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我难道不是储君吗?》
1. 杀狗
第一章冬日
今年的冬天来的似乎比往年早,北风穿过村外的断壁,传出呜咽的声响。
像是鬼在哭叫。
大片大片的雪从天上坠下,砸在地上堆叠出厚厚的雪堆。
那雪倒有些像村口刘大妈晴日里晒的棉被,看起来很舒服,很柔软。
如果穿上应该会很舒服吧?如果它不是冷的就好了。
阿错没有再多想,忍着身上的寒冷一步一步的往雪地里走。
她走到村外的破庙外,嘴里嘀咕着什么,想要发出些声音来。
许是天气太冷,冻住了的她嘴唇,只能发出些气声。
声音羸弱,像蚊子般。
见嘴被冻住了,阿错随意地从地上抓了把雪,用力地往嘴上搓。
雪很冰,可是阿错已经被冻的没有感觉了,这于她而言也不过都是冷,没什么大不了的。
待到搓的差不多了,她摸着嘴角的干皮,用力一撕,把粘在一起的皮扯了下来。
“嘶——”
像是有人在倒吸凉气。冰天雪地的空间里,万物寂静无声,任何声音都可以被放大。
阿错垂眸,眼中晦暗。
破庙外有人。
这一个月来,有人躲在暗处一直跟她,甩也甩不掉。
她不知道是谁,也不想知道是谁。
她马上要死了,要饿死了,如果她再不吃东西的话。
嘴上冒着血,她却感受不到一点痛,朝着庙里张开口喊了一声:
“大黄。”
这次的声音够大,庙里窸窸窣窣的传出些声音,伴随着一声狗叫,从庙里跑出一只黄色土狗。
那土狗很瘦,和她一样,很多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它走的有些蹒跚,但是见到了熟悉的人,它还是开心的摇起尾巴向阿错跑来。
它很聪明,近些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乞丐能要到东西的越来越少,它同一窝的兄弟姐妹全都被乞丐抓走了炖汤。
只它一个从来不上那些乞丐的套。谁敢打它的主意,它张着牙就能咬上去。
十里八乡的乞丐都怕它。
聪明吗?阿错看着眼前向她傻笑的狗。明明很蠢才是啊。
蠢到明明只是吃了她不小心掉到地上的半个肉包子,就以为是她好心给它吃的,彻底成了赖皮狗。
甩都甩不掉。
明明只是半个包子啊,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阿错蹲下身,摸了它的头。
只摸到一把骨头,连二两肉都没有。
它笑嘻嘻的望向她,还用脑袋蹭着她的掌心。
“蠢货。”阿错开口,眼中眸子中闪过几分狠劲。
能成为她的食物,也不算浪费她当日那半个包子吧。
她缓缓抓起身旁的石头,手上用力,就要往大黄脑袋砸去。
“碰——”
一声脆响,阿错的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中。
几天没吃过饱饭,她浑身没力气,手上脱了力,那石头就落到了地上。
大黄被落下的石头吓到,急得在原地转圈,以为有什么危险,蹭在她脚边,一直盯着庙外的大门,狂吠不止。
阿错看它这样,心中不是滋味,又骂了它一声:“笨狗。”
院外的门被推开,院外的雪被风吹了进来,刺骨的风刮的她脸疼。
无论过了许多年,经历了多少事情,阿错都永远记得那一幕。
一身月白长衫黑色大氅的男人站在门口 ,撑着一把红伞,天气太冷,白如羊脂的手指染上了樱桃红。
他很高,又逆着光,阿错看不出他的容貌,只能看到阳光洒在他黑色大氅上,显出衣上的滚边云纹。
只听他说了一句:
“殿下。”
他如流动的溪水般清冽的声音在破庙中响起。
像春日暖阳融化的冰雪。
清冷,无情。
被光刺晃了眼,阿错的头有些发晕。等到再看清时,男人身后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兵士。
这一堆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涌出来的,让本就破旧的庙宇变得格外的拥挤。
男人很好看,是阿错见过最好看的人。她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找不出夸赞的词。
如果非要说他的样貌,她只觉得他像天上的神仙。
可阿错管不了什么,轻轻踢了踢她脚边准备要扑上去撕咬的大黄。
“傻狗!快点给老子滚。”她怕是要死在这了。
就不吃你了,快些跑吧,别被这群人抢了先。
男人听见她说的话,如玉的面庞微微皱起眉,对她的行为表示不满。
大黄被她这一踢,顿时迷茫了起来,也不跑,就噤声地缩在她身旁。
阿错没再看它,重新抬起眼打量着眼前的人。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哟,这么多人,来给你姑奶奶拜年呢?”
“可说好了啊,你们姑奶奶全身上下没有一毫钱,只有一把骨头,烂命一条。”
她生于市井乡野,在烂泥潭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多少有些眼力见,来人衣着光鲜亮丽气度不凡,定是富贵之人。
按理来说,这时候对他应该要谄媚些,求他给自己赏口饭吃。
只不过,可能死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勇气,看着他们光鲜亮丽的模样,今日的她竟不想谄媚了。
既然生来就什么都没有,死又有什么怕的?
只教将他身上的衣衫全都扯下,一把火烧个干净,让他们这些人都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冻,这样才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可是他们人多势众的,她根本就跑不了。
她突然觉得好冷,肚子好痛,转念一想,许是前天从二狗子手上抢下的树根有毒?
不知道。
阿错低声咒骂了一句二狗子。
早知道就不跟他打架了,她左腿到现在还紫着呢,该死,他应该去死才对啊。
不对,所有人都该死。
见她脸色逐渐苍白,男人终于向她走来。
阿错抿着带有血污的唇,往后退,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阿错紧紧拽着着自己破烂的衣裳,死死的盯着男人的脸,像一只紧绷的小兽,准备亮出自己的獠牙。
淡雅的香气迎面而来,熏的她头疼,男人伸手碰她,却被她的藏着泥的手抓伤。男人也不恼,擒住了她四处乱抓的双手,将她固定在原地。
男女之间本就力量悬殊,阿错用不上力,急得用脏话骂了他一句。
崔行渡又皱起眉头。
第二次了。
这是第二次用这么粗俗的词语。他看向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第一次怀疑起那些情报。
真的是她吗?
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原有的神色。
阿错见双手被他禁锢,再怎么奋力也扯不开,便想恶心他,想等他靠近时往他脸上吐水。
可是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一席厚实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驱赶了四周的寒冷。这刚脱下来的大氅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崔行渡松开她的手,给她赶去身上的冰霜,又为她将大氅的领子系上,
阿错防备的看着他,后退了几步,但双手却死死地拽着大氅。
做完这些崔行渡退到她三步外,向她行礼作揖道:
“殿下万苦,是臣之罪也,臣等来迟,望殿下海涵。
“臣等恭迎殿下归京。”
说罢,那些黑压压的士兵跪成一片,齐声地说着:
“恭迎殿下归京。”
有时阿错真的恨自己不争气,这种状况下,她竟然被这通天响的喊声震的发懵。
两眼一昏,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阿错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精美的床架,上面雕了她不知道的几棵野草和两只大鹅。
好温暖,她感受到了身上盖着的被子,厚厚的,还带着一丝香气。她从来都没有盖过这样的被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床。
难道这就是地府吗?
原来这么好,早知道就不活了,直接一头砸在破庙前了。
隐隐约约间,一股饭香传来,她肚子里空荡荡,饿的紧,便不自觉的下床去寻找香味的来源。
出了内间,只见外间的圆桌上摆满了吃食。
见到食物,她迅速地跑到桌前,抓起骨头就吃了起来,将所有事情都抛之脑后。
她吃的很着急,用恶鬼扑食形容也不为过,汁水乱飞,溅到了她洁白的衣服上。不过她毫不在意,只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东西,生怕下一秒就吃不着了。
像她这样的乞丐,从小到大,都跟别的乞丐抢夺路人丢弃的包子馒头,幸运的时候,还能抢到些肉贩丢下的肉骨头。
抢不到就吃树根树皮,渴了就喝河里的水,檐下的雨。
无论这里是地府还是哪里,也不管这些饭菜里到底有没有毒。
当个饱死鬼比什么都要重要。
她吃的太投入,没听见开门的动静。
崔行渡普一踏进门内,就见到身着白衣的阿错,双手胡乱的抓着盘中的食物,没有形象地就往嘴里塞,像只贪婪的野兽。
他的眼睛晦暗,看不出情绪。
他缓缓走向阿错,拿起筷子拦住了阿错要去抓饭菜的手。
“既然初醒,便不该如此暴食。”声音清润干净,但又带着几分清冷。
阿错见到是他,眼睛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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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动,迅速地就抓起边上的鸡腿,飞快地跑出门去。
只可惜刚要踏出门外,就被门外士兵的刀剑逼了回来。
门口有人。
阿错看了眼崔行渡,把手中的鸡腿塞到了衣服里:“饭是我吃的,要打要骂随你们便,反正我没钱,赔不起。”
话里话外倒是理直气壮。
崔行渡慢条斯理地走到床边,拾起一双精致的鞋子,又缓缓走到她身边,将鞋子递到她手上:“冬日寒冷,把鞋穿上。”
虽说他的话在关心她,可是阿错总觉得他阴森森的,不留余地,像是在命令她。
不过听他这样一说,她才发现她没有穿鞋。
虽然没有穿鞋,可是地上是不冷的。
但他既然这样说,阿错当然不客气的就把鞋接过,胡乱的穿上。
刚刚穿好鞋子,房间里就多了几个穿着一模的女子。
“带殿下去梳洗。”他边说边拿着手巾轻拭他的指尖,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诺。”侍女们异口同声的回道。
她们走到阿错的身边,伸手就要拉扯她。
甚至其中一个侍女并不避讳地将阿错身上的鸡腿取了出来。
“哎!这是我的!”阿错扑上去和她争抢,却被其他几个侍女死死拦住。
也不知道她们几个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居然这么大,阿错根本拉不过她们。
“那是我的鸡腿!”
“请殿下随奴婢去梳洗。”
阿错想要跟她们大闹,无意转头时,却看见了一旁面无表情的崔行渡。
他站在那里盯着她,一双墨色的眸子平静如水,莫名的让阿错发怵。
阿错瞬间默了下来,跟着她们去了浴房。
待到侍女将她带回房间时,崔行渡已经坐在桌前端着一本书卷在看了。
气质脱尘,像神仙一样。
“殿下请坐。”他伸手指了一个位置示意阿错坐下。
阿错刚想要张口,可突然间肚子绞痛难耐,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径直的向崔行渡倒去。
“殿下?”
崔行渡连忙扶住她的身子,看着她惨白的脸,唤了她几声,见她没有反应便拦腰抱起她,将她抱到了榻上。
*
这是阿错第二次睁开眼看到野草大鹅的床架,只不过这次她眼前多了一个人。
崔行渡。
他正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递给她,示意她喝下。阿错抿着嘴角,防备地盯着他,一句话不说。
“这药没毒。”
崔行渡似看出她的防备,向她解释:“大夫说,你许久未见荤腥,一时进食过快伤到了肠胃,给殿下开了些调和脾胃的药。”
沉默了一会儿,阿错张口问道: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崔行渡将手中的药碗递到她手边,依旧那副清冷的模样。
“殿下请用,待殿下喝完,臣自会向殿下解释。”
阿错皱着眉头盯着他。
眼前这个人虽然表面上温和,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可是阿错总是觉得他很危险,像草丛深处的一条毒蛇,准备在不知情的时候将你咬死。
可是这房子里都是他的人,她根本就没选择。
她接过他递来的药,像是认了命般,一口气将药喝完,苦涩的药味弥漫在舌尖,刺激着她的脑仁。
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一只纤长的手给她贴心地递来一颗蜜饯,阿错接过蜜饯,二话不说就塞到了嘴里。
蜜饯的甜驱散了药的苦涩,阿错皱着的脸才舒展开来。她慢慢的咀嚼,到最后连核都留在嘴里舍不得吐掉。
阿错已经好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时间太长,她都忘记甜是什么滋味了。
等到吃完这颗,她就眼巴巴的望着崔行渡,咽了咽口水,不争气地伸出手到他跟前:“还有吗?”
“苦。”
原本,为了避免药效折扣,在喝完药后的半个时辰内都不应该吃其他的东西的,但是实在耐不住大夫们配的药都很苦。
所以有些人家会在喝药时备上一点蜜饯,佐着药喝。
阿错肠胃本就不好,崔行渡其实是不想给她那颗蜜饯的,但是看着她那皱着的脸,他还是好心的给了她一颗。
没想到她竟然会向他要第二颗。
原想拒绝,可不知怎么的,他竟然鬼使神差的将第二颗蜜饯递给了她。
看到蜜饯,阿错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牙齿,她用尖尖的虎牙小心的咬着蜜饯,似乎感受到蜜饯的甜蜜,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眸中泛着喜悦。
像是春日湖边悠闲自在的小鹿,崔行渡想。
不过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沉声地开口道:
“皇帝死了。”
2. 春水
第二章 春水
“皇帝死了关我屁事。”
阿错觉得眼前这个人说的话莫名其妙。
她只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家的乞丐,只在乎今天能不能吃到东西,有没有睡觉的地方,皇帝死了跟她有半毛钱关系?
皇帝又不会给她饭吃。
崔行渡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女,道:“陛下子嗣艰难,膝下唯有皇后所诞的一子一女,但很不幸,他们皆染病暴毙。”
“陛下濒临之际,长秋监梁元吉却突然忆起十六年前的一庄往事。”崔行渡向她娓娓道来。
“一次偶然,皇后宫中的宫女宝儿被陛下宠幸。
皇后知晓后,盛怒之下将宝儿逐出了皇宫。不久后,宝儿向出宫采买的宫人告知怀有身孕之事,却不曾想那宫人怕遭皇后斥责,便将此事擅自瞒下。宝儿久久得不到回复,心灰意冷下独自回乡。”
“宝儿回乡后产下一子,三年后便染病离世,后来这个孩子便失踪了。”
阿错眼中闪过些不自在,望着这个清俊的公子,不明白他给她说这些故事要干什么。
“所以呢?关我什么事。”
总不能她是那个孩子吧,真是天大的笑话。
“殿下,这事不是显而易见吗?”崔行渡反问她。
朝她下着结论:“你就是当初宫女宝儿的孩子,大梁未来的新帝。”
她抬手止住他:“停,你说的什么东西?我?”
她现在有理由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个骗子。她看起来很傻吗?乞丐很好骗吗?
“我是谁?”她再一次问他。
“大梁高祖第十代世孙、惠襄帝之女,国之储君。”
“你们怎么肯定我就是当年那个小孩?
阿错看着他,心中只觉得荒唐。
“你说那个孩子失踪了,这世上这么多无父无母的孤儿,你又如何能确认我就是那个孩子?
还有,我是女的,你见过有女的皇帝吗?”
连她一个乞丐都知道,天下自古以来的皇帝都是男子,她怎么可能会是储君?
他莫要欺负她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乞丐。
“大梁皇室向来子嗣不丰,到了先帝时,皇室便只有先帝一支。而你,则是现今皇室所存最后一人。”
“所以,储君只能是你。”
崔行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西边的夕阳照进屋内,冬日橘黄色的光斑洒在她的身上,污垢洗干净后的她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虽然是一张泛黄干瘦的脸,但是依稀能从骨相中看出她姣好的面容。橘黄的光斑照到她的眸子上,在阳光下眸子正透出琥珀色。
现在,那双眸子正充满疑惑,防备的看向他,对他所说的话并不相信。
崔行渡指了指她眉间的红莲云纹。
“大梁皇室血脉身上都有一个相同的印记,红色莲花云纹。传闻是上天镜池给皇室的庇佑。单凭这云纹,你的身份毋庸置疑。”
听完他说的话,阿错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云纹。
竟然是这样吗?
她的气焰和疑惑在这一瞬消了下去。
这莲花云纹自她出生就有,莲瓣清晰可见,鲜艳如血。
他说这是上天的庇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却因这云纹而受人非议,遭人唾弃?
她曾无数次的想要将这云纹挖掉,只不过太怕疼,从来没舍得下手,只能用泥巴将脸涂脏,让他人辨不出这骇人的胎记。
但是今日他却告诉她,这云纹是皇室特有,是尊贵的象征,是上天的祝福……
那她以前遭受的都算什么?
见她沉默不言,崔行渡便知道要给她留些时间。拿出几颗蜜饯放入她的手中,说了句:“殿下好生休息,微臣先行告退。”
便出了门去。
远处传来很轻的关门声。
崔行渡走了出去。
阿错顺势躺在了床上,呆呆的望着那雕着大鹅野草的床架子,又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红莲云纹,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真的是储君吗?真的能当皇帝吗?
不知道。
她将蜜饯全都放入嘴中,细细感受着这股甜,她已经很久没尝过这个味道了 。
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肚子上,刚才大吃了一顿,原本干瘪的肚子凸出来一块,硬硬的。
原来这就是饱的感觉吗?
她呆呆的望着床架出神地想。
许是很久没有吃饱了,大吃一顿后,她渐渐的有些困,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
“我要吃肉!”
隔日,崔行渡刚走到阿错门前,就听到她的这声喊叫。
待他进去,只见侍女们端着吃食规矩地站成一排,而阿错,则是义愤填膺的跟她们抗议。
“殿下,大夫交代您只能吃温和的吃食,不能碰油腻荤腥。”侍女耐心地跟阿错解释道。
“我不管,我就要吃肉!你昨天还拿了我的鸡腿呢!你还我!”阿错认出眼前这个侍女就是昨日那个抢她鸡腿的侍女,便伸出手朝折枝索要。
那模样倒和街上的地痞无赖有的一拼。
折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打的措手不及,脸差点没绷住。
这回折枝没在说话,只静静的端着吃食在她跟前。
正在气头上,阿错余光中看到了进门的崔行渡,便不再理会折枝她们,跑到崔行渡面前,仰着头说:
“还我鸡腿!”
今晨阿错起床发现这一切都不是梦后,勉勉强强接受了她是皇帝女儿的现实。
就算他们骗她的也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是一个快死的什么也没有的乞丐,只要给她吃饭就行。
再难吃的饭菜她都吃过,她不是嫌弃折枝她们端上来的饭菜,只是想着日子好起来了能有肉吃,便提了一口,就被折枝几个严厉拒绝了。
那样子,倒像是阿错欠了她们好几千钱。
阿错觉得烦躁,突然间想起昨日那被抢走的鸡腿,瞬间觉得自己亏了,这才和她们争执起来。
崔行渡视线转到她的那双手上。
世家大族的贵女无一都有一双细嫩白皙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肤如凝脂纤云弄巧。
不像她,手爬满了许多伤疤,新旧相交,粗糙的很。
他收回视线,淡淡的朝她道:“殿下,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沾惹荤腥,这是为了你好。”
“呸,什么破大夫,我就没见过不让人吃肉的大夫。那年陈家二娃子落水发了热,他娘给他熬了锅鸡汤,他足足吃了三大碗鸡肉,第二天就好了,也没见他死啊。”
“你休想诓我!你们定是偷偷背着我将好吃好喝的都给藏起来!不然昨天怎么还有肉今天就没了?你还我鸡腿。”
那年陈二娃子家的鸡汤熬的满院子飘香,给她馋的不行,没忍住大半夜钻了狗洞去他家檐下偷了几块剩骨头,后来被他家狗子足足追了二里地呢。
“在殿下身体未恢复前,厨房不会给殿下做任何荤腥之物,愿殿下谅解。”
崔行渡示意折枝将饭菜放在桌上,挥手让她们退下,独自走到桌前,将粥取出放到了阿错面前。
“请殿下用膳。”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果断。
昨日那些珍馐的滋味还在她舌尖回味,再看到那碗白粥只觉得气恼:“喂,我不是皇帝的女儿吗?”
“你现在拿一碗破白粥就想打发我?”
“我要吃肉,吃鸡腿。”她双手撑在桌上,低头看着坐在凳子上的崔行渡,左手拍了两下表示她的不满。
面对阿错的质问,他冷静的坐在凳子上,挺直着身形,缓缓开口。
“师氏掌以媺诏王[1]。”
像林间清冷的竹,月白滚边云纹的衣袂轻轻垂下,周身有说不出来的贵气。
“陛下濒临之际任我为太傅,掌储君教导之事,殿下现今直至登基都由我来教诲,事务由我来定。”
他文邹邹的说了一堆话,阿错一个字没听懂,但只能抓住大概意思:“你是这的老大?”
听她这样说,崔行渡不自主地皱起眉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可以这么理解。”
“不能通融?”可是她真的很馋昨天那个大鸡腿,没吃到真的很难过啊。
“殿下只要好好调理,就能好的快,到那时殿下便可随意。”他将粥移到她面前,做出请的动作。
阿错见他纹丝不动的模样,浅浅的咬了自己的嘴唇,认命的坐了下来。
其实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她将粥舀入嘴里,吃的小心翼翼,好似对待什么珍宝一样。
她将饭食吃的很干净。
崔行渡原以为她是嫌弃粥的简陋才会和折枝争执。觉得她只会吃一些,都已经打好了劝她吃完的腹稿,没想到她竟将饭食吃完。
崔行渡有些诧异。
“喂,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有金子吗?”阿错把碗放下。
崔行渡将视线收回,叫人进来收走碗筷,又叫来折枝和红姑。
“这是折枝和红姑,今后由她们来伺候殿下。”
折枝年纪偏小,比阿错大不了几岁,长的好看,白白嫩嫩的,但是她板着脸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红姑年纪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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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和陈家二娃子的娘差不多,不过看起来没有二娃子的娘尖酸刻薄,反倒慈眉善目的。
“殿下。”两人向阿错行了礼,安静的矗立在圆桌前,低着眼,等待阿错发话。
她们安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错不知道怎么办,转头看向崔行渡。
“我一个乞丐,就不用人伺候了吧……”
“殿下贵为储君,自然是要人伺候的。现在条件简陋,只她们二人而已。往后到了皇城,进了皇宫,还会有更多的人伺候殿下,你要习惯。”
“治国如治人,倘若殿下连治人都做不好又何谈治国。”
他安稳的坐在凳子上,端起一盏茶细细的在品,茶汤雾霭模糊了他的容貌,看不出他的神色。
见她实在为难,他提醒道:“殿下可先为她们改名。”
奴婢易主从易名开始,提醒着他们过去的身份早已作废,现在的一切由主人赐予,让他们时刻懂得忠诚。
“啊?改名字?我不会啊。”阿错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她哪里会,她大字不识一个。
“无论改什么都是殿下对她们的恩赐,这是她们的荣幸。”他神色淡然。
望着前面木头人一般的两人,阿错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咬着嘴唇想了半天。
“嗯……要不你以后就叫鸡腿,你叫白粥吧?”阿错小心翼翼的问着二人。
这已经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名字了。
啪嗒。
崔行渡手上端着的茶盏盖子落了下来,侵到了茶汤里,溅起一些茶水。
这便是她想了半天的名字吗?
崔府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她取的好……
“怎…怎么了?难道不好吗?”见他这样阿错竟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
“无妨,能被殿下赐名是她们的荣幸。你们还不快向殿下谢恩?”崔行渡放下茶汤,淡淡的说着。
仿佛眼前的人叫什么都与他无关。
折枝二人俯身跪下,准备谢恩,看起来对折枝取的名字并没有什么不满。
“算了算了,我取的名字太难听了,你们该原本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就当我也给你们取这个名字吧。”
阿错也知道自己的水平,她们真要叫了这个名字,她们开心不开心她不知道,她反正要被膈应死了。
“谢殿下赐名。”
阿错原本以为起完名字就该结束了,但是她们二人仍然保持着跪着的姿势。
她有些疑惑:“你们为什么不起来?”
“殿下未叫奴婢们平身,奴婢们不敢起身。”红姑答道。
阿错又看了一眼崔行渡,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的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阿错收回视线,看着跪着的两人,心里泛起些异样的情绪。
往常都是她向别人下跪,永远只能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石,或者仰着头受别人的鼻息,从来没有像今天一般,俯视着别人。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像是拥有了掌控他人的命运的力量,这世间万事万物由她主宰,受她的情绪心情更改。
后来,阿错才明白,这叫权力。
她道:“起来吧。”
随后二人才起身。
崔行渡停下手中的动作,问她:“殿下身体可还有不适?”
阿错身体不好,从小到大吃不饱穿不暖的,跟乞丐野狗抢食,身上大大小小留下一身的伤疤。
瘦弱的跟猫一样,崔行渡有时都担心她会不会又晕了过去。
虽说她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她却出乎意料的精神好,甚至能和他人争吵,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
“啊?我吗?我挺好的啊。”
阿错有些奇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每次困惑的时候都会两眼放空,那双小鹿般的眸子便变得水汪汪的,圆愣愣的,跟崔韶音养的那只狸奴一样。
呆。
他轻笑一声:“那便好,明日我再来看殿下。”
阿错知道他长的好看,但她没有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
只感觉那双眼睛像春日里流动的湖水,鼻子像高山一样挺拔,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夏日的樱桃,比城里的第一美人还要美。
他轻轻的一笑,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不是很大,眼角弯起一点角度,勾勒出很俊俏的轮廓。
眼中的湖水被掀起波澜,漾着落下的桃瓣,泄出一池的春水。
像一只摄人心魄的妖精。
她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声:
“哦。”
3. 温度
第三章 温度
翌日。
屋外扬起了大雪,鹅毛似的雪洋洋洒洒的落下,屋檐上回廊中都换了银装。
屋内地龙烧的旺,暖洋洋的。
阿错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殿下,该起了。”这是折枝第三次催促她起床。
“再睡一会儿。”她迷迷糊糊的,转了个身子,找了舒服的姿势,扯了一把棉被往自己身上盖,接着昏睡过去。
折枝见她这样,皱了皱眉,并未顺着她,而是直接拉开了帘帐,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让我睡……”阿错的眼睛都睁不开,小声嘟囔。
她实在困的不行,连骂人的脾气都没有。
梳妆台前,她像团白面一样,任由折枝她们在她身上脸上倒腾,甚至好多次脑袋都要快低到胸口了。
“殿下,大人已经在书房久候多时了。”
谁?
阿错在脑海中摸索了很久折枝说的是谁,突然间,闪现了那双泛着春水的眼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张开了那双带着些雾气的凤眼。
望向窗外。
什么啊,天都没亮,他们这些人都不睡觉吗?
用过早饭后,折枝带着她出门去见崔行渡。
房门被拉开,屋外的冷气争先恐后地涌入房内,阿错被冷的打了个激灵。
大早上的到底要干嘛?
阿错有些不满的将自己的大氅紧了紧。
等到折枝将阿错送入书房时,崔行渡早就已经坐在书案前了。
见她来了,崔行渡便伸出手,指了身旁的位置给她:“坐。”
屋外冷风将她的困意都吹散了,却将她的怒气吹起来了,她不满的问着他:
“喂,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卯时啊!卯时!这个点大黄都还在梦乡啃着它的大骨头,甚至村头刘大妈家的大公鸡都还没打鸣。
他真的不是想捉弄她吗?
“是有些晚了,不过没关系,明日我们再早些便好,循序渐进。”他没在意阿错眼中的愤怒,轻描淡写的说。
听到他说明日还要早起,阿错就跟吃了炸药一般,瞬间炸毛。
“喂,这个点狗都还在睡觉呢!”
“我起不来!明天也起不来!”她向崔行渡宣泄着她的不满。
“五鼓初起,列火满门,将赴朝时。[1]”
“殿下,早朝为卯时一刻,待到殿下登基,这个点已经是晚了。”崔行渡将书卷笔墨一一的摆好,并不理会她的反抗。
“那我不是皇帝吗?皇帝不是想干什么都可以吗?那我不上朝不就行了吗?”
崔行渡摆放笔墨的手顿住,缓缓抬起头掀起眼皮看着她,沉着脸说:“殿下,这是规矩。”
“你若不上朝,文武百官该如何?江山社稷该如何?天下百姓又如何?”
“国不可一日无君,以后这话还望殿下便不要再说了。”
阿错撇撇嘴角,回他:“我上朝了又能干什么?我什么也不懂啊。”她本来就是乞儿,大字不识一个,更别说治理什么国家了。
她只想吃饱饭,这就够了。
“我知殿下心中忧虑,我既为太傅,那便有教导殿下的义务。微臣会倾尽全力教导殿下,让殿下成为出色的储君。”
“青史留名。”
见他认真的样子,多半是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了。
名留什么青什么屎什么的,她也听不懂。小命都攥在他手里了,他说什么就什么吧…
阿错叹了口气,认命的坐到他身边。
崔行渡给她递去一支笔。
“人生识字忧患始[2],今日便从识字开始。”
“敢问殿下的名字?”
阿错拖着腮玩着手中的笔,觉得有些好笑:“你们能找到我,却打听不到我的名字?”
“暗卫们确实对殿下做了调查,可殿下从不为与外人提及姓名,故未能知晓殿下的名字。”
街坊四邻都唤她叫小乞丐,无人知晓她的姓名。
阿错眼睛弯起,笑了出来:“也有你们查不到的事情?”
她还以为他们有多厉害呢。
十多年前一个怀孕的宫女说查就能查到,失踪了十几年的孩子也能查到,竟然会查不到一个乞儿的名字?
阿错琥珀色的眼里带着些狡黠,那模样像只得意洋洋的狐狸。
“人无完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承认没有什么可丢人的,不是吗?”他泰然自若的回道。
“所以,殿下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们乞丐向来都是一物换一物。”她勾起嘴角,故作高深的模样,将话停了几瞬。
“殿下想要什么?”听出她话中意思,崔行渡直接问道。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那先用你的名字来换。”
这么多天,她只知道别人叫他大人,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答案道是出乎崔行渡的意料,他的睫毛微微颤动,愣了一瞬。
随后便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将写完后的纸递给她:
“崔行渡。”
“微臣叫崔行渡,殿下可记好了?”
他们并排坐着,挨的很近,清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热的气息轻抚过她的耳朵,不知道怎么的,她的心跳的有些快,耳根慢慢染起一点红。
她的手不自觉的捏紧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胡乱的应着他。
“嗯,记着了。”
“那么殿下呢?殿下叫什么名字?”他轻轻的问。
“错。”她开口。
崔行渡没听懂,以为是自己没听清,问:“什么?”
“错,我叫错,阿错。”
“是它山之石,可以为错的厝吗?”他问。
阿错觉得他有些好笑,一个乞丐能有什么好名字?
朝他笑道:“哪有这么文雅,我的错,是错误的错。”
那个女人说的,她是妖孽,是祸害,是一生最大的错误。
不该好好的活着。
她其实不知道这个字长什么样子,她抬头问他:“怎么写?”
崔行渡有些复杂的看着她,抬手将那个”错”写在了纸上,递给了她。
“原来长这个样子,这就是错吗?”
长的弯弯绕绕的,怪不得所有人都不喜欢。
“待殿下回京,灵台会为殿下重新挑选名字。”
阿错一只手拖着腮,一只手将那写着“错”字的纸扬了扬:“到时候再说吧,新的名字和旧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这么坦然反而让崔行渡心中觉得有些诧异,愣在原地不动。
见崔行渡愣住了,阿错喊了他一声。
“喂,不是说要教我写字吗?愣在干嘛?”她推了推他的手。
崔行渡收回思绪,将笔递给她:“殿下请跟着我的动作,一步一步来。”
闹归闹,阿错学起来却是十分的认真。
她一笔一划的在纸上描着,好不容易将崔行渡教的字给写完,递给崔行渡时,那双眼睛撑得圆圆的,紧张地盯着崔行渡的神色。
崔行渡原本想让她别这么紧张,可在看到阿错的字时。
崔行渡:“……”
自诩冷静的他竟在那一刻怀疑了自己的教学能力。
“怎么样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有天赋,你看我和你写的多像啊。”阿错弯起眸子迫不及待地问他,想要知道他的看法。
崔行渡抬了一下眼,再将他自己的字与阿错的字相比较,又默默收回视线。
“殿下还需勤加练习,莫要自满。”
“切,写的不好就直说呗,说的文邹邹的。”阿错将写着她字的纸抽回来,又在纸上涂写着。
被她这么一说崔行渡也不恼,又给她纠正了几个动作。见她实在是控制不好笔触,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宽大的,指节分明的手包住她细小粗糙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如何下笔。
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染到了她的手背,有些烫。因着这个动作,他们都衣衫相叠在一块,阿错隐隐约约的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味。
她悄悄的偷瞄他,他气定神闲地目视前方,专心致志的握着她的手写着,并不看她。
从阿错的角度看去,能够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红润的薄唇,整个人像春日里的湖水般温和柔润且有光泽。
阿错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殿下,写字要专心。”崔行渡突然出声。
阿错这才急忙的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她的书桌,慢慢感受起崔行渡的笔触。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云州的大雪下了半个月,又化了半个月,等到冰雪消融,枝头的柳叶又长了两个月。
冬去春来。
春日暖阳正洒在阿错碧色的衣裙上,头上的黄色丝绦被窗边涌进来的春风吹起,时不时的碰到她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3]”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
崔行渡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拿着书本在看,看的专心致志。
“背完了。”阿错推推他的手臂。
阿错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能够一心多用,明明是在检查她的课业,倒自顾自的看起书来。
关键是他还能够听得出她的错误!她好多次想要蒙混过关都被他抓个正着。
他能看进去才有鬼!
崔行渡将书缓缓放下,视线望向她。
她身子也抽条长高了些。
虽然还有些小毛病,但相较于之前瘦的跟猫一样的她,现在这副模样已经算得上判若两人了。
三个月的时间,她变了很多,身子也在调理下渐渐康健,原本那张枯黄的脸现今已变得白皙红润,露出姣好的面容。
等她笑起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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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眸皓齿,那眉间的莲花云纹也仿佛活了过来般,繁华似锦。
美的动人心弦。
“可。”他惜字如金,又将书卷拿起细细端详。
阿错挑眉,今日居然没错?又抬眼悄悄看了眼崔行渡,见崔行渡看的入迷,她偷偷的起身,蹑手蹑脚的准备溜出书房的门。
“殿下,您今日的策论呢?”
他突然出声,把提心吊胆的阿错吓得魂快要飞了,差点没稳住坐在地上。
“哎哟。”她扶了扶自己的腰。
差点没给她闪着咯。
她走到崔行渡的书桌前,将他的书拨到一边,对上他那双桃花眼,问他:“你真的认真看书了吗?”
“为什么我每次有什么小动作你都知道?”
崔行渡将书卷抽回,仔细地把书卷上被阿错弄的褶皱抚平,抛给她一句:“殿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阿错也懒得跟他讨论这个事情,向他求情道:“红姑今天做了卤鸡腿,她说只有五只,回去晚了就没了。”
“折枝那死丫头肯定第一个就跑过去吃完了,你行行好放我回去吧。”
她扯了扯崔行渡月白色滚边云纹的衣袖,像只小鹿一样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崔行渡的眸子暗了暗,他发现阿错最近很喜欢扯他的衣服。
上次背不出书、上上次要去看大黄新生的小狗,上上上次要出府……已经数不清楚这是第几回了。
他默默地将衣袖扯了回来。
“切勿贪舌,把策论写完。”他并没有像前几次一样好说话。
怎么和前几次不一样?
阿错偷偷的瞄了一眼他的神色 ,明明他很吃这一招啊,难道这个方法过时了?不行不行,下次得找个新方法。
她在心里想着。
随后认命的坐在崔行渡对面的书桌上,像只霜打了的茄子般,厌厌地抓起笔在纸上写着策论。
边写边朝他感叹:“哎呀~鸡腿啊~我的鸡腿啊~”
崔行渡:……
一个时辰后。
阿错将写完策论交给崔行渡,苦着脸的跪坐在软垫上,心里还想着她的五香大鸡腿。
崔行渡快速的扫过她的策论,文笔虽然稚嫩,但已是初学者中的佼佼者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她指出一些错误。
待到结束,已近夕阳,落下的乌金将天空染成橘色。
水风清,晚霞明。
看着这美丽的朝霞,阿错却是提不起一点兴趣,只是一味的可惜自己的大鸡腿。
折枝那死丫头肯定没给她留!
不行不行,她这次回去一定要树立起大梁储君的威严!以后叫红姑一次做五十个鸡
腿!折枝一个鸡腿都不允许吃!
嗯…算了让她吃一个吧。
天色渐暗,有下人进来点灯。
长丰将一个木盒放到了崔行渡的书桌上,向二人行礼后便出了门。
阿错察觉时候也不早了,便要起身离开,突然被崔行渡叫住。
他将木盒推向她。
“殿下。”他示意她打开。
等打开木盒,阿错见到了一盘五香鸡腿,她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还用手扇了扇鸡腿的气味。
“红姑做的!”
“嗯。”崔行渡微微颔首。
“太好了!我想一天了。”她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红姑以前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厨娘,后来遭了事,当了婢女,就很少做饭了,每次只有兴致上来会做那么一点点,其余时间根本就不会做。
阿错有幸吃过她做的鸡腿,简直好吃到人神共愤。
后来无论她怎么哄着她让她做,她都不肯,原本以为这次没口福了,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
阿错将盘子推向他,“你不吃吗?很好吃的。”
崔行渡轻呷了口清茶:“殿下用罢,崔氏酉时不餐。”
见他不动,阿错也没再多说,自顾自的吃起来。
待到吃完,下人将食盘都收走,并给阿错净手漱口。
刚净完手的阿错用一张丝巾慢慢的擦着手上的水渍,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好奇的朝他道:
“你先前跟我说皇帝死了。但是现今我们在云州待了三个月,朝廷里不会乱吗?”
这几个月里,她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又不是傻子,学了些东西,自然明了事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也品出些怪异来。
崔行渡看向她,有些惊讶,也有些欣慰,没想到她能这样问。
昏暗的灯光里,他们二人对坐在书桌前,烛光透出的光晕染了他们的面庞,茶汤的烟气升起,遮住了崔行渡的面容。
只听到一声轻笑。
“殿下,和先前不一样了。”
他并未直接回复她的问题,反而将话锋一转,道:
“草长莺飞,我们是该回京了。”
崔行渡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月亮高悬,亮堂堂的。
4. 刺杀
清晨。
天才蒙蒙亮,月华还未褪去,周遭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几声鸡鸣狗叫。不一会儿,宅子便点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这个带上,这个也带上。”
忙碌的声音在宅邸四处响起,宅子慢慢活了起来。
折枝指挥着侍女收拾屋子中的物品,而阿错则坐在一旁的梳妆凳上打着哈欠,等着红姑给她梳头别钗。
窗前的柳枝还挂着露珠,时不时吹来几股春风。
她托着腮看着床边的柳树。
树随着春风摇曳,像今日红姑给她别在发间的丝绦。
春日清晨的微风总是带着些山草树木的味道,即清新又干净。
“殿下,好了。”红姑别好最后一根发钗,默默退到她的身旁。
阿错将视线移到铜镜上。
铜镜中的女子,香腮如雪,明眸皓齿。一双琥珀色的凤眼暗含机敏,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为她添上了几分神秘。
她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莲花云纹,眸子黯淡。
要说三个月前,她打死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有时她都害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就消散了,然后又回到那衣不蔽体,喝风食雪的日子。
日子过得太过舒适了,吃得饱睡得好,真想永远待在这里就这样过一辈子啊。她望了望镜中的自己。
真可惜不能一直待在这。
她知道,能有今天的日子都是因为这个云纹,这个身份。如果她不走,她什么也得不到。
指尖轻轻拂过莲瓣,看着镜中的自己,竟然有些迷茫,彷徨。
皇帝该怎么当?她可以当好吗?她真的能当吗?
她不知道。
折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折枝在门口催她。
她走到窗边,看着这座生活了三个月的宅子,有些不舍,伸手将窗外的柳枝折下,在折枝的催促中便出了门。
出了宅子,上了马车,她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向前驶出,扬起尘土,在这样平凡又普通的清晨向皇城走去。
日子总要向前走,能走一步是一步吧。
***
“喂喂喂,今日舟车劳累的为什么还要背书做策论!”
“我不要!”阿错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树枝趴在车窗旁,一边用树枝画圈,一边看着窗外的春景,不想搭理旁边催她读书的崔行渡。
催催催,怪不得他姓崔呢。
见她这副模样,崔行渡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卷放下,伸出手将她的车窗关上,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做过很多次。
他的手又长又有力,阿错反抗地想要将车窗推开,结果推了半天都没能推开。
“五次,殿下这是你第五次用这个借口了。我们走了半个月,十五日里你已经休了五日了。”
啊?已经五次了吗?阿错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这招居然被拒绝了,看来又要换一个新办法了。
她咬咬腮边的软肉,认命的坐回书案前,等着他给今日的策论题目。
崔行渡见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轻叹一声,把她身前的书卷收起,递给她一本小册子。
阿错有些疑惑,出声问:“这是什么?”
“世家谱。”
“君家尽世家,盖代公侯门[1]。自高祖以来世家大族便与皇室携手共治天下,几百年积韵,盘根错节。殿下即将归京,自然需要了解现今朝中情形,而这本世家谱可为殿下解惑。”
世家谱,世家谱。乃是当今所存在的大大小小的世家关系谱,从家族地位到人口子嗣再到姻亲关系,书中都有记载。
这是顶级世家才有的能力,耗费大量精力做出的一本册子。
阿错随意一翻,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人,不由得感慨世家真是枝繁叶茂啊。
其中不那么显眼的范家,家中为官者都有二十一人,自高祖以来便世代为官从未中断,光是家中旁支就有六七支,男子数百人。
其中姻亲又格外的繁杂,已经让阿错看的眼花缭乱,又何况比范家更大的世家。
真是……人丁兴旺啊…
阿错将册子展开,指着这些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谱:“这么多,我怎么可能记得完?”
“而且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生这么多?”
阿错实在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家一辈之中的儿郎女郎多达三十几个!真是什么事都不干光生孩子去了吗?
他们世家有这能力也不晓得给她那便宜皇帝父亲支支招,也不至于临到死也只生了三个孩子啊。
她说的直白,正喝着茶的崔行渡听着她的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动,一些茶水洒了出来,溅到他青色长衫上。
他面无表情轻轻将茶盏放下,又取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洒出来的茶渍。
阿错看了一眼他,突然想起来他好像也是世家的,意识到自己好像当着他的面讲他家小话来着……
“哈—哈—哈—,生这么多好啊,好啊。我就喜欢热热闹闹的。”她话锋一转,讪讪的笑着,端着书册就给自己找补。
崔行渡将衣衫收拾好,把丝巾仔细叠好后放到桌角上,他抬眼看向笑得尴尬的阿错:“殿下不必完全记下。”
“殿下只需记住崔姜谢王四家,其余的有印象便可。”
“四家自高祖以来便追随皇族李氏,世代为李氏臣,居住城中乌衣巷。
崔家居巷东安国公府、姜家居巷南定国公府、谢家居城巷西宁国公府、王家居巷北镇国公府。
又因各家籍贯所在称为玉山崔氏、扶风姜氏、青川谢氏,朔方王氏。”
“四家往来姻亲,关系匪浅。殿下需记住四家嫡支嫡系以及往来姻亲,以便日后与世家的来往。”
阿错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在桌上捉住崔行渡长衫上的白色丝绦,随意的扯了扯又随意的抛开。
“殿下。”见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崔行渡微微皱眉,出声叫她。
生气了啊。真小气。
阿错迅速的收回那只玩着他衣衫的手,将那只手放回桌面,转而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崔行渡并不说话,等着她的回复。
马车内突然静了下来,良久之后,阿错才说出自己的疑问:
“崔行渡,你们世家的人多势众,人才倍济。高祖至今已有二百余年,皇室子嗣不丰,你们人多势众,早就没有听从皇室的必要。”
“那么你们……”
“为何不反?”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一时间连窗外马车行驶的声音,四处的鸟叫声都听不到了。
崔行渡望向她,视线交汇时,阿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仿佛刚才的只是随意之言,眸子中透着些无辜。
此刻,崔行渡竟有些看不出她真实的想法。
“殿下…”他刚开口。
兀的一声,有东西射进车内,带来一阵微风,从阿错的耳旁穿过,将阿错的碧绿色丝绦定在她身后的车壁上。
他们同时望向那个东西。
箭矢。
崔行渡眼中闪过几分情绪,随即掀开车门查看情况。
只见他们车队前方有一支百人多的队伍,全都穿着黑衣,蒙着黑面。为首的那个人手中还拿着弓。
阿错也想要探出头查看,就被崔行渡拦了回去,崔行渡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递给她:
“待在原地不要妄动。”
说罢,便下了车,将车门关紧。
匕首上还带着他身体的体温,阿错猛地才回过神来,知道出事了
回想起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箭矢,她后怕极了,只差一点那箭矢就割破她的喉咙,差一点她就一命呜呼了!
她双手握住匕首,紧张地盯着车门,身体微微颤抖。
车外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嘶吼声,叫喊声,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
原本洁白的窗纸溅上了暗红的血,透过阳光,将车内笼罩在血红的世界里。
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阿错咽了咽口水,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死死的抓住手中的匕首。
但说来也奇怪,马车四周打斗的声音连绵不绝,却没有任何人打开车门。除了刚才的箭矢外,马车里就再也没有过进过任何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被打开了,金色的阳光驱散了一室的血红,阿错紧张的望向来人。
“殿下,快跟我走。”
声音从前方传来,崔行渡伸出手将她迅速拉出,和几个护卫保护着她往马车后走。
混乱间,崔行渡将她抱上马,策马狂奔。
虽然跑了很久,但后面的黑衣人仍旧穷追不舍,阿错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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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着手里的匕首,咬着自己有些发白的嘴唇,不断的告诫自己要冷静。
身后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保护他们的侍卫越来越少,后来就只剩她和崔行渡两人。
“吁——”崔行渡停下马,阿错疑惑的望向他。
崔行渡示意她往前看。
悬崖。
他翻身下马,将她抱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阿错抓住他的衣袖问。黑衣人势如破竹,根本甩不了他们多久。
碰上他衣袖的那刻,阿错感到了些异样,像是摸到了水,又像是粘液。她这才回过神来,好好地瞧着他。
他青色的衣衫被刀剑划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出血。
左边的衣袖已经完全染成了暗红色,血液从衣衫中滴落,在石地上开出一朵一朵的血莲。
他的脸色比阿错的还要白,却还在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沉声道:“我没事,我们往前走。”
阿错被他拉着往山林里跑去,四处躲着黑衣人的追杀。
也不知道是崔行渡保护的太过好,还是黑衣人的招式太不认真,阿错除了手臂上有道浅浅的箭伤外,竟然没有任何的伤口了。
反观崔行渡,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渐渐的,阿错的神色渐渐凝重。短暂的休息过后,她拉了拉崔行渡血红的衣带。
摸到了一手的血。
“殿下,我们该走了。”他有些虚弱地说道。
阿错望着手中那鲜艳到刺眼的鲜血,她定在原处,一动不动,随后冷静地朝着崔行渡说:
“我刚刚一直在想,如果是来杀我的话,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奔向马车。”
“我手无缚鸡之力,明明最好杀,可是他们没有,反倒是将所有的人马全都指向你。”
她额间的红色云纹在泥污下显得更加神秘,像是大地中深处艳丽的溪客[2]。
她缓缓开口:
“崔行渡,他们是来杀你的。”
崔行渡顿了下来,回想着刚才的情形,这些黑衣人确实对他刀刀致命毫不留情。
他们真是来杀他的。
是谁?玉山崔氏乃世家之首,权倾朝野,几乎没有人会傻到和崔氏为敌,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的要杀崔氏长孙。
所以到底是谁?崔行渡在脑中浮现出各色的面孔,陷入沉思。
远处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他们要追过来了。崔行渡很快将思绪拉回,看着沾满泥污的她,管不上身上的伤痛,抬手就将腰间的白玉递给她:
“是我连累了你,既然他们的目标是我,那殿下就快些走。
往西三十里就是玉山,去玉山崔府将白玉交给府中的人,他们自然会明白。”
“快走,回京城去。”他将她往西边推,叫她快些走,然后举着那把断掉的长剑走向树林深处。
他笔直的站在那里,血污泥污就这样染着他的青色的长衫,微风吹起,孤零零的像只绝决的鹤。
理智告诉阿错,现今最优的做法就是他刚才说的话。她往前跑了十几米,却鬼使神差的又跑了回来。
她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问他:
“崔行渡,你敢信我吗?”
