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男妻退休摆烂后》
1. 第 1 章
连茵第一次意识到嫂子是个有本事的人,是在十四岁那年。
那年连家老爷子八十大寿,整个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小半个。连茵躲在二楼的栏杆后面往下看,满眼都是西装革履的人影,觥筹交错间,她爹连镇山正端着酒杯满场子转,笑得像朵开过了头的牡丹。
而她那个据说“嫁”进连家的嫂子燕权月,却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被几个中年男人围着。
连茵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那几个男人她认得,都是商圈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平时在电视上看他们接受采访,一个个端着架子,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此刻围着燕权月,他们的姿态却莫名有些低——微微欠着身,脸上的笑里带着几分连茵看不太懂的谨慎。
燕权月在说什么,声音不大,隔着满堂的喧嚣传不过来。连茵只看见他偶尔抬手比划一下,指尖干净修长,落下去的时候轻轻一点,像是在宣纸上落笔。那几个男人便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频频点头,脸上的神色越发认真。
后来连茵才知道,那天晚上,燕权月几句话就帮其中一个人点破了一个卡了半年的项目死结。那人后来逢人就说,连家那男妻,是真正的“鬼手”——手上不沾泥,却能点石成金。
那是连茵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嫂子,好像和旁人嘴里说的不太一样。
旁人说起他,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京城第一男妻”,他们这么叫他。几个字咬得又轻又重,轻的是那个“妻”字,重的是那个“男”字。好像这两个字凑在一起,就天然带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意味。有人说起他的手段,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忌惮;有人提起他的名字,眼神里是压不下去的轻蔑——好像“男妻”这两个字,就能抹掉他所有的本事,把他钉死在“靠睡上位”的标签上。
可连茵记得的,是另一个燕权月。
是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这个“嫂子”时,燕权月蹲下来跟自己平视,声音很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样子;是每次她考了好成绩,他总会不动声色地把奖励塞到她书包里的样子;是深夜加班回来,还会记得给她带一份学校门口那家糖炒栗子的样子。
六年了。
连茵从没怀疑过燕权月的本事,也从没相信过那些难听的流言。
可她也知道,燕权月在这个家里,活得并不容易。
比如今天晚上。
连茵从学校回来拿东西,车刚进院子,就看见客厅的灯亮着。她没多想,推开门往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燕权月的声音。
“连董,你喝多了。”
连茵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喝多了?”连镇山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泡烂的纸,“喝多了才想跟你说几句真心话。”
有脚步声。
连茵从玄关的缝隙里看进去,心跳漏了一拍。
她父亲连镇山正往燕权月那边走。不是平时那种走法——是踉跄着,眼睛里泛着酒后的光,浑浊而黏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发酵。
燕权月站在原地没动。
他刚从公司回来,西装还没来得及换,领口系得严严整整。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道人影勾勒得清瘦而笔直。
“让人扶你上去休息。”他说,声音很平。
“急什么。”连镇山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上上下下打量他,“连霁不在家,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间,不冷清?”
燕权月没接话,冷眼睨着连镇山。
连镇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酒气:“你跟连霁刚结婚那会儿,我见过一回——你们俩在院子里,他搂着你,你靠着他,你那时候还会笑。”
燕权月的睫毛动了一下。
“后来呢?”连镇山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拴不住连霁吧?他这几年回过几次家?你们俩多久没见了?”
燕权月没说话。
“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连镇山的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唇角,又往下,落在领口系得严严整整的衬衫上,“——你就这么干等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连镇山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盯着燕权月领口上方那一小片皮肤——被灯光映着,泛着淡淡的青白。他见过那皮肤上落过别的痕迹。五年前,连霁难得回家的那个早上,他在楼梯口撞见燕权月下楼,衬衫领口没系好,锁骨那里红了一小片,像被什么吮过。燕权月抬眼看他,什么也没说,抬手把领口拢了拢,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你替他守着这个家,”连镇山的声音低下去,黏下去,“他领你的情吗?”
他说着,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燕权月的手腕。
那只手比他想象中凉。
燕权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立刻抽手。
他又抬起眼,看向连镇山。目光落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看着。
那目光是静的。
静得有点过了头。
好像只剩下浓重的厌恶。
连镇山被他看得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放开。
五年前那个早上,燕权月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刚从连霁床上下来,即便领口拢着,眉眼低着,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都像一朵开得烂熟的玉兰花。
此时却高冷得更没开/苞似的。
——装他妈的什么呢?
“你这是什么眼神?”连镇山的声音紧了紧,“连霁不在家的这些年,别跟我说你没被人搞过……”
眼见那只手离燕权月的脸越来越近!
连茵的气血猛地上涌,耳膜出现嗡鸣——巨大的勇气从脚底生发出来,正要冲去厨房拿菜刀,冲去跟她那个死爹拼命,就见燕权月的肩膀——
绷着。
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他动了。
不是挣开——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的那只,忽然伸出去,够到了旁边的多宝格。
那里摆着一只连镇山最喜欢的青花花瓶。
连镇山还没反应过来,燕权月已经攥住了瓶颈。
下一秒,他抡起那只花瓶,朝连镇山脑袋上砸过去——
没有砸实。
花瓶擦着连镇山的耳朵过去,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开。
“哗啦——!”
碎瓷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崩到连镇山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连镇山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还维持着攥着燕权月手腕的姿势,可那只手已经开始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燕权月的脸,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燕权月看着他。
离得那么近,近到连镇山能看清他眼底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冰下头是黑的,看不见底。
“清醒了?”燕权月问,声音很轻。
连镇山的喉结滚了滚,攥着燕权月手腕的那只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
燕权月没动。
他只是慢慢抬起那只还攥着瓶颈的手,把手里剩下的一截瓷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随手一扔。
瓷片落进地上的碎片堆里,叮的一声脆响。
“连镇山。”他开口。
连镇山浑身一抖。
燕权月看着他,目光从上往下落,像在看什么东西脏了地板。
“你特么算什么东西?”
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可那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连镇山的脸彻底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踉跄着撞在茶几角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燕权月没再看他。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红了一小片,是刚才被攥出来的。他没揉,只是抬起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红痕。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整了整被蹭歪的领口。
一下。
两下。
整理完了才抬起眼,缓缓开口:
“我在连家六年,拿的是职业经理人的工资,干的是总裁的活。”燕权月的语气仍旧很淡,“你和老爷子给我那个‘燕总’和‘儿媳’的名头,是用来堵外人嘴的——不是用来让您在这儿跟我耍横的。”
“你——”
“我什么?”
燕权月打断他,声音还是平而冷清,可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六年前,我燕权月被人背刺、孑然一身,都能有法子拒绝得了您——您凭什么认为,现在的我却不可以?”
连镇山的脸彻底黑了。
“燕权月,你别忘了——你那个‘燕总’的位置是谁给你的!”
燕权月闻言,神色未变,只是唇角那点弧度敛了敛。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连董,”他抬起眼,眸光平静地落在连镇山脸上,“这六年,我替您收了多少尾、擦了多少屁股、填了多少您不敢让老爷子知道的窟窿——您心里没数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要是明天就辞了这‘燕总’,您猜,您那些烂账,还有谁能捂得住?”
连镇山冷笑一声:“辞?好啊,说得轻巧,有本事你就辞。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孤家寡人一个,自从你嫁进了连家,这里就是你唯一的家——”
“行了。”
燕权月显然懒得再听,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厌倦。他垂下眼,像是在看地上那摊碎片,又像什么都没看。
“我从没忘记过自己是谁,也没忘自己该在哪儿。倒是您——”
他抬起眼,目光从连镇山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歪着的领口上,停了一瞬。
“您是不是忘了,我就算是入赘了连家的男妻,那也是连霁的妻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完最后四个字:
“不、是、您、的。”
燕权月话音一落。
只是看了连镇山一眼。
那一眼很短,便转身往门口走。
他从玄关走过,也从连茵藏身的阴影旁边走过。
近到连茵能看清他低垂的眉眼,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碎的光,能看见他袖口下隐约露出的那道红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可连茵看见他的肩膀——就那一瞬间,在他以为自己没人看见的那一瞬间,微微塌了一下。
塌得很轻。
很快又直起来了。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门轻轻关上,只有一点声音。
连茵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连镇山还站着,脸色惨白,像被人当众扇了十个耳光,可连茵心中的悲怆却远远大于快意,愤懑和烦躁找不到出口,忍了三五秒,才终于变成了决堤泪水,如断线的小珍珠从两颊无声落下来。
她真的不想生在这样的家庭、拥有这样的父亲。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一那年写过的一篇作文。
那时候老师让他们写《背影》。
班里一半人写了父亲如何辛苦工作,另一半人写了父亲如何严厉又慈爱。
连茵坐在教室里想了很久,是在不想学大文学家为了稿费讴歌自己没良心的父亲,留下什么千古名篇,她最后落笔写的,是嫂子的背影。
那篇作文,她写了很长,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燕权月的背影,给人第一眼的印象,是“薄”。
「他薄得像一张纸,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站在人群里,总是微微侧着身,像在躲什么。肩膀单薄,脊背却挺得直——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直,仿佛在说:我可以被打倒无数次,但我不会塌。
「他生得白,是那种晒不黑的白,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眉眼清隽,线条是柔的,可眼底有东西——沉沉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冰下头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看人时,目光总是轻轻的,落一下,就移开。那目光里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讨好,只是淡淡的,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就收回去。有人说他疏离,有人说他冷漠,可他其实只是太累了——累了太久,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这个世界。
「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还是活的。
「偶尔,极偶尔,那眼底会闪过一点光。一闪就没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或许,那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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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他还没死透的证据——那个站在领奖台上、以为全世界都属于自己的少年,被埋在最深的地方,偶尔透一口气。
「他给人的感觉,像一件被人用过太多次的好东西。你知道它曾经很贵重,知道它原本该被好好收着、好好对待,可现在它被磨旧了,边角都毛了。
可你要是拿起来,凑近了看,还是能看见那底子里的纹路——细的,密的,漂亮的,是当年最好的料子。
「他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你看见他的第一眼,或许会觉得他脆弱,觉得他需要被保护。可你要是多看他几眼,又会觉得,这人其实早就什么都不怕了。最坏的事情他都经历过了,最难熬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已经被命运打碎过、又重新拼起来的人。那些裂纹还在,可正因为有那些裂纹,他才比谁都结实。
「他像一棵被移栽了太多次的植物。根系早就伤了,可他还活着。叶子有点蔫,颜色有点淡,可他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下一个春天。
「可谁知道还有没有春天呢。
「要是那阵风再大一点呢?他会不会被吹折?
「又或者,他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再开出花来呢?
……」
60分满分,连茵记得很清楚,这作文被老师打了个54分。
扣了6分,是因为老师觉得比喻稍显刻意——毕竟老师没有见过什么男人,像“能开出花”的植物,有些过于煽情。
可老师不知道,连茵写的是她的长嫂——她这长嫂在她10岁时就进了门,又当爹又当妈,也是她唯一的“家人”——所以那些描写都是她的真情流露。
所以连茵真的看得到,这些年,燕权月替别人活得太久了,也应该多去试试为自己活。
哪怕只是每天把花浇一浇,把书翻一翻,把日子过一过呢?
哪怕只是躺着,当个漂亮废物呢?
——可是。
这太难了。
燕权月好像已经被连家拴死了,注定要给连家当一辈子牛马了。
尤其是今晚亲眼目睹了那场由自己父亲闹出的荒唐,连茵心里堵得慌。
于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微信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最后只剩下一行字,轻轻点了发送:
[旺仔小拳头]:【嫂子,你睡了嘛?】
[燕]:【没,怎么了?】
连茵立刻粘贴了那条长消息。
[旺仔小拳头]:【emmm,这不是要十月一了,我们班同学组织了一个去郊区温泉酒店的活动,两天一晚,在本周六!因为要留宿过夜,所以承包我们这次活动的组织人要求,至少一个家长陪同才能去QAQ!~你能陪我去吗?ps:温泉刚试营业没多久,特别干净;pps:这个负责人跟了我们班的团体活动挺多次,人很靠谱,所以找的地方应该不错;我和闺蜜都约好了,我们一起泡一起睡;ppps:如果你担心和别人合住或者合泡不方便,我可以试试去申请,给你弄一个私汤!你可以在包间里自己泡自己的!!!】
……
连茵这条消息发完,自己也觉得荒谬。
燕权月是挺顺着她,可燕权月那行程排得有多满,她又不是不知道……
可话又说回来,那活动她本也没兴趣。
只是见燕权月最近累得厉害,想拉他出去透口气,这才想起有个同学三番五次地邀她同行,便顺势提了一嘴。
眼见燕权月好久没有回复,连茵这才连忙打字:
[旺仔小拳头]:【哦,实在不方便就算了,也不用找助理陪我,我其实也没那么想去…】
还没打完。
燕权月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燕]:【先把时间地点发过来】
[燕]:【我把安排挤一挤】
连茵眼睛一亮!
她知道,如果燕权月说了这话,就一定会挤出时间来陪她!
立刻找到微信里一个叫“段辰”的负责人,打去了微信电话——因为报名时间理应已经截止了,听说酒店房间都确定好了,不知道临时加塞几个人,还来不来得及。
不过就算来不及,他们也可以自己开车、自己订房间去。
然而没成想。
午夜12点,电话就响了一声,就被那边立刻接起!
“——喂!?您好,请问是高二十一班9月28号学生出游的负责人、段辰先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才响起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低沉男声:
“是的。”
连茵一听他答“是”,便赶忙把事情说了,便等来电话那头长达七八秒的沉默。
连茵眨眨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是加不了人了?
还是电话的网络信号不好?
就听那磁性的声线再次响起,比起先前那句话,听上去有一点哑:
“好的,可以加。”
“太好了!”连茵长舒一口气,又问,“能加几个人呀?”
电话那头又反应了个几秒,才问:“……你,都有什么家长陪你?”
连茵本能想说“嫂子”,但又感觉,还要解释是嫂子是男人,于是干脆道:“我哥,我哥陪我!给我们分别找好一点的房间。”
这次,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很快就说:“报名截止了。”
连茵愣了一下,目光黯淡下来。
不过很快,对面又说:“目前只剩2间套房,房间有私汤,价格会贵一些,可以么?”
连茵眼睛又一亮,还真是柳岸花明。
“可以啊可以啊!我哥不差钱!”
连茵紧接着补充,“不过我哥他比较爱干净——你们必须得保证池子都消毒好了,而且房间绝对安静,他有点入睡困难。”
“嗯,房间还没有被使用过,很干净,”那边低沉的声线有点紧,“需登记姓名和身份证号。”
“可我不知道我哥的身份证号……”
“嗯,名字也行。”
“哦哦,好的,”连茵的声音快活道:“我哥叫‘燕权月’,
“燕是燕国的燕,
“权是权力的权,
“月是月亮的月。
“燕权月。”
2. 第 2 章
燕权月原本是不会答应和连茵去什么温泉的。
可他没办法了。
他需要一个时间,一个契机,能和连茵好好谈谈。
他在准备离开了。
没有小说里写的那种狗血剧情,更没有什么支撑不住的重病。只是有一天,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晚高峰,忽然想: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六年。
他在连家待了整整六年。
要钱?燕家的债早就还清了。
要地位和成就?他坐到了总裁的位置,圈子里提起“燕权月”三个字,没人敢小瞧。可他不贪恋这个。
要感情?他和连霁那点事,早就烂在肚子里了。
那他还在这儿干什么呢?
是连恕海接连抛来的难题?还是连镇山时不时的骚扰?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心里空了一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累。
这一年他常常失眠。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想:明天又要开会,又要处理那些烂事,又要应付那些人。然后他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去公司,照常把事情一件件做完。
他太擅长做“该做的事”了。
可“该做的事”和“想做的事”,从来不是一回事。
所以他要走。
不是被逼的,没人逼得了他。
不是撑不住,要说撑,他这把骨头还能撑几十年。
只是——燕权月觉得,待在连氏,不该是他人生的终局。
他才三十出头。
他不想三十年后回头看,发现自己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至于连茵……
连茵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也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
燕权月不是机器,若只因她是连霁的妹妹便“恨屋及乌”、毫无感情,那是假的。
可若是这么拖下去,拖到什么时机才算个头?
