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位我凭何坐不得》
1. 相国嫡子和第一贵女
夏日午时日头毒辣,京城每条街巷都带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气息,但今日,几乎是所有百姓都顶着这酷暑,眼神时不时瞟向城门。
“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整条街的人齐刷刷踮起脚,原本沸反盈天的街市顿时安静了几分,但随之而来的,是仿佛要踏平一切的铁骑声。
赤红色的染血军旗飘扬在半空,旗上那个斗大的“穆”字被风扯得紧绷,一下一下,振的人心畏惧。
旗帜底下开路的,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着顶多十七八岁,此时端坐于黑马之上,一头长发高高束起,红衣箭袖,玄甲乌靴,肩上披风被风兜起来,猎猎作响,整个人看着矜贵又飒爽,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带着睥睨一切的傲气,眸子极亮,黑如点漆。
他坐下那匹青骢马走得稳,马蹄落地,铁掌敲在青石板上,溅出细碎的火星子,而他身后,是两列押送战俘的骑兵。
周围百姓仿佛都看呆了一瞬,随即,就是震天的欢呼声。
“穆家军辛苦了!天佑我大安朝,千秋万代!”
“万胜,万胜,砍了这些北夷人,给将军贺功!”
百姓们的欢呼声中,也夹杂着一些疑惑的声音,但主要是对这开路的少年人。
穆家军得胜归来,皇帝大喜,特许穆家军铁骑巡城,一来可扬大安国威,二来也是给外邦人警告,这领头之人,应当是穆大将军才对,此时此刻居然是个少年人。
有人仰头看着马上少年,愣愣出声:“这少年是谁?怎能开路?”
但很快,就有好心路人解答了他的疑惑:“这是穆大将军的嫡子穆昭野,今年才十七,头一回随军出征,听说斩了三个首级。”
“斩三个就能当开路先锋?”那人疑惑。
“你懂什么。”另一人压着嗓子:“这一仗打得苦,朝廷等捷报等了三个月,穆大将军这是带着儿子风光回京,让满城的人都瞧瞧,穆家后继有人。”
那人闻言,眼里隐隐蓄了些了然:“那真是少年英才,我大安简直是人才辈出啊。”
“嘿,可不是呢,这代少年人不得了啊,那沈相之子沈九思的风头,看来要被压下去喽。”
这两人随意攀谈着,却是没想到,他们口中那要被压下风头的沈相之子,正慵懒的半倚着窗沿,打着哈欠,斜眼看着楼下喧闹无比的街市。
“好吵啊。”沈云漪揉了揉耳朵,眉眼间还带着睡梦中被吵醒的郁气和不耐。
一旁榻上,一娇软美人正轻轻用小刷子扫着小几上被震断的烟灰,重新燃香,闻言,巧笑着嗔了沈云漪一眼:“前儿个不久,郎君不是说想看看那穆小公子吗?怎么如今真见着了,倒觉得吵了?”
沈云漪抬手拨动了下桌上燃香刚升起的烟雾,本就婉转缭绕着想直上青云的烟丝被扰的乱七八糟:“见到了,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盈袖一手杵着脸,千娇百媚的笑着:“郎君难道是怕你那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被他抢了去?”
“谁能抢我沈九思的东西?”沈云漪嘴角勾起,抬手勾起盈袖的下巴,手指轻轻磨了磨盈袖那如同樱桃一般的唇珠:“他要是想抢,我必然是不让的。”
此话一出,纵使是盈袖这般名动京城的第一花魁,也不由得红了脸颊:“沈郎君尽会捉弄我。”
“我哪里舍得。”沈云漪说的深情,但盈袖却在沈云漪的眸子里看不到一点情感。
盈袖咬唇:“郎君每次来什么都不做,不觉得可惜吗?”
沈云漪低笑着起身,又扫了眼街上的队伍,整理好衣襟,随手放了张银票在桌上,没回应盈袖的问题:“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盈袖看了眼银票,眼里有些不甘。
这相国小公子每次来玉清楼,都只找她,但偏偏什么都不做,一来就是睡,一睡就是大半天,盈袖也是聪明人,知道这人大概也是有什么秘密,她也知道,想保命就应该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但看着沈云漪的背影,盈袖莫名有些心软:“郎君,那穆小公子……”
没等盈袖说完,沈云漪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但视线,始终是望着窗外马上的少年:“盈袖,你之前说过你看男人的眼光很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盈袖也没料到沈云漪会问她这样的问题,视线也随着沈云漪的视线看去,愣愣开口:“大概……是个意气风发,骄傲矜贵,根正苗红的少年小将军。”
沈云漪的话语听不出赞同还是反对:“当真?”
盈袖沉默片刻,淡淡笑着摇了摇头:“半真半假。”
沈云漪笑了,又留下一张银票,很快消失在玉清楼里。
盈袖呆坐了一会儿,看着床榻,熟练的上前弄乱了些,又撒了些让人遐想联翩的液体在床榻上,随手丢了几件衣服在地上,场面顿时变得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的气味也让人想入非非。
做完这一切,盈袖才让人进来收拾,那些丫鬟一进来看到这场面就笑着打趣盈袖:“姐姐好本事,让相国府大公子对你这般念念不忘,月月不落。”
“是啊,我有福气的很。”盈袖趴在床榻上大言不惭的揉着腰,声音百转千回的勾人心魄:“郎君可是折磨得人家腰酸背痛的,他倒是自在了,睡完就跑。”
睡完就跑的沈云漪,此时此刻正身如鬼魅般,如履平地的走在屋檐上,一路看着穆家军的游街。
穆昭野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而他身后的战俘,用绳索串成一串,蓬头垢面,步履蹒跚。
一路上,有人往他们身上吐唾沫,扔烂菜叶,押送的士兵也不拦,只是面无表情地策马从旁走过。
但就在百姓持续泄愤时,一名战俘好似再也受不住这侮辱,双眼血红的抽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的袖箭,扑向了一旁策马而过的士兵。
“大胆!”那士兵怒喝一身,但他没想到,那战俘不是朝他去的,而是朝着他身下的战马去的。
不到一瞬,那战俘也被士兵砍下头颅,鲜血迸溅,吓得周围围观的百姓纷纷四散开来。
但那袖箭已然刺入战马腹腔,战马嘶鸣,加之周围百姓群声躁动,惊的那马儿扬起前蹄,将那士兵狠狠摔下了马。
铁骑无情,一旁胡饼老汉的挑子被人群弄翻,那刚出炉的胡饼骨碌碌滚了一地,被马蹄踏得粉碎,而那老汉也被人群推到了路中,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马蹄之下,命悬一线。
周围人一片惊呼,有妇人已经抬手遮住了自家孩童的眼睛,生怕他看见这即将到来的血腥一幕。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翻身上马,紧紧攥住那缰绳,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儿飞出一颗葡萄,精准打中那马的眼珠,让马蹄落下的角度偏移了几分,堪堪擦着那已经吓傻了的胡饼老汉。
穆昭野只花了几秒就控制住这马,整个人就似盖世英雄一般快速救场,看的屋檐上的沈云漪嗤笑一声。
但突然间,穆昭野侧过头,目光往沈云漪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云漪一个闪身,差点没被嘴里的葡萄呛到,有些不爽的暗骂一声:“咳,看屁啊,不过如此。”
就那么一瞬,沈云漪几乎以为穆昭野看见她了。
但这样惊险的一幕也很快就被百姓滔天的喜悦冲散,京城里的热闹一直蔓延到夜晚,街坊间稍微安静了些,皇宫里却是热闹非凡。
安乾帝对穆大将军的接风洗尘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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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大殿内,琴瑟声声,丝竹之音不绝于耳,文武百官的吹捧和贺喜声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安乾帝高坐于龙椅之上,昭德皇后陪侍在左右,或艳丽,或清雅,或可爱的各色嫔妃依次落座。
安乾帝笑容满面的看着穆大将军:“穆爱卿此番真是辛苦了,为拿下那北夷之地做出的贡献之大,让朕着实欢喜,说,反正金银玉器,庄园铺面都少不了你的,其他的想要什么?说!朕今天心里高兴,都答应了。”
穆大将军闻言起身鞠躬,言语不卑不亢:“这只是臣份内之事罢了,臣只求陛下能好好抚恤战死弟兄们的家眷,其余别无所求。”
“别无所求?”安乾帝微微眯眼,笑容不变,手中酒杯却放下了:“那穆昭野这小子呢?听说他也立了大功啊,要不朕,给他个将军当当?还是说,想让朕给他指一门亲事?”
穆大将军笑了笑,也没博了皇帝面子,但还是挡在穆昭野面前:“犬子顽劣,难以管教,此次回京臣还打算让他先成家,后立业,尚在相看。”
说到这里,安乾帝都来了几分兴致,但身边的昭德皇后却是拉了拉他的衣袖,轻轻摇头。
安乾帝看了眼皇后,轻咳一声没再说话。
昭德皇后笑着举杯,敬了穆大将军一杯,声音端庄沉稳:“今日先不谈这些话题,这接风宴只寻欢,将军只管畅饮享受当下,穆小少爷也是。”
穆昭野坐在穆大将军后方,见皇后提到自己,起身鞠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是,多谢陛下,多谢皇后。”
皇后笑容不变,声音威严端庄:“今日不比常日宴会,穆大将军常年在外风餐露宿,陛下心里愧疚,故为庆祝我大安将士凯旋,陛下还特意请了京城各家贵女小姐一展才艺。”
不等众人感念圣恩,皇后转眸看向一旁坐着静静喝酒,面色波澜不惊的沈越川,轻笑一声,语气没了之前的威严:“沈相国,听说云漪那孩子此次也准备了为穆大将军接风洗尘的才艺,本宫甚是期待呢,这京城第一才女,第一贵女的名号,本宫也是好奇很久了呢。”
此话一出,大殿都安静了几分。
云相国和穆大将军的不和朝野具知,父辈不和,小辈自然也不会交善,皇后特意提了让沈越川的嫡女为穆大将军接风洗尘?众人心里纷纷猜测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沈越川却是面色不变,回答谦逊有礼,听不出错处:“小女能为穆大将军接风洗尘,为陛下和皇后,也为我大安国的繁荣,是小女的荣幸。”
“好!有沈相国和穆爱卿一文一武,一左一右,我大安国,必定千秋万代。”安乾帝大笑着,兴致颇高的摆手:“朕也很好奇啊,沈相国你那捧在掌心的明珠到底有多流光溢彩。”
随着皇帝这句话音落下,原本绵绵不绝的丝竹声也变了些味道,隐隐夹杂上些许金戈铁马的音律,大殿内,觥筹交错的攀谈声减弱,无数道视线都看向大殿后走出来的红衣少女。
沈云漪此时脚步轻盈,红色舞裙点缀着金丝,脸上带着薄如蝉翼的红色面纱,但那双眸子亮的让人过目不忘。
世家贵女,要为武将吟诗献舞,这在朝臣眼里是一种压制和警告,在这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眼里,亦是一种羞辱,但皇权之下,谁敢不从。
有人期待,有人等着看笑话,京中第一贵女,也不过是帝王宴上的一件玩物。
但沈云漪此刻站在大殿中央,眼里没有一点惧色,也没有意思扭捏,舞裙在身,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第一贵女之名,实至名归。
“久闻穆大将军英勇之姿,小女愿为将军献上一曲金戈舞,以告慰牺牲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2. 要学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云漪对着穆大将军微微鞠了个躬,话语不卑不亢,当声音却是听着乖顺。
穆大将军听是金戈曲,眼里有些奇怪,这曲子,取自金戈铁马之意,男子尚难展示出其中的将士血性,看着沈云漪那弱柳扶风的娇弱样子,穆大将军心里无奈,但表面只是蹙眉微微点头。
沈云漪起身时,不留痕迹扫了眼穆大将军背后的穆昭野,两人目光若有若无的交锋了一瞬,穆昭野微微蹙眉,原本有些无聊的视线聚焦到沈云漪身上。
战鼓响起,舞曲鼓点逐渐递进,很快将所有人的心神都凝聚起来。
沈云漪手腕带动身体,旋身惊艳,足尖点地,整个人如惊鸿般腾起,广袖展开,击打在柱面之上。
舞姿轻鸿,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了战鼓之上,渐渐的,有人发现沈云漪的舞有些不一样。
“是战舞?她改了金戈曲,从入阵曲改成战舞了?”