也许是血流失的过快,他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身上其实也没了力气。
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衣人来势汹汹,现如今,也算…真正的孤立无援。
他看着周遭的环境,自嘲般的笑起来。崔慎决,天命难算,你可有一日猜到自己会葬身荒野?
崔行渡缓缓将断剑举起,剑上已经分不清有谁的血,他垂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良久,他终于闭上眼睛,把断剑搭在他修长的脖子上。
他可以死,但绝不会死在他人的刀下。
刚准备动手,他就感受到剑端有一股阻力,随即而来的是背上温热的体温和阿错身上的馨香。
他张开眼,见到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他的断剑,剑刃锋利划破了她的血肉,正往外渗着血。
他错愕的回头,只见阿错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穿过他的腰间抓住剑端,一只手扶上他的后背。
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鲜艳的夺目,她认真地问他:
“崔行渡,你敢信我吗?”
他们视线交汇,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间,让他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他轻声地说:“信。”
5. 燥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春日的林子里鸟虫四处地鸣叫,河水上涨带来的潮气匍匐地往树林中爬去,汇成淡淡的白雾。
黑衣人藏在离河边不远的草丛中,夜色为他们隐藏去了行装,只露出十几双隐隐约约闪着光的眼睛。
正盯着前方的河岸。
只见那碧色衣裙的少女举起匕首捅向青色长衫的男子。
男子身上本就受了重伤,没有能力反抗少女。
少女抽出匕首,在那夜色下,竟也看得清匕首上带着的血痕。
男子吃痛,吐出一口血来,糊了他整张俊俏的面容。
随即瘫倒在地上。
见他倒地,阿错连忙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没了气息,便将他毫不犹豫的推入河中。
夜里的河水黑的发稠,扑通一声,男子便隐匿在河水中,不见身影。
少女谨慎地看着河岸四周,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裙,草草地将岸边的血迹清理掉,对着那河岸道了一句:“崔行渡,都是你连累的我,你死的其所了。”
弄完一这切,少女头也不回地跑向远处的林子。
随后,一行黑衣人站起身向河边走去。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往阿错将崔行渡推下河中的位置看了看,用脚踢开阿错刚才埋着东西的石头。
的确是血。
“首领,要下去看看情况吗?”他旁边的黑衣人出声问道。
黑衣人首领将手举起,止住他们的行动:“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被推到河中,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去寻殿下。”他吩咐道。
“是。”
那群黑衣人又迅速消失,隐匿在山林之中,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树林中才窜出个人影,扑通的跳进水里,往水底游去,良久才让她摸到一片衣角。
她用力的将崔行渡拉上岸。
崔行渡紧闭着双眼,她晃了晃他的身体,又在他耳边轻轻的叫了他的名字,见他实在没有反应,阿错便把他搭在她的背上,一步一步的原来的方向走去。
她寻了个山洞,山洞被藤蔓灌木遮的死死的,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开出一个小口,将崔行渡扔了进去。
山洞是通的,一头被灌木遮盖,中部是开阔的平地,另一端的尽头是悬崖,站在边缘,还能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
她找了些干树枝,点燃,将火堆往崔行渡的身边推,让他能够温暖些。
阿错看向躺在地上的紧闭双眸地崔行渡,觉得还是少了些东西。思索了半天,她将他的外衣脱了下来,放到一旁的火堆前烘烤,又踏着夜色往山中走去。
良久,她带着些草药回到了洞中。
夜间山中湿气重,回来时她的发间还嵌着细小的露珠,虽然有些冷,不过应该烤烤就暖了。
阿错将草药胡乱的弄碎给他敷上,又将她的丝绦绑在他的伤口上。
这些草药是她曾经受伤时胡乱用的,也不知道对他有没有效果,不过好在血已经止住,不然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望向面前脸色苍白的男人,在心里默默祈求道:快醒过来吧。
衣服烘干了,她怕崔行渡冷,将衣服又给他穿了回去。
等一切都做完后,她的眼皮早就睁不开了,给火堆添了两把柴后迷迷糊糊的睡在了崔行渡的身旁。
***
清晨。
阿错是被刺眼的太阳闹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从地上爬起来,拔了拔昨夜燃尽的火堆,又往里面添了些枯树叶,低头轻轻一吹,火星子又窜了出来,不一会儿又燃起小簇的火焰来。
等放下手中的事情,她才去查看崔行渡的情况。他似乎比昨晚好了点,身上的伤口慢慢结痂,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
她推了推他,凑到他耳朵边叫他的名字:“崔行渡?崔行渡?”
见没有反应,阿错收回身子,随意的坐在了旁边的地上,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着圆圈发呆。
突然,她脑子中闪过以前在刘家村时发生过的一件往事。
那时,村长的父亲跑山时从山上摔了下来,昏了好几天,镇上的大夫都说没办法,让村长准备后事了。
只有西村的神婆告诉村长,让他在他父亲床前说些难听的话骂他,这样就能让他父亲醒来。
说是什么勾起亡魂的愤怒。
起先村长没有相信神婆的话,可是后来眼看着老人家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就照着神婆的话做了一遍,果不其然当天那老人家就醒了过来。
后来阿错听神婆说:人有魂魄,魂魄于人半死不活之时离体,这时离体的魂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是活,所以阴阳两际之中,哪边能让他留恋,那魂魄就会去往哪边。
人有七情六欲,所以只要将其中最能够刺激人的东西带出来,就能够吸引到魂魄,让魂魄归体。
神婆说的神神叨叨的,阿错那时是不信的。
因为她觉得,村长应该是被气醒的。
阿错望着躺在地上的崔行渡,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村长的父亲一样丢了魂魄。她用木棍戳了戳他,又叫了他一声,没有任何回应。
看样子应该是吧?
她对自己说。
她双腿曲蹲在崔行渡面前,看了他半天,实在没想到他能有什么可以刺激到东西,他每天活的枯燥古板,活脱脱的像没有七情六欲的人。
阿错实在想不出能用什么来刺激他。
半晌,她终于靠近他,贴在他耳边尝试地说道:“崔行渡,你好臭啊。”
“好脏,好难看!”
边说边还用眼睛观察他的情况。
依旧没什么动静。
阿错挠挠头,心想不可能啊,他这个人不是最喜欢干净吗?别人碰到他一下巴不得去洗十次澡,熏十次香。
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模样,她还以为他挺在乎呢。
也许是骂的不够脏?她瞄了眼他静谧的面庞,深呼一口气,又在他耳边骂了起来。
这次她可是拿出了刘家村小乞丐的看家本领,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还没醒?
她的耐心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刚刚大开骂戒,正在气头上,看着他没有半点反应的样子,阿错的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跨坐到他旁边,也不管他的伤口了,用手揪起他的衣领大声的喊:“喂,崔行渡你到底醒不醒啊?”
见他还是那副四死模样,她气的蹙眉,又摇了摇他,嘟囔着:
“喂,你要再不醒来,那什么破储君我也不当了,京城我也不去了,反正我本来就不会当皇帝。”
“你再不醒,我就把你衣服首饰全都扒了,先把你全都看光,然后再把你全身上下都摸一遍,最后拿着你的钱离开,让你们谁都找不到我。”
“而你,就只能浑身赤裸的躺在这里被野狗吃掉!”
她攥住他的衣服恶狠狠的说。
“咳咳咳。”
身下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好像是被呛着了,眼中还泛着些泪水。
“不是吧崔行渡,你居然怕有人看你的身体!”阿错见他醒来,被吓了一跳。
男子传来微弱的声音:“殿下,可以放开你的手吗?”
“什么意思,你真的怕我把你衣服扒了吗?”
她才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她是有些想看,但她绝对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崔行渡闭上眼深呼出一口气,说:“殿下,你扯到我的伤口了。”
阿错这才意识到她攥着的衣服底下连着他的伤口,透过衣服缝隙,能隐隐约约看到底下慢慢渗出血的伤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错连忙放开紧握他衣服的手,连忙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胸口前的拉扯突然离去,被抓住的那块伤口的血痂被衣物蹭掉,痛感让崔行渡眉头轻蹙,轻轻嘶了一声。
不过很快他又恢复原来的模样,用手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靠在石壁上,抬起头望着她。
“你没事吧?”阿错蹲下来焦急的望着他。“你伤口裂开了,这里还有些药,你要涂吗?”阿错把昨夜剩下的草药递到他面前,殷勤极了。
千万别怪她啊。
崔行渡扫过她手中的药材,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殿下,你没拿错吗?”
这堆草里,不仅有不知名的野草,还有泽漆和商陆……就只有一两味能够当药材使用的。
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被涂上“药”的伤口,没死掉就已经很好。
“啊?不能用吗?可我以前都是这么用的,没什么问题吧?”
每次用完都睡得特别香啊,都感受不到痛,她还觉得她有当大夫的天赋呢。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崔行渡叹了口气,她活到现在真是命大啊……
他抬手指着那堆“草药”,让阿错抽出能用的草药,捣碎之后重新给他换一遍药。
他身上其他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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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衣服都粘在一块了,阿错怕给他把衣服撕开的话,原本结痂的伤口又会流血,所以就没给他上身上的药,只简单处理了他手上和脸上的伤口。
药刚好捣完,阿错就见崔行渡将自己的衣衫揭开,果不其然伤口和衣服粘在一起了。
“请…殿下帮我。”他将衣衫彻底脱下。
精壮的身体展现在阿错的面前,原本白皙的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黑红的血和衣服混在一块,分不清边界,血肉模糊。
阿错见过很多男人的身体。码头上的船工、夏日地里的农人、没有衣服穿的乞丐……有壮硕的,瘦小的……
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身体,身形挺拔,长身玉立,腰腹壁垒分明,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自然。
在他的呼吸下,腰腹微微颤动,看起来好像十分有力……
阿错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有些遗憾。
昨天怎么没想到给他把衣服脱了呢?
“殿下?”崔行渡叫她。
她回过神来,拿着捣好的药往他身上涂抹。阿错从来没有这么近的观察男子的身体鬼使神差的摸了一把他的胸口。
心虚的瞥了一眼崔行渡,见他没有反应,她整个人都大胆起来了,在抹药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剐蹭他的身体。
也许是色令智昏,她的手落在了那抹红缨上。
刹那间,她好像听到了崔行渡的心跳。
扑通——扑通——
“唔……”
崔行渡能够感受到她不安分的手在他的身上游走。
刚开始,他以为她是不小心的,可是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温热的鼻息呼在他的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一般,痒痒的。
她将手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他原本还能忍耐,可是她胆大妄为地捏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一阵燥热,出声提醒她:“殿下,涂好了吗?”
阿错收回手,有些心虚的回他:“涂…涂好了。”
崔行渡迅速地将衣服穿上系紧,就连领子都捂的严实,仿佛害怕被谁占了便宜一样。
见他这么快的就把衣服穿好了,阿错有些遗憾。
她搓了搓手上的药,上面还有他的体温。
“这是何处?”他问道。
“不知道,一个空心的山洞。不过,那边有城镇。”阿错给崔行渡指了山下远处的城市。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座宏伟的城市。
他轻笑一声:“殿下,那是玉山。”
他们有救了。
***
“跟丢了?”
坐在上首的男人沉着脸问底下跪着的人,声音带着些怒气。
啪的一声,男人将茶盏扔到了黑衣人的头上,顿时黑衣人的头上渗出鲜血。
“主上息怒,首领现在已经放出各路人马去寻殿下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殿下了。”
“最好是这样,否则你们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男人捏了捏眉间,像是想到什么,又问底下的黑衣人:“崔行渡真的死了?”
“我们亲眼所见殿下杀了崔行渡,还将尸体抛入了河中。”
话音刚落,男人突然睁开眼,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底下的黑衣人:“你是说,那个丫头把崔行渡杀了?”
“是。”
男人笑起来,声音沙哑,有些阴森:“好好好,既然是她杀了崔行渡,那么一切都好办了。”
他收起笑,吩咐着底下的黑衣人:“现在去……”
话还没说完,就有下人匆匆忙忙的跑到他面前,给他递上了一封信。
信封上什么也没有,男人垂着眼望向下人:“谁的?”
下人跪着战战兢兢地回复他:“通…通天塔。”
男人脸色一变,迈步走出房门,将信封拿到太阳底下一晒,果然出现了七层玲珑宝塔的徽记,男人打开信封。
信纸上画了朵显眼的红色莲花云纹,还写着一个字:
止。
男人沉默下来,眼中神色深沉,良久才对着黑衣人说:“收兵,莫要去寻那个丫头了。”
“通天塔出手了。”
与此同时,乌衣巷安国公府。
崔氏家主崔立言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七层玲珑宝塔徽记信封。
上面也写了一个字:
顺。
他望向窗外,神色暗淡,喃喃道:
“通天塔……竟然出现了……”
6. 通天塔
玉山城门外
人们排起长队,正等着进城。
队伍里有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满身灰尘的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她的脸上布满了许多泥土,还用破布将脸给盖了起来,看不出她原本的面貌,只露出一双凤眼。
那少女是阿错。
她不动声色地用手摸着胸口。里面装着崔行渡给她的白玉,正百无聊赖的望着城门前进的队伍。
“哟,我说哪来的臭味,原来是乞丐啊。”后头传来嫌弃的声音,阿错转头去看是谁。
是个蓝裙的少女,她正嫌弃的捂着自己的鼻子,正大光明地和身旁的绿裙少女私语,离阿错足足有半米远。
她声音可不小,周围人都听的清楚:
“唉,也就是我们玉山城好,还让这些乞丐进城,我看呐就不应该让他们进城,搞得城里都臭烘烘的。”
“别说了,她看过来了。”身旁的绿衣少女用手肘蹭了蹭蓝裙少女。
蓝衣少女毫不在意,和阿错视线对上后还朝着她翻白眼,不知道的还以为阿错是什么脏东西。
阿错并不在意,她本来就是乞丐,这些话她都听习惯了,回过身去不想理她。
不过…真有这么臭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衣服,只不过是在泥里滚了两圈吗?还没她在刘家村埋汰呢。
崔行渡都没说什么。
她刚准备抬手想要感受一下有多臭,耳边又传来些声音:
“你看,她衣服上还往下滴着泥点子,怕不是个瞎子摔到了泥坑里。”见她没有反应,蓝裙少女更加大胆起来。
“啧,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这种人啊,就应该饿死在乡下。”
话落,阿错便转了身,抬眼,盯上了蓝裙少女的眼睛,眸中看不出半分情绪。
她的眼睛大又圆,琥珀色的瞳孔幽幽地看着她。
蓝裙少女被她看的发毛,但也不怕她,瞪了回去:“看什么看!”
却不曾想,阿错突然跪倒她面前,用她那双沾满泥污的手拽住了她漂亮的蓝色衣裙,哀嚎地道:
“哎呦小姐,你简直就是大罗神仙啊,只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要饿死了。我已经好多天没吃饭了。”她边说边将她身上的泥垢涂到那人的蓝色衣裙上。
“行行好吧,行行好吧。”她嘴上说着的话依旧没停。
“喂!喂!滚啊!”少女见到自己的衣服被染上了泥污,瞬间气炸,连忙退后。
这可是她的新衣服!
但她哪里是阿错的对手,阿错当乞丐这么多年,最得心应手的就是耍赖和不要脸。
阿错紧紧的抱着她的腿,边哭边嚎:
“小姐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蓝裙少女被她这样缠上,瞬间觉得丢脸,想要找绿衣少女帮忙,却没成想那绿衣少女早就跑到一边,根本就不理她!
少女只能咬牙切齿的叫她滚开。
“小姐行行好,行行好。”
“你放开我!”
“活菩萨哟,好菩萨啊,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啊啊啊!她错了还不行吗?眼看着她的裙子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她连忙从袖子里找出两个铜板丢到阿错的身上。
见到铜板,阿错松开抱着她的手,发自内心地说了句:“小姐真是好心人啊。”
她捡起铜板缓缓起身,朝她粲然一笑,露出她的大牙,说:“欸小姐,你脸上有脏东西,这哪能行啊,你可是活菩萨,最喜欢干净了,我来给你擦掉吧。”
说罢,就要伸手去碰她的脸。蓝裙少女被她吓怕了,哇的叫出声跑了出去。
阿错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挑了挑眉,默默的将手收了回去。
这就受不了了?
真没意思。
不过还好,白得两枚铜板。她笑嘻嘻的将铜板收进胸口,轻轻的拍了两下。
闹的这会儿,她们的队伍也到了前头,怕出意外,阿错又将脸上的面纱裹了裹。
正要通过时,从门内走来一个士兵,手里攥着一张纸,和远处的士兵交谈。
她眼神好,看到那张纸上画了个人,而那人的额头上还有着一朵红色莲花。
阿错的心瞬间就被提到了嗓子眼,抓着面纱的手紧了紧,脸上表情平静如水。
守卫正准备放行,那士兵就往城门口走来,远远地和阿错面前的士兵对视上。
给阿错放行的那个士兵忽然伸手让她停下,阿错咬了咬唇,紧张地看着他们,已经做好了往前跑的准备。
刚要动身,后背忽然有只手推了她一把,让她踉跄的往前走了好几步。
“磨蹭什么啊。”那人也是个乞丐,正嚼着棵野草不耐的看她。
“城内重地,禁止推搡!”
瞬间,所有门口的士兵的视线都望向他。阿错见状,趁机往前跑去,迅速地混在前一波人群中。
那个乞丐突然收了气势:“哎呀大哥,我两天没吃饭了,你们再不快点,我就要饿死了。”
门口守卫拿着画像和那个乞丐比着看了下,才将他放入城中。
***
阿错进了城后,本想着尽快去找崔府的位置,可还没走两步她就饿了。
肚子咕噜咕噜的叫。
许是这几个月过的太舒服,她都要忘了饿是什么感觉了。而且出来的太急,居然忘记跟崔行渡要些银子了。
不过还好,她刚刚靠自己的“双手”挣了两文钱。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寻了个包子铺,买了一个肉包子,刚准备咬,就见到有个人倒在了她的面前。
阿错记得他,城门口推她的那个人。
同是乞丐,她秉承着和同行互帮互助的心,蹲下去瞧他的情况。
“我要饿死了。”那人轻轻的说,仿佛真的是好几天没吃饭了。
阿错有些古怪地看着他:
“没吃饭还有力气推我?”
乞丐:……
“行行好吧…”
乞丐刚开口就被她打断:“停,这招对我没用。”
谁家乞丐碰瓷碰到乞丐面前来的?
那乞丐快要被她气的不行,但还是低声的说着:“我真的要饿死了,我没钱,他们都不愿意给我吃的。”
阿错看了眼前的乞丐,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白白胖胖的包子,有些不舍的将包子分成两半,将一半的包子递给了他。
“包子一文一个,你就给我半个?”那乞丐诧异道,他都看到了,她可是有两文钱的!
“给你吃就不错了,你还嫌少!那你别吃了,还我!”阿错好不容易发次善心,没想到遇到比她还不要脸的人。
她伸手就要去抢。
不过乞丐迅速地酒将手里的半个包子塞到嘴里。阿错没他速度快,没抢到,在一旁气的都要炸了。
她起身就要走,却被那乞丐拉住裙子:“我还饿。”
他浑身上下和阿错一样,沾满了泥污,看着瘦瘦的,身上裸露的地方还有些青色淤青,也不知道从哪里碰来的。
他哑着的声音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一样,特别难听。
看着他这个样子,阿错什么也没说,将另一半包子递给他,迅速的消失在他的面前。
乞丐望着她消失的地方,神色淡然,毫无表情的将包子吃下。坐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起身时,却发现他身前出现了一小片阴影。
一只手给他递来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他有些诧异,抬头便看到了一脸不情愿的阿错。
“最后一个,我没有了。”
乞丐愣了会儿,随后嘴角上扬,弯着眼睛接过那个包子,轻轻的道声谢谢。
阿错将包子递给他后就立马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她不知,在她没看到的地方,那个乞丐收起可怜的模样,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不经意的摸着自己的脸,弹了弹指尖沾染上的青色粉末。
他缓缓地开口:“谢谢你的包子。”
“殿下。”
忽然刮起一阵风,将乞丐的头发吹起,他嫌头发杂乱,索性将头发往耳后捋。
没了遮挡,他的左耳显露出来,白皙的耳垂上有着一个小小的耳洞。
他慢慢悠悠的走在街道上,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口,仿佛从未出现。
***
没了包子的阿错饿的要命,急得四处找人打听崔府的位置,终于在城北繁华的街上看到了崔府。
抬头望去,只见朱门金钉,兽面衔环。门前石狮巍踞,门楣上高悬着鎏金牌匾,苍劲有力地写着“崔府”二字。
阿错敲响了崔府的大门。
从角门出来个门童,见到是个乞丐,便严声呵斥道:“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是崔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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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该来的地方!”
“快些走,别污了我崔府的大门。”
阿错从怀中取出崔行渡的白玉,直接丢到门童面前: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将白玉送到崔府后,阿错恭敬的请进崔府当中。她被带去梳洗,此刻正舒舒服服的泡在浴池里,嘴里吃着崔府侍女送来的吃食。
也不知道崔行渡回来没有,崔府带了很多侍卫去,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他身上的伤还挺重的。
不过很快她就把崔行渡的事情抛之脑后,细细品尝起侍女刚送来西域葡萄和刚出炉的云片糕。
她眼睛眯起,感慨他们崔家真会享受啊。
得趁他还没回来多吃点,不然等他反应过来就没得吃了。
***
崔行渡这几日都在养伤。
他的伤口起了炎症,高烧不退。阿错去见了他两次,但他都在睡觉,啥也做不了,后来干脆就不去了。
他过的虽然不好,但阿错的日子倒是过的有滋有味。
想吃什么崔府的侍从就给她做什么,也没人管她何时起何时睡,和在云州比起来,简直跟神仙一样。
不过她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到头了。
侍女来叫她去见崔行渡时,阿错正在吃着烧鸡。
啪嗒一声,阿错的鸡腿掉在了桌上。
侍女刚想上前帮她把鸡腿拿走,却见她飞速的将鸡腿拿了起来,不嫌脏的就往嘴里塞。
“殿下…”
阿错没有在意侍女的眼光,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的烧鸡,她面色有些沉重,像是十分的珍视这只烧鸡。
鸡兄啊,今日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入口相见了啊
她夹起最后一块烧鸡塞入嘴里,眼中冒着些泪光。
呜呜呜,好好吃。
“殿下从今日起不许再吃烧鸡了。”
崔行渡半躺在床头,许是还在病中,他的脸消瘦了些,清俊的脸上泛着白,活脱脱的像那病西施,仿佛风一吹就倒了。
还带着些鼻音,说出了阿错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
“我吃的又不多…”她小声的反驳。
“殿下。”他轻声叫她,用他那双春水般的眼睛看着她,仿佛洞察一切。
阿错像是被抓住般,噤了声。
也许是学生对老师有着天然的惧意,崔行渡每次平静的叫她殿下时,总让她觉得不寒而栗,像是被他看穿了一样。
她其实有点怕他来着。
“我知道了…”她小声的回他,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显得可怜巴巴的。
见她这副模样,崔行渡轻叹,改口道:“半月一次,不能再多了。”
听到事情有转机,她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就知道你最好啦!”
望着眼前改变主意的崔行渡,她眼珠转动,朝着崔行渡讪讪的笑,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崔行渡收回视线:“殿下,从今日起课业恢复,桌上有今日的功课,去做吧。”
“等一下,你不是还在养病吗?我不着急的不着急,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学也是可以的。”
阿错这回是真的笑得比哭还难看了,连忙摆手想要让崔行渡收回决定。
可崔行渡摇摇头,温柔地朝她说出她最不想听到的话:“无妨,殿下的课业最要紧。”
明明是阳春三月,可是阿错只觉得好冷好冷,他怎么能说出这么冷的话?这个世界上他除了监督她的功课就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干了吗。
她不想上学啊…
“再过几日,我们就动身回京。等到了京城殿下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还回啊?你不怕又遇到那群黑衣人了?”阿错只觉得他胆子真大,明明都是死过一轮的人了,居然敢顶风作案。
不对好像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哎呀算了不管了。
她站着有些脚酸,随意的坐到了他的床尾,好奇的问着他。崔行渡看着她坐着的位置,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在看到她那张脸时又把话藏了起来。
“不必担心,这次路上不会再出现任何刺杀了。“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阿错不懂,刺杀的人又不会提前通知,他说没有就没有吗?
崔行渡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回道:“因为通天塔出现了。”
“通天塔?”
“对,通天塔。”
7. 表姑奶奶
“通天塔?在哪里?”
“通天塔不是塔,而是汇集天下能工巧匠的组织,他们不入仕,遨游于天地间,寄情山海之中[1]。”
“听闻他们身着金色滚边云纹绛红衣袍,耳戴琉璃莲花坠,头戴莲花冠,腰配金色丝绦。只在特定的时间,如储君设立、皇帝登基、皇帝殡天时出现。”
“除非他们自己主动现身,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不过他们会通过一张带着七层琉璃宝塔徽记的信件来传递讯息,以便警醒众人。”
“他们无影无踪,遍及大梁境内,也许刚刚就和我们擦肩而过。”
崔行渡从身旁拿出一张信纸递给她。
接过信纸,阿错看到了上面的琉璃宝塔徽记,上面还写了一个字。
行。
那字写的龙飞凤舞。
阿错看不出半分的特殊,反倒是那个“行”字让她觉得有种被嘲讽的感觉……
她随意地靠在他床尾的床架子上,用手敲打着他的床尾,一只手发出哒哒的响声,一只手举着信封,若有所思地问他:
“他们很厉害吗?为什么要用“警醒”二字?他们能警醒什么?说这么多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滚边云纹、琉璃莲花坠、莲花冠…
和她额间的莲花又有什么关联?
“殿下知道高祖建大梁时的岐山之战吗?”崔行渡问她。
“知道,高祖于岐山以千人战齐周二十万士兵,战时遇神迹,显彩霁于岐山颠,流火至天而降,灭齐周伤王显、战士万人,而高祖及千人未有伤。高祖胜,固齐周降,大梁建。[2]”
阿错记性很好,她见过的东西总是过目不忘,大梁建国的这段史书她早就倒背如流了。
“彩霁和流火不是神迹而是人为吧?”当初读到这段的时候她就有所怀疑,上万人轻描淡写就没了,不会有些太过蹊跷了吗?
崔行渡欣慰着点头:“殿下聪慧。”
“少恭维我,往后说。”阿错不喜欢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好像是在夸小孩子。
她才不是小孩子。
“彩霁和流火确实由人为,是通天塔的手笔。”
“高祖搜罗天下能工巧匠能人异士组成了通天塔,专为李氏王族效命。而那彩霁和流火就是他们的秘法之一,史书中也曾记载过除岐山之战以外的类似事件。”
“祭祀,战争,治水……几乎关乎民生之事都会有他们的手笔。”
听到这,阿错说出她的疑问:“如果通天塔里的人都这么厉害,那又为何只为李氏王族效命?他们有能力为什么不推翻王族自己干?”
难不成这些人都是傻子?喜欢做别人手中的利刃?
阿错不能理解。
除非是有什么内情。
“这是通天塔与李氏王族的秘密,除了塔内和李氏王族的人,再也无人知晓。”崔行渡摇头。
“不过我倒曾听过一个传闻。传闻说通天塔的第一任塔主,是高祖一母同胞的妹妹,继阳长公主。之后的每一任塔主都是继阳长公主的后代,与李氏王族一脉相承。”
“且塔内有塔规,不许塔中的人入仕,不许背叛李氏王族,违者死。”
听到那个“死”字,阿错倒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便豁然开朗起来,感慨道:“怪不得。”
毕竟谁都怕死。
崔行渡垂下眼,眼中神色黯黯,没告诉她,世家大族因忌惮通天塔的势力,几百年间一直在拉拢通天塔,也曾收留过那些逃离通天塔的人。
只不过那些逃出通天塔的人在短时间内纷纷暴毙,化作血水。而那滩血水会慢慢凝固成红色莲花云纹的样子。
和李氏王族身上的云纹一模一样。
那些收留过通天塔叛逃之人的世家,在莲花云纹出现后的不久都会染上怪病,最终整个家族慢慢死去。
就像是在警告些什么。
但近百年来,通天塔逐渐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无论世家如何对皇权步步紧逼,还是几乎要凌驾于皇权之上,他们都没有再出过手。
因为他们发现,只要皇位还是由李氏王族的人坐,通天塔就不会过多干扰。
而这次,通天塔主动找上门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崔行渡将视线慢慢移到阿错身上,看着她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若有所思。
因为她吗?
阿错还停留在通天塔骇人的塔规中,压根没注意到崔行渡的视线,只自顾自地道:
“这塔规也太可怕了吧,人命不要钱吗?谁的命不是命啊”
听到她这句,他心中泛起波澜,回想起他曾发现的端倪,像是知道了为什么,眼中晦暗消散,明澈起来。
兀的,他轻笑了声。
听到声响,阿错奇怪地看向他:“你笑什么?”
“有吗?”他眼中干净清澈,带着些疑惑,反问她。
“你就有!”她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莫不是在笑她见识短吧?想到这,她瞬间将什么通天塔什么莲花都抛诸脑后,幽幽地盯着他的脸。
“你绝对笑了。”阿错很肯定,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没有。”崔行渡端正地坐在床头,低着头,用修长滴手随意的把玩着青色的琉璃珠,温文如玉。
与他相处久了,阿错也能够猜出他几分神色。若他真的没有,他肯定看着她的眼睛板着脸说了,怎么可能去玩手中的琉璃珠。
他这人最喜欢口是心非,然后做出一副正经的模样了。
她较真地道:“有!”
“没有。”他斩钉截铁的说
“殿下有闲心和我争论,今日策论写完了吗?”
“!”
她错了!他没笑,他真的没!不要写策论啊……
见阿错瘫倒在他的床尾视死如归的样子,崔行渡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挡住嘴角,又缓缓扬起笑来。
***
进入夏日,万物不再像春日般草长莺飞。
树木野草开始疯狂生长,官道两旁的树木枝芽长的极快,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那些枝叶中的缝隙才可以撒到马车上。
光影斑驳、树影婆娑。
炎热的天气总是让人昏昏欲睡,窗外的风景阿错也没心情去看,推开窗,用手趴在窗边想要凉快些,像只蔫巴的鱼。
“折枝,有冰糕吃吗?”她无力地问跟在马车的一旁的折枝。
刺杀那日,因为害怕被黑衣人灭口,红姑和折枝她们藏在马车底下,整整在车底待了三日,才被崔家的援兵所救。
她们侥幸逃过一劫,顺带还救下了深受重伤的长丰。
不过长丰受的伤比崔行渡还重,到现在都还不能下床,崔行渡让他暂时留在玉山,
等养好了再回京。他身旁现在是另一个侍卫长宁在伺候。
“公子说了,不许殿下贪凉。”折枝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阿错悄摸地往身后瞄了眼崔行渡,他正在小憩。
应该问题不大,她眼中划过一些狡黠。
然后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双手合十悄声地求着折枝:
“折枝~就一根~一根~我要热晕了~”
还装作中暑的模样,禁闭双眼,时不时还掀开眼皮往着她,只求她宽宏大量。
“这是为了殿下好。”一板一眼的,根本不给她放水。
这死丫头!
油盐不进。
阿错气的张开眼,咬咬牙。她肯定背地里都将红姑做的冰糕都吃完了,才跟她说的没有。她胃口这么大,绝对把她的那份也吃完了!!
她眼睛都要冒出些火星子,折枝默默撇过头去不看她。
死丫头!阿错气地伸出车窗去拽她,折枝不动声色地往马车旁边移了两步,刚好到达阿错拽不到的位置。
就像早就知道她会这样一般。
“!”
气死了!气死了!
“殿下。”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错顿时愣在原地,然后瞬间收回她的爪子,又把都快要伸出马车的身子收了回来。
若无其事的跪坐在窗边向他解释道:“丝…丝绦飘出了。”
崔行渡看了她今日的衣着,睫毛微动,并不是很想戳穿她:她今日没配丝绦。
“天气炎热,但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满则生变,殿下莫要贪凉。”
他端起茶壶沏了盏茶,将茶推到阿错跟前:“心静自然凉。”
那盏茶还冒着热气,和周遭的天气一样,黏糊糊的,阿错的脸差点没绷住。
“真是丝绦飘走了。”她将茶盏偷偷的移到一边,小声的说着。
崔行渡并未理她,一边用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转着天青色茶盏,将茶盏递到唇边,轻呷了半口,一边拿起书卷慢慢看了起来。
车外绿树遮天蔽日,投不进许多日光,马车内昏暗阴沉,可阿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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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将他唇上的那抹水迹看的真切。
像是春日细雨滋润后的芍药,也像冬日雪后糖葫芦上的糖霜。
亮晶晶的。
她咽了咽口水。
天气越发的热了起来,阿错真的觉得自己是条被热死的鱼,也管不上什么,顺手将他倒的那杯清茶一饮而下。
砰的一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阿错差点没摔到桌上。
“怎么回事?不会又是黑衣人吧?”有了上回的遭遇,阿错已经不敢大意了。
崔行渡沉着脸,推开他那旁的窗,平静地问着侍者:“为何停车?”
“公子,前面有人。”随从低着头回他。
“何人?”
崔府治下极严,不到紧急之事断不会突然停车。他们说有人,那定是特别的人。
“来人身着绛红云纹衣袍,耳带琉璃莲花坠,头戴莲花冠配金色丝绦。”突然就出现在官道中间,十分醒目,又透着诡异。
云纹衣袍,琉璃花坠,莲花冠…
崔行渡和阿错视线交汇,各自的心中都有了一个结论:
通天塔。
阿错率先推开车门,站在车台上,远远的望着那个人。崔行渡也从车中出来,站在她身旁,望着前方。
其实,阿错挺好奇通天塔的。神秘,诡异,禁忌……到底是什么样?
她身量不够,只好扶着一旁崔行渡结实的手臂,踮着脚尖往前看,只不过太远了,她有些看不清人。
但是……
她为什么看到了一头毛驴?
等到那人更近些,阿错才确认她没看错。
真的是一头毛驴!还是一头载着人的毛驴。
毛驴上的那人身着耀眼的红衣,身上挂满了配饰,金的银的铜的,亮的闪的暗的,噼里啪啦的吵得要死。
正悠哉悠哉的骑着毛驴走向他们,嘴里还叼着根野草,悠闲的跟走在自己家一样。
阿错面露难色,扯了扯崔行渡的衣服,低声地问他:“喂,崔行渡,你不会是骗我的吧?其实通天塔的人是跳大神的江湖骗子?”
这看着也太不靠谱了吧。听起来那么神秘的组织最起码也是骑马来吧?结果就一只毛驴,这松弛的让人觉得可怕…
他甚至还在毛驴前方吊了根白菜……
那头蠢毛驴还迷路,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方向……
她反正是没脸看,用手扶额。
崔行渡抿唇,没说什么。他从未和通天塔的人有接触,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通天塔的人。
确实……行事出乎意料,不按章法……
他俩都默默不做声,就沉默地看着那人慢慢骑着傻毛驴走来。
崔府的侍卫在崔行渡的指示下,为那人让出一条路来。阿错刚想要下车去,就被一旁的崔行渡拉住,他板着脸说着:
“殿下是君,无需下车。”
“就站在这看。”他声音清冷,让人觉得不可违抗。
“哦。”她收回动作,摸了摸鼻尖,还以为她需要和通天塔有一些表示呢。
待到那人越靠越近,他的样貌也逐渐清晰起来。
他生了一双精致的凤眼,瞳孔有些淡,呈琉璃色,鼻似弯钩,唇若涂朱,面若好女,雌雄莫辨,长的极美。
等到他更走近些,阿错看到了他眼尾的那颗痣,那颗红色的小痣,又给他添上了些几分妖冶。
如果说崔行渡是冬日里刚正清润的青竹,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春日里骄傲艳丽的牡丹。
只见那人下了毛驴,轻轻拍了拍毛驴和自己身上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到阿错的马车前,伸出手准备要做什么。
等到他在自己的身上发现不妥,停下他刚才的动作,将嘴中的野草取出,随意地丢到一旁的路上,清了清嗓子。
然后非常干脆的就跪到了阿错的面前。
不带一丝犹豫。
他动作很大,衣服上的金属配饰相互碰撞,噼里啪啦的作响,特别吵。而且他身上的丝绦还因为他的动作被扬起,差点打到阿错脸上。
随后就只听见他声音洪亮的说:
“俺哩娘嘞,俺终于找着到你嘞!俺滴表姑奶奶!”
那声音气吞山河,震动天地。
“?”
阿错像是没听清,良久,皱着眉,但见他真诚的模样,有些犹豫,但还是弱弱地应了他一声:
“哎?”
崔行渡:“……”
8. 巫惊蛰
崔行渡自诩沉着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在此刻竟生出了些无语。
看着懵懂又傻愣愣应那人话的阿错,崔行渡不禁扶了扶额。
“俺哩表姑奶奶啊,俺找你找哩好辛苦哩,鞋也穿烂了,衣裳也挂破了,钱兜儿也整丢啦,可真是不容易噫!”那人还在大喊,操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其实阿错都没听懂。
“公子先起来吧。”崔行渡不知道他们通天塔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噫!这句她听的懂!连忙附和道:“对对对,你先起来。”
那人才缓缓起身,抬起头来望着站在车台上的二人。他眼角有些湿润,像是哭了一样,眼眶还有些红,怪让人觉得心疼的。
崔行渡将那人请到车内,为他倒上一盏清茶。
“公子如何称呼?”
“俺叫…”那人刚开口就被崔行渡打断。
“通天塔虽寄生山野,但不至于连官话都说不好吧?公子?”崔行渡朝那人淡淡的笑。
那人拍了拍脑袋:“哎呦喂,我怎么给忘了。都怪我都怪我,我这不是看见表姑奶奶了太过激动了吗?”
这次终于能听懂了。阿错坐在崔行渡身旁,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
崔行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叫巫惊蛰,通天塔第十二代弟子。”他露出他那标准的八颗大牙,朝着他们嘿嘿笑着,怪老实的。
崔行渡微微挑眉,他既能报出通天塔的名号,又穿着通天塔的衣服,是通天塔的人没错了。
他为巫惊蛰添了些茶水:“巫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通天塔的人可不会轻易就现身,必然有原有。
“因为表姑奶奶啊。我阿哥说,表姑奶奶找着了,叫我送奶奶回京。”
“等一下,表姑奶奶?”坐在角落的阿错终于弱弱的出声,发出了她的疑问。
“我是你的表姑奶奶?”
开什么玩笑,她们老李家的子孙不是死地只剩她一个了吗?哪来的表孙子?
还有,这表姑奶奶听着怎么这么显年纪大?
她不满意,很不满意。
“你不会是骗子吧?”阿错古怪的盯着巫惊蛰。
“表姑奶奶明鉴啊,我和阿哥都是高祖胞妹继阳长公主的第十二代世孙,而奶奶你是高祖第十代世孙,刚好比我们大了两代,是我们千真万确是表姑奶奶啊。”
见她怀疑自己的身份,巫惊蛰连忙给她算起他俩的关系来源,掰着手指头从继阳长公主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给她讲起。
阿错的眉头紧锁,快要将自己绕晕:“停停停。”
“光说这个你怎么能保证我俩就是亲戚?”那关系早就出五服了吧?那点微薄的血缘关系早就被稀释没了吧?
“因为这个。”巫惊蛰抬起手指着阿错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然后掀开自己的右手衣袍,露出了和阿错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的莲花云纹。
如果说阿错的云纹是血红的,像大漠戈壁滩落下的残阳,而巫惊蛰的云纹则是绛红的,像地上没有干涸后发紫的鲜血。
阿错伸出手搓了搓他手臂上的莲花,想看看会不会掉色。
好嫩好滑…
没摸多久就被崔行渡拉了回来,被他低声警告的叫了一声“殿下”。
她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幽怨的望着崔行渡。
摸摸自家小孩咋了!
阿错回想起那细腻的皮肤,有些意犹未尽,连带着对这个便宜孙子的态度也好了起来。
“巫公子还有位兄长?”
崔行渡问着坐在对面的少年,眼中神色平常,开口问他。
红衣少年勾起嘴角,眼中满是笑意地回道:
“对,阿哥比我大三岁,叫巫霜降,是通天塔现任塔主。”少年说起自家兄长,脸上满是自豪。
“不过阿哥近几个月来都在闭关,抽不出时间,所以他才派我来与奶奶相见,送奶奶回京。”
“不过阿哥说等到时机成熟他会亲自来找奶奶。”
但至于是什么时候成熟,就不得而知了。
崔行渡垂下眼眸,睫毛随着眨眼微微颤动,瞳中墨色浓稠,像深山中无人踏寻的深潭,幽暗平静。
他轻呷半口清茶,又和巫惊蛰聊了些琐碎闲事,看着他清澈懵懂的模样,无端的好奇起他阿兄来。
究竟是如何的心大,才能把弟弟养成这般…
说好听些叫赤诚澄澈,不好听些就是傻。
不过……
崔行渡望着眼前这个红衣少年,他正傻乎乎的和阿错聊的热火朝天,大有相见恨晚的势头。
或许,他在装呢?
他眼尾微微轻挑,墨色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幽暗。
阿错被巫惊蛰拿出的小木雕吸引的入迷,正央着他再拿出些更有趣的东西来。她这些天在马车上都快要无聊死了。
一切竟然有些诡异的融洽。
突然间,巫惊蛰叫了起来。那张艳丽的脸露出懊恼的神色,拍了拍他自己的大腿:“哎呀!俺忘了二丫了!”
阿错被他这嗓子一喊,差点没吓的把手上的木鸟给摔到桌上。她连忙把木鸟攥在手里,仔细地看着有没有损坏。
见木鸟没问题她才把视线转到巫惊蛰的身上:“知道你吃饭了,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二丫是谁啊?”她不耐烦的问他。
这小孩真是的,不懂的尊老爱幼,不知道奶奶年纪大了,见不得一惊一乍吗!
“奶奶,二丫是我来时那头驴,完了完了,它定要生气了。”话还没说完,他就一溜烟的就推开车门,从车台上跳了下去,根本就没让人来得及反应。
这迅速的模样倒是真的吓了阿错一跳,她连忙爬到车窗前,探出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喂!你去干什么。”
只见那个红衣艳丽的少年头也不回地奔向那头蠢驴。
车队走了很久,那毛驴可能是跟不上车队,便由人牵在队伍的末尾。
阿错远远的望过去,就只见巫惊蛰从侍者手中接过毛驴的缰绳。
然后……
那毛驴踹了巫惊蛰一脚。
阿错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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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毛驴又踢了巫惊蛰一脚。
这回那少年倒是反应过来,往旁边退了一步,但少年踩空了,摔倒在地上,扬起些灰尘。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错大声笑了出来。她收回身子,转头就给崔行渡描述了刚才巫惊蛰的惨状。
她笑得不行,眼角都冒出两滴泪珠来。
“你说巫惊蛰这人怎么这么有趣啊。”反正她是没见过被毛驴踢了还哄着毛驴的人。
“许是塔内生活和塔外不一样吧。”崔行渡说。
通天塔太过神秘。
过往的一切只是听说,无人真实地接触过他们,诡异,神秘,奇诀或许只是他们的表象。
也许巫惊蛰这般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模样?
无人知晓。
她托着腮,望着远处和毛驴大战的一人一驴,笑着说:“那叫队伍慢些走吧,巫惊蛰和他那毛驴估计还有一段时间才能跟上来。”
“嗯。”
后来也不知道巫惊蛰是如何说服他那头毛驴的,居然又载着他悠哉悠哉的上前来。
阿错就趴在窗边望着半躺在毛驴身上的巫惊蛰:“喂,你真的不坐马车吗?”
骑驴看着也挺累的。
巫惊蛰摆摆手,悄悄指了指身下的毛驴,“多谢奶奶关心了,我要是坐马车不骑它,它马上就生气不理我了。我可不想再被它踹一脚。”
少年长叹,摊开双手,十分的无奈。
那模样就像是在说:没办法,命就是这么苦。
阿错呵呵笑了两声后没再管他,收回身子,坐回马车里。
赶路的日子总是枯燥无味,夏日炎炎,阿错脑袋越发的迷糊,不知不觉中就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微风吹起她的碎发,飘逸地在空中漫舞,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书放在桌上,轻轻托住她的脑袋,避免她被车窗的棱角划伤。转而又抱起她,将人移到车内的软榻上。
见她睡得安详,鬼使神差的,崔行渡轻为她拭去了眉间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崔行渡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刚端起清茶,余光中瞥到一抹红色身影,他转头望去,刚好和少年对视。
少年不知道看了多久,侧身坐在毛驴上,随着毛驴的走动,它身上的配饰发出碰撞的声音。
声音清脆,与夏日的蝉鸣混在一块,有一种莫名的和谐。
他嘴里又叼了根草,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见崔行渡看过来,他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然后便自顾自的从身后拿起一颗白菜,逗着身前的二丫,仿佛毫不在意刚才所见到的一切。
崔行渡白得又有些泛红地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打转,茶汤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通天塔……
确实和传闻中有些不一样。
望着阿错熟睡的模样,崔行渡垂了垂眼,将书卷又翻过一页。
殿下,好好睡吧。
等到了京城,见了更多的人,就不会有今日这般悠闲自在的日子了。
京中……
有的只是一堆豺狼虎豹。
9. 蛊惑
“奶奶,我脸上有什么吗?”
恰逢车队修整,崔行渡也不在车上,阿错只好托着腮坐在车内的窗前 ,足足看了他有半刻钟。
他被盯的发毛,挪了挪坐在二丫身上的屁股。
“你……”她开口,但又没想好如何问。
“?”
