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鹤来堂佚案录》 第八十三章 记得旧时好 桂叔的昏迷来得奇,去得怪,王恒估摸着跟诸葛叔侄破门有关,便急忙抬脚跟着小厮走,小才见老陈与义海和尚正在絮叨,一时也插不上嘴,想来有陈大老爷父子看着,走开一阵无碍,小跑着紧随王恒其后,小厮将他们引至黎山民的书房。 桂叔苏醒后一切如常,他的健康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记忆缺失了部分。 比如桂叔清晰地记得大人遇刺重伤,王七公子让他去找赵先生和徒弟来抢救,他只记得火急火燎飞奔到了赵先生的院子,到那里之后的事,一概不记得,也不知是被药迷翻,还是被打伤头部昏迷,醒来后,也不觉得有痛感。 还有轿厅中那些轿夫,灶间的师傅,大致是同时醒过来,也同样不记得为何昏迷。 他们困在黎宅觉得有好几日,大家都接近崩溃的边缘,听诸葛岘讲,昨日上聚宝山,张先生说今日老方丈出关,这样算来,从赴宴那日算起,总共才过去三天不到,觉来真是不可思议,桂叔他们几人昏迷,或许跟时间对不上有关系。 王恒一边与黎山民寒暄,猛地厉色瞧了桂叔几次,桂叔毫不慌张露怯,似乎并没有刻意掩饰甚么。 难道桂叔说得都是实话?没有外力撞击导致脑部受伤,一个人的记忆怎么可能会无故记不起事? 桂叔嘴里再问不出甚么情况,黎山民便挥手叫他退下去。 山民怏怏不乐地在书案前坐着,王恒靠近他,道:“山民,你接下来有甚么打算?” 山民强颜欢笑道:“我跟纪二叔商量好了,给父亲办好丧事,就跟着纪二叔,胡先生上京,从此和娘还有大哥一起生活,这也是我多年来的夙愿。” 小才瞥见书案上墨迹淋漓的一阕词,是山民的手迹: 记得旧时好, 跟随爹爹去吃茶, 门前磨螺壳, 巷口弄泥沙。 对父亲心存怨怼的山民,终于与亡父和解。 “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议商议。”王恒四下里打量着书房中的下人们。 黎山民知他有心腹话语要说,便使个眼色让小厮们退下。 王恒斟酌了一番,道:“刺客老陈你打算怎么处理?黎大人朝廷柱国,无论旁人怎么诟病,大节无亏是毋庸置疑的,倘若将老陈送官究办,不免牵连许多人,就连令堂也脱不了干系,三木之下,又不知生出甚么事端,倒累及黎大人一世英名受损。” 山民蹙眉不展,忐忑道:“王兄,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王恒在书斋兜了几圈,踟蹰道:“由我们来监督着老陈去落发出家,让他终身忏悔罪业。” 许久,黎山民颔首道:“如此甚好,我想,爹爹在地下,或许也愿意同这些故人和解。” 王恒在旁边松了口气,他虽有替老陈开脱之心,山民作为苦主,如果一定要把老陈拿办,他没有包庇的道理,幸而山民善良正直,通情达理,事情得以转圜。 王恒便同山民告辞,今日聚宝寺智海方丈出关,张先生还等着同他二人一起下山,老陈他现在就带走。 黎山民称他办好丧事进京前,还要去南监办手续,取行李,作几日盘桓。 小才亦与山民拱手作别,约好山民去南监时候再聚。 出了书斋,王恒与小才从游廊上往前院去,炎热的夏天终将过去,游廊侧畔的荷花池非复盛时,伶伶仃仃,留得残荷几支而已。 左右无人,王才忽然更不迂曲道:“七兄,老陈那番自辨,说得固然振聋发聩,我也颇想替他开脱,只是,何以见得老陈讲的都是真的?” 王恒思潮起伏,道:“你还记得刚放假的时候,山民的猫儿小黑不见了,那时,我猜老陈已经开始给山民下毒了。” “黎府是朝廷要员的府邸,老陈无法蒙混进去。于是他谋划数年,潜伏在南监,为着接近山民进到黎府复仇。” “老陈的计划是趁着将重病的山民送回黎家之时,刺杀黎纨,他既要将山民药倒,又不伤他性命,因此,老陈的毒药下得很小心,剂量很小,但是,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变数,山民在斋室养了个猫儿,小黑的猫饭,就是山民吃剩下的饭食,猫的体重比人轻许多,抵抗力自然也小很多,不久,小黑就出现了中毒反应,再吃几顿有毒的饭菜,猫儿肯定会被毒死,于是老陈将小黑藏了起来。” “山民跟我们说过,放假的次日,小黑回来了,从那日起,山民开始低烧腹泻,我想,山民其实是弄错了次序,他开始低烧腹泻,毒性明显有效,小黑才被放了回来。” “老陈控诉黎纨的话,也许其中掺杂着他的主观臆断,但我宁可相信大部分都是真实的,毕竟,一个连猫儿的性命都很爱惜的人,多半是个良善的好人。” 小才若有所思,心中还有许多疑团未解,骤然想到刘太太乐娘,诸葛叔侄破阵之后,黎宅中诸人纷纷逃离,一时没留心到刘太太,还得把她拦住再问问事由,便同王恒略说了一下,王恒让他赶紧去找人,刘太太嫌疑很大,别让她跑了。 刘太太不知现在何处,黎家乱哄哄的,也不知道要找谁问话,小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院门厅,问黎家门子:“可有看见刘太太出门。” 没想到门子说:“许表姑娘早就走了,四老太爷,二老太爷他们是第一波走的,接下来是胡先生那十来个人,走了几个,胡先生他们几人又回来宅里,许表姑娘就是这时候走的。” 王才诧异道:“刘太太的丫鬟刚死了,她把那丫鬟的尸体也带走了吗?” 门子道:“许表姑娘是一个人走的,她吩咐说,她的丫鬟绣儿既死在咱们府上,也不宜搬动,就委托咱们府上帮她埋了,不叫她曝尸荒野就行,也不过是个丫头。” 小才暗道,真是个无情冷酷的人,黎大人新近死了,原本要做他续弦的刘太太,头七都没过,就急着走了,服侍自己的贴身丫鬟没了,连后事都不替她办,全丢给毫无关系的人。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八十四章 赤夜妖姬 小才步履沉重走到西侧厅,大约王恒已将与黎山民商议下来的决定告诉老陈他们,老陈得偿所愿,看上去神态无比轻松。 陈大老爷道他们家因布施聚宝寺多年,早就有名额可剃度族中子弟一名,聚宝寺戒律森严,正是清修的好地方。 众人一拍即合,顿时放下千斤重担,等小才进来,老陈已经称呼义海和尚为师兄,看来,对未来的僧侣生活,他会适应得很好。 小才低低跟王恒说了下,刘太太手脚快得很,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王恒怅然若失,却也无可奈何,便跟老陈一众人说时辰已过午,及早赶路去聚宝寺为妙。 陈大老爷和陈二公子父子自然要送老陈去剃度,义海和尚发心再与老陈相伴一程,决定去聚宝寺挂单。 阮幼海和李琣、小武都打算与王恒他们同行,先上聚宝山与张先生汇合,再一起下山回到南监。 于是一行人动身,便要去聚宝寺。 趁着陈家父子喊仆人套马车准备离开,李琣及阮幼海一同去书斋辞别黎山民,觐得四周除小才、义海外并无旁人,王恒叫住老陈,道:“老陈,其实时间没有那么紧,你大可以先去跟家眷道个别,再自行去聚宝寺出家,我信得过你。” 老陈淡淡笑道:“俗世中,已再无牵挂。” 小才脑子里轰隆隆得,莫非王恒竟是要私放了老陈,他为何会起这个念头? 王恒恳切地说:“高师母呢,也许该叫八姐儿,你也该告诉一声,让她安心。” 老陈哑然失笑,道:“我自以为隐秘,不料早就被你参破。” “原本自然猜不到,却是义海和尚来得巧,他拿着高夫子亲笔信找上门,素日里高夫子,高师母待得我们正义堂同窗十分好,我亲耳听人叫过高师母高陈氏,前因后果串起来,因此猜出几分。”王恒坦然道:“进南京国子监这样的官方机构当差,肯定要有足够地位的人做中做保,若是高夫子与你有郎舅之谊,那就说得过去。” 老陈低头思忖片刻,道:“公子爷回到南监,帮我带句话给八姐儿就好,就说让她好生过日子,不必挂念我,八姐儿心志坚韧、持家有道,我没有甚么不放心的,今日得偿所愿出家为僧,实在欢喜得紧。” 先时听老陈述说,杨八姐儿被家族舍弃,只道她后来最好的结局便是嫁了老陈或是陈氏族中子弟,不想老陈竟这般高义,将她当作正经的姑奶奶嫁与有功名的读书人,也算得上有几分千里送京娘的格局了。 小才暗暗咂舌,培养一个读书人不易,八姐儿不带着百把亩上田的嫁妆,怕是攀不上高夫子。 由此又转念想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自从听刘太太乐娘说陈家流传着一个可怕的流言,小才心中疑心陈大老爷与庶弟陈云青也就是广恒和尚的生母莲姨太有着不名誉的关系,跟广恒的出家有关联,跟广恒被害或许也存在联系。 老陈还有广恒和尚,人品都不错,陈大老爷又和他们很亲近,小才心道莫非冤屈了陈大老爷,也许,他并不是罔顾人伦的伪君子? 大家把话说开了,老陈爽朗笑道:“我们在宅前水边等你们。”说罢迈开步子牵着义海和尚朝门厅走。 王恒忽得想起一桩事,问小才:“孟大郎父子还在吗?” 小才顿了顿,道:“将将瞧见在花厅里,孟善人的身体,似乎不太好。” 王恒遂往前院去,快步踱到花厅,只见孟善人脸色蜡黄,目光空洞,恹恹躺在竹蹋上,瞧这架势似乎神志不清,孟大郎及他家下人随侍左右。 王恒拱手道:“孟老员外,孟兄,我们几个准备告辞离开,想搭乘贵府上的牛车,不知可否结伴同行一段路?” 