随着鼓点,众人都被沈云漪的舞姿吸引而去,而穆昭野只是放下手中的酒杯,视线淡淡的看着沈云漪那双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穆昭野总觉得,这女孩一直在看他,这战舞,也好似是一种宣战。
宣战?
穆昭野打住思绪,移开视线,看向沈云漪背后那沈越川,眸光不明。
乐曲高潮陡然逝去,大殿上的人无不屏息,情绪好似随着鼓点被调动起来,直到一切落幕,纱罗落下,沈云漪已稳稳跪伏于地,额头触地,姿态敬重。
满殿寂静。
良久,皇帝率先起身鼓掌:“好!如此战舞,我军将士在天之灵想必也会为之感动。”
掌声惊醒了众人,一时间,喝彩声四起,如潮水般涌向殿中央那个跪伏的身影。
皇后笑容得体,让人看不出情绪:“沈相国之女沈云漪,书香世家却能感悟至此,看来沈相培养的相当尽心尽力啊。”
沈越川微微鞠躬:“是皇后作为天下女子表率的功劳。”
“沈相莫要再谦虚。”皇后看向地上的沈云漪:“云漪,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云漪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瞬,再抬眼间,已是那乖顺娇俏的小女儿神态。
“云漪献舞并非为了求赏,意在告慰将士在天之灵。”沈云漪叩谢圣恩,表面得体,但那若有若无的瞟向穆昭野的眼神,欲遮不遮,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个猜测,但没任何实证,百官对视一眼,闭口不言,但心里都有了个想法。
这沈相国的嫡女,看上穆昭野了?
高台之上的二位又岂会看不出,皇后脸上笑容深邃了些,却开口替沈云漪做了决断:“云漪快到及笄之日了吧,不知届时,是谁来为你及笄呢?”
沈云漪暗中看了眼沈越川,沈越川嘴角温和的笑意已然减淡了几分。
“是,小女及笄礼就在半月之后。”沈云漪没有回答谁来替她及笄的问题,但大殿众人皆知。
沈云漪亲母,容白杉,前镇北王嫡女,是个疯子,是个家族被诛,被沈越川放弃一切保下来的疯女人。
皇后看了眼沈越川:“这份奖赏,不如一起留到那及笄之日,我再一同连着及笄礼物送你可好?”
“多谢皇后。”沈云漪拜伏,言语之中尽是感激:“小女三生有幸,得皇后亲临及笄礼。”
皇后笑着不再说话,视线在云相国和穆大将军之间扫了一眼,又和皇帝对视,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皇帝轻咳一声:“穆爱卿,听说你家那小子武艺超群,要不要趁着这次机会,一展风采?”
穆大将军微微眯眼刚想拒绝,穆昭野却是先说话了,那声音似是带了几分醉意,但语气里轻狂傲气是一点都不压制:“陛下,我一个人耍剑还蛮无聊的。”
话语间,穆昭野看向大殿中央的沈云漪,微抬下巴,语气带着些许轻浮:“沈小姐这身姿看着像是习武之人呐。”
“小女久居内宅,穆小少爷折煞了。”沈云漪丝毫不慌,扫了眼穆昭野,心里暗骂。
这小子,不会想和她打一架吧。
但穆昭野倒也不会做出这么没风度的事,或者说穆昭野不屑,他视线扫遍全殿,语带疑惑:“听说沈相国还有一子,文武双全,乃京城第一公子,现下怎么不见?我倒是想和他一起为陛下舞剑。”
沈云漪觉得,还不如和她打一架呢。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好似对这般少年心气格外的赞许,大手一挥:“是啊,沈相,宴会开始之前就没看到你家那小子,既然穆家小子提出这般趣事,何不找来你家那小子,凑凑热闹?”
沈云漪身体一僵,拢在衣袖里的手有些泛白,还不等沈越川回应,沈云漪很快做出了反应。
沈云漪,虚弱的原地晃了晃,那双眼睛隐隐带着水雾,看着极为娇弱。
“哟,云漪这孩子,怕是刚刚战舞耗费心神,又被拉着说了这么久的话,有些脱力了,快,扶沈小姐去偏殿休息。”皇后微微倾身,有些焦急的看着沈云漪。
很快,沈云漪就被带到了偏殿稍作休息。
几分钟之后,沈九思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踱步进大殿,目视前方,刚一出现,那张精致的过分的脸就让许多闺秀纷纷羞红了脸。
沈九思先是对皇帝和皇后行了大礼,才解释了自己迟到的原因,声音听着好似有些喘:“小人原本在京郊射猎,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这穆大将军的接风宴,实在愧疚。”
“哦?射猎?”穆昭野起身对上沈九思,语气不善:“我常年不在京城,也找不到些有意思的地方,不知道沈公子,下次射猎可否能带上我?”
沈云漪没说话,只是嘴角勾着一个不咸不淡的笑,穆昭野也回之一个同样的笑。
两人对视之间,火花迸溅,但这翻对峙,在皇帝眼里却是少年英才的意气风发,颇感兴趣:“九思啊,朕也听余妃说上月你在演武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场面,朕很好奇呢。”
沈云漪笑容不变,微微点头:“小人学艺不精,那,献丑了。”
侍卫送上专门用来舞剑的未开刃剑器,沈云漪方才入手,就感受到一股劲风刮来,下意识一挡,剑锋旋转,转守为攻。
“沈公子武艺不错啊。”穆昭野在这看似激烈的耍剑中却是悠然自得,好似只是往日吃饭喝茶一样平常的事。
“彼此彼此,穆小少爷也不差。”
来来回回,两人好似分不出高下,但只有沈云漪知道,穆昭野一招一式攻防的有多轻松,沈云漪心头有些火气,总觉得自己像只猫一样被耍了。
但压下那心头愤怒之后,沈云漪心里有些兴奋。
她赌对了。
穆家,是沈越川最大的劲敌,这点毋庸置疑,而这穆小少爷,在试探她,也是在试探沈越川,这次穆家的回归,是朝着沈越川来的。
沈云漪旋身间隙看了眼席间淡定喝茶的沈越川,他脸上还是挂着那得体温和的笑容,正在和旁边过来搭话的官员搭着话。
下一秒,沈云漪手腕一痛,剑锋落地,发出哐当一声。
“沈九思,你分什么心?”穆昭野这话压的很低,那个角度背对着所有人,只有他们能看见,能听见。
沈云漪鼻尖好似略过一丝淡淡的草药香,这也让她身体一顿,下意识抬眼看穆昭野那双眼。
穆昭野也看下来,微微蹙眉:“你和你妹这眼神真是如出一辙,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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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让人厌恶。”
沈云漪懵了一瞬,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剑。
两人的对话也就在一瞬间,没其他人听到看到,现下沈九思这样子,看着就像是被穆昭野打败,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样子。
但沈云漪那张脸让人嘲讽不起来,各家闺秀甚至都有些心疼惋惜的看着沈云漪,暗自叹息。
“啊,可惜可惜,不过昭野这孩子在边疆历练过,九思你输了也不打紧,不打紧啊。”皇帝摸了摸下巴,笑着安慰。
再然后,沈云漪就不记得自己怎么圆滑收场,怎么跟在沈越川身后觥筹交错的了。
在沈云漪回神之际,已然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沈云漪一只手按压着太阳穴,蹙眉闭眼,握拳咬牙:“这该死的混蛋。”
居然敢说讨厌?沈云漪当下有种想把那舞剑换成真剑的冲动。
很快,马车停了,沈云漪下了车,一路跟在沈越川身后,但没走几步,沈云漪就听到沈越川严厉的声音:“跪下。”
沈越川不似在别人面前温和谦逊的样子,此刻格外的严肃威严,手背在后面,眼神冷冷的盯着跪在地上的人,脸色在灯笼的映衬下甚至看着有些阴沉:“白日去哪儿了?”