“男子也可以穿耳洞吗?”这回她倒是问出个由头来,目光落在了他的左耳上。
那耳坠上的琉璃珠用金色细链穿过,链条上缠绕着琉璃色的莲花荷叶,还挂了一缕金白色穗子。
在阳光下能够折出些光来,亮闪闪的。
特别是当他动起来时,耳坠就轻轻摇晃,发出些细碎的声音,那链子上的莲花荷叶会跟着转起来,就像有了生命一样。
阿错有些心动,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这耳洞,通天塔内无人不穿,莲花琉璃珠,无人不戴。”
“这有什么奇怪。”巫惊蛰朝她解释道。
“痛吗?”阿错又问。
“我自幼长在塔中,自打我有记忆以来,耳朵上就有耳洞了,痛不痛我还真不记得。”
“不过,应该是不痛的…吧。”毕竟他没见过谁从飞医阁中出来后还会觉得耳朵痛。
没被吓死都算不错了……
“真的?”阿错顿时来了兴致。
她唤了红姑和折枝到车中,朝她们要了穿耳的工具。
说的好听是穿耳的工具,其实就是一根普通的绣花针。
不过此时,她们三个面面相觑。
阿错望着那根在红姑手上绣花针,咽了咽口水,率先开口:“来…来吧!”
红姑跪在阿错身前,拿着针就要往她的耳朵上扎,阿错害怕地眯上了眼睛。
针尖刚抵上她的耳垂,门外就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崔行渡的声音,阿错身上颤了一下,抵着耳垂的针尖又往里陷了一些。
“哎哟。”阿错被刺得有些痛,用手捂着耳垂,离那针的远了些。见她吃痛,红姑连忙把绣花针放到桌上,俯身去看阿错的情况。
“奴婢该死,殿下可有伤着?”
阿错摇摇头说没事,只轻轻摸了一下耳垂又回过神来。
她望向那罪魁祸首,没好气地对那人道:
“你进来就进来,但是说话能不能看看场合?”
“差一点就给我扎错了!”
她揉着自己的耳垂,有些埋怨的看着崔行渡。
真是的!走路没有一点声音,想吓死谁!
“哦?是吗?”崔行渡站在车门,饶有兴致地俯视着眼前的三人。
如果他没看到她一直颤抖的身体和红姑颤巍巍的双手,他多半就信了。
“殿下为何想要穿耳?”
崔氏马车规格大,里面多是书案软榻,只不过崔行渡一向不喜欢让侍者入内,他刚进车内,红姑和折枝自觉地就下了车。
“你不觉得巫惊蛰的耳饰很好看吗?”她眼睛突然亮起,和他说起着那耳饰的精妙。
“他戴着好看,我也想戴。”
不过,现在红姑多半是不会再给她穿了,找谁比较好呢?
她的眼睛转了转,将视线放到崔行渡身上,看了一瞬又转了回来。
他肯定不行,他都没耳洞。
耳洞,耳洞……
她到想起一人来。
她推开了车窗,朝着车窗外喊着:“巫惊蛰!巫惊蛰!”
听到声音,巫惊蛰扯下覆在他脸上的斗笠,撑起身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眼睛,拍着二丫就往她窗边走。
“怎么了,奶奶?”刚醒的他,带着些鼻音,眼睛朦胧,快要睁不开来。
阿错兴奋的问他:“你来给我扎耳洞怎么样?”
巫惊蛰:……?
他没睡醒吗?她在说什么?扎耳洞?谁?他?
“我?”他皱了皱眉,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不懂她是如何找上他的。
“你们通天塔不是人人都有耳洞吗,扎耳洞对于你们来说肯定轻而易举,我信你,你肯定能给我扎好。”
阿错一脸相信地看着他,还伸出一只绣花针递到他面前。
“呵呵…”巫惊蛰干笑了两声。
扎的好?那群人没把人扎死都算不错了,还扎的轻而易举。
她真的太天真了。
“奶奶有所不知,塔中只有飞医阁的人才会扎耳洞,其余的弟子一律不会。”他将她拿着绣花针的手推了回去。
“我也不会,不过奶奶这么聪明,可以自己扎。”他朝着阿错露出了他的大白牙。
看着被推回来的绣花针,阿错的眸子垂了垂。
又看他那傻呵呵的笑,朝他丢了一句:没用!
便收回身子坐到了桌前,但余光中还能瞧见他,伸手迅速的将车窗“碰“”的关上。
巫惊蛰:……
又吃枪药了。
没了最后一个人的帮忙,阿错盘着腿坐在桌前,两眼望着那根尖锐的绣花针,眼中有些犹豫。
良久,她才伸手去碰那根针。
“殿下一定要穿吗?”
崔行渡坐在一旁突然出声,手中的书卷轻轻翻过一页,并未看她,却将她的行为了然于心。
“穿。”
东西都拿来了,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她想。而且若今日不穿,怕是以后她也不敢穿了。
“若殿下信我,我可为殿下穿耳。”他将书卷放于书案上,与她对视。
“你?”阿错有些怀疑的望向他。
“你会吗?你都没穿过耳洞。”
红姑穿过耳洞的,手都颤颤巍巍,他一个没穿过耳洞的贵公子会吗?
“殿下怎知臣没穿过?”他端起一盏清茶,细细品了起来。说的云淡风轻,反倒是让阿错吃了一惊。
“你穿过?”阿错一听他穿过耳洞,瞬间来了兴致,挪到他身侧,伸出爪子就往他耳朵上瞧。
她瞧的认真,良久真的从他的耳垂中看到一个小小的耳洞。
她突然靠近他,鼻尖都快要碰到他的耳朵,呼出的温热鼻息洒在他的脖间,有些痒痒的。
他清咳了两声,才打断阿错的思绪,将那双快要摸到他耳朵的爪子收了回来。
她好奇的问:“你为什么也会有耳洞?”
“幼时母亲穿的。”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在说了。
阿错知趣,没有在追问下去,有些谨慎地问他:“你会扎吗?”
“臣不才,也读过几本医书,针灸也略懂一二。如果殿下信我,我便会。”
阿错摸了摸下巴,以她对崔行渡的理解,他这个人最喜欢将八分讲成三分,他既然说略懂,那边是熟悉了。
这可行。
她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她将绣花针递给了他,将脑袋挪到他的手边,闭着眼睛,视死如归道:“来吧!”
见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以及那害怕又大胆的模样,崔行渡微微勾起嘴角,握着绣花针的手晃了一下。
“殿下,你的位置不对,臣不好穿。”
她睁开眼只眼睛瞧了他们两个的位置。
嗯……确实有些远了。
她又往前挪了挪。
这回可以和他肩并肩了,她抓着他的衣衫,将自己的脑袋又递了上去,紧张的闭上眼。
“扎…扎吧。”气势有些弱。
崔行渡轻笑,将那根绣花针放到火上烧了一下,低头望着紧张的她。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抓着他衣袖的手有些用力,像只落水的小猫。
“殿下还记得刺杀那日跟在我们身后的刺客穿的什么衣服吗?”清润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不是穿耳洞吗?聊什么刺杀?
“黑…黑色。”她想了一下。
“哎呦。”突然她像被蜜蜂扎了一下,等在睁眼的时候,崔行渡已经把绣花针放下了。
他从桌上拿了一只明月珰,低着头将它穿过刚才的穿过的耳洞中。
他鼻梁高挺,眉眼俊朗,神色认真,像九天之上的谪仙,清冷高贵。
望着他的侧脸,阿错不着痕迹的咽了咽口水,错开眼不再去看他。
“痛吗?”他问。
轻轻用丝巾擦去她耳洞中溢出的血,眸子微动。
“不痛。”
他为她拿来铜镜,递到她面前:“殿下觉得如何?”
望着自己一晃一晃的耳饰,阿错将刚才的伤痛抛之脑后,欣喜地用手绕了绕那耳饰,弯着眼睛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好看吗?”她问。
“嗯。”
好看。
她笑得更开心了,这回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另一只耳还穿吗?”见她玩的开心,他开口提醒道。
她摇摇头:“不穿了,我觉得一只就挺好看的,还很特别。”
其实是因为痛,他穿的时候不痛,但穿完之后有些痛,她不想感受双倍的痛。
“谢谢你啊,崔行渡。”她朝他道了谢,像只轻快的蝴蝶蹿出了马车,叽叽喳喳的向红姑折枝炫耀起她的新耳洞来。
望着她耀武扬威的模样,他那双桃花眼微动,原先冻住的池水正在慢慢地融化,变成一池的春水。
他的手中还攥着那方沾有她血迹的丝巾。
他望着那抹血迹,垂着眼,将丝巾折起,放到了衣袖之中。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离京城越来越近,阿错竟生出些不知名的焦虑,心里越来越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打算出去透口气。
正值车队在休整,停在河边驻扎,崔行渡也不拦着她,默许她下车。
她走到河边,百无聊赖的往水里丢着小石子,等到她瞧见水中游曳的鱼儿时,眼珠轻轻转动。
随后她从树下捡来一根木棍,用崔行渡给她的那把匕首将木棍削尖,把削好的木棍在手里颠了颠。
“奶奶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阿错被吓了一跳,转头过去看,看到那一身红衣,随手把木屑扔到他身上。
“你要吓死我啊!”走路跟崔行渡一样,都没有声音。
巫惊蛰脸皱起来,无辜的说着:“冤枉啊奶奶,我明明在几步前就一直在叫您了,明明是您没听到。”
阿错才懒得管他,反正她被吓到了,无论如何都是他的错!
“所以奶奶在做什么?”见阿错不理他,他也不恼,反而更加好奇她在做什么,咧着笑问她。
阿错拿出那削尖的木棍露给他看:“河里有鱼,我想去试试能不能叉上一两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做。
“用这个?”巫惊蛰还以为她在做什么奇珍异宝呢,结果就这么一个小破棍子。
他嫌弃的用手弹了弹这简陋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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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嫌弃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你别小看这木棍,我叉鱼的技术可是顶好的,就没我叉不上来的鱼。”
见他不信,阿错就要拉着他往河边走,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叉鱼大师!
巫惊蛰连忙拉住急哄哄的她:“唉唉唉,我不是嫌弃你叉不上鱼意思。”
“我是说你用这种削尖的木棍太简陋了。对于小鱼还行,大鱼就比较难叉上了。”
说完就从她手中拿过木棍,从自己众多的配饰中取下一个不知名的物件,在那木棍上重新开始划刻,不一会儿就将一个精致又锋利的木棍交给她。
“用这种鱼叉进行叉鱼,我保证你万无一失的叉中鱼。”
阿错接过那根木棍,仔细的看起来。
确实比她做的要精细。
这个便宜孙子还是有些用处的嘛。
于是朝他满意的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乖孙,奶奶这就去给你叉鱼补身体!”
说完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河边跑去,捞起衣袖,在河边静等。
要说阿错平时咋咋呼呼的一个人,在抓鱼这事上居然显得十分的平静。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河中的动静,秉着呼吸,在岸边足足待了有两刻钟。
旁边的侍者们都在悄悄议论她到底能不能叉上鱼,偷偷的瞧着她这边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连巫惊蛰都看不下去了,想要上前去帮她,却被折枝拦下。
那侍女木着脸对他说:“不要打扰殿下。”
“我就去瞧瞧,总不能一直让她待着那吧?”
折枝垂着眼,摇头:“马上了。”
她不明所以的说了一句,巫惊蛰十分的摸不着头脑:“啥?”
说罢,有股风吹来,将少女的长发吹起,露出了她额间绚丽的红色莲花。
也吹开了河水表面,只听唰的一声,少女将木棍迅速的插入河中,双手用力的将木棍抬了起来。
木棍出了水,带起来两条大鱼。
两条鱼像穿糖葫芦般挂在木棍上,没死透,还在空中扑棱着它们健壮的鱼尾,水珠溅到了她华丽的衣服上。
“嚯,这两条鱼可不得有二十几斤?”
“这鱼好啊,又大又壮,肯定好吃。”
“殿下也太有力气了吧。”
侍者们七嘴八舌的讲着,巫惊蛰反倒在被这两条大鱼给惊到了。
按理来说,他做的木叉,应该插不上这么大的鱼,何况是两条……
“喂,折枝!还不过来帮我!要重死啦!”少女将木棍放到岸上,大声的叫着折枝。
折枝连忙上前去帮她,好不容易将鱼抬上岸,就听见她说:“刚好两条,一条你拿去给做饭的师傅,让他今日做鱼汤,给大家伙都喝着尝尝鲜。”
说罢,声音又降了几分,靠近折枝小心翼翼地说:
“另外一条你偷偷拿给红姑,让她做成烤鱼,我们几个分着吃。”
“别告诉崔行渡啊。”
“诺。”折枝应下。
见她没有阻止,阿错的眼中闪起光亮,已经在幻想美食的召唤了。
崔行渡每天抓住她的饮食不放,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她都要馋死了!
突然她想起什么,警告着眼前这个冷脸少女,凶狠狠地:“还有,你别偷吃!”
别以为她不知道!红姑最喜欢给她开小灶了!偷偷摸摸地给折枝她都没吃过的好东西。
折枝脸上微微泛红,但依旧是那副死人模样,面无表情的将两条鱼拿走。
“喂,死丫头听到没!”
折枝没有理她,只给她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走的飞快。
气死了,气死了!见折枝这副模样,她就知道这死丫头肯定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又不能跟她大吵,待会被崔行渡知道了,别说烤鱼了,鱼汤都喝不了!阿错气的在原地转了个圈。
“奶奶果然是叉鱼好手。”巫惊蛰拍手走到她旁边,由心的夸道。
“那当然,我要是不会叉鱼早就饿死了。”阿错回他。
巫惊蛰眼中闪过些不知名的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初,又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乖孙啊,待会烤鱼也有你一份,只要你别告诉崔行渡。”阿错怕他给崔行渡告密,准备拉他入伙。
少年扬起嘴角:“哈哈哈哈哈,那我可有口福了,多谢奶奶了。”
二人相互对视,默契的点了点头。
真是相爱的祖孙俩啊。
“水中鱼很多,为何奶奶要在岸边等这么久?”少年疑惑的问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透着些神秘。
阿错拿起地上的石子往水里扔,:“你既然说了那木棍可以叉上大鱼来,那我当然要叉大鱼,不然不是打了你的脸吗?”
“既然能要大鱼,那为什么还要小鱼?”
少年神色诧异,没想到她呆在河边静等这么久的原因竟是这个,但没过多久他便轻笑起来。
他本身就长的好看,笑起来更像夏日里灿烂的芍药,美的动人心魄。阿错有些看的入迷。
“喂,奶奶。”
看美人谁心情都好,但前提是他不叫你奶奶……
“叉鱼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我知道这有个地方风景很好。”
他轻轻说着,身上的金属配饰在身体的晃动下发出细碎的响声,和他清脆的声音相结合,倒有些蛊惑的意味,问她: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10. 荷花莲蓬
河岸不起眼的角落里开满了艳丽的荷花,莲叶田田,随着风的吹拂,摇摇曳曳的晃着,透出阵阵荷香。
夏日的阳光洒在墨绿的叶片上,显得寂静又安宁。
哗啦的水声从莲叶间传来,水珠溅起,粘在了巫惊蛰的头发上。
“我说姑奶奶,你真的会划木舟吗!”巫惊蛰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有些埋怨的问着坐在他前面的阿错。
她手劲真的很大……那木桨都快被她摇烂了。
阿错:“当…当然。”眼神却有些心虚,不敢去看同落汤鸡般的巫惊蛰。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云州是水乡,每到夏日她总是能看到莲女划着小木桶去采莲蓬,她也曾偷偷学过,虽然从未划过,但按理来说应该也会。
会吧…
哗啦一声,一不小心他手中的那根“年长”的木桨断了,“通”的一声掉进了水中,木桨晃晃悠悠的在水下慢慢下沉,留给阿错绝情的身影。
阿错瞪大眼睛,和呆呆的望着手中那根只能称得上杆子的木棍,说不出话来。
“这……”她不敢想巫惊蛰会有多崩溃。
果然,见木桨掉入水中,巫惊蛰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啊啊啊啊啊!你根本就不会划船!”
“就这一个木桨!没了我们用手划出去吗?奶奶!”他悲戚地问她。
“哈—哈—哈—,别着急别着急哈,崔行渡会来找我们的。”她尴尬的笑了两声,默默的离情绪有些激动的巫惊蛰远了些。
她怕他一个激动把她丢水里咯。
巫惊蛰用手遮住他那双凤眼,不想再看到眼前的阿错,幽幽地提醒她:“奶奶,我们是偷偷出来的,没告诉任何人…”
“这个地方偏的连鸟都不会来,他们能找到才怪了……”
阿错坐在木舟前端,刚好在她前方有一株硕大的莲蓬,她伸手将那莲蓬扯了下来,从莲蓬里剥出嫩绿的莲子,往自己嘴里扔,宽慰他:
“没事的,崔行渡会找到我们的。”
她对崔行渡有种莫名的信任,她相信他会找到他们的。
“你吃莲子吗?”少女问他,也没管他答不答应,随便丢了两个莲蓬给那红衣少年。
吃完莲子,她将莲蓬壳随意的丢到水里,又用手轻轻划过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木船停在莲塘中间,茂密繁杂的莲叶遮去了他们的行踪,他们被困在这绿色盎然的枝条里,偶尔有阳光透过莲叶缝隙洒下来,爬到他们的衣服上,斑斑驳驳。
她今日刚好穿了碧绿长裙,而巫惊蛰依旧是那红色衣袍,一碧一红,恰好应了这塘中的景象。
少女悠然自得的玩着水,毫不在意这困顿的场景,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奶奶,你这么相信他?”
少年闭着眼躺在木舟尾部,兀的开口。
阿错想了想,回他:“至少他不会害我。”
“你这么确定他不会害你?你知道他是谁吗?他背后的势力你清楚吗?”少年开口,不像之前那般开朗,反倒有些低沉。
他依旧躺在那儿,连眼睛都没睁开,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他叹了一口气。
“奶奶,你知道有多少人对你虎视眈眈吗?宫外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宫内宦官梁元吉权力在握,两方势力斗的你死我活,水火不容。”
“你怎么敢轻易的就相信一个人?”
少年抬起眼皮,撑起身子,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她,目若寒星,将少女的所有动作神色都看在眼中,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认真。
阿错玩着水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下,又接着在水中荡出些波纹来。
她轻轻晃晃的划着水,任由水中的浮萍从手中穿过,感受着水在肌肤上的每一寸感觉。
“我会死吗?”良久,她问出这样一句。
“至少是现在。”
少年看着她,有些诧异,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开口回道:“不会。通天塔会保护每一代的大梁皇帝。”
“但是,不会…”
“够了。”少女打断他的话。
“这就够了。”她轻轻的回答,朝那红衣少年望去,扬起笑来,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耀眼。
“我本来是要死的,现在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既然你告诉我,我至少现在不会死,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无论是崔行渡也好,世家大族也罢,或者是那宦官梁元吉,他们想做什么都没关系的,我无所谓。”
“要钱也好要权也好,都随他们去。我只要我活着,给我一口热汤,一碗热饭,我都无所谓的。”
“本来就是一个乞丐,能够活着,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碧色少女坐在木舟前,折着一支重瓣荷花轻轻的放在鼻尖细嗅,仿佛天地之间已无万般牵连,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半分贪念,亦没有半分仁慈。
周遭静了下来,仔细听听,还可以听到小鱼跃出水面的声响。
巫惊蛰眼睛轻转,突然笑了起来,打破了这一时的寂静,玩笑似的说:“奶奶,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这朝中大事我哪里知道啊,塔中消息都由我阿哥管,我只不过听了两句闲话罢了,切莫当真啊,切莫当真。”
阿错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个浪荡江湖的少年,不见刚才那般严肃模样。
她转着手中那朵荷花,眼中闪过些思绪,随后笑了出来:“你奶奶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没生气就好。”巫惊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真的被她刚才的模样吓到。
他身上的配饰在晃动下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在这狭小的荷叶间奏出轻快的乐曲。
阿错笑着坐在木舟前段,望着他自言自语道模样,手中莲花轻轻晃晃。
是真是假,谁又分的清楚?
***
“咚——”
莲子壳被丢入水中,掀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奶奶,我刚才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崔行渡根本就不会来。”
巫惊蛰用荷叶杆探入水中,查看着河水的高度,思考能不能用荷叶杆子划出去,边探边问在木舟前丢莲子壳的阿错。
等了许久,都没见到来人,阿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信任崔行渡了。
过了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口问他:“你会凫水吗?”
“会啊,怎么了奶奶?”
听到想要的话,阿错眼中划过些狡黠,弯弯的眼睛闪着些光亮。
莫名的,巫惊蛰从那副和他一样的琥珀色眼眸中看到了些不怀好意。
阿错轻轻歪头的又问他:“我是你的谁。”
“表姑奶奶。”
“对咯乖孙。”
“现在崔行渡不出现,我们的桨又没了,想要出去的话,只有一个办法。”
“我们游过去吗?奶奶。”巫惊蛰猜出她的意思。
他看了眼周遭的河水,虽说现在是夏日,下一趟水也不会生病,但是这荷塘底下全是污泥。
有些脏……
少年咬咬嘴唇,有些犹豫,然后弱弱的问:“奶奶,我现在觉得崔行渡应该是会来的。”
阿错看出他的犹豫,宽慰他道:“没事的,你若怕你身上的衣服脏,你就把衣服脱了放在木舟上,反正后面都会有人拿回去。”
见她这么说,少年也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将身上的外衣和一堆配饰脱下,只留了里衣便跳下水中。
待他冒出头来,看着还在木舟上的阿错,朝她喊道:“奶奶,快下来啊我们走了。”
阿错动了下,走到木舟尾部,悠哉悠哉地坐了下来,无奈地朝着他道:“哎呀乖孙,可是奶奶我不会凫水啊。”
“什么?”巫惊蛰疑惑。
不是她说的游走吗?
只见她朝着他笑,又抬着手朝他挥着,有些遗憾道:“所以只能麻烦乖孙一个人游去找人了,奶奶在这里等你回来啊。”
巫惊蛰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朝她喊:“你也不怕我不回来了,留你一人在这里!”
阿错笑得更加灿烂,将他的衣服和配饰都拿在手上,还晃了晃手中的铃铛,发出些声响,笑得像只小狐狸:
“你要是不回来,你的衣服也没了哦。”
巫惊蛰咬咬牙,掀了一波水朝她洒去,随后认命的朝岸边游去。
阿错用他的衣服将身上的水渍擦拭干净,然后又朝着巫惊蛰的位置喊着:“快些啊~”
“乖孙~”
巫惊蛰游到离岸边还有十米的距离时,岸边传来了些声响,他抬头望去,看到了乌泱泱的一大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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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首的公子,着一身月白长衫,长身玉立,笔直的站在岸边,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眼中墨色涌动,辨不出情绪。
“喂!我在这儿!”巫惊蛰朝着他们挥手。
众人架着小舟将他捞了上来,折枝为他披上一件外袍,有些焦急的问他:“殿下呢?没跟你一起游过来吗?”
她观察四周的水面,都没有阿错的身影。
“游?”巫惊蛰疑惑的说出这字,随后语调提高了的问她:“她会凫水?”
那表情活脱脱像是被人骗了的感情的怨夫。
“对啊,怎么了?”折枝问他。
巫惊蛰用手放到眼睛上,将眼睛闭了起来,不想再面对任何人。
塔外的人怎么和塔内的一样,心机这么多啊。
崔行渡走到他的身旁,低头俯视着躺在木舟上的巫惊蛰,沉声道:
“她在哪?”
嚯,语气这么不好。巫惊蛰捂着眼的指放开了一些,悄悄看着他的神色。
咦,脸更难看。
啧,表姑奶奶,你死定喽~
莫名的,他心情愉悦起来了,刚才被阿错骗的怨气就在这一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阿错的幸灾乐祸。
“往前走,左拐的荷花塘里。”巫惊蛰抬手指了方位。
崔行渡头也不回的离开,踏上另外一艘小舟,往巫惊蛰指的方向前去。
“快快快,跟着他。”巫惊蛰催促着船上的侍卫。
他可要看一场好戏。
阿错闲着无聊,将木舟周边的重瓣荷花和莲蓬都采了下来,还采了几片荷叶拢做一块。
她随手拿着一只荷花,无聊地将荷花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拔下,又随手的丢到水里。
等到崔行渡看到她的时候,她的木舟周围都撒满了粉色花瓣。
那碧色衣裙的少女坐在船头,悠哉悠哉的晃着自己的腿,高大的荷叶枝干相互交错,为她遮住了夏日毒辣的日光,宽大的荷叶透出些光斑落在她的碧色衣裙上,与荷塘融为一体。
见她安好,崔行渡将悬着的心放了下去。
听到声音,阿错抬头朝水面望去,看到了崔行渡一行人,眼睛放出光亮,轻快的从木舟上跳起,向他挥手。
“崔行渡!我在这儿!”
只是等到到船只越来越近,阿错瞧见了崔行渡的神色,心中一惊。
他面上并无表情,但以与他这么久的接触来看,阿错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而且还是非常可怕的那种。
好死不死的,阿错在他身后的船只中看到了正准备看好戏的巫惊蛰。
完蛋了!
都怪巫惊蛰!说什么来摘荷花!
荷花?对了!荷花!
她迅速转身,从一堆荷花碎片中找到了两枝完好的荷花,又扯了几只些莲蓬,忐忑的站在船头,等着他们的到来。
砰的一声,木舟与木舟相撞。
崔行渡站在木舟上,低头看着她,沉声道:“殿下,该回了。”
阿错无视掉他那张沉得能滴出墨的脸,轻轻跳到他的木舟上,笑嘻嘻的拿出那两朵荷花塞到他手中。
“好看吗,我特意给你摘的,整片荷塘里最漂亮的两朵!”
她的眼睛弯弯,透着琥珀的光泽,嘴角上扬,笑得很甜,跟偷吃了饴糖一样,让崔行渡想起了林间的小鹿。
荷花上还带着些水珠,随着传递不经意滑落到他的掌心,湿润的触感荡漾在心间。
他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喉咙微微滚动,随后错开与她的视线。
见他不看她,阿错暗道不好。
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她连忙伸手去拉他月白色的袖子,轻轻摇着,低低说着:“崔行渡,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应该不跟你说就跑出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下次绝对不会了。”
“我错了我错了,理一下我嘛。”
她低着头边说边晃,还时不时偷瞄他的表情,见他神色稍微好点后,她从腰间扯出两个莲蓬,拉起他的手,将莲蓬放到他手中。
“请你吃莲蓬,别生气了好不好。”
望着手中的莲蓬,那莲蓬还残留有她的温度,见她这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崔行渡鬼使神差的:
“嗯。”
11. 孤男寡女
听见那一声嗯,巫惊蛰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就那两个破莲蓬就让崔行渡消气了?他崔行渡是什么脾气很好的人吗?
没见到想象中的修罗场,又回想起阿错骗他的模样,巫惊蛰气的将身上的外衣扯了下来。
“阿啾——”
风吹过来,激起他一身寒颤。又默默将衣服披了回去。
正当木舟要返程时,阿错连忙叫住侍者:“等一下。”
然后从木舟跳回刚才的木舟上,从一堆花瓣中捞出一件红色外袍和许多配饰,迅速的跳回来。
朝着侍者道:“可以了,回吧。”
巫惊蛰的衣袍有些复杂,既宽大又厚重,她只能环抱在胸口,还时不时担心他的配饰滑落。
崔行渡伸出手将那堆衣衫从她胸口拿走,交给了一旁的侍者,又用丝巾将阿错的手擦拭干净:“这些事交给侍者做就行,殿下无需亲自动手。”
阿错呆呆的哦了声
随后在巫惊蛰的木舟靠近时,吩咐侍者把衣服送到巫惊蛰身边。仿佛那衣服有什么脏东西,不干净。
见到崔行渡擦手的巫惊蛰:“……”
他的衣服很干净的好吧!
待回到营地已是傍晚,天还未完全黑下来,阿错寻了个理由,去到巫惊蛰旁边,“关怀”她这个乖孙:
“乖孙,好些没?”
她刚才听到他打喷嚏来着。
巫惊蛰厌厌的回她:“奶奶你下去游一圈就知道好不好了。”
“哈—哈—哈—,奶奶这不是不会凫水嘛。”
巫惊蛰抬起眼皮,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她,没戳破她的谎话,幽幽的道:
“你最好是。”
阿错哈哈笑了两声,凫水这事肯定瞒不了他,用手戳了戳他:“哎呀,为了感谢你的大义,奶奶请你吃烤鱼。”
巫惊蛰也了她一眼:“在哪?”
她朝他勾勾手指,悄咪咪的道:“跟我来。”
随后,他俩蹑手蹑脚的溜到红姑和折枝的马车里。刚掀开帘子,就闻到了一股独特的香味,巫惊蛰看到了桌上黄金灿灿的烤鱼。
红姑和折枝早就在车中。
四人刚好占据了桌子的四角,等着红姑给他们分发碗筷。
“这鱼怎么看着少了些?折枝,不会是你又偷吃了吧?”阿错怀疑的盯着眼前的折枝。
“红姑,你又给她开小灶!”阿错控诉。
“没有。”折枝冷着脸为自己辩解,可惜就只说了两个字,根本不能让阿错相信。
“那红姑你说,你有没有给她开小灶?”
“哎哟我的小祖宗哟,我哪里敢给她开小灶啊,是……”红姑刚要解释,门外就传来敲门的声音。
“咚—咚—咚—”
木门沉闷的声音在耳边萦绕,阿错的心悬了起来,莫名生出些不安来。
果不其然,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夜深了,该回了。”
是崔行渡。
阿错的筷子还未夹到半分鱼肉,噼里啪啦的就掉了下来,瞬间有些欲哭无泪。
她的鱼啊——
瞧见她这副模样,巫惊蛰噗嗤的笑了出来,用手拍了拍她的肩,幸灾乐祸的道:“奶奶快回去吧,这鱼我帮你吃。放心吧,我肯定吃够我们两个的量。”
她放心才怪!
她磨蹭的不想出去,烤鱼的香味太过迷人,她真的放不下啊。
“殿下。”门外那人仿佛看出她的想法,又一次出声,催促着她。
阿错只好认命的推开门,看到了站在车门外的白袍公子,公子手中提了盏宫灯,宫灯融融,照出他俊美的脸庞,而那双墨色的眸子正盯着她看。
“巫公子也在?”看到车内的巫惊蛰,崔行渡有些诧异的问。
随后不等巫惊蛰回复,又道:“巫公子今日木舟之上曾轻咳了两声,怕是染了风寒,需要好生休息,可要某为巫公子请大夫前来?”
“我?我没事,多谢崔公子关怀。”巫惊蛰朝他笑了笑,随意地摇着手,朗声道:“就不需要大夫了。”
崔行渡朝他微微颔首,也不再说什么,将手中的灯笼往阿错的身旁靠,为她照亮脚下的路。
“走吧,殿下。”他轻声道。
阿错幽幽的望着红姑她们的马车,有些不舍,一步三回头的望着马车,心疼她到嘴飞了的烤鱼。
阿错离开后,巫惊蛰也没了兴致,寻了个理由便离开了马车。
原本热闹的马车顿时冷了下来,角落里只传来红姑的声音:“好了,这回没人跟你抢了,敞开了吃吧孩子。”
说完,还往折枝的碗里添了些红烧丸子,悄声对折枝说:“这些是我偷偷给你留的,殿下都没有,你多吃些。”
还好这一幕没让阿错瞧见,不然她定要大闹一场,吵着她要吃的,还是公子能管的着她。
红姑慈爱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生怕她吃不饱,一直给她添上饭菜。
折枝点点头,用筷子也给红姑夹了些菜,认真地说道:“您也吃。”
红姑笑着说:“吃,都吃,我们娘俩一起吃。”
***
夜色正浓,车队四处挂起了灯笼,所以并不是很暗,反而在橙黄色的灯光下四周显的有些亮。
刚准备要登上马车,阿错就听到了身后巫惊蛰的声音。
“这些天没发现,今日我才觉出些不对来。”
“这月黑风高,孤男寡女的,奶奶你和崔公子同住一辆马车,似有不妥吧?”
阿错转头望着他,只见他靠在树上,嘴里又叼了根野草,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崔行渡。
“你不是在吃鱼吗?”阿错疑惑。
不是说好了连带她的那份也吃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其实根本就没吃吧!就知道他说话不算话!那烤鱼又全都落到折枝肚子里了!
“我给自己算了一卦,今日不宜吃鱼。”巫惊蛰扬起嘴角,露出洁白的大牙,朝阿错解释道。
“呵,那你可真是讲究啊。”
“一般吧,一般吧”
阿错:“……”真的没见过这么会爬杆的人……
“所以说,奶奶和崔公子为何同坐一辆马车?”巫惊蛰望着他们二人,眼中带着些探究。
被他这样打探,阿错有些不舒服:“我俩住一块怎么了?一直都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竟是如此吗?”巫惊蛰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朝崔行渡望去。
“我乃太傅,掌殿下教导之事,归京途中不敢荒废殿下课业,固与殿下同车,以便随时教诲殿下。”
“我与殿下师生情意,同住一车并无不妥。”
崔行渡朝巫惊蛰解释道,夜色太浓,看不出他脸上的神色。
巫惊蛰抱着手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挑挑眉:“师生情啊,那确实没有什么不妥。”
“毕竟,老师怎么会对自己的学生做些不好的事情呢?是吧崔公子?”他笑得灿烂望着崔行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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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崔行渡面色平静,神色如常。
“那就好,崔公子可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见他们说着什么哑迷,阿错也听不懂,觉得他多半是有些毛病,懒得管他,正准备抬脚上车,就听见巫惊蛰叫了她一声。
她转头望过去,就见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只莲花琉璃珠的耳坠,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和他耳朵上的那只不一样,没那么精致,但相比于其他的普通的耳坠,却显得格外有趣。
“夏日天气炎热,穿了耳洞怕是最容易发炎,这耳坠是塔内弟子初次穿耳洞时戴的首坠,针内有药物,可以避免发炎。”他朝她解释道这耳坠的用处。
“不过药效只有一月,一月后若遇上喜欢的耳坠奶奶便可随意。”
阿错接过耳坠向他道了声谢,拿着那串耳坠仔细的瞧了瞧,越看越喜欢,眼睛都快弯成月牙了。
“你看你,来就来,还给奶奶这好东西。别说一个月,怕是一年我都喜欢这个。”
巫惊蛰还不了解她吗?现在见到喜欢的眼睛都看直了,等过几天遇到新的了,转头就把旧的抛开。
“喜欢就好。好了,我就不打扰了,二丫还等着我陪它呢,走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不带半分留恋。
见他离去,阿错也没再多停留,攥着耳坠,轻快地钻进马车里。
崔行渡紧随其后。
进到车内,瞧着她对那耳坠格外的喜爱,他的眸子暗了几分……
没吃到红姑做的烤鱼,阿错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厌厌的趴在桌前,随手摆弄着那两朵荷花。
马车内点了灯,暖黄色的烛光照亮了一室,荷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的静谧美好,窗外还时不时吹来阵阵微风,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崔行渡为她递来木盒。
刚瞧见木盒,阿错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迫不及待的打开盖子,香气瞬间涌出,将她的食欲勾了出来。
“是烤鱼!”她兴奋的说道。
她眼中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了什么奇珍异宝,开心的像个无忧的稚童。
“你不是不准我吃这些吗?”疑惑的问他。
话虽然这么,可是她打开木盒,拿起筷子的手却没有半分犹豫。
崔行渡在一旁净手,缓缓开口:“我不许,你便不吃了吗?”
他擦过手后,转而去侍弄旁边阿错带回来的荷花。
阿错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后心虚地瞄了他一眼,嘿嘿的笑了两声。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那精致的桃花眼望向她,烛火下,墨色的眸子更显神秘,清冽的声音响起:
“是吗?”
暖色的烛光洒在他们的身上,烛火被风吹着,摇摇晃晃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晃了起来,交叠在一块。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一圈一圈的绕着荷花的轻抚,指尖还带着刚才净手后的水珠,被他抹到了花蕊中,低垂着眼,眼中墨色涌动。
“当然!”阿错毫不犹豫的回他,升起四根手指头向他保证着,表情十分认真。
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在烛火的晃动下显得更加艳丽。
他要是真的信了她,才是有鬼。不过看着她笑得开心,真不真的都算了。
他浅笑一声道:“那快吃吧,殿下。”
见她动筷,他便收回视线,自顾自地望着窗外高悬的月亮,面色平静。
吃过这一餐,就要回京了。
12. 回京
进京那日,是一个非常寻常的日子。寻常到阿错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城门口。
那天的日头不错,将整座城都照的亮堂堂的,直到周遭熙熙攘攘的声音传入耳中时,她才有了到京的感觉。
马车非常顺利的进入了城门,哒哒地跑在街道上。
她没来过京城,甚至没出过云州,难免有些好奇京城的模样,所以急匆匆地就推窗朝外望去。
高大的木楼,繁华的街市,形形色色的百姓,共同构造了这座城。
乍一看,与云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城。
可再细看时,又有些不同。
阿错说不上来,只觉得处处不同,样样奇特。特别是身处高楼下,让她有些不安,也许是皇城之下特有的威严,压的她喘不上气来。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裙。
马车稳当地行走在路上,突然间停了下来。
阿错还趴在车窗扇上望着那些木楼,不过一瞬,她就见原本还在走动的百姓纷纷停下了他们的动作,曲腿,低头匍匐,跪了下来。
一时间热闹的街道安静了下来。
阿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望向崔行渡,眼中充满了不解。
车马不会无缘无故停下,街上百姓也不会统一的下跪,无非也就那几个原因,又赶上今日阿错进京,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崔行渡心中了然,伸出手推开了车门,向她指了指门外。
阿错顺着门望过去,这才看清了这条街的全貌。
宽阔的街道能够容纳五匹马并驾齐驱,街道两旁高楼林立,气势恢宏。但街道上又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商铺,烟火气十足。
一边庄严一边市井,两者原本泾渭分明,可在这路上竟莫名的融合,倒显出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来。
而此时,街道正中央有着乌泱泱的一堆人,正朝他们的车队走来。
只见前端的侍者提着挂珠宫灯,玛瑙香案开路,中端的侍者抬起明黄的銮驾,光是抬驾者就足有六十四人,更别提后端的兵甲侍卫众人。
这群人走在一块,不免让人觉得压迫。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被侍者抬起的銮驾,銮驾很大,比崔家三架马车合在一起还要大,还很高,阿错要抬起头才能看到它的底部横木。
上面明黄的的丝绸轻纱垂下,遮住了驾内的空间,让人看不出其中的模样。
銮驾上的横木雕着五爪金龙和展翅凤凰,以黄金白玉做饰,镶嵌月白淡水珍珠。四周宫角位置皆以琉璃莲花珠为饰角铃。
侍者的一步一抬,使得那些莲花宫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和以往阿错过往听过的铃铛声都不一样。
威严,肃穆。
四周的百姓安静的匍匐在街道两侧,像是畏惧着那座高台,没有人发出任何的声音,整条大街安静的只能听见风的声音。
崔行渡走出马车,伸出手,将她从马车里牵了出来。
阿错下了马车,站在平地上后再仰头看着那銮驾,越发的觉得那銮驾很高。
四周黑压压的人头,也让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握着崔行渡的手更加紧。
崔行渡能感受到她手上的力,知道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别怕。”
她耳中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双眼死死的盯着銮驾上的那抹明黄,甚至连巫惊蛰走到她身旁都未知晓。
他们三人站在车队前段,正面对着那座銮驾,面对着那一行人。阿错站在中间,此时正轻咬着自己的嘴唇,身上像压着百十斤的棉花一般,重的让她说不出话来。
銮驾一行人在阿错身前五米处停下,六十四名侍者将銮驾轻轻放下,近千斤的銮驾安安稳稳的落地,并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那四角的莲花宫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跪——”
一道尖锐的沙哑的声音从銮驾旁传来,响彻了整条大街。
听着这话,巫惊蛰和崔行渡都掀起衣袍跪了下去。
其实阿错身上早就没了力气,要不是崔行渡一直在托着她,她早就瘫在地上了。现在听着这一声“跪”,她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不过两只修长的手各自扶住了她的腰,一左一右,将她推了起来。
“殿下,您无需下跪。”
“奶奶,不要跪。”
二人的声音同时在她耳旁响起,绕的她迷糊,但鬼使神差地让她立在了那儿。
只不过她的手心一直在冒汗,只能死死的抓住身体两旁的衣裙,嘴唇被她咬的通红,不知觉的吞咽。
“拜——”
尖细的声音再次传来,跪着的人按着这道声音,纷纷朝着銮驾的方向拜了下去。
阿错站在原地,听着周遭的百姓齐声的说着:“万岁安康——”
何人万岁?何人需要受万人匍匐?
她心中起了疑虑,再次往那銮驾上看去,似要看出个真假是非来,却不成想,下一秒,那尖细的声音再次传来:
“陛下銮驾,恭迎储君归京。”
那侍者声音响彻街道,在空中飘荡着,隐隐约约的带了些回声。
巫惊蛰见状,高声喊了句:“恭迎储君殿下归京。”
瞬间,街上的众人纷纷附和着喊着:
“恭迎储君殿下归京——”
街上百姓的声音如潮水般卷起,一浪一浪的扑到她的耳畔,震天动地。
她置若罔闻,盯着那明黄的銮驾,看了良久,终于在明黄丝绸的垂纱中,看到了人的身影。
夏日炎炎,空气中弥漫着热气,又值着正午,暑气正盛。
可是本该是燥热的天气里,阿错却只觉得冷,后背渐渐爬上寒意,仿佛刘家村那日的冬雪又沁到了她的身上。
她后背冒出冷汗,心中泛起惊恐。
不禁想着一个骇人的问题:
皇帝…不是已经死了吗?
安静,安静,还是安静。
周遭只能听见风的声音,那风吹来,顺着她的衣缝灌了下去,细小的风贯穿了她的身体,寒意爬满了她的身体。
她看着高处的那座銮驾,看着满地匍匐的百姓。
纵使再傻,在看到皇帝的銮驾后,也应该明白了。
她转头看向崔行渡,眼中是从未见过的严肃,冷眼望着跪着的崔行渡,沉声说着:“你骗我?”
皇帝没死,好好的坐在那銮驾中。
只是阿错不懂,他为何要骗她?她只是云州刘家村的小乞丐,身上既没有钱财也没有权势,为何要哄她?
他们想要什么?又或者到想底从她身上拿到什么?
她看着那如玉一般的公子,实在想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好骗的。
崔行渡抬眼望向她,只见她那双眸子中没了往日的光亮,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冷意和审视,他心中空了一拍,刚想要开口解释,便被一旁沙哑的声音打断。
“陛下怜惜储君舟车劳顿,赐下御轿,请殿下入轿回宫。”
侍者们将御轿抬到她的身前,那为首的侍者,面白无须,带着些阴柔,模样约有三十多岁,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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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眼正直勾勾的看着她。
他望向阿错的眼神带了十足的侵略性,像是高位者不容忤逆的气场,让阿错心里有些害怕,下意识的想要去寻崔行渡。
手刚碰上崔行渡的衣角,却又想起他的欺骗,阿错硬生生的收回了那双手。
但看着那御轿和盯着她的侍者,阿错垂下眼,并没有动。
她不想坐上去。
御轿也很大,很奢华,但是那朱红色的内饰却让她觉得压迫,可怕,而那垂在门框上的金色链子不禁让人觉得像牢房里的枷锁。
那侍者看出她的想法,沙哑地朝着她说:“殿下,请上御轿吧,这全城的人可都在等着您呢。”
说来也奇怪,眼前这人的打扮定是内侍无疑,但内侍大多嗓音尖锐刺耳,而他却沙哑粗粝,像是被什么东西滚过喉咙一般。
难听。
“您若不入轿,今儿可就没人能起来咯。”那人正含笑盯着她,但是那双鹰眼却阴恻恻的,很是吓人。
听到他说的这话,阿错这才意识到,周遭的人在前头内侍说“跪”的那一刻起,就都没再起来过,全都匍匐地跪在地上。
除了崔行渡和巫惊蛰两人外,便无一人敢抬头。
那人在威胁她。
阿错抬眼望着他,注视着他的那双有些混浊的鹰眼,凤眸微动。
良久后,她笑了出来,望着他感慨道:“京城,竟是这般模样?”
那侍者也随着她笑了起来,并不避讳她的打量,弯着腰恭敬地朝她说道:
“殿下,京城就是这般模样,这万般景色可待之后殿下慢慢游赏。”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语气有些加重,不知是在强调游赏的重要性,还是在敲打着什么。
不过只是刚入京,这京城就给了她几桩惊喜…
真是令人……琢磨不透啊。
“希望如此。”她笑着回他。
阿错动了身,走到御轿中,坐在高台的软垫上,随着一声“起”,被抬了起来。
御轿很高,能将一切收入眼中,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
望着那些匍匐在她面前的百姓,她心中漾起异样的情绪。
面白的侍者一同走在御轿旁,她转头便能看到他。她望着那面白的侍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高处低头俯视他,张口问道:
“你是何人?”
见她这副模样,那人微微眯起眼睛,混浊的鹰眼含着不知名的情绪,恭敬地回道:
“奴婢梁元吉。”
阿错的视线再次落到他的身上,眼中晦暗,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颤动。
她知道他,崔行渡的讲课,荷花池中巫惊蛰的口中,都有他的名字。
长秋监,梁元吉。
掌布政司,长夜浮光两支军队,是大梁皇宫中最有权势的太监。
御轿被抬起,四周的帷幔垂下,莲花琉璃宫铃轻轻摇晃,轻纱遮去了她的大部分脸,无人看清她的神色。
车驾缓缓驶向皇宫,四周的百姓依旧匍匐的高呼着万岁千岁。
这是阿错第一次见到的京城。
确实,与云州不一样。她想。
她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不再看向梁元吉。视线转到远处的崔行渡身上,恰巧他也看了过来,见阿错看他,他皱着的眉头有了松懈,但眸中仍是思虑幽幽。
她错开和他的视线,望向了那座明黄色的銮驾高台。
看着那明黄中的人影,她的心渐渐升起不安……
13. 不许变
进了皇宫,阿错被安排到一间巨大的宫殿中,宫殿中没有人,安静的出奇,她边走边打量着这座宫殿。
宫殿正前方挂了一幅巨大的社稷江山帛画,帛画上方画了一颗火红的太阳。
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帛画下方是全殿最高的高台,摆放着金丝楠的书案,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摆着一盏琉璃莲花宫灯。
不仅是莲花宫灯。
莲花卷云纹的帛带,莲花琉璃的宫铃,莲花的窗框……这座宫殿中充满了各式的莲花样式。
与她额间的莲花云纹几乎是同出一源。
她在殿中转了几圈,不停在啧啧称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老李家是真有钱。
这殿中的摆件一看就是好物件,而且价值不菲。就连帷幕都是珍珠串的,地毯都是兔毛……
真奢侈啊。
她摸了摸那兔毛的毯子,又悻悻的收回手,生怕把那洁白的兔毛染脏了。
她又悠哉悠哉的转回正殿,刚想要往那高台上走去,大殿的门开了。
经年累月的木门被推开,传出干涩拖长的声音,屋外的阳光在门的瞬间涌了进来,
有些刺眼,阿错伸手遮住眼睛。
“殿下。”
清润干净的声音响起,阿错放下手,看到了门前长身玉立的崔行渡。
太阳洒在他的身上,那月白的长衫生出朦胧的白光,他就站在那儿,与光同尘,静谧的像九天之上的谪仙。
她愣了会儿,随即冷下脸,开口:“你来做什么。”
“再来骗我吗?”