所以燕权月早就想好好跟连茵谈谈,而当连茵发来温泉邀请时,燕权月便知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是这一次了。
是时候把该说的话跟连茵说清楚,随后,他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正这般想着,燕权月的手机震了一下。
[旺仔小拳头]:【嫂子嫂子!我报名啦!负责人还挺好,截止了还说可以加人!而且加多少人都可以!】
[旺仔小拳头]:【你还要加人嘛?】
燕权月看着那条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想了想,回复道:
[燕]:【加一个,我朋友】
再次确认了时间和地点后,燕权月便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第二天,他去跟连恕海摊牌——递辞呈。
原本以为会很复杂的事,到头来却很简单。
连恕海当然不想让他走,好话说了一箩筐。什么“职位先保留,先找人代理”,什么“随时欢迎回来”。燕权月若是第一天跟他打交道,或许还会半信半疑。可他认识连恕海太久了,早已熟悉他那套话术——表面上大方,实则一毛不拔。
在连恕海眼里,他大概就是一头牛。能干的时候就多拉犁,不能干了就宰了吃肉。从来没想过让他走,更没想过让他休息。
几次婉拒之后,连恕海还算慷慨地承诺:只要他不做连家企业的竞品,以后无论到哪里“高就”,都会鼎力支持。
燕权月没指望他“鼎力支持”,更没指望自己未来还能有什么建树。
他早在一年前就开始规划退路——给自己留了个全资控股的电竞俱乐部,置办了房产,存够了资金。
以后,高兴了就管管战队,累了就当甩手掌柜。谁也管不着他。要是哪天觉得烦了,还能把如日中天的战队卖掉,做点别的小生意。
所以他现在,只想快点把手头的事交接完,然后直接退休,好好休息。
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
这么想着,燕权月心中蓦地生出一种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轻快。
他这才发现,自己既不恋财,也不贪权,更不奢求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爱——像他这样的人,就该早点退休,去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于是一切尘埃落定后,日子反倒过得飞快。
临近离开,燕权月没怎么觉得不舍,却偏偏接连梦到了连霁三天。
有说法是,每梦到特定的人一次,和他之间的缘分就变淡一分。这些年,燕权月其实极少梦到连霁,几乎都要忘记有这么个人,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午夜梦回,再梦到那些相敬如宾、暧昧情动的日子,他也只觉得无感。
可这连续三夜的梦,却让那些“无感”变得有些可疑。
梦里不是别的,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是那个温柔的、如兄如父般的连霁。
是那个会在凌晨三点开车到公司楼下,就为了接加班到崩溃的他的连霁。
是那个不说“别怕”,却会在燕权月最慌的时候,从身后握住他的手的连霁。
更是那个…教他、引导他、让他含着满是他的东西,骗他先去吃过饭甚至工作一会儿,才放他去洗澡的粘人的连霁……
燕权月也以为,日子会这样明亮地流淌下去。
直到连霁去美国后,星辰错位。
……
六年有多长呢?
能长到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生命里剜出去。
故而,梦醒时分,燕权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么多年了,他早就学会了一个本事:
梦醒了,就当没做过。
人走了,就当没来过。
周六中午,连茵上完早上的自习,直接跟着同学坐了大巴,七八个人一起出发。燕权月则是让好友李寒迟开了车,两人一同踏上了去往京郊温泉酒店的路。
李寒迟是他在国外念书时认识的,学地质出身,后来阴差阳错做了风险投资,却始终改不掉爱往外跑的毛病。听说这次是陪燕权月去泡温泉,二话不说推了周末所有应酬。
“你这状态不对。”李寒迟握着方向盘,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瘦了。”
燕权月没接话。
他这几年瘦了不止一圈,公司上下没人敢提,连恕海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反倒是这个一年见不了几面的朋友,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说你要走了?”李寒迟又问。
燕权月偏头看他一眼,“你怎么听说的?”
“你那个辞呈递上去,圈子里都传开了。”李寒迟道,“有人说你疯了,放着好好的总裁不做;有人说你肯定是找到更好的下家了;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你被连家挤兑走了。”李寒迟看了他一眼,“我帮你骂回去了。”
燕权月难得弯了弯嘴角:“骂什么?”
“骂他们懂个屁。”李寒迟嗤笑一声,“我认识的燕权月,从来不是被人挤兑走的。他要走,只有一种可能——他自己想走了。怎么着?辞职以后想做点啥?”
“退休,什么都不做。”
李寒迟眼睛瞪大:“退休?你才多大?!28岁退休?!”
燕权月语气淡淡的 “那怎么了,你知道这是多少人的梦想吗?”
李寒迟惊到差点鼓掌!一张嘴跟机关枪似的,立马开始畅想好兄弟的退休生活:“这就是财富自由的底气吗?要我说你可以天天睡到自然醒,睁眼就打游戏,诶?要是打不上去。就找你那职业队的小孩帮你打,然后平时战队还有经理人管着,嘶,这小日子是挺爽啊。借我过两天吧。”
“不借。”
“好小气,拉黑了。”
燕权月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景。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左右抵达了温泉酒店。
酒店依山而建,白墙黛瓦,低调得很,不像对外营业的场所,倒像私人的度假别院。燕权月下车时扫了一眼——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七八辆车,大多是普通的家用车型,看着确实是学生家长组织的普通活动。
李寒迟从后备箱拎出两人的行李,吹了声口哨:“环境不错,你妹他们还挺会挑地方。”
燕权月没接话,目光往酒店大堂的方向扫了一眼。
连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们的车,立刻跳起来挥手,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她旁边还站着个女孩,扎着丸子头,应该就是她常提起的闺蜜“Siri”段思睿。
“哥!这里这里!”连茵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先喊了声“哥”,又冲李寒迟甜甜一笑,“李哥好!谢谢李哥陪我哥来!你放心,这次活动超好玩,晚上还能一边泡温泉,一边看星星呢!”
李寒迟也是个能说会道的,立刻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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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接上了:“泡温泉好,我就爱泡温泉。你哥以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被我拉着去泡过一次,烫得直哆嗦,骂了我整整一周。”
“真的假的?”连茵睁大眼睛看向燕权月。
燕权月没接这茬,只是看了李寒迟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李寒迟笑着耸肩。
连茵被逗得咯咯乐,挽住燕权月的胳膊就往里走:“走,哥我带你去办入住!你的房间好像在最里面那栋,特别安静!”
燕权月被她拖着走了两步,目光习惯性地往大堂里扫了一眼。
便见大堂中央,背对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在前台办手续。
大秋天的,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灰扑扑的,领口松了,袖口也卷着毛边,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地摊货,或者工地上发的劳保服改的。
衣服有些短,但这人动作的时候,露出一小截腰——紧实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肌,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是干活干出来的、扛东西扛出来的。
肩膀很宽。
又并非刻意练出来的宽,是骨架本身就大,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隐约可见,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微微起伏。后背的线条从肩膀一路收进腰里,收得又紧又窄。
他写完一行,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习惯性地检查一遍。
前台的小姑娘在跟他说什么,他偏过头去听。偏头的时候,他垂了一下眼,那个动作很短,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耐心,不打断,不催促,嘴角扯出一点点笑,边听边继续写。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却有一种奇怪的标准——拇指压得重,但中指托得稳,笔杆靠在虎口那个固定的位置。
燕权月于是突然想起,有个“死人”,似乎也这么握笔。
那双手同样也很大,骨节分明,十分有力……
。
想到这里,燕权月或许真的觉得过于晦气,正要把目光移开,而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燕权月的瞳孔微缩。
燕权月便更是感到奇怪。
眉眼很深,鼻梁很直,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英俊。然而燕权月在分明没有半点印象的情况下,却偏偏有种似曾相识的熟稔。
正这般想着,那人走了过来。
燕权月的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把连茵挡在身后。
走近了才发现,这人竟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
这个身高差,让燕权月不得不微微仰起脸看他。
十度的天,年轻的少年穿着短袖站在面前,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温热的侵略感。像是一团冰里包着的火,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就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外冒。
“段辰。”那人自我介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
可那哑里藏着一种奇怪的熟稔,仿佛这个名字曾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终于等到了说出口的机会。
燕权月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疏离而冷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没有“你好”,没有任何客套的回应。
但那年轻男人丝毫不以为意。他不慌不忙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旧手机——屏幕碎得蛛网密布,外壳磨损得看不出原色,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
段辰低头按了几下,然后将手机递到燕权月面前。
抬起眼时,那双眼睛干净得近乎澄澈,却又藏着不动声色的笃定。
他微微歪了下头,语气诚恳而自然:
“加个微信?”
燕权月的视线从那只命苦的手机移到段辰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把人从头到脚拆了一遍——五官、站姿、眼神里的那点笃定——拆完,却没给出任何评价。
他依旧没说话。
甚至连手都懒得抬。
只是眼尾微微下压了一点,像高处的雪,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山脚想往上攀的人。
可段辰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手机就那么举着,安静地等着,像在等一个注定会来的结果。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不是尴尬,是某种说不清的、正在暗暗较劲的东西。
终于,燕权月礼貌拒绝。
“不用。以后,也没什么交流的机会。”
3. 第 3 章
燕权月话音一落,段辰便感到自己的心被微微刺痛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便向着燕权月旁侧的李寒迟,再次将自己的二维码递了出去,十分体面而主动,像极了一个为了赚钱而认真工作的年轻人:
“先生您呢?有需要么?我这里承接各种团体活动,如果是老顾客的话,团体出行,有一些好价资源。”
李寒迟是个挺爱组局的开朗E人,这么一听,果然还挺感兴趣。
不过还是回绝:
“哦,那还挺好的,不过我平时在S市比较多,在你们这儿比较少。”
段辰耐心解释,“也可以的,全国都有活动。长期客户可以打八折。”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没再看李寒迟——而是越过李寒迟的肩膀,落在了燕权月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只是现在空了。
段辰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收回。
李寒迟还在推辞:“行,那我扫一个吧,万一以后用得上。”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段辰那边通过,顺手发了几个活动方案过来,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燕权月在一旁看着,没有表情。
可他知道,这个人刚才看了他的手。
那道戒指痕,是最近决定离开后他摘下婚戒,才发现留下的。摘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戴了太久,摘了反倒轻快。可那道痕迹却留了下来,时间久了自然会消,他也没在意。
现在被一个陌生人看见,他莫名有些不舒服。
“嫂…哥,走啦!”连茵拽了拽他的袖子,“先去房间放东西,待会儿去泡温泉!”
燕权月收回视线,跟着连茵往里走。
走过段辰身侧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了过来。
不重,不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回头。
段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走远。
穿堂风从酒店大门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短袖鼓了鼓。前台小姑娘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走过去把剩下的手续办完。
“段哥,你之前就认识那位燕先生啊?”小姑娘好奇地问,“你特别关照他。”
段辰低头签字,把签完的单子递给她,嘴角扯了扯,那笑有点淡,有点凉:
“不认识——观星台几点关闭?”
“十一点。”
“好。”
段辰把笔放下,转身往酒店后面走去。
-
燕权月办了入住,拿了房卡,独自往酒店最里面那栋走去。
房间在比较偏僻的位置,带一个小阳台,推开窗能看见后山的温泉区。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山色空蒙,夕阳把天边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红,温泉的热气从各个池子里蒸腾起来,氤氲成一片模糊的暖意。
很安静。
燕权月喜欢安静。
他在这份安静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有条不紊。
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电脑放在书桌上,充电器插好——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住哪里,先把东西归置好,让自己待在一个“有秩序”的空间里。
他不喜欢混乱。
不喜欢意外。
不喜欢任何超出掌控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李寒迟发来的消息:【我房间在你斜对面,203。晚上一起吃饭?连茵她们那几个小孩说要搞烧烤,搞完烧烤还要泡温泉看星星,问我们去不去。】
燕权月看了一眼,回复:【不去。】
李寒迟秒回:【我就知道。那你自己吃?还是我给你带点?】
燕权月:【自己吃。】
李寒迟:【行吧。对了,刚才那个段辰,我扫了一眼他发的活动方案,做得挺专业的。这人看着年轻,做事倒老练。听说才17,不过没再上高中了。】
李寒迟的消息有一长串,然而燕权月看着李寒迟发来的那一串感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跟他有什么关系。
其实燕权月这人,对于和自己无关、且不感兴趣的话题,能给出的反应永远都是偏冷漠的。比如现在,燕权月根本没再回复。
他带着点倦意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东西,随后径自去洗了个澡。
总统套房里带了一方私汤,他试了试水温,觉得刚好,便泡了进去。热汽氤氲,燕权月靠在池壁上,顺手打开手机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一条一条回过去,不知不觉竟泡了许久。
等他回过神来,指尖都泡得有些发皱了。
他起身冲净,吹干头发,往大床上一躺。原本只打算歇一会儿,谁知这一躺便睡沉了过去。
再睁开眼,已是晚上九点多。
胃里空空荡荡,硬生生把他饿醒。
燕权月在黑暗里躺了片刻,才迷迷糊糊起身,披上浴袍走到客厅。冰箱里备着气泡水和几样便餐,他随手翻了翻,居然在最里层找到一份三文鱼三明治——恰巧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两分钟后叼着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下午路过包间时,看见里面有台不错的咖啡机,豆子也是他常喝的那款。
然而翻遍了柜子,却没找到方糖,于是又多了一条出门的理由。
反正醒了。
他套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借着要问前台要方糖借口,燕权月终于在某种程度上杀死了他的拖延症——他打算先去找连茵,并借着“看星星”的时间,说一说关于退休的事情。
这事他想了很久,才决定到底要怎么开口。
其实并不容易。
燕权月这一生,做过无数艰难的决定——从二十一二岁被迫嫁进连家,到二十四岁独自扛起整个连氏,每一步都走得刀光剑影。他从不畏惧摊牌,也从不害怕冲突。可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是连恕海,不是那些虎视眈眈的董事,而是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这六年里,他教她做人,教她处事,教她如何在连家那个泥潭里站稳脚跟。他看着她从懵懂少女长成现在这副明媚模样,看着她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自己的人生。
他以为自己可以毫无挂碍地离开。
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他才发现——
原来最难说的话,不是说给敌人听的,而是说给在意的人听的。
他怕连茵误会。
怕她觉得被抛弃。
所以他想了很久,准备好了很多条件。
比如经济上的支持,他会留一笔钱,足够她大学毕业、出国深造、甚至创业起步。如果她不想用连家的钱,随时可以来找他。
人脉上的托底,他这些年攒下的关系,该交接的都会交接给她。那些叔叔伯伯们认得的是“燕权月”这三个字,只要他开口,他们会像照顾他一样照顾她。
还有——如果她在连家待不下去了,随时可以来找他。他那里永远有一间房,永远有一双筷子。
可他知道,这些都不是连茵最想要的。
连茵最想要的,可能还是他能留下。
正这般想着,燕权月便突然听到一声:
“……卧槽,真假?你是说我嫂子,他不会留在连氏了?!”
连茵努力压低又禁不住拔高的声音,突然撞入燕权月的耳膜。
燕权月明明还没走到观星台,便听见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声。
他微微压下步子,停在原地,便听自己好友李寒迟的声音:“是啊,他还没跟你说吗?我以为你知道了。”
“没有啊!”连茵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我以为他就是来陪我泡个温泉,顺便放松一下——等等,他什么时候走?”
“具体时间我没问,但应该快了。”李寒迟顿了顿,“怎么,你不想他走?”
“不想他走?”
连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度,随即又压低下去,“怎么可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燕权月站在暗处,听见这话,眉尾微微动了一下,眉头本能地蹙起来。
而李寒迟显然也会错了意:
“高兴?好啊你个小白眼狼!你嫂子对那么好,你这就算不大哭一场,也得稍微难过一下吧?”
“——我哭什么呀?!”
连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理解,“他现在走了,那是脱离苦海——李哥你不知道,我早就想让他走了!他待在连氏这些年,天天受我爷和我爸的气,我看了都替他不值。我嫂子那人,他就不该待在这。”
李寒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她这话里的信息量。
“你真这么想?”
“当然啊!”连茵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山间的风铃,“我嫂子他多厉害啊,你知道吗,他在外面那些人提起他,谁不竖个大拇指?可在我家呢?我爷爷觉得他是外人,公司里那些老古董呢,都觉得他是‘连家的媳妇’。呸,什么媳妇不媳妇的,他就是他!离开他,你看他们哪个能把连氏这一把手的位置做住了?”
燕权月站在原地,夜风从身侧穿过去,有点凉。
他听着连茵的话,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所以我觉得他早该走了。”
连茵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他呢,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他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行了行了,”李寒迟笑着打断她,“我知道你心疼你嫂子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走了你怎么办?你不是一直靠他罩着吗?”