沈云漪垂眸老老实实的答着:“孩儿不太舒服,在玉清楼睡过头了,睡醒就赶回来了。”
这个在其他人家显得很大逆不道的回答在沈越川这里倒是个很让他满意的回答,沈越川弯腰扶了扶沈云漪的手:“命格修复速度已经比之前预计的慢很多了,为父知道你体内阴阳命格冲撞难受,但还是忍忍,少去阴气重的地方。”
“是。”沈云漪起身,神情乖顺,像只听话的任人宰割的羊羔:“多谢父亲关心。”
沈越川声音带着警告:“今天处理的还算好,但你记住了,离穆昭野远一点,不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云漪低头,将情绪藏在眼底:“孩儿不敢。”
沈越川甩了甩袖子,眼神难辨的看了眼沈云漪,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不敢?算了……回去吧,你师父在你房里等你,闹了一天了,课业别耽误了,学完了再睡。”
闻言,沈云漪看着沈越川的背影,直到沈越川走入房中,沈云漪才收回视线,抬手摸了摸刚刚沈越川扶她起来的地方,又重重的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一回屋,雕花木桌边果然坐着个人,那女人眉目凌厉,但眼底又千娇百媚,看着没什么威胁,只有沈云漪才知道这女人有多狠辣歹毒。
这人叫做殊兰,是江湖上少见的筹命师,专门收人钱财替人改命格,但说改也太好听了,沈云漪看来,应该是抢,这种行为阴毒狠辣的让人头皮发麻,原本富贵的命格,被换成一乞儿,神不知鬼不觉的。
但殊兰,也是沈云漪自记事以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师父,是她生命里一道怎么也砸不烂的锁。
沈越川为了温养好沈云漪身上的太子命格,从琴棋书画到刀枪剑戟,再到筹算谋略,沈云漪从小到大的这一路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直到沈云漪长大了些,殊兰和沈越川才没有完全控制她的生活。
而现在,殊兰一出现,就意味着沈云漪,应该说沈九思,又要学些什么新东西了。
“说吧,我又要做什么?”沈云漪一屁股做上床,双手撑着身体,没有再伪装刚刚的乖巧样子,歪头看着殊兰:“不对,沈九思又要学些什么?”
殊兰笑容莫测,抬手丢了一本书过去:“很简单,就是一些有趣的体术。”
“不是早就教过了吗?”沈云漪好奇的抬手接过那书,随手翻了翻,又很快合上,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这是一本……春宫图。
3. 哪只眼睛看到我逼良为娼了
殊兰被沈云漪这样子逗的仰头大笑,一首捧腹,一手拍桌:“你都去玉清楼多少次了,可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啊。”
沈云漪不想说话,将书丢了过去。
由于她得长期温养太子命格,而太子命格里的阳火总是烧的沈云漪原本的命格阴面难受。
在这种阴阳互斥之下,沈云漪去玉清楼这种女人阴气鼎盛之地,舒服的只想睡觉,哪有心思去管哪门子事情,而此时那书里的画面冲击让她有些头晕,说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起来:“我又没……怎么学这种东西,再说……我不学。”
殊兰笑够了,才拿着书走近沈云漪,半跪在床上,抬手勾起沈云漪下巴,语气温柔,但眼神冷酷的不容置疑:“不是你学,是你身上的太子命格得学,沈云漪,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就是个容器而已,太子命格温养完整之后,你才有权利提意见。”
沈云漪被迫仰头看着殊兰,沉默片刻,对上殊兰那冷酷的眼神,语言顺从,但眼神竟是一点也不逊色半分:“行了殊兰,不用这么威胁我,我学就是了。”
殊兰定定的看着沈云漪的眼神,最终还是先移开了眼神:“哟,真是长大了,师父也不叫了。”
“您说的,我只是容器。”沈云漪扯了扯嘴角,起身走到桌边:“你我之间本就是你和相国的交易,叫法什么的,你很在意?”
殊兰还保持着半跪在床上的姿势,闻言,只是微抬下巴,起身赞同了沈云漪的说法:“小丫头片子,报复心还挺重,那你好好学,我改日来验收成绩。”
“嗯。”沈云漪手指随意翻动着那春宫图的书页,但视线却没有聚焦在上面,布置完作业,殊兰抬脚就要出门时,沈云漪又张口叫住了殊兰:“那个……”
殊兰回头,歪头露出一个魅惑的笑:“怎么,这么快就有疑惑了?”
沈云漪面无表情的点头,语言有些僵硬:“半个月后我的及笄礼,你要来吗?”
此话一出,空气陷入了一瞬的静默,殊兰好似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更没想到沈云漪会问她要不要来?
很快,殊兰就低头浅笑,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你想我来自会来,不想我来我就不来,及笄礼嘛,你玩的开心,别耽误了课业就行。”
沈云漪好似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是笑自己还是笑殊兰的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轻声应答:“……好。”
门轻轻关上,沈云漪却没停留,她无所谓的将那春宫图随意丢开,熟练的从一旁食盒中掏出一枚糕点,轻轻掰开,手指夹出里面的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几个字。
【玉清楼,东院第三面墙砖下】
沈云漪重重呼出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似是高兴的,也似是害怕。
很快,沈云漪换上夜行服,翻窗出门。
夜晚的京城很安静,但黑暗处却隐藏着很多的秘密,沈云漪翻墙进入玉清楼后院,手指摸摸索索,很快就摸到一个小盒子。
沈云漪面露喜色,刚塞入怀中准备离开时,就听到近处传来的打骂声。
男人声音狠毒,鞭子抽打在皮肉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还敢跑,给你口饭吃你才不至于去街边当个小乞丐,别不识好歹,好好跟着楼里那些人学,学好了什么都有。”
这种事情,在青楼都是很常见的,迫于生计被卖到青楼的女子不在少数,后悔了想逃出去的也大有人在,沈云漪也没有闲心去管什么失足孤女,玉清楼很大,沈云漪刚打算换个地方休息,却被那男人的一句话停住。
“虽然你是个小哑巴,但长得倒也漂亮,今晚我先教教你,听话啊,今晚过后,我保证谁都不敢再打你。”男人声音猥琐,同时伴随着布料撕裂声和少女呜呜啊啊的声音。
小哑巴?
沈云漪脑海空白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随后,她的身体下意识动了,一个旋身,一个飞踢,沈云漪稳准狠的一脚踢在男人脑门正上方,顿时,那男人一声不吭的倒地,没了声息。
沈云漪站在男人身后,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眼地上衣衫不整,浑身颤抖的女孩,弯腰抬手,轻轻掀起遮挡住她眉眼的发丝。
“小满?你是小满?”沈云漪手指抖了抖,一时冲动,直接抓住小满的胳膊,语气里有些激动:“你没死!”
沈云漪房里照顾她的人,除了那掌事嬷嬷,其他都不会说话,甚至有些又聋又哑。
而沈云漪眼前这个哑女,正是之前照顾沈云漪,因为沈云漪送了她一根发钗,而莫名失踪的丫鬟,小满。
但这声小满,好似比男人的皮鞭更让小满惊慌,她浑身颤抖起来,张口想尖叫,但却又叫不出声,那一双眼里,只有惊恐。
沈云漪没敢松手,甚至双手抓住了小满的身体:“我带你离开,小满,我……”
但话还没说完,沈云漪就感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劲风,这力道大的甚至让沈云漪有些躲闪不及,只能堪堪躲过致命处,但肩膀还是被重重的挫了一下,脸上面罩也被搓到地上。
“你是,沈九思?”那黑衣男人看到沈云漪的正脸,好似愣怔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相国府大公子原来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云漪倒是也不在乎这人为什么会认识自己,要是这人说出去了,丢脸没名声的又不是她沈云漪,再说,要是传出什么奇怪的谣言,那沈越川自然会摆平,给沈越川添堵这种事情,沈云漪倒是乐在其中。
“你认得我?你又是谁?”沈云漪抱着怀里已经昏迷过去的小满,扫了那男人一眼,微微眯眼。
这男人声音听着是个少年人,但比她高出半个头,黑衣束腰将他的身材勾勒的极好,宽肩窄腰,腰间别着一柄黑金剑,微微出鞘的一小节寒光似是警告。
沈云漪视线上移,盯着男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沉眸嘲讽:“做什么勾当也比你这不见光的小子光明正大。”
穆昭野微抬下巴,没有再跟沈云漪逞嘴上威风,视线看向沈云漪怀里的女孩:“倒是个漂亮的,沈大公子,看不出来啊。”
沈云漪警惕了些,将小满藏在草垛里,冷笑着抽出腰间软剑:“我劝你最好闭嘴。”
“凭什么?”穆昭野看着沈云漪手中软剑,嗤笑一声,话语中带着戏谑:“你人口贩卖,逼良为娼,还不让人说了?京城第一君子这么霸道,不过现在看来是第一伪君子了?”
人口贩卖?逼良为娼?伪君子?
沈云漪愣了一瞬,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嘲讽的看着穆昭野:“你脑子有问题?”
“算了,懒得跟你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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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昭野冷笑着出剑,剑身笔直,月光淌过剑脊,这件一看就是神兵利器,沈云漪挑眉看去,就似一泓凝在了半空的泉水。
寒光微闪,将穆昭野那双眸子映衬得和月光一般亮:“用软剑?沈大公子真是够出人意料的。”
言语中极尽嘲讽之意,沈云漪不是听不出来。
沈云漪出来的急,只带了这个,但莫名其妙被嘲讽一顿,沈云漪也火大,加之命格阳火尚未压制完全,此时此刻又冒了出来,烧的她心头烦躁,不再多说,沈云漪率先出手:“那我就用这软剑揍你一顿。”
“哈,大言不惭。”
剑锋破空,发出极轻微的啸声,沈云漪身法诡谲,软剑缠上穆昭野的剑,一刹那,火花迸溅,两人的剑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在极深的夜里留下一道银亮的残影。
“都不敢正面跟我打吗沈大公子?”穆昭野眉峰微动,手腕一翻,长剑陡然变向,由刺变削,横切对沈云漪的腰肋。
沈云漪堪堪躲过,衣襟虽然被划破,但沈云漪脸上还是挂着不屑:“就这?”
沈云漪嘴角勾起,抬手间,晃了晃手里的玉牌,一声哨音揶揄道:“原来是将军府的人,怎么,白天不敢来,晚上才敢来寻欢作乐?”
穆昭野面色一变,眼眸黑的像是要吃人,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原地,沈云漪瞳孔一缩,肌肉记忆下意识地闪躲,但剑锋还是将她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找死。”穆昭野好似真的生气了,气势暴涨。
沈云漪心叫不好,当机立断,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凌空跃起,但刚到半空,小腿就被穆昭野抓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回地面。
冲击很大,沈云漪几乎是砸在穆昭野身上。
但穆昭野倒也没有按照他的口出狂言真的杀沈云漪,反倒是出乎沈云漪意料的,穆昭野一手捂着沈云漪的嘴,一手禁锢住她,两人顺势滚到了一旁的草垛里。
穆昭野的气息完全笼罩住沈云漪,沈云漪有一瞬间的错愣,就在穆昭野禁锢住她的瞬间,沈云漪发现,她体内原本相互排斥的阴阳命格,如同被藏獒威慑的野狗一般,完全平息。
加之本就是夏夜,两人身上衣服都很单薄,沈云漪感受到穆昭野胸膛传来的热气,以及……鼻尖那抹熟悉的草药香。
这人是穆昭野?他来这里做什么?