崔行渡向她走来,清冽的声音在大殿中传来,他定睛望着她道:“殿下,我并未骗你。”
“你眼睛是瞎了吗?光天化日,那銮驾中的人影是鬼不成?”阿错觉得他真是疯了,难不成全城的人都来骗她?那全城的人都是瞎子不成。
“陛下确实殡天,只是还未发丧。国中储君未定,朝野未平,诸大臣与皇后殿下共同商定,将此事瞒下,待找到殿下,殿下归京之后再昭告天下。”
“我从未想要欺骗殿下,只是此事事关天下,不可外露。”
那双墨色眸子盯着他,神色认真,看不出半分虚假。
“朝中大臣都是傻子吗?瞧不出蹊跷?没
有皇帝,谁又来管理朝政?”
阿错听罢,只觉得可笑,他们京城的人有病吗?那皇帝老头死了也不发丧,就为了在大梁全境找一个乞丐,那尸体怕是都生蛆了吧。
崔行渡很想告诉她,有没有皇帝,对于朝野来说都无所谓。世家大族早就将朝中大多数的权力瓜分的不剩多少,更何况那梁元吉的虎视眈眈。
他垂下眼,并未将这些话说出口。
“现今,皇后监朝,诸位大臣佐之。”
“况且……”
“况且不是还有我们通天塔吗?”清脆的金属声响起,来人的声音打断了崔行渡的话。一身金色滚边红袍的少年从门外走进来,笑眼盈盈的望着她。
他左耳上的琉璃莲花坠子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八颗大牙映入她的眼帘,阿错在那张艳丽的脸上看到了傻气……
“通天塔做了什么?”阿错问他。
按理来说,通天塔不是不参与朝政之事吗?这又是如何?阿错越发的看不清他们背后所想。
“也没什么,就是给皇帝做了一个傀儡人罢了。”
“傀儡人?”阿错疑惑,并不懂他的意思。她摸了摸下巴,细细将今日的细节在脑中搜寻。
或者是说她看到的銮驾中身影其实是傀儡?
“奶奶想看看吗?”少年突然靠近她,弯着漂亮地眼睛问她。
他靠得太近,阿错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往后退了几步。却不曾想她的后背撞上了崔行渡的胸膛。
沉香的味道很淡,但是很好闻,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夏日衣衫本就轻薄,此时两人肌肤还紧紧相贴,那似火炉一般的胸膛源源不断的发出热意,吓得她弹了起来,身体一时间没稳住,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还好崔行渡扶住了她。
“殿下当心。”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翁翁的,吵得她耳朵红。
她连忙从他怀中出来,咬着牙找那罪魁祸首。气的她一巴掌扇到少年的手臂,少年凄惨的发出声音。
“嗷!”
这一掌可真用力啊,他估计这块得青一块,这丫头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手劲?
巫惊蛰眼中含着泪,不解道:“奶奶你打我做甚啊。”
阿错耳朵还泛着红,言之凿凿道:“打的就是你!你靠这么近是想干什么?谋害你亲奶奶吗?”
“表的!表的!”少年反驳。
“管你亲的表的,我都是你奶奶,打你还需要挑理由吗?”
巫惊蛰:……
也不知道谁踩到她的尾巴了,火气这么大…罢了罢了,他认命认命,谁叫她真是他奶奶呢。
好孙不跟奶斗。
阿错理了理衣服,将胸前的丝绦往后捋,慢慢吞吐着气息,平静下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日銮驾上的身影其实是傀儡?”她询问着还在一旁给自己吹手的巫惊蛰。
见那白嫩的手臂上泛起红色,到让她有些心虚,偷偷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也许应该没有这么痛吧……
“是,通天塔能人志士很多,造一个傀儡绰绰有余。”
“奶奶你要是想看叫他带你去看啊。”他扬了扬头,示意她看站在一旁的崔行渡。
自皇帝死后,皇帝的承明殿就被他们崔家,姜家还有梁元吉的势力封锁起来,旁人根本就进不去。
他们通天塔的人也进不去。
两道视线纷纷看向崔行渡,他的睫毛微微晃动,眼睛轻眨了下,那双桃花眼望向眼前的阿错,墨色的眸子情绪涌动,朝着她问:
“殿下想去吗?”
“哟,这人这么全呐?”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中带着些调侃。
众人看向来人,是梁元吉。
他一身黑红色内监衣袍,高戴长帽,双手交叠的站在殿门外,那双鹰眼盯着他们三人,眼尾的皱纹随着他的注视,显现出来。
“梁大监来此做甚?”崔行渡问他。
梁元吉将手供起,朝他们说道:“储君远道而来,皇后殿下心中牵挂,命我宣储君殿下到椒房殿走一遭。”
他微微一笑,一只手已经为他们僻开一条路,朝着巫惊蛰与崔行渡中间的阿错说道:“殿下请吧。”
阿错初来乍到,经过今天銮驾一事,倒是想要看看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抬脚跟上梁元吉,崔行渡见状也默默跟在她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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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人走在宫道上。
梁元吉走在他们的正前方,巫惊蛰刚出殿门就找了个理由溜走了,现下阿错的身旁只有崔行渡立。
他们二人并排走着。
“殿下……”男子出声,声音中带着些犹豫。
阿错转过头去看他。
“殿下还在生气吗?”崔行渡问。
阿错望着他那双墨色的桃花眼,衣袖下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大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垂下,未发一言。
其实吧,在他说未曾骗她时,她的气就已经消了,只不过后来被巫惊蛰那小子一闹,竟忘了这件事。
况且刚才那场景属实是怪尴尬的……
但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阿错的眼中迅速划过一丝狡黠。他好不容易示一次弱,那她还不得好好把握住?
于是她沉着脸,朝他认真点点头,说道:“嗯。”
“生气。”
崔行抿起嘴唇,眼中闪过些无措。
他不想要她生气…
他刚想开口,就被她的话打断:“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骗我,你也不行。”
“我并非有意…”他解释道,但这解释确实有些过于苍白。
“除非…”她话音一转,朝他卖了个关子。
她话中有话,崔行渡知晓这事情还有转机,也看出了她的所求,问她:“除非什么?”
“除非你答应我三个愿望,然后保证一辈子不骗我!”她抬起头望着身量很高的他,眼中琥珀色的珠子正发着狡黠的光,掷地有声的对他说。
一辈子吗?
话音刚落,崔行渡的眼睛动了下,望着眼前笑得跟狐狸一样的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想出一辈子这个界限。
一辈子这么长,会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就约定好的吗?他自己都不敢轻易保证他会不欺骗谁。
他若答应,她便会信吗?
那双墨色的眸子晦暗不清,垂眼望着少女,俊朗的公子并没有一时间应下她的要求。
见他沉思的模样,阿错有些犹豫。
难道三个愿望太多了?她太贪心了?要不减一个?
“两…两个愿望也可以。”她慢慢伸出两只手指头。
“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扰乱了少女的思绪:“啊?你同意了?”
“嗯。”也不知道为何,崔行渡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她的要求。
其实,一辈子也不算久吧……
阿错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开心的笑了出来:“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许反悔!”她伸出手就要和他拉勾。
“诺,拉勾。”
崔行渡从未和别人拉过勾,崔氏的长公子从来只需要熟读四书经典,琴棋书画,君子六艺,这民间的仪式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当中。
他的手被她拉着,二人的小指被勾起,被她轻轻晃了晃,她的拇指按在了他的拇指上,带着她的温度,轻轻的,仿佛下定了什么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看他呆呆的呆在原地,阿错用小指扯了扯他的小指:“喂,你也要说,不然不准的。”
崔行渡从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承诺这种东西只能靠自己,但是望着二人的小指,他还是轻声说着:
“拉勾上吊一百年。”
“不许变。”
14. 皇后
刚踏进椒房殿,阿错就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很香,不似崔行渡身上的檀香,也不像寻常香料那般的味道,这香味过于浓厚奇特。
那香味充斥着宫殿的各个角落。
本就是夏日,空气没有那么的流畅,闻多了倒让人觉得有些头晕。
阿错和崔行渡跟在梁元吉的身后进到了椒房殿的正殿。
椒房殿的布局与刚才的宫殿差不多,只不过它的高台被朱红色的轻纱给遮住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出里面的身影。
阿错好奇地打量起那座高台。
“皇后娘娘,殿下带到了。”梁元吉恭敬的朝着那轻纱俯首,朝着上首的人说道。
话音刚落,轻纱就被侍女缓缓拉起,露出了高台本来的模样,一整面巨大的金红凤凰的浮墙映入眼帘,一盏金光灿烂的琉璃玄鸟宫灯高悬于头顶。
玄鸟盘旋的凤案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红衣金边滚凤纹的优雅妇人。
她发髻高高端起,插了琉璃玄鸟金钗,黄金白玉做的牡丹步摇在发髻两侧,随着她身形的晃动,轻轻地发出些珠玉的声响。
那声音和巫惊蛰的满身金属碰撞的声音不同,没那么清脆,倒有些沉闷。
听崔行渡说她已经年过四十,但也许是因为多年的养尊处优未让她操劳烦心,那模样到和二十多岁的夫人没有什么区别。
阿错也见过四十多岁的妇人,无一例外脸上都布满了沧桑,皱纹从不怜惜她们低贱的人,只将她们的年华全都化作生活的炊烟溜走了。
都不像眼前的妇人,不对,她应该被称为夫人。
眉如远山,面若芙蓉,脸上未见年华的痕迹,一双芊芊素手嫩的好像能够掐出水。
阿错瞄了眼自己的手,那双手都比她的手要白嫩,便默默的将自己的手放到了身后。
她就那样端坐在凤案中,低头俯视着她们,仪态万方,雍容华贵。
饶是许是多年坐在高位的原因,她的身上带了些压迫感,让阿错有些难受。
“你就是那孩子?”那夫人靠在凤座上,开口,声音慵懒地问她。
“上来些,让本宫瞧瞧。”她伸出染了丹蔻的手,示意她上前来。
阿错有些忐忑的抬眼看向崔行渡,崔行渡朝她微微颔首,她这才沉下心来,迈开腿朝那高台走去。
阿错刚走到那凤案旁,那只殷红的指尖就轻点了凤案左侧的位置,示意阿错坐下。
貌美的夫人盯着她的脸,仔细地端详,不过几瞬,那双丹凤眼中的眸子微微转动,渐渐晕染了些水汽。
她用染着丹蔻的手轻轻拂过阿错的脸,缓缓的说道:“像,确实像。”
“尤其是这双琥珀色的眸子,和先帝是一模一样啊。”她收回手,让身旁的侍者为阿错倒上了一盏清茶,推到她面前。
“好孩子,来京路上辛苦了吧?以后这宫里有什么不适应的只管跟本宫和梁大监说,我是你的母亲,这皇宫是你的家。”
家?
阿错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家?这里吗?她望着这显贵的宫殿,虽然充满着各样的奇珍异宝,阿错却只觉得空荡,看不出何处有家的样子。
许是太久没有见过家的模样,她也不知道什么样才能称得上是家。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皇后温柔的询问她,身体倾斜着靠近阿错,那股特别的香味一下子就涌入了阿错的鼻腔,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错,娘娘可以叫我阿错。”她默默的将屁股往旁边挪了下。
香…太香了……
听到她的回复,姜穗凤眉轻蹙,实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字。那双丹凤眼透出些疑惑,问她:“错?”
“哪个错?”
“错误的错。”
姜穗的眼睛眨了两下,她其实都已经做好听到些乡下那些不伦不类名字的准备,却没成想这一个“错”字让她愣在原地。
虽然崔行渡早就知道她的名字,可每当她向人说起时,他的心总是像被什么东西割伤了一样。
他知道,其实阿错根本就并不在意这个名字,但他依旧替为她难过。
皇后身旁的梁元吉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眉毛动了下,那混浊的鹰眼中闪过些异样的情绪,不过很快冷了下来。
姜穗盯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仿佛见到了那日长秋宫中的那个倔强的宫女。
时间可真快啊,一眨眼,都已物是人非。
她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而她的景和与执璟却化作了一堆黄土,
她眸中闪过几分哀伤,染着豆蔻的手抓着阿错不放,吃痛阿错“嘶”了一声,她的手才送了力。
转而用手轻轻拍在了阿错的手背上,柔声道:“这个错字不好,要改。”
她就这般的定下,还未等阿错开口说话,已经张口向梁元吉吩咐道:
“梁元吉,你明日亲自去去灵台走一趟,让那灵台的人好好给这孩子列个名字。”
说罢,怕觉得迟了些,又改口:“本宫看也不要明日了,你现在就去,五日内,本宫要看到灵台的名字。”
“奴婢领旨。”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的就把这件事安排了下来,完全没给阿错反应的时间,等到阿错醒悟过来时,那梁元吉早就走远了。
她感觉有些不自在,寻着崔行渡的方向望去,直到崔行渡朝她点了点头,让她放心,她才将要说的话咽在肚子里。
她这旁的动作被姜穗看在眼中,她将视线放到崔行渡身上:“看本宫这记性,居然忘了崔太傅,果然是人老了,不中用咯。”
崔行渡抬起手朝姜穗行了个礼:“娘娘千秋万代,何须在意这等小事。”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取悦了她,姜穗笑了出来,那声音盘旋在殿中,有些像春日里的鸟儿。
“好好好,能被你这崔氏玉郎夸一句,本宫也无需懊恼了。”
“离家已有半年,进京后可有归家?崔国公可是每日都在本宫耳畔念叨着你的名字,那谢家檀女也等着你呢。今日之事了了,便归家去吧。”
“诺。”崔行渡垂眸,安静的立在下首。
阿错刚到京城,对一切都未可知,听着皇后的话,有些云里雾里。
她的眼中实在清澈,姜穗已经多年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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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这样的眼睛了。
“好孩子,你能叫我一声阿母吗?”
“本宫也算是你的阿母。”她牵着阿错的手,温柔的朝着她道,许是对亡女的思念让她的眼中有些湿润,神色黯淡。
“看着你,本宫就想起景和,你们果然是姊妹,长的真是一模一样。你若没事,便来椒房殿多陪陪本宫。”
阿错抿着唇,盯着眼前这个美艳的夫人,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了,母亲留给她的记忆很少。
那个女人死的时候她才三岁多一点,她只记得那春日满天的桃花中,她朝她恶狠狠的说着她名字的来源。
“你是我今生最大的错误!你怎么不去死!”
她其实没有名字的,那个女人没给她取过名字,也从不叫她,只会“你你你”的唤她。
三岁大的孩子哪里会知道什么叫“错”?只是见母亲成日里的咒骂,声音中的“错”最为响亮,最为刺耳,便误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
女人死的那日,全村的人都涌入那小小的木屋,小孩不知道什么是死,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躺在床上就醒不过来了。
她呆呆的趴在母亲的床边,不敢上塌,因为母亲从来不允许她上塌,她只能守在床边看着屋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村民见她不哭不闹,都说她是没良心的。
再后来,村里染了瘟疫,死了很多人,她一个没娘养的小孩却健健康康的,村子里的人就指着她额头上的红莲骂她是妖孽。
将她的手脚绑起来丢到了河中。
也许是命大吧,麻绳在水中松开了,她得以浮出水面,她在水中漂了两天,才被人救起。
救起她的人问她叫什么名字时,她的脑中就只记得那个字,她弱弱的开口:
“错。”
此后,阿错成了她的名字。
回过神来,她嗫嚅着嘴,尝试了很久还是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姜穗看出她的纠结,挥了挥手,柔声说道:“好孩子,不说也没关系。今日你本就舟车劳顿了,本宫也就不打扰你了,回去休息吧。"
她叫侍女将阿错和崔行渡送出了椒房殿。
宫门被关上,他们二人并排的走在宫道上,已是黄昏,夕阳下他们的影子被拉长,
满天火红的云霞将偌大的皇宫染成橘色。
两人都慢慢悠悠的走着,却都没有发出一言。
良久,阿错开口:“我和景和像吗?”
她没见过那素未谋面但早夭的姐姐,看着皇后那般模样,有些好奇。
“不像。”他道。
“所以,她是骗我的?”
她了然,难怪她感觉怪怪的。
一般来说,失去孩子的母亲在看到和自己孩子很像的人时,多多少少会有些错愕,会下意识的盯着那人的所有动作。
眼中出现的应该是怜惜,而不是皇后眼中一成不变的温柔。
她连眼珠都没动……
想到这,再结合今日的种种,她轻笑了声。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黄的傍晚里显得那么透亮。
“这宫中的人心眼真多。”
15. 崔韶音
走到长秋宫门前,那清瘦的公子停了下来,朝着他身旁的少女说道:“宫中多诡诈,殿下不可轻信他人,若有事必定叫折枝红姑传信与我。”
“无论如何我定前来帮助殿下。”
他说的严肃,让阿错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大难临头或者骑虎难下的境况了。
她的手绕着身前的丝绦,小声的说了两句。
她说的小声,崔行渡没听清,轻声问她:“什么?”
“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她连忙摆手。
她才不会告诉他,她刚刚说他大惊小怪来着。
望着站在宫门外的崔行渡,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的戳着地上的石子:
“喂,你真的要回家?”
“能不能留下来。”
她撇过头,小声地说着:“这房子很大的。”
他们可以一起住……
这宫殿太大了,空荡荡的,说话大声些还有回声,怪吓人的……
但是好像他要回家,皇后说的,家里还有人等他回去,她好像不能这么自私。
“殿下,您已归京,微臣护送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不可…”
他回想起巫惊蛰那日说过的话,向她解释:“不可再像往常那般模样。宫中人多眼杂,臣不敢毁殿下清誉。”
她不懂,近半年来他们都住一块,怎么到了京城,反而要离得远远的。
“那你会来看我吗?”少女抬起头,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在晚霞中显得格外的红艳,那双凤眼望着他。
他知道眼前的少女的不安,皇宫陌生的环境让她浑身的不自在,但是她得需要适应。
面若冠玉的清润公子站在那儿,低着头望着她,轻声说:“殿下许是误解了,臣是您的太傅,有教导您的义务,自当每日与您相见。”
“既然我们每日都相见,殿下又何须用看一词?”
听到他这般话,阿错知道今日是劝不了他留下了,她黯下眸中的光亮,微微撇了嘴,命令他:“行吧,那你明日早点来。”
“我是殿下,你得听我的!”她语气蛮横,豪不讲理。
崔行渡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太阳下山前的最后一抹余晖下应了她的话。
“好。”
***
宫人掌着灯将崔行渡送出了宫,宫门外,崔行渡回首望着那冗长幽暗的宫道,心中难免有些空落,只不过夜色太浓,模糊去了他的神色。
收回视线,他登上了白日那辆崔氏的马车,车辙向前滚动,哒哒的声音在热闹的街市中消散的无影无踪。
乌衣巷,安国公府。
已过酉时,是整座崔府各院休息之时,四周寂静无声,与外面街道的热闹相差甚远,偌大的府邸只剩的冷清。
寿安堂。
屋内灯火通明,却也安静的出奇,只能偶尔听到些烛火爆炸的声音。
“祖父。”崔行渡进了门,朝着主位上的人行礼。
那人看着书卷的手停下,用那双深沉的眼睛看向他,脸上的皱纹微微颤动,朝他颔首:“回来了?”
“回来了。”他站在中堂,并没有坐下,垂着头等着堂上的人开口。
果不其然,那人开了口。
“跪下。”
话音刚落,崔行渡并不意外,像是听过无数次般,掀起衣袍跪了下去,动作没有犹豫,身形却挺拔。
见他跪着,堂上的人只看了他一眼,便不在言语,一室寂静。
堂上的人执棋与自己对弈,黑白棋子在棋盘中来回穿梭,落出碰撞的声音,一个时辰后,白棋胜。
“你可知错?”上首传来沙哑的声音。
崔行渡垂眸:“孙儿知错。”
老人抬起眼,身体转向他:“什么错?”
“孙儿不该大意,被那伙黑衣人逼到绝境,差点伤了崔氏的颜面。”
虽然那伙黑衣人的目标是他,但明面上是由他护送的,出了那样的事,若阿错落到他人手中,受责的只能是他们崔氏。
至于他是否真的有事,无关紧要。
“知道便好。”
“坐吧。”那老人给他指了个位置,让他坐下。
“听说那孩子是个女娃娃?品行如何?”崔立言张口问道。
当初梁元吉只说那宫女怀有身孕,未说那宝儿肚中的孩子是男是女,直到崔行渡找到那孩子后,才知是女孩。
虽说大梁从未有过女帝,但她乃先帝现存唯一的子嗣,只要通天塔在的一天,这大梁的皇位就注定得是她的。
女子当朝必然会使朝臣不满,但先帝做出那样的事……出个女帝也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了。
毕竟当时先帝真的太荒谬了。
“殿下品行端正,虽从小生于乡野,但为人聪慧机敏,热烈真诚。”
“聪慧?”崔立言注意到他口中的话,细细品味着这个词,望着他眼前这个崔氏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长公子。
聪慧一词他从未对任何人用过。
“何出此言呐?”
“春日的那场刺杀,她一眼道破杀手的来意,危急关头她沉着冷静设下计谋,孙儿才得以获救。”
“教导的书籍课文全都过目不忘,不过半年竟能写出可以入目的文章,天资聪颖。”
何况有很多东西他未直说,她却能凭借现状猜的七七八八,属实是一个十分聪慧的女郎。
崔立言心中警觉,他望着眼前这个如玉般的孙子,开口提醒他:
“慎决,你要知道,世家要的不是一个天资聪颖的皇帝。”
他的脸上爬满了皱纹,银白的头发昭显他的苍老,蜡烛橙黄的灯光下,那双混浊的眼睛正盯着他,让崔行渡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他知道他话多了。
纵使阿错有千般好万般好,世家都不会在乎。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愚钝的皇帝,而不是一个聪明机敏的皇帝。
他们需要高台之上的皇帝听话。
他敛了眸子:“祖父说的是。”
望着垂首的嫡孙,崔立言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负,但是你既生在了崔家,就应该担负起崔家的大任。”
“你自幼聪慧,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需要我来教你。”
“她虽对你有救命之恩,但你要分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你将她从乞丐堆里捞了出来,给她一生衣食无忧,这就够了,其余的她不该奢想。”
“毕竟,从一个乞丐到一国之君,她应该感恩不是吗?”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混浊的眼睛满是轻蔑,对那素未谋面新继任的天家储君毫无敬重。
无论阿错是美是丑,是好是坏。他们要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皇帝。
“是,孙儿明白。”清润的声音在屋中响起,辨不出丝毫的情绪。
“知道便好,你母亲这些天清醒些了,你去瞧瞧她罢。”他挥手让他离开。
崔行渡向他告辞,出了寿安堂的门。
***
正值夏夜,一年最是热闹的时候,可偌大的崔府只能听见花草间鸣虫的叫声。
崔氏喜静,就连奴仆侍者行走都未发出半分的声响。
他刚走进崔夫人的月荣轩,远远的就听见些笑声,轩窗上倒映着女子的身影,灯火葳蕤,显得寂静又美好。
望着那身影,他的眸子并无半分情绪,让一旁的侍者通传。
侍者刚进去通传,笑声就止住了。
空气似乎凝住了。
他收起视线,迈着步子进了门。
半年过去,荣月轩依旧还是这般模样,缓缓走到崔夫人身前,朝她俯身行礼:“母亲。”
她身旁的少女立即起身也朝她行礼 ,道:“兄长。”
崔行渡朝崔韶音微微颔首。
崔夫人长的极美,崔行渡和崔韶音都继承了她优秀的血脉。
虽然年岁渐长,但保养的很好,看不出一丝的苍老。若不说,无人知晓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可以说,她与崔韶音站在一块,毫无逊色。若非如此,崔远观也不会忤逆崔立言娶了她……
崔夫人美目瞥了他一眼,没给他半分好脸色道:“你来做甚?”
像是想起什么,她朝他问道:“听说你在途中遇刺了?”
瞬间,美丽的面容扭曲起来,冷笑道:“怎么没死成啊?真是可惜啊。”
崔行渡面色平静,仿佛一切都毫不在意,冷静的看着在咒骂他的母亲。
崔韶音见状,连忙扯了扯母亲的衣袖,抿着嘴角,轻声的叫着母亲,想让她别这样对兄长。
“扯我做甚?他不该死吗?”美人反问着自己的女儿。
“他早该死了,何差这一时半刻?不仅他该死,你,你父亲,你们,你们崔家的所有人都该死!”
崔夫人越说越激动,推开了身旁的崔韶音,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摔。茶杯摔碎了还不够,还将整个茶几都推翻在地。
尖锐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为什么你们不去死!”
茶杯摔碎,细小的碎片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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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起,划伤了青年俊朗的脸,血珠顺着伤口缓缓渗出,青年用手轻轻拭去血污。
墨色的眸子晦暗不清,看着那疯癫的母亲,如高台之上的仙神,眼中并无半分怜悯。
看着荒唐的母亲,他缓缓开口:“闹够了吗?”
“够?怎么才算是够?”
“不够!你们崔家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够!”那貌美的女子目眦欲裂,大声的朝他控诉着。
崔行渡闭上眼,不想看着面目全非的母亲,朝屋中的侍者说道:“主母的病又犯了,你们的眼睛看不到吗?”
侍者这才纷纷上前去拉住情绪激动的崔夫人。侍者们长年累月的干活,很轻易的就制约住手无缚鸡之力的崔夫人。
“崔行渡,你们崔家人都一样,冷血无情,自私自利!我诅咒你不得好死!身败名裂!孤独终老!”
虽然被侍者制约住,但因她是主母,没人敢将她的嘴堵住,她便肆无忌惮的咒骂着自己风光霁月的儿子。
“那就多谢母亲吉言了。”他的眸子彻底冷了下来,面色冷峻,和往常那个温润的公子判若两人。
“送夫人回房。”
话毕,崔夫人被侍者强制的送回了内屋。
送走她,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崔行渡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准备离开,一旁就传来崔韶音的声音。
“兄长,近几个月母亲已经好了不少,只是没想到今日会病发,还望兄长不要将母亲的话放在心里。”
崔行渡望着眼前这个和母亲有几分相像的妹妹。半年未见,她长高了不少,明明和殿下一样的年纪,却比殿下高了整整一个头。
听着她说的话,墨色的眸子盯着她漂亮的脸,冷声道:“是吗?”
“怎么,兄长这是不相信我?”崔韶音听出他语气中的怀疑。
“兄长若是不信,大可去问父亲,问祖父。这几个月来母亲真的几乎很少犯病了。”
“嘘。”崔行渡将食指轻轻放在嘴上,示意她静声,他原本不想和她过多交流,只不过她太聒噪了。
他开口提醒道:“你闻到了吗?”
“什么?”崔韶音不解他这是何意。
“梨茶香,你没闻出来吗?”
“兄长,这是何物?”崔韶音疑惑的问他。
崔行渡看着这月华般的妹妹,脸上满是无辜和不解,不想和她再演下去了:“你亲自放的东西,还要我来告诉你是什么东西吗?”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她的事情你了解的可不比我少。”
“崔韶音,我不是后宅那些任你摆布的庶子庶女。若要对付我,用这些招数可远远不够。”
崔氏子孙自幼便如此,只有靠抢靠夺才能过上好日子,他自己手上都不干净,又何况深宅之中的她?
往日她在后宅做的那些事,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现在,她不该将手伸到他面前。
“兄长说的是。”
眼见计谋被戳穿,崔韶音倒也不觉得羞愧,反而还能朝着崔行渡笑着说:“我下次努力。”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崔行渡不想再和她扮演什么兄妹情深,抬腿就要离去。刚刚迈出大门,又听她问:
“明日皇后宣了京城各家贵女入宫陪储君游玩。兄长和殿下相处半年,定是了解颇多。不知可否告知妹妹,储君人品如何?”
崔行渡立在门口,月光洒在他月白的衣衫上。听到她谈起阿错,他抬眼望着这寂静无声的崔府,脑海中闪过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眸子。
他眼中神色暗沉,面上又冷了几分,开口提醒她:“殿下为机敏聪慧。你若算计于她,她便加倍奉还,我劝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崔韶音有些惊讶,她这兄长从来都是一副九天谪仙的模样,不食人间烟火,从未听说过他夸赞何人……
今日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乞丐竟也能入他眼了?还得他如此称赞?
她望着崔行渡所住翠竹苑的方向,又勾起嘴角,眉眼间透着些兴奋,轻声笑着。
她缓缓走出荣月轩,待到了花园中,便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墨绿色小瓶,面无表情的将小瓶扔进了湖中。
咕咚——
瓶子消失在视线当中。
兄长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
你太聪明,太有能力,日子过得顺遂无忧,却忘了在这里,只有彻底的心狠才能获得一切。
你什么都好,唯独有一点不好。
会心软。
16. 本宫
少了崔行渡在耳畔的唠叨和那股独属于他身上的沉檀香,阿错来到长秋宫的第一夜便失眠了。
不知道是不是长秋宫的床榻太过于柔软,她睡在上面总有一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除此之外大殿里还空荡荡的,那风吹起来又格外的响。
真的很瘆人。
也许有人想借此想让她神志不清?这么丧心病狂?
反正有没有人害她她不清楚,她只清楚她现在眼底泛青,头脑发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大半夜出去偷牛了……
“哈——”
阿错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的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红姑折枝为她端来梳洗的东西。
刚准备小憩一会,眼睛刚闭上,就听到不远处的传来陌生的声音,吵吵闹闹的,阿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着红姑。
“殿下妆安。奴婢乃宫中掌管宫女奴仆的掖庭令,良月。受长秋监之命为殿下送来洒扫宫人若干,随身侍者十二人,贴身女官四人。”
来人是个上了年岁的宫女,样貌平凡,但仪态端正,面上没有半分情绪,只一眼可知她具有十足的威严。
她进来先向阿错行了个礼,动作一气呵成,标准的挑不出半分的错误。她身后跟了四个年轻的宫女,此时,正垂首恭敬的站在她身后,安静的像殿中的玉瓶。
阿错坐在垫子上,伸出头看了眼门外,乌泱泱的站了一排的侍者。
嚯,这是来攻打长秋宫了吗?
“奴婢见过殿下,殿下妆安。”那四个玉瓶般的宫女走到她面前,跪在地上朝她行了大礼。
“殿下刚回宫,手边人手不足。这些都是宫中最出挑的奴婢,自然比一些来历不明又年岁大的奴仆伺候的舒心。”
听说这归来的储君自幼长在乞丐堆里,饥一顿饱一顿,哪里知晓这宫墙里的锦绣荣华,入宫时就带了两个婢女,也不嫌寒碜。
说这话时,良月瞥了眼站在阿错身后的红姑和折枝,话里有话。
没人是傻子,这明里暗里讽刺的是谁,一眼就看得出来。
折枝见她这般的贬低红姑,本就冷着的脸又冷了几分,刚要开口质问良月究竟何意,就被一旁的红姑拉住,真冲她摇头。
“舒不舒心我自己知晓,用不着旁人来指点。”崔行渡不在,折枝和红姑是她最熟悉的人了,见旁人说她们不好,阿错第一个不乐意。
而且她这话表面里是在说她们两个,谁知是不是在说她呢。
良月眼见她动怒,立刻朝她认错:“殿下说的是,是奴婢多嘴。”
“不过按礼治,殿下身边应该配有四位女官。她们二人自宫外而来,对宫中事务一概不知,怕是不妥。”良月又开口补充道。
“要她们留下犯了那道宫规?”阿错不满地看着眼前这个掖庭令,她说的话很难懂吗?她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红姑折枝也不曾与她有怨,竟容不下吗?
“不曾,但规矩不能废,殿下需得将这四位女官和屋外的侍者都留下。”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阿错了然。
不过,只要折枝和红姑在,对于阿错来说这大殿里来多少人都无所谓。回想起昨晚那空荡荡的大殿和瘆人的风,她甚至觉得人多些还热闹,也就没拒绝良月的要求。
“思琴,叹月,流萤,观夏,这是她们的名字。”见她没有异议,良月向阿错介绍着眼前跪着的这群年轻宫女。
“抬起头来给殿下认脸。”
四名少女抬起头来,姿态优雅,动作统一。
不仅看起来像玉瓶,长的也像玉瓶。这四个少女个顶个的好看,模样出挑。阿错盯着她们几个看,陷入了沉思。
刚才良月说是受了梁元吉之命才为她送来侍者。忆起那双阴恻恻的鹰眼,再望着眼前的这些宫女,阿错心中不免起了些忌惮,面上渐渐沉了下来。
良月见她无动于衷,想要快些结束这一趟差事,朝着那些宫女催促道:“还不快些叩谢殿下?”
四名宫女刚准备俯首谢恩,就被阿错打断。
“慢着。”
阿错抬起手制止着谢恩的四人。
“既然来本宫身边,那么往事便过往云烟,不管你们以前在何处当差,到了长秋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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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是长秋宫的人。”
“若要让本宫知道你们阳奉阴违的背着本宫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本宫相信,无论如何,死的都会是你们。”
“你们过去的事本宫无从知晓,也不想知晓。既如此便先从你们的名字先改起吧。”
“一花、一木、一叶、一草这是你们的新名字。”阿错边说边指着跪在她身前的四人。
她指的随意,就连名字也赐的随意,仿佛这名字是她望了一眼窗外的树木花草就定下的。
可是这未免也太随意了吧,怕是这位殿下连将名字赐给谁了都不清楚吧……
话音刚落,那四人面面相觑,原本只知储君是宫外来的毛丫头,很好糊弄,没成想她还懂这些规矩。
本以为是肥差,随便糊弄糊弄就行,可看她这副样子,也是有些手段的,不好惹。
良月听着她这番话,心中对这新来的储君也有了个底。
“谢殿下赐名。”虽然不是预想中的样子,但那四人也是宫中的老人,很快反应过来,朝着阿错谢恩。
“都起来吧,这事也完了,掖庭令请回吧。”
良月先前的表现实在让阿错不舒服,阿错不想再与良月交谈,淡淡的朝她交谈了几句后,就叫红姑将她送出门。
这是阿错第一次用“本宫”一词,说了这么多话,她心中倒有些紧张,虽然面上不显,但实际她的手心已经冒了不少细汗。
崔行渡训人的模样见多了,她也学了些皮毛,只是可惜他没见着她这般狐假虎威的模样。
红姑将良月送出宫门,等到回来时,就见那四名宫女被阿错打发到了殿门外。四个年轻貌美的宫女就立在门口,也算得上养眼。
红姑无视了她们的存在,径直走进殿内。
红姑刚进殿内,喜洋洋地要夸阿错一句聪慧,可转头就看见她那聪慧的殿下正没有姿态地趴在折枝的肩膀上,百无聊赖地扯着她的丝绦,将那丝绦甩来甩去,说:“什么时候用膳啊,我好饿啊。折枝~”
红姑叹气。
她就知道这个小祖宗根本就正经不了多久!
17. 宴会
虽说和崔行渡约了早上见面,但今早皇后就遣了人来通传,叫她去太液池一绪,还未等到崔行渡,她就被侍者催着往太液池走。
阿错初来乍到,也不知道皇后究竟何意,只好带上红姑折枝,以及那四大女官,
乌泱泱的一群人往那太液池赶去。
待到她刚踏进园子中,就看见了高台上端坐精致的皇后,以及一群光鲜亮丽气度不凡的妙龄女子。
随着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她。那些人的眼中满是好奇,打量着眼前这位大梁第一位女储君。
从未被这么多的女子盯着,阿错顿时有些尴尬,刚想转头就往园外跑,却被那四名女官拦住,又恰逢皇后喊她,她硬着头皮往皇后的高台走去。
“瞧瞧,本宫刚刚还在说她呢,这不就来了吗?”姜穗朝着她打趣道。
“好孩子,到本宫跟前来。”
阿错走到她跟前坐下,高台之上,底下众人的表情一览无余,有好奇的,鄙视的,失落的……
阿错扬了扬眉毛,默默收回视线,望着身旁兴高采烈的皇后。
她身边坐着一位衣着淡雅的少女,两根羊脂白玉簪将头发盘起,那月白曲裾配了两块碧绿玉珏。炎炎夏日里,倒让人觉得有几分清凉之感。
皇后笑着道:“你刚来京中,本宫怕你孤单,昨儿下了帖子,叫了这京城适龄的贵女入宫来,你们花一般的年纪,最有话可聊了。”
她指了身旁的那位静谧的贵女,对阿错介绍着:“这位算起来是你的表姐,定国公府的嫡小姐,姜令。”
“殿下妆安。”姜令向阿错行了个礼,便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未看她一眼。
气氛有些冷。
皇后尴尬的笑了笑,刚要开口,门外就传来清脆的声音:“哎呀,臣女来晚了,皇后娘娘千万别怪罪我啊。”
来人一袭天蓝暗纹银边长裙,头梳天仙髻,鬓边斜插了一支海棠银枝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
“崔家小姐操劳崔家这么大的府邸,贵人多忘事,谁敢怪罪啊?”虽然皇后嘴上阴阳怪气,但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哎呀,皇后娘娘你这么说,多半是怪上我了,臣女属实惶恐。”
“昨个丰州的茶叶刚送到府上,就得了一斤不到,我想着娘娘爱喝,我索性就拿来送与娘娘,还望娘娘不要怪罪我才好啊。”
崔韶音示意身边的侍女,侍女将一个雕花琉璃的盒子递给了皇后的侍者。
盒子落在皇后的桌上,皇后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你这丫头,什么事都被你做完了,本宫哪里还有气啊?”
“娘娘气消了就行。”崔韶音的眸中笑意正浓。
她长的好看,一双桃花眼潋滟澜山,远山眉黛,鹅蛋脸,点绛朱唇,神采飞扬。
望着那双桃花眼,阿错竟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盯着那蓝衣少女看了许久,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了。
崔行渡。
她的这双桃花眼,和崔行渡的一模一样。她狐疑的瞧着她,猜测她也许是崔家人。
毕竟崔行渡家…十多个个兄弟姊妹呢。
“你即来了,那谢家那丫头怎么没和你一块来啊?”皇后问道。
台下少女回道:“谢姐姐不赶巧,昨日她家外祖来信,说王老将军病重,谢姐姐一片孝心,连夜就和谢夫人谢公子收拾行李往往北州赶去了。”
原来如此,姜穗没见到谢宴宁有些遗憾,但事出有因,她也就没多想。
“自是应该的,宴宁有心了。”
“好孩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崔家嫡出的小姐,韶音。”皇后将谢宴宁的事放到一边,转头温柔地对阿错介绍起这个姑娘。
说完又叫人给崔韶音赐座,刚好坐在阿错身旁。
“殿下,我叫崔韶音,崔行渡是我嫡亲的兄长。”那少女眼含笑意,眸中春水流动,巧目盼兮。
虽然推测她与崔行渡多半有关系,但阿错没想到眼前这个八面玲珑的少女竟然是崔行渡的亲妹妹。
长的像,但性格却完全不像。
阿错未与这些所谓的贵女交谈过,也不知道如何与她们相处,只觉得自己身体很僵硬,说不出话来,只能朝她轻轻的点了下头。
见搬出兄长的名号没能引起她的兴趣崔韶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有些诧异,端起桌上的茶盏晃了晃盏中的茶水。
皇后今日的宴才刚刚开始,简单的寒暄过后,叫侍者上了食物。
一人则为一桌,在侍者鱼贯而入后,桌上已经布满了四菜一汤二糕点,每道菜精致又小巧,看的阿错食欲大增。
虽说在自己宫中已经吃过一些糕点了,但看到桌上的美食时,阿错觉得自己还可以多吃些。
她夹起一小块炙羊肉往嘴里塞,鲜得她直吐舌头。要不得说在皇宫呢,连一块羊肉都好吃得不行,完全吃不出羊膻味。
她记得她以前也吃过羊肉,不过还是很久以前,那日是冬至,家家户户都忙着过节,有钱的就煮羊吃,没钱的包个饺子也就算过了。
那日她走在云州城里,想找找有没有吃的,或者骗两个有钱的妇人或者小姐,求她们施舍一两个铜板。
结果那日许是运气不好,走了半天都没见着人,她饿的不行,走的没力气了,便随便转进一个酒楼后门外的小巷子里。
以她以往的经验来说,这种小巷子里多半会有店家丢弃的残渣,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是无用之物了,但是她生存的秘诀。
她刚到巷子,迎面就朝她走来几个小乞丐,恶狠狠的朝她看了一眼,便与她擦肩而过。
阿错认识他们。不仅认识,还有仇。
只不过阿错狠起来的模样太瘆人,像只野狼一样,根本都不怕疼。跟她打架,怕是半条命都要搭在里面。
所以云州城里的乞丐都不敢轻易惹她,但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他们人多,大摇大摆的从她身边走过,她余光扫过,看到他们手中拿着的食物,眼中眸子黯淡。
待到他们都走了,她才往巷子里走去。
果然,巷子里不剩什么东西了。
乞丐嘛,吃什么都不寒碜,只要能有点食物都不会放过。
阿错翻了翻巷子里的各个角落,真给她翻出了几片破菜叶子,她微微扬起嘴角。
还好,今天不至于饿肚子了。
她弯腰将菜叶子捡起,刚要起身,就听见酒楼的后门传来开门的声音,阿错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开门的人许是没想到门口还蹲了一个乞丐,吓了一跳。
他们俩面面相觑。
阿错琥珀色的眸子动了一下,趁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快速的拿起手中的烂叶子,就要往巷子外跑。
“喂,小乞丐,回来回来。”那人见阿错一个孩子,想着手中的东西本来就无人可要,也发一回善心。
阿错谨慎的看向那个老人,他穿着灰色棉布粗麻的衣服,衣服已经洗的有些发白了手中还提着些红色的东西,用细绳穿着。
“这里是小半斤羊肉,本来是厨房要拿来熬汤的,可没想被那老鼠啃了去,老板心善,不愿用这羊肉待客,叫我把这羊肉丢了去。”
“你若不嫌弃,就赠与你了。”
那老人将那羊肉递到阿错手中,便往酒楼中走去,刚刚要关上门,就听见那花脸的瘦小乞丐朝他说了声:
“谢谢。”
便飞快的往巷子外跑去。
是女娃子啊。
老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
阿错小心翼翼的将羊肉塞到了自己的胸口里。羊肉上还带着些血水,裹在她的衣服内侧,黏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难闻的羊膻味。
但是她很开心。
肉,她已经快有好久好久没有吃过了。
她得走快些,不能让那帮乞丐看见。她要快些回“家”。
她步子走的飞快,冬至刺骨的风吹在她的身上,血水润湿的衣服贴在肌肤上,冻的她直打寒颤。
她一路小跑跑到了破庙,升起了火,随便抓了些篱笆角下的积雪往破锅里扔,待锅里的雪化开,将那羊肉整块的丢到锅里,又扔了几片菜叶。
咕噜咕噜——
煮了很久,阿错的衣服也烤干了,她将羊肉捞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将肉撕开,放到嘴里。
回想起来,其实那肉很难吃,那肉是腥的膻的酸的。但那时,她足足将那锅羊肉都吃完了。
就连那锅雪水的羊汤,她都喝的干净。
屋外飘起了大雪,她在庙里看了一年又一年的雪。但是与以往不同的是,那一年她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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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眼前这盘精致的炙羊肉,当年那锅羊汤只能算得上焯水汤。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将桌上的菜品都吃的干干净净。
连席间的歌舞都没仔细看,净在那儿与美食争斗了。
“殿下是很饿吗?”一旁的姜令看着阿错桌上所剩无几的菜品时,突然开口问她。
“没有啊,怎么了?”她其实不是很饿,来太液池前就已经吃过一些东西了。
姜令见她什么也不懂的模样,嗤笑一声,然后睨着眼看她,轻轻地道:“没什么,只不过这样会显得失礼罢了。”
“失礼?为什么?”阿错不懂,她只是吃个饭而已,能跟失礼扯上什么关系。
姜令不再说话,头和身子都朝着前方,背挺得笔直,望着台下伶人的歌舞。
见姜令不理她,阿错觉得莫名其妙。她们世家的人多半都有些毛病吧?说话喜欢说一半。
阿错也不想和她有过多的交际,将视线放到台下的歌舞上。
说起歌舞,她只见过胸口碎大石,吞剑喷火之类的杂耍,说不上是歌是舞,只能算得上穷苦人家讨生活的绝技,贵在一个“奇”字上。
她没见过这般的舞蹈,每个人都穿的戴的跟天仙似的,那衣袖轻轻一摔竟能挽出朵花来,歌声温温柔柔的,直叫人觉得到了九重天上。
这日子过得真舒服啊。
没过多久,歌舞也跳的差不多了,皇后朝底下的众人说着:“好了,本宫也乏了,就不拉着你们这群小姑娘陪我老太婆坐在这着看这些无趣的歌舞了。”
“太液池各处园子的夏花开了,你们都去瞧瞧吧。”
说着还没忘记阿错,转头朝着阿错道:“储君,你也和她们一同前去吧,花一样的年纪,也正是爱玩的时候。”
阿错原本想等着宴会结束就回长秋宫去,却不成想皇后这样吩咐。
不过,她刚入宫,年纪也小,确实是个爱玩的年纪,见皇后这么说,倒也起了去瞧瞧这太液池各处到底是何模样的念头。
皇后离开宴会后,场上便渐渐热闹起来。那些相熟的贵女走到一块,手挽手的往园子中走去。
她没有相熟的贵女,就连刚刚说过话的姜令都先她一步离开,看都没看她一眼。她也不恼,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早就无所谓了。
她起身往园子中走去,一步步的走着,身旁经过了刚才那些贵女的座位,望着那桌上剩下的食物,她眸子微微颤动。
她们的桌上的食物竟都未吃完,若说胃口小吃不完也就罢了,可是看着这些满满的菜食,这绝不是胃口小的问题。
而是……
她们故意的。
她这时才想起刚刚姜令说的话。
失礼。
她们竟然觉得把饭吃完是失礼的行为吗?
阿错远远望着收拾桌上残渣的那些宫女,她们就这样轻易的将饭菜丢入桶中,好似寻常模样,也不知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多少次。
阿错只觉得荒唐。
她们将这样的行为称作无礼,那么什么是礼?这礼又从何而来?
