哪怕没有它,我也找到了更好的东西。” 戚南庆幸自己被火光笼罩,脸皮发热也看不出发红。 他没有再开口,一把拽过姬少典的手,将泥娃娃强行塞在他手里。 “废话多。” 【156、155、154……】 程成突然嘶的吸了口气,捂住自己的牙和一只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牙有点疼——” 姬少典看他真的不要,思忖片刻,转身蹲下,将手中的泥娃娃,塞进小女孩手里。 “关卡结束时,谁最后拿到泥菩萨,能力就能在下一关,更上一层。” 小女孩捧着泥娃娃,看了姬少典一会,手指在圆脸边缘挠了挠,突然垂下头,脚丫在地上摩擦,不知在想什么。 戚南看他把机会轻易让给小女孩,问道:“那些老玩家回到新手关,争抢泥娃娃,目的都是这个?” 程成:“怪不得那个老玩家说,让我们把泥菩萨给他——” 姬少典:“对。” 戚南:“你眼睛上的纱布,确实和能力有关?” 姬少典:“你不信?” 戚南扯了扯嘴角,面色嘲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姬少典:“……” 戚南:“你敢说纱布上的血,不是你自己糊上去,为了坑别人的?” 姬少典悠悠然反问:“你心疼了?” 戚南脸皮热了一瞬,垂目装没听见。 【99、98、97……】 戚南听着耳边的倒数计时,侧头看了眼黑暗中,没有挪动身体的魏俊朗,见他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没有上来作怪的企图,才道。 “我们为什么会进入关卡?” 姬少典:“拥有泥菩萨的人,迟早会进入关卡。” “甲字关是第一关,你们怎么进来的?” “跟本来是这一关的新人组队。” 戚南想到死在关卡里的高大男人,还有出现后一直跟着他们,神情依赖的那三个新人:“那你们带着的新人呢?” 姬少典:“他没撑到第一晚集合。” 戚南:“……” 【54、53、52……】 程成靠近篝火边上,被烘烤的脸色发红,想到刚才那副景象,没忍住感叹一句:“这火连奶茶都能烧,真的厉害了。” 姬少典微笑道:“npc为了冒充玩家,每夜都喝下奶茶,不让怪物寻到自己,要是他今晚又喝奶茶,怪物仍然找不到他,凉的就是我们了。” 程成瑟瑟发抖:“太可怕了……” 姬少典叹道:“复仇的火焰,烧不到仇人,就会烧死无辜的人。” 戚南凝视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 【27、26、25……】 戚南:“进关时,你见到苍狼白鹿的幻影了吗?” 姬少典摇了摇头:“进关之前,我绑上了绷带。关卡很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摸了摸下巴,垂目轻笑:“苍狼白鹿作为图腾,本就是蒙族的精神象征与保护神,一开始出现,应该就是为了提醒玩家,照着线索去找泥菩萨,可惜我没能看见——被你提醒,下次等到进关熟悉附近,我再绑上绷带求救。” 戚南:“……” 程成听着大佬讲话,陡然想到什么,面露兴奋的道:“对了陆哥,你还在医院附近没走吧?我还在医院里头呢,你先站原地别动,等我出去找你!都同生共死一场了,起码得加个微信企鹅,吃顿火锅撸串你才能走!” 戚南:“医院附近不卖火锅。” 【10、9、8……】 面前的篝火化为灰烬,所有人眼前浸入黑暗的前一刻—— 苍狼白鹿,蓦然自黑暗中跃出,带来耀目光明。 它们相携而来,随风而去。 程成兴奋嚎叫一声:“出去了出去了!” 姬少典突然觉得手中一沉,下意识握紧了掌心,却摸到了泥娃娃熟悉的轮廓,神色微微一变。 站在他身边的小女孩,把泥雕塞进他手里,双手握紧了他的手,不让他重新还给自己,仰头眨巴着双眼。 她笑起来:“大哥哥,礼物!” 戚南听到女孩的笑声,没有转头看身边的人,只低低道。 “以后,不要随便把衣服借给别人。”《 》 23、重逢 少年时代,能让戚南承认“漂亮”的人,只有同班班长,兼学习委员姬少典。 那张漂亮的脸上,最吸引他的,是那双比常人瞳色更深的眼。 是藏着玫瑰、鲜血与利刃的深渊。 他最习惯亲的,是姬少典眼下的痣。 姬少典天生冷白皮,那点红痣长在他脸上,显得色气,他一看见忍不住上嘴啃,非要咬出红印才肯停。 青春期荷尔蒙迸发的高峰中,他们像两尾黏住的鱼,哪怕逮到的是眼保健操的空隙,也藏在桌底下亲的如饥似渴。 像少喝一口对方的口水,会短命一样。 戚南蓦地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腕表上的时间,在黑暗褪去后,回到早上七点。 对面煎饼摊的老板,喀嚓磕碎一个鸡蛋,摊在软饼上,撒上葱花黑芝麻,翻过去拎着毛刷刷酱料,放上馃子香肠,利落装进纸袋里。 “嘿,小伙子站半天了,付款没?” 烟火气将他笼罩,让他有一瞬恍惚,以为之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个噩梦而已。 他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按了一下,黑屏。 关卡里用光电量的手机,毫不留情又把侥幸扑灭。 戚南摸遍衣服上的兜,找到十块钱纸币,又买了一个煎饼馃子,刚接到手里,就被人撞了一下肩膀。 “不好意思让一下——” 戚南侧身后退,让开一条通路,看到穿白大褂的医生,带着几个护工,正拎着担架朝外小跑。 他陡然想到入关卡时,路口发生的车祸,回头看向人行横道。 卡车翻倒在马路上,虽然没有闯入人群,被撞击卷进车轮里的几人,却大部分重伤或当场死亡。 柏油马路上鲜血横流,不知谁被压断的肢体,飞到了马路牙子边上,暗红血肉和雪白的骨头碴口,裸露在空气中,跟玻璃碴子混在一起,划出极长的血痕。 几名护士抬起卡车周围的伤者,迅速放在担架上,绑好束带,接上氧气,转头就朝医院大厅里跑。 戚南注视着担架从人群中穿过,目光无意扫过伤者的脸,登时一怔。 他下意识跟着担架走了几步,刚迈上两级台阶,医院大门口猛然跑出个人,目光扫到他身上,兴奋地冲了过来。 “陆哥!” 戚南头都没转,反手一个擒拿。 程成没想到寻找大佬也会遭袭,顿时惨叫出声:“痛痛痛快放手!陆哥是我!我程成!” 戚南顺着声音看过去,手劲一松,抬了下巴,示意他看向刚抬进去,担架上的人。 “看。” 程成没明白怎么回事,揉着肩膀狐疑看过去,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戚南低声问道:“看清楚了?” 程成紧盯着担架上的人,直到医护人员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见了,才嘴唇泛白的道:“那个人……是那对情侣档里的……男的?” 戚南听到他越来越低的话,目光一暗。 跟他们一起进关的人,关内死亡,关外遭遇车祸。 戚南觉得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倏忽问道:“扒你裤子的女人呢?” 程成身体一震,忙道:“进关卡的时候,她老公已经追过来,我被他俩夹在里头打架,之后突然就眼前一黑,跑到关卡里去了。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俩还在打架,人也都还活着,就是看着……像不记得关卡的事,我没敢多说什么,怕陆哥你先走了,就出来找你了。他们现在还在安全通道……” 戚南再度抬步朝医院走,程成见他要去看那俩人,立刻跟在他身后,不等走到安全通道口,却见白色的弹簧门大开,内里抬出盖着白布的担架。 戚南霍然停步。 程成见势不对,语调打颤:“不是……这怎么回事?我才出来几分钟……” 戚南侧目屏息,很快听到周围故意压低的议论声。 “诶呦,这外面卡车失灵死了人,怎么安全通道也死人了?” “听说是个家暴男,把他老婆打的重伤入院!他老婆心里委屈,找了个男小三,结果被发现了,俩人追打到安全通道,刚刚不小心踩空摔下来,那女的当场就磕死了!男的重伤垂危,这不是抬走了,我看八成也活不了……” “这夫妻俩真够倒霉的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程成听到这些议论,闭紧嘴巴,重重吸了口气。 