孟大郎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目光,镇定心神道:“巧得很,我们父子正打算启程,少不得与王七公子絮叨一路。” 小才热络地道:“那敢情好,生怕你们不乐意,厌烦我们来蹭车。” 孟大郎当即吩咐仆役去套车,他替老父亲拾掇拾掇袍服,穿好鞋履。 王恒俯首看了看孟善人的模样,道:“孟老员外须得赶紧送到县里常看的郎中那里,只怕耽搁不起,山里头的路又崎岖,保不定再碰到野猪出动,你们还是从聚宝山那里直接进县城方好。” 孟大郎讪讪一笑,知王恒有话要讲。 王恒负手立在南窗下,徐徐道:“那日我问你,赤夜妖姬的毒,你们怎么下的?” 孟大郎面色一凛,随即舒展开来:“王七公子又在说笑了,那只是我父亲犯病时的胡话。” 王恒叹息道:“困在宅中这几日,我想了很久很久,把濮翁的竹杯看了又看,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孟大郎眸色深深,露出悲怆的神情。 “赤夜妖姬,源自东瀛,赤夜是赤夜,妖姬是妖姬,孟兄,我说得对不对?” 孟大郎星目濯濯,眼角沁出清泪,他默然不语,显然是被王恒切中肯綮。 “赤夜并无毒,妖姬也不是毒物,赤夜与妖姬混合在一起才有剧毒。”王恒不疾不徐道来:“孟兄你提前一日将寿宴用的绍酒送到黎宅,牛车载着的所有酒瓮里都掺了赤夜,寿辰当日,黎家戚友在午宴时都饮过绍酒,这也能在事后佐证你家送来的酒没有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导致黎大人中毒的是濮翁的竹杯,竹杯预先投放了妖姬,你们摸准了黎纨对濮翁竹雕的喜爱,又是上了年纪的老表兄敬酒,于情于理黎纨都会满饮此杯,妖姬入酒而化,事后就算在竹杯上稍有残留,它既不是毒物,县衙公差也检查不出甚么。” “可是,我一直想不通,为甚么黎纨写给义珍表妹的信,会在胡先生手里,寿宴那日,你父子又为甚么遇到野猪推倒乡邻家的山墙堵路?为甚么黎纨只服用了我们随身带着的清热解毒药,会马上就有好转?” 孟大郎面色莫测,低垂无语。 “那是因为,孟兄与你父亲,意见不完全相同,孟老员外一心报仇要黎纨死,而你孟大郎,畏惧黎家的威势,只想出一口气。即使你们求到那么高明的毒药,还是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败露,这是孟兄不愿意承受的。” “所以,孟兄把黎纨写给义珍表妹的信,交给山民的母亲王氏夫人,表面看来是谴责,其实是示警,你知道王夫人一定会抓住机会让黎纨当众下不来台,黎纨看到信,就会知道孟表兄已经了解了他与义珍表妹的私情。” “精密地布置好了一切,孟兄还是不愿意冒险,因此,隔夜派人将乡邻老郑家的山墙推翻,阻断了道路,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最好拖到寿宴结束还赶不到,一场大祸弥于无形,但是孟老员外很着急,贵府上的庄丁很得力,小半日功夫就把道路平整好了,想必孟兄失望得紧。” “至于黎大人为何服用了我们带的清热解毒药,竟很对路,短时内就有了好转,我想,应该是孟兄把赤夜、妖姬的量下得少了点,比如,五成?三成?” “黎府上供奉着名医赵先生师徒,寿宴上如无神刀纪二假扮的山贼劫掠,老陈的刺杀,黎纨多半能被赵先生师徒抢救回来,黎纨喝了酒,吃了果蔬菜食无数,细较起来,连我们从聚宝寺带来献寿的寿桃都有嫌疑,都有嫌疑就等于都没有嫌疑,赵先生师徒虽是神医,却从未听说他们去过东瀛,决计认不出这等秘药,到后来,大约会归结到天气炎热食物腐败得快,黎大人年老体衰吃坏了肚子。”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五章 漫长的告别 小才鼓起掌,赞叹道:“精彩,七兄分析得正合我心意,孟兄,你觉得如何?” 说罢扬一扬眉毛,挑衅地朝孟大郎笑了笑。 孟大郎脸上忽显愠色,再强自一扫怒容,嗫嚅许久,换成愁眉苦脸不敢搭话。 知情识趣王七郎自言自语道:“方才山民跟我说,黎大人不幸病故,他今日就派人上报朝廷。” 孟大郎何等机敏的人,闻听松了一口气,面色活络起来,孟善人讥讽黎纨赤夜妖姬无药可医的时候,黎家宗亲都已经从东侧厅退散,现场只有王氏兄弟听到。 听王恒此言,应当是不会追究他父子二人了,说到底,他们也只不过是推演而已,黎纨临终之时,并未指认他父子。 王恒又道:“南京礼部大约过几天就会来发祭银葬银,出殡之后,礼部还会派人督造牌坊,山民还指着孟兄替他出力。” 孟大郎抱拳道:“山民若有差遣,定当出力。” 孟家小厮进来报牛车已经赶至黎宅门前,请老爷和大爷启程。 孟大郎抱起父亲,与王恒并肩出步花厅。 迎面见诸葛叔侄等在门口,大家会心一笑,王恒让门子转告李琣与阮幼海,他坐孟家牛车先行,牛车缓慢,他们走几步路就赶上了。 陈大老爷和陈二公子的马车,也已经等在大麻石旁边,只等出发。 孟大郎便请王氏兄弟及诸葛叔侄坐上牛车,他亲自赶车把式。 老侄子阿礼连呼不敢当,孟大郎再三请他上坐,道:“恩公救我父子性命,无以为报,只是赶一趟车尽点心意算甚么。” 阿礼方才安心坐下。 小才心中愈发鄙薄黎家宗亲,那么多人逃也似的逃走了,竟无一人来跟诸葛叔侄道声谢,幸亏山民办完丧事就去帝京跟着母兄生活,这些厌物以后不用再见了。 牛车缓缓赶路,几步行至水边河埠头。 只见老陈与义海负手立于水边,远山起伏连绵青翠,前方一川碧水茫茫,白云从枝梢掠过,倒映在波心。 王恒回望粉墙黛瓦的黎宅,恍惚中见它变成了竹篱茅舍,竹篱上爬着山花,茅屋清幽风雅,似乎见到一对年轻夫妇倚着南轩绘画。 又想起春日逛朝天宫鬼市,卖画的驼子,曾说过山民买的那幅画儿是一幅魔画,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后来生出许多故事,峰回路转,最后将他们引于此处。 小才显然也想起了这回事,悄声道:“不知山民买的那卷画儿,究竟是谁画的?” 王恒仰观山水,道:“十有八九是那位写《荷香楼忆语》的李秀才吧。” 立在水埠头的老陈,听到轱辘声转过身来,见众人乘着牛车,便对身畔的义海道:“师兄,咱们也该出发了。” “确实应该告别了,昔日我与义兄左芥子奉大王殿下之令,护送军师去飞山安营结寨,路过翠华村,义兄好生羡慕这一处山色空蒙、烟波淡荡,说有一日殿下大业成就,就跟他讨来你我兄弟归隐于此。”义海怅然道:“不想前日跟随诸葛先生来寻你,却原来是旧游之地,且这黎宅也不知有何神道,诸葛先生推测必在这方圆三里却不得入,紫气氤氲中,竟然看见义兄与军师遥遥站在水边,点头微微朝我执意,我一时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只见义兄与军师向东渐行渐远,瞬间杳然无踪,莫非黎宅有着仙家法宝,知道我前些年一直在寻找义兄的下落,所以,让他从二十年前回来与我作个告别,唉,这漫长的告别。” 老陈愣怔片刻,惊疑道:“师兄前一日见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左将军和军师?” 义海目露惘然:“恍恍惚惚间,不知是真是幻。” 老陈与义海的对话,不啻于一道惊雷。 王恒与小才惊得跳下牛车,时光倒流二十年,这怎么可能? 王恒问道:“义海师父,你看到的左将军和军师,可还是往日相貌?” “军师还是老样子,义兄,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义海和尚有些迟疑。 王恒与小才交换了下眼神,义海不可能见到二十多年前的景象,如果是因为奇妙的机缘产生的幻觉,他见到的左芥子也应该是多年前的模样,义海不可能想象得出左芥子老去的样子。 唯一的答案,是义海真的看到了那俩人。 谜底似乎呼之欲出,黎宅结界莫名关闭之前,确实离开了两个人,赵先生和他的徒弟。 这两个人身上谜团重重,第一次去赵先生的院子探视阮幼海时,王恒就觉得奇怪,他们居住的院落没有蝉鸣,光秃秃得没种树木,显得很不协调,若是从他们的真实身份上来分析,他们隐匿在黎宅,未必能滴水不漏,那极可能是防刺杀而故意为之。 小才困惑道:“义海师父,你的义兄左将军很擅长医术吗?军师呢?” 义海摇摇头,茫然道:“义兄不通医术,军师,没听说他医治过人,不过,军师这个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或者直白些,一个诡计多端、不择手段的人,怎么会流落草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才见过赵先生吃醉了酒的样子,须发花白,枣红脸庞,身形十分威武,年龄跟左芥子对得上。 可赵先生的徒弟的的确确是个年轻人,年纪不会超过三旬,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二十多年前的军师。 小才蓦得想到一点,快走几步问道:“老陈,你送阮幼海到黎宅,住在赵先生的院子里,你可看清楚赵先生师徒的相貌,认得不认得?” 