就在沈云漪思绪流转之际,穆昭野压低的声音恶狠狠的在沈云漪耳边响起:“喂,你敢出声我杀了你。”
沈云漪回神,心里不太爽穆昭野这样禁锢着自己,一口咬在穆昭野手上,疼得他微微松手。
穆昭野作势又想捂住沈云漪的嘴,但沈云漪没给他这个机会,扭头开始谈价:“你带走这女孩,我不出声,如何?”
沈云漪刚刚一时冲动,说是要带走小满,但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带走小满也只可能被那老狐狸察觉,小满只会死的更惨。
而线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穆大将军府,穆大将军声名在外,品性端正,沈云漪只能赌一把,让穆大将军府先带走小满。
穆昭野微微眯眼,有些疑惑,但此刻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加之这条件确实没什么可拒绝的,穆昭野只能沉眉答应:“可以。”
沈云漪心满意足,没再出声,抬眼从草垛缝隙里看去。
4. 你是狗吗你是?
草垛后面,是一道小门,门缝虚掩着,视野有限,沈云漪只能看到两道略过的黑影。
很巧,有两人站在了小门附近,声音压得很低,但沈云漪和穆昭野毕竟是习武之人,听力极好。
左边男人声音低沉:“那东西有消息了?”
回应他的是个听起来就很奸猾的声音:“据说已经离开南蛮了,最后一次消息传出的位置,是在简州,按照移动的方位,应该是朝着京城来的。”
左边男人冷笑:“就这?你这消息也太笼统了。”
“哦呦,我说这位客人,这可是足以影响天下局势的东西,有消息就不错了。”奸猾男人极为不爽:“剩下的尾款……”
还没等那奸猾男人说完话,沈云漪就听到一声匕首入肉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声倒地闷声。
沈云漪看着门缝,正好和那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奸猾男人对视,顿时身体一颤,下意识抬手抓紧了穆昭野的手臂。
沈云漪虽然习武,但毕竟一直生活在京城,一半时间都在闺阁里埋头苦学,极少见到真正的杀人现场,但此时此刻,不到一刻,这原本活生生还在说话的人,真真切切的死在了她面前。
穆昭野垂眸看着沈云漪的发顶心,面色诡异,眼里有些嘲讽,禁锢着沈云漪的力道重了些,一只手抓起沈云漪的手掌,在里面写字。
沈云漪不太敢看那血泊里的尸体,闭眼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一笔一划,沈云漪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词:怂蛋。
“……”沈云漪真无语了,都这时候了,穆昭野居然还有心情嘲讽她,沈云漪快速回击,又一口咬在穆昭野手臂上。
穆昭野心里暗骂了一声狗。
但小门外,动静未停,那奸猾男人的尸体被什么人拖走,再然后,那原本站在左边的男人好似靠在了小门上。
小门没锁,吱呀一声,眼看就要被男人靠开,沈云漪顿时屏住呼吸,反应极快的抬手去扶门。
门挺住了,但沈云漪手背上,也压着一只手。
沈云漪转眸,斜瞟了一眼穆昭野,穆昭野好似有些尴尬似的,微微移开手掌,但推门的力道不减。
门外,那男人好似没发现有异,低声朝着黑暗里的人嘱咐着:“找个人假扮他,把来买消息的都记下,再者,把这条消息真假参半的混一下,找机会传给将军府和相国府。”
黑暗里的人微微鞠躬:“是。”
“搞的动静大些,让他们两家斗起来最好了。”男人冷笑着,手指敲击着小门,语气阴毒:“相国家那贵女千金不是宝贝的很,听说要及笄礼了,穆家也会去?”
“嗯,据探听到的信息是这样的,需要属下做什么吗?”
“搞点事情,最好让这两家先斗起来,方便我们暗中行事。”男人说完,又嫌弃的拍了拍手,隐入黑暗:“处理好这里,走了。”
而被提及的两位主人公,现在正在这小破门的草垛后,面色各异的抱在一起,两人默契的又等了一会儿,彻底没了动静才起身。
沈云漪拍着身上的草料,随口嫌弃了一句:“臭死了。”
穆昭野一顿,冷眼扫了沈云漪一眼:“谁像你一样,一个大男人浑身沾着些脂粉气。”
沈云漪闻言一愣,她其实说的臭,指的是这草垛。
夏夜闷热,加之下过雨,这草垛里有一股难言的让人作呕的味道,反倒是穆昭野,他身上不能说是香吧,反倒有些奇异的草药香。
沈云漪今晚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加之被那死人吓到,没心情再跟穆昭野对峙,嘴唇有些苍白,但还是从草垛里捞起小满,细心的帮她整理了下衣服,将她郑重的交给了穆昭野:“履行承诺,照顾好她,否则我就出去宣扬你们将军府贩卖人口,逼良为娼。”
说完,沈云漪没提刚刚听到的事,好似完全没听到一般离开。
穆昭野一手扛着小满,眼神复杂的看着沈云漪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肩上昏死过去的女孩,指尖旋转,暗中将一个小盒子收入怀里。
沈云漪偷摸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但刚到院子,沈云漪左右摸了摸衣襟,没摸到小盒子。
沈云漪表情凝固,立马折返寻找,但翻遍了那臭草垛,什么都没翻到。
“该死……”沈云漪看了眼泛白的天空,微微握拳。
想来,应该是被穆昭野夺了去,只能再找机会去一趟穆府偷回来了。
沈云漪不再纠结,快速回院,解了头发,清洗了一番,才换了衣服躺床上闭眼,但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大脑里就出现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顿时惊的沈云漪一身冷汗。
“小姐,你醒了吗?”管事嬷嬷好似听到了声响,轻轻敲了敲门:“老爷让我给您送了一批丫鬟过来,让我转告你,少爷这几天去华清寺修习课业去了,等您及笄礼的时候才会回来。”
沈云漪揉了揉眉心,疲惫的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宋嬷嬷,让那些丫鬟进来吧。”
得到准许,宋嬷嬷推开门,跟在她身后的一排排丫鬟鱼贯而入,沈云漪一眼看去,全是低眉顺眼的小女孩。
想着是沈越川用来给她及笄礼上演戏的,也应该是沈越川千挑万选出来的,沈云漪懒得选了,随手指了几个:“就这六个吧,其他的送去给哥哥就行。”
宋嬷嬷鞠了一躬:“老爷上朝之前让我提醒小姐,下朝的时间去一趟书房,有及笄礼方面的事情要给小姐提点一二。”
沈云漪点头,木偶似的被丫鬟伺候着,麻木的任由她们在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但脑海里,全是昨天晚上的事。
为什么靠近穆昭野太子命格会被压制?那伙人是谁?他们说的那影响天下局势的东西是什么?以及……她的及笄礼要发生什么?
一夜之间变化太大,沈云漪有些庆幸自己去了玉清楼,要是没得到这些消息,她真的会很被动。
一路沉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云漪已经走到沈越川的书房了。
以往,沈越川不在的时候,谁都不准进他的书房,但此刻也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了,门口把守的小厮不见了。
沈云漪本想站在门口等等,但鬼使神差的,沈云漪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有些阴冷,沈云漪看了眼门外,又想起了昨晚的事,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在沈越川的书桌附近翻找着。
沈云漪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她莫名觉得,那足以影响天下的东西,跟沈越川有关。
“嗯?这什么?”沈云漪摸到书架上手感有些不一样的卷轴,好奇拿下来看了看。
卷轴展开的一瞬间,沈云漪愣住:“堪舆图?真有宝藏?”
手里的羊皮卷轴,俨然是一张标注了很多重点的堪舆图,看边缘的磨损痕迹,这堪舆图显然被使用者翻看过无数次。
沈云漪快速记下,卷起规规整整的放回书柜,但就在沈云漪准备起身时,头上的玉簪却被碰掉,高度不高,但掉在地上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截。
沈云漪蹙眉看着簪子,但不如说沈云漪是看着簪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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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板,不对劲,这地板不对劲,难道有机关?
正当沈云漪想弯腰敲敲时,外面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就传入了沈云漪的耳中。
门外,沈越川手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大步疾驰而来,见自己书房门口没人把守,眉眼一沉,一把推开房门,一眼就锁定了屋里的人。
“父亲?”沈云漪跪坐在书房的蒲团上,眉眼间有些虚弱,见沈越川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善,连忙低头认错:“外面日头太大,最近命格阳火又太旺盛,我……有些中暑。”
沈越川蹙眉,扫了一眼书房,没发现什么异样:“来多久了?不是说我下朝之后再来吗?”
沈云漪乖顺回答:“就来半炷香时间,怕走的慢的让父亲等,不敢耽误父亲时间。”
沈云漪乖的不像话,还处处为沈越川考虑,纵使沈越川很不爽沈云漪私自进了书房,此时也不好发作,只能挥挥衣袖作罢:“行了,一会儿让殊兰给你看看,及笄礼将近,不要影响了。”
“是。”沈云漪点头,跪的更端正了些:“父亲此次让我过来,可是为了及笄礼相看未来夫君之事?”
沈越川微微眯眼,坐到书房主位上,睥睨着沈云漪:“你知道了?”
沈云漪笑容羞涩,脸上有几分小女儿的羞怯:“夫人提点过我,让我好好选选青年才俊。”
“选?”沈越川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但看着沈云漪那娇羞的样子,心想就算她习武学谋算,毕竟只是个小女孩,便也没太打击她。
沈越川语气放缓,一副谆谆教诲的作态:“不过听说那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裴观……”
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沈云漪睫毛抖了抖,但沈越川接下里的话却让她有些无语。
“那裴观倒也是个玉树临风,才貌双全的孩子,不知道你怎么想啊?”
裴观,之前在玉清楼扰了一次沈云漪的清梦,沈云漪就暗中放蛇咬了他一顿,听说至今都还没下床。
现下又听到“老熟人”的名字,沈云漪怎么想?沈云漪心想,自己之前还是太心软了,当初应该弄条毒蛇把他毒到半身不遂。
沈云漪面上笑容甜甜:“女儿没接触过,父亲总归不会害我,父亲看中的人一定是人中龙凤,女儿听父亲的就是。”
“嗯,不错。”沈越川又说了几个名字:“还有那工部侍郎家嫡子,中书令的小儿子……最主要的是,七皇子。”
七皇子三字一出,沈云漪低垂的眼有了些反应。
七皇子?沈越川怎么又勾搭上七皇子了?他不是筹谋着那前朝太子吗?