戚南:“走吧。” 关卡中三天四夜,程成一直紧跟“陆哥”,几乎形成下意识反应,见他转身走了,不自觉跟了上去。 “陆哥!你要去哪?” 戚南没有丝毫停顿,领着他出了医院大门,打了出租车,等程成稀里糊涂坐上后座,才转头问道:“手机有电吗?” 程成摸出手机,给他看了一眼:“最后一点……百分之三了。” 戚南:“带充电线了吗?” 程成:“……没有。” 戚南侧头看向出租司机:“师傅,麻烦开快点,不然没钱付账。” 程成:“……?!” 十五分钟后,出租汽车一脚刹车,停在一间横着黑铁栅栏,严丝合缝的大院门前。 程成用剩下百分之一的电量付了款,亲眼目睹自己的爱机黑屏,怀着悲痛的心情一转身,见戚南走到黑铁栅栏前,用指纹打开了两扇大门。 他还没愣神多久,那两扇开了的大门,就开始缓缓回缩。 程成连忙追着戚南跑进去,尔康手:“陆哥这哪啊?我还有点用啊!不要丢下我啊!” 黑铁栅栏后面,正对联排三层白色办公楼。 程成亦步亦趋跟着戚南,目光不自觉四处打量,发现楼上没有挂任何牌子,门上也没有醒目标识,搞不清到底是住宿楼还是公司,楼下种着半身高常青灌木,几株月季倒是正在花期,十分富有生活气息。 他走进建筑大门一层楼,迎面是一扇洁白影壁,粘着五个鲜红镶金边的大字—— 为人民服务。 程成目瞪狗呆。 戚南停下脚步,指了指大厅角落的沙发,示意他过去等:“我上楼拿充电宝,一会去对面吃火锅。” 程成语调飘忽:“好的陆哥,没问题陆哥。” 戚南本来都要走了,闻言脚步停下,从内兜掏出身份证,放在他面前道:“重新认识一下——戚南,二十四岁,暂居本市,无业游民。” 程成看了看身份证,震惊道:“陆哥你居然用假名!你不仗义!” 戚南拍了下他的肩:“火锅我请。” 程成:“害,不就是陆哥变成戚哥嘛,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小意思!” 戚南把人安置好,几步蹿上楼梯,抵达三层,冲进拐角尽头的房间,打开房门,低身朝着床下摸索片刻,拽出个带着秤砣的铁盒。 铁盒上挂着把生锈的锁,戚南从床缝里抠出钥匙,开了半天也没打开,干脆举起秤砣,把锁几下砸开,掀开盒子,拿出里头的手机装进兜里,又翻找出充电线和充电宝带在身上,起身出门。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没开的火锅店门前碰壁,转头进了旁边炸油条的早餐摊子。 程成左拿油饼,右捏小笼包,脸埋在豆腐脑里,吃的头都不抬。 戚南要了碗豆浆,掏出铁盒里的手机,凝视几分钟,给它插上充电线,尝试开机。 手机一开,叮咚叮咚响个不停,像被鞭炮连环轰炸。 程成被这声惊得抬头,讶异看过来:“卧槽啥玩意,手机?陆……戚哥你这攒了多长时间没开机,有人急着找你啊?” 戚南看着手机界面上,不停涌出的短信,没等动手指打开,又有新的信息涌进来。 丁零当啷响了近十分钟,手机信息栏显示“99+”,戚南刚要摁下去,机身再度震动。 来电人—— 装逼狂。 戚南下意识按了挂断,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放在耳边。 电话那边的人轻笑一声。 “学校门口等你。” 戚南觉得他好像在找茬,尽量平和的道:“知道了。” 他喝了豆浆,看对面的程成吃的差不多了,起身结账。 程成嘴里还嚼着最后半块油饼,一脸茫然看他要走:“……去哪啊?” 戚南:“找人。” 程成:“上午还有课……” 戚南:“没翘过课?” 程成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冷静道:“没事了,我们走。” 正逢八点上班早高峰,出租车半天才打到一辆,沿途堵了个把钟头,司机才从七拐八弯的小巷子里,艰难冲出重围,来到学校门口。 九点刚过,校园内书声朗朗,无人闲逛。 一辆漆黑的加长宾利,静静停在校门对面,卖早点的小铺子前。 戚南目不斜视,抬步朝轿车走去。 程成跳着脚刚下出租,眼光对上漆黑轿车,登时“嘶”了一声,抓住戚南的手臂道:“卧槽……宾利雅致?728?这系列就没有低于一千万的……戚哥,你认识这么有钱的大佬,真是无业游民?你又驴我呢吧?!” 戚南:“……” 戚南带着他走过去,抬手拉开侧门,露出里面的人影。 车内的人微一抬眼,眼下红痣夺目。 程成:“卧槽大佬!” 姬少典放下平板电脑,目光在戚南身上绕了一圈,才落在程成身上,笑道:“等你们一会了,进来坐。”《 》 24、红头绳 轿车启动,无声朝前滑行。 程成坐在位置上,左顾右盼,啧啧称奇:“大佬果然到哪里都是大佬……” 姬少典笑道:“车不是我的,是家里借我用的。” 程成猛然想到在关卡里,戚南那句“家学渊源”的话,终于体会到其中深意。 姬少典看向戚南,见他双手环抱胸前,姿势防备,明显不愿意说话,也偏头朝车窗看去。 他一转眼,戚南陡然问道:“去哪?” 姬少典:“去接一个人。” 程成回过神来:“接人?谁?” 姬少典:“你们都认识的一个人。” 轿车平稳行驶了两小时,停在一家门脸极小的医院门前。 程成懵然:“刚从医院出来,怎么又要进去——” 话音没落,他看着两位大佬下车,大长腿运步如飞,生怕被抛下,连忙跟上去,一直走到住院部,一间普通的病房前。 门边的病患标签,写着“蓝兰”两个字。 程成意识到什么,神情一变。 姬少典第一个走进病房,路过几张空荡荡的床,看到穿着病号服的女孩,正趴在窗边朝外看。 女孩听到脚步靠近,瞪圆眼回头,神情难掩惊惧。 她回过头,看到姬少典,惊惧淡去,化为笑容。 “哥哥!” 姬少典走到她面前,任她扑到自己怀里,拍了拍她的脊背:“你的礼物,哥哥很喜欢。作为回报,哥哥也要送你一件礼物。” 半个小时后,姬少典领着女孩,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程成看着前头两个身影,心中迷惑,看向身边的戚南问道:“戚哥,阿兰就这么被大佬带出院了,她到底有病还是没病?” 戚南:“她床头病例是急性肺炎,会传染,如果病还没好,不会在普通住院区。” 程成:“可大佬也不是阿兰的亲属啊,就算阿兰病好了,按理来说也不能……” 戚南陡然道:“她的床位抽屉,和靠墙的柜子,注意到了吗?” 程成不明所以:“没有。” 戚南:“柜子里没有饭盒,没有衣服,也没有监护人的东西。从闯关的状态看,她不像大病初愈,并且对病号服很忌讳,不愿让人知道她是病人,却又在医院里待着没有离开。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她的病已经好了,却没人接她出院——” 程成不敢置信:“意思是……阿兰的父母把她——抛弃在医院了?” 戚南:“如果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小的孩子很难办理出院,但她痊愈了,却一直没人领走,也没人付给医院住院费,医院很难长时间收留她,任她占着床位不出院。” 程成没想到居然有这种事,磨了磨牙,小声说道:“这父母太不是东西了吧?阿兰还这么小,扔医院里就不管死活了?!” 戚南看着小女孩背影,神情有一瞬的恍惚,片刻才道:“世上什么人都有。” 姬少典打开车门,看女孩抱着唯一的行李,一只泥娃娃爬上车,才回头道:“我给医院留了电话,让她暂时住在我那里,如果她的家人找她,会直接告诉我。” 接上小女孩之后,轿车掉了个头,停在一处茶楼前。 姬少典摸了摸身边女孩的头,看向戚南侧脸:“这的粤式早茶不错,尝尝?” 程成眼看戚南动了动嘴唇,明显很想回答,却不知为什么就不出声,只觉一阵心累,忙挥发自己的光和热:“走吧走吧,阿兰刚出院肯定饿了,咱们庆祝下吃点东西!” 四人走进茶楼,要了包厢点好菜,等服务员出去,程成立刻关上门。 姬少典给身边的女孩夹了只奶黄包,放下筷子。 “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了。” 戚南注视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片刻后才垂下眼帘,公事公办的问道:“关卡,到底是什么?” 