难道那些吃不起饭的人都是无礼之人吗?
望着这人去楼空的宴会,阿错的眸子暗了下。
她不知道。
阿错垂着眼走出了苑子,折枝在苑子外等到她后,立刻走到她身旁,见她神色沉重,便唤了她一声:
“殿下?”
阿错的思绪被折枝的声音打断,渐渐清醒过来。
“发生什么了吗?”
皇后的宴都不让侍从入内,她们一群人只能等在苑外,折枝并不知晓苑中的事情。
阿错望着折枝,虽然还是那般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从她细微的表情中不难看出她的关心。
她微微勾起嘴角,笑朝她道:“这么担心我啊~”
“那回去把你的云头糕分我些呗。”
见她这副贱兮兮的模样,折枝就已经明白她压根没事,又板起脸来,任凭阿错再怎么叫她,都再也一言不发。
“喂,生气了?”阿错问着折枝。
“不就是朝你要块云头糕吗,至于这么小气嘛?”见折枝还是不理她,阿错觉得无趣,冲着她做了个鬼脸:
“小气鬼!”
就在这时,阿错的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殿下。”
18. 手帕
“殿下。”
阿错转身,瞧见了那蓝色长裙的少女,她正笑着望向她,那双桃花眼潋滟明亮,如波光荡漾。
阿错记得她。
崔行渡的妹妹,崔韶音。
她们二人并无交集,她为何要叫住她?
“殿下可要去各处的园子?不知臣女可否与殿下一同?”少女开口,声音如黄鹂般婉转,清脆动听。
虽说皇后叫了那些贵女陪她逛园子,但那些贵女都高高在上,各有各的玩伴,压根就没正眼瞧她一眼。
她也不喜这样喧哗的场景,也不知道如何与这些贵女相处,本想着和折枝随便逛逛便离开,却不成想崔韶音找上门来。
她有些纠结。
见她这副模样,崔韶音眸子微微转动,又立马开口:“殿下可有逛过太液池?”
“没有。”她昨日才归京,莫说这太液池了,长秋宫中的各处宫殿她都没走完呢。
崔韶音脸上透出喜色:“那赶巧了,臣女虽然愚钝不堪,但自幼便跟随父兄进宫赴宴,这太液池各处园子谈不上如数家珍,但也熟知一二。”
“若殿下不嫌弃 ,臣女可为殿下做向导。”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崔韶音为何如此热情,但她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再拒绝,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她们一同往各处的园子走去。
抛开其他的不说,崔韶音确实对太液池了解颇多,一路走来她都在阿错介绍各处的建筑风景。
也多亏了她的陪同,不然她和折枝两人早就在这太液池中迷路了。
“殿下可累了?”崔韶音细心地问,随后指了指河边的一座临水凉亭:“那边可以休息。”
其实这点路程对于阿错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以前她能踏着夜色爬好几个山头都不喘一口气的。
但是看着眼前娇滴滴的崔韶音,倒也没将“不累”二字说出口,说了声:“好。”
刚坐下,就听见她奇怪地说:“也不知道今天这些宫人是怎么回事,这桌上的竟未有茶水。”
阿错看着桌上,确实空空如也。
“你渴了吗?”阿错好奇的问。不过仔细想想她刚刚一路上都在讲话,确实应该渴了吧?
“也不算是,只是按理来说宫中各处的园子宫殿中的廊坊都得随时备着些茶水点心,以防贵人们饿了渴了。”
“这宫中这么大,都要放?”阿错惊讶。
崔韶音缓慢的眨了下眼睛,将她震惊的模样看了个完整,平静地朝她道:
“当然,这是规矩。”
“哪来的规矩?”
“不知道,只知历朝历代便是如此。不仅宫中如此,京城各家官员的府中大抵都如此。”
“等殿下见多了,就不觉得奇怪了。”她笑着朝阿错说道,神色间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来到了宫中,见到了富丽堂皇的宫殿,吃到了珍馐美味,阿错觉得自己已经算得上见过世面的乞丐了。
但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的茶水点心,却让她深刻的认识到乞丐和皇帝的区别。
她心中啧啧称奇。
怪不得所有人都想当贵人呢。
“不过今日真是奇怪了,皇后既已设宴,按理来说这些宫人并不会忘记此处,莫不是他们诚心的?”
“兰湘,你…”崔韶音刚想吩咐她的侍女,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阿错身边的折枝,话到嘴边停了下,朝着阿错道:
“不知殿下可否借您身边的姑姑一用?”
“怎么了?”
只见崔韶音朝阿错靠近了些,她身上的兰花香很好闻,阿错在崔行渡身上闻到过,她原本紧绷的脑袋,放松了下来。
“只不过是想要去找那几个不守规矩的宫人,他们这些宫人在宫中呆的久了,都成了万年的狐狸,若只兰湘一个人,去怕是会被随意他们找个理由就打发过去了。”
“但殿下身边的姑姑可不一样,储君的贴身宫女,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怕上一怕。”
无非就是偏僻的亭子中没放上茶水点心,阿错觉得算不上什么大事,并不是很能理解崔韶音的做法。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吧?”
崔韶音:“确实不是大事,只不过这等小事他们倘若都做不好,那宫中还要留他们何用?若不仔细敲点,那将来就会变成大事了。”
“况且近来皇后娘娘因陛下生病,本就疲惫不堪,殿下也不想皇后娘娘因这些事烦忧吧?”
“所以,我们只是敲打敲打那些宫人让他们恪守自己的本分。也算为皇后娘娘分忧了,不是吗?”
虽然阿错一直觉得怪怪,但见她说的诚恳,又说不上来。
那一阵阵的兰花香涌到她的鼻尖,冲的她有些头晕,便昏头昏脑的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了,她便朝兰湘吩咐道:“兰湘,你们去吧,你可要看好这位姑姑了。”
“诺。”
***
折枝两人走后,整座凉亭就只有她们二人,四周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听闻殿下回京时曾遇到了刺杀?”
“你怎么知道?”阿错觉得奇怪,明明崔行渡将消息封锁了,崔韶音怎么会知道?
崔韶音当然不知道,天下没有密封的墙,祖父有段时间脸色黑的能滴出墨来,甚至还格外关注崔行澧那个二货。
要说没出事,她才不信。
不过……
她那双眸子望向眼前有些呆愣的阿错,心中轻笑了一声。
真是个傻子,轻轻一诈就什么都说了。
她微微扬起嘴角柔声道:“兄长给家中寄过书信,信中就有说过此事。兄长还说,要不是多亏了殿下,他怕是早死了,他非常感激殿下呢。”
“哦?他真的怎么说?”听到崔行渡的名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奇的寻求她的答案。
崔行渡夸她了?
崔韶音:……
这是重点吗?重点不该是怀疑崔行渡写信的动机吗?
崔韶音的脸差点绷不住,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
“是的,兄长每半月都会给家中写信,信上知无不言,事事详细。”这会该怀疑了吧?崔韶音盯着阿错的脸仔细的看,生怕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
“哦。”
怪不得他时不时就拿着笔在写东西呢,原来在写家书啊。没想到他这么无欲无求的人居然半月送家书一封。
这么恋家吗?
哦?
哦?!
她什么意思?就回了一个“哦”字?她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
都说的这么明显了都还不怀疑崔行渡,莫不是真的是个傻子吧?
见着阿错没心没肺的模样,她只觉得心累,将眼轻轻闭上。
没过多久又睁开了那双桃花眼,突然朝阿错站了起来,拱手向阿错行了大礼:
“家中兄弟姊妹众多,只有我与兄长是一母同胞。臣女不敢想若有一日兄长不在了,臣女该如何在崔府立足。”
“听闻是殿下救了兄长,韶音不胜感激,还请殿下受我一拜。”
她突然就朝她行了礼,阿错没反应过来,连忙从石凳上跳了起来,连忙摆手:“别别别,快起来。”
“好好的跪什么啊?哎哟怎么还哭了?”见崔韶音流泪,阿错顿时无措起来。
怎么说哭就哭了啊。
“殿下见笑了。”崔韶音从怀中掏出一方鹅黄色的手帕拭去了眼泪。
“我只是觉得殿下人很好。”
“哎,我的手帕。”她的手没拿稳手帕,恰好一阵风吹起,将她的手帕吹飞了起来,径直的掉到了凉亭旁的水里。
崔韶音的脸瞬间白了起来,慌乱的跑到岸边伸手就往里边捞,差点就要掉下去了。
阿错连忙上前拉住她:“喂,你不要命了?”
那张精致的脸又皱了起来,眼中渐渐泛起了泪花:“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手帕,亲手绣的。”
见她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阿错又回想起崔行渡好像从未提起过他的母亲。心中也有了答案,便安慰她道:“好了,别哭。我们找个东西把它捞上来就是了。”
说罢便从河边找了根木棍,走到岸边去捞那块手帕。
正准备往前时,阿错突然听到身后清冽的声音响起:
“殿下。”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错立刻转身,却发现崔韶音离她特别近。这个距离,都可以和她的鼻子碰在一块了。
“你靠我这么近干嘛?”阿错疑惑的问。
崔韶音没想到阿错会转身,眼睛望向她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只觉得刺眼,连忙后退了几步。
阿错没多想,往崔行渡的方向看去。
她的眸子亮起了光,勾起嘴角,轻快的朝他跑过去,身上的丝绦飘起,像只破茧的蝴蝶。
“你怎么这个点才来,不是说好了早些来宫中吗?”
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透亮,仰着头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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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中有些不满。
“今日出门时,马车的车辙突然断裂,回去套车,来回时间上便耽搁了。
“听闻皇后设宴,臣猜殿下会逛逛这液池中园子,怕殿下迷路,入了宫便直往这边赶。”
“马车坏了?你没事吧?”阿错绕着他转了个圈,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臣并未受伤,殿下无需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阿错松了口气。
瞧着眼前熟络的二人,崔韶音那双桃花眼透出几分的玩味,心中若有所思。
崔行渡扫了一眼周围,只见她和崔韶音二人,眸子晦暗不清,微微皱着眉头朝着阿错问道:
“殿下,折枝呢?”
“和你妹妹的侍女去寻宫人去了。”阿错指了指崔韶音,又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了一声。
“都忙着和你说话了,差点忘了事情。”转身就要往水池边走去。
看她兴致冲冲的模样,想起刚才崔韶音手中的动作,崔行渡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了阿错的袖子。
阿错没迈出一步就无功而返,看着那只手,不解地望着拉着她衣服的崔行渡。
“你拉我做甚?”奇怪的问他。
“殿下要去做什么?”
“你妹妹的手帕丢了,我帮她捞起来。”说罢,还给崔行渡扬了扬手中的木棍。
“不过一张手帕,何必下水去捞?”崔行渡开口,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蓝衣少女,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崔氏差了你一张手帕不成?”他声音低沉,声色肃穆,带着些训斥的意味朝着崔韶音道。
“那不一样,那是你母亲的遗物啊。”阿错见他这副凶巴巴的模样,觉得他应该是误会了崔韶音,忙着解释道。
说完这句话,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殿下,臣的母亲尚且在世。”
“啊?”
阿错这才明白,之前是她理解错了。
可是她又不明白了,既然他们都母亲尚且在世,那为什么崔韶音一副死了母亲的模样?
挑手帕时,她也没觉得手帕有什么特别之处啊?难不成京城的贵女眼泪都不要钱吗?
“殿下许是误会了,家母尚在人世。”一旁沉默的崔韶音突然开口。
“既然不是你母亲的遗物,那你刚才哭那么惨干什么?”
“手帕虽不贵重,可那也是母亲的心意,臣女不想让母亲难过。”崔韶音双眼泛红,眼角还带着几丝泪珠,我见犹怜的。
见她这副模样,阿错说不出一句重话,就连质问的气焰瞬间就消了下来。
“那…那我再帮你去捞捞?”阿错弱弱地问她。
“殿下若有这么多时间,今日的策论写了吗?”崔行渡突然开口,语气淡然。
“喂,这不是在帮你妹妹吗?”
他这简直在恩将仇报!
那温润如玉的公子抬眼,望了眼身前的埋怨的少女,又看了远处打量二人的崔韶音,沉声道:
“她不值得你帮。”
说罢,便拉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们二人走远了,河岸边静了下来,独留崔韶音一人。
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直沉默的崔韶音随手将眼角的泪水抹去,忽然笑了出来,完全不似刚才那个悲伤欲绝的少女。
这么宝贝她啊?
兄长?
少女收起笑,抬脚就要离开,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怎么?也有崔四小姐失手的一天?”
崔韶音回首望去,看到了站在树后的姜令,她静谧的朝她微笑。虽说脸上是笑着的,但她的眼中又无半分笑意。
她一直站在树后看完了所有。
自然也包括,崔韶音那双准备将阿错推下水中的手。
“你不是也在一旁看着吗?”崔韶音也勾起嘴角。
皇后有意让她和阿错交好,必定让她多照看些阿错,见阿错有难却不出声制止,还隔岸观火。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好过谁?
她们二人对上视线,都笑了出来,心知肚明的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崔韶音不想再与她交流,转身就要离开。
“喂,那手帕你不要了吗?”姜令道。
姜令知道那手帕真的是她母亲所制,也知她家中情况,好心提醒她。
崔韶音盯着那水面上鹅黄色的帕子,愣了一瞬,嗤笑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无用之物罢了,丢了又何妨?”
19. 信任
“崔行渡,你拉我干什么啊?”
崔行渡并不说话,只一味的拉着她的衣袖就往前走,就凭阿错说什么他也不放手。
“你妹妹还在哪里呢!”她好心开口,却还是只能被他拉着往前走。
想着那娇滴滴的崔韶音,阿错不免有些担心,虽然被他拉着却还时不时的往水榭那处看去,直到拐过转角,什么也看不到后,才收回视线。
跟着他出了太液池的园子,走到宫道中。
宫道幽幽,青石板一路蜿蜒向前,安静无声,只有他们二人。
“喂。”
阿错晃了晃她被拉住的手:“我们要去那里啊?”
听见她说的话,崔行渡的步子才停了下来,但阿错没注意,还接着往前走,一不小心脑袋碰上了他的后背。
“哎哟。”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暗中念叨着他的背真硬,怪疼的。
许是这时,崔行渡才发现他一直抓着阿错,突然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向着她。
“抱歉。”他低声道。
“你怎么了?”
阴恻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欠了他几万钱。
“宫中不比宫外,殿下往后不要轻易相信他人。”
他低着头,兀的开口。
望着她那双琥珀色清澈的眼睛,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今日碰到崔韶音就这般大意,若将来真的上了朝廷,进到了世家和梁元吉的斗争当中,她又该怎么办?
她这么单纯,怎么斗得过那些与虎谋皮的人?
阿错听得懂了,他说这话是在提醒她。
只不过她觉得奇怪,崔韶音不是他妹妹吗?怎么连自己的妹妹都不给好脸色?
“她不是你的妹妹吗?”
他们兄妹俩关系这么差吗?
“你知道刚才我在你身后看到了什么吗?”
见阿错毫不设防,崔行渡也不隐瞒:“她准备推你下水。”
“!”
阿错瞬间就皱起眉头,疑惑地啊了一声,有些震惊地问他:“可是我不认识她啊,我跟她都没有过节吧。”
“她推我做甚?”
简直莫名其妙,她今天第一次见到她吧?
不过细细回想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他这话也到有理。
崔行渡叫她时,她一转身崔韶音贴她贴的那么近,原来是准备找一个好的位置推她到湖里吧?
阿错越想越气:“她图什么啊?”
“图的自然是你这个人。”
“你刚入宫,身边并无亲近之人,若落水,她便可以叫宫人来救你。”
“自此,你便欠她一份情。你又是未来的女君,怎么算都不是她吃亏。”
听着这话,她不免察觉其中漏洞:“可是我会凫水啊。”
她本身就会凫水,落水之后根本就要不了她的命,叫宫人来救未免多此一举了吧。
她不懂。
崔行渡望着她,眸子晦暗:“殿下,无论今日你会不会凫水,只要她向宫人求救,那么在世人眼中,都是她救了你。”
“居然吗?”
这些她是真的不懂了,这弯弯绕绕的,这些人的心眼真是比莲蓬还要多。
只不过……
“他们当我是傻子吗?”
崔韶音这般算计她,就不怕她后面清醒过来,来再找她算账吗?
虽然崔行渡将这背后的门道告诉她,但看着他们同出一脉的桃花眼,阿错心中觉得怪异,看向他的眼睛里有了些打量。
“她不是你的妹妹吗?你怎么不替她遮掩反而告诉我?”
“殿下知道京中的人都是什么人吗?”
见她怀疑,崔行渡抬头望着这四四方方的宫墙,沉着声音说:
“他们虽然看上去光鲜亮丽,笑眼盈盈,实则最是勾心斗角,居心叵测。”
“上一秒还和你说笑,下一秒可能就因为你涉及到他的利益而与你斗的你死我活。”
他们不会因为阿错的身份就惧怕她,反而会以她为踏板,去摘取自己的利益,为此不惜连兄弟姊妹都可以用来算计。
恐怕今日那车辙的断裂就有崔韶音的手笔。
看来在家中要再多加防备她了。
他敛了敛神色,对着她说:“所以,京中只有利益,没有朋友。”
“愿殿下不要相信京中众人。”
他说的认真,阿错听得也认真。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两人相顾无言,崔行渡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也任她看了很久。
不过一瞬,宫道里又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吹进宫巷的风声。
良久,阿错动了下,率先迈出她的脚,她碧色的绣花鞋正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的皂靴。
她离他越来越近,身上的馨香涌入他的鼻尖,让他有些不自在,往身后退了两步。却不曾想,阿错仍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最终他的后背抵在了宫墙上,再不能退后,只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脑袋。
她今日穿了碧色的衣裙,梳了双丫髻,鹅黄色的丝绦系在她的发丝上,左耳上还带着巫惊蛰送给她的那只莲花琉璃珠。
巫惊蛰的琉璃珠随着她的步子轻晃,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她的手并不避讳地爬上了他的衣衫,微微用力,将绣花鞋轻轻踮起,那张脸离他就只有两指宽了。
她的手慢慢上移,在他的眼睛下方停下,似有些疑惑,往那下方轻轻点了一下,等确认过是什么后,收回手,她朝他问了一句:
“疼吗?”
那里有一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伤口红红的,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为他清润的面容添上了一丝艳丽。
阿错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洒在他的脖间,有些痒,他错开眼不去瞧她。
“明明昨天还没有的。”她嘟囔着。
除了刺杀那回他受过伤外,他就再也没受伤了,日日精贵地养着,就连磕着碰着都没有,怎么回一次家就有了?
怪不得他会说出那样的话。
恐怕今日的车辙也是家里人动的手吧。就这样还是京中勋贵人家呢,真是替他感到不值。
其实崔行渡的伤口并不深,只不过是他的肌肤继承了崔夫人,肤白如雪,所以只一点小伤就能让人看的一清二楚。
只不过,这又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伤,于崔氏而言,都比不上今日吃什么来的重要,只要人没死就行了。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所谓,谁又会在乎?
“真是过分!你们家里都是些什么人啊。走走走,我们回去涂药。”
见着他一言不发,阿错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她越想越气,就要拉着他的手往长秋宫走。
衣袖被她扯着,他不由得又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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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向她。
她皱着眉头,一边拉着他一边开口骂着他的家人,那语气,仿佛谁欠了她百八十两银钱。
见她着急的模样,崔行渡心停滞了两下,仿佛所属于他的时间在此刻停了两瞬,好像眼睛中就只有她一人一样。
春日的暖流像是攀上了他的胸口。
扑通—扑通—
这种感觉,是他不曾见过的,难以明喻的,似乎叫:
关心。
他回过神来,转过脸去不再对上她琥珀色的凤眸,轻声道:“小伤,无妨。”
阿错迟疑的望着他:“真的?”
他点头:“真的。”
行吧。见他认真的模样,阿错也不再强求他,松开了他的手,走到他的身旁,不在看他,双眼盯着前方。
“殿下……”望着那只远去的手,他的心反倒有些空落落,垂再袖子下的手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好像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和她一齐并肩的走着。
没过多久,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打破了此刻宁静:
“你说让我不要相信京城中的人。”
“可你也是京城人,我该相信你吗?”她望着宫道,眼中神色淡然,看不出情绪。
不知为何,她总是这样。
明明看上去什么也不懂,却总是能够一语中的,抓住事情最重要的关键。
云州的疑惑,刺杀的猜想,再到今日的轻问,她总是这样,用最轻松的口吻说出最不好回答的问题,每次都让人猝不及防。
她侧着身子,崔行渡只能看到她的半张脸。
其实……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吧?
殿下。
她很聪慧,一个从小就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的孩子,如果不聪明,恐怕早就死在春日的风寒、夏日的毒蛇、冬日的积雪中了吧
她这么聪明,文章策论一点就通,怕也是知道自己的处境吧。
他的眸子微动,用手拭去了刚才落在她肩上的枯叶:“如果殿下愿意。”
“臣,便值得殿下相信。”
听着他这话,阿错缓缓勾起嘴角,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透出光亮,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也染上了金黄,眸中带着笑意,歪着头对他说:
“好啊。”
她没有半分的犹豫,直接应了他,好像就猜到他会这样说,好像他们之间就该这般一样。
她也不再多说,迈着腿就往前走。
她走在萧瑟的宫道中,四周高大的阁楼层层叠叠,让本就瘦小的她显得更加孤单。
虽然她看着弱小,但她却也行的稳当,这几个月的教导并没有白费,她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有力而坚定。
走了一会儿,见他不在身旁,她才回头,看到他还在原地,伸出手朝他挥了挥,大声喊着他:“喂!愣住干嘛,回去了。”
望着远处宫道中间的她,他的小指捻了捻手中刚才从她肩上勾下来的断发,目光幽幽。
殿下。
说好了一辈子,那就不许变。
毕竟我们拉过勾了,不是吗?
他将短发用丝巾包起,抬起脚一步一步的走向她。
宫道幽幽,她不会是一个人。
他会陪她。
一辈子。
他们说好了的。
20. 名字
普一踏入长秋宫,崔行渡就发现此处与昨日的不同——多了许多人,侍者们充斥在殿中四处,来来往往,有了几分人气。
不过在看到那四个掖庭令送来的掌事宫女后,他心中便有了断定。
这么迅速就安插人手到阿错的身边,梁元吉真是好手段啊。
只不过,梁元吉现今掌管宫闱内事,这些也在他职责当中,若现在惹了他,阿错以后便得不了一丝好处,此时只能顺着他来,只待日后再替她一一除掉这些人……
他收起思绪,和阿错一齐进了书房。他们二人才刚坐下,就有人送了东西到他们面前。
送东西的内侍跪在桌下,低着头将木案举过头顶,恭敬地道:“殿下,灵台受皇后娘娘之命,连夜为殿下拟了些名字,供殿下挑选。”
阿错和崔行渡对视了一眼,便拿起木案中的朱册,翻阅起来。
她翻了半天,面上的神色从新奇逐渐变得厌厌,手指敲在桌面上,未出一言。
见她神色落寞,崔行渡问:“可是不喜?”
他知晓,名字于她而言不是很重要,但再怎么样,一个错字总叫人伤神。说到底,名字在她心底还是有一席之地的,若非合意,她是不会松口的。
他从她手中接过朱册,瞧起灵台为她拟的名字。
淑、静、娴、婷、顺……
他一眼扫去,朱册中的名字多规训教导之意,若放到寻常百姓家中,取这样的名字,是十分合适的,可若是当做一国储君的名字,未免就显得刻意。
要知道,就连皇后自己女儿景和公主的闺名都叫长鸣。怎么到了阿错这儿,就不一样了呢?
不知灵台的人真觉得这些名字好,还是有人在背后有意为之?
“这是灵台的选出来的,还是皇后娘娘选出来的?”崔行渡合上朱册,问起跪着的内侍。
内侍低着头不敢看他们二人:“回崔太傅,皇后娘娘命灵台选出名字后即刻送来长秋宫,不得有误。”
他这意思,这便是灵台选的了。
他心中了然,转头望着还在发呆的阿错,问道:“殿下可有想法?”
听到崔行渡叫她,阿错长叹一声,皱了皱眉:“这些名字都好,只不过我总觉得多了些东西,又少了些东西,说不上来。”
这些名字的寓意都很好,至少要比“错”的寓意要好,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这些名字像一只手一样,将人牢牢规着。
“既如此,臣有一字,不知殿下可愿一听?”
阿错托着腮瞄了他一眼,有些古怪地看他:“有话就直说,文邹邹的干嘛?”
还“可愿一听”,不知道的还让人以为她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呢。
崔行渡看了眼跪在下首的侍者,心中叹了口气,看了对阿错的教导还任重道远……
“是臣考虑不周了。”他拱手朝阿错一拜,拿起一旁的墨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写完之后将那纸递给了阿错。
阿错心中嘀咕,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拿过那张纸后,轻扫了一眼,皱着的眉头轻动,渐渐褪去刚才的烦躁。
看着那字,再抬头再去看他。
他朝她点了点头,唇边勾出一抹淡淡的笑。
阿错拿起那张纸,懂了他的意思,扬了扬眉毛,故作无奈地道:“既然没有中意的,那太傅这个字也就勉强入眼吧。”
随后将那张纸折起,塞到了朱册中,叫那名侍者送往皇后的椒房殿。
***
“你说她没有选灵台拟的名字?”
染着丹蔻手指转着汉白玉茶盏,茶盏中的茶汤晕起一波一波的水圈。
姜穗望着底下复命的内侍,有些诧异。
一个乞丐,在名字上能有什么可挑的?
“殿下好似对灵台拟订的名字并不喜欢,但恰逢崔太傅在一旁,给殿下写了一个字,殿下看了一眼便定下了。”
内侍将朱册举过头顶。
姜穗身旁的嬷嬷见状,走到内侍身旁,取过朱册递给了姜穗。
姜穗将朱册打开,看到那个字后,神色淡然,并未看出这字有什么不同。但余光中看到朱册中灵台中选的名字后,便也了然。
她冷哼一声:“这灵台的人,真是狗仗人势。”
取这般的名字,莫不是故意的。
“罢了罢了,她既然爱这名字就这个字吧。崔太傅亲自取的,哪有不好的意思。”
“将这字交给宗正,叫他们准备去。”她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
“诺。”
交代完事情,想起阿错的模样,她不禁朝身旁的曹嬷嬷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待储君名字定下,昭告天下后,这天下的位置就要换人来坐了。”
“而本宫,也老咯,老咯。”
曹嬷嬷自幼陪着皇后从小到大,不似亲人,胜似亲人,连忙宽慰道:“皇后娘娘凤仪天下,自然千岁延年,怎么会老?”
“要说老啊,还是我老婆子老些才对。”
姜穗嗔怪的朝她看过去:“就你会说话。”
曹嬷嬷垂着头,面到微笑,恭敬地回道:“那自然是娘娘教的好。”
她这话惹的姜穗笑了起来,只不过,那双丹凤眼笑着笑着突然染了些水汽,笑收了起来。
那皇帝千算万算,千防万防,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又可曾想过有一天,他的基业会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身份低微的乞丐来继承呢?
转念想着自己的那两个惨死的孩子,姜穗脸上难免带了几分哀伤,长叹一声:
“只可惜,我的长鸣和执璟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
***
“这个字,是崔行渡想的?”沙哑粗粝的声音再房间中响起,问着从长秋宫来传消息的宫女。
“是,太傅亲自写的。殿下原本并没有主意,太傅写完后殿下胡乱就定下了的。”
她见阿错一脸无奈的模样,想来是对崔行渡有些惧怕的。
梁元吉将手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混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视线望着纸上的名字。
阿错选什么字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取名字的辈分和取名字的人。
大梁皇嗣有一套自己的取名辈分,就像世家一样,彰显着宗族血脉传承。
但皇室男女分不同排序。
而这一辈的皇室,男子在名字里行“执”辈,女子在封号中行“景”辈。但崔行渡给阿错取的名字分明是秉了男子的辈分……
他这是何意?
不过一介乞丐,一个女子,难不成他们世家真要扶持她不成?
还是说他们世家在背后有什么别的寓意?
他的面色凝重起来,对着宫女道:“你务必看牢了长秋宫中的动向,将那丫头给我看紧了,一举一动都要记下。”
“诺。”那宫女应声,向他行了个礼后便退了下去。
“崔行渡…”
等宫女走后,房间中就剩他一个,梁元吉幽幽念起崔行渡的名字,手指依旧敲打着桌面,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要不是通天塔的警示,他定不会将阿错放到他们手上这么久,错失了先机。
想起春日的那场刺杀,他只叹遗憾,眼中闪过阴鸷:
“当初没能杀了你,真是最大的错误啊。”
***
“澈者,明也。”
清冽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像是春日融化的冰雪,缓缓流到她的耳畔,惹得她一激灵。
“错即混乱,那便取一个澈字,昭明过往一切错误。”
他眸中带着认真,一字一句的向她解释这个字的寓意。
那些是先人留下的债,不是她的,她不该困在其中。
既然错了,那便从头再来,愿她今后能够清澈凌冽如山涧山泉,如水,遇山开路,遇险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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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愿她能够明理是非,黑白辨识,身于京城污泥之中仍然能保持那一份清澈之心。
阿错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颤动,心中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字,随后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顿的感受那字的笔画。
氵—育—夂—
一个澈字跃然纸上。
望着那字,她征然。
执澈,李执澈。
这就是她的新名字吗?她阿错,一个刘家村的小乞丐的新名字吗?
不是错误的错,而是澈。
澈者,明也。昭明过往之错。
崔行渡刚才的那番话,她多少也猜出他的意思,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
“我很喜欢。”
少女本就长的好看,此刻嘴角一上扬,眼睛又弯起,眉间红色莲花云纹鲜艳夺目,眸间星河灿烂。
饶是崔行渡这般的世家公子,什么绝色不曾见过?但到了此刻,他竟觉得无人比得上她。
张扬又璀璨。
肆意又澄澈。
“喜欢就好。”
我也喜欢。
崔行渡在一旁也缓缓勾起自己嘴角,眸中温柔的看向她。
她很开心,抱着那纸看来看去,全然没听到崔行渡那句话。
脸上的笑一直都没下去过,半晌,她盯着那字突然发出声疑惑,又提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崔行渡离她有些距离,看不出她写的什么。
待到她将那张纸递到他的面前,毛茸茸的脑袋也蹭到他身边,眸中染着兴奋地对他说:“崔行渡你看!这个‘澈’和你的‘渡’长的好像。”
崔行渡视线转到那张纸上。
几个月的时间,她的字大有长进,如果不看形态的话,勉强可以看得出写的是什么……
此刻那张纸上正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取字一事,本是他凭心而选,未曾想过其他,但看着阿错歪歪扭扭写的那两个字,他居然破天荒的想到了缘分一词。
确实像。
他刚想开口,就被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压下,她兴奋地说:“看来这真的是个好名字!”
说罢便急忙忙地要出门去找红姑,嘴上自顾自地说要去给红姑炫耀她的新名字……
“。”
崔行渡想要伸手拉住她,结果她跑的太快,他连衣角都没拉到。
他揉了揉眉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正收拾着阿错刚才弄乱的书桌,就见有人进到了书房中,他望过去。
折枝。
折枝朝他行了个礼。
“今日为何不在殿下身边?”回想起今日崔韶音的行为,他对折枝的行为很是不满。
折枝不知发生了什么,崔行渡要这般问她,但还是恭敬地向他解释今日太液池中发生的一切。
崔韶音行事,最擅长以柔弱切入,不知不觉就将人算计进去。崔府中的那些庶子庶女哪些没遭她算计过?
还好今日没事。他沉思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冷脸的侍女。
折枝处事不够圆滑,但好在心性正直,为人忠诚,有她在,不会对阿错做什么叛主之事。
现今宫城之中梁元吉一人只手遮天,若放些圆滑聪明的侍者在阿错身边,梁元吉定然若不下,难免多生事端。
“宫城之中,人心叵测。今后我要你一直跟着殿下,若非急事,半步不离。”
“若有急事去北宫门寻卫尉江留,告知他你是何人,他会帮助你。切记,只有重事才可去寻他。”
他在京中多年,也自有自己的人手,在京城这样的漩涡中心,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会死的很惨。
“诺。”
折枝知道长公子向来聪明,他若说什么,定是有他自己的盘算,只要跟着做就是了。
见敲打的差不多,崔行渡见与她再无话可说,淡然地吩咐她下去。
21. 出宫
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七日就溜了过去了。
崔行渡每日都来,教导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除了房间大了些,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少了些,似乎和在马车上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
说来也怪,阿错进京是来当储君的,既然皇帝早就死了,那现今也该昭告天下皇帝已逝的讯息,而立阿错为帝。
但七日过去,除了这座染起灯火的宫殿能够表明与此前不同外,宫里宫外,朝中朝外就再无任何表示。
就好像也没有阿错都无所谓一般。
刚开始阿错还有些惶恐,但见崔行渡平静如水,眉毛都没眨一下,她也就不管了。
只要活着,什么都好说。
“昨日巫公子传来消息,说通天塔对储君一事并无意义。只不过他们塔主仍在闭关,半月后出关,赶来京城也要半月,所以太常[1]便定了一月之后在社稷[2]举行册封大典,昭告天下你的储君之位。”
巫惊蛰自来到京城后行踪不定,各方人马找了他许久,直到昨日才突然出现,留了一番话后就又消失不见。
崔行渡不知他们通天塔这是何意,但他既然说了这番话,那阿错储君的身份就是定下来了,他也该告诉她一番,免得她每日惶惶恐恐。
虽然她面上不显,但那股蔫巴巴的劲,他每日都感受得到。
“哦。”
阿错原本在无聊地晃着自己的笔的,听着他说这么大长串的话,她不免有些迷糊,随意的应和他。
“啊?”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我真是储君啊?”她震惊。
这么多天,她都要以为他们是找到了她不是老李家的血脉的证据了,所以才会什么也没有行动。
现在听他这样说,她的身份真的没跑了。
她真的是皇室血脉啊。
啧啧,一个乞丐也能当皇帝了,大梁真的没救了,她心中暗自嘀咕。
崔行渡动了下眉毛,拿着书的手顿了一下,轻轻翻过一页,沉着声音:“原来,这半年来,殿下一直没信臣?”
完了…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阿错心虚的看了眼端坐在位置上的他。
怪尴尬的,前几天还在说要信一辈子呢,今天就打脸了。
只不过他这话怎么有股幽怨的感觉。
“信…信啊!谁不信了。”
“不信能跟你跑到这京城来吗?”她打算先出击,先将问题抛给他。
“不是被逼的?”
他坐在位置上,听着她的话身子连动都没动,那双桃花眼盯着手中的书本。
高祖的……他怎么把她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能怪她吗?他来的那日,破庙里全是士兵,乌泱泱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杀人的。
一上来就是说她是储君,谁信才有鬼了。
“哈哈,哪能呢,我见你第一日就知道你是上天派下来救我的神仙,既然是神仙,我又怎么可能不信你呢。”
“至于进京一事,你那叫规劝叫教导,哪能是‘逼迫’呢。”她扬起嘴角,朝他讪讪一笑。
才怪,他就在逼她读书!
崔行渡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几分探究:
“殿下最好是。”
“一定一定。”阿错谦虚地对他说。
不过……
也不知道今日崔行渡是吃了什么药,之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课业,今日竟认真的要命,生生将课程往后延了两个时辰。
她的手都要抄断了……
终于结束了这一日的课程,阿错在宫门外好不容易送走了崔行渡后,转身就往自己宫的里喊起折枝的名字。
“折枝~折枝~我的烧鸡!”
她可要好好补一补,缓解今日的疲惫。
要说住到宫里的好处嘛,少了崔行渡的唠叨,这就排得上首位。
“不行。”折枝从殿门跨出来,板着脸对她道。
“大人吩咐了,殿下这月的烧鸡已经进食过量了,再多就会伤及身体,因此这月殿下不可再吃一口烧鸡。”
阿错皱起眉头:“?”
“喂,你是我的侍女还是他崔行渡的啊?”
折枝依旧垂着眼:“自然是殿下的,但殿下不也听太傅的吗?”
言外之意,就是听崔行渡的了。
除了好处,这就是坏处。
“你这死丫头!你不说我不说不就没事吗?”用的着守着崔行渡的吩咐吗?就不能灵活变通些吗?
折枝刚要开口,她身后就走来两个长相标志的宫女,其中一个直接开口打断了折枝的话:“殿下是主子,你又是什么东西,有你这么回殿下的吗?”
“殿下是这长秋宫的主人,想吃什么自然就能吃什么,又何必要听她的呢。”另一个宫女走到阿错旁边,轻声对着阿错开口。
“若殿下想吃,奴婢这就去膳房给殿下端来。”
这二人是那日掖庭令送来的四个宫女之一,一花一叶。
阿错和折枝呆了大半年,自然知晓折枝的脾性,她最喜欢的就是时不时的跟她斗上两句,她一板一眼的模样最喜人了。
她只不过爱吃了些,爱听崔行渡的话些,爱气她些,其他的还挺可爱的。
她日日和她这般相处,她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虽然天天骂她是死丫头,但她内心一直都将她当做朋友的,她自己都没指责过折枝,用得着这群陌生人来教训她吗?
“她爱怎么回本宫就这么回本宫,用得着你们来说?”
“本宫就爱吃她端给本宫的烧鸡,别人端的本宫害怕有毒。”
“你们既然这么关心烧鸡的事,那今日就赏你们就去膳房一人吃上十只烧鸡,吃不完不许回宫。”
她指了呆在一旁的一树和一草:“你们,陪她们一起,帮本宫好好看着,看着吃完了再回来。”
一花一叶瞬间面色苍白,跪着认错。
只不过是说了折枝一句,她就这般责罚,简直出乎她们意料,十只烧鸡…怕是吃到傍晚都吃不完。
她们这个殿下真是不好伺候……
阿错没有理她们,原本的好心情就被她们弄的乱糟糟的,带着折枝就径直往寝殿中走。
刚在殿中坐下,她就听见窗外响起一道熟悉的鸟叫声。
她觉得古怪,走到窗前,那声音就越来越明显,她伸手推了一把木窗,窗子没打开,反有道阻力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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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东西摔倒在地。
“哎哟。”
一声惨叫传来,将阿错和折枝都吓了一跳。
阿错正想再推,折枝拉住了她,她上前替阿错推开了窗。
两人伸出脑袋去看。
嚯,还是个人。
“奶奶……”
只见那巫惊蛰蹲在窗下,用手捂着自己的脑袋,他皮肤白,被窗砸到立刻就红起来一片,此刻正在嗷嗷叫。
“嘶。”
阿错和折枝倒吸一口凉气,相互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心虚。
“你怎么在这?”阿错伸手让折枝退后,靠在窗口,低头望着他,先发制人。
少年捂着脑袋站起身:“谁推的门啊,手劲真大。”
“我,怎么了?”见他气势汹汹,阿错也不惯着他,“你没事跑人窗前做甚?不怕宫廷卫尉把你抓走?”
见推窗的人是阿错,巫惊蛰乖乖噤声。
他的姑奶奶,谁敢惹她啊。
见他鬼鬼祟祟的,身上还粘有几片枯叶,阿错料定他肯定不是从正门走来的,定是偷偷翻墙进来的。
再看着他哀嚎的模样,阿错只觉得心累。他一个大男人,只是被窗砸了一下用得着哼哼唧唧吗?
“快进来吧,免得在外面丢人现眼。”
要被人知道他是堂堂通天塔的弟子,外加她的表孙子,她还有没有脸了?
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巫惊蛰翻窗进到殿中,折枝为他引他在位置坐下后,贴心地为他拿来热帕。
阿错顺势坐到他对面:“这满皇城的人都在找你,你还有闲心跑我这里来?”
听说皇后、梁元吉,太常宗正[3]一堆人都在找他,想要与之商定先帝和阿错的各项事宜。可他倒好,就留下一封信就溜之大吉,徒留各部抓破了脑袋。
没想到跑她这里来了。
“来找我做甚?”
巫惊蛰用热帕擦拭了额间的伤口,抬眼望着阿错,露出他那八颗洁白的大牙,笑得有些诡异。
“奶奶你想出宫吗?”
“出宫?”阿错不懂他这是何意。
“对啊,就是出宫。我久居塔内,鲜少出塔,这是第一次来京城,我想着一个人也没什么好玩的,所以来找奶奶你,邀你和我一起共又京城。”
“怎么样?怎么样?”少年眨着眼睛,期待又急切地看着阿错。
阿错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出宫嘛,她还是挺心动的。
毕竟这些天呆在长秋宫她都要闷坏了,虽然宫城很大,但每次她一有些动静,想要去宫里各处溜达时,梁元吉就会“恰巧”的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不要乱跑。
美其名曰,在册封大典前护卫她的安全。
她走的隐蔽,但次次都被抓住。
她怀疑她身边有内应。
怕是她一出这个长秋宫的门,转头就被梁元吉知道了。长秋宫离宫门还挺远,没踏出宫门怕是就被抓回来。
但是,京城嘛,她还是挺想逛逛的。
不过看巫惊蛰这副模样,他应该是有法子的。
她扬了扬眉,红唇轻启,笑着对他道:
“好啊。”
22. 南风馆
“不过,宫中的人肯定不让我出去,你有什么办法?”阿错把问题抛给他。
“嗐,这个简单。”巫惊蛰摆了摆手,“我自有办法,奶奶只管答应就好。”
“行吧,我们什么时候走?”他有办法那就听他的。
一想到能出宫去玩,阿错也不觉得累了,也不觉得苦了,满心满眼只觉得兴奋。
巫惊蛰站起身,迈着腿走到窗边,用手敲了敲窗栏。
“今日天气正好,就现在吧。”他朝阿错伸出手。
阿错二话不说就向他走去,可没走两步就被一只手拉住。
“殿下。”折枝板着脸看着她。
“太傅让奴婢跟着殿下。”
阿错看了一眼她,差点忘了她了。又转头去看巫惊蛰:“多带上一个人应该没关系吧?”
这回倒让巫惊蛰有些犯难:“这宫墙太高了,我最多只能带一个出去。”
而且宫中的守卫武功都不差,带一个人已经是极限了,再带一个多半要出纰漏。
这样啊…
阿错想了一会儿,贴在折枝的耳边说了几句,原本还在坚定要和阿错一起出宫的折枝立刻消了气焰。
松开了拉着阿错的手。
阿错见她不在阻拦,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蛋,在折枝准备开口骂她的前一刻大步走到窗前,轻轻一跃就上了窗栏。
她知道他们这些江湖客最会武功了,什么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便毫不犹豫的拉着巫惊蛰的衣袖:“乖孙,走吧!”
巫惊蛰见她准备好了,伸手抱住她的腰,向前一跃,二人在窗台上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声铃铛声。
阿错怕高,没敢直接往下看,将脑袋紧紧贴在巫惊蛰的衣衫上。
唰的一声,他们二人落了地。
阿错从没飞过这么高,刚落地,她就感觉自己眼冒金星,随后她迷迷糊糊抬起头望着四周。
“到…到了吗?”
眼前不过几丛杂草,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她抬头看着高墙,感觉挺熟悉的。
“这不还是宫城吗?”等她仔细分辨出这高墙,她得出这样的结论。
巫惊蛰收回自己的手,对着她道:“欸,谁叫奶奶你家的大门太高了,一般人飞也飞不上去。”
“我最多在宫内飞走,这宫门口的城墙可飞不了。”
听着他这话,阿错有些怀疑:“那我们怎么走?你不会是框我的吧?”
“嗐,我哪里会骗奶奶啊,跟我来。”
他上前走到城墙底下,用手将那几丛枯草扒拉开,露出一个小小的狗洞。
他蹲在狗洞前,仰着头笑着对阿错道:“这不就是路吗?”
狗…狗洞?
阿错看着这个狗洞,在看看巫惊蛰,顿时明白了先前在殿中他身上的枯草是哪里来的了。
她皱着眉头,这么大的宫城,这里又这么隐蔽,他究竟是这么找到这个狗洞的?
还好折枝没来,不然看着这个狗洞,她死都不愿意让阿错出宫了。
巫惊蛰朝他挥了挥手:“奶奶你跟紧我啊。”
他快速地钻进洞里,爬了出去,怕她反悔,巫惊蛰在爬出去后对着洞口一直叫阿错,生怕她像上回荷花池一样,不肯出来。
阿错当然不后悔,比着里再脏再臭的地方她都待过,更何况这小小狗洞,她只是觉得这样出宫的方法有些…
有些埋汰。
许是和崔行渡待的太久了,也染上了他的一些习性,对这些东西也是嫌弃上了。
算了算了,不过就是狗洞嘛,不过片刻她就蹲下和巫惊蛰一样迅速地爬了出去。
刚爬出狗洞,阿错就听到了街上熙熙攘攘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狗洞的位置比较隐蔽,在宫城的东北角上,出口是一个深巷子,被几个破烂的篮架遮住,一般人都看不出来这里有什么。
他们走了几步就出了巷子,到了一条商街上,街上百姓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偌大的高墙仿佛将宫内和宫外隔绝了一般,一边安静冷清,一边热闹繁忙。
“等等,差点忘了。”
他俩正准备往前走,巫惊蛰突然停住了脚步,从身上掏出来个药瓶,在手上倒了一些东西,将那东西抹到了阿错的额间。
那东西凉凉的,让阿错一激灵。
“这是什么啊?”
“掩水。奶奶额间的红莲云纹太过惹眼,京城很多人都认得,用这水一抹,红莲就不见了。只要不用水洗,没人看得出破绽。”
这是飞医阁的人为皮肤胎记的人专门研制的,没想到今日在这排上用场了。
他从身上又掏出一枚小铜镜递给她。
阿错拿起铜镜一照,额间的红莲云纹果然不见了。
她用手搓了搓,真的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看不出一点痕迹,不由得惊讶他们通天塔真是一个神秘的地方。
走在大街上,各式各样的东西引的他们两人的东张西望,眼花缭乱,他们两个像脱缰的野马,四处的乱逛。
被崔行渡管了半年,今日背着他偷偷跑出来还怪刺激的。机会难得,所以她今日可没打算压抑自己的本性。
“我去!我去!巫惊蛰你看,那里有好大的花车!”
阿错一抬眼就看到了远处一架用玉雕的一座巨型的花车,车上站了好几个俊俏的郎君。
那玉雕的花车足足有三个人高。
阿错看的震惊,啧啧称奇,转头去找巫惊蛰,想让他也瞧瞧究竟是谁这么豪横。
但回头时却没看到他的身影,连衣角都没看到。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街上的人特别多,花车后跟了一堆人,人潮拥挤,阿错只能被迫跟着人群往前走。
边走还边听到一旁的人议论。
“你说这季云兰哪里来的钱?这花车听到全身都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刻的,请了八十八个工匠呢。”
“欸,她季云兰做的什么生意我不知道你还不知吗?那等腌臜下作的生意不就她能做吗?”