老陈已经开步走到了牛车的前头,听小才问得莫名其妙,转身道:“说来惭愧,我陪着阮公子就医,其实并未怎样尽心,到了黎宅便满屋子熟悉路径,赵先生隔着帘子瞧了一眼,他的徒弟只见过背影。” 这样说来就对了,老陈虽则多年前见过左芥子和军师,不过寥寥一日的接触,因而没能认出他们。 王恒面色凝重,东望湖山深处,猛然脑海中灵机一动,对小才道:“云中观,咱们现在赶去云中观。” 牛车东行二三里许,来到三岔路口,往南即通往飞山废址云中观。 王恒便请孟大郎父子先走,他们还要去一处地方,可能会费些时辰。 诸葛岘叔侄虽不明白王氏兄弟要去办甚么事,但他们是特地寻他二人来的,也愿同去。 孟善人亟需医治,孟大郎也不同他们客气。 老陈与义海和尚皆尘缘已了,急着上聚宝寺,陈大老爷父子便护送他们上山。 众人在路口挥手道别,各奔前程。 “王兄,王兄。”晋阳君李琣与小武及阮幼海匆匆赶到,听说他们要去云中观,便也愿同行左右。 朝南的小径蜿蜒而去,因前几日去过一次认得路,众人走得飞快。 不多时,远远眺见红墙翠瓦,云中观已经在望。 与上次关门落锁不同,山门敞开着,大家进去却见宫观寂寂,空无一人。 王恒想了想,道:“去悬崖那里看看。” 由小才前头带路,穿过松柏茂林深处,来到怪石嶙峋的巨石上,忽闻涛声阵阵,朝前走几步,水气拂面而来,眼前突现一江碧水向东流。 崖下水边撑出一叶小舟,缓缓离岸,船上似乎有两名渔夫,远远看不真切。 小才找到石阶向下跑,几人跟着自上而下,不多时来到水边。 卢荻丛丛,烟渚点点,小舟已行出一箭之距。 小才在水边大喊:“喂,喂,回来。” 忽然,他感觉自己又置身于满天星斗下,荧荧点点,熠熠生辉,进入了那个奇妙的境界。 一个莫测的声音出现在小才的神识中:“亲爱的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六章 上清三十三天外的逃犯 小才心中一动,这样神奇的感觉,莫非就是笔记小说中的遇仙,他已算是第二次遇仙,不慌不忙审视四周,暗暗记住任何细节。 那声音略带赞许之意:“这许多年,真正与我心契合之人,唯有小才你一人。” 小才扑哧笑道:“幸会幸会,原先是仙长,仙长不妨帮我看看面相,今年是不是命犯太岁,是要破财消灾还是改头换面?” 那声音一时摸不清虚实,顺势道:“入我门来,保你无忧。” 小才捧腹道:“你我心意相投,都是吃百家饭的好手。” 那声音稍稍愣怔,不意小才这般诙谐,换了个郑重的口气,道:“你这一表人才,万万莫要埋没了,尘世中多少恃强凌弱,多少鱼目混珠,就如你与你那七兄,明明你聪颖远过于他,凡事却只能以他为先,你不想跟他争一争吗?” 王才垂头思量许久,忽而笑道:“老陈却是冤枉黎纨了,黎纨不是蓄谋杀害钱石谷,他是被你蛊惑,瞬间入魔,黎纨带着钱石谷和老陈来悬崖擒你,被你觉察,遂将计就计,左芥子败迹已露,你决定将他舍弃,你本来想控制老陈,岂料老陈侠义心肠,秉性光明磊落,根本不为所动,所以你另寻目标,选中了黎纨。” 那声音道:“你知道得还不少,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你需要我的法力。” “你是人是妖,是何方神圣?你驱使左芥子、黎纨他们为你做甚么?” 耳畔传来幽幽叹息:“本座来自遥远的上清三十三天外,此处是飞山旧址,想必你听说过,飞山自天外飞来,就是我降临时,将它带来的。” 星云明灭,渐渐光华汇聚于前方,小才眼前浮现一名羽衣星冠的年轻道人,他的眉目有几分像赵先生徒弟,又不全像,鸾姿凤态,风神殊秀,道人端坐握着手诀,露出莫测高深的微笑。 小才莞尔道:“你先是控制了左芥子为你所用,后来又换成黎纨,这么看来,你离不开别人襄助,你的法力有限得很。” 道人森然道:“左芥子,一介武夫,本座成就他为领兵大将,又助他称王;黎纨,落第举子,也将他推至官居一品。” 小才道:“观黎纨临终时言行,似乎颇有悔意,出卖灵魂得到的,未必及得上原先拥有的珍贵。” 道人哂道:“人心善变,若是他穷愁潦倒一生,便不这样想,只会后悔没有抓住仙缘。” “那左芥子呢,他本是个行侠仗义的少年英雄,受了你的蛊惑作了祸国殃民、生灵涂炭的恶,屠龙少年最终成了恶龙,落得戴罪之身藏头露尾。”小才道。 “恶来自他内心的野心勃勃,翠华摇摇行复止,翠华村的风水极利于王图霸业,本座只提了这句话,他便竖了反旗。”道人冷笑道:“再说,哪来什么善恶。” 小才恍然道:“在仙长眼中,想必咱们这些凡人都跟蝼蚁一般,生死并不足惜。” “凡人蒙昧的多,本座在天都山遗失了一枚能逆转时空的玉简,被山里的道士捡了去,居然被他开宗立派,把玉简奉为天都宗至宝,这来源于一场误会的宗教,百余年前本座再次路过天都山,见它好生兴旺,可笑可笑。”道人悻悻然道:“为免与它们牵扯,本座便去了海外交趾游历,从此自称是交趾来的道人。” 交趾来的道士,小才胸中思潮涌动,脑海中闪现出无限可能。 “仙长,莫非交趾仙鹤宗也是蒙昧的信徒牵强附会而来?” 道人不置可否:“左芥子,黎纨等人,人中算是楚翘,亦不十分合本座心意,然凡人中也不可一概而论皆是丑陋愚昧,游历红尘这许多年,也曾结交过一对年轻夫妇,温雅出尘,才华横溢,身上充满着各种美好的品质,惜乎乱时不知所终,本座赠予她们的玉简,从别处寻到,想来她们已经遇害了。” “再如王才你有倚马之才,更不该埋没。” 小才大吃一惊,怔怔看道人,这道人莫非就是《荷香楼忆语》中提起的结庐在飞山的道士云客。 一时间之,思绪百转千回,李秀才与妻芙娘的命运,果真牵系在道士云客身上。 见小才出神,道人煞有介事道:“本座能赐你神笔,让你受万千人追捧。” 小才不觉神往,转瞬又摇头叹气,道:“我不信天上能掉馅饼,仙长的神笔,要用甚么来换?是神识被控制,最后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吗?” 道人不意小才这么难缠,道:“仙缘稍纵即逝,你切莫自误。” “左芥子,黎纨之流,仙长既然并不满意他们,又为何让他们为你所用?”小才盯着道人看,许久道:“且让我用扑街话本作者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来猜猜,你虽然有些预测以及洞悉人心的能力,却只限于干预脑海中的神识,你并没有通天彻地、移湖填海的能耐。” 道人目光如电,微露释然。 “你收服左芥子、黎纨,都是为了飞山。”小才娓娓道:“三十年前,飞山大寨即将土崩瓦解之时,左芥子搭上了李朝大员金参议,金参议要价黄金三千两,换李朝户帖三十张,你与黎纨带着左芥子手下老五等人,跟着钱石谷进县城,连劫十户富民,成功嫁祸给钱石谷,又在废园将老五他们灭口,看上去天衣无缝,其实经不起推敲,劫来那许多金银哪里去了?” “那自然是送进了浦县令的后衙,还有一部分,送去贿赂了南京守备,所以,畏敌如虎的南京守备马上就开着红夷大炮来飞山剿匪,红夷大炮炮轰之下,飞山山寨一触即溃,飞山几乎夷为平地,对上可报山匪全歼,尸骨炸毁无存,另有一桩好处,飞山炸得面目全非,太祖诗碑已毁,开山取石已是废物利用,没有人来追责了,仙师,我说得对与不对?” “仙师为何要毁掉飞山?这是小可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的问题,完全不合逻辑,只好如写话本一样猜猜,仙师降临之时,携飞山飞来,这飞山中也许藏着仙师的星槎,又或者,飞山本身就是一艘星槎,它记录着你的行迹,让你即使远离上清三十三天外,也无处遁形。” 道人泠然道:“可笑,本座为何要毁灭自己的星槎。” 小才凝视道人良久,掷地有声道:“因为你,是来自上清三十三天外的逃犯。”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七章 兰因絮果 “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主之无尽藏也,仙长深谙自由何等可贵,却执意控制他人之自由,何其荒谬。” 幽幽叹息声中,风起云涌,斗转星移,小才眼前静谧的星空蓦然幻化成一川白水茫茫。 “小才,快回来,别追了。” 是王恒的喊声,小才惊觉自己已经越过了芦苇荡,在河滩上奔走,彼时与河岸一箭之隔的小舟,向前驶得飞快,早已化为白帆一点,渐渐从天际消逝。 “算了,就让他们逃走吧,也许是他们气数未尽。”王恒小跑着赶来河滩。 俩人先前只顾着追前方的小舟,当下停步驻足,只听诸葛岘扑哧笑出声,指指他们的脚下,俩人的布履吸饱了泥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如同两只水里游上岸的水鸭。 众人见滑稽状不由失笑,冲淡了些无功而返的沮丧。 向北折返,再行至聚宝寺后山脚下之时,已然暮色苍莽。 山间忽然起风了,旋而下起疏雨,山道两旁,雨洗翠竹,松声如涛,隐约传来聚宝寺中晚课的钟声,众人被这山中的灵雨滴洒,心中油然生出些许禅意。 阮幼海突然停步不前,施礼与大家作别,言他出门数日耽误了许多功课,今日必要连夜赶回南监用功勤读,再不能分心两用。 