姬少典拿出平板电脑,点开屏幕,递到戚南眼前。 程成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屏幕上是一个论坛,黑色背景暗红字迹,背景花纹被做成浮雕效果,内容是“甲乙丙丁午己庚辛壬癸”,顶头则是放大的三个篆字—— 十二关。 论坛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交流区”“心得区”和“交易区”。 “心得区”栏目下帖子最少,“交流区”和“交易区”相对活跃,顶在版块最前面的,是个“新人乙字关,求大佬带躺,泥菩萨自愿让出”的帖子。 戚南顺势点开,看到满屏的感叹号。 1楼: 救命救命!下一关到底怎么过啊!这些npc都是魔鬼,发个任务就是让人死!甲字关碰到大佬带躺,好心告知论坛,我预感乙字关会凉,求大佬们康康我吧!!! ps:据大佬说我的关卡难度中等以下,组队的话带我出关就行!!!我很听话!!!死也不抢泥菩萨!!! 2楼: 施主,跟我一起念往生咒,让你凉的更快一点【佛】 …… 9楼: 不是什么大佬,找同伴一起过关,有意私聊地址,交换红头绳。 戚南看到这一条,目光转动,落在蓝兰抱着的泥娃娃上。 泥娃娃头顶的冲天炮上,两根红头绳鲜艳夺目。 程成也看到这一条,讶道:“这红头绳还能卸下来?!” 话音没落,他顿时想通了什么:“大佬跟魏俊朗,还有那些新人,都是用这种办法组队的吧?” 见姬少典点头,戚南问道:“组队之后,如果双方关卡不同,或有人说谎怎么办?” 姬少典:“双方系上红头绳,等于确认组队。关卡时间一到,默认同时进入排序较前的关卡。如果对方真的骗你,实际关卡比你靠后,你不会跟他一起去后面的关卡,他会跟你进入你的下一关。” 程成:“所以说,骗人吃力不讨好,还很可能被记恨……这关卡还挺诚实的?” 姬少典含笑反问:“诚实要我们的命?” 程成:“……” 戚南将电脑递给程成去看,又道:“第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姬少典察觉到他的目光,轻笑反问:“一定要听我口述?” 戚南:“消息太多,口口相传,必然真假难辨。你过了两关,一关十二天缓冲,将近一个月,足够调查了。” 程成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大佬你要是有标准答案,跪求借我们抄一下!” 姬少典微妙扬眉,倒是没排斥“抄答案”这个说法,只道:“论坛上的玩家,都是能进入关卡的人,最早发帖的时间,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非常有趣的是,这个时间点,是国际网络接入国内的时间。” 戚南瞳孔微震。 姬少典看他听明白了,又接着道:“从这个角度来看,这种‘关卡’和这个论坛,从网络兴起就存在,也许历经年代更久,只是那些走入关卡的人,还没有论坛这种交流方法,没有留下容易调查的信息,所以关卡持续存在的时间,尚有待考察。” 戚南脑中无数猜测闪过,继续问道:“关卡甄选的人,除了都有泥娃娃,还有什么共同点?” “从我接触到的人来看,进入关卡前,他们都曾经出现在医院,或大型事故现场。” 姬少典说着,目光直直看向戚南:“并且,他们进入甲字关前,都曾离死亡很近。” 程成闻言,想到医院大门口的车祸,担架上的情侣档,和那对互相撕扯,栽下楼梯丧命,还差点牵连他的家暴组。 “确实,我跟戚哥还有阿兰,当时都在医院附近。我差点被那对夫妻推下来,要是真的失足,大概这时候脖子也断了。” 戚南陡然问道:“你呢?你也是在医院里进入关卡?” 姬少典:“一个月前,高速公路发生连环车祸,我当时也在其中,被强行拉了进去。” 程成咽了口唾沫,语调艰涩:“那要是在关卡里死了,在现实里……也真的会死吗?” 姬少典笑容很淡,近乎于无:“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程成:“那要是一直通关下去呢?” 姬少典:“不知道。” 程成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下意识重复:“不知道?” 姬少典:“论坛没有这类消息,我进关的时间还很短,也不认识更多老玩家。” 程成自言自语道:“也许就跟什么末日电影,鬼片还有死神来了一样,大家组队,一起熬过所有死亡危机,就能顺顺利利活下去……” 姬少典笑了笑:“或许吧。” 戚南闻言,心头一跳,下意识抬起手,去摸装着诊断书的衣兜,手伸到一半,又很快反应过来,指尖微微攥起。 姬少典眼角余光一直注意他,见他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暗了暗。 程成忧郁了一会,又举手道:“……我有问题。” 姬少典和戚南同时转脸看他。 程成被他俩看的默了一瞬,把平板电脑立起,指向帖子第一行:“这个帖子说npc给发任务了……可我记得咱们那个副本的npc,好像除了通知参加那达慕大会,其他什么都没说过。” 姬少典:“背景靠猜,线索繁杂,提示很少——这种副本的难度是中等以上,死亡率相对较高。” 戚南:“你的甲字关,也是这样?” 姬少典:“我的甲字关,参与副本二十二人。活着出来的,只有我,魏俊朗和告诉我论坛的老玩家。” 程成被震惊,半晌都没说话。 戚南:“关卡难度随机?还是根据关卡推进,不断增长?” 姬少典摸了摸下巴,眼神微妙:“前六关,看脸黑的程度。” 戚南:“……” 非洲人就没有人权吗?《 》 25、视死之眼 不大的包厢内,杯里的茶热气袅袅,伴着姬少典的声音,升腾入阳光里。 “论坛‘心得区’里,有一位辛字关的老玩家,认为前六关难度依人而定。从庚字关开始,副本难度则统一提升,不再适合玩家刷关,升级能力。” 戚南听他提到能力,眉眼微动:“你的眼睛,能力,还有轮椅,到底怎么回事?” 程成也对大佬在关卡中,突然复明站起来了,觉得无比神奇,早就有点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出口,闻言顿时竖起耳朵。 姬少典长睫垂落,细碎的阳光,自缝隙洒在他脸上。 “轮椅和纱布一样,都是对其他玩家示弱,在我准备发动能力前,尽量减少他们对我的戒备。” 程成喃喃道:“……心好脏啊。” 姬少典含笑看了他一会,看的程成毛都炸起来,才转向戚南:“关卡最后,你都没有问我的能力,现在为什么又想知道?” 戚南言简意赅:“以后不要跟魏俊朗组队。” 姬少典轻一挑眉:“怕我说了,被他知道,反过来对付我?” 程成条件反射鼓掌:“哇哦,真爱。” 戚南:“……” 姬少典:“口是心非,这点也没变。” 戚南告诫自己要冷静,强行打断他的回忆:“摘下纱布之后,你似乎能预料到npc的行动,最后去找泥菩萨,知道要把照片扔进火里,才能获得线索——” 程成被他一提醒,也蓦地一击掌道。 “对啊!后半截咱们的通关过程,就像突然开了三倍速,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 姬少典看了眼戚南,才转向程成道:“我的能力,名为视死之眼。” 戚南:“视死?” 姬少典:“准确说,我能看到玩家死前的情景。缺陷是,这种能力我暂时无法控制,也是我急需泥菩萨的原因。如果不蒙住眼睛,我进入关卡看到第一个人,就会连续触发能力,看到这个人的三次死相。” 程成:“……有点深奥,没太明白。” 戚南:“你当时看了阿兰,看到了什么?” 小女孩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筷子,也转头看向姬少典。 “看到她可能的三次死亡。” 姬少典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轻声道:“第一次,她坐在王棋上,被对方王棋撞倒碾压;第二次,她被雄鹰追赶,跌倒被啄破了脑袋;第三次,她被npc推向火堆,被活活烧死了。” 沐浴在阳光中的程成,听着他的叙述,只觉浑身发寒。 姬少典:“棋局内最重要的是王棋,王棋失手,这局棋就输了。