“我?”连茵顿了顿,随即语气里透出一股小得意,“李哥你这就不懂了吧,我嫂子教了我六年。他现在要是觉得我能独当一面了才会走,他要是觉得我不行,他才不会走呢。”
这回轮到李寒迟沉默了。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里带了点感慨:“你倒是通透。”
“那可不!”连茵得意完,语气又软下来,“而且…他走了又不是不见了。他就算不是我嫂子了,那还可以是我哥啊,我想他了就去找他,他想我了也会来看我。他又不是去外星球。”
李寒迟笑了一声:“谁说他不是你嫂子了?他只是离开连氏,又不是要和你哥离婚。”
连茵却像是被他逗笑了:“卧槽,他不是离婚,但他像是丧偶。”
燕权月站在暗处,呼吸微微一滞。
观星台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连茵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口气里戏谑的意味没了,因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得很明白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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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那么个一走了之的烂人,也配有老婆吗?
“他知道我嫂子这六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嫂子欠他的,早还清了。”
听着连茵语气里多了点哭腔,李寒迟叹了口气,有些话他这个外人不好说,但是却禁不住小孩心里跟明镜似的。
然而夜色里,连茵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水:
“所以李哥,我实话跟你说吧——”
“我支持我嫂子出轨。”
李寒迟似乎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出、出轨?这词儿……”
“哎呀,就是那个意思嘛!”
连茵理直气壮,“你也知道吧,像我们这种家庭其实有很多联姻的夫妻,都是各玩各的,别说我哥走了这么多年,音信全无,就算是他在家,他俩人都不一定能过好。
“所以,我嫂子要是真想找个人陪着,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最好是找个小鲜肉,年轻力壮,会疼人,天天围着他转,让他也享受享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李哥,你那边要是有好的资源,记得给我嫂子介绍介绍。”
李寒迟跟她一拍即合:“行啊,我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燕权月皱着眉头听了好一会儿,眼见俩人越说越不靠谱,已经转身想走了。
一回头,撞上一堵墙。
不是墙——是一个人。
段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距离近得过分,近到燕权月转身的瞬间,鼻尖差点擦过他的下巴。
燕权月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观星台的栏杆。
段辰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把燕权月堵在栏杆和自己之间,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深。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更亮,像是淬了碎星子。
那年轻人的目光是静的。
可就是太静了。
静得像是被人刻意压下去的。
像“饿”。
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几乎快要绷不住的饿。像一头在暗处盯了猎物很久的兽,终于等到它落入视线范围,全身的毛都炸起来,眼睛亮得吓人,却硬生生按着爪子,不敢动。
那人几乎是在目光相触的同一瞬就移开了眼。
快得像被烫了。
可就是那一下——那一下里,燕权月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舔了过去。湿的,黏的,带着体温的。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人已经侧过头去静静看向不远处连茵那边,他十七八岁的脸,英俊得刺眼。
可燕权月忽然觉得,那目光还在他身上。
移开之后,反而更近了。
像一条蛇,从暗处游出来,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脚踝。凉飕飕的,滑腻腻的,你知道它在那儿,却甩不掉。
“燕先生。”段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好巧。”
燕权月抬起眼,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热气。
“你在这儿干什么?”
“想看星星。”段辰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没往天上看,而是一直落在燕权月脸上。
燕权月没动。
他也没退。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在观星台的角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观星台上,连茵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说我嫂子喜欢什么样的?成熟稳重的?还是阳光开朗的?”
李寒迟认真地分析:“帅是肯定刚需哈——你嫂子长成那样,要是配个丑一点的,那就鲜花插牛粪了——还有我觉得他那种性格,得找个主动的。他太冷了,得有人把他捂热——不过也不能太幼稚,你嫂子不太会照顾自己,那人最好还能照顾他。”
连茵长叹一口气:“你说的这么些条件,满足一个容易,满足三个就难了,要不然给他花钱男模吧。”
燕权月的眉心跳了一下。
心说这孩子都是哪些学来的。
就听自己的好友又补刀:“嗨。其实也行,但是得找那种干净点的,燕权月洁癖太严重了。还得身体好点,最好是个体力好的年下。”
话音一落,连茵笑起来,笑声挺不文雅,典型的给同人女说激动了的那种动静儿。
燕权月在那笑声里如“站”针毡,转身已想走,却看见声称要看星星的那位在笑。
那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燕权月看见了。
“……你笑什么?”
段辰低下头,凑近了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只说给燕权月一个人听:
“我在想——他们说的那种,我好像挺符合。”
燕权月的瞳孔微缩。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有点凉,又有点烫。
他没说话。
可他也没推开。
燕权月在商场沉浮这么多年,早在这人要微信号时,就看穿了那点心思。
太明显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得再深,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显而易见。
这人想上他。
燕权月掀起一点唇角,那笑意冷而淡,像月光落在雪上,好看,却让人不敢伸手。
“你成年了吗?”
4. 第 4 章
燕权月的眼睛冷而淡,目光居高临下地落下来,只是轻飘飘地抚过……
段辰便觉得身体发沉,喉咙发紧。
他的心跳快起来——
他等了这一天太久。
。
五年前,他从这具少年残破的身体中醒来,除了知道自己原来叫“连霁”,是某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可能出了意外以外,其他任何有关于上一世的记忆都没有了实感。
他能记住以前很小一部分的事情,但那种记忆,没有感觉,只有概念,就像贴在脑海里的标签,却非亲身经历过的体验。而他感受中,所有有关“快乐”和“揪心”的情绪,似乎都和另一个人有关。
可偏偏他无法像记得自己原本是谁一样,完整地记得这个人。
他花了整整四年零九个月,才像拼拼图似的,将“燕权月”这个名字,从残破的记忆中,一点一点拼凑得完整。
他终于记起最初的那些夜晚,燕权月的生涩和紧绷、他咬着唇不肯出声的样子。记起后来他学会回应,记起他在某些时刻会失控地抓紧他的手臂,记得他彻底放松时那双眼睛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样子。也记起燕权月罕见的松懈,和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把自己完完整整交到他手里的信任。
记起燕权月是二十二岁就不得不嫁进连家,更是那个不爱早起,困极时会往他怀里蹭的爱人。
——他记起燕权月,
是他年少的妻子。
而后来,段辰循着这越发清晰的记忆,查到燕权月这些年的经历——他的思念便也像藤蔓一样疯长,带着要撕碎谣言和恶意的戾气,扼在他的咽喉处,拉扯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是任何无用的情绪,都不能让他重新拥有燕权月。
他甚至都见不到燕权月。
所以连霁接受了自己身为段辰的身份,而作为一个未成年且一无所有的男人,为了重新见到燕权月,他只能步步为营。
每每想念至极的时刻,他便将一盆又一盆的“冷水”,给自己蒙头浇下,直至灌得自己清醒。
他不能只图一时爽快,到处嚷嚷自己就是连霁——被别人当成疯子还是小事,主要是会给燕权月带来困扰。
于是,段辰思索再三之后,还是决定将现在的“人设”做好。
要让燕权月放下戒备,而不是产生厌弃。
他了解燕权月。
他不用想都知道,如果他现在说自己成年了——
燕权月只会冷笑一下,而后,他们当然不会睡觉,他们此后的余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
“——还没。”
段辰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还有半年过生日,才满十八。”
是他现在在身份证上的日子。
果然。
话音刚落。
便见燕权月抱着臂,审视的目光多了点挑剔,眉间凝着冷意。“我不睡未成年。”燕权月说,“你这年纪,起码不该说这样的话,甚至都不该掺和组织这种活动。”
言下之意,他应该好好上学。
——恰巧命中了段辰押中的话题。
于是月光下,段辰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沉默。
“我知道。我也想坐在教室……”段辰说,声音很平,“但是没钱再上。”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燕权月则审视着他。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段辰的目光落回来。
“什么都干。”他说,“活动策划、带队导游、跑腿送货——刮腻子刷墙,我也能干。”
燕权月微微蹙眉。
“刮腻子也会?”
在燕权月的印象里,能把这些活做好些的民工,一般都上了点年纪,段辰讲这个,很有充数或卖惨的嫌疑。
而燕权月见过太多卖惨的人。
生意场上,那些想从他手里拿项目的人,有一些会展示实力,另一些则会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
他早就对这种话免疫。
可段辰安静了半秒,语气稍急地争取:“会。装修的活我全套都能干。干不好不收钱——您有活吗?”
燕权月没答。
他站在那儿,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一点。
其实他准备“养老退休”的新家那边确实缺人盯工。设计师太忙,原本那个工头不太靠谱,他叫助理来回跑,跑了几次把人家小姑娘都跑累了,燕权月便想找个靠谱点的人盯着。
而眼前这个,什么活都接,缺钱,年轻扛造,看着也算机灵。
于是燕权月犹豫了几秒,本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心态。
“市南区,我有新房在装。”
燕权月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拍照盯进度,有问题反馈。干不干?”
“干。”
段辰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谄媚,没有“谢谢燕先生”。就一个字,干脆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燕权月冷睨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大男孩,心中谈不上反感,也谈不上好感。
“我给你我助理的微信,明天活动结束后,她会把地址和具体要求告诉你。”燕权月收回视线,“薪资也和她谈,价格跟她报。”
“好的。”
燕权月说完便看了眼手机,转身离开,似乎是怕被在看星星的连茵和李寒迟发现,又似乎只是困了。
身后高了半个头的年轻人,却又像影子似的黏了一步。
“怎么?”燕权月停步回头,“还有事?”
便见一双亮晶晶的小狗眼,一瞬不转地盯着自己,“嗯,”他的嘴角动了动,没出声,心脏却像是被捏了一下又一下,语气却平静地问,“您助理的微信,我要怎么得到?是让李先生推给我?”
他这话问得颇为迂回,没有像在前台时一样,那般直接地要燕权月的微信。
不过燕权月怎么会连这点话都听不懂?
他思考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掏出来,“我扫你吧,码。”
“嗯。”
段辰的二维码是准备好的,一抬手便展示给燕权月。
二维码扫上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燕权月低头看屏幕,点了通过,再抬眼时,面前多了一只摊开的手。
——段辰的掌心里躺着三块方糖。
用酒店那种白色小纸包装着,边角有点皱,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
燕权月愣了一下。
“前台多拿的。”段辰说,声音压得很低,“想着你可能需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燕权月的眼睛。
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上,落在那三块方糖上,落在那儿就没有动了。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耳廓的边缘照得有点红。
燕权月看着他。
忽然想起自己房间里确实没找到方糖——这事他只在心里想过,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段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把掌心又往前递了半寸。
“……猜的,你的房间有咖啡机,想着你可能需要。”
声音更低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燕权月垂眸看着那几块糖,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从段辰掌心里把它们拿走。指尖擦过掌心的时候,段辰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好,谢谢,”燕权月的语气仍是颇为冷淡,“你不用跟着我,他们在那边烧烤,你跟他们一起去玩吧。”
撂下话,燕权月便回了房间。
燕权月打了几个工作电话,把明天要处理的几份文件又过了一遍。辞职交接的流程比想象中麻烦,连恕海那边拖拖拉拉,几个老股东还在观望,他得再敲打敲打。
处理完邮件,已经晚上十一点。
燕权月把电脑合上,躺到床上。
睡前他看了眼手机——连茵发了一堆篝火晚会的照片,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笑得很开心。李寒迟也在里面,举着啤酒瓶,表情有点飘。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
但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
燕权月皱着眉摸过来,屏幕亮得刺眼——李寒迟。
凌晨一点半。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燕——权——月——!”
燕权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最好的兄弟!我大冒险输了!他们让我给你打电话唱歌!唱什么?唱……唱……”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笑声,有人在喊“唱《征服》”,有人在喊“唱《爱情买卖》”。
“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李寒迟大着舌头宣布,一听就是喝多了,“你听好了啊——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燕权月面无表情地听着。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代表——代表什么来着?”
又是一阵狂笑。
燕权月觉得聒噪和吵闹,铁青着一张脸,正要把电话挂了,闭上眼继续睡。
那边李寒迟还在嚎:“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卧槽,我手机——?!
“卧槽,兄弟,你干嘛抢我手机啊——我还没唱完呢——!”
燕权月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嘈杂的背景音里漏出来一个低沉动听的男声。
非常远、非常轻。
但从话筒的远处传来,落进他耳朵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可以了,再唱下去,别人后半夜要睡不着。”
“我去!——”
李寒迟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跟谁抢东西,然而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
燕权月暗骂一声“精神病”,顺手就把李寒迟拉黑,把手机调到静音。
可手机的屏幕还亮着,燕权月盯着那个新加好友的头像,没来由地想到那几块方糖,还有刚刚耳边那声轻轻的“他要睡不着”,几乎是有些烦躁地忽然划开了微信。
他有点起床气。
而且一旦醒了,就喜欢玩手机。
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朋友圈,只见连茵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今晚竟是连发了十几条,燕权月一条一条地往下滑。
温泉、篝火、烤串、一群人的合影、李寒迟举着酒瓶傻笑、几个女生围着火堆跳舞——
然后他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篝火旁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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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一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那人光着上身,显然是刚泡完温泉,于是肩膀的线条在火光下绷出流畅的弧度,背肌紧实,腰线收得很窄,人鱼线若隐若现。
是段辰。
照片是抓拍的,他的脸被火光照亮了一半,表情有点淡,像是在想什么事。
燕权月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划过去,继续往下看。
看完,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
闭上眼。
房间里很安静。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燕权月躺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
……身材确实不错。
不光是握笔的姿势和那张侧脸,就连身材……都有六七分像连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燕权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睡觉。
可是仅当那个念头升起来几秒,
燕权月这一夜的梦里,便处处都是连霁的影。
。
之后的两周,燕权月没再想起过那个人。
辞职交接进入了最磨人的阶段。连恕海表面痛快,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几个老股东轮番请他吃饭,话里话外都是“再考虑考虑”;新上任的接班人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业务熟,但压不住场子,他得扶着走完过渡期。
每天从早开到晚的会,凌晨还在回复的邮件,手机永远在震,永远有事要处理。
燕权月没去过他的新家。
照片倒是每周准时收到——周一、周三、周五,晚上十点前后,从不间断。照片里的进度一天天推进:水电改完了,墙刮平了,瓷砖铺好了,橱柜装上了。偶尔有细节图,角落里用红圈标出来,旁边配一行小字:“这里需要返工,已和工头沟通。”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倒是省心。
燕权月每次点开,看完,关掉。从没回过。
他太忙了。
忙到没时间想任何跟工作无关的事。
。
只是某天晚上,他在市中心的一家会所应酬。
连恕海做东,请了几个银行的人,说是“饯行”,实际上是敲打他别带走太多资源。燕权月陪着喝了三杯酒,说了四车场面话,把所有人的心思都接住、挡回去、再轻飘飘地放下。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司机问燕权月去哪儿,燕权月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本来想说回连家老宅。
话到嘴边,他顿了一下。
车刚好开到路口,往左是回别墅的路,往右是新家公寓的方向。
“往右。”他说。
随后,燕权月便只觉那车晃了一下,
没过多久,电梯便停在十二楼,燕权月拒绝了司机的搀扶,刷了指纹进了门。
屋里没开灯,但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把客厅照得隐约可见。
燕权月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客厅。
新公寓的确装得差不多了,墙刷得很平,地板铺得很齐,大部分家具已经到位,只有小部分家具还没进场,于是整个空间显得空旷而安静。
可燕权月便看见了沙发旁边,那一堆有点奇怪的东西。
是一个铺盖卷。
很薄,灰色,一看就是临时用的那种。铺在沙发和墙之间的空地上,枕头压得扁扁的,上面摊着一本挺脏挺旧的高三语文课本,旁边则放着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根数据线。
燕权月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往前走了两步。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有人在洗澡。
燕权月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水声停了。
然后是门推开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毛巾擦头发的声音——
段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他只穿了一条宽松的运动裤,上身光着,头发还滴着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热气从他身后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
他看见燕权月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很亮。
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可那亮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他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条件反射似的挡在身前——这个动作做得太急,反而显得有点狼狈。
“你……”
段辰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因为刚洗完热水澡,还是因为别的。
燕权月站在原地,看着他。
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一路滑下去——滑过冒着热气的肩膀、胸口紧实的线条和腹肌上滚落的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淌,混着刚出浴的热气,整个人蒸腾着一股潮湿的、蓬勃的生命力。
而那张俊朗逼人的脸上,却是未曾掩饰的错愕。
可燕权月的目光落过去时,眼底却是凉的。
像是山巅的月光照下来,照在那人湿漉漉的肩头,也照在他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错愕里。
什么都照见了,却什么也不沾染。
燕权月的语气很淡:
“解释一下,你。”
5. 第 5 章
燕权月嘴上说着要他解释,实际根本不需要解释。
事实清楚,猜都不用猜。
一个缺钱的年轻人,接了盯工的活,发现公寓空着没人来,干脆住了进来。省房租,有热水,比外面舒服。
就这么简单。
燕权月靠在玄关的墙边,没往里走。
他穿着一件薄羊绒大衣,刚从酒局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酒气和香水味。而段辰还站在原地,毛巾攥在手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燕权月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紧张?应该的。
“我……”
英俊高挑的年轻人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过来。
燕权月没动。
他就那么靠着墙,等着。
“我没有睡你的床和沙发,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段辰终于说,语气倒是比想象中镇定,他看着燕权月,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点过分,但又带着一点……燕权月辨认不出的东西。
只听他又补充:“白天干活,晚上睡觉。水电我自己算过,按市价摊下来,比我租房子便宜,所以我就——”
“——你就擅自住进来了。”
段辰顿了一下。
“嗯。”他承认。
倒是干脆。
燕权月看着他,没说话。
段辰也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头发还在滴水,一滴顺着锁骨滑下去,消失在胸口起伏的线条里。年轻的身体,蓬勃的生命力,蒸腾的热气——和燕权月身上的冷意形成某种奇异的对比。
燕权月微微挑眉。
脑子里昏昏沉沉,被冒犯的愠怒、和引以为傲的理智正在来回撕扯。
其实他并非这么小气的人,换作别人,别说是可怜兮兮地打地铺,就是在沙发上睡了,只要后面给他收拾干净,他大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眼前这个人——
他太像连霁。
家世背景、性格长相,明明哪里都不一样,可这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偏偏像一个十七岁的连霁跨过了岁月,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燕权月感到烦躁。
他根本不想这么频繁地想起连霁。
偏偏这时,段辰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大衣下摆沾着的夜露上,又移了回来。
“这么晚,一个人上来,应该是司机送的吧。”段辰的语气很平,“你喝了酒之后容易冷,这个时间外面起雾了,你头发上沾了夜露,不擦干的话——”
“——你特么管我擦不擦干?”