当今圣上一共有三位皇子,两位公主,而这七皇子,在外名声骄奢淫逸,但偏偏最讨得皇上和太后欢心,但朝中党派之争很少有人会站队七皇子的。
沈云漪心念转动间,很快丢掉了七皇子身上的标签,将他和沈越川一同归类到老狐狸那一档去了。
“是,女儿自当竭尽全力。”沈云漪说的直白:“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沈越川有些欣慰的点头:“好,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嘛,不错不错,最近皇上又赏了些金银玉器,去库房选选,有喜欢的自己拿走就好,以后的嫁妆也亏不了你。”
闻言,沈云漪给了一个很让沈越川满意的反应,那小女儿的羞怯和孩子得到奖励的喜悦给她展示的生动形象又恰到好处。
一出门,沈云漪就揉着笑的有些抽筋的脸,脚步轻盈的去向库房。
有好东西她自然得要,给多少,要多少,就当她好好演戏的报酬了。
5. 丐帮拱火大师非我莫属
沈云漪在库房里挑挑拣拣,把值钱的,能变卖的东西统统拿走,借口要在屋里练习沈越川布置的功课,让丫鬟守在门口,自己换上沈九思的衣服就出门了。
驮着一堆天财地宝,沈云漪熟练的绕到西街一处小院里,再出来的时候,已然是一副像是饿了很久的流浪小乞儿装扮。
刚出门,沈云漪一旁就窜上来一个瘦弱的跟个猴子一样的男孩:“老大,您终于来啦,您上次让兄弟们帮忙查探的将军府的事情有结果了,但真假参半的,我都整理好了。”
男孩脏兮兮的手从胸口衣襟掏出一本格外干净的小册子,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沈云漪。
沈云漪抬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收下册子,又将肩上的袋子丢给小乞儿:“十一,干得不错,这些东西照往常一样去拆解变卖了,别露出马脚,另外,去找小八小九,老地方,我有事情嘱咐他们去做。”
这被唤作十一的男孩闻言瘪嘴,但还是紧紧跟在沈云漪背后:“老大,要做什么,我也想参加。”
“你小子,才入门没多久,先好好跟着小八学,西南分舵那边事情虽小,但一有风吹草动都很关键,不容小觑。”沈云漪低头随便翻了翻册子,脚步飞快的朝着西街那边去,见十一依旧跟着他,才蹙眉收起册子,眼眸里有些不耐:“十一,无衣门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沈云漪眼神凌厉,十一顿时被吓得手脚一抖,不再胡搅蛮缠,听话的转身去找小八小九。
沈云漪收起册子,又抬手将头发弄乱了些,搓开脸上的煤灰,才出了巷子。
路人望去,只能看见一个坡着脚,佝偻着胸背的瘦弱小乞儿,沈云漪那平日里相国千金周身的矜贵气质荡然无存,看着简直就是从难民营刚出来的,她倒也不介意别人那嫌弃,退避三舍的样子,坐在街角等小八小九,闲暇无聊也没忘了小乞丐的老本行。
她颇为自在的盘腿坐在街角,一手磕着瓜子,一手拿着自己的破碗敲地。
叮咚一声,一个铜板砸入沈云漪面前的破碗,沈云漪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顿时展开一个无比灿烂又谄媚的笑,熟练的跪地磕头:“多谢好心人,祝您高升发大财,出门迎好运!”
但沈云漪还没抬头,额头就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抬眸一看,一个贵气十足,锦衣玉袍的男子正被一堆狗腿簇拥着,踩着仆从跪伏的肩背下马,而他的身份不难猜,那腰间可以闪瞎人的金牌俨然昭示着男子的身份。
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孩子,淑妃之子,七皇子安瑾云。
沈云漪微微眯眼,暗中观察着这被沈越川青眼有加的七皇子。
这七皇子在百姓里名声不算太好,小小年纪就暖房丫头无数,常日混迹勾栏瓦舍,喝酒听戏,斗鸡赛马样样不落。
沈云漪之前在玉清楼隐约听过安瑾云的风流韵事,只觉得他只是个骄纵跋扈的失权皇子,没太留心。
但现下,沈云漪看着安瑾云的一举一动,视线锁定他的腰间,心念微动,起身混着人群,晃晃悠悠的朝着七皇子那边走去。
“殿下,今儿这茶雅居的戏班可是时今京城最火的戏班子,一坐难求,我可是排了月余的座才拿到号。”安瑾云身边,一狗腿搓着手为安瑾云开路,笑容谄媚猥琐。
安瑾云只是挥挥手,看着那狗腿眼底不屑:“行了,今儿个唱的我满意的话,照拂你那宋家茶铺一二也只是我挥挥手的事。”
那宋狗腿腰更弯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沈云漪好笑,就在那狗腿转头开路之际,沈云漪借着人群,擦身略过安瑾云的身侧。
就如同一股微风,没人会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但就在沈云漪嘴角勾起的一瞬,下一秒,沈云漪就感到后颈传来拖拽的力道,随即喉口被勒住。
“哪里来的小贼,敢偷本殿下的东西!”安瑾云拽住沈云漪的后衣领,好似抓到一只什么肮脏的老鼠一般,从她手里夺过金牌,又将她一手甩到地上,怒不可遏:“恶心玩意儿,给我打。”
沈云漪被摔在地上,嘴角莫名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就在周围拳脚要落下之际,沈云漪身形狡猾的跟泥鳅一样,面目委屈凄惨,哭嚎着扑向旁边路过的一匹青骢马。
那马儿很稳,没有被这骚动惊扰丝毫,就如同它座上的主人一般。
“大人救命啊,小人只是路过不小心撞到了这位贵人,他居然,居然诬陷我偷东西,还要打死我!”沈云漪往前爬了几步,抱住马腿,丝毫不但心这铁骑踩踏自己,仰面就是一顿哭嚎。
这马上之人,正是穆昭野。
此时,他一手拽着缰绳,背上背着箭袋和一柄看起来就极其重的弓箭,马后拴着一些野鸭野鸡,甚至还有一只山猪,似是刚射猎回来。
见此情此景,穆昭野只是微微蹙眉,冷淡的扫了眼沈云漪,视线又扫向下方看过来的七皇子,还不等他说话,他后方又策马上来一人,马蹄轻快,那人也轻快:“哟,你这小乞儿倒是会找人,怎么就抓到了咱们心肠又好,喜欢见义勇为的穆小少爷了。”
这言语中,调笑意味明显,但并无恶意,沈云漪侧眼看去,有些意外。
这人沈云漪认得,正是京城第一富商之子,段家段长风。
穆昭野嘴角扯了扯,瞟了策马上来的段长风一眼,语气还是那般冷的吓人:“今日射猎一箭未中,你倒是笑得出。”
“咳……”段长风面色尴尬了一瞬,懒得再理会穆昭野,翻身下马,抬脚轻轻踹了踹地上那看起来吓得要死的沈云漪:“喂,放手吧,他那马脾气不好,小心没被打死,被马一脚踹死。”
而段长风口里那匹脾气不好的马,正稳稳的站在路中,黑白相间的毛色独特至极,让人生畏,但此时,它只是微微低头看着抱着自己马腿的人,鼻尖嗅闻片刻后,一动不动。
沈云漪总觉得段长风有恐吓她的意味,但还是很配合的松开了马腿,那双眼里,很有情感的盈满泪,但一抬眼,就对上了穆昭野垂眸看来的视线。
视线相触间,穆昭野眉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沈云漪见状,怕他真不管闲事,开始嚎啕大哭耍无赖:“小人自有亡父,唯有一病弱老母亲等我讨饭回家,贵人如果愿意救我,我愿为贵人做牛做马!”
“嘿,你这小子,偷人东西还恶人先告状?”那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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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腿看了眼安瑾玉那不善的脸色,上前作势想要去踹几脚沈云漪。
但宋狗腿脚还没抬起,一声短暂的啸响,一支箭就晃动着尾羽,威慑似的立在他眼前,而箭头,已然没入他的鞋尖。
宋狗腿吓得愣在原地,下意识动了动脚趾,那鞋里的脚趾,甚至还能感受到箭头的冰冷。
安瑾云微微眯眼,眉目间带着寒霜看向马上拉弓的穆昭野,但很快,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穆小公子这是何意?”
穆昭野微抬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带着几分少年的狂放和蔑视,周围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都看的微微噤声,更是有看热闹的小少女看的羞红了脸。
沈云漪也感觉眼睛被太阳晃了下,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演戏。
穆昭野始终未下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安瑾云,没有任何的尊敬之意:“没什么意思,手滑而已,我这马最讨厌别人近身,你和你的人,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安瑾云死死盯着穆昭野,但也没有当街撕破脸皮:“穆小少爷从小随穆大将军在边关历练,初回京城,难免带了几分军士粗鄙之气,这京城,可不太适合舞刀弄枪的。”
安瑾云言语中极尽讽刺之意,但穆昭野倒是完全没听进去。
穆昭野转头,随意扫了眼段长风,驱马缓步前行:“饿了,你解决,我先走了。”
“诶你这人,不过也是,金玉楼珍馐美食已备好,总不能辜负了,这小乞儿……诶,人呢?”
段长风临危受命,正欲官方言语一番,但低头一看,那原本一切的源头早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顿时无语:“这小子,说好当牛做马呢。”
段长风无奈,只得叹息一声,对着安瑾云微微鞠躬,再抬脸时已然笑得跟只狐狸似的:“七皇子殿下,穆昭野这小子刚回京确实不懂很多规矩,但今日这事儿确实跟我们无关,那小子莫名出来挡了路,实属没办法,您大度,误了您看戏可不好了。”
安瑾云被穆昭野无视,面色变得十足难看,默不作声,拳头紧握了一瞬又很快松开,抬脚狠狠踹了一脚自己身前那吓得木在原地的宋狗腿,也无视了作揖的段长风,转身进了那茶雅居:“自然,这戏也不能辜负了,段长风是吧,我记住你了。”
段长风脸皮一抽,叫苦不迭,上马追上穆昭野,有些怨气:“大少爷,哪有这么作践我的,很耗心神诶。”
“你不是自言最擅长这勾心斗角,弯弯绕绕的东西?”穆昭野笑哼一声,丢了两只野鸭到段长风马背上:“回去烧了吃了,好好补补。”
一无所获的段长风顿时眼睛亮亮,不再抱怨,心满意足的抱着那野鸭:“那小乞儿倒是灵光,跑的也快。”
“灵光?”穆昭野嘲讽的笑了笑,不知想到了谁,又随口道:“京城里的人,怎么都喜欢偷东西。”
段长风一愣,敏锐的捕捉到一点:“都?你被偷过?不对啊,那小子不是说被冤枉的吗?”