“你这话说的有理,她那伤风败俗的生意果然来钱快,真是世风日下啊。”
“真是白瞎她那好名字,云兰云兰,哪一个不是高洁神圣的好字?现今满京城一提起这两个字那个不是鄙夷?”
一群人说着说着,越发的对季云兰瞧不上,说的话也越来不堪入耳。
阿错在一旁都听不下去了,混乱中趁机踩了那几人一脚。
“哎哟。”那几人吃痛,原地的找踩他们的人。
阿错身形小,行动敏捷,早就跑到一旁去了,任由他们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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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哀叫。
她可是用尽了吃奶的劲,疼死你们!
走着走着,她也走到了路的尽头,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花车停在了一座六层木楼前。
木楼高耸巍峨,各挂了五彩的飘带,被风吹起,扬在空中,倒也引人注目。
楼中有些临街的木窗被推开,传出里面悦耳动听的歌声和曲声。
花车上的几个俊俏的郎君走下,依次的往那楼中走去。
一些跟在花车后的人也跟着他们的步伐进到木楼中,而一些人只在门口看了看后,转头就往另外一条街走去,其中中就有刚才被阿错踩了几脚的几个路人。
也不知怎么的,阿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木楼的门前,抬头望去,只见那木楼上的牌匾上用簪花小楷写了三个字:
云兰楼。
“姑娘请进。”门口揽客的人见她衣衫华贵,连忙请她进去。
那是一个长的十分俊俏的郎君,眼带春水,轻声细语,音带细钩,只说一句就叫阿错觉得浑身酥麻。
阿错就这样被他引到了一楼的座位上。
那人为她沏了盏茶,递茶的那只手的衣袖被他挽起,露出些白皙细腻的皮肤,在触碰到阿错的手时,小指还有意无意的勾着她。
阿错哪里见过这场面,一双眼睛瞬间睁大,快速的收回手。茶没了接管,直接就摔在桌子上,碎了。
茶盏一碎,那郎君大惊失色,急忙拿出手帕就要为阿错擦去身上的茶水,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
“抱歉…姑娘对不起,是奴的不是,惹姑娘的不快了。”
“奴的错,奴的错。”
阿错连忙伸出手制止他,安抚着:“没事,没事。”
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眼中又泛着泪珠,哭的梨花带雨,谁舍得骂他啊。
不过也因为刚才那盏茶摔得是时候,阿错这才缓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俊俏的郎君和满楼俊俏的郎君,她不由得思考这是什么地方。
“姑娘这是第一次来云兰楼吗?”那郎君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回到座位上柔声问她。
见她这副懵懂的模样,多半是第一次来。
看她身着华丽,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居然这么大胆敢一个人跑来云兰楼。
“对啊。”
“你们这是什么楼?”她也不绕圈子,直接问他。
听到她这话,那郎君用手绢捂着嘴角,轻声笑了出来,用那双媚眼望着她:
“姑娘不知道这是哪就敢跟着我进来,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这光天化日的,你应该不敢吧?”
他细胳膊细腿的,应该卖不了她吧?而且这楼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又是皇城边上,他敢吗?
他又笑了一声:“看了姑娘真是第一次来云兰楼。”他在云兰楼待了这么久,许久没见到像她这般清澈的模样姑娘了,觉得有些稀罕。
他朝她调笑道:“这云兰楼啊,是千般好万般好,悠然一梦的醉梦乡。”
“男人有男人的快活地方,女人自然也有女人快活的地方。这云兰楼,就是京城中最大的女人乡咯。”
听到这,阿错像是被泼了一勺凉水般,瞬间清醒过来,环顾四周,看着这满楼的男人,她才意识到,这里是:
南风馆!
23. 有钱了
“这…这…这里…”
阿错被弄的语无伦次,半晌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再看着楼中这些俊俏的郎君,憋的脸通红。
这才发现有好几个连衣服都没好好穿!
看着她震惊又呆呆的模样,那郎君捂着嘴又笑了出来,“姑娘既然能踏进云兰楼,居然不知这是何处?”
“我…我…我不是你拉进来的吗?”他站在门口拉着她就进来了啊!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啊啊。
而且她只见过青楼,也没进去过,谁晓得这气派的地方是南风馆啊。
郎君愣了一瞬,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转而又笑道:“确实是奴,这给姑娘陪个不是了。”
他朝她俯身行了个礼,随后从衣袖中掏出一本红色的书册,递给阿错,然后笑着说:“既然惹的姑娘不快,奴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赔罪的,身上也只有这本书册,那就献给姑娘当做赔罪吧。”
阿错接过那本书册,拿在手上仔细瞧了瞧。
封面很普通,阿错看不出有什么独特的,书上就写了三个字:逍遥册。
她刚想要翻开,就被郎君出手制止。
“姑娘,这东西最是逍遥,适合四下无人之处细细赏鉴。”
他说的神秘,阿错心中对这本书册越发起了好奇,但他既然这般说,那她也只好停下翻开的动作,将书册放到了桌上。
“哦,对了,若是可以,姑娘可以寻一个和姑娘心意的郎君一起共同慢、慢、赏鉴。”那郎君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对她补充道。
“保证你们一同逍遥~”他笑得暧昧。
被他笑得发毛,阿错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长出来了,往身后的方向挪了挪。
见她这副怕他吃了她的模样,郎君越发觉得她有趣,重新又为她倒上一盏茶水,推到她的面前。
“若姑娘不恼,就请喝下这盏茶吧。”
话又说回来,从宫里出来到现在,她一口水没喝,她确实是有些渴了,便伸手将茶盏端起。
正准备喝下,就听见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
“哎哟我去了!”
“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跑这来了!”
他刚刚只不过是在小摊贩前观察了一个小物件,再回头时她就不见了,他顿时七魂就吓没了六魄,只好满大街地找她。
没想到她跑到了南风馆!!
真会给他找地方啊,这事要被崔行渡知道,他多半是要完蛋。
况且南风馆这么多,她挑哪个不好,偏偏挑了云兰楼!被绛山水那女人知道了,要被知道他踏进云兰楼一步,他也要完蛋!
巫惊蛰想着自己完蛋的人生,动作快的像一阵风一样,迅速闪现到阿错的面前。阿错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茶就被他夺走。
叮的一声,茶盏就被他放到了桌上,溅起的水湿了阿错的衣服。
“你做甚啊。”
“唉!”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他,阿错就被他一把拉起,急哄哄地就往楼外走。
虽然事发突然,阿错却也没忘了把那本逍遥册揣到兜里。
“唉唉唉,行了行了。”刚出了云兰楼,阿错就将他的手扯开,抓的可疼了。
也不知道他手劲咋也这么大,抓的她手都要麻了。
“我说我的好奶奶,你去那不好,非去这里,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他说的严重,好像阿错犯了什么错事一样。
“知道啊,南风馆嘛。”
看着阿错像没事人一样,巫惊蛰像是一下子被踩到尾巴一样,反应大的很。
“知道?知道你还去!”
“南风馆啊,你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去哪不好去哪,小心被剥皮活剥了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言辞恳切,掏心掏肺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阿错是做了什么十恶不做的错事呢。
“那里面的郎君说了,男人有男人快活的地方,女人也有女人快活的地方,我去去怎么了!”
阿错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但转念想起刚才那郎君说的话,她瞬间又觉得自己没错了。
男人可以玩,她怎么就玩不了了?更何况她还是储君呢!玩玩怎么了!
而且她只是进去看了一眼,又没做什么实际的东西,怎么这样说她!
“你还说?小心我告诉崔行渡去。”
一提起崔行渡,阿错瞬间噤声,气焰消了大半,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阿错的胆子真的挺大的,要不是巫惊蛰突然出现,说不定她真的要在云兰楼里好好逛逛,开开眼。
但是这一切被崔行渡知道……
她就死定了。
别看崔行渡人模狗样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实际最是小心眼了。今日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就被他多加了好几篇的课业。
“好了好了,我以后不来了就是嘛。”她弱弱地回他。
不过她像是想起来什么,语调突然提高,警告他:“你别说啊,说了你也跟着完蛋!”
巫惊蛰又不傻,只是吓吓她罢了,告诉崔行渡那不就是也把自己供出来了吗?
云兰楼的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二人吵过一架后也就罢了,转头就跟没事人似的,叽叽喳喳的又玩到一块去了。
街还没逛完,他们出了云兰楼后,又继续在街上闲逛。
巫惊蛰对机关小械感兴趣,在一个摊贩前停了许久,阿错对这种东西没兴趣,靠在木墙上百无聊赖的望着这条热闹的大街。
原本只是发呆,却没成想看到了几个眼熟的人。
阿错不认识南风馆是因为南风馆在云州很少,而且位置隐蔽,和京城云兰楼在闹市不一样。所以她没去过,也没见过,自然也就没进去过。
但是青楼不同,云州水乡之地,多贸易往来,自然也就多富贵之人,青楼也多些。
阿错以前时不时就会跑到青楼旁去乞讨,那边小娘子多,心软,要到吃的喝银钱的可能就大些。
所以青楼长什么样,阿错闭眼都能说出个一二来。
眼熟的那几人,恰好就是从青楼中出来的。
看着那几个人,再想起他们刚才在街上羞辱纪云兰的话,阿错不免冷笑了几声。
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多正直的人呢,前头还在审视批判南风馆,下一瞬就到烟花青楼中寻欢作乐。
怎么性别一颠倒,他们就不觉得恶心了呢?
阿错朝他们的方向啐了一口。
真叫人觉得恶心。
阿错看着那些人心烦,索性就不再看过去,转头看向巫惊蛰的方向。
他将手上的小械看了又看,许是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东西,他满脸兴奋地和摊主探讨这机械的工艺。
摊主被他问的烦:“问了这么多,你到底买不买啊。”
被摊主这么一说,巫惊蛰这才回过神来,嘿笑了一声,连声对摊主道歉,从身上摸了摸,愣是没摸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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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板。
看着摊主的脸越来越臭,他觉得不妙,对着靠在木墙上的阿错喊了声:
“奶奶,你有带钱吗?”
“?”
阿错被他这一喊,觉得他莫名其妙,走到他面前:“你出门不带钱?”
“哎呀,这不是着急见奶奶吗?”他笑得讪讪。
他双手合十恳求她:“奶奶,你就借我点吧,就一点,等我有钱了就立刻还你。”
虽然看不出这小械有什么独特的地方,但阿错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看来他是真的想要这小械。
罢了罢了,谁叫她是他奶奶呢。
阿错往衣服里摸了。
半晌,别说银钱,就连半个铜板都没摸出来。
遭了,出来太急,折枝没来得及往她身上装钱袋。
“哈,哈,就非要买这个吗?下次吧,下次我直接买十个送你。”
见她犹犹豫豫的样子,巫惊蛰凤眸微眯,靠到她面前:“你不会也没带钱吧?”
阿错也朝他讪讪一笑,摆了摆手:“没有。”
“去去去,两个人穿的绫罗绸缎,居然上街连钱都不带。”
“走走走,别挡在我这里,挡着我做生意,真晦气。”摊主被两人气的不行,直接上手驱赶他们两个。
他们俩面上觉得无光,只好灰溜溜的跑了。
“我说奶奶,我没带钱也就罢了,以你的身份怎么也没钱啊。”
可能是真的喜欢那个小械,巫惊蛰失落了好一会儿。
阿错提了提脚边的石头,小声嘟囔着:“你不是也没带吗……”
二人瞬间无话,一时间空气冷了下来。
气氛有些尴尬。
身上又没钱,两人只能低着头走在大街上。
“要不我们现在回宫,从宫里拿些银钱再回来?”阿错突然出声。
巫惊蛰抬头看了眼她:“宫城不好进,我还是专门挑了一个好时候才溜进去的,我怕我们回去简单,再出来就麻烦了。”
“啊,这样啊。”她摸了摸鼻尖。
原来宫城的守卫这么好,她还以为他来去自如呢。
巫惊蛰叹了口气:“罢了,没有银钱在京城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了,下次吧,下次我找个好机会再去找你。”
“这次就先回宫吧。”他语气中难免有了几分低落。
“好吧。”阿错也觉得他说的话有理,点了头。
他们走到街的尽头,便转了身,准备回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突然间有一个小孩朝他们跑来,那小孩不看路,直愣愣地就扑到了巫惊蛰的怀中。
巫惊蛰低头看着那小孩,那小孩拿出了一张纸塞到了巫惊蛰的手中,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喂,撞到人怎么不道歉!”
阿错心情本来就烦,现在看到这小孩气得不行,上前就要去追那小孩。
巫惊蛰拿着那张纸,展开,眼中渐渐闪过几分情绪,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现在的小孩怎么跑这么快。”阿错没追到那小孩,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脸色臭的要死。
阿错看着他手上拿了一张纸,凑上去看了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什么东西,像字又不像字。
见巫惊蛰看的入迷,她问:“这是什么?”
他将那张纸扬了扬,勾起嘴角,歪着头冲着阿错笑着说:
“我们不用回宫了。”
“有钱了。”
24. 绛山水
“钱?在哪里?”
“这张纸?”阿错从他的手上拿过那张纸。
难不成纸上有金粉不成?可是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啊。
“这纸上不就一些歪歪扭扭,又细又长的笔墨吗,你哪里看得出来有钱的?”
巫惊蛰伸手指着纸上的墨迹,耐心的告诉她:“这种字体叫山水体,是通天塔山水阁中弟子专门使用的字体。”
“纸上面写了,他们要和我见一面。”
“通天塔?”这怎么又和通天塔扯上关系了?
“对啊,通天塔。奶奶你不会以为我们通天塔的据点就真的只有一座塔吧?”
见她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巫惊蛰也选择没有隐瞒她,示意她往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跟她解释:
“塔内弟子众多,大多来自天南海北。”
“有的人怀念故土,有的人追求自由,除了不入仕,不涉党争,塔都不会规训他们去哪里,或者做什么。”
“塔内分为七个阁,各掌不同事项,山水阁就列属其中。”
“就和飞医阁一样?”阿错突然开口。
她记得穿耳洞那一日,他口中就有提过飞医阁。
“那飞医阁是掌医药,治病救人的地方吧?”
飞医,飞医。飞来寻医,还挺怪文雅的。
巫惊蛰听她这一说,差点没绷住:“治病救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的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呵,你就当他们是治病救人吧。”
没把人毒死就不错了,还救人。
算了算了,她不在通天塔长大,不知道飞医阁那群人的可怕。
“那你呢?属于哪个阁?”认识他这么久也没见过他会什么医术,他又说有七个阁,那他是哪个阁呢?
想起他说纸上是山水阁的专门字体,他又认得,不会是山水阁的吧?
于是她问:“山水阁吗?”
“打住啊,我可不是她们山水阁的。”巫惊蛰见她说的越来越偏,连忙制止她的猜测。
“山水阁中的弟子都是女子,就算我想进人家也不会收我这个人。”他向阿错解释道。
阿错皱了皱眉,伸手指了那张纸上的字:“那你刚才不是说这是山水阁弟子专门使用的字体吗?那你怎么认识?”
“我不认识啊。”巫惊蛰摆手。
“?”
“那你刚才不是说人家想要和你见一面吗?”阿错觉得他莫名其妙。刚刚不是他自己说的信上写了什么吗?现在怎么又认识了。
耍她呢?
“奶奶,山水体只传女不传男,我当然不知道她们写的是什么。但是我知道这是山水体就够了啊。”
“她们能将纸塞到我的手中,无非就一件事,见我咯。”
原来如此,阿错这下懂了。
她还以为他故意耍她呢。
“那你知道她们在哪吗?”
虽然他知道了山水阁的人要见他,但纸上的字他不认识,那他怎么知道山水阁的人在哪?
她心中满是疑惑,没看见巫惊蛰停下的脚步,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他的后背。
他后背也挺硬的,撞的她脸生疼。
“唉哟。”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尖。
怎么感觉自己的鼻子这些日子一直被撞?都要被撞塌了……
巫惊蛰转过身来,扬起眉毛,指着他身边的一座木楼道:“这不就到了吗?”
到了?
阿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座木楼,闹市中的木楼。
足足有七层,比云兰楼还要高。木楼很招摇,屋顶上应该是用琉璃做了瓦片,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耀眼的很。
再仔细看,阿错看到了屋檐上挂着的风铃,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黄金做的。
木楼每层四角上都挂着……
四七二十八,二十八个黄金风铃,只用来当风吹日晒的风铃。
这也太豪…豪横了吧…
她以为今天三人高的羊脂玉花车就已经很开眼了,没想到这座木楼又让她吃了一惊。
谁说宫里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的?她待了那么几天,感觉都没有今天见到的奇异。
京城果然藏龙卧虎。
只见一楼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写着:通宝金楼。
“通宝金楼?”阿错喃喃道。
她怎么感觉好熟悉?感觉在哪里见过。
“走了。”见阿错呆呆的看着那个牌匾,巫惊蛰朝她挥了挥手。
阿错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通宝金楼,见巫惊蛰催她,也就不想了,跟着巫惊蛰一起踏进了通宝金楼。
“对了,奶奶。”
“待会如果要有人问你今天去了哪里,千万千万不要说你去过云兰楼。”
“千万千万。”巫惊蛰表情十分认真,好像这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百般叮嘱。
“为什么?”
一个金楼一个南风馆,做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能有什么冲突?她不理解。
他们走进了金楼内部,来来往往有很多买家,生意十分的好。
阿错看了眼摆放的橱格中的首饰摆件。
确实好看,生意好是应该的。
“奶奶知道季云兰吗?”巫惊蛰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起了一个名字。
她道:“季云兰?云兰楼的那个云兰吗?”
他点头:“对,就是那个季云兰。”
他们上了楼,他四处看了看,悄悄靠到她耳边,低声说:“这座金楼的主人是山水阁的阁主,绛山水。”
“绛山水早年间救过季云兰,但后来她们俩闹掰了,老死不相往来。绛山水下令山水阁中的所有弟子不许踏进云兰楼,也不允许提起这个人的名字。”
“否则就完蛋了。”
至于完什么蛋,他没说。
毕竟阿错不是通天塔的人,不知道山水阁这群姑娘们有多狠辣,他也没想将这些东西告诉她,免得吓到她。
“行。”阿错不想惹事,便答应了。
他们拾级而上,一口气走到了顶楼。
刚到顶楼,就有两个蓝衣少女走到他们面前朝他们行了个礼,带着他们往前走。
他们被带到一间典雅又不失气派的房间,两个蓝衣少女将阿错引到位置上,一个替她倒茶,一个为她端来水果糕点。
巫惊蛰被她们晾在一边,看着那两个蓝衣少女殷勤的模样,心中觉得奇怪,再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少女的脸。
他眸子一震。
完了,怎么是这两个丫头……
只见那两个少女越来越殷勤,对着阿错笑意盈盈,几只手不知不觉攀上阿错的衣服,怕是巴不得贴在阿错身上,亲手喂阿错吃东西……
而阿错呢,被两人伺候的不知天地为何物,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俨然一副大爷的模样。
望着她们,巫惊蛰摇头啧了两声,心想还好刚才去云兰楼去的及时,要是去的晚了,这丫头怕是早溺死在温柔乡里了。
看不出来啊,她还有当昏君的天赋。
他没眼看,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他寻了个茶杯,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结果壶中没有半分茶水,他抿了抿唇,看着那边其乐融融的样子,晃着自己手中的茶壶幽怨地高喊:
“喂。你们山水阁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
“你算哪门子的客人?”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伴随着几声碾压的声音,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从屏风后推出来一位身穿金色滚边云纹的红衣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她眉目如画,清冷优雅,左耳还戴着琉璃莲花耳坠。
她出来时,两个蓝衣少女瞬间从阿错的身上站了起来,收了对阿错的谄媚,恭敬地对那女子行过礼后,一齐站到了阿错椅子后。
那女子看了看那两个蓝衣少女,开口道:“洛水,洛溪,你们两个给我收敛点。”
那两个蓝衣少女瞬间噤了声。
女子将视线落到了阿错的身上,眸子动了动,两手放在胸口,对着阿错行了一个很周全的礼。
“殿下,我是绛山水。”
“你认得我?”见她道出她的身份,阿错还有些震惊。巫惊蛰不是已经把她额间的莲花云纹抹去了吗?。
“云纹。”她用手指了阿错眉间的云纹。
阿错连忙拿出巫惊蛰给她的小铜镜,往自己的眉间照了一下,果然出现了红色莲花云纹。
巫惊蛰说掩水遇水才会失效,那多半是刚才在云兰楼的时候,巫惊蛰抢过她茶水时溅到额间了。
“原来如此。”
不过想着这一路跟着巫惊蛰:“喂,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万一被知道内情的人知道了怎么办?
“奶奶你就放心吧,这都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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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塔的人,没人会说出去。”
“他说的没错,大家都是通天塔的弟子,定然以殿下为主,不会将殿下的行踪透露出去的,请殿下放心。”绛山水对着她说。
听着绛山水和巫惊蛰这样说,阿错悬着的心落了下去,随后将视线放到了绛山水的身上。
她坐着轮椅,身后还站了一个硬朗严肃的冷脸男子,她这副样子未免让人有些好奇,阿错一时盯着她看了良久。
“我脸上有什么吗?殿下看这么久?”她突然出声,温柔地看着阿错。
“抱…抱歉。”阿错自觉失礼,连忙向她道歉。
“无妨。殿下今日出宫来都去了哪里玩?玩的可尽兴?银钱可带够了?”
她柔声细语,就像邻家的大姐姐一样,让阿错觉得如沐春风,阿错瞬间对绛山水充满了好感。
她勾着嘴角,笑融融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过她还记得着巫惊蛰的叮嘱,便将云兰楼的事给抹去了。
听到他们二人没带银钱被摊贩驱赶时,绛山水捂着嘴笑了笑,对着她说:“没带银钱在这京城可不好玩,殿下待会走的时候去账房取一些罢。”
“哎呀,这多不好啊。”她这般慷慨,阿错倒显得不好意思了。
“无妨,殿下是通天塔的主人。不过一些银钱罢了,哪里比得上殿下的开心重要?”
“这楼里的东西殿下要有是看上了的,殿下尽可随意自取,不必拘谨,就当山水阁送给殿下的见面礼。”
她这话说的让阿错舒心,惹得阿错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
“喂,你们说够了吗?”
巫惊蛰晃了晃手中的茶壶,对还在笑着交谈的二人:“有没有人管管我啊。”
听着他的声音,她们二人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一个他,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
他趴在桌子上,提着水壶,姿态懒散。
绛山水看了一眼满脸幽怨的巫惊蛰,缓缓闭上了眼,扶着额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我与他还有要事相谈,恐怕今日很难和殿下再交谈了,就让洛溪洛水替我照顾殿下吧。”
阿错知道他们有事情相商,刚才与绛山水聊的太投机了,差点误了他们的事情,连忙拜了拜手道:“绛姐姐你们忙吧。”
“殿下回见。”
“回见。”
绛山水点了头,对着洛溪洛水吩咐着:“好好照顾殿下。”
随后举起她纤细的手对着她身旁的冷脸男子轻轻一拍:“回吧。”
“诺。”男人应着她,声音粗粝,像是从嗓子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仿佛很少说过话一样,沉着脸推她往屏风后走。
“你也进来。”她出声叫着巫惊蛰。
巫惊蛰这才悠哉悠哉地站起来,经过阿错身旁时,附在她耳畔说:“这楼里的东西白拿白不拿,多拿些,值钱的很。”
没来的及阿错反应,他挑了挑眉,冲着她眨了眼睛,便跟在绛山水的身后慢悠悠的走了。
进了房间,黑衣男子将绛山水推到了窗边,开了窗,绛山水抬眸看着窗外的风景。
“哟,这的壶里有水。”
巫惊蛰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见有水后,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忙着给自己倒水,一饮而尽。
他都要渴死了。
“你就不怕我在水里下毒?”
“演不下去了吧?”他勾起嘴角,贱嗖嗖地朝着窗边的绛山水说。
这才对嘛,说话带刺,从不给谁好脸色,孤傲自得的她,才是他认识的绛山水嘛。
刚才还是头一次见她说话这么客气温柔,语气软的跟什么似的,惹的他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要不是被她的眼神威胁,他早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该毒死你。”
“切,你们这又不是飞医阁,哪哪都下毒。”
“找小爷来做甚啊?”巫惊蛰懒得跟她闹,她旁边的临峰脸色臭的要死,他怕他再说两句,临峰就要给他放暗器了。
他暂时还不想脸上挂彩。
绛山水看着手攥的紧紧的临峰,牵着他手拍了拍:“你先出去吧,我和他有话要说。”
临峰最是听她的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叫他杀人,他绝不会犹豫一秒。
替她盖好了腿上的毯子后,板着脸出了门,站在门口守着他们。
临峰刚出门,绛山水看着桌前悠闲的巫惊蛰,白了他一眼:
“不是你要见我吗?”
25. 实话
“这么?不是你们山水阁的人给我传的信吗?怎么又变成我想要和你见面了?”
他拖着腮,百无聊赖的给自己倒水,看着水中的茶叶起起浮浮,语气中带着无辜。
“呵,你还说我?你自己还不是爱装?”绛山水懒得管他。
绛山水不想和他接着打谜语:“你明知金楼顶层的高度,从这往下看,近乎大半个商街都能看清,你身穿塔内弟子服饰,红的跟山里的野雉一样,不就是想要主动见面,让人看得到你吗?”
通宝金楼的位置在商街正中央,楼高七层,又设有弟子盯梢,盯着商街的一举一动。
通天塔弟子是不会随意穿着金色滚边云纹的红色衣袍又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的。
虽说很少人知道通天塔,但是他知道山水阁的人在京城的据点,又穿那样的衣服,分明就是在主动传递要相见的信息。
从底下人见到他的那刻起,她就一直在等他,结果等了他半天都没来,她失了耐心,便让人写了字,提醒让他赶快过来。
“喂,谁是野雉,你给我说清楚!”
“谁激动说谁。”
“行了,说正事吧。”
看着他一副没正经的模样,绛山水觉得早晚有一天通天塔要毁在他手上。
“为了殿下?”通天塔的据点从不向外人透露,他既然能将她引来这处,那多半就是特意想要让她知道的。
“是,也不是。”
他收起了脸上的不正经,面上笑容褪去,露出不同以往的沉着:“带她来,是为了给你们面前露脸的,好让你们知晓她的模样。”
“我总要回塔里,不能在京城久待。京城里人心叵测,往后她若出事了,我可跑不急。有你们在,也多少能帮衬帮衬。”
“啧。要不得说你们是一家人呢。你现在居然变得这么好心了。”绛山水望着桌前的少年,认识他怎么久,还没见到让他这么上心的人。
“救她就是救通天塔,你还不想死吧?”
听着他这意有所指的话,绛山水眸中闪过几分严肃:“你是说……”
巫惊蛰对上她的眼睛,将手指放在嘴前,又指了指屋顶:“隔墙有耳。”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不需要说的清清楚楚。
“除了带她来外,还有一事。”
这回他是真的认真了,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走到绛山水的窗边,抬头看着宫城的位置,沉声道:
“皇帝在宫中藏了人。”
***
“这张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阿错对歪歪扭扭的山水体感兴趣,拿出那张传话的纸,展开放到洛溪洛水两姐妹面前。
她们左耳上有耳洞,是山水阁的人,应该可以解答她的问题。
洛溪接过那张纸,与洛水一同看了眼,两姐妹噗嗤就笑了出来。
她们笑得开怀,反倒让阿错觉得奇怪,连忙问她们究竟写了什么。
洛水拭去了眼角的泪水,笑着回她:“上面写着:巫惊蛰,你个野雉怎么还不过来。”
“野雉?”
“就是山间火红色招摇又骚包的野山鸡。”洛溪在一旁笑得不行,边笑边对她解释。
唉,真别说。
巫惊蛰那副雄赳赳气昂昂,每天大红衣袍的模样,真的和野雉有的一比。
一想到这信用来骂他他还不知道,阿错瞬间笑了出来。
她们三人乐呵呵的下了楼。
洛溪洛水两姐妹真的很用心,分别站在阿错的两边,一边虚寒问暖,一边向她解说每一层的奇珍异宝。
就是有一点不好,靠她们靠的太近了,阿错总感觉她们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的。
她们甚至从何处开采,用的什么技法都向她一一告知,说的十分详细,就好像亲自参与了制作一般。
金楼每一层出售的种类各有不同,一楼是金银器,二楼木器,三楼漆器,四楼玉石器,五楼格式珠宝首饰应有尽有。
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卖不了的。
每一件首饰雕刻几乎是巧夺天工,美轮美奂,看的阿错应接不暇。
她走着走着,在一方展柜停了下来。
那是一方玉珏,温润的翠色,似冰似水,带着几抹淡紫色,中间镂空,雕了竹中丹鹤的图案,栩栩如生,和玉本然的模样相辅相成。
玉珏下方有三束羊脂玉的珠链,镶了几颗天蓝的水晶,末端挂着玉牌。
模样温润而泽,让阿错想起了崔行渡。
她莫名的觉得,这玉珏和崔行渡很配。
公子如玉,他配得。
洛水见她在这玉珏面前驻足停留了很久,便叫人拿来盒子,就要将玉珏收下。
阿错连忙阻止她,这玉珏的料子一看就很特别,做工精细,怕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太贵重了,她不能收。
落溪在一旁劝她:“殿下,你就收下吧。”
“阁主说了,您看上什么了尽可随意,你若不收我们可不好交代啊。”
“是啊殿下,我们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你喜欢的,你就收下嘛~”
她们两个在她耳边劝来劝去,央来央去,语音柔然,甚至还在她耳边撒娇,弄的阿错怪不好意思的。
她耳根子一软,就答应了。
见她松口,两姐妹眼中的笑意更浓,不管阿错同意与否,就将她刚刚多看了几眼的东西全都打包收起,搞到最后大包小包的装了好多东西。
看着这些东西,阿错一双凤眼都被撑成了圆眼。
买菜都不敢这么买吧……
她摆了摆手:“不行不行,这些真的太多了。”
“奶奶你就收下吧,她们山水阁可不差这些钱。”巫惊蛰的声音在楼中传来。
他突然出现在楼梯上吓了阿错一跳。
他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往盒子里看了一眼,似乎嫌弃里面的东西少了些,随意地拿起桌上的一串珊瑚珠串,在手上盘了几下,轻轻一丢就丢到了给阿错打包珠宝的盒子里。
“喂喂喂,够了够了。”
她虽然以前是个乞丐,但她也是懂的知足的。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这道理她还是懂的。
巫惊蛰看了眼盒子的大小,停住了手上往盒子里丢东西的动作。
虽然感觉拿的不够多,但是待会还是要回宫,东西多了确实不太好带。
他厌厌道:“行吧,就这些。”
看着那些满满的珠宝首饰,阿错竟有了一种打劫了金楼的感觉……
他的事情也聊完了,钱也拿到了,趁着天色还没黑,他们二人出了通宝金楼,准备好好的逛一逛京城的商街。
“喂,怎么这副表情?”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巫惊蛰凑到她的面前问她。
“你好像个土匪。”阿错提着那一推首饰到他的面前,发自肺腑的回。
她原本就只是想要那块玉珏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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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把人家金楼全都搬来了。
巫惊蛰:“?”
他挑了挑眉毛:“奶奶是不是不知道她们山水阁是做什么的?”
“她们山水阁的弟子每一个都掌握着上山下地寻江入海的本事。洛溪洛水你知道吧,她们两姐妹只看一眼就能分辨山体之中有什么矿物。”
“于她们而言,这些金银玉石和路边的破石头没有什么区别,巴不得送人呢。”
“这么厉害。”她感慨。
但是她又疑惑:“既然这些东西她们不稀罕,怎么要开着金楼呢?”
“你会嫌钱少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她们山水阁全是女子,又读不了书,入不了仕,也不想相夫教子,开着金楼自食其力难道不好吗?”
阿错点点头,对他说话的十分赞同,回头看着金楼的方向,再一次认真地道:“她们真的好厉害。”
于闹市中,凭借自己的双手建起这样的高楼,这么久仍然屹立不倒,她们真的很厉害,也很有手段。
阿错很佩服她们。
“哎呀,都怪你,拉我出来这么早,都忘了跟绛姐姐道别了。”
“还拿了人家这么多东西,连声再见都没说,多不好意思啊。”
都怪他,急哄哄的拉着她往楼外走,说再晚商街就要关了,弄的她都忘了绛山水。
其实他是着急他刚才在街上见到的小械吧。
这个臭孙子!
“绛山水?你可别逗了。她巴不得你不去找她呢。”
听见阿错管绛山水那女人叫姐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可只有阿错一个奶奶,可不想再多出来一个奶奶了。
况且那女人还是绛山水……
“你知道绛山水的腿是怎么断的吗?”见阿错什么也不知道,就让他大发善心来告诉她什么叫人心险恶吧。
“这么说人家的伤心事不好吧?”绛山水送了她这么多东西,结果她在背地里揭她的伤疤,这太不仁义了吧。
“?”
“我天,你真的被她骗的死死的。”巫惊蛰眼睛都要翻到二里地外了。
“她的腿,是她自己故意摔断的。”
巫惊蛰一语炸破,将阿错惊得外酥里嫩,满脸震惊,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知道为什么摔断吗?”
阿错说不出话,只能呆呆的摇摇头。
“因为她不想走路,不喜欢见人,因为她一见到人她就觉得恶心,因为她嫌与人交流麻烦。”
“所以她在寻铁矿脉时,从山上故意摔了下来。断了腿,她想不见人就不见人,谁也管不了她。”
临了,巫惊蛰故作神秘地说:“还有一点,就是为了让她身后的那个男子心甘情愿的伺候她。”
在拿捏临峰这一点上,绛山水可是颇有心得,整个通天塔都没人比的上她。
“而且你也别心疼她断了腿,她那条腿可是每日都用上好的药材养着,比你我的腿都要健康。”
“她若想起来走,让飞医阁的人给她一扎,跑的比我们都快,你信不信?”
阿错:“……”
她抿着嘴看着他,面露难色。
巫惊蛰:“怎么了?”
半天,阿错终于憋出一句话,语重心长道:
“好孩子,你老实说,你们通天塔的人是不是都有病?”
“放心说,奶奶不会笑话你们的。”
巫惊蛰:……
26. 救救她
傍晚,天色刚褪去,最后一点金乌落下,天空泛着蓝紫色,宫殿中早就点起了灯,烛火晃动,一室静谧。
唰的一声,巫惊蛰和阿错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长秋宫寝殿的窗边。
他将阿错放到窗前后,又把身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礼盒和阿错强制要买的吃食放到窗杆上,跟阿错寒暄了几句,见天色渐暗,他没有多待,一个跳跃,消失在长秋宫的宫墙上。
阿错悄悄地爬进殿中,将窗杆上的东西取下,放到梳妆台上,从中取了最底下的两三个纸袋,出了内寝,晃着那些纸袋,弯着眼睛悠哉悠哉地在大殿中地叫着折枝的名字。
“折枝~折枝~”
“快出来,我给你带了城东那家特别出名的烧排骨,城西的香卤鹅还有城南的金酥球。”
折枝这丫头什么也不感兴趣,只有吃能让她动一下眉毛。今早还是阿错跟她说了会给她带好吃的,她才同意她和巫惊蛰偷偷跑出去。
别看这丫头天天板着脸,对崔行渡的话言听计从,可只要说起好吃的,她能第一个就站在阿错身后。
她长着一张冷脸,十分严肃认真,她要做什么,大家都怀疑不到她身上,所以阿错十分放心的偷跑出来。
唤了她半天,大殿里一直没有回应,阿错觉得奇怪,又在殿里找了几圈,依旧不见她的身影。
奇怪了,怎么不在殿中?难不成在红姑哪?
大殿中的烛火被风吹的摇曳,火影印在窗户上显得有几分的狰狞,阿错望着那些影子,心中觉得有些不安…
她将油纸揣到衣衫中,推开了大殿的门。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殿外的长廊也已挂上宫灯,橘黄的宫灯一晃一晃,廊下的侍者低着头在洒扫,寂静无声。
她上前寻了一个侍者:“折枝在哪?”
侍者见到是她,慌忙的跪下,对她道了一声“殿下”,身子微微颤抖,半晌才说了一句:“奴婢不知。”
见她慌张的模样,阿错以为她是被她吓到了,抬手叫她起身,随后又往红姑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阿错也问了几个侍者,得到的答复都是出奇的一致:不知道。
阿错越走越觉得奇怪,折枝这么大的人,按理来说不会没有人见到去了哪里,这么多人都有没见到她,她难不成钻地里了不成?
她还没踏进红姑的住处,她就被一花一叶拦下了。
她们恭敬地对阿错行李:“殿下妆安。”
望着挡在她身前的两人,阿错打量了她们二人:“十只烧鸡都吃完了?”
一花一叶听到她说的烧鸡,两人的脸瞬间就泛起绿意,脸色难看的要命,但她们又不能直接表现出来,只好回她:“是。”
“十只皆已吃完,谢殿下赐教。”
阿错撇了她们一眼:“哦,那行吧。”
阿错不想和她们多交谈,心里还想着这折枝,迈开腿就往红姑住处走。
再找不到折枝,兜里的食物都要凉了,不好吃了。
她刚往前一花一叶就叫住了她:“殿下要去何处?”
阿错停下脚步沉着眉望着她们二人:“本宫去哪还要和你们说吗?”
她是储君,长秋宫是她的寝殿,她们是她的侍者,去何处还要和她们禀报不成?
见阿错眉目中带着不耐,她们二人自知惹她的不快,连忙道出原由:“殿下可要去寻折枝姐姐?”
“红姑今日染了风寒,折枝姐姐听到消息后着急,便到了红姑屋里照看,直到刚才红姑才歇下呢。”
“折枝姐姐自知接触了病患,怕自己染了风寒,又担心红姑,所以就在红姑的房里歇下了,叫奴婢们来告知殿下,以免殿下进去寻她们也染了病。”
她们二人说的诚恳,面上并无虚假之意,阿错看了她们良久,又看了看红姑房间,确实没有起灯。
也不知红姑怎么就染了病,许是秋意渐浓,一时大意。
她道:“可曾寻大夫前来?”
一花:“折枝姐姐去御医院寻了药,且才喝下呢。”
听着红姑喝了药,阿错的心松了松。
既然她的屋子已经熄了灯,她也就不好前去打扰,她摸了摸自己衣衫中的吃食,耸了耸肩。
折枝啊折枝,你这可不能怪我了,这次可是你没口福咯。
她转了身,迈着腿往寝殿走去。
刚迈出几步,她突然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看着廊下的地板。
地板…
她们说折枝在照顾红姑,可是刚才在廊下打扫地板的侍者却说不知道……
一个两个还能理解,可是她刚才可是几乎问遍了廊下的所有侍者,他们都说的是不知道。
这有些不对吧。
况且,那些侍者颤抖的模样,像是在怕谁……
阿错觉得不对,沉着眸子,转身就往回走。
她刚走到红姑院子前,一花一叶就连忙上前拦住她:“殿下怎么又回来了?”
阿错没有再理她们,推开她们就要往院子里走去,却被她们二人拦着:“殿下真的不能往前走,会染病的。”
“是啊殿下,会染病的。”
她们二人越阻拦她,她心中越觉得奇怪,阿错抓住她们的衣服用力往旁边推,她们二人被她推到在地上,她迈开腿就往院子里走。
等到了门口却发现门从里面上了钥,推不开。
一花一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快速走到她身旁,言辞恳切地求她:“殿下请回吧。”
阿错一言不发,盯着那上钥的门,心中漫起几分不安,耳畔还传来一花一叶的拉扯的声音。
她二话不说,抬起脚就踹向那扇门。
她动作迅速,一花一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哆嗦,等到阿错踹了三次门才反应过来。
她们连忙上手去拉她:“殿下不可啊。”
阿错缓慢停下了动作,一花一叶以为她是被说动了,脸上露出了笑意,想着赶快让她离开此处。
却不成想阿错沉着眸子晦暗地盯着她们。
“你们再敢动本宫一下,本宫下一脚就会踢在你们身上。”
她们二人面面相觑,她的力气她们二人刚才就已经体验过了,若是上脚,非得在床榻上躺上几天不可。
一花嗫嚅着:“殿下……”
“你们不信大可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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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噤了声。
阿错收回视线,最后用力踹开了大门。
她连忙进了屋子,屋内没有点灯,一室漆黑,越是这样,阿错就越觉得心涨,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正在唤着她。
果不其然,她进门那刻,东边就传来些沉闷的声音,又伴随着些物件倒塌的声音。
阿错步子加快的往帘子后走去,帘子被她拉开,就见到红姑被绳子捆绑着,嘴里还被塞上了帕巾,此刻正躺在床下,发髻松散,双眼泛红,焦急的望着阿错,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她身上落了许多东西,应该是刚才弄掉来吸引人的。
而她身边还有两个小侍者,此刻正战战兢兢的爬在地上。
望着红姑的眼睛,阿错忍着怒意没有斥责侍者,先一步走到红姑的身边,将她身上的东西扒开,取下她口中的帕巾,伸手去解她的绳子。
普一解下帕巾,红姑焦急地对着阿错道:“殿下,快去救折枝,折枝被他们抓走了。”
“他们说要对折枝行杖刑!”
“谁?”
“梁元吉!”
阿错眸子一震,解着红姑身上绳子的手晃了几下,她将红姑扶了起来。
“殿下你快去救救折枝吧,她还那么小,这么小,我愿意我的命换她的命,她是一个好孩子啊。”她恳求,泪水抹了她一脸,仿佛要将心给哭出来。
红姑不知折枝究竟怎么了,梁元吉命了一群人到长秋宫里,张口就说她照顾储君不周,给她冠上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就将她绑了起来,压着走了。
她想去追却被挡在长秋宫中,她想去找阿错,又被她们抓起,关在房间里。
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她好怕,好怕。
折枝那么好的孩子,还那么小,和她的珠珠一样小,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呢,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
阿错没见过这样的红姑,红姑一直都是沉着冷静的,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大人,无论发生什么,她只见过她笑眯眯的面容。
可是今日这般悲戚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她拍了拍红姑的手背,沉着嗓子:“红姑,不需要你的命换她,我一定带她回来。”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出了门,她一言不发,不顾身后众人的呼喊。
她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一步一步的走在宫道上。
快些,再快些。
折枝还在等她。
她奋力地跑了起来,宫道上,夜幕里,她鹅黄的衣衫在风中翩翩,碧绿的丝绦满天飞起。
她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鲜艳夺目,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妖艳。
她的愤怒,正充斥在这幽幽的石板路上。
长秋监司外,她奔跑的动作刚停下,还来不及踏上白英的台阶,就听到她耳边传来沙哑粗粝的声音。
梁元吉像是早知她会来一样,提了一盏灯站在长秋监司的台阶上,低头俯视着气势汹汹的阿错。
“殿下,无论如何,为君者应该泰山崩于前而变不改色。”
“无论如何都该收敛住您的情绪。”
“宫中禁止狂奔,殿下,您失礼了。”
27. 宫规
他的冷静显得阿错格外的毛燥。而他的那几句话不像是劝诫,到有了几分警告之意。
阿错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反而一步一步的走上了台阶。
直至高台,阿错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平视,琥珀色的凤眸盯着他那双混浊的鹰眼,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还请大监告知与本宫,本宫侍女折枝究竟犯了何罪?竟被你长秋监抓捕,还要行杖刑?”
梁元吉望着眼前这位愤怒的储君,脸色平静,并未害怕她的愤怒,甚至是毫不在意,只轻飘飘地道:“殿下不知吗?”
他的反问带了几分嘲意,像是在说阿错的明知故问,也像是在说阿错的蠢笨。
“宫中事宜由大监执掌,谁又知道是不是谁在大监耳边嚼了几句话,惹得大监不快了呢?”
见她能说会道的样子,梁元吉嗤笑一声:“奴婢可没有这么闲。折枝犯的是瞒报和欺骗之罪,祸及储君安危,按宫规,当执杖刑。”
“死罪。”
“这下殿下可清楚了?”
阿错听着他的话,心中像是知道了什么,但又不确定,道:“瞒报何人?欺骗何人?”
“殿下出宫好玩吗?”
梁元吉并没有直接解释折枝的罪状,反而问起来她今日的行程。
他话音刚落,那话石破天惊,阿错凤眸微颤,一瞬就懂了他的意思。
今日出宫只有折枝和巫惊蛰与她三人可知 ,他们二人绝不会泄露出宫的信息。巫惊蛰功夫很好,几乎不会有人发现,那么问题就出现在长秋宫里。
有人发现了她的行踪,并且告了密……
不过细想,除了那几人还又有谁呢?
她的眸子暗了暗,袖子中的双手缓缓攥起,暗中冷笑自己的大意,笑这宫中的人心,笑这宫中的眼线。
笑自己的愚蠢。
她低着头咬了咬自己腮边的软肉,随后又抬起头,挑着眉,姿态懒散地对他道:
“好玩。”
梁元吉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样回复,遇到这般事情,她竟然不震惊,也不慌乱,竟然只道了一声“好玩”。
可是原先,她的眼中是有愤怒的。
她在想什么?
他垂着眸子晦暗地盯着眼前的阿错,仿佛想要透过她的琥珀色的眼睛看到她心中所想。
“梁大监既然称本宫一声殿下,那就是认了本宫的身份,对吧?”她话锋一转,眯起眼睛,勾起嘴角对面前的梁元吉道。
梁元吉朝她颔首行礼:“殿下身份奴婢不敢置喙。”
“殿下就是殿下。”
阿错突然道:“宫规可曾规定储君不可出宫?”
“不曾。”
“那既然如此,烦请大监将侍女折枝释放。出宫一事乃本宫一厢情愿,折枝不过是秉了本宫的吩咐,并未欺瞒,且本宫未伤及一分一毫,更没有危及储君安危。”
“若要定罪,梁大监不若定本宫的吧。”
梁元吉俯身拱手:“奴婢不敢。”
阿错听他这话,顺着话道:“那还请大监释放折枝,就当给本宫一个面子。”
话音刚落,梁元吉收起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宫灯的木杆,夜色渐浓,宫灯融融,橘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暗一半明,他沉着脸,看不出情绪。
见他久久不说话,阿错心渐渐悬了起来,垂着眼轻眨了两下,抬眼望向他身后开着门的长秋监司。
若他不应,她便闯进去,刀山火海她也要将折枝带回去。
她刚准备要抬腿,就听梁元吉开口说了句:“好。”
阿错愣了一瞬。
他居然同意了?