燕权月面色很冷,甚至有些粗鲁地打断了他。
是完全上位者的姿态。
于是段辰闭了嘴,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点,又黯下去,像是被什么情绪反复煎熬着。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攥着手里的毛巾,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是我越界了。”
燕权月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头——头发还在滴水,露出后颈一截年轻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住多久了?”燕权月问。
“两周。”
“为什么不住员工宿舍?李寒迟跟我说过,你们这种兼职的可以申请。”
段辰沉默了一下。
“不想住。”他说,“人多,吵。”
燕权月等着他继续。
“我要考大学。”段辰抬起头,目光落向沙发旁边那个铺盖卷——那本翻旧的高三语文课本还摊在上面,“晚上要看书,住宿舍没法看。”
燕权月的目光也落过去。
课本确实是旧的,翻过很多遍的那种。
他想起段辰那天晚上说的话——“我也想坐在教室,但是没钱再上”。
燕权月的目光落回段辰脸上。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狡辩,没有“求你别赶我走”的卑微,也没有“我可以解释”的急切。就只是站在那儿,望着他,像是一个犯了错、等着挨骂的大男孩,却比燕权月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要坦荡。
这人终究不是连霁。
他没必要因为一点像,就迁怒一个努力生活的年轻人。
“铺盖拿走,”燕权月没有表情,声音很冷,“你去住保姆间。不要住在客厅。”
段辰的睫毛动了一下。
燕权月站直身子,手搭上门把手,转身往浴室走去。
他喝得有点多。
刚才靠着墙说话还不觉得,这一动,酒意就顺着血液涌上来,脚步有些发飘。他没开客厅的灯,就着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往里走,穿过餐厅,推开最近那间客卫的门。
灯亮起来的瞬间,他眯了眯眼。
浴室里还蒸腾着热气——段辰刚洗过澡,瓷砖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是沐浴露的味道,某种清爽的香味,虽然地面还有点湿,但所有地方都收拾得很干净。
燕权月站在门口,想洗把脸,可脚下突然一滑。
鞋底毫无抓力,整个人往后仰去,他条件反射地去抓洗手台边缘,指尖擦过光滑的大理石——
“砰!”
后背撞上浴缸边缘,闷响炸开。剧痛从尾椎骨蹿上来,他伸手去撑地,手掌拍在湿滑的瓷砖上,又是一滑。
整个人摔在地上。
燕权月躺在那儿,被摔懵了两秒。
酒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腰和手肘都在叫嚣着疼,手底下一滑,又跌回去。
“……操。”
骂得很轻,带着疼和烦躁。
他喘了几口气,撑着浴缸边缘慢慢坐起来。
外套在摔倒时蹭开了,皱巴巴地堆在身侧。燕权月只能把外衣脱下来,随手扔在洗手台上,于是上身只剩了白衬衫,右手又去扯那根碍事至极的领带。
与此同时,浴室门被从外面推开。
段辰站在门口。
光着颇为精壮的上身,肩上搭着毛巾,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但见燕权月坐在地上,黑西裤绷着,恰好勾勒出大腿压在地砖上微微溢开的饱满轮廓。
腰身很瘦。
但大腿被那衬衫夹一勒,又确实丰腴。
燕权月没兴趣在这种姿势下被人看第二眼,撑着地想站起来。而段辰已经走到他身边,蹲了下去。
“摔哪儿了?”
声音很低,带着点哑。
燕权月没答,只是抬眼看他——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是在说“你管得着么”。
段辰段辰的眉头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耐心地等着。而燕权月后背靠着浴缸,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微微撇开。红底皮鞋踩在湿瓷砖上,鞋跟周围洇开一小圈水渍。地上全是水。
有点狼狈。
段辰没说话,伸出手,托住燕权月的小腿——那截裤腿卷着,露出一小段苍白的皮肤,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燕权月的腿动了一下。
“别动。”段辰说。
他低着头,一只手托着那条小腿,另一只手去解那双皮鞋的鞋带。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他的脚。
三两下解开。
然后把那只皮鞋轻轻褪下来,放到一边干燥的地方。
他又抬起眼,看着燕权月。
“那只。”
燕权月看着他,没动。
段辰也没催。他就那么蹲着,一只手还托着他的小腿,掌心贴着那截冰凉的皮肤,等着。
浴室里只有排风扇嗡嗡地响。
几秒后,燕权月把另一只脚伸过来。
段辰接住,褪下鞋,放到一边。然后他扯过肩上的毛巾,往燕权月脚边一铺。
“你应该不想穿我的拖鞋,”他说,“地上太凉,踩着。”
没等燕权月反应,这高大的少年已经把肩上那条本要用来擦身体的毛巾扯下来,展开,往燕权月脚边铺过去——不是随便一扔,而是仔细地铺平,把四个角都理好,让那块半湿润半干燥的毛巾垫在了燕权月脚边。
这样即便没有拖鞋,燕权月也不用踩上冰凉湿滑的瓷砖。
然后他伸出手。
一只手扶住燕权月的小腿,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很轻,几乎是虚扶着,但那股温热的气息还是贴了上来——燕权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轻轻抱起了一点。
只是抱起一点点。
刚好让他双脚离地,刚好让他能腾空挪动那半步。
段辰把他挪到那块毛巾上。
稳稳地放下。
燕权月的双脚踩上那块毛巾——干燥、柔软、还带着段辰身上的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毛巾。
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那个姿势,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怕他站不稳,所以没敢立刻松开。
“你——”
燕权月皱着眉头开口,正要说可以了,让这人出去。
可手机响了。
燕权月顿了一下。
有些烦躁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皱了皱眉——是他的一助小周,在这个点打过来,肯定是有急事。
燕权月犹豫了一秒,直接接起来。
“说。”
电话那边开始汇报,某个项目的文件需要他今晚确认,明天一早就要用。燕权月听着,酒意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但他还是听懂了,开始交代处理方式。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坐在浴缸边沿的洗澡凳上——刚才那一跤摔得他后腰还在疼,站着费劲。
段辰还蹲在那儿。
他没走。
他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燕权月——
燕权月移开视线,继续讲电话:
“游艇的事,查清楚了?”
电话那头,助理小周的声音清晰传来:
“是。连晋在三年前通过三层离岸架构控制了那艘游艇——第一层是BVI公司,第二层是开曼控股,第三层才是持有游艇资产的香港实体。表面上看和他没有任何股权关系。”
“租赁呢?”
“租给了一家叫Blue Ocean的卢森堡公司。显示那家公司过去两年的流水接近两个亿,来源全部标注为‘咨询服务费’,付款方是连晋实际控制的六家境内企业。每笔金额控制在三百万以下,避开了大额可疑交易的自动监测红线。”
燕权月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只觉自己的袜子被脱了下来,而段辰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他冰凉的脚底。
他猛地蹙眉垂眼,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握着他的脚。
那只脚刚才踩过瓷砖,又踩过毛巾,此刻被整个包裹进那只温热的掌心里。段辰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收拢,把那只冰凉的脚整个包住。
燕权月的脚长得很漂亮。
——其实他身上每一处都漂亮。
然而此刻却太凉了。
段辰握着它,就像握着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拇指贴着脚背,其余四指扣着足弓,整个包裹住。那只脚在他掌心里显得小,很白,冷得有点可怜。
燕权月的脚趾明显挣动了一下。
没挣开。
段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他没抬头,只听燕权月的声音继续着,而他继续帮燕权月脱袜子。
“……嗯,境外资金回流了吗?”
燕权月对着电话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还没有形成完整闭环。”小周汇报,“目前Blue Ocean的资金主要停留在欧洲账户,少量通过虚假贸易项下的预付货款形式回流,但金额不大——他们应该在等监管空窗期。”
“把完整的资金路径拉出来。”燕权月说,“从境内出去的每一笔,到境外怎么转的,最后流向哪里——境内境外,全部串成一条线。尤其是那六家境内企业的账,找出他们做账时把款计在了什么名目下。”
“明白。”
段辰的拇指动了动,拇指贴着脚背,从踝骨那里,沿着足弓的弧度,一直滑到脚趾根部。
很轻。很慢。
像不自觉的,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反应。
燕权月的呼吸顿了一下。
“还有,”他压下那点异样,继续对着电话说,“连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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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是不是在接触银行的林总?”
小周:“是。约了下周三吃饭,在松鹤楼。林总的秘书透了个底——连晋想通过林总的关系,把一笔两千万的‘咨询费’包装成海外直投项目走账。”
“告诉林总,下周三我请他。”燕权月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地方他来定,时间他来定,单我来买。顺便提醒他——他那笔八百万的个人贷款还在我名下的担保公司挂着,如果他想让连晋帮他过桥,我不拦着,但担保函,我会撤回。”
小周顿了一下:“明白。林总那边,会懂的。”
——段辰轻轻抬起那只脚。
他的手掌还托着足弓,另一只手护着脚踝,把那只冰凉细瘦、骨节分明的脚,从自己掌心里挪开,放到干燥的毛巾上。
和另一只并排。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燕权月。
一双眼睛在浴室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却又安静得过分——就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他站稳了,又像是在确认他没生气。
然而燕权月垂着眼看蹲在自己脚边的人——那颗湿漉漉的头颅,那截红透的耳廓,那双刚刚一寸一寸摸过他脚的手,此刻正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
但确实是刚帮他脱完袜子。
粗壮的小臂有明显却不夸张的肌肉。看上去挺有劲。
“我让你准备的资料,你准备好了?”燕权月扯掉了领带,一双冷眼瞥向段辰,似打量似警告,又微微喘息着对电话那头补充,“给连茵的。”
电话那头的小周显然没听出什么,还在汇报:“哦,整理好了——连晋近三年所有涉及利益输送的交易节点,能做实的有七处,还有五处需要补证据。”
“——现在不要给连茵。”
燕权月收回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点哑,“她刚进董事会,压不住场子,给早了反而打草惊蛇。你继续跟,把证据链做完整——每一笔钱的来源、去向、中间过手的公司、签字的人。”
“明白。”
“等连茵什么时候能镇得住那帮老东西了,”燕权月说,“把这些东西给她。让她自己决定怎么用。”
小周那边沉默了一秒:“燕总的意思是…以后?”
“以后。”燕权月说,“我不在连氏了,但她得在。那些烂账,留着给她当刀。”
电话那头,小周还在等指示:“那连晋那边,我现在继续跟?”
燕权月收回视线。
“跟。”
他说,“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跟。他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知道。证据链做实之后,单独存一份,不要进公司系统——唔!”
“好的明白。”小周疑惑,“您怎么了燕总?”
燕权月的脚心刚刚被挠了一下,敏感至极的体质禁不起任何撩拨。
他反手将电话挂断,似嗔似怒的冷眼扫下去,便见那个身高一米九多的年轻人还蹲在那儿,眸光不深不浅,只静静地仰着头望着。
——丝毫没有一点刚刚做了坏事的自觉。
甚至还主动开口。
“您,”他说,声音很平,“是在聊‘洗钱’?”
燕权月低头睨他,目光带着点冷气,眉梢却微微动了一下。
“你听得懂?”
段辰没躲他的目光。
“你说的中文,我当然听得懂——”
燕权月看了他两秒,微微哂笑,撇清关系似的说:
“是我名义上的弟弟,”他说,语气很淡,面色却很冷,“哼,蠢货一个,早晚送他进去。”
燕权月平时不太会有这么情绪化的表达,现下却似乎真的喝多了,如小猫哈气似的,连哼了两声。
也“哼”得段辰的眸色一黯。
他没再问,但他便站了起来,帮燕权月备好了所有洗澡用的东西。
“浴缸的水我放好了。”他说,目光扫过浴缸,“你泡一下,后腰能舒服点。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段辰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倒有几分主人般的姿态,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我在外面。”段辰没回头,“您有事叫我。”
说完将门轻轻带上。
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排风扇嗡嗡地响着,和浴缸里热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燕权月坐在那儿,脚底下踩着那块毛巾,那股暖意从脚心往上蹿。他低头看着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又看着那两只叠好的袜子。
燕权月心中骂了一声。
——自己也确实是喝醉了。
不然400多平的大平层,有7个卫生间,为什么放着其他干净干燥的浴室不用,非要走进这间?
可段辰给他放的水温刚好。
干净的浴球、一次性浴巾、内裤、新衣服,通通叠好放在架子上。
燕权月多看了两眼。
毕竟……
他不习惯用保姆佣人,而自连霁走后,已经很多年都没人给他准备这些东西了。
酒后的大脑或许说懒得想这人什么用意,又是怎么准备的这些东西,
他泡进热水里,把那些念头一并泡软,而当他洗完出来,餐桌上又摆着醒酒汤。
燕权月这便放弃了思考,放任自己喝完,躺进柔软的大床,而在意识沉下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要不就让他留下吧?
当住家保姆也行。暖房也行。
就这般想着想着……没过多久,意识就蘑菇了。
-
然而。
第二天。
燕权月对着陌生的天花板躺了几秒,脑子里零零碎碎闪过昨晚的画面,猛然皱了皱眉——
手机上显示着五万块转账,备注“预付工资”,凌晨两点二十七分发出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收款人头像是一只傻狗,名字就一个字:段。
燕权月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
。
别人是酒后乱性。
他是酒后……
这算什么?
挺莫名其妙地。
就在自己的新家里,拴上了一只……来路不明的小狗。
6. 第 6 章
燕权月躺在那里,对着天花板把这件事过了三遍。
三遍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酒这东西,确实不能喝。
现在清醒了。
让人滚?
正想着,门缝里飘进来一阵烤吐司的香味。紧接着是煎东西的滋滋声——那个味道,像是他吃了很多年的那款德国香肠。
燕权月皱了皱眉。
算了。
五万也是钱。
先用一阵儿。
什么时候不爽,再叫人走就是了。
没有过度纠结,燕权月理所当然地享用了自己的早餐,便出门上班去。
像他这种职位,临近离职,事情更是多到了焦头烂额。燕权月便在私人休息室隔间里睡,甚至一周没回家了。
“燕总,今晚的局……您真要去?”小周站在门口,不无忧虑地问道。
燕权月换上鞋,往办公室走:“怎么?”
“地方太偏了,在郊外。而且连晋那边的人都在,还有几个之前跟您不对付的老股东。我查了下,那个会所是连晋一个发小开的,私密性极高,专门接待一些…不方便见光的场合。”
燕权月在卧室门口站住。
“名单发我。”
小周很快发来一串名字。燕权月扫了一眼——六个,三个是连晋在董事会的铁杆,两个是摇摆过但最终站到连晋那边的中层,还有一个,是连晋本人。
名义是“饯行”。
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彼此心知肚明。
他离职的手续卡在最后一道关口,连晋表面痛快,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实际是对他培养了一个合适的接班人,而不是将总裁位置交给自己非常不爽。
今晚这局,不去,落人口实,说他不给老同事面子;去了,无非是看他们表演,听些阴阳怪气的话。
燕权月没兴趣陪他们演戏。
但他更没兴趣在最后关头给人递刀子。
“几点?”