阿兰坐在王棋上,却被对方撞倒,证明我们一定会输。” 戚南回忆起下棋之前,姬少典让他提前做准备,接话道:“所以你提醒我,下棋赢不了,就掀翻棋盘,让他们没棋可下。” “怪不得下棋前陆哥……戚哥还认真教规则,要好好下棋,结果一到棋盘上就变了。” 程成恍然大悟,又丛生疑问:“但大佬你怎么知道,四个怪物是受害者,说那些还能把他们拦住?” 回答他这个疑问的却不是姬少典,而是戚南:“从怪物身上的创口上可见,熊失去了肾和肝脏,鹰的心脏不见踪影,天鹅没了双眼,应该是被取走了角膜,母牛的肚子被划开,牛犊不见了。四只怪物的模样,与失去两个孩子之后,一家四口的情形很像。” 毫无防备的一家六口,落在将人看做猪羊的人贩子手中,孩子被卖,难以逃出生天的大人,必然全数被割取器官—— 程成脸色暗了暗,低声叹道:“说起来,这家人本来那么幸福,结果只是出去旅游,却是这个下场,真的太可怜了……” 戚南:“日记本上的‘恨’字,就是他们的执念。” 程成想通了上一个问题,又有了下一个问题。 “四个怪物对应一家四口,这个能说得通,但怎么能肯定,那个npc也是人贩子?虽然我一直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姬少典:“熊头上长着的人脸,出现在通缉令上,证明一家四口变成怪物后,并不是没有报复凶手——但他们如果报了仇,执念也会随之散去,为什么还要杀人?” 程成犹豫着道:“被……关卡控制?” “有这个可能。”姬少典颔首,道,“但关卡内的种种设置,包括夜晚死人的条件,传说都有解释,也有相对合理的因果,如果怪物只为杀人而杀人,只会有一种结果,我们找不到办法通关。” 程成:“……有理。” 戚南陡然道:“npc一开始就很奇怪,因为环境骤变,我们才没能察觉。第一天晚上,他把手伸进壶里,想故意恶心我们,误导我们放弃奶茶,我们如果不跟他抢,他还要喝属于我们的那一份,完全不掩饰恶意。” 他垂目思索,将观察到的一切重新组合。 “那达慕大会开始后,他看似在住持大会,但他裁判比赛,胜负需要我们提醒,作弊或是炸掉棋盘,也都没有惩罚。” 程成:“对对对!说起这个,当时戚哥你抢过他的旗子,他也没有对你怎么样!” 戚南:“他希望怪物杀掉我们,却又极其忌惮怪物,你将鹰从半空打落,他没有靠近,还要等棕熊去收拾——他真正做到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擦掉终点线,让怪物来杀我们。” 程成:“所以说……他不能亲手杀我们,只能借助怪物的手,杀掉我们?” “神话信仰的崇拜活动中,最常见的就是祭祀。在娱乐游戏之前,如果不举行祭祀,就是不尊神明。” 姬少典同意他的观点,又问道:“如果怪物代表神明,npc是祭祀者,正常祭典程序中,还缺少什么?” 程成总觉得在被考机智问答,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仪式?” 戚南:“祭品。” 他语速很快,声音笃定。 “人贩子是“羊”贩,我们这些人,就是‘羊’——杀羊上桌,以为吉祥。” 程成立刻明白了:“所以那些怪物不吃肉块,只吃我们!因为只有我们才是祭品,肉块不是!” 他话音刚落,又发现问题:“还有点不对……大佬你看到npc推阿兰进火堆,npc不是不能亲手杀我们吗?怎么又亲手杀了阿兰?” “祭祀游戏时,神明一定会品尝祭品。但如果祭品是活的,还可能会与祭品交流。 比如说,曾有祭祀河神的方式,是将妙龄少女放在竹筏上,作为河神的新娘子,人称‘河神娶亲’。在整个祭典结束之后,这些‘河神新娘’假如能活着回来,祭祀的人不仅不会放过她们,反而会将她们沉入河中淹死。” 姬少典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同样的,执念聚集凝成的怨气神明,在祭典结束之后,也不会去管祭品的死活。” “只要不引起怪物的注意,npc乐于杀掉我们。” 戚南神情冷峻,接着说道:“第四个帐篷里的线索,是被烧掉的尸骨。其实就在暗示玩家,人贩子想毁尸灭迹,会将人直接烧死——推进火堆这种杀人手法,也证明了他的身份。” 程成彻底服了,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把照片扔进火堆,还有木雕塞徽章……大佬你怎么猜到的?” 姬少典:“活着的人,想将东西寄给亡者,一般会怎么做?” 程成:“……用火烧?” 姬少典:“四只怪物里,最特殊的那一只……” 程成苦思半晌:“最特殊?牛?咱们喝的奶茶是牛产的,它脸上的人脸,跟照片上的人一样,晚上也没有杀人,而且它在比赛的时候……好像并不想为难我们?它没有参与咱们摔跤,没在赛跑的时候急追……” 姬少典:“牛的腹部被剖开,有乳汁,那晚攻击我们之前,影子生下了牛犊,这证明它的执念——” 程成:“孩子!” 姬少典:“牛是想想和念念的母亲化成,虽然变成了怪物,但她始终记得,自己曾有两个孩子。” “那张照片,变成了孩子们快乐的留影。” 姬少典的身影逆光,周身镀了层金边,模糊了他的神情。 “我想,作为一个母亲,如果看到孩子的照片,哪怕不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或许能得到一点安慰吧——那枚徽章和泥菩萨,可能是她给我们的报答。” 程成:“为什么感觉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还有一种坑爹的感觉无法散去?” 戚南:“智商上的绝对压制?” 姬少典轻笑一声。 程成:“……” 这天没法聊了!《 》 26、魂断游悲 甲字关结束后的十二天,如水流过。 只剩一天即将进入新关卡,戚南在临时组成的微信群里,通知了程成,四人再度聚首,一起吃了午饭,被熟悉的轿车,接到市外一处别墅里。 程成这段时间除了上课,空闲时间全给各个国家,各个族别的传说故事了,一想到明天又要进关,就完全提不起心劲,见到跟庄园一样大的三层别墅,再度感叹大佬的“家学”,吃完饭后,独自抱着果盘坐在地毯上,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那个……大佬,有什么办法,能拖延一下这个关卡吗……” 姬少典坐在窗边,手下按着一本《少数民族风俗研究统考》,正跟捧脸坐在一旁,专心听他说话的小女孩讲故事,闻言抬头看了过去。 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赏心悦目。 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温柔。 “关卡的力量,甚至可以停顿时间,一般人很难抗衡。” 戚南听到他的声音,眼光飘忽一下,无声挪过去,在姬少典察觉之前,又飞快转开了。 “程成,进关卡的事,告诉过你父母吗?” 听到戚南的问题,程成整个人都耷拉下来,笼罩一层灰蒙蒙。 “这么大的事,可能一去不回,我都跟爸妈说了……可就跟论坛上说的一样,我把这事一说完,他们就忘了我刚才说什么,把写好的遗书给他们看,涉及关卡的内容,他们只能看到乱码,觉得我是在恶搞他们,我妈脾气暴,拿鸡毛掸子就把我抽出去了——” 戚南:“……” 戚南:“暗恋对象呢?” “暗恋对象……” 他吸了吸鼻子,仿佛有点难过,又很快镇定如常:“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之前也没想表白……就这样吧,万一我真的死了,伤心的人少一个。” 戚南起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权作安慰。 姬少典看着戚南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将要问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笑道:“明天早上七点进关,现在缠上红线组队,怎么样?” 程成闻言,看向客厅另一边,排排站的四只泥娃娃。 