得到他的答复,阿错也没在多想,迅速就往长秋监司里跑,等到进了牢房,才看到被挂在木架上的折枝。
她的身上并没有伤口,看来并没有行刑,她赶上了。
但当她的视线往上抬,看到她的脸时,琥珀色的眸子泛起了不忍,她的两边的脸颊鲜红可怖,嘴角还沁着血迹,正往下流。
他们打了她。
阿错心中的怒气瞬间涨了起来,一边恨他们的奸诈,一边恨自己的无能。
“折枝,别怕,我来接你回去。”
她一边说,一边去松折枝身上的麻绳,望着那有气无力的折枝,她的心仿佛被针刺了般。
“殿…殿下…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只说了几句,嘴角的伤口一直在疼,痛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明明已经瞒的很好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人知道,还被抓来这里,要殿下来救她。
“折枝,你做的很好了,不要怪你自己。”
望着折枝,阿错安抚着她,领着她出了长秋监司的大门。
梁元吉还在门口,阿错扬着头,咬着牙对他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带着折枝消失在宫道中。
她刚走远,梁元吉身旁的内侍就走到他的身旁,恭敬地道:“大监,就这样放了?”
他们可是好不容易才发现储君的错误,此时正是消除她身边侍者的好时候,就这么放了,恐怕下次储君有了防备,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梁元吉望着阿错远去的背影,混浊的鹰眼闪过几分玩味:“这次本就给她一个警告,让她好好知道宫里的规矩。”
“宫里可不比宫外,容不得她这种野猫造次。”
要当储君,就给他安分些。
小内侍却忧心地道:“可是万一把殿下她惹急了怎么办?”
梁元吉冷冷地哼笑出声,不知道是对阿错的蔑视还是对自己的自信,沙哑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瘆人。
“那就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长秋宫。
红姑刚送走御医,三步并做两步的就往屋里赶,焦急的看着床上的折枝。
她主动接过阿错手中的药:“殿下,我来吧。”
接过药,细心地温柔地在折枝的脸上轻涂,折枝一言不发,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脸都没动半分。
红姑越看越心疼,眼中的泪水蓄起,闪着光。
阿错坐在一旁,突然开口:“对不起。”
若不是她,折枝也不会有着无妄之灾。
“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受罪的。”
这话反倒让悲伤的红姑清醒过来,她连忙拉着阿错,摇着头,语重心长道:“殿下,不可啊。”
“殿下羽翼未满,不可直接与梁元吉起冲突 ,他梁元吉只手遮天,若惹了他,殿下怕是得不到好处啊。”
阿错板着脸,对着她们:“你们放心,我有分寸。”
此气不出,她白当了十多年的乞丐。
***
“殿下最近为何一直在看宫规?”
崔行渡清润干净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望着她这几日手中的宫规,一时不免起了好奇。
她可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最近竟读起了宫规,真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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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听到他这话,阿错缓缓放下那册宫规,盯着他的脸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崔氏也有家规吗?”
“殿下何处此言?”崔行渡疑惑,怎么就突然说起家规了?
阿错:“你先别管,你先说有没有。”
“有。”
“那犯何事最为严重?”
崔行渡见她的问题,再想她手中的宫规,隐隐约约知道了什么,便开口问她:“宫规上没写吗?”
“可是要做什么?”
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问题,多半是宫规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阿错没有告诉他出宫那日的事情,她有自己的办法。
况且,若告知他,她怕他和红姑一样,不愿意让她去做这件事。
红姑好劝,他崔行渡可不好劝。
跟头牛一样,死倔。
“不过是被梁元吉说了两句呗。他说宫中不能狂奔,那日刚好被他捉到,说了我无礼,气的我当天就找了宫规来看,我到要看看,这宫规里还有什么有病的规定。”
“结果还真有,这里居然写了不能在夜晚烧纸钱。”
“那我白天烧不就行了吗?它又没有规定白天不能烧。”阿错自顾自的嘟囔。
崔行渡:……
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呢?你们崔氏有什么奇怪的家规?”阿错眼睛弯弯,放着光亮,像只好奇的小鹿,扯了扯崔行渡的衣角,问他。
崔行渡抿着唇,看着阿错,半晌才开口:“崔氏家规几乎和世家大族的家规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礼仪教导,家族利益,没什么特别的。”
听着他这话,阿错眸子渐渐失去光亮,觉得无趣,拉着他衣角的手也都松开了,准备起身离开。
见她要离开,崔行渡的眸子暗了暗,垂着眼:“不过……”
他的声音拉长,像是会勾人一般,瞬间定住了阿错的动作,她眼睛一转,就知道他有话要说,又拉起了他的衣角,凑到他身前,用那双八卦的眼神望着她。
望着阿错直勾勾的眼神,崔行渡暗中滚了滚喉结,抓着书卷的手紧了又紧,垂着眼道:
“崔氏子孙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君子六艺,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的很好,为此,家中长辈为勉励子孙设下了几条家规。”
“其中有一条:琴艺不佳者,练习时需于院外悬挂“魔音贯耳,慎入”的木牌。”
阿错:“?”
她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后,她瞬间笑了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弹的有多差啊?魔音贯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不行,眼泪都溢了一点出来。
崔行渡抿着嘴:“也不算吧。”
“嗯?”
听着他这突然的回答,阿错瞬间警觉,眯着眼睛盯着这个长身如玉的公子,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不会是你吧?”
崔行渡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刚想要否认,阿错就凑上来,望着他的脸。
她琥珀色的眸子此刻正透着狡黠,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放过脸上的任何表情,良久得出了个结论。
“哈哈哈哈哈,就是你!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清俊的公子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个笑得开怀的女郎,低声反驳:“也没有很差吧。”
就是有些不成调罢了。
哪里魔音贯耳了……
28. 玉珏
秋意渐起,风吹在人的身上竟有了几分的寒意。
红姑为阿错披上了外衫,仔细的叮嘱她:“殿下莫要再贪凉了,秋老虎来势汹汹,要记得穿好罗袜,不然受了风寒有的殿下难受的。”
阿错快速的收回自己暴露在外的脚,隐蔽在衣衫之下。
她老人家眼睛怎么这么好?
大殿里用的是上好的兔毛地毯,踩在上面根本就不冷,况且这种凉意对她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以前还在刘家村时,她光脚踩在雪上都是常事。
也许是光脚习惯了,她总觉得穿着罗袜很难受,还不如光着来得舒服,反正也不用见人,又没人会在意。
见她这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红姑就知道这小祖宗根本没听进去。
她叹了口气,对着阿错道:“真该让崔太傅来看看你这副模样。”
阿错跪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百合桂圆蜜水,吃的不亦乐乎,一双凤眼眯得跟月牙一样。
可一听到红姑这话,她的凤眸瞬间睁开,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转头望向红姑。
“好端端的提他做甚,不许对他说!”
要被崔行渡知道,他定要从神农尝百草开始来跟她探讨穿罗袜的重要性,不仅如此,他肯定还会叫她写好几遍的《伤寒杂病论》,以便她能够好好记住穿罗袜……
“那这罗袜?”红姑取出罗袜,站在她身旁。
“穿穿穿,我穿还不行吗……”她将那碗蜜水一饮而尽,拍了拍手,不情愿的接过那双罗袜套在了脚上。
见她这副模样,红姑捂着嘴笑了出来。
看来天管用地管用,都不如崔太傅的名头管用。
别看这位小祖宗天不怕地不怕的,只要一提崔太傅的名号,保证乖乖的。
一物降一物。
正等着阿错穿罗袜的功夫,侍者们进到寝殿内,开始了一日的劳作。
“唉,那个谁,你过来。”阿错突然唤起一个侍者。
被阿错指着的侍者款款向阿错走来,低身行了礼,等着阿错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阿错问。
那侍者微微错愕,望着阿错的眼中泛着怪异:“殿下,奴婢一花。”
听到这名字,阿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来着:“哦,原来你叫一花啊,看本宫这记性。”
“本宫见你们都长一个样,都分不清你们几个。”
“折枝这几日还在养病,本宫身边少了掌事的人,那就你来替她的位置吧。”
“你去内寝床榻里四寸的暗格里把一个沉香木盒给本宫取来。”
听到这话一花猛地抬头,望着并无异样的阿错,心中越发觉得奇怪。
她这么会将这么隐蔽的位置告知与她?
红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阿错提醒道:“殿下,这东西贵重的,让奴婢来吧。”
阿错摇摇头,夹起一块金丝虾球放入口中,若无其事道:“就让她去,宫中还有人敢偷本宫的东西不成?”
阿错催促道:“快去吧。”
一花连忙起身:“诺。”
红姑望着毫不在意又不听提醒的阿错,面色愁容,又望了望一花前去的方向,皱着眉地道了一句:“你啊——”
说完后便跟在一花身后。
她与一花一同来到床榻旁,她认真地看着一花的动作,仿佛只要她有半分想法,她就会将她立马拿下。
一花刚把暗格打开就被暗格中的东西惊到了,纵使她是一个小小宫婢,也能从这堆东西看到其中的价值。
她不是乞丐吗?怎么会有这么多宝贝……
她才来到宫中几日啊?长秋宫中的宝贝都一一记录在册,她几乎能够倒背如流,那这些东西她又是从何而来?
她真的是乞丐吗?
一花眼中闪过猜忌,但来不及仔细观察,忌惮着旁边站着红姑,将木盒小心地取了出来。
红姑突然出声,提醒着她:“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
一花低着眉,乖顺道:“诺。”
等到她将木盒放到阿错桌前时,阿错打开木盒往里看了眼,双手拂过那上面的白鹤,对着眼前的少女点了点头。
“干活很利索嘛,一叶。”
一花脸色有些尴尬:“殿下,奴婢叫一花。”
“哦哦哦对,一花一花。你看本宫这破记性。”
“你莫介意,本宫就是认不出人脸。”
“奴婢不敢。”
阿错没再管她到底是叫一花还是一叶,看着时间到了,端着木盒就出了寝殿,身边就带了一个红姑,要往书房走。
走过木廊,见私下没人,红姑低声对着阿错道:“殿下,私密的东西可不能轻易就让外人知道啊,谁知道她们都藏了什么心思。”
阿错双手小心的端着木盒,生怕木盒有什么差错,不管红姑说的什么她都敷衍的点了点头。
“殿下……”红姑见她这样,只觉得心累。
书房的门已经开了,远远就看到屋内端坐的崔行渡,阿错看到他,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步子都快了不少,老远就朝着崔行渡挥手。
看她这般没心没肺,红姑在一旁忧心地唠叨: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
阿错进了书房,跪坐在垫子上后将木盒往桌上一放,推到崔行渡面前,拖着腮,笑着对他道:“诺,送你的。”
早在阿错还在门外招手时崔行渡就已经晓得她来了,偌大的宫城里,也就只有她会叽叽喳喳的。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了。
他将手中书卷缓缓放下,视线逐渐落到她的身上,眉眼中笑意盈盈,朱唇轻勾。
动人。
他瞥了眼桌上的木盒,问道:“此为何物?”
“你打开看看。”阿错并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反而神神秘秘地叫他自己打开。
崔行渡伸出手将木盒打开,等看到盒中的东西时,那双墨色的桃花眼微征,细长的睫毛颤了颤。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抚过那块温润的玉珏,似一汪碧色清泉,透彻清亮。
没有君子不爱玉。
可……
崔行渡看着眼前的阿错,眸子中的墨色正在涌动,他沉声问:“殿下可知送男子玉珏有何意?”
“?”
“还有什么意义吗?难道是有什么禁忌吗?我不知道啊。”
崔行渡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去。
果然,她并不知道。
见他久久不说话,阿错觉得自己多半是送错了,瞬间手忙脚乱起来:“我就是看这玉珏和你很像,就想着来送你,要是真的送错了,我这就拿走。”
她伸手就要将那玉珏收回,崔行渡却伸手阻止了她。
“并非,只是这玉珏……”他说话停顿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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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玉珏怎么了?”阿错用那双懵懂的眼睛望着他。
那双桃花眼盯着她看了许久,墨色在眼中翻涌,双手将玉珏拿起,放到她的手上。
“古书中有言,赠人玉珏,需赠者亲自将玉珏挂以被赠者腰间,已示礼成。”
“既如此,还请殿下为臣挂玉。”
阿错接过那块玉珏,感受到上面残留着崔行渡的体温,一时间觉得耳朵有些温热。
“居…居然吗?”
这哪来的古礼啊?她怎么不知道,该不会是他编的吧?
可阿错见他表情认真,看着不像骗人的模样,摸着手中那块温润的玉珏,道:“那行吧。”
崔行渡从桌前站起身,走到她身前。
他一时走的太近,阿错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身上的檀香就扑到她的脸上,让她脑袋晕乎乎的。
他将双手展开,纤细的腰就露在她的眼前。
其实几个月前在山洞里时,她就已经看过底下的风光了,但……
好像在布料的衬托下,那会比直白的会更显神秘。
阿错拿着玉珏靠近他的腰部,玉珏上的细线需要穿过腰带,可是阿错弄了半天都没穿过去。
又因靠着他很近,他身上的温度正一点一点的渡来,突然让阿错觉得有些脸热。
不知什么时候耳尖慢慢染上些红晕。
“这。”崔行渡为她指了一个方向。
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句话像是他挤出来的。
可惜阿错满脑子只有挂玉珏这件事,没有听出他声音的异样。
好在他刚才为她指对了方向,这会阿错轻易的就将玉珏穿过了腰带,稳稳当当地挂在了崔行渡的腰间。
阿错也不知怎么了,突然伸出手晃动了一下那块玉珏,玉珏挂着的玉珠链随着玉珏轻晃了起来,发出的声音很清脆,很好听。
“真好看!”阿错再一次佩服自己挑选礼物的眼光。
崔行渡:“多谢殿下。”
阿错摇了摇手:“不谢不谢,应该的。”
反正也没花钱。
待在他身边还是有些热了,阿错在挂完玉珏后,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了,有些不自在的给自己到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看着腰间的玉珏,崔行渡用手轻轻摩挲着,看着喝茶的阿错,眸子中看不出情绪,也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低着眼,对着喝茶的阿错突然道:“殿下,古书上还记载,玉珏此生只能赠与一人。”
“若殿下赠了臣,便不可再赠与他人玉珏了。”
“这般,殿下还要赠与我吗?”
大梁境内,富贵人家的子女相看时,若女方对男方十分满意,就会亲自为那男方挑选玉珏,赠与男方,已表爱慕之意。
若两情相悦,那玉珏就可做定情信物,于大婚当日由妻子亲生为丈夫挂于腰间,若非缘分断去,玉珏就不曾取下。
殿下,若你知道女子赠予男子玉珏是何意了,还会赠与我吗?
他这话没有再带臣一字,以“我”而言,一双春水墨眸,带着期意的望着她。
答应吧殿下,答应。
就算我卑劣,就算我阴险,就算我诡诈。
知你不知,特意引诱与你答应。
我是不堪,不是君子。
但请你答应吧,殿下。
“嗯。”
29. 水晶樱桃
“嗯,赠你。”
只一句简单,万物就如春风拂过,满园花开。
崔行渡看着她,眸中微动,缓缓勾起那几乎从未有过弧度的嘴角,攥着玉珏的手紧了又紧,骨节分明的手透出皮肤下的血管青筋。
血液在流动,灌到心脏中,翻涌成浪。
他轻笑:“多谢殿下。”
见他满意 ,阿错就觉得一切都值了,看着他腰间的玉珏越看越喜欢,一时不小心就多看了几眼他的腰间。
真是纤细婀娜,线条流畅啊。
再想想几月前那手感,阿错暗中啧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摸一次。
那细皮嫩肉的,若比起来,简直比那块玉珏还要温润……
阿错看的入迷,没听见崔行渡在她耳畔的话。
崔行渡见她这副模样,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瞬间就了然,默默将自己的衣袍拉紧。
他清咳了一声:“殿下在看什么?”
“这真滑啊…啊不对,这玉真玉啊。”
他一声轻咳瞬间就将自己的思绪给拉了回来,阿错连忙错开她的视线,咽了咽自己的口水,有些心虚地回他。
崔行渡没有戳穿她,反而将书卷拿起,垂着眼对她道:“温书吧。”
“哦。”
阿错回想起刚刚自己脑袋想的东西,这时觉得尴尬,这会儿连读书都不觉得苦了,写策论也不觉得难了,连忙把桌上的书卷翻开,努力地看了起来。
“书拿反了。”崔行渡突然开口。
“!”
阿错仔细看了眼自己的书,果然反了 ,随后又着急忙慌的给书卷转了个头,朝着崔行渡讪讪地笑了笑,又凄凄地看起书来。
两人都没敢去看对方的脸,殊不知,在他们二人的书卷的背后,一个的耳朵比另一个的耳朵要红。
都赶上城南卖的水晶樱桃了……
一日又悄悄地溜走,日头西移,阿错将最后一篇策论递给崔行渡,待他看过点头后,阿错瞬间瘫倒在座位上。
看着时候也差不多了,阿错站起身陪崔行渡一同出了书房。
每日课程结束阿错总会陪着崔行渡走一段路,直至他出了长秋宫的宫门。
其实路不长,崔行渡闭着眼就能走出去,根本没有送的必要,只是阿错觉得崔行渡每日都来教导她,操心操肺的,上完课后她若大摇大摆的休息了,未免显得她太没有良心了。
反正送他到宫门口也不会掉块肉,还显得自己特别勤快,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对崔行渡而言,他一个四肢健全的男子,自己独自多走几步并不会丢魂。
阿错日日陪着他这么走,其实是不合礼法的,但他却并未对阿错说什么,只默默与阿错静静地走这一段路。
仿佛本就该如此。
穿过廊下时,远处有个侍者正准备要出门,阿错突然出声,高声唤了那侍者一声:“折枝!你要去哪里啊。”
侍者突然定住,望着阿错的方向有些诧异 ,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准备往宫门外走。
“哎,别走啊,叫你呢折枝。”阿错见她还接着往前走,又出声叫住她。
那侍者终于确定阿错在叫她,停下动作,低着头往阿错和崔行渡的方向走来。
侍者问:“殿下,是在叫奴婢吗?”
“就是叫你啊,折枝,你要去哪?”
侍者错愕,抬起头:“殿下,奴婢不是折枝姐姐,是一木啊。”
阿错眼睛微眯,凑近看了看她,疑惑道:“一木?瞧本宫这记性,你们几个身形和折枝一模一样,本宫又记不住脸,若你们穿上折枝的衣服,本宫恐怕都辨别不出来了。”
“若非太傅是男子,成天穿白衣,本宫也认不出来人呢。”
“太傅人中龙凤,自是与我们不同。”一木低着头附和阿错。
阿错被她这话逗乐了,对着她说:“你真会说话,敢明儿来寝殿里吧,殿里还缺一个像你这么会说话的侍者。”
一木闻言立刻回应她:“诺。”
“行了,你若还有事就先去忙吧。”吩咐完,阿错便不在理会一木,继续和崔行渡往宫门口走去。
崔行渡垂着眼一言不发,陪在阿错的身旁往宫门走去。
踏出宫门,崔行渡看着眼前的阿错,回想刚才她说的话,一时间竟想不出她要做什么。
“殿下若有难题,可告知与我。”
她可不蠢,她做什么都有她自己的道理,他不会阻止她。
现在她进了宫城,自然会接触到宫里的云波诡谲,她得自己去做,自己去解决,所有人都靠不住,包括他。
现在她有自己的成算,他很欣慰,从刘家村将所有情绪放在脸上的小乞丐,到现在能够隐藏自己秘密的储君。
她已经在成长了。
只要她肯去做,他都会支持她,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去帮助她。
阿错笑了笑,神秘兮兮的对他道:“放心吧,会用到你的。”
***
又过了几日,依旧是送崔行渡离开宫门后,阿错便悠哉悠哉地走回寝殿。
只不过才坐下,端起甜水吃了起来,就见红姑急慌的跑到她跟前,说起梳妆盒里的首饰少了几件,正准备让阿错下令搜宫,好将那贼人抓住。
阿错却阻止了她,毫不在意地道:“也无妨,不过是些小玩意罢了,丢了就丢了。”
红姑并不理解她的做法,觉得她年纪还小,不懂这御下之术,便认真地告诉她其中的厉害。
但无论红姑是如何苦口婆心的劝她,阿错都豪不动摇,依旧不肯搜宫,一副随他去的模样。
气的红姑差点就要开口骂她了。
见红姑就要爆发的样子,阿错柔了嗓子,安慰道:“红姑,我不过是初来乍到。宫中哪一个侍者在宫中待的时间没有我久?她们都是苦命人,偷拿了什么也都没关系的。”
“我本来就是一个小乞丐,这些东西与我而言还没吃食来的重要,丢了就丢了吧。只要她们在宫中事情办的妥帖,这就够了。”
红姑听她这话,原本只是气了三四分,瞬间就涨到了六七分。此刻更是巴不得将她的脑袋掏出来看看,里面是不是都灌了豆腐渣。
怎么能说出这么蠢的话!
“真不搜?”红姑再问她一遍。
阿错摇头:“不搜。”
“行行行,您有钱,奴婢是不管了。”红姑被她气的不行,将她吃剩的碗盏迅速收走,头也不回的就出了门,气势汹汹的能吃人。
“喂,红姑我还没吃完呢!”阿错叫着她。
红姑端着托盘跨出宫门,沉着声音:“您有钱,自己再叫人做一碗。”
阿错:……谁惹她了……
果不其然,阿错这话传出去后,寝殿里每日都会莫名其妙地“丢失”好几件东西。
不过只有红姑每日会在发现东西少了以后气的牙痒痒。
每天在大殿门口破口大骂,巴不得问候那些偷东西的小贼祖宗十八代。
而阿错本人呢,根本就不在意,反而还让红姑消消气。
不过只要她一开口,红姑就恨铁不成钢,懒得理她,心中巴不得将她送去崔太傅的府上关着!
好让她读一辈子的书得了,读死她!
读那么多书这么没长脑子呢?
那崔太傅也是,任由殿下胡来,什么也不管,就看着大殿里的东西被这些小蹄子偷走!
偷偷偷,真要变成乞丐了!
阿错捂着耳朵悄悄地溜出了寝殿。
红姑的唠叨真是太可怕了,她好想折枝……
出了寝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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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错只好在长秋宫中瞎逛,却不曾想天上突然飞来了一只信鸽,直扑她的胸脯,好在阿错捉住了它,不然非得将阿错撞倒不可。
“谁家的鸽子这么笨啊。”
她提着那只笨鸽子看了看,发现在那鸽子的脚上绑着一个细长的管子,她小心的解开细线,将管子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封信。
她将鸽子放飞后,将那封信展开,朝太阳底下晒了晒,然后惊讶地说道:“琉璃宝塔?居然是通天塔的信!”
见到是通天塔的信件,阿错连忙看了看周围,见到没人后长叹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人看见。”
她自顾自的嘟囔:“这事情这么重要,定不能让别人知道了去……”
她暗中将信件踹到衣衫中,环顾四周后迅速的消失在原地。
等她走后,在不远处的转角露出了一双水红色的绣花鞋。
***
“一叶,你去一趟崔府,就说让太傅明日到太液池的渊阁教学。”阿错对身前的侍女吩咐道。
“殿下,奴婢是一草。”那侍女恭敬地回她。
阿错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道:“哎哟,你们几个长的真的太像了,本宫次次都分不出来。对对对,本宫想起来了,你叫一草。”
“那就你去吧。”
一草有些疑惑:“可是殿下,明日不是休沐吗?”
“你去便是,本宫自有大事要与太傅相商,你说了他便会来。”
“诺。”
第二日。
阿错带上红姑就出了宫门,红姑不知阿错为什么会带她出门,满心都在忧心大殿里的金银细软。
阿错又不管这些,她只好一个一个认真地盯着。这会儿将她带了出来,可不知那些小蹄子能闹出什么来呢。
红姑忧心忡忡,脸上半分喜色都没有,看着阿错的眼中带着几分埋怨。
“别气了,我的好红姑,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
“既然殿下知道,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家都要被偷光了!”
阿错弯了弯眸子,勾着嘴角,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停下去往太液池的脚步,转身对身旁的红姑道:
“钓鱼嘛,自然是要给些甜头,不然怎么会有鱼上钩呢?”
“殿下你…”红姑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错将手指放到嘴边:“嘘,你知道就好。”
“现在,我需要你去太液池,将太傅带回长秋宫,去我寝殿。”
见她有成算的模样,红姑也明了,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便独自往太液池的方向走去。
而阿错收了眼,转身往长秋宫的方向走去。
日上三竿,寝殿中的侍者都在认真地在洒扫整理,一个侍者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殿中,有眼尖的侍者发现了她,高兴地唤了她一声:“折枝姐姐!”
折枝点了点头: “打扫的差不多了,你们都下去吧,殿下不喜欢太多人在殿中。”
她是殿下的心腹,与红姑在长秋宫的地位仅次于阿错,所以侍者们都很听她的话,依次退出了大殿。
折枝目送众人离开了大殿后,将大殿的大门上了钥,环顾四周后直径的走进了阿错的内寝。
她步履匆匆,一路来到床塌前,小心翼翼地将床褥掀开,细数到四寸的方向,用手轻抵,将那暗格推了出来。
暗格中原本放了许多奇珍异宝,可伴随着盗窃者的愈演愈烈,东西几乎所剩无几。
此刻的暗格中,不过几根珠钗,几个手镯,一本书册,以及一封印着琉璃宝塔的信件。
她伸手将那信件取出,认真看了看上面的标记,确认无误后正准备拆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折枝的衣服好穿吗?”
“一、叶。”
30. 规矩
这话石破惊天,正处于正午时间,却竟让一叶后背冒出了冷汗。
她猛地回头转身,将那书信收到了自己的背后,看到了阴影角落里的人影。
她于高大的帘子之后,遮去了大部分都阳光,显得格外的昏暗,只模糊的看出是个身材匀称的女娘。
但一叶知道,她就是阿错。
因为她在笑,说出的话萦绕在耳边,带着几分不知名的调笑,像猫捉老鼠的游刃有余。
她咬了咬唇,想要再赌上一次,说不定她没有这么聪明呢?
“殿下,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是折枝啊。”
人影一步一步的向一叶走来,光影错落,由暗及明,当那人走到一叶跟前五步左右的位置时,窗外的日光刚好照到她的脸上。
凤眼星眸,远山眉黛,皇室专有地红色莲花云纹映照她的额间,庄严肃穆。
她抬眼看了面前的一叶,琥珀色的瞳孔被日光照得透亮,带着几分深意。
可就只这一眼,一叶就知道她完了。
少女起唇:“你以为穿了折枝的衣服,又戴上了面纱,我就认不得你了吗?”
“一叶。”少女声音清脆,一字一顿,坚定地唤出她的名字。
“忘了告诉你们,我从小在街道乡野长大,什么都不会,唯有一点算得上长处,那便是识人看物。”
“我看人,从来过目不忘。”
少女渐渐弯起眼角,笑得天真烂漫。
“你设计骗我们?”
她话音刚落一叶瞬间就反应过来,知道前几日的一切都是她做的障眼法。
什么识人不清,什么毫不在意,更本就是她故意的,故意装做认不得人的脸,故意放任侍者偷盗。
难怪折枝受伤后就一直用面巾覆面,原来是她有意为之,想要用这事来引她们入套。
“我演的很拙劣不是吗?可是你们就是上钩了啊,不就是因为我曾经是个乞丐吗?”
因为她是乞丐,所以认为她就是这么愚蠢,认为她就是毫无心眼,所以他们这群在宫里侵浸多年的侍者,不会认为这样的乞丐会对她们做出什么实质性的算计。
若是换个人做这些,他们恐怕早就起来猜忌。
只可惜,他们太过于自信,也太过于轻视这个他们看不上的小乞丐。
一叶眸中颤动,面纱下的唇角早就抿成了一条直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缓缓将那封书信从身后取出,对着面前站的笔直的阿错,满脸疑惑道:
“殿下在说什么?不是您说的让奴婢把这封信取出到太液池交给您吗?”
“您怎么就忘了呢?”
宫中掌事的人是梁元吉,可不是她,只要她今日咬死是她阿错的吩咐,再怎么算她也罚不了她。
话刚才落到阿错的耳朵里,她抬了抬眉:“是啊,我怎么忘了呢?”
一叶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瞬间燃起了希望,心道这招有用。她就说,这位只不过一个小小乞丐,又怎么敢和他们这些宫里的老人硬碰硬呢?
这不,只要她这样说,她不就没招了吗?
一叶面上渐渐露出喜色:“对啊,殿下您贵人多忘事,昨日才吩咐的呢。”
阿错:“可是……”
她故意将这话的语调拉长,像是在钓者在鱼池中放入的钓饵一样,在水面一晃一晃,勾人心弦。
一叶原本放下的心又再次悬了起来:“可…可是什么?”
阿错这回却是彻底笑得开怀,她的嘴角翘起,眸中星子灿烂明亮,活脱脱的像一只捕到猎物的小狐狸。
“可是,太傅不曾忘记呀。”
话音刚落,寝殿的大门被人推开,只听玉珏一步一响,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萦绕,原本悦耳的声音此刻像凌迟的刀子般捅在一叶的身上。
那席月白的长衫出现在内寝中,缓缓走到阿错的身旁,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叶。
他开口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见到崔行渡的那刻一叶就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他是崔氏的长公子,背后是整个世家,只要他一开口,梁元吉都会给他们面子,无论她再怎么狡辩,都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她瞬间跪在地上,低着头哀求着:“太傅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太傅往开一面啊。”
“你应该对殿下道歉,而不是我。”崔行渡对她的哀求并不心软,看着她的方向冷若冰霜,毫不留情。
一叶瞬间转了方向,对着阿错不停地磕头,向她求饶:“殿下饶命啊,奴婢不敢了,殿下饶命啊。”
她磕的很是用力,不一会儿额间就已经红了,血迹甚至从皮肤中渗了出来。
阿错收了笑意,想着她刚才的行为,不免冷哼。
她将背挺直,沉着脸扬声吩咐着:“红姑,去叫长秋宫中的所有侍者到殿门外的空地候着。”
“哎。”
她话音刚落,红姑就激动的应下,急忙忙地就往门外走去,生怕慢了一点坏了阿错的好事。
捉人嘛,她最在行了!
她还将袖子捞了起来,走的气势汹汹。
吩咐完宫里的人,眼前还有一个麻烦的,阿错抬起手指着还在磕头的一叶:
“折枝,将她给我带出去,她的血染着我的台阶了,我嫌脏。”
折枝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沉着脸就上前去拉一叶,生拉硬拽地才将一叶给拖出了大殿。
阿错望着她汉白玉的台阶,上面已经染上了一叶的血迹,她撇了撇嘴,啧了一声。
“还得打扫,真烦。”
磕头就磕头嘛,磕这么用力干什么?磕死了她不还是要被罚吗?
她阿错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她是乞丐,从来不会心软。
当然只会……
睚眦必报啦。
她动了动身子,余光中发现了一旁的崔行渡,朝他歪了歪头,轻眨凤眼,道:“多谢。”
崔行渡:“无妨,分内之事。”
阿错:“不过,待会儿还需要你帮一下我。”
他的身份最好用了。那些人不是不怕她吗?那她就给他们找一个他们怕的,不就行了吗?
狐假虎威,谁不会啊?
崔行渡:“乐意效劳。”
见他没有意义,又特别上道,阿错欣慰的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殿下若是不会用词,可以再将书卷再抄上两遍。”
“什么?折枝,你叫我啊?来了来了。”她就知道他一开口准没什么好事!
谁要跟他抄书啊,他爱抄自己抄去,她才不去。
等到她出了门,红姑已经将长秋宫所有的侍者全都叫到了殿外的空地中,乌泱泱的一片。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不差。
折枝贴心的给阿错和崔行渡搬来了软凳,阿错二话没说就坐在了凳子上,在高台上低头看着那些各怀鬼胎的侍者。
“太傅,你也请坐。”
这是阿错第一次对着他叫太傅,之前阿错对他都是直呼大名的,可从来没有这么恭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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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次她是认真的了。
他笑了笑,顺着她指的方向,坐了下来,与她并排。
“宫规森严,但念在你们过的不容易,往日你们做的事情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今日有人竟敢在本宫的眼皮底子下浑水摸鱼,用一招偷天换日来糊弄本宫。”
“本宫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本宫曾经的身份,可是无论如何本宫都是大梁的储君,未来的女君,容不得你们践踏。”
“今天趁着太傅在场,本宫就好好的清理门户。”
“折枝、红姑,去他们的卧房里好好查,一个也别放过。”
“诺。”
红姑可就盼着这一天呢,笑着脸就往侍者的房中走去。
不过几天而已,阿错的东西贵重,不好轻易出手,定然还在他们这些小蹄子的卧房里!
她才讲话说完,底下的侍者面面相觑,有的甚至打起了小动作,想要偷偷溜出队伍。
高台之上,所有动作一览无余,阿错并没有放过他们,高声道:
“若有谁敢踏出这里一步,即刻杖杀。”
崔行渡抬眼看了眼他身旁的长丰,长丰立刻理解他的意思,将配剑举到胸前,将长剑拔出,刀光凌凌,瞬间就将底下的侍者吓住了。
他们安静了下来。
阿错居高临下地看着,从他们各色的脸中大概知晓了他们谁是偷盗者,但她不言,只轻轻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笑着喝了下去。
“哒—哒—哒—”
阿错将茶喝完了,用茶杯在桌子上敲,大殿外安静的出奇,而那敲击声清脆,也不知道入了何人的心中,又让何人心跳如焚。
半柱香后,红姑折枝就将那些凭空消失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搬到了阿错的面前,又将记录好的名单递到阿错的面前,待她查阅。
阿错取过名单扫了几眼,完全不出她所料,都是她想的人,她顺手将名单给了一旁的崔行渡。
崔行渡对名单没有兴趣,问她:“殿下想要如何对这些侍者?”
“宫规有言:偷盗者,杖三十,死活不论,皆罚入夜幽挺,永不放出。”
“梁大监用宫规管理偌大的宫城,苛刻认真,本宫甚是倾佩,也不好违背梁大监的良苦用心,那就按照宫规来办。”
“杖三十,死活不论。”
她的话像水珠滴入热油中,炸了锅:“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
侍者的声音此起彼伏,阿错充耳不闻,沉着嗓音:“折枝,去寻掖庭令,让她将这群手脚不干净的侍者给本宫赶出长秋宫。”
“诺。”
有侍者不满她的处罚,高声道:“暴君!历代君王哪个不是仁慈宽厚,从未如此处罚侍者,你怎么就这般处罚我们?”
“你一女子,凭什么当储君?又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是啊是啊。”
“宫规有言:敢议论储君帝王者,赐拔舌。”
“若谁还对殿下的身份有异议,大可站上前,长丰可让你们知道你们的舌头有多长。”
沉默良久的崔行渡突然出声。
侍者们瞬间像鹌鹑般噤了声。
见到他们这么怕崔行渡,阿错反倒乐了。同样是宫规,她说就有人反驳,他说就安静无声,这群人真是会看人下菜碟啊。
“历代帝王宽厚仁慈是历代帝王,不是本宫。若你们安守本分,克己复礼,本宫自然宽厚仁慈。可是你们即不安分,也不守礼,那就别怪本宫狠绝。”
“毕竟规矩就是规矩。”
31. 逍遥册
阿错不想再和那群人有任何交集,不管他们如何吵嚷,她起身走进大殿中,将一地的烂摊子交给刚踏进长秋宫的掖庭令。
毕竟刚开始,就是她将人送来的,出了事,也得她去解决。
至于剩下的侍者,若他们本分,就好说,若不本分,就给她卷铺盖走人。
床边的血迹还没有人来打扫,阿错十分嫌弃,顺便在寝殿里找了个软榻躺了下来。
崔行渡缓缓走到她身边,她早就蜷成一团了,慵懒的像只小猫,将脑袋埋到兔毛毯子里。
他寻了旁边的座位坐下,对着那团小狐狸道:“殿下今日做的不错。”
听见他的声音,那颗脑袋在毯子里蹭了蹭,抬起头,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亮着光,望着一旁的崔行渡。
“真的?”
公子点了头。
得了肯定,少女瞬间坐起身,穿着绣花鞋的脚晃了晃,骄傲地道:“欸,没办法,谁叫我天资聪慧呢?”
崔行渡垂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天资聪慧的殿下可有想过殿中的人呢?”
“什么?”
“宫中各处人手都是有配额的,今日处置了不少人,掖庭处定会再挑选人手到宫中,对于那批新人,殿下可有想法?”
这批人手不干净,下一批人手就未必干净。
这倒是点醒阿错了,这宫里她没有亲信,也没有威望,虽然解决了这批人,但是她却没有人可以接上。
再怎么样,还是会有人像一叶她们一样……
阿错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只是一个乞丐,她不能把长秋宫围的跟铁桶一样,万物都有破绽,又何况她这漏的四面八方的宫殿。
不过既然崔行渡问她,那就说明他有破解之道,于是她问道:“那你呢?有什么办法吗?”
可崔行渡却沉默了。
见他久久不说话,阿错以为他不想跟她说,眼珠转动,用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开口:
“崔行渡~你帮帮我嘛~”
她语气轻软,带着恳求,崔行渡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望着自己的白色衣袍不敢去看阿错。
“喂,你躲什么?”阿错见他不看她,越发觉得他不愿意帮她。
不应该啊,他不就吃这一招吗?往常只要这样说他就半推半就答应了啊,今天怎么了,还害羞了不成?
崔行渡自知自己失态,收了情绪,抬起头看着她:“办法自然是有,只是我怕殿下介意。”
“我怎么会介意?”
她巴不得他来解决这个问题呢,他肯帮忙,拿还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
听她这么说,崔行渡也就没有隐瞒:“微臣不才,身边也有几个得力的侍者,品行纯善忠诚,若殿下不介意,可赠与殿下。”
阿错:“这不是挺好的吗?我有什么介意的?该介意的不是你吗?”
他用了很久的侍者,肯定都用顺手了,况且知根知底的,也不怕被别人收买,若赠给她了,他还要费劲去培养,该介意的人应该是他吧。
崔行渡摇头:“能为殿下做事,微臣乐意效劳。说殿下介意是因为这些侍者出自崔府,终究比不上殿下自己培养的。”
其实崔行渡还有些话没说。
她现在站在了皇权的中央,无论怎么说都已经参与到了权力的争夺中,将来世族和梁元吉都会算计她。
她未来就会知道,这京城里的众人没有一个是好的,云波诡谲,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总有一天她的手上也会沾上血,心也会变。
他的人自然是绝对的忠诚,而他也绝没有二心。
他只是怕,怕她有一天在染缸里待久了,会开始怕他,会开始忌惮他,会开始怀疑他。
甚至……
远离他。
她突然出声:“喂,崔行渡。”
他抬眼望向她,只听她说了句:“他们会听我的话吗?”
“会。”
“会做出伤害我的事吗?”
“不会。”
“那我介意什么?”
少女摆了摆手:“崔行渡,我们拉勾了的,你一辈子都不允许骗我的,同理,我也会信你一辈子。”
好奇怪,她明明是一个浪迹乡野的乞丐,从来不会相信什么人,只相信自己。盲目的相信别人,对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乞丐来说,是死路一条。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
在那大雪飞扬的冬天,雪中温润如玉的他,莫名的,让她觉得她天生就该信他,就该和他走。
若此生只能信一个人,她李执澈,绝对会选他。
崔行渡那双墨色的桃花眼渐渐泛起笑意:
“好。”
***
长秋宫中的事就此告一段落,除了一叶那四名掌事宫女外,还有三十多名犯事的侍者全都移交交给掖庭令,按照宫规处置。
至于他们的死活,阿错毫不在意。
她按宫规处置,没有人能够挑出她的错处,就连权势滔天的梁元吉也不敢说她的不是。
她动不了梁元吉,但将宫里的这些走狗细作都铲了干净,丢到那不见天日的夜幽挺里,也算给折枝一个解释了。
至于空出来的位置,长秋监传出消息说,过几日的立储大典人手既定,宫中各处繁忙,待立储之后再添补上。
这样一来也好,刚好可以让崔行渡安排,让他手下的人进宫来,不受梁元吉的怀疑。
阿错倒无所谓,反正宫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有折枝红姑就行了。
说到红姑,这会儿正举着册子和折枝在清点那些被偷盗的物件。
越查她的脸就越困惑,举着册子看了又看,皱着眉走到阿错的跟前:“欸,殿下你说这群小蹄子手脚这么就这么快?”
“不过几天而已,这册子上的好几件东西就不见了,定是被他们偷卖了!”
她就说让阿错早点收拾这群人吧,这么多东西说偷就偷了,都找不回来,造孽哟。
红姑这话点倒醒了她,阿错接过册子看了看,瞬间了然,笑着让红姑放宽心。
“您还笑得出来,这些东西流出宫就彻底找不到了!”
她就说她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吧,这小祖宗真是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还笑得出来。
阿错指了指大殿高台下三寸的位置:“谁说流出宫了?”
“你去那找找,把地板翻开。”
红姑被她说的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按照她指的方向走去,掀开兔毛地毯,敲了敲地板,震惊的发现居然是空的。
她沿着地板的空隙将地板翻了起来,在地板下发现了册子中那些找不到的物件。
她兴奋地将那些东西取了出来,跑到阿错身边:“殿下怎么知道东西在这?”
阿错笑着说:“笨呐红姑,这东西当然是我藏的啊。”
“殿下藏的?”红姑有些疑惑,她好端端的藏这些东西做甚?
哦,她知道了,定是怕那些小蹄子将好东西全都偷走了,给自己藏的。难怪,她一点都不慌张,感情是给自己藏了体己。
看着红姑的表情,阿错就知道她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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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没猜出来,但是她也不打算说了。
人心贪婪,但也弱小,所有人都在等第一个踏进深渊的人,以便宽慰自己,觉得自己有了伴,所以就肆无忌惮,踏破自己微乎极微的原则。
他们总觉得法不责众,别人能做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却不敢做第一人。
既然他们不敢,那她就来做那第一人。
带他们入深渊。
她才不怕有人指责她,因为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好人。
她是乞丐。
乞丐是没有原则的。
***
临近大典,长秋监派了礼官来教导阿错,让她熟悉大典的各项礼仪。
礼官苛刻,对每一个动作都精益求精,错了就重来,乱了就挨打。
那礼官年纪又大,阿错不敢顶撞他,生怕一开口就将他气晕过去,白发苍苍的,死在她长秋宫可了不得了。
所以她只能受那老头的折磨。
她严重怀疑这是梁元吉故意的,故意挑了个老头来折磨她,好报复她……
“啊啊啊啊啊,我的塌!我亲爱的塌!你怎么这么温暖~”
刚结束礼仪课,阿错巴不得长了双翅膀,一路飞奔到自己的寝殿,扑到自己的床榻上,双手划拉了几下,大声地喊。
亏得礼官没看到她这副模样,否则非得被她气的吐血不可。
她在床上滚了几圈,双手平躺,成一个“大”字。
她的手划着划着,突然在被子下摸到了一本册子,她将册子抽了出来,放到面前。
“逍遥册?”
那本册子的封面是大红色,用金色的笔墨龙飞凤舞的写着这三个字。
阿错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是云兰楼里的郎君送她的册子吗?她记得当时那郎君还跟她说要找一个符合心意的男子在四下无人时观看,说什么能够神旷神怡。
从宫外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忙,都没有时间看,差点给忘了。
眼看就要到崔行渡来授课的时候了,有这种好东西怎么能忘了他呢?阿错将那朱册揣到了怀里,仰首阔步地就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阿错恰巧碰上崔行渡,连忙跑到他身旁,拉起他的衣袖就往书房里走。
将他拉到座位上后又起身去将书房的门关上,甚至还上了钥,她鬼鬼祟祟地将书房都逛了一圈,见到没人才跑到崔行渡的旁边坐下。
见她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崔行渡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问她:“发生了何事?”
阿错摇了摇头,从衣衫里抽出了那本朱册,神神秘秘地说:“我前阵子收到了一本奇书,听说对身体有益处,所以才拉你来一同学习。”
“殿下竟也会主动学习?”
阿错剜了他一眼:“这话怎么说的,我这么好学!这不一得到这奇书就和你来学习学习了吗?”
崔行渡见她这样,轻笑了一声,挑挑眉:“那崔某拭目以待。”
阿错嘿嘿笑了笑,将那朱册放到他们二人中间,笑意盈盈地翻开了那书册的第一页。
可还没有一瞬,她就笑不出来了,那双凤眼瞬间变得像铜铃,手忙脚乱的松开了朱册。
好死不死的,大殿的窗户没关,一阵风刚好吹来,将那本书册又吹翻了几页。
阿错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她语无伦次。
怎么是春风图啊!啊啊啊!
崔行渡脸黑的不成样子,一字一句道:“殿、下。”
他话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这就是你说的奇书?”
32. 雅兴
气氛瞬间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那风还在不停的吹,册里的书页一晃一晃的翻走,阿错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呆呆地望着其中的图画。
衣衫之下,居然是这样的…
有些丑,好狰狞。
可是为什么画中的人的表情很享受?此事很快乐吗?
该说不说,她从未想过此事竟有如此多的姿势和地点。
什么卧房里,水池边,书桌上,汤泉中……
上的下的,左的右的,应有尽有。
阿错大为震惊。
这也是可以的吗?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是男子,也会像画中这样吗?
虽然她的脸上已经红的不成样子了,但是胆子依旧大的很。
她缓缓转动眼珠,直勾勾地落到了崔行渡的腰间,视线往下,吞了吞口水。
书房就这么大,只有他们两个,有什么动作都看的一清二楚,崔行渡能够非常明显地感受到那道目光。
崔氏的长公子从小到大对任何事都面不改色,他自诩沉着冷静,几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怒。
可在此刻他竟觉得气血上涌,第一次感受到气恼之意。
他迅速站了起来,月白色的衣衫下垂,遮去了阿错浮想翩翩的风景。
书页还在翻转,看了一眼,崔行渡的脑仁就一直在跳。
里面的内容简直污糟不堪!
如玉的手伸到桌上,快速合上了那本逍遥册,将那本逍遥册拿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掌青筋突起,那指甲都快要把册子捅破了。
他沉着声音:“殿下真是好雅兴啊。”
完了……
听到他说的这话,阿错瞬间将刚才想入非非的事东西丢到脑后,认识他这么久,他一开口阿错就知道他的心情。
过往的开心,欣慰,警告……她都能分辨出来。
而这一次,她莫名觉得害怕和危险,因为这种感觉是:生气。
她完蛋了!
“崔行渡,我……”
还没等到阿错把话说完,崔行渡就道:“既然兴致这么好,那就把过往所学的书册全都抄三遍,策论二十篇,不许错字不学划痕,有一点就重来。”
阿错什么都愿意 ,唯独不喜欢读那些枯燥乏味的古书,虽然里面蕴含许多人生道理,她也知道这些很重要,她也跟着崔行渡认真的学,但她认为学过就了就学过了,从来不喜欢回头看。
让她抄其他的书还好,但是要抄学过的书,跟要她命没有什么区别了。
况且还是三遍啊三遍!要痛苦三遍啊!
有人要害她!
谁知道那本书里画的是春风图啊!!!
云兰楼的小倌你给我记住了!别让我再遇到你,不然我要抓你来抄三十遍的书!