“七点开始。但是燕总,那个地方……”
“知道了。”
-
六点二十。
车子驶向城郊。
雨是傍晚时分突然落下来的,此刻正滂沱。道路越来越偏僻,最后拐进一片竹林,停在一座仿古中式庭院前。飞檐翘角,昏黄的灯光从雕花窗格里透出来,在雨幕中显得幽深而阴冷。
长方形的黑色建筑,像一具巨大的棺材。
门口没有侍者。燕权月撑着伞走过去,木门无声滑开。
暖风裹挟着甜腻的熏香、昂贵的酒气,以及某种堕落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门内的景象与古朴外表截然不同。挑高的大厅被改造成迷离的玩乐场,丝绒沙发散落各处,衣着暴露的男女依偎调笑。中央有下沉式圆形舞池,边缘散落的道具暗示着它绝非用于寻常舞蹈。
燕权月一进门,几道目光就落了过来。
“哟,燕总来了!”有人笑着迎上来,是连晋那边的一个董事,姓马,“来来来,就等您了!饯行宴的主角,怎么能迟到呢?”
“主角”两个字咬得很重。
燕权月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马董也不恼,笑着把他往里引。
走过几组沙发,最中央那圈人才真正露出来——连晋坐在主位上,翘着腿,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他身边围着的几个人,燕权月都认识:
王总,张总,李总。
都是连氏的老人,此刻正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望着他。
“嫂子来了。”连晋笑着招手,“坐,坐。今晚可是专门给你饯行的,别拘着。”
专门给你饯行。
这话说得漂亮,但燕权月听得明白——这是来找茬添堵的。
燕权月在单人沙发坐下,立刻有人递来酒杯。他接过,没喝,只是放在手边。
“燕总这一走,连氏可少了一根顶梁柱啊。”王总开口,语气夸张,“以后有什么高就,可得想着兄弟们。”
“放心,”燕权月淡淡开口,嘴角挑起一点冷笑,“燕某忘了谁,都当然忘不了王总。”
王猛脸色微微一变,讪笑两声,没再接话。
——燕权月说的是什么事,他心知肚明。
张总那边显然也想起来,笑着打圆场:“诶呀,都过去那么久了,燕总别往心里去。话说回来,您这一走,连教授那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连晋一眼。
燕权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笑:
“嗯?是说连霁?——他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张总摆手,“就是好奇,连教授最近忙什么呢?都好久没见着人了。”
“可不是,”李总接腔,“上次酒会我还问连晋来着,连晋说他哥成天泡在实验室,连家都难得回一趟。”王总也笑着看向燕权月:“是啊,燕总,您这正当年——这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吧?”
周围响起几声暧昧的低笑。
燕权月放下酒杯,抬眼看过去。
那目光清凌凌的,落在李总脸上。
“李总这话说的,不好受?”他声音很淡,“是有多不好受?能比你嫖c染上病,还不好受么?”
李总的笑僵在脸上。
“怎么,”燕权月继续,“还是说,李总觉得连霁回不回家,我需要向你汇报?”
安静了两秒。
连晋笑出声来:“嫂子这张嘴,还真是……”
“真是怎么了?”燕权月看向他,“连晋,你有话可以直说。”
连晋的笑容顿了一下。
“没什么没什么,”他摆摆手,转移话题,“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起来。王总似乎缓过劲来,又凑过来。
不知何时,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古龙水味,混着别的什么——酒气,汗味,某种让人作呕的甜腻。
燕权月喝得有些烦了,闭了闭眼。
酒意还在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知道自己喝了不少,但还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有人说要行酒令,又叫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小伙子上来作陪,燕权月想要走了,可连晋吆喝了一声,叫人直把麻将桌推上来。
“嫂子,听说你牌技好,咱们这还一把都没打过。今天赏个脸,咱也不玩钱的,你就让我见识见识——”
连晋说着,已经有人把麻将桌推了上来,就在那堆丝绒沙发中间。灯光打下来,把桌面照得雪亮。
燕权月站在那儿,没动。
他垂眼看着那桌麻将,又抬眼看连晋。
“不玩钱,”他开口,声音很淡,“那玩什么?”
连晋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晃着酒杯,慢悠悠地说:“嫂子痛快。那咱们就玩点有意思的——”
他朝王总使了个眼色。
王总站起来,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只杯子,往里倒了半杯酒。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当着燕权月的面,拧开,往杯子里滴了几滴。
“嫂子认识这个吧?”连晋笑着问。
燕权月看着那只杯子,没说话。
他当然认识。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局,也是这样的酒。那时候他刚嫁进连家不久,什么都不懂,被王总“敬酒”,一杯下去,要不是连霁即使赶到,恐怕就要交代在那里。
第二天,王总的肋骨就断了三根,再见面时,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垂涎,而是恨。
“当年那杯,嫂子喝得有点急,可能没尝出味道。”
连晋晃着那只杯子,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今天咱们换个玩法——嫂子要是赢了,我保证,以后连茵在连氏滋滋润润,没人敢不给她面子,该开的绿灯,兄弟们都会开。”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嫂子要是输了——”
他把杯子推到燕权月面前。
“就喝了它。一滴不剩。”
安静。
周围的几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兴奋,有看好戏的恶意。
燕权月垂着眼,看着那只杯子。
杯壁上有水珠滑落,很慢,很黏腻。
“怎么样?”连晋追问,“嫂子敢不敢?”
燕权月抬起眼。
那目光清凌凌的,从连晋脸上扫过,又扫过王总、张总、李总——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毫无信誉可言,这也就是看他要走、即将失权,才找个由头打他的脸,报以前的仇,日后也有理由为难连茵。
“敢不敢?”
燕权月冷笑着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动了一下,“连晋,这话该我问你。”
他拉开椅子,坐下。
“牌呢?”
连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得更深了:“上牌!”
麻将哗啦啦倒在桌上,四个人落座——燕权月,连晋,王总,还有一个凑数的年轻人,看着像连晋的跟班,应该很会打牌。
可燕权月摸牌的手很稳。
他打牌确实好,这是连霁教他的。连霁说,麻将打的是人心,你只要看对方摸牌的手、出牌的速度、眼睛往哪瞟,就能猜出他手里有什么。
“三万。”
“碰。”王总咧嘴笑,把牌收走,“燕总,这手气可不太好啊。”
燕权月没理他。
他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拇指慢慢摩挲过每一张牌的边缘。
一圈。
两圈。
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口了。
“王总,”他语气很淡,“你最近手头紧不紧?”
王总愣了一下:“什么?”
“你那做空6个亿的资金募集,”燕权月说,“填上了吗?”
王总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燕权月继续摸牌,继续出牌,像是随口一问。
“五万。”
“吃。”连晋把牌拿走,笑着说,“嫂子,打牌就好好打,提那些陈年旧事干嘛?”
“陈年旧事?”燕权月抬眼看他,“连晋,那笔钱才过去半年。用你公司的壳走账,你抽了二十个点,他拿了剩下的去填赌债——这事儿,算陈年旧事?”
王总手里的牌差点掉了。
连晋的笑容顿了一瞬。
“嫂子,话可不能乱说——”
“哦,我乱说了吗?”燕权月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淡,“还是说,你觉得我走了,你们的这些账就没人记得了?”
他摸起一张牌,看了一眼,打出去。
“九条。”
“杠!”年轻人兴奋地喊。
燕权月没看他,只是看着自己的牌。
“我记性很好。”他说,“比你们以为的都好。”
连晋哼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打出一张牌:“九饼——嫂子,大家都在这桌上坐着,你手法是高,可我不信,你就没有半点把柄能让人捏。”
燕权月垂眼看了看那张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哦?那你尽管去捏。”
他抬眸,目光清清冷冷地落过去,像月光照在冰面上。
“查仔细点,正好学学,我是怎么做生意的。”
牌局继续。
但气氛变了。
王总的牌不太好,连晋的笑容也不像刚才那么自然。只有燕权月还是那个样子——清冷,疏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五圈。
“胡了。”燕权月把牌推倒。
清一色,一条龙。
连晋盯着那副牌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再来。”
第二局。
燕权月赢得更快。
“十三幺。”他推牌的时候,连晋的脸都绿了。
第三局。
王总终于忍不住了:“你出千了?”
燕权月抬眼看他。
那目光落过去,冷得像淬过冰。
“出千?”他重复了一遍,“王总,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出千了?”
王总噎住了。
他没看见。他什么都没看见。但燕权月赢得太离谱,三局三胜,每局都是大牌,这怎么可能?
“行了,”连晋开口,声音沉下来,“愿赌服输。”
他看了王总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王总咬着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第四局开始前,燕权月忽然开口:
“三局就够了。”
他站起来,垂眼看着连晋。
“连茵的事,记住刚才的话。”
连晋也站起来,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嫂子放心,我说话算话。不过——”
他转身从酒柜上另取了一只杯子,重新斟满,递到燕权月面前。
“嫂子赢了,这杯当然不用喝。但来都来了,总得喝一杯再走吧?就当给我个面子。”
酒液在杯子里晃荡,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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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权月低头看着那杯酒。
他知道里面有东西。
他也知道,连晋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明着是敬酒,实际上还是想看他喝下去——哪怕不喝完,只要沾一口,今天这局就不算白设。
“嫂子?”连晋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怎么,不给面子?”
燕权月抬起眼。
他看着连晋,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接过那杯酒。
周围的人眼睛都亮了。
燕权月端着杯子,转着杯身,看着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痕迹。
“五年前。”燕权月忽然开口,“王总亲自给我倒的,我喝了。然后躺了三天。”
安静。
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酒杯,有人假装没听见。
“后来我一直在想,”燕权月转着杯子,看着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痕迹,“如果当时我没喝会怎么样?”
他抬起眼,看向连晋。
“你说呢,连晋?”
连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嫂子说笑了,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燕权月打断他,“连晋,你把这杯酒端到我面前,说‘过去的事’?”
他站起来。
垂眼看着连晋。
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连晋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我今天来,”燕权月说,“不是来喝酒的。”
“是来告诉你们——”
他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三千万的账,我记得。”
王总的手抖了一下。
“你那每个月两千万的‘咨询费’,我也记得。”
张总低头。
“那个开曼的空壳公司,Blue Ocean的资金路径——”
他看向连晋。
“每一笔,我都记得。”
连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燕权月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连晋,”他说,“我敬你一寸,是因为你是连霁的弟弟。
“——不然,你以为你有什么面子?”
话音一落,燕权月把杯子倒过来。
酒液倾泻而下,洒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燕权月放下空杯子,理了理袖口。
“连茵是我保的,记住刚才的话。你们若是不遵守承诺——”
他言止于此,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回头。
“对了。”
他的目光落在王总脸上。
“王总,当年那杯酒,我记了五年。”
王总的脸色惨白。
“改天——我请你喝。”
话音一落,门在燕权月的身后合上。
门内隐约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燕权月没回头,径直上了车。而与此同时,有人将手抄进口袋,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短消息悄无声息地发出去。
【他走了,很安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冷月高悬。
燕权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没说话。
司机厉晓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燕总,咱去哪儿?”
燕权月没睁眼。
现在坐在车里,他只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驱不散的倦。
“你先开着。”他说,声音很低。
司机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窗外夜景飞速后退,霓虹、路灯、雨后的湿漉漉的街道——都是这座城市的皮相。燕权月看着它们从车窗上流过,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燕权月觉得厌烦。
他今天赢了。
然后呢?
只要他还在这个圈子里一天,就永远有下一场。
车子载着烦躁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燕权月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的新家和新床。
“先去连家老宅。”他说。
司机犹疑道:“…连小姐住校,连老爷也出去了,家里好像没人。”
燕权月平日很少回连家别墅那边,每次回去不是去见连茵,就是找连镇山有事。如今两个人都不在,在司机看来,他自然也没什么回去的意义。
然而燕权月的声音很淡,“我回去拿些东西,还有一些材料,你明天帮我带到公司,直接给粟深。”
粟深是他亲手选的接班人。
说来有些讽刺——粟深比他还大十岁。三十七岁的人,坐在总裁办公室里,比二十七岁的自己还更像那么回事。起码,没人敢当面质疑“太年轻”,接下这样庞大的一个商业帝国,也算是合理。
而自己当年顶着“豪门男妻”的名头,接下的却是一个表面光鲜的烂摊子。
连恕海把他推上来的那一年,连氏内部暗流涌动。
有人趁乱抽身,有人落井下石,有人等着看他怎么死。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人,一夜之间换了副面孔。账上是几千万的窟窿,外面是追着要债的供应商,公司里剩下的,是些走不了的老弱病残,和等着拿他祭旗的人,只要失败,他将面临巨大的麻烦。
没人信他能撑过去。
他自己却也没时间想这个。
那一年,燕权月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白天应付债主,晚上清理账目,凌晨三点还在对着报表一根接一根抽烟。他不跟人解释,不卖惨,不求助——也没什么人能求。就那么咬着牙,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能砍掉的全砍了,一笔一笔地把账填平。
等那些人回过神来,连氏已经换了个活法。
再没人当面叫他“那个男妻”。
可是那又怎样呢?
人生的意义,究竟是怎样被丈量的呢?
燕权月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不是今天攒下的,是六年攒下的。是从那个位置上一寸一寸挣出来的,是一局一局赢下来的,是从无数双眼睛的打量里熬出来的。
现在他不想再挣了。
有人能接手,那就放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在前方路口调转方向。
燕权月重新闭上眼。
车窗外的灯光偶尔透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什么都没想。
还有三天,他便跟连家没关系了。
7. 第 7 章
燕权月从连家老宅出来,又去了这些年最常住的“那套房子”一趟。
三室两厅,离公司近。
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儿的那天。连霁带他看房,问他喜不喜欢,他说还行。
连霁亲在他的侧脸上,说还行就是喜欢,买。
当初领证前连霁买的,写在他名下,自愿赠与。燕权月那时候觉得没必要,两个人住,谁的名下有区别吗。连霁说拿着吧,以后用得上。
他用了六年。
可推开门,屋里却比他想象中空。
不是东西少了,是那种住了六年才会有的空——玄关柜上的钥匙盘里只剩一把备用钥匙,鞋柜里他的拖鞋还在,旁边那双没了。沙发上摆着常用的那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
燕权月完全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扔东西的,他扔东西都是因为觉得没用才直接“断舍离”,从不去细想或复盘。
最开始是连霁给他买的衣服,然后是书,连霁送的那本诗集他翻了又翻,最后还是和着快递盒子一起卖了。再然后是那些零零碎碎:一起挑的杯子,一起买的摆件,一起逛超市顺手带的拖鞋。
扔到最后,这房子其实已经没什么连霁的痕迹了,但燕权月还是想搬。
不是因为住得不舒服。恰恰相反,这儿离公司近,采光好,他住了六年,闭着眼都能从卧室走到厨房。暖气的开关在玄关柜左边,热水器的温度永远要调低两格,阳台的晾衣杆摇起来有点涩,得用力拽一下——一切都太熟悉,所以必须得走。
燕权月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他只是想切割。
把房子还给连霁,连带把记忆也还给连霁。
换作那种情感经历丰沛的人,大概不会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守着回忆过这么些年。
回忆是没有力量的,甚至好像还在源源不断地吸取他的心力。
以至于这些年,他压根懒得认识新的人,也懒得走出那点舒适区,只用工作把自己埋起来,忙到没空想私人感情的事,忙到以为不想就是忘了。
五年。
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好像太长了。长到朋友们都不再问“你还好吗”,长到连茵偶尔提起连霁都要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只是弹指一挥间。
睁开眼是五年前,闭上眼也是五年前。中间那些日子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接一个的会议、一份接一份的文件、一场接一场的酒局。他把日子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填满,就看不见空了。
一天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五年。
五年。
他妈的,居然都五年了。
燕权月在门口站了两秒,走到卧室,拉开衣柜。
那些工作场合穿的衣服他一件没拿。定制西装、晚宴礼服、出席活动的正装,整整齐齐挂着,还给以前的身份。
他挑了几件日常穿的。棉质的,宽松的,没什么Logo的,穿着舒服就行。
书带了几本,都是早年他自己买的,翻了很多遍的。
还有就是一些当天会用的日用品,和一沓照片。
不多,十来张。有他和连茵的,有他和以前合伙人的,有他自己在某个项目现场的。他不爱拍照,现在这种年代更鲜少把照片打印出来,这十几张已经是夹在那本结婚照册里,六年攒下来的全部。
他翻了翻,抽出一张。
那张照片里他站在某个工地边上,戴着安全帽,脸上蹭了灰,在笑。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真的在笑。他盯着看了两秒,没想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高兴的事。至于那本结婚照——燕权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又放回原处。
行李箱拉好,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
住了五年的地方,证上也写着他的名字,却确实像别人的房子。直至燕权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才发觉自己在离开时,确实只带了一只小小的行李箱。
其实从理论上来说,他还有三天才正式离职,但他已经处理完所有必要项目,剩下的都是一些杂事,所以已经不需要再去公司了。
该签的字上周就签完,该打的招呼也打过了,正经工作上的事都交接完毕,剩下三天是走流程的时间,是系统里状态变更的时间,是HR发那封离职邮件的时间。
燕权月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天要做什么。
第一天,睡觉。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趟超市,把新住处的日用品补齐。牙刷,毛巾,拖鞋,洗发水——他带的那点不够。顺便买点吃的,冰箱不能空着,虽然他不一定会做饭。
然后打游戏。
第二天,把公寓收拾一下。东西虽然少,也要归置。书放床头,衣服挂进衣柜,把电脑连上网。然后去那家煎饼摊再吃一次。上次路过没买,有点惦记。
然后打游戏。
第三天……没想出来。
那继续打游戏。
燕权月把不得不做的事情和自己喜欢的事情都排好,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往市南区开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那个给他一种“前夫既视感”的十七岁少年,现在还在他家里。
这事他这几天不是没想过。
最开始是觉得无所谓,反正房子有人盯着收拾,饭有人做,他不亏。后来闲下来仔细一想,越来越觉得不是个事儿。
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让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照顾起居?