娃娃个头不大,头上红绳鲜艳,放在桌上,就像普通的泥塑纪念品。 三个大人一个孩子,一起凑了过去。 姬少典取出被魏俊朗寄回的红线,绑在旁边戚南的泥娃娃上,又取下戚南泥娃娃的头绳,绑在小女孩的泥娃娃头上,绑到最后,程成的红头绳多出来,绑回在姬少典的泥娃娃上。 “按照论坛的方法,就是这样。” 程成看的眼花缭乱:“咱们以后,都这样了?” 戚南:“你想跟别人组队,随时告诉我,我不会阻拦。” 程成:“不不不戚哥我完全没那意思——” 为了第二天闯关,表铃定在凌晨五点。 七点整,吃完丰盛的早餐,戚南在身边程成的唉声叹气里,把玩喝光果汁的玻璃杯,借着头顶的灯光,刚折射出对面那人含笑侧脸,眼前就蓦地浸入一片黑暗。 他深吸了一口气。 【乙字关:魂断游悲副本已载入】 【参与玩家:十八】 【祝所有玩家活得愉快】 戚南再度感到那股不能挪动,不能说话,无可违抗的力量。 直到和甲字关一样摔落,他眼前仍然一片浓黑,帘幕垂坠,迟迟没有被拉开,也没有出现任何幻象。 他动了动腿和腰,觉得身体有股诡异的轻飘感,似乎突然失去了重量,刚想从地上跃起,却还没等真正用力,微风从身侧吹来,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朝上飘了飘。 戚南:“……” 有点不太对劲。 三步远外,突然响起熟悉的惨叫:“陆哥!我……我变成纸了!” 他们进关之前商量过,彼此用假名称呼,以便防止一些碰上之后,非要组队的玩家,或是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戚南倏忽偏过头,看向自己扁平的手,纸片一样的身体四肢,将心中惊骇压下,支着地站了起来,听到肢体摩擦,发出极低的“沙沙”声。 “……不是纸。” 旁边又响起陌生男声,带了点犹豫:“是……木片?” 戚南朝声音传来方向看去,看到一个上身是淡黄长袖麻衣,蓝布裤子,包着红头巾的扁平人。 扁平人的五官用墨线勾勒,是个方脸,浓眉大眼颌下有须,似乎年纪不小,正利落从地上爬起来,脑门还带着个眼熟的刺青。 程成后知后觉,发现所有人都不太对,登时镇定下来,又有了新的问题:“我的衣服呢?这是什么打扮?诶?陆哥你们都是这样!” 戚南看了眼自己身上,一样的蓝布裤子和麻布上衣,手脚薄薄一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如同粗糙的黄纸,又像削薄的木片。 他回头看向程成,见程成彻底成了扁平二维状,五官也用墨线绘出,和原本相貌有几分相似,却显得十分失真。 熟悉的人看得久了,倒也能勉强认出这张脸。 戚南确认他没事,目光迅速朝外扫视,见附近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都在惊呼或议论,“沙沙”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却不见任何坐着轮椅,以及小女孩模样的“片状人”—— 戚南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看见公孙和阿兰了吗?” 程成半天才停止端详自己,闻言跟他一起看过去:“没有……诶?大佬和阿兰没跟我们进来?不可能啊!那红——” 戚南抬起片状手,贴住他的嘴,将他脱口而出的“红头绳”三个字堵住,顺势看了一眼腕表。 表也被挤压成了片状,倒是还在,显示着上午七点。 和上次不一样。 戚南皱了一下眉。 程成很快意会他的意思,画上的眼珠转了转,握住他的手腕,疯狂挤眉弄眼,示意自己不会乱说。 墨笔画的眉眼动来动去,看起来几分滑稽,几分诡异。 戚南确定他不会开口,才放下手:“人数不对。” 关卡通报,参与副本十八人。 然而这个四周全黑,不知为什么,还能看清其他人的地方,加上他和程成,只有九个人。 戚南眉头皱的更紧了,想到姬少典进关时,兢兢业业坐着轮椅,手里还拿着纱布,等着入关卡之后蒙上,就不自觉心生忧虑。 程成自从知道大佬不是真的瞎,上一关又被大佬带躺,就对大佬信任十足,没发现也不着急,左顾右盼了半天,纸一样的身体,悄咪咪贴了过去:“陆哥,咱们这里的人,好像都是男的,没有女的!” 戚南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还没等确定真假,就见刚才先一步搭话,浓眉大眼的方脸中年人,正朝着这边走过来,墨笔嘴巴弯了弯,双眼眯起来,似乎是个“笑”的表情,声音和缓低沉,一副商量的口吻。 “两位是关内玩家,还是关外玩家?” 戚南听到这种说法,神色一动:“关内?关外?” 这是论坛内通用,形容不同玩家的说法。 关内玩家,代指他和程成这种本属于关卡的玩家。 关外玩家,代表刷关找泥菩萨的老玩家。 中年人似乎看出戚南戒备,又不紧不慢的补充道:“你们自从进入关卡,就一直站在一起,没有立刻接触其他人,应该是知道组队的办法,进来之前就组好了队——在论坛上,组队的方法不是秘密。” 程成在他过来的时候,就生怕自己不会说话,站在戚南身边保持沉默,任由戚南独自发挥,此刻终于憋不住了:“我们提前组队,知道论坛,又怎么样?” 中年人:“参与副本十八人,十二个是固定的关内玩家,其余六个是关外玩家。如果想争泥菩萨,难度不小。” 戚南不动声色的道:“我们是关内玩家,过关为主。” 话音落下,他隐约听到中年人咕哝了一句“还不算太傻”。 方脸扁平人偏了偏身体,抬手指向不远处,聚集在一起的四个人,和跃跃欲试想靠近的其他两个人,低声提醒道。 “那边有两个老玩家,正在招揽其他人,要大家拧成一股绳,探索副本时共享线索,用最快的速度出关。” 戚南瞬间看透了他的心思:“你不想共享线索,也不想被他们驱使,来找我们搭伙,怕我们也被拉走?” 中年人眨了眨眼睛,回道:“人太多了,容易闹矛盾。” 程成闻言有点不解:“人多力量大,能找到的线索也多,一起商量,出关不是会比较容易吗?” 中年人听他这么说,眼睛转了转,看向一旁的戚南。 “你也这样想?” 戚南沉默片刻,却道:“合作,该有章程。” 中年人见他干脆利落,眯起的眼睁大了,痛快道:“我也是关内人,以过关为主,泥菩萨不强求。线索我们可以分开找,也可以一起去找,觉得可以分享就分享,不想分享也可以。最重要的是不拖累同伴,怎么样?” 戚南眼看不远处的六个人,渐渐簇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团体,领头的“扁平人”,马上要注意到这边,再无迟疑道。 “陆南。” 中年人笑了笑,对他伸出手。 “薄文化。”《 》 27、黑白界 程成甫一听这个名字,双眉古怪的挑了挑,眼睛瞪得圆了:“薄……文化?” 没文化? 戚南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把。 程成也意识到不礼貌,尴尬道:“啊那个……薄哥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有点嘴贱……” 薄文化好脾气的笑了:“没什么,这名字长辈所起,挺多年了,老是让人误会,我早就习惯了。” 三人暂时达成合作,顺势站在了一起。 程成还有个问题想问,又不好意思当薄文化的面,眼珠四处乱窜,用力之大,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正要伸手拉戚南后退一点,凑过去说小话,眼角余光却见黑暗深处,陡然钻出一个黑色扁平人人。 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麻布上衣,蓝布裤子,包着红头巾,不论头脸还是露出衣服外的手脚脖子,都是一片浓黑。 如果不是全身被勾了一圈白边,程成也很难看出来,这是一个黑漆漆的人,而不是衣服被风吹得到处乱飘。 黑色扁平人还没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到五官的脸,已朝向这边大声叱责道。 “新招募的兵士,为何在此喧哗?” 这一嗓子问话,让所有人目光转动,目光惊愕。 “天啊!那是什么玩意——” “黑人吗?