王恒微有诧异,阮幼海一心求道,南监的功课向来只是对付,因他是外藩学生,也无人同他较真,今日忽然转了性用功起来,不由觉得稀奇。 王恒看向李琣,以为他们要与阮幼海结伴同行,李琣却道他抄录的《金光明经》还供奉在维摩别院的东厢,须得上山一趟,与王恒他们一同下山回南监。 阮幼海辞了众人,急匆匆赶路去也。 小才瞥了瞥他的背影,心中怦然一跳,难道是他也获得了那样的仙缘? 阮幼海受到神启,不远万里迢迢来华,就在刚才的飞山遗址,终于完成了使命? 小才想得出神,喃喃低语道:“读书为了啥呀?” 小伙伴们耳朵都很尖,王恒道:“读书为明理。” 诸葛岘笑道:“万般皆下品,惟有做官高,读书自然为了做官。” 小才转身朝阮幼海远去的背影望去,心下慨然,那自称道士云客的天外来客不知又要搅动甚么风浪? 几人拾阶而上,只见山道侧畔停着个小沙弥,却是悟明小和尚。 悟明迎上来合十行礼道:“几位施主,监寺师叔命小僧等候多时了。” 悟明带了数把油纸伞,分给众人,叮嘱大家天雨路滑小心足下。 原来陈大老爷父子及老陈和义海和尚已经到了聚宝寺,这会子正在茶舍等智海方丈戌时(晚上七时)出关。 王恒与小才顿时松了口气,他们生怕耽误了张先生下山的时辰,路上忐忑不安,唯恐张先生责怪他们游荡无行。 悟明头前带路,经过飞瀑的时候,水势澎湃奔腾,诸葛岘立身不稳,一个趔趄将要滑倒,被小才眼疾手快搀住。 王恒触动记忆,当日在飞瀑附近捡到的弹珠,还存在维摩别业西厢房他们带上山的包袱里。 登上几步,转身即望见观瀑亭黑漆漆的,雨中显得分外凄清。 山道上除了他们一行人,再没碰到其他香客,小才对悟明笑道:“贵宝寺香火旺盛,平日里只见熙熙攘攘,比城里还热闹,难得见到这样空山寂寂的模样,竟有些不习惯。” 悟明淡然道:“哪里能得清闲,今儿白天香客还络绎不绝,对了,和你们一起上山做法事的刘府,今天派了管家来寺里。” “刘府管家阿德?他办甚么事吗?”王恒奇道。 悟明道:“刘府管家听说是来找监寺师叔,取他们家老爷的墓志,因方丈迟迟没有出关,监寺等在法堂,不得闲理会他,知客师兄已经安排他在别院宿下。” 小才顿时得意洋洋,眉飞色舞道:“我就说刘太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番跋涉,众人赶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登上了聚宝山主峰莲性峰。 穿过牌坊,几步就到了放生池,正要朝聚宝寺山门走,另一侧的维摩别院门口站着几人,传来张西如的声音喊道:“悟明,到这里来。” 原来是张西如同陈大老爷父子、老陈和义海和尚在别院门前。 好几日不见张先生,王恒与小才快步上前与他施礼,张先生面露喜色,直道智海方丈已经出关,明日上午寺里派马车送他们下山。 陈大老爷也道智海方丈已经收下老陈,明日清早就会给他剃度。 如此一来功德圆满,众人皆十分喜悦,约好明日辰时(早上七时)见证老陈受戒之后一同下山。 因天雨香客稀少,众人在维摩别院门口说话,声音传到院内,刘府管家阿德闻讯出来,张西如早就将已作好的墓志放在香袋中递与他,又问了问刘太太近况,称自己下山就要去浙江秀州集会,以后有缘再去拜会刘府,管家阿德应下,道自己明日回到宅上,都会禀报太太。 悟明给大家安排好居所,王恒与小才仍住在西厢房,晋阳君李琣与小武还是东厢房,诸葛叔侄,陈家父子,老陈与义海都安置在精舍上房。 张西如的行李还在佛光阁,便还是回到寺内居住。 王恒悄悄叫住悟明,让他把前佛光阁知事广恒和尚的跟班悟法请来西厢房说话,倘若悟法不来,便要跑去佛光阁找他。 俩人回到西厢房,刚把行囊放下,别院打杂的小沙弥悟善打了洗脸水送来,正好问清楚刘府管家住在东厢房隔壁的客舍。 悟善告诉他们膳堂还留着斋饭,王恒与小才顿觉饥肠辘辘,立马去膳堂连盛三碗白粥,就着黄土萝卜吃得津津有味。 膳堂出来,俩人抬脚刚想去阿德管家的客舍,却见佛光阁的悟法已经进了别院。 王恒请悟法在西厢房上座,小才轻轻掩门隔绝内外。 “悟法小师父,你知情不报,使广恒和尚被害一案的重要线索断绝,是何居心?”王恒正色道。 悟法茫然道:“施主此话怎讲?” 王恒围着悟法打转,似要看透他的内心,厉声道:“广恒和尚被害的前一天,也就是刘府做法会的第二日傍晚,你去过刘太太居住的东厢房,你去干甚么?为何要隐瞒行迹?”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八章 千丝万缕 悟法目光游离,双掌合十不停念“阿弥陀佛”,稍等片刻才警觉地道:“出家人不诳语,小僧那夜确实去过刘府主人的居所,可那与广恒师兄被害无关,事涉他人阴私,恕小僧不便多说。” “悟法,你当日拜托我们一定要找出杀害广恒和尚的凶手,竟只是言不由衷说说而已。”小才忍无可忍责备。 悟法却眼观鼻鼻观心,沉默良久道:“不可说。” 王恒目光如电,道:“刘别驾的太太刘许氏亲口对我承认,与广恒和尚有旧,你还想隐瞒甚么?你的避讳只会让真凶逍遥法外,广恒让你去刘许氏的居所干甚么?邱二郎抢走的金挑心,先前我问你话,你说从未见到过,恐怕那不是真话,金挑心本就是广恒之物,对吗?” 悟法如遭当头棒喝,踉跄滑倒在地,顺势盘膝而坐,艰难地开口道:“我与广恒师兄朝夕相处十年,情同师徒,师兄持律最严,他的清誉不该被人质疑。” “那是刘府法会的第二日午后,潜心经卷从不问外事的广恒师兄突然叫住我,问这几天庙里是不是香客很多,我以为是法会上的法螺声响太扰人,惊动了师兄,便告诉他有一户山下翠华村的刘府,正在给去世一周年的刘家老爷做祈福法会。” “师兄却似乎认得刘府,问我是不是做过润州别驾的刘公?我听知客广亮师兄说起过,应当就是这位刘别驾。” “师兄听了面色很不好看,唏嘘道刘公竟已下世了,他回到西阁,隔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拿了个布包交给我,让我去维摩别院交给刘别驾的遗孀。” 王恒问道“布包里是甚么物件?” “是一卷水墨山水。” “山水画?”王恒皱皱眉,追问道:“画得甚么内容?” “小僧瞧了瞧,那卷山水的墨迹很新,当是广恒师兄方才画好的,画的就是西阁窗外青山。”悟法道:“咱们佛光阁,是闻名遐迩的名楼。” 佛光阁西阁,王恒脑海中回忆起西阁三面皆窗,尤以南窗外风光最佳,便道:“是南窗外的景致?” 悟法点头道:“画的正是南窗外小景,古崖落叶。” 西阁南窗斜对着舍身崖,相去不过数丈,山间雾霭沉沉,真正能够看清对面的时候很少。 “画的是舍身崖?”王恒先是恍然,又疑道:“仲夏时节,画落叶图为何呢?” 悟法道:“水墨多写意,雪中芭蕉图也是有的,因此,落叶也只有一点,师兄画落叶,应该只是表达萧瑟枯寂的心境。” 王恒头脑轰然作响,当日登上佛光阁西阁,他有过一个大胆的推测,只因时间动机不符合,心中虽然存着疑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画中舍身崖上有游人吗?” “小僧有些记不清了,古崖上依稀有个墨点,也许代表着游访的高人逸士,崖下飘零着一片细长的落叶,缓缓坠于山涧。”悟法思量片刻,懊恼道:“广恒师兄说我悟性稍差,果然不曾说错,明明是一卷隐逸图,被我曲解成了落叶图,境界高下不可同日而语。” 小和尚还在自怨自艾,王恒问道:“你将画卷送去别院东厢房刘府太太手里,刘许氏有没有甚么表示?” “小僧进东厢房时,天已经擦黑,刘太太收下画卷瞧了瞧,就让她的丫头收下了,女眷居所我不敢多呆,当即就告辞走了。”悟法迟疑了会儿,又道:“不过,次日一大早,小僧在楼上望见有个丫头从佛光阁离开,背影看着似乎是刘太太那个贴身丫头,许是刘太太派丫头来送了回礼,但我在师兄的西阁并未发现多出甚么眼生的物事。” 见王恒陷入沉思,小才急忙问道:“金累丝嵌蝴蝶挑心可是广恒所有?” 悟法垂首道:“确是师兄的旧物,师兄出家前是大家公子,有一二件名贵首饰不为过,素日里师兄尘缘落尽,从不翻看俗家带来的东西,也不知怎会出现在观瀑亭,小僧一时蒙昧,只想着师兄的清誉不能受损,生生隐瞒不说,是我想差了。” 悟法说罢,似乎领会到甚么,心里生出个可怕的念头,顿时慌作一团,目露惊恐道:“莫非刘家太太和那丫头有问题?” 悟法以手掩面,只见他悔恨交加,心神激荡之下,竟头朝墙壁重重撞去。 小才反应迅疾,连忙将悟法拦腰抱住:“不可不可。” 王恒温言道:“悟法小师父,大致我已经了解,若有进展会来告知你。” 王恒回头对小才使个眼色道:“小才,你送一送悟法小师父,好生送到佛光阁,让悟定陪着说说话,我现在去找刘府管家阿德问话。” 小才见悟法涕泪满面,心下不忍,便扶着他出西厢门回寺。 事不宜迟,王恒当即抬脚从游廊向东走,夜雨凄迷,打得廊下挂着的灯笼东倒西歪。 时辰还不太晚,远远见东厢房亮着灯火,东厢间壁的纸窗也映出一灯如豆。 王恒上前扣门,朗声道:“阿德管家。” 房门应声而开,阿德看来还不曾歇下,夏布衫裤拾掇得很利索,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王七公子大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阿德请王恒入室上座,这间客舍稍稍局促,案前唯有两几。 