合适吗?
他倒不是怕人说闲话——他这辈子被人说的闲话还少吗。只是这事本身就透着点怪异。段辰不是保姆,不是家政公司派来的,虽然这孩子勤工俭学,老实,话少,做事仔细,但是……
他一个离职的人,以后不用应酬,家里就他一个人。
或许用不着人照顾?
即便需要,也不该是一个相貌身材极好、可能会引人误会、实际连高中都没毕业的未成年。
燕权月越想越不是事儿,也觉得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反复琢磨。
辞了吧。
然而燕权月站在玄关,他看着眼前这个空荡荡的屋子,愣了两秒,发了个微信给段辰:
[燕]:【你人呢?】
消息竟然在50分钟后才得到回复。
[Duan]:【抱歉,我在火车上】
[Duan]:【(转账 50,000元)】
[Duan]:【抱歉,暂时无法照顾你了,我找了个人,说能帮我弄上高中学籍,我得过去看看】
燕权月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潜意识里松了口气的同时,脑袋里有根弦儿又绷起来。
[燕]:【你去哪】
[Duan]:【沪上!】
还加了个叹号。
燕权月脑子里却浮现一个问号,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足三秒,问号也变成一个【6】,转手就发了出去。
能帮忙弄到沪上的高中学籍?
燕权月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他想说你找的什么人?收多少钱?能靠谱?
但又觉得没必要问。
这人钱都甩回来了,摆明了没打算找他商量。自己问东问西的,像什么。
又不是他什么人。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算了。
爱去哪去哪,这人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应该不是傻的。
燕权月面无表情地收下那五万块,什么都没说,随手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澡了,乐得自在地开启了他的退休生活。
第一天。
或许是因为刚搬出旧公寓,夜里梦到了连霁。
这人把他抵在墙上亲,一边亲一边质问他为什么不住自己买的公寓。燕权月被晦气醒,醒来后理智回笼,没跟一个梦较劲。摸过手机看一眼,下午两点。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他躺着盯了会儿那道白光,脑子里空空的——未接来电9通,消息无数,全是那帮人的。扫了一眼,没什么正事,全是废话。
没回。
点开外卖软件,划了二十分钟。商家列表往下滚,烧烤、川菜、粥粉面饭、麻辣烫——每家的图片都差不多,红的绿的油汪汪的。他忽然想不起来以前助理每天给他订的是哪家,最后选了个顺眼的。
可顺眼的却没那么顺心。
等餐等了一小时,送来的时候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打开面已经坨了,汤洒了一半,浸透了打包盒边缘。
燕权月吃了两口,放下。
解锁手机想点差评,又放下,最后还是没点。
生气。
心情不是太好,打开手机玩游戏。超市没去成。
第一天的计划,只完成了玩游戏。
第二天。
燕权月只睡到了十一点多,起来把书一本本码上书架,衣服挂进衣柜。电脑想连网,发现宽带还没开通,只能连热点。
燕权月本来想给那个很久没玩的电脑游戏下载回来,结果用流量下了40个G,突然还是想出门,便将那下载暂且断了,去煎饼摊排了二十分钟队。
他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后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的挽着男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眼睛弯起来——或许是那女的长得和连霁有点……
八竿子打不着。
但莫名其妙地,燕权月还是想起了连霁。
煎饼到手的时候烫得拿不住,他换着手掂了几下,咬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一只小边牧趴在那儿,两只前爪并拢,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湿漉漉的,隔着玻璃看他。
燕权月站了两秒,这才做了一个迟到了六年的决定。
之前结婚的时候,他就一直很想养狗,连霁说那就养。
可燕权月受不了狗和自己不亲——他觉得即便养了,自己也没时间照顾。
现在有时间了。
店员迎上来问他想看看什么,他说随便看看。店员给他介绍这只边牧的血统、性格、疫苗情况,他听着,目光一直落在那双眼睛上。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狗。
晚上狗在家里到处跑,四百平的房子够它折腾,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从客厅蹿到阳台,又从阳台蹿回来。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脑屏幕打游戏,狗突然冲过来,把他刚放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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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从床头柜上撞下来。
燕权月盯着那本书看了两秒,没捡完,坐在地上开始查养狗教程。
第二天的计划只完成了打游戏,但外加养了一只小狗。
他的生活好像突然就冲出了计划之外,被小边牧拉着一路狂奔,跑向了一片未知的旷野。
第三天。
计划本来就没想好,但反正要打游戏吧。
然而打游戏不是计划,是燕权月真的爱玩,不然这些年也不会想着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一定给自己收个电竞战队玩玩。
故而早上醒来,他就开始打,打了足足5个小时,才发现阳台的多肉被狗啃了。那几盆是他昨天刚买的,摆在窗台上,现在只剩一地碎叶子和土。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狗摇着尾巴看他,眼睛还是湿漉漉的。
算了。
下午洗衣服,把一件浅灰针织衫洗缩水了。他拎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是连霁买的,因为穿着舒服,所以不可能扔的那件——但这下洗衣机他不太会用,水温选错了。
晚上遛狗,狗在外面拉了屎。旁边一个大爷也在遛狗,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这狗长得真挺好,但是屎你得捡起来啊。”
燕权月心说用你教我,铁青着脸掏出口袋里的塑料袋,弯腰去捡。
回来的路上忽然想,还是有点烦。
以前一些事都不用他做。饭不用他想,衣服不用他洗,他每天早出晚归,三餐在公司解决,家里有保姆收拾,但跟他见不着面,更不用捡狗屎。
但是现在他的生活节奏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许的确需要一个人来帮个忙,起码这400多平的大房子他没法做到自己收拾。
他站在电梯里,脑子里过了一遍:需要一个人打扫,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遛狗。
三个人。
好像又太多了,不如直接请一个阿姨,直接全办了。
但基于他不想在家里频繁看到人,所以他可以每天下午到晚上,去战队办公室打几小时游戏,然后等家里的事情做好了再回家?
燕权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狗,狗也抬头看他。
一梯两户的电梯门打开。
一个人影蹲在门口,燕权月本以为是对门邻居,结果发现,是一只……
小狼狗似的段辰,
脏兮兮地蹲在他的家门口。
眸光灼灼,英俊而可怜,一瞬不转地看向他。
衣服贴在身上显得身体修长而精硕,浓密的头发杂乱且狼狈,不知道具体经历了什么事,但是也能猜出个大概——燕权月眉头霎时蹙起来。
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果然。
第二个念头是:活该。
谁让他不商量就跑,平时看着挺机灵——结果呢?
“怎么回来了?”燕权月听到自己问。
年轻人抬起头,一双小狗眼有些阴沉,像是把想死的事情全想了一遍:
“被骗十万块。”
燕权月眉心一跳:“你有那么多钱?”
“攒了整五年。”
燕权月:……
“没报警?”
“报了,”段辰说,“沪上的警察说是电信诈骗,资金到了国外,不一定能追回。”
小边牧不知怎么的,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冲着段辰汪汪叫起来。燕权月头大,扯绳子按住狗,狗不叫了,改往段辰那边挣。
段辰低头看了一眼狗,没说话。
燕权月忽然有点后悔。
三天前要是多问一句,估计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十万块对于自己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眼前这个青年人……
却是他的五年。
燕权月沉下脸,最终叹了口气:“进来。”
他开了门,引狼入室——
“今后你负责我的起居、每天早饭中饭、晚饭不用你做,收拾家里,遛狗喂狗洗狗给狗捡屎——除了早饭要早做之外,其余的所有事情在中午12点到下午点到19点之内做完。
“学籍我帮你弄,但是没有沪上的,只有北京的、附近这里500米的那所学校——你要不要?”
“要!”
年轻人一双澄澈炙热的眸子,一瞬不转地望着他。
燕权月霎那间有种错觉——怕这人突然扑上来,把他当块肉给吞了——燕权月瞬间就有点后悔。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燕权月也在反复提醒自己,不要拿无关连霁的人,做一种情绪上的迁怒。这个人除了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像连霁之外,其他的八竿子都打不着。
于是燕权月面无表情地补充:
“等你去上学之后,除了中午回来做顿饭以外,每天别让我看见你。”
年轻人跟只大型犬似的,无意识地贴近他,眼里有不解:
“为什么不能看见?我很丑?”
燕权月看着那张俊朗英气的脸,脸上也微微带上了点哂意。
“我恐同,”燕权月冷笑说,“你的眼睛像同性恋。”
——还像那个骗炮的渣男。
不过后面那半句,燕权月没有说出来。
毕竟段辰还没成年,他不会跟个未成年,说这些“少年不宜”的东西。
8. 第 8 章
自打段辰住进来,燕权月的小日子过得开始舒坦。
头两天他还没太在意。
冰箱里的东西是段辰搬进来那天晚上买的,好像只是外卖不用自己点了、衣服不用自己洗了、狗屎不用自己捡了,其他一切照旧。
燕权月是在第三天夜里两点,打完游戏出来找吃的,拉开冰箱门愣住时,才彻底意识到了生活的变化。
里面多了几盒切好的水果,芒果、火龙果、哈密瓜,码得整整齐齐。
保鲜盒里装着卤牛肉,旁边贴了张便签:
「可以吃三天」
燕权月站在冰箱前,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心里觉得这标签有点多余的同时,也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份水果夜宵。
可自打那晚之后,这种事就越来越多。
冰箱再没空过。
他半夜起来找吃的,拉开一看,牛奶、水果、切片面包、即食沙拉,码得整整齐齐。想吃热的也有,保鲜盒里装着卤牛肉、凉拌菜,拿筷子就能吃。
后来他发现底下那层还有东西——小馄饨、手抓饼、腌好的鸡翅,分装在保鲜袋里,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煮六分钟」「煎两面黄」「空气炸锅十分钟」。
燕权月饿的时候试了次,十分钟后拿出来,咬一口,外脆里嫩,汁水在嘴里烫了一下。
操作简单,刚刚好。不用他想,也不用他动脑子,照着做就行。但又不是直接端上桌的——好歹是他自己动手弄熟的,吃的时候会有种微妙的理直气壮:这是我做的。
他站在厨房岛台边上,吃完两个,又拿了第三个。
那晚他打了五把游戏,赢了五把。
后来冰箱里就总有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东西。有时候是切好的芒果,摆得跟甜品店出品似的;有时候是炖好的银耳羹,装在玻璃罐里,贴张纸条「喝前摇一摇」;有时候是几盒分装好的小甜品,杨枝甘露、双皮奶、芋泥盒子,每盒上面都写着日期,按顺序吃就行。
燕权月试过半夜十二点拆一盒,坐在沙发上用勺子挖着吃。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他没看,就盯着屏幕发呆,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不甜腻,不寡淡,刚刚好。
吃完他把空盒扔进垃圾桶,盖上盖子,继续打游戏。
狗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凌晨三点,燕权月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胃里很熨帖,说不上饱,也说不上饿,就是那种刚好被照顾过的舒服。
段辰中午不回来吃,但准备的东西总能让他满意。
下午到晚上,燕权月有时候去战队办公室,有时候在家睡,可不管几点回来,家里永远是收拾好的:垃圾倒了,地板拖过,狗碗洗过了。
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一种保姆——事情有人全做好,人却不用打招呼。
段辰就像这个房子里的一个功能。做饭的功能,打扫的功能,遛狗的功能,洗衣服的功能。每个功能都运行良好,从不报错,从不打扰。
冰箱永远是满的。
狗永远是没精力拆家的。
家永远是干净的。
而他,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穿着睡衣在客厅晃到下午,半夜起来煮泡面也不用担心有人看见。
有一次他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狗趴在他脚边睡,开始满意自己的退休生活。
他忽然想起,以前连霁也喜欢这样。出差前把冰箱塞满,每样东西上贴好标签,写着「月月先吃这个」「这个要热透」。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连霁把他当小孩。
其实也没什么可烦的。
日子舒服就享受,想那么多干什么。
别人对他好,总得图点什么。他这边刚好有,人家才愿意往他身上花心思。既然这样,他就享受得心安理得,让人家也图得明明白白。
都是交换,谁也不欠谁。
那就这样,非常合理。
燕权月这般想着,也打算尽心竭力去给段辰办学籍的事,然而拿过段辰的身份证一看,燕权月的眉毛蹙起来:
——他听段辰说话,还是比较偏本地口音,却没想到,段辰居然不是本地的?
那这事情比他想象的难办。
第二天上午,燕权月干脆给之前公司法务部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
“周律,有个事问你。”
对面很快接起来:“燕总您说。”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外地户口,高中没读完,想转到北京念书参加高考——你就告诉我可不可行,流程怎么走。”
周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过法规:“燕总,外地户口在北京参加高考,基本不可能。北京的政策您知道,随迁子女可以报考高职,但普通高考——除非孩子父母符合人才引进、或者有工作居住证满三年、或者本身是北京户籍,否则走不通。”
“那如果转学籍呢?”
“转学籍的前提是有户口。没有北京户口,只能借读,不能参加高考。而且现在政策收得紧,借读都难办。”
燕权月没说话。
周律又说:“不过有一个路径可以考虑——天津。高中肄业这种情况,原户籍地很可能不接受他报名。因为有些省份要求必须有高中毕业证才能参加高考,肄业生想走社会考生通道,需要提供同等学力证明,而这个证明的认定标准各地不一样,实际操作中很容易被卡。如果把户口落到天津,就能以天津户籍身份报名。”
“天津什么条件?”
“买房就行。新房二手房都可以,买个小点的一二百来万就能搞定。”
燕权月听完,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两百多万买套房,就为了让段辰参加高考?
他倒不是出不起这个钱。问题是,凭什么?
他跟段辰什么关系?认识不到一个月,对方就是个照顾他起居的未成年。让他花两百多万,还搭上一套房子——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段辰能还吗?一个十七岁的小孩,五年攒了十万块,两百多万要还到什么时候?
而且他需要段辰留在北京照顾他。把人弄天津去,谁给他做饭遛狗?
燕权月拿起手机,又拨了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以前公司负责行政的副总。
“老陈,我记得咱们前几年在天津武清有个员工宿舍?后来没怎么用的那个。”
对面想了想:“对,有两套。当初给外派员工准备的,后来业务调整,一直空着。怎么,您要用?”
“产权在谁名下?”
“公司名下啊,固定资产。不过您要用的话,走个借用流程就行,小事。”
燕权月说:“不是我用。有个孩子要落户天津参加高考,需要一套房子落户口。借用一年,高考完就迁走。这事你能办吗?”
对面笑了:“燕总您这话说的,您开口了还有办不成的?我让行政走个手续,把房子借给您的——那个孩子是吧?让他拿着借用协议去办落户就行。天津那边认这个,只要有房产证复印件和借用证明,可以落集体户。”
“能落吗?不是说要本人名下?”
“不用。天津的政策我熟,直系亲属或者单位宿舍都能落,只要有正规的房产证明和单位出具的居住证明就行。咱们公司出个证明,盖上章,妥妥的。”
燕权月嗯了一声:“那你帮我办一下。越快越好。”
“得嘞,明天给您办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事办得挺顺。
不花钱,不欠人情,房子是公司的,用完了还回去。段辰落了户,就能以天津户籍的身份在北京借读——周律说了,有户口就能转学籍,学籍在天津、人在北京借读,最后回天津考试,完全合法。
第二天上午,老陈把借用协议和公司盖章的居住证明发过来了。
燕权月看了眼文件,拿起手机,翻出前几天存的那个号码——是附近那所学校的校办主任。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您好,哪位?”