没白眼仁……” 程成最先看到这个奇怪的扁平人,反应过来低声道。 “陆哥,是npc。” 戚南把他朝后推了一下,抬手按上后腰,取出从甲字关带出来的小刀,紧紧握在手里:“跟在我后面,先别说话。” 程成关键时刻从不添乱,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薄文化见戚南拿出武器,一拍脑门上的刺青,也取出一把拂尘来,挽在臂弯里,神色从容若定。 程成小小声咕哝:“薄哥这架势,有点像道士啊——” 戚南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黑色扁平人很快走到他们面前,一张黑漆漆的脸,从戚南转到薄文化,又从薄文化转到其他六个人,语调却没有丝毫起伏:“将军等你们很久了,快随我去见将军。” 甲字关npc的坑人程度,程成还记忆犹新,此刻看着npc说完话,转身领路的背影,略有点踌躇的问:“陆哥,我们跟他走吗?” 戚南瞟了薄文化一眼,见他笑了笑,先一步跟npc走了,才道。 “走。” 孔林是刚过了丁字关,回头刷关的老玩家。 数过人头发现同伴没凑齐,他也没有太在意,直到npc突然出现,他无意瞟过另一侧,发现剩下的人抱团了,才皱起眉头,用余光打量那三个人。 三人小团体里,戚南个子最高,将近一米九,哪怕被压成平面,都能看出肩宽腿长,气势夺人,不走不动都招人眼球。 跟在他身边的程成,动作拘谨,墨笔画的眼睛却大而圆,骨碌碌转着,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薄文化一本正经,在其他软趴趴的纸人中,显得鹤立鸡群。 孔林看了一眼跟在身后,那些或惊惧或畏缩的脸,冷笑一声,陡然跨步,走在了薄文化前面,故意挡住他的视线。 薄文化见他挡在面前,感觉他在故意挑衅自己,眉毛一动,立刻放慢了脚步,落在戚南后面。 戚南也看出六人小团体的领头“扁平人”,想故意压制他们三个,跟薄文化对视一眼,知道对方心里有数,也逐渐放缓步调,跟前面隔开一段距离,才继续朝前走。 孔林发现那三个人识时务的落在后面,满意的勾起唇角,收回注意力专心向前。 众人跟着npc走了一会,眼前的黑暗尽头,陡然出现一条白线。 随着脚步愈发挨近,前方白线不断扩大,拓成一个纯白世界。 戚南凝目望去,见白线之后的世界里,天穹挂着橙红的太阳,乳白的月亮,两座高大山峰被深棕勾边,葱绿描画灌木森林。 山峰夹着的狭长山谷中,最惹眼的是一株通天彻地的白色大树。 树身约有三人合抱粗细,树冠浓密,白色的枝叶间,盛放金银两色的花,有些零落的地方,结出了泛着光晕的雪白珍珠。 离他们最近的黑白分界线处,则是一片浅蓝色的波浪纹。 程成一时看呆了,惊呼道:“……好漂亮!” 薄文化转头看了眼背后,一片黑乎乎,赞同道:“是比咱们这好看。” 戚南看向那片波浪纹,陡然道:“关卡被分成两半了。” “关卡八成是被分成两半了。” 棕线勾边的高山背后,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摸了摸女孩的发顶,轻声安慰道:“和其他九个人分开,应该也是暂时的。” 女孩纸片一样的手,搭在轮椅边上,小声道:“哥哥在,我不怕。” 姬少典轻笑一声,刚要继续说话,耳边却传来沙沙脚步。 墨笔画成的眉微蹙,朝声音来处转脸。 女孩听到声响,跟着戒备起来,用身体挡住轮椅,看向身侧,有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穿蓝外罩、黑圆领长围裙、灰色长裤绣花鞋的扁平女人,正嘴巴弯弯的走过来。 孔丽一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变成了扁平木片人。 她和哥哥孔林刚闯过丁字关,自认是见识许多的老玩家,遇到这种情况也没有慌乱,第一时间寻找入关的同伴,却发现周围环绕的所有人,脸都被某种不知名力量压扁,五官变成粗细不一的线条,惊恐之下线条乱飞,根本看不清什么模样。 她努力分辨了一会,才勉强从这副古怪的打扮里,看出下摆是裙子,而在她身边的这六个人,全是女的,没有男人。 孔丽默不作声观察片刻,发现这些女人都很慌张,议论起来控制不住声音,都是“怎么会这样”“怎么办”“能变回来吗”“好害怕”这种话,像是初入关卡的乙字关新人。 她不自觉放松下来,正准备四处探查—— 她陡然看见几步远处,有个推着轮椅,只有她半身高的小女孩。 轮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不管是身形还是打扮,都和她不一样,好像是个男人。 孔丽心头一动,主动靠了过去。 挨得近了,孔丽才看见这个纸片男人,嘴巴鼻子画得不错,从简笔画角度来说,几乎算得上“英俊”了,双眼却是两条横线,也不知道是闭着眼,还是眼睛瞎了看不见。 轮椅上的人,脸随着声音转了过来,画出的嘴也弯着。 小女孩“横”眉“侧”着眼,双手紧紧抱着轮椅,看起来对她非常戒备。 她在距离两人三步远时停下脚步,微笑先开口道:“大家都是来闯关的,互相认识一下?我叫孔丽。” “公孙。”姬少典笑容不变,点到即止,“她是我妹妹,阿兰。” 孔丽上下扫了他一会,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了一下:“你的腿和眼睛……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姬少典闭眼说瞎话,毫无心理障碍:“我身体不是很好,刚做过手术,眼睛也看不见,不能长时间走动,才坐了轮椅。” 孔丽将信将疑:“这个女孩,是你亲妹妹?” 姬少典笑容更深:“她跟我一起走过甲字关,救过我的命。” 孔丽眼珠转动,试探道:“我和我哥哥一起进关,可惜这个关卡有点奇怪,我暂时找不到他了。” 姬少典猜到她突然过来,必然心里有底,很可能进关卡前组过队,还是过了好几次关卡的老玩家,听她试探自己是否还有同伴,也不动声色道:“关卡里这么危险,很容易出事的,还是尽快找到人最好。” 孔丽没能试探出姬少典的深浅,皱了皱眉,索性转向那边的女玩家们,蓦地扬声:“大家快过来!这里太大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赶快商量一下吧!” 姬少典听她号召其他人,诸多脚步声很快挨近,微一挑眉,突然问道:“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男人?” 孔丽刚要回答,女孩已经应道:“九个人,除了大哥哥,我跟她们穿的都一样。” 姬少典略有讶异,还不及思索,为什么这里都是女的,只有自己与众不同,突然觉得手腕一紧。 小女孩手指紧紧抓住他,声音里含着惊恐。 “哥哥,白色的人!” 孔丽比小女孩慢了一刻,回头去看,只见一个脸和手一样雪白的扁平人,穿着和姬少典差不多的衣服,正朝着他们越来越近。 早一步围过来的女玩家,纷纷漏出高低不一的惊呼。 孔丽神色微变:“npc?” “新招募的兵士,为何在此喧哗?” 那张白的渗人,不见五官的脸,在女玩家害怕的目光中,毫无感情响起:“王子等你们很久了,快随我去见王子!”《 》 28、玩偶之家 戚南跟着带路npc停下脚步,看到一个从头到脚黑漆漆,约有两人高的扁平人,蓦地从地里钻了出来,心头顿时一跳。 程成猝不及防,被惊得后退三步:“卧槽,这什么鬼东西!” 不等他话音落下,新钻出来的高大扁平人npc开口讲话,声若洪钟,震得所有人耳边嗡嗡作响。 “伐金竹,制栅栏,镇守术界!” 程成被震得半晌才回过神:“他说啥?术界?啥意思?” 戚南垂目陷入思索。 “这个npc应该就是‘将军’,术界指代的是咱们这里。” 薄文化低声道:“这一路走过来,四周都是黑的,什么也没有,npc说的金竹……如果指的是金色的竹子,要到哪里去找?” 程成一个激灵,想到自己刚才一瞥时,在对面山峦不远处,看到一丛金色竹子,抬手指向分界线:“咱这没有,对面有啊!” 他的声音没有控制,被孔林听在耳中。 孔林眼珠转了转,走到两个npc面前,简笔画的脸,缓慢堆上笑容。 “将军,我们是新来的士兵,不知道金竹长在哪里,怎么做成栅栏,将军能否派人,给我们指条明路?” 黑色扁平人和“将军”,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站定原地一言不发。 孔林问话没得到回答,难掩尴尬,跟在他身后的五个人,见此情形,则突然起了争执—— 一个脸上画着眼镜框,头发扎小揪的年轻男人,突然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白色世界,急促道:“咱们走了一路都没看见其他人,剩下的玩家肯定都在那边!我跟我女朋友一起进来的,她胆子小,不管任务不任务的,我得先去找她!” 在他身边年纪较大的男人闻言,好心劝了一句:“你先别着急,那小子不是正在问嘛,你等他问清楚再走,不是更有把握?” 扁平的中年男人,腹部突出个弧度,像是挺着啤酒肚,嘲讽道:“什么时候了,还女朋友不女朋友的,真到节骨眼上,情啊爱的都是假的,什么不比自己的命重要?” 年轻男人不肯听劝,也不反驳,抬步就要走,啤酒肚男人一看,顿时瞪眼,一把抓住他手臂,不肯放他走。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说了不听,谁让你走的?” 年轻男人甩开他的手,冷冷道:“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啤酒肚男人不依不饶,招呼人一起按住他:“告诉你!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随便乱跑,给我们招祸,饶不了你!” 戚南自孔林抢先朝前走,接近npc问话,眼角余光就一直注意他们,看他们要打起来,正要微微皱眉,突然被拉了一下袖子。 他回过头,见程成的脸“绿”了,指着啤酒肚男人道。 “陆哥,那人挺着那个肚子,里头不会有什么吧……” 戚南过了几秒,才明白他联想到什么:“这里没有子母河,还有,你的脸变颜色了。” 程成:“啊?!” 薄文化:“感觉怎么样?” 程成有点心惊胆颤,伸手摸脸,却没感觉有异常:“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薄文化看他脸上的绿色,随着说话声迅速褪去,抬手摸了摸胡须:“刚才你说那句话,心情如何?” 程成:“恩……有点恶心?” 薄文化:“由此可推,恶心就会变绿。” 程成有点好奇:“难道我们所有的情绪变化,都会变成颜色,反映到脸上吗?” 薄文化闻言一顿,不知想到什么,脸皮泛起了粉红。 程成惊呼:“哇薄哥,你拥有了猛男色!” 戚南知道他是故意试验,心情是不是能让人变色,也不问薄文化在想什么,只道:“我们进关后,心情并不平静。” 薄文化反问:“紧张?惊恐?” 戚南:“两者都有。” 薄文化沉吟道:“分界线这边的景色、地面和npc都是黑的,但我们不是黑的,或许紧张和惊恐加起来,就是我们现在的肤色?” 戚南转头看向孔林,见他正盯着那些议论的人看,木片脸覆上灰色,犹如脸色“沉”了下来。 他轻声道:“愤怒是灰色。” 孔林听着那些人吵吵嚷嚷,只觉烦躁,又见那个不认识的年轻新人,哪怕被他带的人按住,还非要冲过分界线,去白色世界那边找女朋友,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心头顿时涌起火来。 他阴森森扯了嘴角,索性不再藏着掖着,直接发动了能力,走到“将军”面前问话。 “金竹要去哪砍?” “将军”这次没有迟疑,没有五官的脸,垂下与他对视:“东界,找金竹。” 孔林:“东界在哪?” “将军”指向黑白分界处,浅蓝的波浪纹:“过海,东界。” 黑色世界是术界,白色世界是东界。 孔林记了下来,又接着问:“怎么做栅栏?我们一共要做几个?” “将军”答道:“金竹砍成九段,拼合,每人一个。” 孔林不太明白这个“九段拼合”的做法,皱眉问道:“怎么拼?” “将军”:“拼合。” 孔林听他重复回答,知道问不出详细了,换了个问题:“期限呢?” “将军”:“两天。” 孔林算着能力维持时间,察觉到快要失效了,迅速问道:“我们怎么才能过关?” “术界打败东界。” 孔林没想到这个乙字关这么麻烦,都成了木片人,居然要帮着这个黑色世界打仗,皱眉道:“怎么打败他们?” “将军”听到最后一个问题,盯着他停顿了一会,直到孔林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到了时间,才沙哑着嗓子说道。 “砍神树,偷日月,杀王子。” 孔林得到了回答,脸色从浅灰色,变成了紫红色。 戚南一直暗中注意他,虽没能完全听清他到底跟npc说什么,却发现他不再急躁,反倒变得胸有成竹—— 程成顺着他的眼光,也看过去:“陆哥,你看什么呢?” 薄文化动了动墨画的眉毛:“他的能力可以让npc对他无话不说,如果也让玩家松口,告诉他一切隐私,你们可要小心了。” 程成闻言,下意识反问:“隐私?啥隐私?” 薄文化:“大概是……真实姓名身份证银行卡密码?” 程成:“啥?!” 戚南看向薄文化:“你怎么知道他的能力?” 薄文化跟戚南对视一会,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芭比娃娃。 “这是我的能力,名为‘玩偶之家’。” 芭比娃娃小臂大小,同样被压成了扁平状,金发碧眼蓬蓬裙,一派欧式宫廷画风,和他们自己的简笔画风,完全不同。 程成摸了摸下巴,感叹道:“这芭比眼睛好大,差不多跟脸一样了。” “这是‘观察娃娃’。” 薄文化看着小臂般高的娃娃,站在自己手心里,抬手摸了摸它的头,低声解释道:“我本来想让它观察npc,再尝试越过黑白分界线,去对面白色世界看看,没想到经过npc的时候,恰好听到他们的对话。” 涉及能力,戚南没有多问:“他对npc问的所有问题,都得到了答案?” 薄文化:“不光是做栅栏的线索,制作方法,时间期限,他甚至问了如何通关,npc都回答了他。” 戚南:“通关方法?” 程成不敢置信的道:“通关办法npc也能说吗?!” 戚南想到上一关,声音淡淡:“npc的办法,不会管玩家死活。” 程成怔愣一下:“也是,上次咱们不就差点被骗……要不是……” 他目光触到戚南的脸,将“大佬”俩字憋了回去。 薄文化听他们不在意通关方法,程成欲言又止,笑了笑,没有追问,只顺势说道。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人能力虽强,关卡却有限制,使用次数也有限,哪怕真能在玩家身上用,应该也在确定过关后了,你们自己小心一点。” 程成完全没想到,居然有人用保命的能力,去诓骗其他玩家,忙道:“谢谢薄哥提醒,我跟陆哥会注意的。” 戚南:“多谢。” 薄文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客气,转脸看到那六个人,像是已经商量好了,正朝黑白分界线走,顿时道:“刚才那个npc说,要找到金竹,必须要到那边世界。” 程成附和道:“我就说咱们这黑漆漆的——” “那边的三位。”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将程成的话打断。 戚南顺着声音看过去,正对上孔林微微扬起,泛着紫红颜色的脸。 “只有去对面的世界,才能找到金竹。看在大家都要过关的份上,不如一起去,也有个照应?” 程成小声咕哝:“他居然共享线索……陆哥,我们去不去?” 薄文化犹豫一下,也看向戚南。 “将军说过,镇守术界。” 戚南迎着他们两人的目光,隔空和孔林对视:“既是镇守,就不能随便离开。” 孔林闻言,见他站在原地,丝毫不动,那两人也听他的话,竟不听自己的劝说,登时冷笑一声。 “找死——我们走!”《 》 29、消失 程成看着孔林带那些人越走越远,逐渐挨近蓝色波浪,不自觉着急起来,看了眼黑漆漆的背后。 “陆哥,咱们不走的话,这也没有金竹,又要砍竹做栅栏,怎么办?” 戚南正朝向对面的雪白山谷,简笔画的眼睛不动,目光不知落在了哪个地方,闻言陡然反问道。 “我们是四人组队,为什么一半在这个世界,另一半落在另一个世界?” 