王恒道:“我来得晚,张先生作的刘公墓志铭还未得拜读,有劳管家给我瞧一瞧。” 阿德取出布袋,恭恭敬敬递给王恒,张西如的手迹清正隽秀,清清楚楚写着“女一,幼未字,曹出。” “纨英小姐,是刘公元配曹氏所出?”王恒问道。 “是的,曹氏太太已经亡故好多年,一直都跟着许氏太太过活,” 这么明显的情节,竟然没注意到,自己还是阅历太过有限。 王恒想起一事,探究地看向阿德:“有一位黎五爷,是黎纨大人的从弟,黎五爷听说与贵府上过从甚密,我见此人颇粗鄙,你可知他是个甚么出身?” 阿德了然道:“这位黎五爷,我是晓得的,黎大人发迹前,原是个猎户,他弹弓打得极好,在附近一带有些名气。” 王恒直奔主题,道:“阿德,贵府的太太现在何处?是在翠华村塔院湾老宅吗?” 阿德道:“公子爷也知道的,小人在老爷去世前就开恩放了出来,今日上山取老爷的墓志,是太太提前吩咐好,听说太太去了黎大人府上吃寿酒,小人好几日没碰到了。” 王恒暗暗思忖,刘太太中午比他们略早走几步,她没乘车马,回刘宅足有十几里路,一鼓作气走到塔院湾,再让阿德上聚宝山,壮年男子时间上也来不及,看来,阿德所言非虚。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八十九章 恶女 心中暗暗盘算,王恒面上不禁带着踌躇之色,阿德见状狐疑道:“公子爷,可是找太太有事?” 王恒犹豫再三,道:“且让我想想,明日再说吧。” 说罢转身告辞,脑海之中盘旋着一个念头,真凶已经昭然若揭,该怎么办? 夏夜的雨,来得疾去得快,王恒一路上想着事,忽然觉得周遭无比宁静,沙沙的密雨不知何时已经止住,猛地抬头望天,只见夜雨终霁破云见月,星月皎皎亮白如昼。 沿着游廊向西厢房折返,王恒他们出门时没有吹灭油灯,纸窗映照着灯影昏昏,看来小才还没有回来。 冷不防一个绰约的身影迎面而来,盈盈冉冉,妙目流视,俏声道:“公子爷不请奴进屋叙叙旧?” 王恒定睛瞧去,原来正是刘太太乐娘,月色朦胧下,更显得秀色夺人不可方物,心中暗暗称奇,道:“夫人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乐娘宛转道:“公子爷对奴成见至深,耳听为虚,眼见也未见得就是真相。” 王恒一时思绪纷杂,作了个请进的手势:“且听你如何自圆其说。” 乐娘欣然入室,望之神色十分坦诚。 因是僧院男女独处于礼不合,但为查案也不可顾虑太多,王恒将木门敞开,以示坦荡。 乐娘屈膝福了福,道:“奴身世凄凉,际遇坎坷,公子爷对奴种种误解,奴羞于开口辩解,也怕隔墙有耳,都写在信中。” 说罢,乐娘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札恭恭敬敬呈上,灯火摇曳,照出素底印花,是闺阁中常用的样式。 王恒伸手接过来,走几步凑近放着油灯的案前,心中无限感慨,正邪难辨的刘太太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他的手指触及信封,将要抽出其中的花笺,猛然听到身后一声暴喝:“七兄住手。” 小才迅疾如风扑来,将信死死摁在案几上。 王恒惊愕不已,定定看着小才不敢轻举妄动。 小才喊道:“七兄你看这信笺的印花,跟遗落在观瀑亭中的白纸何其相似,断断不可拆开。” 王恒打了个激灵,他们曾在观瀑亭中,广恒和尚被害的现场捡到过一张空白的笺纸。 俩人目光瞥向乐娘,乐娘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把短剑,玉面带煞狠狠道:“公子爷好眼力,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想着让你瞬间登极乐,看来却是你没福气,不配使我那上好的独门秘香,也罢,送你们一起上路吧。” 信封内的笺纸上浸着秘制的迷香,王恒冷汗涔涔,险些着了道。 莫非广恒和尚也是这样,在观瀑亭中毫无防备地接过笺纸,口鼻之间吸入秘香,顿时意识涣散? 乐娘手中剑光闪闪,佯装刺向小才,小才手中没有兵刃,仓惶中抓起案上梅瓶中的画轴抵挡,不料乐娘身如鬼魅,反朝王恒偷袭,一剑中的刺穿左腿,顿时鲜血迸裂,王恒吃痛哀嚎。 小才见乐娘如此狠戾,飞身上前缠住她,乐娘轻蔑一哼,便痛下杀招,她剑招精妙不消说,连臂力也很惊人,三招不到就将小才斩落倒地。 偏偏今夜天雨人稀,傍晚与王氏弟兄同行几人都住在极远的精舍,别院西厢房一带并无其他香客。 王恒暗暗叫苦,忍痛强摄心神,忽然大叫一声:“刘太太,仙鹤玉简你还要不要?” 乐娘闻听此言,放下小才不管,重又将短剑指着王恒,道:“仙鹤玉简到底在哪里?” 王恒缓缓将身体向房门口挪动,口中却道:“仙鹤玉简,仙家至宝,除了我兄弟二人,再无人知它下落,刘太太,你筹谋多年,处心积虑要嫁入黎家,为得就是要夺仙鹤玉简,你不想功亏一篑吧。” “少废话,快说,仙鹤玉简藏哪儿了?”乐娘面目狰狞道。 王恒忽然又大声道:“刘太太,金累丝嵌蝴蝶挑心,你还要不要?” 乐娘怔怔,似乎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不可置信道:“豫章王府的旧物金挑心又重新出现了?” 王恒察言观色,知道大约打动了她,重重叹息道:“刘太太,你本来轻易就能拥有这件金挑心,可惜,你起了杀心。” 灯影斑驳下,乐娘容色晦明不定,手中短剑微微下垂,剑尖斜指向地,显然内心举棋不定。 略有迟疑,时机稍纵即逝,她便失了先手。 “砰砰砰”迎面一道剑影袭来,与乐娘的短剑交缠作响,使剑的是个黑衣少年,步法奇谲,剑招如神,来者却是晋阳君的伴当小武。 王恒与乐娘东拉西扯,乃是缓兵之计,所图即是引来旁人。 小武剑招大开大阖,沉稳有度,乐娘的剑术灵动,招招狠辣,一时斗了个旗鼓相当。 小才趁机给王恒简单包扎止血,回头一瞧,只见小武左支右绌,他是武士的路数,鲜少江湖打斗经验,渐渐落了下风,暗道不妙,慌忙抡着画轴加入战团。 “刘太太,你的秘密我已经尽知。”王恒负痛不能参战,仍是动嘴皮子让她分神:“广恒和尚对你情意深重,你却无情无义,你对广恒下秘香置他于死地之前一刻,你可知道广恒在干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乐娘果然眼光瞟转。 王恒朗声道:“广恒在观瀑亭等你,他追忆你们昔日种种因缘,情难自已在亭边泥地上用手指写了个许字,刚写两笔,夫人你就到了。广恒急忙要把揣在怀里的金挑心掏出来给你,因为他知道,这个金挑心对你很重要,可是,你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马上对他痛下杀手。” 乐娘连环三剑将小武逼退,欺身上前,剑指王恒喝道:“你把金挑心交出来。” 王恒凛然道:“广恒知人不明,才会遭你毒手,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不配拥有金挑心。” 乐娘目眦欲裂道:“金挑心本是我娘旧物,若不是为了它,我不会与爹娘失散,也不会落到干娘手里,更不用苦苦寻找仙鹤玉简。” 她心神激荡之下,癫狂似得朝王恒反手一剑,直刺咽喉。 王恒暗呼糟糕,电光火石之间,老侄子阿礼从门外扛着门栓棒扑来硬挡了一剑,“砰”得一声被剑气震出一丈开外动弹不得,诸葛岘赶到,急忙去将他搀起。 有了这个回合的缓冲,形势登时逆转。 义海和尚被惊动赶来,他早就不再使兵刃,随手在走廊上抽了根晾衣竹竿,斜斜出招,竹竿粘住短剑,伸手投足之间,尽显名家风范。 乐娘见状,自觉无法匹敌数人,便纵身夺路而逃,却被小武小才挡住去路。 乐娘娇咤一声,手上使劲,边战边退,朝游廊西首退却。 蓦得檐角跃下一个夜行人,只见他手中长剑青光闪耀,“铮铮铮铮”将众人的兵刃格开,伸手拉住乐娘,俩人纵身一跃,飞上屋檐。 小才惊呼:“这人好生面熟,对,就是在黎宅中跟随着神刀纪二的那几个人中的朱鹮道长。”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章 尘缘落尽(上) 王恒恍然道:“纪二那帮人中,有几个人一开始就不蒙面,他们假冒醉白楼的伙计,这些人是道士?” “对,离开黎宅时,我听他们与纪二还有胡先生说话才知道的,为首的那个老头,胡先生称他朱鹮道长。” 怪道那伙人奇奇怪怪的,有的蒙面有的不蒙面,大约朱道长他们,从来都是生活在深山道观里,轻易不在尘世中露面,也鲜少有人认得他们,出山办完事,也不会再行走江湖,因此没有蒙面的必要。 小武提气便要蹿上房顶追赶,小才忙阻止道:“莫要去追,他们同伙有好几人。” 义海和尚是看淡了生死的人,当下便止步,朝小武喊道:“穷寇莫追。” 小武脚下一滞,转念想到主君李琣的安危要紧,便不复追逃。 朱道长与乐娘的背影须臾遁入夜色,义海望着他们逃逸的方向楞楞出神,良久喃喃道:“这姑娘,像足了一个故人。” 王恒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道:“义海师父,可是你在豫章王府的故旧?” 