“王主任吧?我是老陈的朋友,姓燕。”
对面语气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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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客气起来:“哦哦,燕先生您好您好,老陈跟我打过招呼。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有个事想咨询一下。”燕权月说,“我有个亲戚家的小孩,外地户口,准备落户天津。想在北京借读,最后回天津参加高考。你们学校收借读生吗?”
对面顿了一下:“借读生……燕先生,这个我得跟您说明白,借读不转学籍,学生学籍还在原籍,只是在我们这儿上课。高考要回户籍地考。”
“嗯,这我知道。”
“那就好。借读生我们是收的,但有名额限制,每年就几个。而且需要参加入学测试,成绩达标才行,您亲戚家的孩子,他成绩怎么样呢?”
对方是个还不错的学校,肯定不收太拉的。
燕权月嗯了一声:“他成绩我还真没细问,先让他去测测看吧。这孩子心性稳,不是那种能闹腾的,对高考也上心。要是成绩差不多,学费方面你们该收多少收多少,别客气。”
他这话绕到钱上,意思算是递过去了——只要孩子没差得太离谱,顶格交钱也可行。
对方笑笑,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承诺什么:“成绩我们先看看再说,流程都一样。这周可以安排,您让孩子过来一趟,做个摸底测试。”
“行。我让他明天上午过去,直接找您?”
“对对对,到学校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接。”
燕权月挂了这个电话,靠在沙发上,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秀的眉毛也蹙得也更深了些——他现在生怕自己被“两边打脸”。
前几天他跟段辰说的是“能帮你上附近那所高中”——确实能上,借读没问题。但他没想到段辰是外地户口,没法在北京考试。
要是这小子因为这个不满,甚至嫌弃天津……
那他也真会生气。
——爱读不读。
还有一点他也拿不准:段辰成绩到底怎么样。
要是连塞钱都借读不了,那也别折腾了,高考这条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他忙前忙后一堆,全是白费劲。
这般想着,他拿起手机,给段辰发了几条消息:
【你是外地户口,北京学籍办不了。】
【但能给你弄个天津户口,先用公司房子落户。】
【也就是你先在家附近学校借读,考试的时候回天津考。】
【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明天上午九点,去学校做入学测试。过了就能上。】
段辰没秒回。
过了一会儿,燕权月玩了好几把游戏,才看见手机上的一行消息:
【谢谢,这就很好了,非常感谢你】
燕权月愣了一下,随即从手机上移开视线。
怎么说呢,他总觉得段辰和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比如他觉得以段辰的年龄和段位,和他们交涉的事情来看,段辰面对他应当是公司里的实习生或应届生,跟他对话的姿态。
但是恰恰相反。
段辰的态度虽然礼貌,却从不恭敬。
甚至都极少使用敬语。
哪怕是眼下帮了他这么大忙的情况,段辰与他道谢时,下意识展现出来的姿态,也依然是平等对话的状态。
燕权月没有感到冒犯,只是觉得费解。
不过对于这么个小孩,他也懒得多想,将手机放下,没有回复,便将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忙自己的事情去——最近有朋友约他去北郊短游几日,横竖没什么事,燕权月背上包就走了。
待他再想起这件事时,已经是几天之后,那学校的王主任给他打来电话:
“喂您好,燕先生吗?”
燕权月这才想起段辰没跟他“报喜”,难不成是这事儿吹了?没好意思说?
他心中本能地一紧,有些烦躁,“啊,是,怎么了?”
脑子里已经开始打“额外拿多少钱,才能把人塞进去借读”的草稿,就听电话那头的王主任,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
“诶呀,燕先生!您家这孩子——换句话说,他就没有一点可能,是个本地人吗?”
燕权月:“什么?”
9. 第 9 章
听到王主任的问题,燕权月愣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什么叫有没有可能是本地人?”
王主任明显比上次热情了不止一个档次:“燕先生,我们是很可惜您家孩子的学籍不在本地!”
“您是说,摸底测试成绩出来了?”
“是啊,他没跟你说吗?我们昨天告诉他的。”
“还没,”燕权月略微不悦,“我在外地…额,出差。他考得怎么样?”
王主任的情绪高涨, “我们用的是本学期高三期中试题,段辰同学考得非常不错,物理满分,数学英语都接近满分了——总分已经够在咱们级部里很靠前的位置了。”
燕权月没有立刻说话。
于是王主任继续:“我们老师分析了一下,段辰同学语文学科上的失分,主要是一些基础题,这个很好抓。所以他来借读,我们是非常愿意的,但是想提前问问——如果段辰同学考上名校,你们愿意配合我们学校宣传吗?还是说,要把这个事情,落到天津的学校那边?”
燕权月听出来了,这是想要人。
他脑子转得飞快。
“王主任,这个我得跟孩子商量。”燕权月开口,“他成绩单您能发我一份吗?”
“当然当然,发您微信。”
挂了电话,燕权月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几秒。
成绩单发过来了。
还真不假。
语文 89
数学 140
英语 140
物理 100
化学 87
生物 86
燕权月一行一行看过去,眉毛却慢慢蹙起来,第一个念头是:
段辰作弊了吧?
不是他看低段辰,但高中肄业在外务工的情况,他哪儿来的时间学这些?
他们这边高考,物理化学生物是三门分开考,每门都是实打实的硬学科。物理满分意味着真正吃透了,不是靠死记硬背能拿到的。数学140也是,有些大题不是随便蒙就能蒙出来的。
王主任不了解段辰的成长背景,燕权月知道。
这孩子之前家在内地,高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没有补习班,没有老师,没有学习环境,而且思维程式应该和这边的高考出题形式不一样——能在这种条件下考出这种成绩?
他当然觉得假。
可“作弊”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又被燕权月按了下去。
他不至于因为心里那点怀疑,就直接去质问段辰,那样弄错了也太伤人。
燕权月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几秒,放下手机。
反正这只是一个摸底测试。等段辰顺利入学,后面有的是考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燕权月退出成绩单时,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往下滑,本能地找到和段辰的对话框。最新一条还是几天前,他告诉段辰考试的时间地点。
而这几天,
成绩出了,段辰不报,
学校打电话了,段辰不说。
要不是王主任找他,他还得亲自开口去问吗?
燕权月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秒。
心中生出一些不悦。
于是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坐在树屋的秋千上,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投向别处,然而心情却并没有好起来。
这次短游是个户外局,是李寒迟攒的,说是找了片野山搞徒步露营。
燕权月本来不想来,架不住那人在电话里嚎了半个小时“你就当帮我撑场子”。
李寒迟本身就开了个户外俱乐部,专搞这种“高端局”,说是出游,实则打着出游的名堂,拉了二十几个年轻男女一起相亲,号称“荒野寻缘”。
一起呆了几天,燕权月爬山还行,干别的不行,他没法和别人玩暧昧,更没眼看别人暧昧,看别人谈的你来我往、说说笑笑,燕权月甚至觉得有点反胃。
他不知道是不是嫉妒,还是说,这就是单纯的反胃。
只是这种症状有点难以启齿,还挂着记忆留下的旧疾,让他挺难融入这种娱乐活动。
不时有人跑过来邀请他一块儿去参与活动,他有的时候逼自己去,有的时候干脆拒绝,直到今天傍晚,李寒迟不知从一堆人里挤出来,借着点酒劲儿问他说:“月月,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究竟是咋想的?”
燕权月没听懂,“什么怎么想的?”
“啧,连霁啊,”李寒迟在他身边坐下来,“你还等他?”
燕权月脸色登时黑下来,没说话。
李寒迟又旧着啤酒瓶子闷了一口,“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可别觉得今天这局跟你没关系——就连连茵都跟我说了,她支持你再找——何况你这也不算出轨吧?”李寒迟勾肩搭背地凑过来说,贴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你俩当年不没领证?你那年,不是年龄不够么?”
燕权月说:“你是不是没事干了,就喜欢拉皮条?”
“你看我管别人不,这也就是你,我铁哥们,我才想着你的终身大事,这我带过来的小年轻里,真有几个挺不错的,还对你有点意思——”
李寒迟说,“而且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喜欢连霁什么啊?他到底哪儿异于常人,值得你死心塌地爱他这么多年?那想当年,你追他追得,别人都说你是为了连家少奶奶的位置,我看不是,你就是喜——”
“有完没完,滚。”
燕权月见他喋喋不休,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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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手机震了两下,也算是找到借口,避开了喝大发了的李寒迟,说:“我出去回个消息。”
三两步就离开。
好似只要离开了“知情者”,他便不是别人口中给连霁摇过屁股的“男妻”。
圈子里说的那些话真的很难听,有说他是“靠睡上位”的,还有说他当年追连霁追得很疯狂,就是上赶着要当连家的少奶奶,虽然门第不匹配,但因为“床上床下都好用”所以才被留下来。
燕权月心大,从来不去不去想这些流言蜚语,可是他却知道,话里只有包着事实的时候,才会异常难听。
燕权月现在想来,想当初他爱连霁,连霁可能是真的没看上自己。
燕权月压下嗓子眼里恶心,喝了两口西北风,垂眼看向刚刚震过两下的手机,是段辰的信息:
【你在哪里】。
燕权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脑子一片空白。
又震了一下。
段辰:【我在营地门口】
燕权月抬起头,往入口方向看过去。
灯光有点暗,但那个轮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个高腿长,站在人群边缘,正朝这边张望。山风吹过来,拨乱了他的头发,露出一截清晰的下颌线。
旁边有女生在嘀咕,而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
燕权月站起来,穿过人群走过去。
走到跟前,段辰低头看他。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
燕权月问了,但没等他回答,转身往营地外走。
段辰跟上去。
走到一片没人的草坡,燕权月停下来,回头看他。
“说吧,什么事。”
段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燕权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
是成绩单。
他抬起头。
段辰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一瞬不转地看着他,好像很深情。
“我想当面告诉你,所以就来了。”
燕权月盯着他看了两秒。
夜风吹过来,他微微眯了下眼睛,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影。
“就为了这个?”
燕权月的眉心蹙起一点,很淡,淡得像是不自觉的。
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很软的轮廓,“你过来那狗呢,狗有人喂吗?”
段辰将身后的包背到身前,
一只看上去很聪明的边牧,从狗包里探出了小脑袋。
“有的,”段辰的声音温温的又低低的,他说:“你的小狗很想你。”
10. 第 10 章
燕权月把狗接过来,低头挠了挠它的下巴。
狗舒服得往他怀里拱,尾巴摇个不停。
他抬起头,目光正好撞进段辰眼里——亮亮的,一瞬不转的,就那样看着他。
快要入冬,夜里一天冷过一天。燕权月刚才在篝火不远处坐着的时候觉得冷,走到这大风口,耳根子却莫名燥热起来。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住哪儿?”
“我今晚就回。”段辰说。
燕权月没回头,声音淡淡的:“跟我来。”
现在晚上八点,现在再回去难不成要连夜下山?十一月的山里,夜里能冻死人。
燕权月把他带到自己的帐篷前:“先将就一晚,明早一起回去。”
段辰站在他身后,没动。
“怎么?”
“我有事想跟你说。”段辰的声音低低的。
燕权月回头看他一眼。灯光太暗,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异常。
这几天,自从他从连家离职的消息一传出去,递来的橄榄枝不少,自荐枕席的也不少。以至于他现在一听“我有话跟你说”这几个字,就本能地头大。
“篝火晚会快开始了,我得露个面。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吧。”
段辰抬起头,欲言又止。
燕权月没等他开口,已经拉开帐篷出去。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思绪却飘回昨天下午祈让说的那些话。
祁让。
祁让是连霁的朋友,燕权月之前见过几面,但不熟。这次出游知道他也在,燕权月确实有点意外——毕竟这人不像自己,刚辞职闲得发慌;也不像李寒迟,成天除了玩没个正事。
昨天下午他才回过味来:这个短游的局,根本就是李寒迟为了撮合他和祁让攒的。
祁让把他叫出来的时候,山里阳光正好。他站在一棵落了一半叶子的枫树下,看见燕权月走近,目光就没移开过。
“权月。”祁让叫了他一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前几天听寒迟说你从连家出来了,我一直想找你聊聊,又怕太唐突。”
燕权月站在原地,等他往下说。
祁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六年前,我们认识的那场宴会,你站在连霁旁边帮他挡酒。喝了七八杯,脸都白了,还笑着跟人说没事。”
燕权月眉头皱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去,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你。”祁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只是视线移开了,落在枫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我想你喝醉的样子,想你靠在洗手台边上,领口松了……”
他没往下说。
但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烫人。
燕权月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该,”祁让转回脸,看着他,声音还是那么平,但眼底那点东西,压不住了,“作为他的朋友,我不该。可是权月,六年了。我每次看见你,都……”
他又停住了。
像是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要说出那句不该说的话。
燕权月没动。
他被钉在原地。不是因为这话多直白——恰恰相反,是因为祁让那副拼命想藏、却藏不住的样子。那些没说出来的话,比说出来更让人无处可躲。
“六年了,”祁让最后只说了这一句,“我见过很多人,男的,女的,好看的,有能力的。但没有一个能让我——”
他没说完。
但燕权月知道他要说什么。
“祁让。”燕权月打断他,声音很平,“你到底想说什么?”
祁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燕权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知道你心里还有他。知道你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我。”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
“我想说,”祁让看着他,“我想追你。”
燕权月没说话。
他垂下眼。
那些字眼像鬼火一样,烫得他不敢细想。
他抬起头,对上祁让的眼睛,语气很平:“你挺好的,但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祁让盯着他看了几秒:“我知道。”
“知道?”
“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祁让说,“但你确实该往前走了,你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你是连霁最要好的朋友,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燕权月好脾气地提醒,“我就算给自己一个机会,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祁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歪理邪说:“正是因为我和他要好,我才应该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照顾你。”
燕权月眨眨眼睛,大脑加载了一会,笑了:“抱歉,我理解不了……这种。”他说,“我不会和连霁的朋友上床。”
祁让:“为什么?”
燕权月说:“这哪里还用为什么?”
祁让:“我知道了,你是……就喜欢连霁那种粗暴的类型吗?”
“……”
就听祁让继续大力推销自己:“其实我也可以粗暴,只要你喜欢,我可以为了你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
然而燕权月已经有点听不进他说什么了。
他将双手抱起来,冷冷地平视他,实在不知道祈让都是从哪听说了什么,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从燕权月的印象里,祁家这位大公子是个很彬彬有礼、很循序渐进、很尊重他人想法的人。估计就是因为这份“讲道理”,李寒迟才会把他“放”进来,让他表白心迹试试。
但李寒迟估计没想到,任是再冷静礼貌的男人,默默等个五六年,精神多半也会不太正常。
“而且,”祁让继续说,“你如果只是因为,我是连霁的朋友才拒绝我,那你可以放心——我和他已经绝交了。”
燕权月眯起眼:“……哦?什么时候?”
“在报了失踪四年没有消息的时候。在你的私家侦探查到他外面有家的时候。在他抛妻弃子、连小五的葬礼都没能参加的时候。”祁让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种人,他不配做你的丈夫,也不配做我的朋友。”
燕权月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祁让说话像游戏里Boss的吟唱读条。
又长又绕,听得人脑袋发晕。
眼下又来了。
今天也和昨天一样,祈让尽可能地“守护”在他的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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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祁让,权月的朋友,”祈让见燕权月带了个高大英俊的帅哥过来,立刻冒出头。
对着段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认识认识?可以做个朋友。”
“你好,段辰。”
段辰跟他握了手。
段辰对祈让很有印象。
但感受却不是很多。
那大概是一种,记忆里所有的年份都有这个人的身影,两个人一同成长、一起走过了很多年,却又不是很亲近,不是很深交的感觉。
祈让是祈家大公子,也是自己上一世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他去国外读金融,逢年过节还会寄明信片回来,见到燕权月永远客客气气叫一声“嫂子”。
可现在这个祁让,看燕权月的眼神不对劲。
太热了。
热得不像是在看朋友的妻子。
段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把燕权月身侧的位置让出来,余光却一直落在那两人之间。祁让的手刚才朝他伸过来的时候,指尖朝着燕权月的方向偏了偏——不是要握手,是想越过他,碰到燕权月。
段辰垂下眼。
他刚才从山脚下一路走过来,满脑子都是怎么跟燕权月开口说延迟入学的事。他想高三下学期再入学,最好情况是只在最后高考冲刺的几个月回去。
毕竟燕权月的ISK俱乐部招新,而他想抓住这个机会,跟燕权月构成一种更为牢固的劳动合同关系,而不是一个燕权月随口辞掉都可以的住家保姆。
所以他控了分,把入学摸底考得很好,这算是筹码。
亲自登山来告诉燕权月分数,再提出他的请求,这算是情分。
可是却被他撞到这一幕——
他以前最好的兄弟,疑似想睡他老婆?