程成被他问的一愣:“关卡……故意分开我们?” 戚南:“为什么故意分开我们?” 程成:“呃……制造困难?” 戚南:“再想。” 程成艰难的转动脑筋:“……想不出来。” 戚南:“组队的人关系亲密,即使分开,也会互相帮忙。” 程成:“……都不同阵营了,还要让我们互相帮忙?” 戚南没有答他的话,抬头注视山谷远处。 远处勾边的山峦上,出现几个白色的身影,个子矮矮的小女孩,正推着轮椅上的人。 戚南见两人衣衫虽变,人却没事,不由轻轻舒了口气。 “他们来了。” 程成一看见那边的人影,兴奋朝前跑几步,直到黑白分界的水边,不得不停下脚步,才向那边奋力招手。 “阿兰!公孙!” 戚南紧随其后,停步在岸边朝远处望,见小女孩循着声音,很快看到了他们,也停下来朝这边招手,轮椅上闭着眼的人,也凑热闹一样抬手,唇不自觉朝上勾起。 薄文化:“那是跟你们一起组队的人?” 戚南:“对。” 薄文化摸了摸胡子:“挺特别。” 戚南:“现在反悔不组队,也可以。” 薄文化:“反悔?为什么要反悔?” 戚南:“老弱病残?” 薄文化跟他对视一眼,哈哈笑了两声,笑声疏朗。 程成在波浪纹边蹲下,试探着用手触碰,见自己的木片手,瞬间没入其中,不由惊讶的瞪大眼睛:“真的是水!” 戚南蹲下身来,手指触碰波浪纹,感觉到一簇水花,自指尖滑了过去。 程成指向身处水里的人,惊道:“波浪纹画的一点都不密,颜色这么浅,我还以为水不深呢!陆哥你看,水都到他们肩上了!” 戚南循着他的声音看去,发现比他们先走一步的六人团,已经全数下水,不管个头高低,水面只剩简笔画的头,却不见身体露出水面。 一开始吵着要走的年轻男人,离对面的白色岸边最近,身影在波浪纹中时隐时现,不断大喊着“聪聪”,直到终于爬上浅坡,很快就和一个眼里掉着白色水滴状泪珠,个子娇小的女生抱在一起。 那两张简笔画脸上,浮现了和孔林一样的紫红色。 剩下几人在他后面陆续上岸,啤酒肚男人体型肥硕,哪怕身体成了张木片,仍旧动作艰难,呼呼喘气,整个人都要脱力了,被最后上来的孔林托了一把,才顺利爬上来。 戚南注意到对面领头的女人,哪怕面容是简笔画,却和孔林很相似,看到孔林上岸了,还立刻凑上去说话,像是彼此有什么关系。 剩下的玩家聚在一起之后,很快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商量了一会,才朝着金竹的方向去了。 戚南望着那些人走得远了,才看向停在对岸,一直没说话的人。 “入关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阿兰听他问,立刻答道:“我跟哥哥一直在一起,有个人说我们是新来的士兵,带我们一起去见王子,见到王子之后,王子让我们找白海螺,我们就直接过来找了。” 程成:“白海螺?” 薄文化:“王子?” 戚南陡地看向薄文化。 薄文化立即解释道:“孔林问将军通关方法,有一条就是‘杀王子’。” 对岸的姬少典听到陌生声音,面容微微转动,朝向薄文化的方向,却没有多问是谁:“阿兰说,这个世界虽有颜色存在,但说得上是纯白世界,你们那里则是纯黑色的——” 程成闻言,双眼瞪大一点:“大佬,是不是又有想法了?” 姬少典:“还不能确定,你们先说说,有什么要帮忙?” 程成见他还闭着眼睛,讶道:“大佬你什么都看不见,怎么知道我们要帮忙?” 姬少典唇角轻轻勾起:“刚才十几个人的动静不小,我听到他们提到‘金竹’——如果不是着急找东西,不会有人这么快冒险,越过关卡分好的界线。” 程成呐呐道:“其实也不算冒险……我们这里有个能让npc说话的人,是他问npc我们任务怎么完成,知道要怎么办了,才带着人直接过河的。” 姬少典闻言,思索片刻:“npc回答他,让他越过分界线?” 程成想了想,迟疑的看了薄文化一眼:“好像也没直接说……但npc让我们砍金竹做栅栏,我们这根本没有,只能去白色世界砍,不过去就完不成任务——” 姬少典:“你们不过来,照样能完成。” 程成眨了眨眼:“大佬你的意思是……” 姬少典:“组队的人置身两岸,如果不能互相帮忙,关卡将我们分开,就毫无意义了。” 程成立刻看了眼戚南:“陆哥也这么说的。” 戚南看着对面那个人,墨画的唇角朝上勾,陡然插话道:“金竹不轻,我们这三个人要,你和阿兰两个?” “我们慢慢来。” 姬少典:“我记得你水性不错,白海螺的事,托付给你了。” 程成目送着阿兰推着人,朝着远处的山峦下的金竹去了,转头就见戚南脱掉鞋袜,已经准备下水,有点发愁。 “陆哥,这波浪纹除了能感觉到水,咱们也看不见海螺在哪,而且咱们这边的水,怎么会产白海螺,要产肯定是黑海螺——” 他话还没说完,戚南已没入波浪纹里,几乎毫不犹豫,一个猛子扎了下去,连简笔画头都不见了。 程成的话堵在喉咙里,登时说不出咽不下:“……陆哥!你悠着点啊!” 他心焦的站起来,在原地反复踱步,没过多长时间,就见戚南的简笔画脑袋,又从波浪纹里冒出头来,连忙伸手拉他。 “陆哥你能等我说完话再下去吗你也太快了……” 戚南被他拉上岸,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低声说道。 “伸手。” 程成懵然伸出双手,看到他从怀里掏出两只巴掌大的白海螺,忙小心接了过来 戚南抹了一把木片脸上,成型的蓝色水滴:“水下透明,能踩到的是黑沙,沙里一共九枚白海螺,这是其中两枚。” 程成端详着手里的白海螺,啧啧两声:“陆哥我都吹倦了。” 薄文化看向远处,陡然道:“他们回来了。” 碗口大金灿灿的竹子,将近十根,被头巾和衣服捆扎,几人合力扛到了波浪纹边。 为首的孔林带着人,拽着金竹一起下水,漂浮着越过分界线,不到几分钟,就搬到了黑漆漆的岸上。 戚南无视孔林对他们三人,若有似无的炫耀意味,看到对岸一心要找女朋友的年轻男人,和游水费劲的啤酒肚男人,没有跟着孔林一起返回,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程成有心想吐槽,却听他们大声商议如何砍开竹子做栅栏,不知怎么有点紧张,戒备的朝后退了退。 “陆哥,那竹子看着挺重的,阿兰大佬没问题吧?” 戚南低声嘱咐:“藏好海螺,阿兰和他没回来之前,别让对面的人先看见。” 三人站在等了一会,姬少典才一手牵着阿兰,另一手推着轮椅,慢腾腾朝着这边走来。 轮椅上横放几根金竹,仿佛不轻,那人走走停停,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戚南明知道他是装的,听到咳嗽声还是忍不住皱眉,再度下了水,却并没有直接越过分界线,只仰头道。 “阿兰,给他指方向,直接扔下来。” 波浪纹宽度有限,金竹颀长,和水面相差不多。 姬少典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将金竹从轮椅上拖下来,跟小女孩一起,将之一点点推入波浪纹里。 竹子空心,遇水上浮,很快飘到戚南身边。 戚南动作奇快,接连将几根金竹拽上岸,拔出腰间的小刀,试探着砍了一下。 刀锋锐利,将金竹断成几截。 程成在旁边围观:“原材料有了,栅栏怎么做啊?” 戚南端详金竹片刻,却道:“东西现在给他们吧。” 程成闻言,又戒备看了孔林那边一眼,见他们没注意自己,才抬手扯下头巾,将白海螺包在里面系好,走远几步,扬声道:“阿兰,陆哥把你们要的东西拿到了,我扔过去,你小心接住啊!” 话音落下,他拉开跟对面那几个女人的距离,朝着小女孩的方向抬手一抛。 小女孩紧盯着布包落下,不等孔丽反应,第一时间跑过去捡起,打开看到里面的白海螺,立刻朝姬少典凑了过去。 “哥哥,你摸!” 姬少典轻笑一声,被她牵着手,摸索着握住了白海螺。 “我就知道,你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两人身影突然如铅笔画上,被橡皮擦掉的人形,霍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程成呆愣一瞬,鸡叫出声。 戚南手一抖,差点没握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