义海眸光闪动,带着怅惘道:“那是娄娘娘身边的侍女名叫绛仙,凭着出众的美貌与才干,被娘娘选中充实大王殿下的后宫,后来乱起,只道她们这些宫娥都被押解进京了,飞山大寨覆灭前一日,竟又被我遇到她,终究沦落了,跟个道士混迹江湖。” 仅仅差了一步就能登天,却不可避免地沉沦了。 义海说罢深深太息,追忆起那段褪色的年华,止不住热泪盈眶。 他觉得沉溺往事,有损自己的修行,默然拾起竹竿走了。 老侄子阿礼摔了一跤没受伤,只微微闪了腰。 王恒郑重与阿礼施了个礼,谢了他救命之恩。 小才赞道:“阿礼老当益壮,这身手,这腿脚,咱们谁能比得上,没有阿礼这根门栓棒,这回都完蛋了。” 诸葛岘也道:“阿礼就是想得周全,方才听到打斗声,我赶紧冲过来,就完全没想到要抄个家伙。” 小才与诸葛岘说罢,一左一右服侍着阿礼回精舍休息,阿礼十分受用,陶陶然竟忘记指导人生几句。 小武出现得最早,推断他不是听到动静才来,应当是特地来西厢房有事。 果然等众人散开,小武道:“晋阳君殿下有请公子爷过去,有要事商议。” 说话间,只见李琣手提灯笼到来,满脸的惊疑,想必是方才打斗闹得动静太大,李琣坐不住循声而来。 旁人都已经散去,王恒便请李琣与小武进西厢房落座。 小才送了阿礼回房,见又有客造访,从瓦壶里筛了两盏本山茶奉上。 然而客人无心吃茶,李琣的要事仿佛很机密,小武将门推上,亲自堵在那里。 李琣朝王恒深深一揖,道:“听说山民不日将进京,以后,恐怕也不会回江宁了,劳烦王兄帮我同他商议商议,我愿意出重金买下他翠华村那所大宅。” 李琣这个外藩子弟要在江宁置业,王恒微微皱眉,这可不好办。 “不瞒王兄,去年来大明朝觐,我已将母亲的骨坛带来,买山民的宅子,为得是将我母亲落葬,让她老人家入土为安。”李琣情深意切道:“我的母亲是侧室,父亲于她既是夫更是主,若是寻常李朝后宅妇人,在意的是夫主的宠爱,可我的母亲不是,她曾经拥有过平等惬意有尊严的生活,至死都在怀念,她的遗愿是归葬于荷塘之畔。” 王恒踌躇道:“别的房舍还罢了,翠华村黎宅是山民父亲经营许久的大宅,他怎肯出售。” 李琣恳切道:“翠华村黎宅,并非山民家祖宅,他既北上帝京,母兄急着筹钱,未必不肯卖宅子。” 王恒沉吟片刻,道:“山民进京之前,还会去南监办理一些事务,到时我同他说说,成与不成再说。” 李琣再三感谢,便与小武告辞,推门出去,月色清辉入户,时辰已是不早。 待人声杳然,周遭重归寂静,小才关门落锁,坐定问道:“七兄,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刘太太许乐娘为何要谋杀广恒和尚?乡农邱二郎又为何要认下杀人罪名?” 王恒呷口茶,道:“这是因为,聚宝山中发生的谋杀案,不单只广恒命案,而是两件命案。” “第一件命案,是刘太太谋杀继女英姐儿,英姐儿小时候发热伤了脑子,智力停留在四五岁,教她说什么话,就会说什么话,她的贴身丫鬟小蝶是刘家世仆,将小姑娘照顾得很好,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刘府法会的第一日清晨,小蝶心忧独自在家的老父亲没有饭吃,天光还早,离法会开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小蝶便揣着馒头下山送饭,被事先埋伏在后山山道旁的黎五爷用弹弓打中小腿摔伤,后来被我们救回别院,这样一来,刘太太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英姐儿身边没有了形影不离的小蝶。” 小才摇头道:“小蝶回家送饭,是偶然起意,如何能算准她要下山?” 王恒道:“刘太太是主,小蝶是仆,小蝶就算自己没想到回家送饭,刘太太也会指派她走一趟。” “那,黎五爷为何会听命于刘太太?”小才不解道。 “黎五爷先时只是村里猎户,依附着黎纨才发家的,想必黎纨要娶刘太太做继配他也知道,况且,刘太太这样的美人,只消说小蝶平日里拿大,不把主母放在眼里这样的话,黎五爷也必定给她出口气,不过是用弹弓吓唬吓唬丫头,又不是帮她杀人。”王恒道。“黎五爷,哦哦。”小才想起在黎宅中被恶鬼勾命的第一个人就是黎五爷,不禁了然,哪有甚么恶鬼,只有杀人灭口的凶手。 “第二日中午,刘太太拖着英姐儿朝舍身崖去,嘴里喊着‘英姐儿,别去,回来。’雇来的仆妇只道是英姐儿拖着刘太太,英姐儿手里捏着晚饭花,她根本无法听懂其中的意思。”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九十一章 尘缘落尽(下)本卷终 “刘太太将英姐儿推下舍身崖后,藏匿于她事先踏勘好的容身之处,等待寺里的救援。舍身崖四周遍布古藤松柏,又常年云雾缭绕,她藏身的松枝也许离地面只有数尺,对刘太太这样的功夫高手,虽然冒了点风险,如果等不来救援,她自己攀上崖顶应当不难。” “刘太太算无遗策,不久,我们带着僧人们来救援,她侥幸被大家救上来,没有人怀疑英姐儿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刘太太将英姐儿推下舍身崖的时候,常年云山雾罩的群山放晴了,佛光阁与舍身崖只相隔数丈,佛光阁中的广恒和尚清清楚楚看到了整个过程。” “广恒画了卷古崖落叶图,叫悟法给刘太太送去,刘太太一看便知败露了,她知道广恒正直,之所以叫悟法送画,是规劝她去自首。” “当夜刘太太定下计谋,次日清早派她的丫鬟绣儿去佛光阁传口信,请广恒和尚念在昔日情义,午后去后山观瀑亭一叙。” “广恒对刘太太情缘深重,对多年之后的会面心潮起伏,想起藏在春水园书房玉石山下的《牛首山行猎图》,那是他与刘太太许二姑娘的初次相遇,他翻出了带上山的金挑心,大约是他知道刘太太在找这件首饰,十年前准备送给刘太太的。” “广恒在观瀑亭畔泥地里留下的一点一横,迷惑了我很久,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是邱二郎,直到刘太太故伎重演让我拆信封,刘太太亲口承认信封中放了秘香,广恒昏倒后不可能写字,那么,这一点一横并不是广恒临死前写的,而是他在等候刘太太到来前情不自禁写的。” “而邱二郎更似乎是意外,观瀑亭四周遍植松柏,向下可以看清楚上山的山径,从飞瀑到亭子前,正好峰回路转,行人几乎看不到亭子里的情形,上山的行人从弯道转身,劈面就到了亭子前。” “广恒被药迷,刘太太还没来得及补刀和清理现场,望见邱二郎上山,慌忙逃窜。广恒倒地后,怀中金挑心跌落,邱二郎见财起意,抽出出门赶路特地带着防身的匕首杀害了广恒。” “所以,杀害广恒和尚的凶手,就是乡农邱二郎。”小才吁了口气,问道:“可是,刘太太在法会第三日的中午已经下山了,她怎么能又出现在观瀑亭?” 王恒想了想道:“刘家那些仆佣,都是临时雇来撑场面的,下山前就发了工钱散了,我猜测坐在轿子里的是穿着刘太太衣裙的绣儿,她回到翠华村刘府称了病不出房门,等傍晚刘太太到家再换回来。” “七兄,我还有不明白的,刘太太为何要害死英姐儿,她寻找仙鹤玉简和金挑心干甚么?”小才问道。 “江宁县衙旧档记录的雌雄大盗你还记得吗,那多半是《荷香楼忆语》中的绛仙和道士蓝翎,二十多年前他夫妇二人因偷盗金挑心,被县衙公差缉捕掉落山崖失踪,当时他们的女儿乐娘已经有五六岁,能记得一些事,她大概听父母听过,她父亲蓝翎的天都宗,有一件宗门至宝仙鹤玉简,能逆转时空,对乐娘而言,幼年与爹娘失散,是她平生最大恨事。” “乐娘后来与天都宗的朱道长他们相认,朱道长告诉她,仙鹤玉简十有八九在黎纨手中,对于乐娘这样的美人,拥有仙鹤玉简最好的办法,就是嫁到黎家。” “孀妇再嫁很难,要取得夫家长辈的准许,无子女的还有可能,黎家又是很守旧的人家,看黎家二老太爷的态度,也不像能接受乐娘做黎纨继室。英姐儿虽非乐娘亲生,在礼法仍是她的女儿,也可能是家计萧索,英姐儿又是痴儿,所以乐娘杀了她为自己挣一条出路。” 小才长长叹气:“真是个可怕的故事,有没有可能,英姐儿舍身跳崖,是他们天都宗一项祭祀的形式?” 王恒太息良久:“那又是一个我们不了解的故事了。” 小才突然又道:“七兄,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荷香楼忆语》中,李秀才远远看见穿着银红色衣衫的妻子芙娘投水自尽,可是,李琣的生母金太夫人好好地生活在李朝,这是怎么回事?” 王恒思忖许久,道:“李秀才心中的节烈观,让他恍惚见到妻子芙娘投水而死全了名节。” 月色清幽,挥洒在人间大地,僧院中花木簌簌作响,悲声四起。 次日晨钟响起,众人皆起个大早,待聚宝寺僧人早课后,一齐进聚宝寺山门,小沙弥悟明领着他们去大殿。 智海方丈正在为老陈剃度。 “尽形寿不杀生,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盗,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婬,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妄语,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饮酒,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着华香、璎珞,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歌舞伎乐,不得往看,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得高广大床上坐,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非时食,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得捉金银钱,是沙弥尼戒,汝能持不?” 能。 “是为沙弥尼十戒,尽形寿能持不?” 能。 《受十戒文》 本卷终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章 船到秀州 鸳鸯湖畔草粘天,二月春深好放船。 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 这几句诗乃是吴梅村太史所作的《鸳湖曲》,说得正是大明朝嘉兴府的鸳鸯湖。 嘉兴府旧称秀州,南濒钱塘江,京杭运河夹城而过,扼太湖南之咽喉,处江河湖海交汇之地,自古为繁华富庶的所在。 时近正午,桨声欤乃中,一艘双篷船在运河中一箭风快驶向秀州。 船家老彭掀开篷布,朝船舱内道:“张五老爷,两位公子爷,托老天爷的福,这一路顺风顺水,至多还有三四里水路,咱们的船就靠秀州城里南门头码头了。” 王才嚷道:“四百多里地,才三日功夫就到了,真真是神速。” 他颇有眼色,知道吴门三凤之一,秀州的吴竹亭必然派了仆役等在南门头码头,便起身将这几日在船舱中的日用物事慢慢归置起来,收拾好箱笼。 见小才开了书箱,张西如把脚挪过去,从书箱中取出一大包物事,道:“小才,你把这刀纸另外放个包袱里,到了秀州我要送人。” 小才见黄布包着难免好奇,掀开布包,只见纸品细薄光润,坚洁如玉,像是有年头的东西,不由啧啧称奇道:“这么好的纸,我还从没见过呢。” 张西如还以神秘之微笑,道:“聚宝寺里的宝货,南唐后主监制的澄心堂纸,不俗吧。” 王恒正朝河两岸青绿望野眼,听见二人说话,凑过头来,笑道:“哈,这是聚宝寺智海老和尚送的?” 小才莞尔:“我说呢,张先生怎会去给智海老和尚做劳什子监寺。” 张西如惭愧道:“智海师兄,说我是佛门中的再来人,想要让我继任聚宝寺方丈,可我俗人俗心,哪里抛得下俗家。” 王恒揶揄道:“老和尚想拐你去做小和尚,西如兄想拐他庙里的宝货。” 因与王氏兄弟半师半友,张西如不好端出先生的架子,顿时老脸微红,只得王顾左右而言他,他忽然想起什么,挪了几步从自己包袱中取出一缄书函,递给王恒道:“赶船赶得急吼吼,我竟忘了这件事。” 说罢他不管两人,径自移到船头吹吹风。 信封是江宁县衙的公文函,王恒与小才交换一下目光,小才惊疑道:“莫非是江宁县衙的张师爷来信?” 信真是江宁县衙的张师爷写来,他道王恒与小才来县衙翻阅史志后,又隔了几日,吴知县请他去接待一位浦老先生,是位退职的大令,从前做过江宁知县,浦老先生衣着极是落魄,自称原本一直居住在南京应天府城里,只因家中房宅走了水,不得已要将多年珍藏的骨董器皿出几件修缮房舍。 张师爷是场面上的人,情知折变骨董珍玩云云都是推辞,这位浦老先生实在是来打秋风的,便替吴知县作主,收了浦老先生一柄棕竹折扇、一方汉砖,作价纹银二十两打发走了。 张师爷送走浦老先生,猛地想起王恒问起的那位浦令,也许即是今日前来打秋风的浦老先生,便叮嘱长随去访个究竟,长随也算得力,不几日打听得三言两语,这位浦老先生二三十年前在江宁做过知县,不知怎得后来不合时宜丢了官,早几年家道还很富足,因他家的招赘女婿做买卖赔了个精光,不得已将家产变卖典质填补亏空,还欠着许多债,他家不是南京老户,日日都有债主上门追讨,处境很是不堪。 张师爷告知了浦令现在的寓所住址,若是王氏弟兄要去找这位浦令,只消去那里寻。 小才断定这就是开飞山的浦令,冷哼道:“呸,谋杀犯,活该。” 小才前度两次遇仙,与道人云客的神交,并未告诉王恒,王恒略加思忖,道:“你说得好,浦令贪贿金银,将一座名山毁灭,可不就是谋杀了飞山,简直罪大恶极,老来穷苦还算便宜他。” 小才眼前恍惚变幻了画面,漫山遍野的金灯花盛开着,一对年轻夫妇笑语晏晏席地野炊,旖旎之情令人心醉,又见两名少年男女携手登高,眉眼之中情意绵绵、无限爱怜。 命运,无常,因缘如朝露般短暂。 小才心中不胜唏嘘,眼中竟忍不住流下泪水。 一盏茶功夫还没到,耳边传来脚夫号子声,原来船已经靠了码头。 船家老彭刚把缆绳栓好,就有个小厮前来搭话:“大叔,敢问船上可有位南京国子监的张五老爷?” 老彭掀开草帘,朝里厢喊道:“张五老爷,有客到。” 小厮麻溜地跳上舢板,几步上船,他虽不认得张西如,看年纪样貌也猜了个八九分,便行礼道:“张五老爷,小人乃是勺园的下人阿亮,奉了主人之命在此等候大驾多日,请随小人上马车。” 吴竹亭在鸳湖的别业正是叫作勺园,张西如颔首微微致意,抬脚上岸。 王恒与小才背着行李,稍稍落后几步。 舢板上不知何时来了个花猫,冲着老彭喵喵喵叫,老彭似乎认得这猫儿,从船上拎出个木桶,倒出几条小川鱼在地上,花猫叼起一尾就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才叫道:“花花,你慢慢吃,还有好几条鱼呢。” 张西如闻听驻足,顿了顿道:“这花猫是个母猫,她必定要把小鱼叼回窝里给小猫先吃。”说罢神色黯然。 王恒良久道:“愿世间再无骨肉分离,再无饥寒交迫。”接着摇摇头,大抵觉得实现不了。 秀州南门头码头热闹的很,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勺园的小厮阿亮连声致歉,说码头人太挤,他只得把马车停在三里开外。 吴竹亭果然是出名的富户,勺园的马车是一辆漂亮的白马青篷双辕马车。 小厮阿亮恭请客人上座,便驱车启程。 王恒略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勺园这样的富贵门户,应当另有车夫。 马车走了很久,王恒暗暗留意,大概要有半个时辰以上,小才掀开竹帘,一边赞不绝口:“这趟秀州可是来对了,瞧瞧这街景,一点也不输苏州城。” 这当口,前头有个大宅子开正门,马车轻轻驶进,至二门停下。 王恒三人都没有去过勺园,却也知晓这里恐怕不是勺园,勺园建在鸳湖边上。 三人还在张看个究竟,只闻听阵阵悦耳的女声:“杨姑娘,张五老爷到了。” 杨爱莲步轻移,款款走来,出水芙蓉般清丽可人。 王恒朝左右看,却见小厮阿亮早就不见踪影,便知定然是杨爱买通了小厮,将张先生先截了胡。 回忆起去岁虎丘大会时,张先生同杨姑娘还很亲密,这一年来,不知何故生分了许多,难怪杨姑娘出此下策。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章 许伊娘 “西如先生,这一路辛苦了。”杨爱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姚妈,李妈,请先生去花厅落座,先打盆洗脸水。” 张西如面色微有不悦,随即掩饰起来,淡淡道:“爱娘,长远不见。” 老妈子们簇拥着三人进花厅,见张先生态度冷淡,大家一时都不敢言语。 老妈子们绞了毛巾给他们净面,再奉上香茶,四干果四糕团,服侍得十分经心。 王恒略略尴尬,撑起场面来道:“杨姑娘,劳您费心了。” 杨爱如沐春风道:“七公子外道了。” 小才见厅内花团锦簇,布置得十分雅致,问道:“杨姑娘,这是甚么地方?” 杨爱早就脱籍,一向都是住在吴江松陵秋漪园,小才这么问不算唐突。 杨爱笑道:“这是我盟姊许伊娘的寓所,从前似乎是个旧家别业,现在叫许园。” 小才问得恰到好处,杨爱便笑意盈盈对着张西如道:“西如先生,把你请来,也正是我盟姊许伊娘要请先生帮个忙。” 张西如面色和缓许多,道:“许伊娘就是你嫁去帝京的那个姊妹淘吧,她怎会在秀州?” “伊娘已经从徐家出来了。”杨爱怅然道:“当年徐家风风光光迎娶伊娘,仿佛只是昨日的事,那时节谁不羡慕伊娘命好,没想到徐家夺了爵进京,徐家大爷谋了几年差事不成,家里光景一日不如一日,有个富家看中了伊娘,想要出二百两银子买她,徐家大爷竟然心动了。” “亏得伊娘看出苗头,说服徐家大爷现在卖了她不过二百两银子,若是放她南归,定当筹千两纹银回报绝不相负,徐家大爷被她说动,便放伊娘回了江南,她无颜回南京,因想着秀州同苏杭都很近,便流寓在此。” 杨爱说得哀伤,眸光中隐隐痛楚:“他们私下里说好,伊娘的银子到京,便放她在徐家生的的女孩儿去杭州陪伴徐家八姑太太,等于是让她们母女团聚,徐家八姑太太是眼下徐家唯一一个正经人。” 王恒忽然触动心弦,问道:“杨姑娘,徐家可是开国封的长平伯?” 杨爱道:“正是。” 小才惊喜交加,用口型朝王恒道:“大许?” 张西如满脸恻然,良久道:“需要我怎么帮衬?” 杨爱道:“伊娘在此处养了一班南曲小戏,预备开门做生意,要请西如先生修书一封给蔡府尊,衙门里头报个备,以后也能关照关照。” 