穆昭野淡淡扫去一眼,又丢了一只小山猪给段长风,段长风不明其中意味,只觉得不劳而获的得了很多东西,笑呵呵的策马跟着穆昭野。
6. 是我救了你好吧
而拱火成功,溜之大吉的沈云漪,随手从那刚得手的钱袋中掏完了银子,才将那钱袋嫌弃的丢在一边,紧接着又从怀里要出一枚玉坠,仔仔细细的观察着这枚晶莹剔透的白玉吊坠。
沈云漪偷那金牌是假,偷这玉坠是真,试探安瑾玉也是真,但她没想到,穆昭野正好出现了。
一箭双雕变成了一箭三雕,沈云漪很满意的勾唇,收起玉坠子。
“老大,你怎么会去惹到七皇子啊,刚刚太危险了。”沈云漪一旁,一个粗布麻衣的大汉正低头看着沈云漪,那张粗犷的脸上尽是担忧。
“我没事,反倒是那七皇子,他身上好像有些奇怪的香味,有点像……”沈云漪没回应小八,只是蹙眉闭眼,三秒之后,才有些笃定的抬眼,很快确认:“凤髓香。”
小八反应了一瞬:“皇宫里,专供皇后使用的凤髓香?”
那凤髓香香气高雅,闻之可让人心平气和,幽香淡然,但可闻百步,熏香之人所坐之处,香气三日不散,但制作材料极其金贵,加之昭德皇后喜爱,逐渐的,这香也就变成了皇后专用的熏香。
七皇子乃淑妃之子,淑妃又和皇后暗中不和,但毕竟是皇后,七皇子沾染上这凤髓香也情有可原,但沈云漪莫名觉得不太对劲。
香味不太对劲。
“是凤髓香,但又不太一样。”沈云漪揉了揉眉心,她记得,接风宴当天,她可没见到安瑾云:“去查,凤髓香的方子金贵,京城没多少人能做出来,还有七皇子最近的行程,这几天有没有进过皇宫。”
“嗯,没问题,我今天就去问宫里内应。”小八点头,面色变得有些犹豫起来。
沈云漪扫了小八一眼,抱手垂眸:“说。”
小八挠了挠头,一大汉此时竟变得有些扭捏:“小九今儿没来,是西南分舵那边出了点事,有点乱。”
“可是那动荡天下局势的宝物?”沈云漪挑眉,看向小八。
小八一脸震惊:“老大你神了,这消息我也是刚知道准备跟你说。”
沈云漪摇头,哼笑一声:“巧了,让小九不要管,再添油加醋些,顺便放出那东西跟沈越川有关,跟相国府有关的消息,隐秘些,确保让人信服。”
小八闻言有些惊讶,但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最终只是点头:“好,都按照您说的做。”
“行,没其他事了,我还有事要忙,走了。”沈云漪摆摆手,转头再次走向那小院。
小八站在原地,看着沈云漪很快消失的瘦弱身影,眉目间有些惆怅。
自家主子总是将自己放在局势里最危险的位置,小八每次都看的惊心动魄的,偏偏正主每次都像个没事人似的,小八也是真切的体会到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沈云漪其实也急,她的盒子还在穆昭野那边呢,她怎么可能不急。
现下是个好机会,沈云漪刚离开时,也听到了穆昭野要去金玉楼吃酒。
加之刚从十一那儿得了将军府的信息,沈云漪打算就这个时间去闯一闯那将军府。
进入那小院,沈云漪再出来时,天已然染上了墨色,而沈云漪身上的乞丐服已经换成了一套夜行服。
趁着让人昏沉的夜色,沈云漪隐入阴影中,来到了大将军府。
将军府朱门紧闭,门楣上的铜钉在月色下泛着幽光,而那门前石狮也和寻常人家的不一样,狰狞踞坐,龇牙怒目。
沈云漪趴在瓦片上,仔细观察了一久,有些犹豫起来。
那属于穆昭野的院落里静得出奇,无巡逻护院,无值夜仆从,黑灯瞎火的没有点灯,只有一两个洒扫小厮在廊前打着瞌睡。
沈云漪有些怀疑,这真的是大将军嫡子穆昭野的院落?
怎么看起来比她条件还差,沈云漪此时有点担心自己的决断是不是正确了。
但想了想那盒子,沈云漪还是顺着册子里的指引图,一路来到了穆昭野的书房。
翻窗进屋,一切都格外的顺利,沈云漪不做他想,借着一丝射入窗内的月华,视线快速扫过书架,很快,就在书架一个角落看到那小盒子。
那盒子好似是被随手丢在了那个地方,大敞开着盒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沈云漪并没有很担心,她要的信息,都在盒子上,盒子里的纸条也只是一层混淆试听的保险。
“偷了又如何。”沈云漪冷笑一声,压抑住放把火把这书房烧了的冲动,抬手去拿盒子。
但还未等她的手指接触到盒盖,沈云漪鼻尖就传入一股即为淡雅的草药香和酒香。
沈云漪心下暗惊,没想到穆昭野居然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身后。
手里匕首下意识动了,但刀锋只划到一半就硬生生的停住了。
“就知道你会来,盗,偷,抢,刚回来没几天都让我遇全了。”穆昭野紧紧握着沈云漪的手腕,一半脸隐在暗处,一半脸被月光照亮,那本英俊逼人的面容竟也带上了几分鬼魅。
穆昭野冷笑一声,握着沈云漪的手腕大步逼近,扣着她的手,将她压到书架上,顿时,书架晃动,上面的兵书隐隐有要掉下来的迹象。
穆昭野逼近了些,好似想看清沈九思的脸:“光是你这第一公子沈九思就占了两次,有趣的很啊。”
两次?沈云漪心里轻哼,真是不好意思了,三次都是她。
沈云漪手腕处被捏的生疼,但表面不显,依旧笑道:“这本就是我的东西,何来偷盗一说。”
穆昭野没说话,垂眸看着沈云漪的眼睛,沈云漪没有畏惧,抬眸直视着穆昭野,鼻尖全是那清雅的草药香和醇厚的酒香。
月华流转,空气里扬起的灰尘落入两人视线,轻飘飘的好似停在半空,但就这空气静默的一瞬,风起,尘粒也被那沈云漪那果断的动作带的不知所踪。
沈云漪右手松开,匕首掉落,但并没有掉在地上,倒是被沈云漪左手接住,紧接着就是极为快准狠的朝着穆昭野的腹腔划去。
这一刀,沈云漪下了十足的杀手,要是挨上,开肠破肚都是小的。
穆昭野反应也是极快,三两步后退,但沈云漪刀锋太快,还是将他胸前的黑金暗纹划出一道痕迹,顿时,穆昭野眸光暗沉了几分,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左手?挺能耐啊沈九思。”
沈云漪只划出一刀就没再出手,她不敢多停留,这毕竟不是她的地盘,谁知道这穆昭野还会不会出什么阴招。
转动身形,沈云漪朝着一扇窗跑去。
但刚翻窗出去,穆昭野就紧跟而后,沈云漪感到脖颈处有什么东西接近,就似露出獠牙的毒蛇,不敢回头,沈云漪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按照十一给的册子,往东南方院落跑应该是最稳妥的。
但没跑出几步,沈云漪耳间捕捉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她脚步一顿,但由于身体惯性太大,来不及后退,沈云漪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飞起的尖刺刺入自己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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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沈云漪眼前一花,剧痛传来,疼的她原地踉跄两步,但身后迫近的人影让她不敢停留。
“蠢货。”穆昭野比沈云漪想象中的更快,三两步上前就扣住沈云漪的后颈,就这样拽着人往后拖去。
穆昭野语带嘲讽:“给你机会不中用啊,跑个最危险的地方不说,中箭了还敢往前跑,你脑子没问题吧?”
就在他奚落之际,沈云漪原本站立的地方又射出数十道尖刺,看的沈云漪手心冒汗。
差点变成刺猬了。
“放开我!”沈云漪气急,有些难以压制心头火气,她后颈那双手力道很重,疼的她有些头晕眼花。
“喂,明明是我救了你。”穆昭野好笑,但那嘴角的笑意却看的沈云漪格外扎眼。
“你是救了我没错。”沈云漪冷笑,转眸侧看着穆昭野:“但也是你偷我东西在先。”
穆昭野:“你好不讲理。”
月光侧来,清风浮动,两人视线对上,不知道是不是穆昭野的错觉,沈云漪那一双极亮极亮的眸子中,隐隐泛着些许蓝光,如流转的星河,也像那山野中肆意飞舞的萤火虫。
穆昭野看的愣了一瞬,随即就感受到手臂传来刺痛,他下意识松手,不到一瞬,一股酸麻的感觉就顺着手臂蔓延上去。
见禁锢的力道消失,沈云漪收回手里金针,一手捂着伤口,转身跳上一处墙沿,再次隐于黑暗中。
穆昭野没追,快速的封住手臂穴位,面色有些怪异,很快,暗中出现一人对着他微微鞠躬:“主人,要我去追吗?”
“追什么追,人往这里跑的时候不知道拦一下吗?”穆昭野看着手腕上溢出来的一丝血迹,又摇了摇头:“算了,跑的跟只山猫一样,你也抓不住,那盒子上的密文可有查出?”