段辰面无表情地压下原本的心事和计划,整个篝火晚会,都在暗中长久地注视着。
盘算着。
直到篝火那边有人在喊,说让他们过去,祁让顺势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本能地往燕权月身边靠,嘴里说着“那咱们过去吧”,手却已经抬起来,像是要去揽燕权月的肩。
燕权月没动。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段辰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可就是这一眼,让祁让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跟在燕权月身后往篝火那边走。一路上祁让都在找话,问他在哪上学,今年多大,和权月认识多久了。
他一一答了,答得简短,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礼貌的笑。
段辰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脑子也没闲着,属于连霁的记忆开始往回翻。
他和燕权月结婚那年,祁让人在国外,没回来,人虽没来,祈让的礼却到了。寄回来的是一幅画,说是自己画的,画的是燕权月站在枫树下的侧影。
而他和燕权月结婚的第一年,玩得是野了些,可那也是在国外自家的院子,方圆几十里都没人,谁知道祈让是怎么从他家的花园里冒出来,“无意”间打断他们的性/事。
“李先生。”
段辰直接去找了李寒迟,礼貌疏离,开门见山:
“你攒这局,是为了撮合燕总和祈让?”
11. 第 11 章
李寒迟原本站在吊床旁边,和有好感的漂亮姑娘聊天,他一边吹着牛批,一边还要帮人家推着吊床,让那吊床轻轻地荡起来。
然而,猛地听到身后来了这么一句,李寒迟下意识一用劲儿,差点把人家小姑娘从吊床上推下来:
“——卧槽,段辰?你咋在这儿?”
段辰垂眼看他,面无表情:“燕总让我来。”
“哦,他让你来干嘛啊?”
段辰不想被他岔开话题。
在那姑娘“谩骂李寒迟”加“好奇的新八卦”目光里,沉默地盯着李寒迟,不说话。
李寒迟被他盯得发毛,挠挠脑门,跟姑娘致歉,又拉着段辰去一边聊。
等俩人走远了,这人才嘟哝了一声:“诶哟,看来我真给搞砸了,他昨天不会被祁让吓着了、找了个小鲜肉来、当挡箭牌吧?”
李寒迟声音很小,嘟哝得含含糊糊,段辰只听清一半,但他捕捉到了“祁让”两个字,于是半猜半骗地问:
“祁让跟他告白了?”
李寒迟又是一声“卧槽”,脸上表情扭曲了一瞬:“他居然把这种事情都告诉你啦?”
段辰再次沉默,但他看李寒迟到眼神,已经是冷意如刀。
-
当天夜里,燕权月掀开帐篷的门帘,把一个有些脏的旧睡袋扔给段辰。
“自己擦。”他说,带着困倦。
段辰接住睡袋,没动。
篝火的光从远处漫过来,在燕权月身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边。他站在那儿,眉头微蹙,眼底是不耐烦,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段辰说不清,但他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什么?”燕权月问。
段辰没回答。
他低下头,开始擦睡袋。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燕权月盯着他看了几秒,懒得再管,躺回自己的位置,背对着他闭上眼。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远处篝火那边隐约的笑闹。
过了很久。
久到燕权月以为自己快睡着了,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很低的声音——
“您是不是正在找——新的情人?”
燕权月愣了一瞬。他没睁眼,眉头却皱起来:“谁跟你说的?”
“李寒迟。”
燕权月说:“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脑子有病。”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布料窸窣的动静,有人挪近了。
燕权月睁开眼,翻过身。
段辰就蹲在他旁边,曲着两条腿,双手搭在膝盖上,离他很近。帐篷门口漏进来的一点光落在他眉眼间,睫毛纤长,垂落浅浅的阴影,那双眼睛就那样温良无害地看着他——像只蹲在主人床边的大狗。
燕权月被他看得心里一躁。
“干嘛?”他语气硬了三分。
就听见这人问:
“……如果您在找,您看我怎么样?”
燕权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燕权月眯起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这几天被李寒迟变着法儿地“介绍新欢”,又被祁让那样直白地纠缠,他确实烦透了。烦到有那么几秒,他真想过找个人走进新生活,以便将把以前的破事从脑子里挤出去。
可他更清楚,他不想欠谁的。
不想在没走出来之前,把别人当成疗伤的工具,所以不能找真心喜欢他的人。
可若是真的确认金主和情人的关系……
他有点想试,又觉得应该找不到太合拍的人。
毕竟他在床上的需求挺奇怪。
之前对连霁上头,也纯粹是两人那方面一拍即合,太合拍——不是沟通磨合使出来的,是连霁像个变态似的琢磨他的反应和表情,生生给琢磨出来。
真要是找了床伴,结果连觉都睡不舒服,是燕权月根本不想经历和尝试的。
于是他的口气像是身经百战,可拒绝的姿态显得又冷又硬。
“我说了,我不睡未成年。”
“您办学籍的时候看过我的身份证,明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段辰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他,讲得很认真:“而且我不要您的爱,只要您的钱。”
燕权月愣住了,眉头蹙得更深,好像游刃有余地嗤笑一声:
“你是不是太紧张,说反了?”
他盯着段辰,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段辰说:“没有,我只想做你的情人,没有想做您的爱人。”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
燕权月呼吸一滞,吐字都有些僵硬:“那你知道什么是情人?”
段辰感觉他话里有话,便没做声,等燕权月接着说。
便听燕权月似讽似哂的声线,轻飘飘的:“情人就是,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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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来挥之即去,喜欢你的时候什么都答应你,想上床了就哄你两句,不需要了或是有了替代就可以丢开,厌烦了就再也不联系,冷漠得就像死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燕权月平静声线一滞,又盖棺定论:
“你估计连吻都没接过吧?我要你做情人干什——”
燕权月的声音戛然而止。
段辰不知什么时候挪近了,就躺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帐篷外月光淡薄,他侧脸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影,盯着他唇线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下一秒,段辰压在他身上。
帐篷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和一只手探进他衣服里、顺着腰侧往上摸的温度。
燕权月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
他的嘴被堵住了。
不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
——仍是莽撞的、粗暴的、带着狠劲的、能把话语和喘息全都堵在嘴里的那种吻。
燕权月整个人僵住了。他抬手去推,可段辰的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按在睡袋上,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躲。
凶狠得近乎野蛮,嘴唇被咬破。
血腥气在两人嘴里漫开。燕权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抬腿去顶,被段辰用膝盖压住。
帐篷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篷布哗啦哗啦响。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正落在段辰脸上。
他眼眶红着。
呼吸很重,那张骨相立体的俊美脸庞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痴迷和莽撞。
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他脸上。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刚才那个吻沾着血,在昏暗里泛着湿润的光——明明是一张少年人的脸,此刻却硬生生被那点血气衬出几分危险的味道。
他仅稍稍分开一瞬,然后再次吻下来,牙膏的薄荷味和一点点血腥味在口腔内炸开,燕权月盯着他,便觉发现有什么东西抵着。
燕权月偏开头。
耳朵烧得厉害。
可段辰就那样压在他身上,垂着眼看他。月光在他脸上游移,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燕总,我的硬件条件很好。”
燕权月:?
“而且我不用您哄我,您不想要了就可以丢开我——能不能和我试试?”
12. 第 12 章
第二天一早,李寒迟揉着宿醉的脑袋从帐篷里爬出来时,正踌躇怎么跟他昨天掀翻的姑娘讨好道歉,便无意间撞见段辰拎着两个背包,从燕权月的帐篷里钻出来。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
段辰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如果不是嘴角那道结了薄痂的破口太过显眼,李寒迟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下意识扭头,朝那顶帐篷望去。
燕权月正掀开门帘走出来。清晨的光线薄薄的,照在他脸上,李寒迟一眼就看见他下唇也破了,领口随意拢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那上面隐约有些痕迹。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瞬。
燕权月移开眼,绕过他,径直往停车的地方走。
李寒迟站在原地,目送那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表情逐渐变得一言难尽。
车子发动时,段辰从副驾驶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但李寒迟硬是从里头读出了点“走了,别送”的意味——仿佛他是临时跟来的保镖。
车开出去老远,李寒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这他妈什么情况啊?!??”
没人回答他。远处的篝火堆只剩一点残烟,袅袅地往天上飘。
李寒迟骇得连姑娘都忘了,开始疯狂在微信群发消息。于是燕权月这边开着车,手机“叮叮叮”响得飞起。可燕权月看了一眼,就把响铃调成静音。
车子开出去一段,他始终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却微微泛白。
副驾驶座上那人倒是安静,靠窗坐着,从上车到现在一动没动。
燕权月不想看他。
可他眼角余光偏偏能捕捉到那人的轮廓——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嘴唇上那道破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是自己昨晚咬的。
燕权月收回视线,烦躁地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领口翻动,锁骨上那些痕迹隐隐发凉。
他想起李寒迟刚才那个眼神。
那傻子肯定什么都看见了。
按理说该打个招呼再走。
李寒迟攒这个局是为他,不管办得多尴尬,情分在那里。但燕权月实在没法在这个时候停下来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自己怎么跟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昨晚刚告白的人,从同一个帐篷里出来?
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他想缓一缓。
于是回到新家后,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好多天,他们会亲吻,牵手,“互相帮助”,却始终没有越过雷池。
燕权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段辰从来不问。他就那样待着,做饭,洗碗,在燕权月出门晚归的时候坐在门口等他。偶尔会凑过来亲一下,然后退开,该干嘛干嘛。
像一只耐心的大型犬。
耐心到让燕权月有时候会恍惚——好像主动权一直在对方那边。
段辰毕竟太小了,才十八岁,比他小了九岁多。
这让他有种说不清的罪恶感,好像是自己把人引诱了。
可如果……
如果只是各取所需呢?
那天晚上,燕权月钩住少年精悍的腰身,冷着眼将人的脑袋拉下来,平视着那双澄澈而热烈的眼睛,说出来的话也显得冷酷:“我会资助你完成全部的学业,不过,这段关系,我说结束就要结束,也不止是亲吻这么简单——”
话音未落。
少年细密而热忱的吻又压了下来。
燕权月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这是各取所需。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忘记。段辰需要钱。仅此而已。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当天晚上,燕权月双目失神、全身瘫软地瘫在床上、像一个任人摆弄的娃娃一样被人搬来抱去,甚至一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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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混沌的身体叫嚣着快乐,觉醒的灵魂却主宰着快感时,有几滴生理性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燕权月发觉——
在这一刻,心里的那些无力和孤独,似乎能够完全溺在快感的颠簸里,像被淋上一层烧热了的糖霜,反复颠搅后,摇身一变,裹上勇气和理性的糖衣,被包装成一颗颗漂亮糖果的模样,然后被他装进口袋,仿佛能陪伴他很久——或许是一年半载,或许是往后余生。
他看向少年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里满是不可多言的深情。
燕权月选择无视。
他的确是一个自私的人。
哪怕知道这年轻人口中“只图钱不图爱”的说辞是个聪明的谎话,却不曾想要拆穿——为了那一声声让他极具安全感的哄骗。
“权月。”
他喜欢这温柔俊朗的青年,声线低沉地唤他。
“嘴巴张开一点。”
燕权月的面上没有表情,却眯着眼睛照做。
他淡棕色的瞳仁里,满是段辰那张俊逸非常的脸。
似乎多看这人几眼,便能代替记忆中某人……
可就在那一刻,身体被填满,意识被掏空,他从自己意识深处挖出了一个被他埋了五年、不曾翻看的秘密——
这么多年,他仍然没有忘记连霁。
无论是以前忙着把公司撑起来,忙着把日子过下去,还是忙着把每一天填满到没空去想任何多余的事。他以为那些都过去了,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实际却没有。
实际那些东西一直在那儿,沉在最底下,假装不存在。
他沉迷于段辰的吻,是因为段辰很像连霁。
——他好像还爱着连霁。
真的很爱。
以至哪怕在这一刻,年轻的、精壮的肉/体拥抱且掌控着他,他的脑海里依然是连霁。
那个把他一颗完完整整的心,全部都偷走了的混蛋。
13.第 13 章
以“段辰”的身份,和燕权月上床的这几天晚上,段辰没有睡着。
他这些年一直肖想着能够再碰一碰燕权月,如今本垒都打了,他却感觉好像正在失去。
他明明握着燕权月的腰,指腹下是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起伏——却更强烈地感受到燕权月的迎合,是自暴自弃式的迎合。
□*□
在那最亲密、最无法伪装的时刻,他低下头,去看燕权月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那个时候通常是闭着的,偶尔睁开,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雾。
可那目光穿透了他。
燕权月在透过他看谁呢?
这些年,燕权月爱上过别人么?
。
“——别人?你让我到哪里去找别人?”老猫的声线粗剌剌的,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老子真尼玛服了,你是不知道,你不直播之后,老子都过得是些什么日子!咱俩那辛辛苦苦打上的双人队榜首,现在都掉到50名开外了!”
段辰握着手机,没吭声。
老猫还在那头絮叨:“虽然咱俩差20岁吧,但咱俩双排那会儿,哪把不是杀穿对面?现在可好,我一上线,好友列表灰的灰,跑的跑,新找的搭档配合起来跟吃了屎一样——我他妈今年是流年不利还是咋的?我老猫从SKI冠军战队退役这么多年,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喂?Line?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着呢。”
“听着呢就这反应?老子跟你说排名掉到50了!50!”
段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侧过身,朝床上看了一眼。
燕权月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被子搭在腰际,露出一截肩膀和半边脊背,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那片皮肤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
段辰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我下周去SKI的青训队试训。”他压低说。
老猫愣了一下,嗓门立刻拔高:“真的?!你想通了?!我操,我就说嘛,你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老猫。”
“嗯?”
段辰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你当初为什么打职业?”
“为什么?喜欢呗。喜欢打游戏,喜欢赢,喜欢站在台上听见底下喊我名字的感觉。”
“后来呢?还喜欢么?”
“后来……”老猫啧了一声,“后来就不喜欢了。天天训练,复盘,比赛,赢了被吹,输了被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早就磨没了。人啊,要是把喜欢的事当成工作,‘无感’是早晚的事儿。”
段辰没说话。
“你问这干嘛?”老猫警惕起来。
“没什么,就是问问。”段辰说,“我不喜欢打游戏,但我想走这条路,不知道正不正确。”
“……你不喜欢打游戏你干嘛要打游戏啊?”老猫反应了一会儿:“……不会因为你那个已经嫁作人/妻的白月光喜欢吧?”
段辰沉默。
老猫却炸了:
“卧槽,不是我说啊兄弟,你是不是有点恋爱脑啊?还是说你是曹贼转世啊?她都有家庭了,你总惦记人家老婆干嘛啊?我说白了,整个这个游戏圈里,你想要什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没有?”毛宁是在电竞圈子里混了很多年的老油条,许多事情看得很透,虽然只和段辰是网友关系,却推心置腹掏心掏肺地说:“你之前说做主播是为了攒老婆本,现在又说打职业是为了引起她注意——课你猫哥早就告诉你了!我们矮穷矬试图通过最快的方式实现阶级跨越,不是去打职业,而是去搞网恋……”
段辰哪怕是接到推销诈骗电话,也不会一言不发地直接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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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
可这次,他沉默了三秒,看了眼睡在身侧的燕权月,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
老猫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接连不断的消息又发过来:
【你就算是要诱骗白月光,那也要先跟人家聊,让她一步步对你上头!】
【像你你要钓的是人美身软的小富婆,那也得先跟她玩暧昧】
【然后让她对你上头,那才有用!】
【你说你惦记人家这么多年,人家正眼看过你没???】
段辰扫了一眼,回了句:
【看了】
【他在我身边睡着呢】
毛宁:
【????????】
【(未接听)】
【我靠!!!!!!!!!!】
【我说你直播不播了,线上赛也不参加,原来是去和人/妻偷情去了?????】
【你小子牛逼啊】
段辰觉得他聒噪,干脆把手机锁屏了。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去给燕权月准备早餐。
昨天是个周六,燕权月被他折腾得太累,估计得睡到日上三竿。
-
可当天下午,毛宁怀疑自己眼花了。
因为Line居然背着他上了小号!
不仅上了小号,而且带了“妹”!!
毛宁摸进没有上锁的双人房,听平日惜字如金的某人夹出的那死动静,性感十足的温柔低音炮:
“嗯,8倍镜你拿吧,我有了。”
毛宁看了眼他装备,差点当场气晕过去——他TM有个蛋!连个4倍镜都没有!!!
然而正激情打字间,老猫再定睛一看,Line带的那个号…
有点不对劲。
——怎么好像,是他退役俱乐部的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