张西如点头道:“这却容易,蔡府尊是我同年,一向都很亲厚。” 杨爱正色道:“伊娘的事很急,请西如先生去书房,我来伺候笔墨。” 张西如让王恒与小才花厅里稍等,便随杨爱朝里厢书房去。 小才心想张先生写信给同年要斟酌遣词,肯定不会很快,于是放心大吃其点心。 早就听闻秀州的粽子好,他眼光朝八仙桌上点心盆子里粽子瞄了一眼,就有站在一旁的娘姨笑着来回话:“大爷是要玫瑰豆沙心的,还是蜜枣赤豆心?梅干菜肉心的也有,大爷倒是不要吃的好,我们姑娘早就置下了上等席面招待张五老爷,大爷吃了占肚子。” 小才目光停在蜜枣赤豆粽上,娘姨剥了一只放在青花瓷盏上呈上来,豆红配青花,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王恒只见他食物、器皿无一不精,心想要维持这样的排场很不容易。 许伊娘嫁人后复出,说出来不光彩,大约对外含糊称呼,只道是南京来的许姑娘。 她估计要模仿许干娘行事,难怪要请张先生协助,在江南士林中打出些名气来,许园的招牌越是高级,才能使江南名士们趋之若鹜。 正思潮起伏间,挑帘进来一位高挑玉立的女郎,年约二十七八岁,目光扫视花厅一圈,嘴角含笑道:“这两位,是陪着西如先生来的王公子吧,爱娘和西如先生呢?” 王恒知是许伊娘,起身见礼道:“许姑娘,张先生同杨姑娘似乎有些笔墨上的应酬去了书房。” 许伊娘心下了然不由大喜,她迟一步来迎,本是刻意为之,为得是她与张西如并无交情,贸然请托反而不美,必先请杨爱作个说客,方好有个转圜的余地。 小才正在吃粽子,嘴里包着一大口顿觉尴尬,只得点了点头示意。 许伊娘不像寻常内宅妇人那样羞怯,顺势在花厅侧座坐下,她开门做生意的人,不好冷落客人,便与王恒他们攀谈起来。 王恒随意说了下张先生此番来秀州的来意,兴社要在吴竹亭的勺园开大会,许伊娘附和几句,似乎她与吴竹亭也是旧相识。 略敷衍了几句,王恒突然试探道:“许姑娘,令妹刘许氏,最近有没有同你联络?” 许伊娘笑容凝滞,愕然道:“乐娘?” 王恒点头道:“是的,刘别驾的遗孀乐娘。” 许伊娘思忖片刻,道:“公子爷陪着西如先生来的,想必方才爱娘帮我请托西如先生的事尽知,我的底细也不瞒着公子爷,乐娘同我都是许干娘养女,既非同母也非同父,姊妹关系不过是场面上的叫法,多年前就没有往来了。” 话说到这里,王恒显得很不识趣,又道:“刘许氏同我们在南京聚宝山有些个瓜葛,听她的口气,似乎对许干娘颇有怨念。” “乐娘的心地,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明白,她倒是肯说与你们听,少不得我得替干娘分辨分辨。”许伊娘冷笑一声,道:“当初没有干娘,我们早就饿死了,干娘从育婴堂领回我们时,都亲口问过,是愿意做小大姐服侍小姐,靠劳力养活自己,到婚配的年纪放出去许配乡农走卒,还是穿金戴银做小姐,但是要帮着干娘笼络客人赚钱,她自己选的路,怎么倒要怨干娘。” 小才脱口而出:“这么说来,许干娘倒算是好人。” 王恒皱眉道:“南京聚宝门外春水园陈家,许姑娘应当知道的?” 许伊娘讶异道:“公子爷竟连这些都知晓,春水园陈家的姨奶奶大莲姐姐,自然也是自愿的,在家时应酬客人,出嫁时给干娘赚一大笔聘金。” 王恒脑海中轰然,回忆起陈府管家陈连水对陈二公子说的话:“不过是个半掩门子生的东西,也值当二爷费尽心机来给老爷添堵。”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章 绿牡丹 小才讶然之余,暗暗道自己果然阅历不够局限了思维。 陈云青的生母莲姨太竟然也是许家院的姑娘,他自己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其实说破很简单,莲姨太虽则年纪大伊娘和乐娘许多,显得不是一个辈分,不过她们并非同胞姊妹,许干娘在育婴堂挑选小女孩子,肯定是一批一批的选,许家养女年岁差个十几岁很合理。 “陈侍郎在帝京做官,久不居南京,莲姨太给侍郎大人做妾,应当是有人推波助澜?” “那时节我年岁尚小,很多事情也不大明白,干娘与南京城里许多官眷有交情,或许是哪家夫人听说陈府老爷要纳妾,去献殷勤保的媒。”许伊娘顾盼左右,见张西如与杨爱还没出来,王恒又双目灼灼等着回话,让她顿生压迫感,她现在有求于张西如,不愿得罪王恒,只得道:“我想起来一件事,大莲姐姐出嫁前曾经与一位公子哥交往甚密,听说她去微波楼赴小姐妹的生辰宴时,那位公子哥竟也跟随去了,被侍郎大人发觉,指使仆役打了好几个嘴巴,我们先时只当大莲姐姐的亲事要黄,可后来还是顺顺当当嫁进了陈府,不知与此有无干系,也许陈府老爷很中意大莲姐姐,旁的我实在不清楚。” 王恒心中叹息,微波楼上痛打陈大老爷陈懋青的,原来是陈懋青的父亲陈家太爷,难怪堂堂侍郎公子一声不敢吭挨了打,难怪陈云青背负着那样不堪的流言,弱者的一生由上位者的喜恶决定。 “陈家二公子陈云青,也就是莲姨太生的儿子,与刘许氏曾有婚约,可是?”王恒试探道。 “公子爷这是听谁说的,完全是无中生有,干娘养着我们几个,都是给人做小换取大笔身价银子的,再说,大莲姐姐也不会愿意,她好不容易挣脱了出身,再不愿与许家院有任何干联,怎会娶同样身份的儿媳妇让人说嘴。”许伊娘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位云青公子,我却也认得,好才情,好相貌,且是个极和善的人,先前,徐家太夫人看中了他,想把八姑太太许配他,八姑太太外柔内刚,心智坚毅,当时我们都偷偷说,这一对儿真真是个好姻缘。谁成想云青公子后来出了家,八姑太太嫁到杭州青年守寡,如今只落得卖画为生。” 许伊娘唏嘘几声,眼圈微红,连道造化弄人。 王恒与小才皆是惆怅满怀,须知世间苦人多,陈云青的一腔错爱,葬送了自己性命。 座中人各自肚肠转弯,俱无话说,花厅中一片阒寂。 不久,后院中传来脚步杂沓声,有笑语传来:“伊娘姐姐久等了。” 杨爱此人,王恒并不了解,观其言行总归是个热心人,这让王恒对她颇有好感。 杨爱笑吟吟递过一笺书函,许伊娘面露欣喜接过,俯身朝张西如婷婷拜下,她能否在秀州安身立命,张西如的助力事关紧要,能够得到士林清流的赏识,许家院才能在江南立足,若是被府尊厌恶,把她们当流莺驱逐都有可能,那样就狼狈了。 张西如侧了侧身,作出不敢居功的姿态,温言道:“爱娘,快请许姑娘起来说话。” “西如先生叫我伊娘就好。”许伊娘爽快地起身,搀住杨爱的手,道:“西如先生这一下船,就被咱们诓来,连带两位公子爷都还没吃上中饭,我在望湖阁置办了桌薄酒,大家乘乘风凉,吃几个果子,听咱们许家班的小孩子们唱两段新排的曲子可好?” 张先生既然肯替许伊娘写信给府尊大人,也就不会驳她面子,众人便随着许伊娘朝花园走去。 王恒见张先生脸色比刚下车时和缓许多,与杨爱时不时轻言轻语搭几句话,然而与年前的亲密不同,张先生始终对杨爱隐隐保持着疏离之色。 望湖阁的地势很高,四面轩敞,南窗映着青山如黛,远方银波点点,许伊娘说那便是秀州闻名遐迩的鸳湖。 主客落座,许伊娘敬了头一盏酒水后,望湖阁旁边水榭传来丝竹声悠扬,许家院的几个小孩子在水榭中婷婷袅袅演唱起来。 席面上鲜果蔬食十分对小才的胃口,让他不禁喜形于色,自从跟随张西如上聚宝山,他就没吃到一餐正常饭食,下山后又紧赶慢赶乘船到秀州,直到现在才吃到一口好汤水,身畔还有美貌丫鬟伺候着,简直觉得陶陶然。 忽然听王恒发问:“许姑娘,你们班子演的是哪一折戏?” 许伊娘抿嘴笑道:“这是咱们班子独家排的新戏,叫作《绿牡丹传奇》,还没正式上演过,预备着要一炮而红。” 小才方才顾不上看戏,当下后知后觉听了几句,他在王衙前家班看过不少,差不多的戏都说得出主角,果然男角女角都是新鲜名字,而且这折戏与一般的南曲传奇颇有不同,它顶着才子佳人的外衣,插科打诨说噱逗唱,其实算是个滑稽戏。 张西如不知何时停箸,面色犹疑问道:“伊娘,这本《绿牡丹传奇》何人所作?” 许伊娘起身替张先生筛了一盏酒,道:“吴先生大名唤作粲花,是咱们班子聘来的教习,他不但自己写本子,唱得也很好,是个才子。” 吴粲花,张西如登时在脑海中搜索,从未听说过这号人,便又道:“伊娘,《绿牡丹传奇》这本戏很有意思,我想同这位吴先生谈谈说说,不知方不方便引见?” 许伊娘不解其意,但随即道:“这有甚么不方便的。”她转身问老妈子:“吴先生今日不曾出门吧?” 姚妈回道:“吴先生昨儿刚回来,今日肯定不出门。” 许伊娘便吩咐姚妈:“去请吴先生来吃茶,说有贵客想见见他。” 小才难得见张先生这般兴致勃勃,想必这出戏有过人的妙处,遂凝神看戏。 许伊娘见张西如三人都不大能吃酒,便早早用了饭撤掉席面,换上香茗待客。 费了好一阵功夫,望湖阁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姚妈领了个枯瘦的青衫男子上来,他大约四旬上下年纪,衣着极是随意,浑身透着落拓不羁。 喜欢大明鹤来堂佚案录请大家收藏:()大明鹤来堂佚案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