“尚未。”那暗位低头,声音也低了几分:“但那东西的消息,出现了,有传闻说,跟相国府有关。”
穆昭野手指一顿,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隐隐透露出些许危险的意味:“又是相国府。”
暗卫点头:“可需要我们去探查一番。”
“不用。”穆昭野按动手上脉络,很快将毒血逼出,脸上浮现出一抹晦涩难懂的笑意:“不久之后不就是那沈家大小姐的及笄礼吗?父亲无意去,我作为小辈,自然得代父前去,为那沈相国,恭贺一二。”
穆昭野抬头看着被云朵半遮住的月亮,隐隐绰绰的,神秘勾人,这圆月之夜,本不该有星星,但穆昭野莫名觉得,星星和月亮,也不是没有可能同时出现。
但黑夜的另一边,巷子深处,沈云漪踉踉跄跄的扶墙走着,血一滴滴的滴在青石板砖上,融入青苔,纵使有月光,也看不真切。
沈云漪半靠在墙根处,头晕眼花,双生命格导致的阴阳互斥会在沈云漪受伤虚弱时格外强烈,这次受伤过重,沈云漪背负着的那不属于她的太子命格,也正在趁着这机会,剧烈的燃烧着她。
此时此刻,月色清亮,沈云漪只感觉浑身都在被烈火炙烤。
但她也知道,这样子绝对不能回相府,也不能去医馆,无处可去下,沈云漪死撑着只能往阴暗的地方爬,但全力之下,也只挪动了一点点。
“混蛋……”沈云漪眼里的天地已经转了很多圈了,她无力再挪动,缩在墙角很快就昏死了过去,但昏死前,她好似看到了一双白玉般的足靴。
“救……救我,我,有钱。”
……
7. 我只是一个归山客
沈云漪脑袋昏昏沉沉,身体好似被搬动,伤口牵动让她神志恢复了一瞬,鼻尖萦绕上一股书卷墨香,不等沈云漪细想,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沈云漪是在一片混沌的痛楚中醒来的。
一睁眼,沈云漪就吸了吸鼻子,一股清苦的药香和那股书卷墨香进入鼻尖,这股味道不是寻常汤药的焦苦,更像是某种晒干的草药被火烘烤后散发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干香。
沈云漪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不同于寻常人家粗布麻衣的质地,这棉褥,竟比相国府的还好。
“嘶……疼死了。”沈云漪起身,但动作有些大,牵动了胸口的伤,痛得她眉心一蹙。
沈云漪摸向自己腰间,触感有些奇怪,她低头一看,脸色有些僵硬。
她破旧的衣衫下,伤口已被细致地包扎好,洁白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打着个利落的结,但原本伪装男子的束胸,被脱下来了,此时正安安静静的躺在床边。
沈云漪耳根子有些红起来,她记得,救下她的,好似是个男子。
抬眼仔细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看起来有些简陋的屋子,竹木为架,茅草为顶,但细看之下,也能看出屋主人的品味不凡。
那桌上放着的四方砚,不比沈越川书桌上的差,循着气味找去,沈云漪一眼就看到那搁在角落的药炉。
里面残余的炭火泛着暗红,上面的陶罐正袅袅地冒着白汽,那药渣香气便是从此而来。
似是听到动静,门被推开了。
清晨的日光从门外涌入,沈云漪微微眯眼看向那人,那人逆着光,全身白得像是山巅刚落下的新雪,不染一丝尘埃,见沈云漪醒来,他笑意淡然的开口:“这么重的伤也能醒的这么快,姑娘身体底子是真不错。”
沈云漪没回话,微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人,这人身姿如崖间孤松,清瘦但挺拔,看起来是个极清朗的青年。
待他走近了些,沈云漪才看清他的面容,不由得一愣,他眉眼生得极好,不是穆昭野那种锋利的俊美,沈云漪看着这人,莫名想到了那山野中的清泉,温润清透,却又深不见底。
此时这人手里端着半碗尚温的汤药,垂眸看着沈云漪的脸色,淡笑着解释道:“放心,衣服是隔壁仆妇帮忙换的。”
这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淡,温和,似山间风吹过竹梢。
“多谢,恩人需要多少报酬,我都可……”沈云漪坐在床上,下意识用男子的方式作了一揖,但又牵动伤口,疼的她龇牙咧嘴。
男人轻笑一声:“姑娘客气了,我不需要报酬,你也不用叫我公子,我只是一位归山客,唤我温如归就好。”
归山客,沈云漪也听过,这样的人常年隐于山林,鸿儒硕学,七步成诗,按照殊兰的话来说,就是能定天下的宝玉命格。
这世间众人所做皆有所求,沈云漪便也想着一会儿离开时,直接偷摸塞点钱,故此口头上不再纠结,甚至随口扯了个谎:“温公子,小人路遇歹徒,差点性命不保,多亏公子出手相助,但小人还有要事在身,不再多留,日后若有机会,小人一定报答公子。”
“无事。”温如归温柔笑笑,举止得体:“你的伤需要静养,要走的话,喝了药再走吧,路上小心。”
温如归将碗放在床边一个充当矮几的木墩上,拿了一套便服出来,放在沈云漪床尾,并无半分逾矩:“穿这个吧,尺寸应该是合适的。”
做完这一切,温如归就转身离开,关上门给沈云漪留足了空间。
沈云漪喝完药又穿上衣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眼前这人贴心过头了,她心里不由得提起几分防备,想着后面找小九查查这人,便偷摸留了一锭银子在枕头下就离开了。
等沈云漪再回到相府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她将自己堪堪塞进被子,还不等松口气,外面就有人来敲门,正是那宋嬷嬷。
“小姐,夫人唤您过去,有及笄礼的事情要跟您商量,您洗漱好老奴带您过去。”
“好,稍等。”沈云漪有些艰难的动着肩膀,从床头的小盒子里抽出一道暗屉,在里面五颜六色的药丸里挑挑拣拣,找到一个白色的药丸,直接塞到了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顿时,药效发作,沈云漪嘴角吐出一口血,但浑身都轻松了些。
这是姝兰用来给她做抗毒的药丸,毒多了,身体就麻木的不疼了,后来沈云漪命格阳火烧的太旺,去玉清楼也没办法之时,索性把这东西当止疼药来吃。
擦掉嘴角血迹,沈云漪穿上衣服才唤了丫鬟进来梳洗打扮。
这段时间,相国府都在准备着沈云漪的及笄礼,而主要操持的还是沈云漪的姨娘,沈越川后面娶进来的二房,现今工部侍郎的二女儿,陆昭阳。
但自从陆昭阳进府,沈云漪三年里也只见过她七八次,碍于自己身份的特殊性,沈越川认为越少人知道越好,故此,沈越川很少让两人见面,沈云漪也乐得清静,但此刻……沈越川居然不再限制,沈云漪也不知道是及笄礼的缘故还是其他。
陆昭阳只比沈云漪大了那么七八岁,此刻坐在主母位上,像个人偶似的笑着,沈云漪跪在下方,静静听着宋嬷嬷嘱咐着及笄礼事宜。
“小姐,老爷相当重视这次的及笄礼,请了京城一半以上的官员家眷,要大办特办,你一定要熟悉所有的宾客,每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沈云漪点头,但并没有很在意:“是。”
沈云漪无所谓这及笄礼办成什么样子,她也知道,没人在意,她的及笄礼只是沈越川巩固他权势的手段,就像陆昭阳,沈云漪心念至此,微微抬眸扫了眼陆昭阳。
陆昭阳那圆脸看着很可爱,虽然脂粉盖的很厚重,但也能看到那脂粉下的憔悴。
似乎是注意到了沈云漪的目光,陆昭阳笑着抬手端起茶碗,抿了口茶:“阿漪也是长大了,现在越发水灵漂亮了,届时及笄礼,可得好好相看那些青年才俊,全是你父亲精挑细选的呢。”
此话很平常,很有母女之间有爱关心的味道,但沈云漪莫名从这话中听出了些许提醒之意,心下一沉。
“女儿明白。”沈云漪微微躬身,借机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膝盖,言语温顺让人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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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错处:“夫人也得注意身体,别为女儿操劳过度,伤了身体。”
又是一阵舐犊情深,母慈子孝的你来我往,就在沈云漪伤口疼的有些发痒时,这场戏终于在陆昭阳的疲乏中落下了帷幕。
沈云漪出了陆昭阳的倚兰苑时,已然是夕阳西下,活动着酸痛的肢体,云沈漪翻动着手里的宾客名册,一目十行的看着这些尚未婚配的京城才俊。
沈云漪并没有待嫁女儿的娇羞,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是一个信号。
她棋子的命运快走到尽头的信号。
她身上的太子命格应该快温养完全了,一旦完成,沈云漪不觉得沈越川会好好感谢她,甚至,沈越川会榨干她最后的利用价值,用她沈云漪相国千金的身份去拉拢权势。
是哪位朝廷大员,还是哪位皇子,反正都会在这次及笄礼遇到,沈云漪想的心里烦闷,随手撕着名册上的画像,一步一丢,直到手指触及到一个名字时才停下。
穆昭野。
……
接下里的日子,沈云漪没再出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云漪觉得相国府里的守卫多了很多,想着近日却是无事,加之肩膀有伤,沈云漪倒也安分的呆了今天。
但外面可热闹的没边了。
晋国公府的花厅里,几个夫人正围着喝茶。
晋国公夫人李长乐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茶盏,拿盖子一下下撇着浮沫:“相国府那位叫什么来着?我只记得小时候见过,瘦瘦干干的,如今竟要及笄了。”
“唤做云漪,沈云漪。”兵部侍郎夫人卢婉月接话快,身子往前探了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听说生得极好,传闻是京城第一美人,您上次身体不适没去成的那场接风宴,那一舞可是风头大胜。”
而一旁那礼部侍郎夫人刘见清拿帕子掩着嘴笑,眼里隐隐有些不屑:“这话传得玄乎,她哪次出面没有红纱覆面,怕是生的丑陋不敢见人。”
“行了,你都多大人了,在这里编排一个小姑娘。”晋国公夫人放下茶盏,轻声呵斥。
卢婉月轻笑一声,赶忙出声缓解气氛:“倒是她那哥哥,沈九思,我家那丫头念叨的紧,我还想趁着这次机会去相看相看呢。”
“相看?”晋国公夫人淡淡笑着:“估计沈相国也是这样的想法,这次去的青年俊秀可不少呢,你倒是捞到便宜了。”
“相国权倾朝野,千金又生得好,这般人家,自然是要千挑万选的。”这样说着,但卢婉月也有些疑惑:“但我怎么听说,那相国府那小丫头有意于穆大将军的嫡子呢?”
闻言,桌上几个夫人都笑出了声。
刘见清笑的弯了眼:“那丫头的母亲都疯成那样了,要是沈相国再把她嫁到穆府,这一家子不都是疯子了?”
晋国公夫人瞪了刘见清一眼,但并未反驳她的话,没再加入这些夫人的话题,一手杵着头,眼神移向花厅外的天空,眼里莫名浮现出那个绚烂的有些夺目的女人。
“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一面,荣白杉。”
声音淡的随风飘散,没人听到。
8.你怎么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很快,小半月过去,沈云漪伤也养好了大半,是日,到了相国府选定的良辰吉时,巳时三刻,相国府正门大开,府内的仆从来来往往,生怕懈怠了哪位高官大员。
相国府前长街早已用净水泼街,冲洗的干干净净,而两旁看热闹的百姓都领到了喜钱,不断说着漂亮话,热闹非凡。
从大门到正厅,都铺上了新的大红毡毯,上头甚至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花,而席中上方设着五彩帛帷,上面绣着百蝶穿花,那蝴蝶翅膀上甚至缀着米粒大的珍珠,风一过,满堂流光溢彩。
这一切让沈云漪觉得有些好笑。
沈越川放权交给陆昭阳去准备,也嘱咐了皇后要来,什么都用最好的,但沈云漪都没想到,陆昭阳用这么好的。
这消费高低是带了点报复的意味。
府门口,宾客的轿子一顶接一顶地落,全都是京中显贵,尚书家的,翰林院的,国公府的,每落一轿,门房便高声唱名,那声音一道一道递进去,但沈云漪始终没等到那一个她想听到的名字。
“小姐,该上妆了,外面宾客都到了。”一旁新调过来的丫鬟一直暗中看着沈云漪那清丽明媚的素面,心里惊叹,甚至觉得沈云漪这样直接出去都能艳惊四座。
沈云漪半天没听到穆昭野的名字,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垂眸:“上妆吧。”
前院,宾客都到的差不多了,男女分席,沈越川举着酒杯,被围聚在一众官员之间,笑容和煦,还真就是一副爱女心切,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慈父形象。
而那些跟着自家父亲来拜码头的青年才俊们,今日格外齐整,相互之间也在暗暗较劲。
“伯父,沈小姐那第一贵女的名号我早有听说,现下一看您,我就知道一定是您培养的好。”说话的人正是裴观,此时他倒是收拾的有几分俊朗之意。
沈越川面色欣赏的拍了拍裴观的肩膀:“听说你父亲近日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相国宽心,小人前不久去探望过,裴大人已大好,倒是裴公子,咬伤可好些了?”一旁,中书侍郎嫡子苏明玉也上前,笑如清风拂柳,但这话却是让裴观面皮抽搐了下。
上次他玉清楼被歹人放蛇咬了之后一直在家养着,后来暗中查什么都没查到,裴观一想到这个就气,偏偏这苏明玉此时此刻提这个。
裴观正欲反讽回去,门口小厮又高声通报:“七皇子殿下到!”
沈越川闻声看去,笑容深邃了几分,对着裴观和苏明玉点了点头,就走向门口。
“七皇子殿下,您大驾光临,让微臣寒舍蓬荜生辉啊。”沈越川做了一揖,神情亲切。
安瑾玉收敛了几分跋扈气质,收起扇子抬手轻扶沈越川,压低声音轻笑:“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倾慕沈小姐,沈小姐的诗文,现今还被我收在房中拜读呢,如今前来,也是想一睹贵千金真容。”
这话说的很冒犯,但沈越川好似没听到似的,笑容不变:“那真是小女的荣幸。”
和睦的表面下,是暗流涌动,女席那边,各官家夫人面上和煦,但心里都对这跟自己女儿就相差那么五六岁的新相国夫人有所芥蒂,虚情假意的寒暄之后,就三五成群的在席位附近交谈着。
倒显得陆昭阳有些孤单起来,但陆昭阳也乐得清静,一个人坐在席间静静喝茶。
终是到了巳时正,日头渐渐高悬,堂中众宾客都各自落座。
所有人视线都好似在寻找着什么,但人影憧憧,丫鬟们穿梭来去,却始终不见正主。
“皇后娘娘驾到!”
这一声喊,比之前每一声都大,甚至还带着些颤意,顿时,满堂肃然。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众人齐刷刷跪下,对着门口跪拜。
皇后凤冠翟衣,扶着女官的手缓缓行来,嘴角噙笑,此时她并没有带多少侍从,但威仪不减,气势逼人,抬手虚扶,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今日是贵府大喜,是本宫来晚了,不必多礼,没误了吉时吧。”
“哪里哪里,皇后您来的刚刚好。”沈越川示意陆昭阳上前:“快请皇后上座。”
陆昭阳微微拘礼,带着皇后落座在主位,皇后左右扫了一眼堂中那些俊秀青年,视线微微在安瑾玉身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了些:“本宫就是想看看,这满京城的少年郎,都来了哪些。”
众少年闻言,都微微抬脸,面容都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大有孔雀开屏之意,皇后一一扫过这些面容,眼里笑意一点点消散,视线最终落在沈越川脸上,已然没有丝毫的笑意。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的声音落下,众人屏息,视线探寻者今天的主角。
但尚未见人,就听到环佩声响,这响动干脆清爽,就像雨后白兰那般纯粹。
再然后,淡粉色的足靴晃动着裙摆,屏风后转出个人来。
顿时,堂中一静,只能听到沈云漪身上的环佩叮当。
沈云漪此时,穿着件淡粉绣金的海棠花鸾尾长裙,外头罩着白色的大袖衫,那衫子上用金线绣了满幅的缠枝牡丹,针脚细密,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仿佛一碰就要落下来。
裙摆曳地,足有三尺来长,上头缀着珍珠穿成的流苏,每走一步,流苏便轻轻晃动,那环佩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众人皆觉天上花神降世,甚至好似都闻到了那股不存在的花香。
而原本那些还在拿腔作调,带着审视心态看来的少年,皆是瞪大双眼,彼此之间的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衣裙繁丽,很容易喧宾夺主抢了主人的风头,但众宾客对其只是匆匆一瞟,就转移视线看着那向那张让万花都为止失色的面颊。
这张脸很小,但那双杏眼又大又圆,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让人看之心生怜惜之意,鼻梁挺秀,肌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薄唇上点着淡淡的口脂,像是春天的桃花瓣,又嫩又娇,加上恰到好处的胭脂,整张脸完美的不像话。
晋国公夫人有些失态的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张,和自己记忆里别无二致的面容,口中喃喃:“怎么会如此相似……”
沈云漪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步履端稳,一步一步走上前,稳稳跪在皇后面前:“臣女,拜见皇后,皇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没想到云漪竟生的这般好看。”皇后眼里隐隐有些怀念:“像,太像了。”
像谁这一点,所有人知道,但没人敢说。
沈云漪抬眸,言语恳切:“不知皇后之前接风宴承诺臣女的奖赏,可还作数?”
“云漪,无礼,现在是说这种话时候吗?”沈越川眉间微蹙,低声呵斥。
沈云漪没看沈越川,只是稳稳的看着皇后:“皇后娘娘,可还作数?”
皇后没想到沈云漪此时会提这个,有些意外的轻轻点头:“自然。”
“那云漪是否可以……请皇后为我及笄。”沈云漪再度拜伏下去,语气真切恳求:“云漪生母身体抱恙,皇后乃天下之母,有皇后为我及笄,将会是是云漪此生之幸。”
闻言,皇后微愣,众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只是来观礼,而这沈云漪,居然直接下跪让皇后帮忙及笄,那这不妥妥的打沈越川和陆昭阳的脸吗?
众人心里莫名出现了个念头。
看来沈越川也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爱自家千金,这沈家内里也免不了脱俗。
气氛凝滞,沈云漪掌心出汗,其实她也在赌,赌皇后会答应,赌皇家也收到那宝物的消息,赌皇家会忌惮防备沈越川,赌……自己在皇家眼里,会是个好用的棋子。
前朝太子应该快要回来了,她没时间了。
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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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大概能猜到沈越川的想法,这次及笄礼她扮演的不过是一个被展示出来的物件,此时她只有放手一搏,先让沈云漪这个身份“自由”,起码不要在沈越川手里。
沈云漪原本的计划是穆家,穆昭野,只要穆昭野来了,她无论什么手段,都会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倾慕于他,非他不可,借由皇帝的忌惮将自己送出去,但穆昭野没来,沈云漪只能转换思路,将自己双手奉上,借由皇后之手,间接的送到穆府。
空气静默,没人敢说话,但那素来端严的皇后,此刻脸上却露出一抹极其难懂的笑意,声音威严端庄:“好,本宫答应你,不过,本宫可再许你一诺。”
皇后扫视全场,视线落在沈越川脸上:“本宫可许你,婚嫁之事自由择选,不必听从父母安排,有钟意的郎君,可直接找本宫,本宫为你做主。”
此话一出,沈云漪瞪大了双眼抬头看着皇后,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但震惊的不止她一人,这话也让满堂届惊,不少人看向沈越川的眼神已经带上来了些许探究。
陆昭阳倒是面色不变,事不关己的垂眸,而沈越川脸上那虚伪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皇后接过丫鬟捧上的簪子,那簪子通体金丝缠绕,约莫三寸来长,簪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心镶着鸽血红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礼官见状,很有眼力见的开始了流程:“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赞辞声中,皇后为沈云漪挽起长发,将那簪子稳稳插入髻中。
礼成。
沈云漪抬头看皇后,眼底有些恍然,轻轻呢喃:“多谢皇后。”
皇后面带微笑,抬手轻轻蹭了蹭沈云漪的鼻尖,言语模糊:“你这孩子,本宫瞧着就喜欢,及笄之后,可得多进宫陪陪本宫。”
说罢,皇后起身打算离席:“本宫今日也乏了,先回宫了,云漪,记住我说的。”
沈云漪轻轻点头,亲自送走皇后之后,她并没有回席间。
她还记得,那日玉清楼臭草垛里听到的话。
让穆府和相国府产生重大冲突这件事,沈云漪想都不用想会是什么手段,她原本也想利用此事成功将自己送去穆府,但现在穆昭野不在,沈云漪也不知道那伙人会怎么闹,但左右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呼出口气,沈云漪寻着清净,理清思路,一步一步后院的池塘边,抬脚踢着地上的碎石,心绪繁杂,皇后的赏赐太好了,好到她不敢相信,好到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
沈云漪愣愣的看着水面倒影,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但随着碎石落入池面,打散了沈云漪的倒影,也打散了……她身后出现那人的倒影。
有人站在她身后!
沈云漪瞳孔骤缩,下意识转身想出手,但待她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手硬生生停下来了,整个人有些呆傻的僵住,仍由那人掐着自己的脖子往后压。
“去死,你去死!为什么你还活着!”女人声音干涩,几乎是在嘶吼。
沈云漪被按到假山上,眼角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其他,一滴泪慢慢流出。
“不要,求你了,别……”沈云漪几乎是挣扎着说出这句话,眼泪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几乎是瞬间,沈云漪体内的命格阳火又异常的烧了起来。
但就在她快要疼晕窒息的下一秒,那女人手上力道一松,整个人被击晕后推开。
沈云漪身体无力的滑落,但却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那猖獗的阳火似是被一桶水当头浇灭,归于平静,而沈云漪的鼻尖又萦绕上了那股淡淡的草药香,但不同以往,其中夹杂着一些极淡的血腥味。
沈云漪心里无奈,那个名字浮上心头……穆昭野。
但为什么,这人,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简直就是命里的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