阿错那张小脸瞬间就皱了起来,连忙从座位上爬起来,抓着崔行渡的衣袖,非常诚恳地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嘛。”
她伸出四根手指:“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崔行渡皱眉:“你还想有下次?”
“不不不,再也不会了!这辈子都不会了。”
阿错又拉拉他的衣角:“别罚这么多嘛,求求你了。”
见到她这副很快反省的模样,崔行渡阴沉脸色这才缓了下来,原本的气焰消了一些,又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难免有些心软。
他但心中还有气,目视前方,惜字如金:“一遍,十篇。”
眼见得了好处,阿错瞬间松了口气。
不知崔行渡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张口问她:“这本书册是从何而来?”
阿错还沉浸在处罚变小的快乐中,脑子根本就没有思考他的问题,脱口就回道:“云兰楼的小倌给的啊。”
等到阿错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她瞬间松开了崔行渡的衣角,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是笨蛋吗?怎么直接说出来了!
果不其然,原本已经平复了的崔行渡,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墨色的眸子深沉汹涌,转过头盯着阿错的脸。
“云、兰、楼,的小倌吗?”
他突然出声冷笑:“那殿下真的好兴致,四遍,二十五篇。”
他瞬间收回笑,二话不说就迈开腿往门外走去,根本不留给阿错再次认错的机会,任阿错在他身后怎么求饶,他都不曾转身。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阿错就知道这次是彻底完蛋了……
四遍,二十五篇啊。
这不是要她老命吗?她抄到明年都抄不完吧……
云兰楼的小倌!你又害我一次!
珍爱生命,远离小倌!
***
长秋监。
屋子里的人身着黑红内官宫装,跪坐在高台,各执黑白色的棋子,在棋盘中与自己对弈。
高台下的人正恭敬地向他禀报事项。
“大监,长秋宫中的眼线都没了。”
黑色的棋子在空中顿了一瞬,转而又继续落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梁元吉转头看了眼底下的侍者:“都?”
“是的,都没了。”
“为何?”
侍者将长秋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他。
话音刚落,一颗棋子就从高台上扔下,砸中了那侍者的头上:“一群蠢货。”
“谁挑的人?如此鼠目寸光?一点好处就漏了马脚,缺你们吃穿住行了吗?”
侍者知晓他动了怒,连忙跪下,颤颤巍巍地向梁元吉求饶:“大监息怒,都是底下的人不懂事,奴婢回去就惩戒他们,然后再挑些机警的入长秋宫。”
“既然做不成事,那就别做了。”
梁元吉面色冷峻,道:“来人,将他拖出去,杖杀。”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不带任何情绪,对眼前的侍者毫不在意。
“大监饶命啊,大监饶命啊。”那侍者听见他下的命令,瞬间瘫倒在地,哭喊着叫他,想要让他收回命令,绕他一命,却不成想他后面一句让他瞬间心死。
“还这么聒噪,记得行刑前把他的舌头给割了。”
话音刚落,那侍者被门外进来的侍卫拖了下去,大殿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
“大监,长秋宫中的眼线没了,可否还要在安排人手?”一直安静待在梁元吉身边的连胜突然出声。
梁元吉摇头:“长秋宫刚送走一批有手脚的侍者,这会儿再送去一批,她还是会生疑,不妥。”
连胜:“那就这样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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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毕竟是储君殿。”
不放眼线进去,若哪天通天塔出了事,想要针对他们,或者储君和世家联手,他们可就不能防范于未然了。
梁元吉混浊的眼珠转了转,将手中的黑子落下,提了三子。
“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原本以为,阿错只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小乞丐,定然会安安分分的,他只不过前几日借她侍女的手敲打了她一番,竟敢算计全宫的侍者。
呵,还不算蠢,也算有魄力。
可是啊,没人会想扶持一个聪明的储君。
梁元吉的白子这回落在了棋盘的中下角,对黑棋发起了进攻,他边下边问一旁的连胜:“承恩侯家的那位可回京了?”
“回了,昨日进的京。谢家、王家还有一些世家都暗中派人去了。”
梁元吉用棋子敲了敲木桌,哼笑:“看来,他们世家也不是那么团结嘛。”
“我们这位储君不安分,那就让她自己看看,她的位置能做多稳,让她看看世家会如何对她。”
既然世家在背地里搞小动作,那他就暗中推波助澜一番,让他们好好死心。
黑棋落下,白棋彻底失了阵地,无力回天,输了。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来到了立储大典的那日。
阿错天还没亮就被折枝拉起来了,她这些天没日没夜的抄书,巴不得在床上躺一辈子,爬起来时还在嘴里嘟囔着要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折可不惯着她,用湿了水的帕子往她脸上敷,秋日见凉,晨时的水也是冰的,冷的让阿错一激灵,乖乖地从床里爬了起来。
而她此刻,正睡眼迷蒙的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礼官为她冠发。
她是大梁第一位女储君,很多祖上的规矩还没来得及更改,但是她穿着的衮服却由男子衣衫改为了女子的衣裙。
虽然是女子衣裙,但纹饰装扮全部延续了原先的模样,与历代储君的衣服并无不差别。
而她今日冠冕则用九尾金凤衔五鎏璃珠做冠,既体现她的女子身份,又不失储君的威仪。
其实,起先礼官的意思是不改,他们认为大梁也就只会出这么一位女储君,干脆就用男子装束就行了,反正历代都是这套服饰,用了就用了。
阿错没有意见,反正穿什么都是穿,她无所谓。崔行渡对此意见挺大,说定了就要改女服,也不知对宗正说了什么,让他急忙改了女服女冠。
其他不说,这衣装穿在阿错的身上,确是尽显储君风范。
礼官的教导在她的脑子中早就挥之不去,所以她并不紧张。
时刻一到,她就跟着礼官出了长秋宫。
长秋宫外停摆了銮驾,她坐到銮驾上,随着礼官的唱和,她被三十二民侍者抬了起来。
队伍浩浩汤汤排了好几对队,跟着她的銮驾一路出了宫城。
宫城外,大街上早就清扫过了,她的銮驾正缓缓向那五匹马共骑的大街驶去。
街边的百姓纷纷跪在道路两旁,高呼千岁。
这副画面似曾相识,和进京前的场景相重合,让阿错有些恍惚。
可是楼还是楼,城还是城,百姓还是百姓。
但是她这回却真的要从乞丐变成储君了。
33. 册封大典
銮驾的队伍浩浩汤汤,一路顺遂,出了城门。
城门外有两座建筑,曰灵台、社稷。
阿错的銮驾先到灵台,阿错在那里接受了天监神使的赐福,转而出了灵台,去往一边的社稷。
社稷成方形,南面是大门,宏伟高大,东西两面供奉了大梁各代帝王的灵位,北面居高,七七四十九阶台阶拾级而上,有一高台,供奉天地神君。
曰社稷。
按大梁礼制,阿错现在需要从大门下轿,与通天塔的引路神使一同走上那四十九阶的台阶,在高台中央接过皇帝的授印后,将自己的名字写在黄卷上点燃焚烧,告知天地神君。
这是储君的册封大典,自然比不上皇帝登基的礼制,所以社稷中只有四品以上的大臣。
他们按照文武排列在高台下方的两端,注视着此时站在大门口的阿错,神色各异。
饶是阿错练习过许多次,但在看到这些真实的人时,心中难免泛起了紧张。
她抿着嘴,望着那由羊脂玉筑起的台阶。
台阶往上就是社稷殿,上面已经摆好了青铜祭台,现今只等着她上去了。
她咽了咽口水,藏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的蜷起。
崔行渡在她身旁陪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她的所有情绪他都能感受出来,他垂着眸子缓缓走到她的身旁,在她耳畔轻道:“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柔,像涓涓细流,总能平复她的内心。
她愣了一瞬,转头看向他。
他是太傅,储君册立时自然是要站在她身旁的,能够靠近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她太过紧张,一直忽略了他的存在。
“殿下,走上去。什么都不要怕,这本来就是你的位置。”
“臣会在台下一直望着你。”
他眼中认真,神色坚定,温柔的看着她。
不知道是见到了他,还是他说的那番话,让还在紧张的阿错有了几分放松,心中压着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呼出了一口气,朝他点了点头。
时刻一到,社稷殿上出现了十几个身着金色滚边云纹红衣的人,他们的左耳戴了琉璃莲花耳坠,步调统一的从高台上走下。
他们走到阿错的面前,提着莲花宫灯为她引路。
一位戴傩面的红衣男子走到她的面前:“殿下,请随我来。”
阿错望了望崔行渡,崔行渡轻轻点了头,阿错这才踏出了第一步,跟在那红衣男子的身旁。
那男子身高八尺,身形挺拔,将一头墨发用红色的丝带高高束起。
脸上的傩面狰狞,乍一看让人觉得害怕,可再看时,又不免让人好奇起那傩面下的面庞。
从社稷到第一层台阶,足足有百米,只有她和傩面男子并排走在一块,身后跟着通天塔的众人。
看着那人,阿错觉得有些熟悉,可又想起刚才男子的声音,她又打消了自己的怀疑。
“殿下在想什么?”
那男子突然出声,吓了阿错一跳,但阿错也没隐瞒,直接将自己的疑惑告知。
“我在想,你是不是巫惊蛰。”
听到巫惊蛰的名字,那男子轻笑了一声,傩面终究是隔了一层,声音从傩面传出来时,显得有些沉闷。
“那殿下的结果呢?”
阿错摇头:“你不是他。”
男子又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我可是带着傩面的。”
“他没有这么正经。”
“况且他也不会叫我殿下。”叫的都是奶奶。
男子扬了扬在面具下的眉毛,仿佛对她这个说法有些诧异,没想到巫惊蛰在她眼中居然是这副模样。
“的确,我不是巫惊蛰。”
“那你是谁?你们同为通天塔的人,为什么今日他没有来?”
巫惊蛰从她还没进京就跟着她了,说那是通天塔给他的任务,那按理来说,今日的册封大典他应该在,可是她却没有在一众通天塔弟子中看到他的身影。
说不通啊。
“殿下很看重他吗?”那男子没有直接回复她,反而抛了个问题给她。
“也不算是看重,只是他算我半个孙子,我比较慈爱,关心关心我的好大孙罢了。”
听到她的回复,那男子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回道:“……还有这般原由。”
路已经走到一半,他们开始踏上那四十九阶台阶,见那男子自己在嘀咕,阿错只觉得他多半有病:“别老是问我啊,我的问题你还没回呢。”
这人真不道德,她都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却一个问题都不回。
“塔内有急事,巫惊蛰三日前就被召回塔中了,时间紧,他没来得及跟殿下道别,倒是托我向殿下祝贺。”
“至于我是谁,我叫巫霜降,通天塔第十三代塔主。”
巫霜降…这名字怎么有些熟悉。阿错眨了眨眼睛,在踏上三个台阶后终于想起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了。
不就是巫惊蛰的阿哥吗?
看着阿错豁然开朗的模样,巫霜降:“殿下想起来了?”
害,她还以为是谁呢,真的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巫惊蛰的哥哥。
阿错点点头:“巫惊蛰的哥哥嘛。”
不过没走两步,阿错又问:“你们俩是亲的吗?”
巫霜降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以为他们俩的名字一听就能直接表面身份了,没想到阿错居然会问这个,他有些疑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他道:“一母同胞。”
“噢——”阿错将声音拉长了一些,然后又有些狡黠地对他问道:“那你既然是巫惊蛰的亲哥哥,巫惊蛰又是我的好大孙,那你岂不也是我的表孙子?”
她瞬间扬起了自己的嘴角,扬了扬眉:“叫声奶奶来听听?”
巫霜降:“……”
谁让巫惊蛰告诉他们之间的关系了?他们的关系早都出了好几服,辈分什么的都不管用了,那小子怎么还按照辈分叫?
也恰好在此时,他们上了最后一阶台阶,到了社稷殿的平台。
他没有再理阿错那句话,伸出手指了青铜祭台的位置,对着阿错道:“到了,殿下。”
阿错朝他切了一声。
还是弟弟乖,爱叫人,这哥哥跟个老古板一样,不懂的尊老爱幼。
啧。
阿错走到青铜祭台的面前,随着礼官的唱和,册封仪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社稷殿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着玄色龙袍戴九鎏冠的中年男人,他五官端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和阿错如出一辙。
阿错知道,这便是她那已经死掉父亲的傀儡。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这位父亲,阿错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从小没有父母,不知道有父母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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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时也在想如果有一天父母来接她回家,结束那穷困潦倒的日子,可是随着长大,她也就没了那样的期待,她已经不需要了。
不过,也许是血缘在从中作祟,她在看到这个傀儡的时候,竟然想要去亲近他,真可笑,明明这只是第一次的见面。
就算现在还有期待也都无所谓了,毕竟,她这位父亲早就死了,也不曾见过她,也做不什么。
他现在,不过只是一杯黄土罢了。
而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
有一说一,通天塔制作傀儡的技术真不错,栩栩如生。
他一出现,台下的百官全都跪下,高呼万岁。
他走到阿错的身边,将侍者端着的储君授印交给她,她端着授印按照礼官教的动作一一行礼。
三拜九叩,祭天祭地祭社稷。
她动作标准,看起来是一个很合格的储君。
她在黄卷上一撇一捺的认真地写着她的名字:李执澈。
写好之后,她将黄卷递给巫霜降,巫霜降将黄卷举到高台前沿,让底下的百官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然后他高声宣道:“今朝国储,李氏执澈,敬天地神君,佑我大梁,社稷长存。”
黄卷被他投入青铜大鼎中,瞬间蹿起一簇烈火,青烟至上九天。
当黄卷被烧的差不多的时候,最后一缕青烟升到天空时,天空中的白云瞬间变成了彩色。
几只长鸣鸟盘旋在天空中,最终落到青铜鼎上,将残余的黄卷衔起后振翅飞起,飞往高台百里外的岐山。
岐山,大梁第一神山,是国祚之地。
巫霜降:“礼成——”
台下百官齐声道:“我等恭迎储君,祝愿储君千岁千岁千千岁。”
长鸣鸟会越过京城,越过大梁大半部分的城池,一路高歌长鸣,告知恭贺储君的册立。
自此,大梁史上第一位女储君就此诞生。
待一切礼成之后,阿错又坐上那銮驾,浩浩汤汤的原路返回。
储君册封,是国家的一件大事,宫中设立了宴席,招待文武百官,阿错作为主角自然要到宴会上。
只不过她今日在灵台社稷中过于劳累,身体乏力,只在席上待了一会儿,便向皇后提出离开。
皇后知道她今日疲惫,便点头同意让她提前离席。
崔行渡身为太傅,座位就安排在阿错的边上,见她疲惫,正准备送她回去。
只是才刚起身,崔氏的侍者就急忙地走到他的身边,说家中夫人的病又复发了,让他赶快归家。
阿错一听是他母亲的身体出了问题,便拒绝了崔行渡的请求,让他赶快回家去。
“我有手有脚,宫中早就熟悉了,这宫里也算我家,不会有事的,你快回去吧,你母亲还在等着你呢。”
崔行渡见侍者实在着急,只好让阿错自己注意,随侍者回去了。
崔行渡走后,阿错便出了宴席,她身旁只带了折枝,今日册封仪式繁忙,红姑上了年纪,阿错就没让她跟上。
还好没跟上,她一个做銮驾的都累的不行,更别说走了一天的折枝。
她们二人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不过还好,仪式过后,她的銮驾就能上人了。
她们二人坐上銮驾,往长秋宫驶去。
可能是真的太累了,她们二人在銮驾中睡了过去……
34. 自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发现映入眼帘的是暗红色的帷帐,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躺在床榻上了。
没有人叫她下銮驾吗?谁把她带到殿中的?折枝呢?她觉得有些奇怪,想要找人问。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她要起身时,她只觉得自己身体发软,提不起劲来。
是今日册封大典太累了吗?
不仅是身体,她脑袋也晕乎乎的。
阿错突然觉得口渴,伸出手掀开重重的帷帐,她看了眼房间里的陈设,才发现这里并不是长秋宫的寝殿。
她皱起眉,心中泛起几分莫名的不安,她连忙起身想要离开这里,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没有力气到这种地步,她才走了两步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嘶——”她吃痛地发出声音。
也刚好是这一摔,让她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这里很不对劲。
她的身体她自己知道,她曾经能一口气爬几座山都没事,能够活蹦乱跳的。
今日册封大殿虽然很累,但是她还不至于到走不动路的境界。
而且,不仅是身体发软,她还发觉自己的身体好烫,好难受。
不行,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看了看大门的位置,用手撑着床榻,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的往门口走去,可还没到大殿的门口,大门就从外打开了。
阿错被门外的光刺了眼睛,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等到她看清来人时,才发现眼前站了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
他长的一般,要不是他那一身华贵的衣衫,怕是把他丢到人群中都认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受伤的原因,他的左眼至眉骨间有些淡淡的红色,看起来有些瘆人。
那人见到阿错,首先是愣了一瞬,但很快又笑了起来,眼睛眯起,从头到尾打量着阿错,没多久那视线又在阿错的脸上落了许久。
“哟,送来的还是个绝色,这些人还真会来事。”那男子一步一步的走向阿错,伸手要去摸阿错的脸。
都到这份上了,饶是阿错是傻子也猜出他要做什么,虽然不知道是谁要陷害她,但阿错还是强撑起镇定,一把手拍开了他的手。
“放肆!本宫乃国中储君,怎容得你放肆!”
那男子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储君?就算你是皇帝,本世子也不怕。”
***
折枝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中,双手被麻绳捆住,她瞬间明白自己被绑了。
她没有看到阿错,心道不好,迅速将身子躺在地上,用床角的尖角将自己头顶的发簪挑了下来。
接过发簪,她将发簪握在手中,指甲把细缝抠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细刃。
这还是阿错送给她的,是阿错出宫那日从通宝银楼中拿的一件首饰,她发现其中的奥妙,觉得有趣便送给了她。
她说宫中的人心眼多,让她留着防身用,不要再出现像上回被抓起来的情况。
她很听话,日日都戴在身上,没想到在今日真的发挥了重要作用。
她小心地用细刃将麻绳割开,走到门口,悄悄将门开出了一个小缝,看到门外居然在有人在把守。
等她再仔细看过周边的位置后,便知晓了这是何处。
这里是太液池的湖中寝宫,有两进的院落,她这间屋子是外院,远处就是内院,而那内院外有好几个侍者在看守。
如果她猜的不错的话,阿错就在里面。
她眸子一震,瞬间担心起阿错的安危来。
宫墙之中,竟然有人敢算计一国储君?是谁如此大胆?
她垂着眸,默默走到西北角的窗户,看到没人之后,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屋外。现在这座院落都被人把守着,她既出不了院落,也进不内院。
不过还好,这座院落建在湖上,她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轻身一跃就跳入了湖中,往远处的宫殿游去。
她上了岸就直奔北宫门,她知道,有人敢在宫中绑架一国储君,定是有人接应,可能是梁元吉,也可能是皇后,所以宫中的人都不能相信 。
而现在,她能信的只有太傅。
她一路不敢停留,生怕慢了一步阿错就多了一分危险。等到了北宫门,找到了江留,她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与他。
江留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什么也没说,就立刻派出人收出宫去寻崔行渡。
崔行渡的马车才驶出宫门不久,他莫名觉得郁闷,他开了马车内的窗,又端起桌上的茶水,看着水中的茶叶,心中还是不安。
他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最终还是放不下阿错,对马车外的车夫吩咐道:“掉头,进宫。”
言罢,车夫就调转了马车,又往宫城走去。也亏得他及时回头,恰好碰上了江留派来寻他的人。
“太傅,殿下出事了。”
只这一句,崔行渡瞬间变了脸色,推开车门,二话不说就解了马车中的马,骑着马直奔宫城。
***
阿错被那人逼的一直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身体越来越烫,她的脑袋也变得越来越不清楚。
她的呼吸紊乱,只能一边退后,一边推翻,大殿中的东西,以便阻挡男子的步伐。
徐瑞祥浪迹花海多年,各类的女子他都流连过,他最喜欢的就是看这些女子反抗的模样,越是反抗他就越兴奋。
看着她们无助的样子,他就越有劲。
毕竟让花一点点黯淡的模样,最好玩了。
所以他一点都不急,咧着笑缓步的跟在阿错的身后,像看猎物一样的看着她。
“跑啊,接着跑,本世子有大把的时间慢慢陪你。”
“等你没了力气,药效发作了,可就轮到你求我了。”
阿错已经听不清他再说什么了,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奋力的远离他,她拼尽全力的将一座巨大的琉璃宫塔推到。
宫塔轰然倒下,琉璃四分五裂,破碎的琉璃弹起,划伤了徐瑞祥的脸,他摸了一手的血,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世子可没耐心再和你玩了。”
他跨过那堆琉璃碎片,大力的拉着阿错,将她摔到了床榻上。阿错本就无力,被他这么一摔,眼前一黑差点昏了过去。
见她这副模样,徐瑞祥觉得舒心,便站在床边慢悠悠地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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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外衣,然后欺身而上,双手去解她腰间的衣带。
阿错身体越来越烫,脑子越发的不清晰,只能拼命地推开他,可无论如何她都推不开他。
难道就这样了吗?阿错想不到任何办法,她好绝望。
她想要大声喊叫,可是嗓子像糊住了一样,更本就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有人来救她。
她该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不怕她,为什么她还是和做时乞丐一样,任人拿捏?
她不是储君吗?
她琥珀色的眸子深沉汹涌,在张丑陋的脸靠的越来越时,她咬着牙,拼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指插入他的眼中。
她冷着脸,没心慈,将手指用力的往里插,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液从徐瑞祥的眼角中涌了出来。
“啊!”
只听徐瑞祥发出凄惨的叫声,一边捂着自己的眼睛,一边扇了阿错一巴掌。他用了十足的力气,阿错白皙的脸上瞬间红了起来。
阿错顾不上疼,见机,快速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就要往门外跑去。
可是没跑两步,徐瑞祥满脸是血的就向她奔跑来,将她推倒在地:“贱人,你敢伤我?”
“那你就去死好了!”
他像地狱的恶鬼,生扑到她身前,攥紧拳头就要朝她挥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阿错摸到了刚才摔碎的琉璃碎片。
她咬着牙将那碎片握在手上,在他拳头到的前一刻,划伤了他。
趁他吃痛,阿错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将他推到在地,翻身而起,用那片碎片将他一抹封喉。
血液溅起,染到了阿错的脸上。
见到这抹鲜红,阿错的脑子瞬间就空白下来,愣在原地。
许是那碎片比较钝,徐瑞祥没有立刻断气,在地上拼命挣扎,阿错被他突然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立刻到一旁剩余琉璃中挑选了最大的那块碎片,奋力地用碎片往他的脑子上砸,砸的每一次,地上的那抹红色就变得越发鲜艳。
她不知道砸了多久,底下的人早就没了动静,可是她却没有停下来,一直麻木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她仿佛杀红了眼,恨不得吃了眼前的这个人。
可是渐渐的,她的力量逝去,像抽丝一般,她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尸体。
她好难受,她身体好烫。
她呼吸不上来,她也是要死了吗?
大殿从门外推开,光从门外射了进来,将昏暗的大殿照得透亮。
崔行渡像疯了一般的冲了进来,在大殿中寻找她的身影。
他朝她望去。
只见她孤坐在大殿的地上,原本白色的兔毛地毯此刻却看不到一丝白色。
鲜红的血液慢慢流动到他的脚尖,她的身旁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血液飞溅到她的脸上,与她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相呼应,为她添上了几分妖艳。
她泛着潮红的脸,呆呆地转头,去寻那声音的来源,见到是他,她思绪被拉回来了一瞬,望着站在门口的他。
她张口,声音沙哑的问他。
“怎么办啊,崔行渡。”
“我杀人了。”
35. 滚烫
“怎么办啊,崔行渡。”
“我杀人了。”
崔行渡墨色的眸子颤动,一项爱洁净的长公子此刻竟毫不犹豫的踩着那满地的鲜红,大步跨到她的旁边,将她揽到怀中。
他轻抚她的后背,声音颤抖地道:“别怕,别怕。”
他口中的那两个字也不知是在向谁说,他只知道,当望着眼中毫无生机的阿错时,他的心中刺痛,恨不得将害她的人千刀万剐。
“怎么办,我杀人了。”阿错喃喃道。
崔行渡看到她脸上的红痕,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柔声地安慰她:“无妨,是他罪有应得。”
那红痕触目惊心,就连嘴角都渗出了几丝血迹,心中酸涩难受,他伸手去抚摸那红痕。
他不敢想,若是阿错没有奋力反抗,她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此刻他竟有些恨自己,为什么不跑得再快些,再警觉些,再多陪陪她,早点发现不对,她就不会一个人去承受这些。
就不会身处在这骇人的血泊当中。
“热……”
阿错在见到他的那刻,脑中紧绷的思绪松懈,瞬间失去了意识,现在只能跟着身体的本能。
在他手指触碰到她嘴角的伤口时,她不自觉靠了过去,温热潮湿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崔行渡的大脑。
她舌尖乱动,想要汲取一点点冷气,去平复她身体中的滚烫。
崔行渡被她突如其来的舔舐打乱了阵脚,发现她在做什么的时候,崔行渡快速抽出他的指尖,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眸子微震,眉头紧锁,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翻涌了起来,一张如玉的脸沉的能够滴出墨来。
给一国储君下药,他们怎么敢的?
甚至还在册封的这一日。
他们已经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了吗?
“唔……”
没了东西,阿错只觉得浑身难受,双手挥舞着攀上了崔行渡的身体。
她埋头扑到崔行渡的怀中,双手并不安分,伸手往衣衫里摸,想要汲取他衣衫下的体温。
崔行渡见她这副模样,瞬间将她拦腰抱起,快步走出大殿,他沉声对着门口的江留吩咐道:“守着这里,别让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她才刚刚被册封,绝不能让人知道她杀了人,否则她的名声就坏了。
说罢,他将阿错抱在怀中,用身上的外氅遮去她浑身是血的衣衫,一路往长秋宫的方向走去。
“热……好难受……”
阿错一直在呢喃,不仅用双手搂住他的脖间,还用脸去蹭他的脖间,因为那是唯一可触碰到的肌肤。
她滚烫的朱唇若有若无的触碰到那脆弱的地方,鼻间滚烫的气息喷洒到他的肌肤,顺着缝隙灌到他刚才被弄乱的衣衫中。
崔行渡抿着嘴,额间渗出些许细汗,身上并不好受,他咬了咬牙,快步往宫中走去。
好不容易到了宫中。
他一进宫门就吩咐红姑去御医院寻御医,随后独自将阿错送到内寝当中。
崔行渡想要将她从怀中抽出放在床榻上,可阿错像只乌贼一般,紧紧的贴着他,不愿松手。埋在他脖间的脑袋又蹭了蹭,朱唇轻开,小舌舔了上去,留下几丝明亮的水迹。
崔行渡愣了一瞬,瞬间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气血上涌,将她从怀中扯了出来,放到了床榻上。
他落荒似地要离开,却不成想阿错翻身而起,将他扑到了床榻上。
她欺身而上,这次并没有停留在刚才那个位置,反而向上,对着那抹朱色吻了上去。
轻软的感觉,不似先前,反而带着些水汽,温暖的仿佛要将一切包容。
趁着崔行渡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小舌早就蠢蠢欲动,灵活地撬开钥锁,去汲取那鲜甜的津液。
崔行渡大脑瞬间空白,任由她的索取。
兀的,他也动了一下,两厢触碰,阿错突然疑惑的退回,泛着潮红的脸望着他:“你…怎么也会动?”
崔行渡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回想刚才做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他……他刚刚都做了什么?
他是她的太傅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既为她的老师,又怎么能起贪念?
况且以她的身份,他们之间本不可能……
他几乎是从床榻上落荒而逃,咬着牙不去听阿错难受的声音,出了外间,叫折枝去为她换衣。
等着到御医为她扎了针,喂了药,一切都平复下去后,崔行渡才敢踏进她的内寝。
望着她熟睡的脸,脸上的红痕让他心中一紧,墨色的眸子晦暗不明。
他刚找了个位置坐下,想着一直守着她,却不曾想长丰在大殿门外求见他。
他普一出门,长丰面色焦急地向他道:“公子,太液池那边被人闯进去了。”
崔行渡脸色一变,暗道不好,吩咐红姑折枝照顾好阿错,出了门,让江留的人将长秋宫紧紧围住,便往太液池赶去。
***
阿错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被人拉入滚烫的潭水当中,她在水中一直挣扎,想要奋力地爬上岸,可是越挣扎她沉的就越深。
她浑身无力,只能仍由潭水将她拉入深渊,可就在要落深渊当中时,突然有一块玉坠入潭中。
那玉像万年的寒玉,带来丝丝的沁人心脾。
阿错不自觉的想要往寒玉处游去,将那块寒玉紧紧拥入怀中,可是这样她还觉得不够,她想要吃了它,将它吃入腹中,与它融为一体。
用它的寒意驱赶她身上的燥热。
她也是这么做的,衔住寒玉的那刻,她居然发现那块寒玉在微微颤动,她也不知道它一块玉,为什么会动。
没想到,那块寒玉挣脱了她的桎梏,她失去了它,她拼尽全力地去寻它。
就在她要抓住它的那刻,满池子的潭水瞬间变成了腥臭的血水,翻涌的向她袭来,将她吞噬在潭水当中。
她猛地睁眼,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浑身冒着虚汗,仿佛还没从那满天的猩红中逃出来。
守在床尾的红姑被她的动静惊醒,连忙起身去看她的情况。
“殿下,你终于醒了,你都昏了三日了。”
红姑担忧地问她:“身体还有不适的地方吗?饿了吗?奴婢煮了鸡丝粥,要给你端来吗?”
阿错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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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望着红姑,再看向自己的双手,从中没有看到一点红色,她皱了皱眉,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脸。
手刚放上去,她就感受到脸上一阵刺痛,这股刺痛让她的脑子瞬间涌入那日的种种。
灵台社稷,巫霜降,长鸣鸟……
以及……徐瑞祥。
他那张丑陋的嘴脸,以及大殿中的鲜红和他模糊不清的尸体。
对,她想起来了,她杀人了。
红姑见她久久不动,怕她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连忙上前去宽慰她:“殿下,你金枝玉叶,身份高贵,那罪人死有余辜,不必为此神伤。”
阿错愣了愣,没想到红姑会这样说,冲红姑摇了摇头,随后勾起嘴角,眼中泛着狠意,冷笑出声:“红姑,不必安慰我。”
“他辱我、伤我,我杀他,才不会神伤。”
“我只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红姑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没有陷在杀人的恐惧当中,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对!就这样,杀的好,杀的好。”
敢在宫中冒犯一国储君,就算是灭了他九族都绰绰有余,所以她根本就不许要为此而害怕。
“崔行渡呢?”阿错突然开口。
她记得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是崔行渡推开了大殿中的门,想必也是他将她送回长秋宫的。
她听红姑说她昏了三日,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她突然很想见他。
红姑见她提起崔行渡,眼中瞬间划过几分异样,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对她解释:
“太傅家中有事,近几日怕是不能来见殿下了,她让奴婢和红姑好好照顾殿下,等家中的事情办的差不多了便再来看望殿下。”
红姑这么一说,阿错倒是想起来了,那日宴席上,他家侍者来传信息,说他母亲病重,要归家一趟。
想必家中的事情,就是这件事吧。
她知道这事的重要性,也就放下了要见他的心思,她揉着自己的肚子,对着红姑说道:“那我要吃卤鸡腿,烧鸭,水晶樱桃!”
人都是饭搭起来的,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吃饭,况且三日都没吃饭了,她好饿啊。
红姑朝她摇了摇头:“不行,大病初愈,只有鸡丝粥。”
阿错哀怨了几声,央求着红姑给她放放水,可红姑就是那么的坚定,根本就不松口,径直地出了门,给她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
望着那碗鸡丝粥。
阿错:“……”
行吧,她就知道,撒娇这一招只有在崔行渡那才有用……
又过了几日,阿错还是没等来崔行渡,她在长秋宫待的郁闷,便想要出门去透透气。
只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这回出门可是将身边能够信任的人手都带上了。
她还是怕出事,便早早就让人传信给皇后,说要去椒房殿寻她。
反正,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去椒房殿的话,再出现那日的事情的概率就会变得小一些。
况且,她要将幕后的人揪出来,没有人手的话,可不好办。
她到要看看,究竟是谁在害她。
36. 暗门
阿错一众出了长秋宫的门,才行至一半的路程,椒房殿中的侍者便出现在路上,拦去了阿错的步伐。
“奴婢见过殿下,请殿下妆安。”
侍者对着她行礼,恭敬地向她说道:“殿下,皇后娘娘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于是在接到长秋宫中侍者的消息时,连忙吩咐奴婢来告知殿下,让殿下切勿走空了。”
“看来是奴婢来的不急时了,害的殿下都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程,是奴婢的不是了。”那侍者面露惭愧,对着阿错道歉。
阿错知道她是皇后身边有头有脸的大姑姑,她的意思就是皇后的意思,她心中也有了成算。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虽然势力没有梁元吉广布,但她浸进后宫多年,固然有自己的耳目。
有人算计她这件事她肯定知道,多半也知道她今日前去的目的。
不然好好的,她怎么会突然病了呢?
她垂眼,对着那位姑姑道:“皇后的意思,本宫知晓了。”
侍者对着她行礼后,便转身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
望着侍者远去的背影,阿错心中顿时觉得有了几分的无力。
离开了崔行渡,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在这宫中是如此的孤立无援。面带阴沉的梁元吉光明正大地安插细作,看似和风细雨的皇后明哲保身。
她身边却没有一点势力,想要去查谁人害她都困难十足。
她甚至连害她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为什么这几日一点风声都没有?
虽然说宫中死了一个人不是什么大事,但她记得那日的那人锦衣华服,还一口一个“世子”,可见那人身份的不一般。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找上她?
这几天她都在养伤,都忽视了这个细节。
她皱了皱眉,走在宫道上,心中不断地复盘,她思虑幽幽,一不注意就走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
门口布满了黑甲侍卫,肃穆安静。
阿错抬头去看那宫殿上的牌匾。
上面写着:承明殿。
阿错一征,眉头轻蹙。
怎么走到这来了?
承明殿,大梁皇帝的寝殿,与椒房殿在宫城中于同一中轴线上,离得不远,怪不得她会走到这。
不过,皇帝早就死了,他们为了隐瞒这件事,让通天塔造了一个和皇帝一模一样的傀儡,放在这座宫殿中。
对了,通天塔。
她还有通天塔。她是大梁最后一位皇储,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只要把这件事延伸成谋害皇嗣,说不定能寻得他们的帮助。
只不过,她现在出不了宫,巫惊蛰也被召回了塔中,她联系不上他们。
但……眼前的这个承明殿,说不定可以联系到他们。
毕竟傀儡再怎么完美,都是傀儡,总会有坏掉的一天,他们还靠着傀儡隐瞒朝中大臣呢,不可能让傀儡出事。
所以,这承明殿中肯定有联系他们的方式。
阿错明了,抬脚迈上承明殿的台阶,刚到宫门口,门口的黑甲侍卫用剑拦去了她的动作。
“承明殿重地,非召不得进入。”
阿错挺起后背,沉着嗓子认真地说:“本宫乃大梁储君,来见一面自己的父皇也不可吗?”
黑甲士兵朝她行了一个军礼:“殿下乃陛下血脉,自然进得,但其余众人不可入内。”
阿错抬眼看了他的表情,见他认真严肃,便想试探他一番:“那本宫偏要呢?”
“恕属下难以奉命。”
阿错垂下眼眸,让红姑和折枝殿外等着她。
听她要孤身一人进到承明殿中,红姑连忙抓住她的手,劝慰她:“殿下不可啊。”
阿错对着她们摇头,这是最快找到通天塔的方法了,她定不会放过,况且这承明殿守卫严厉,不多放人进入,比宫中其他地方要安全的多。
“放心,若我出事了,他们没一个人能善终。”
她要真的出事,通天塔恐怕出现的会更快,她求之不得。
说罢,阿错踏进了宫门。
虽然这里叫承明殿,但是由多重宫殿相连在一块的。宫殿太多,她一时不知要从何处开始寻起。
她一路深入殿宇,找到了一个和主殿规制差不多的地方,那屋外的侍者在看到她后纷纷行礼,却不阻拦她,任由她走进主殿当中。
一进大殿,她就闻到一股浓厚的檀木香味。
她听巫惊蛰说起过,皇帝傀儡的木头用的是上好的檀木,会散发十足的檀香。
她寻着香味一路向内,终于在内殿的高台上看到了它。
它跪坐在高台上,禁闭双眼,仿佛只是像陷入了沉睡了一般,与常人无异。
阿错拾级而上,走到了那高台上的书桌旁,她盯着那个傀儡看了半天,伸出手仔细地去查看他的身体。
傀儡的身体很硬,阿错找了半天都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怎么没有呢?
阿错用手指敲打着自己的手臂,陷入了沉思。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歪着头看了一眼身前这个傀儡,琥珀色的眸子动了动。
如果……把它弄坏了呢?
弄坏了的话,通天塔的人不会不管,自然会派人来修缮。
于是,阿错伸出双手,握住傀儡的肩膀,随后用力的将傀儡往旁边推,可还没推倒傀儡,高台背后的大墙传来些声音。
像机械转动的声音。
阿错瞬间停下了动作,下了高台,转到大殿的后方,去寻那声音的来源。
等转到大殿后面时,一扇书架自动的移动了位置,露出后面的暗门。
而现在,那暗门居然不靠任何手段,自动开了。
暗门之中幽暗,常年透不进一丝太阳,阴冷至极,此刻正往外吹着寒风。
阿错只望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深入其中。
她越往里感觉就越冷,一阵风吹起激着她打了好几个寒颤。
等到她走到尽头之后,她发现,这里居然是一间封闭的屋子,屋子的大门雕龙画凤,看着十分的贵重。
因为是暗道,一路走来伸手不见五指,但这间屋子里却有光亮。
不是烛光,反倒像是夜明珠的光亮。
大门上了锁,阿错推不开。窗纸薄弱,所以她踮起脚尖朝窗户中望去,借着夜明珠的光亮模糊地看到房间中的布局。
房间中摆着生活日常中会用到的物件。
她顺着夜明珠光亮的方向看去,忽然看到了一个人,他身着白衣,独坐在房间的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神像。
他背对着阿错,阿错看不到他的脸,阿错用手拍了几下窗户,弄出些声响,想要让他发现她。
许是阿错的动静引起他的注意,他缓缓转过身,朝她的方向看来。
等到阿错看清他的面容时,她不禁睁大了双眼,心中一紧。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十四、五的年纪,他鼻梁高挺,似大漠的弯钩,眼窝深邃,五官分明,一双碧蓝的双眼昭示他外域人的身份。
而这些都不是阿错震惊的原因,她震惊的是,这个男子右边脸上的眉骨旁有一抹鲜艳夺目的红色莲花云纹。
和她额间的一模一样。
他们说这是大梁皇室血脉的标识,每一个嫡系血脉都会有,可是皇室中的子嗣不都死得只剩她了吗?
那么,里面的男子又是谁?
她眉头紧锁,高声询问屋子中的那人:“喂,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可是不管她叫多大声,那屋子中的男子却不应声,只茫然的望着阿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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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空洞。
见他不出声,阿错又拍了拍窗户:“喂,说话啊。”
许是阿错拍的窗户起了作用,那男子感受到了什么,抬起手放在半空中晃了晃,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这副模样,阿错有些奇怪,像是猜到了什么,准备再叫他一次验证自己的猜想,可她还没开口,她身后就先传来了声音。
“殿下别喊了,他听不到,也看不见。”
这声音沙哑粗粝,像好几天没喝水,干涩难听,放到这昏暗的暗室当中,显得格外的可怖。
阿错转身,看那出声的人。
果然是梁元吉。
“你怎么在这?”阿错警觉的看着他。
梁元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而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身边,将视线落在那屋中的人身上。
“殿下不好奇他是谁吗?”
阿错没有犹豫,道:“谁?”
面对她这干脆的回复,梁元吉诧异了一瞬。
他还以为这丫头会先聊点其他的呢。
他垂着眼睛,勾起嘴角,笑得意味不明:“他啊,算起来,还是殿下您的弟弟呢。”
“弟弟?”
阿错问他:“他是大梁皇室血脉?可是你们不是说只有我一个了吗?”
当初崔行渡来接她的时候,可是说的皇室全死光了啊。那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究竟为何?
“是啊,大梁皇室血脉确实只剩殿下一个了。”
阿错被他的话弄的困惑,皱着眉:“那他呢?”
梁元吉嗤笑:“他看起来像大梁人吗?一个异族人,又怎么能称得上大梁皇室血脉呢?”
“世家揽权愈演愈烈,到陛下登基时,世家几乎是到了权倾朝野的地步,陛下不甘控制 ,便多年谋划,暗中扶持自己的势力,有了长夜浮光两支禁卫军。”
“可惜啊,他千防万防,没防住后宫众人。”
皇帝虽然有两支禁卫军,可是世家的权力终究是几百年的积蕴,他终究是管不了太多事情。
因为后宫众人多出自世家大族,唯皇后马首是瞻,所以有什么风吹草动,皇后都能知晓。
皇后善妒,不允许有除她之外的皇子出世,所以她暗中杀了不少皇室血脉,保证皇帝只有她所出的一子一女。
皇帝当然不想被他们世家桎梏,所以他不再宠幸后宫的世家女,转而宠幸起异域胡姬,朝中供奉的胡姬全都是喝了绝嗣汤的,所以皇后并不担心皇帝会闹出人命,就仍由他去了。
不成想,有一个胡姬居然怀孕了,皇帝暗自将信息瞒下,将那孩子偷偷养在暗室中。
因为他被世家逼得太紧,这个孩子的出生让他找到了宣泄口,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报复方法。
他给皇后所出的两个孩子下毒,让他们全都死于非命,然后暗自写下诏书,立这个孩子为皇储。
既然他们世家过分至此,那他也就没有什么情分给他们了。
不是想要皇位吗?那他就送他们一个异族的孩子,让他们膈应一辈子。
无论如何,只要是李氏血脉,通天塔都会让他登上皇位,就让他们自己去辅佐一个异族人吧。
梁元吉冷漠道:“可他千算万算,却漏了一个你。”
“相较于一个异族的男子,殿下的乞丐出身和女子身份,都无足挂齿。”
他阴沉沉地看着她,沙哑的声音像是被挤出来的:“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可都欣喜于您的到来呢。”
阿错没有理他话中的意思,默默转头去看屋子中的男子。
他依旧在晃自己的手,对不知道在看什么,外界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她忽然记起,他刚刚说起的,他看不见,也听不到。
她面色渐渐凝重,缓缓道:“可是,若没有我呢?”
37. 阿奴
梁帝虽然想要算计朝臣,那也得是用一个身体康健的孩子,不然他不会这么大胆就把自己所有的孩子都杀了。
但这个孩子却看不见也听不见,显然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沦落成今天这副模样,都是他们所做。
阿错抬眼去看他,眼中带着防备,出口问出那句话。
“若没有殿下,那皇位自然会是他的。通天塔无论他是否为异族,只要他是皇室血脉,都会帮他登上皇位。”
“所以,殿下并未唯一。”
阿梁元吉说的这番话是在警告她。
她能得到通天塔的帮助是因为她是现存唯一的皇室血脉,但若她不再是唯一的血脉,那通天塔就有其他的选择。
她只不过是朝臣和梁元吉觉得最合适的人选罢了,若她不听话或者超出了他们的谋划,他们还有后手。
阿错在心中权衡利弊,不禁感慨他们真是好手段。
她沉沉地望着里面的那个人,突然朝着梁元吉道:“若我杀了他呢?”
杀了他,她就是的唯一皇室血脉,通天塔就只能拥护她,她就没了威胁。
梁元吉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莞尔一笑,从衣袖中拿出一把刀,轻轻一划,那门的锁就被砍掉了,他将门推开了,随后他又将那把刀递给了她。
他伸出手:“请。”
阿错满心怀疑的看着这把刀,在看着眼前阴鸷的他,思索了一番,接过那把刀,迈进了屋子中。
她提着刀走到那男子的身旁,低头看着他。
没了窗纸的遮挡,她将他的面貌看的真切。他蓝色的眸子空洞无神,泛着幽暗的光,五官深邃,和异域中人并无差别。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眉骨上的那朵红色莲花。
他依旧伸出手在眼前望。
阿错没说话,缓缓抬起刀,想要往他的脖间砍去。
可是,还没等到她砍下去,那男子突然开口:“是有人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清朗,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提着刀的手愣住了。
“是父亲吗?阿奴已经好久没见到您了啊。”
“是因为阿奴生病了,所以父亲才不来看阿奴了吗?阿奴已经努力在吃药了,很快就会好了的。”
“父亲,能不能不要离开?阿奴好想你,这里好冷。”
他一连串说了很多话,语气带着哀求,听的让人心酸。
特别是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无端的让人心中觉得心疼。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1]。这是崔行渡教导她的话。
若他不曾开口,阿错的那把刀可能就砍了上去,可是他张口说话了,他在说话,他也会恳求,他也会觉得冷,他甚至还在想念他的父亲。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一枚梁帝的棋子,他更不曾对她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她又怎么能活生生地拿走一条生命呢?
不是说了吗,她才是所有人的最优选择。
他只是一个备选而已,只要她走的稳,她就不会怕他的威胁。
阿错缓缓放下了刀,转身出了屋子。
“通天塔的人知道他的存在吗?”
她再问最后一次,她要确保自己的地位稳定。
梁元吉摇头:“不知。”
想来也是,若在还没找到阿错前,通天塔的人发现了他的存在,定然不会像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既然通天塔不知道他的存在,那她的身份和安全就还有保障。
看样子梁元吉和朝臣都不想他成为正统,那定然不会让他出现在通天塔众人的面前。
想必梁元吉也是知道的,那么他今日向她说的这一切,恐怕只是给她提醒而已。
见她提了刀回来,房间中的那人并没有伤到一丝一发,梁元吉不怀好意地笑着问她:“殿下不杀了他吗?他可是您最大的威胁啊。”
“稚子无辜,血脉相连,本宫又何故忍心杀他?”
“本宫既已册封,储君的身份便板上钉钉,若你们要翻出他来威胁与本宫,那也得问问通天塔答不答应。”
“啪——啪——啪——”
梁元吉伸出手拍了三下,对阿错点了点头:“殿下说的不错,只要不出大事,殿下的身份就不容置喙。”
“可若偏偏,殿下就惹出了一件大事了呢?”
他说的风轻云淡,轻飘飘地,让阿错瞬间又将心悬了起来。
“什么大事?”
见她懵懂无知的样子,梁元吉道:“看来崔太傅真的把殿下保护的很好啊,这件事惹恼了绝大部分世家中人,崔太傅几乎将所有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殿下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见他提起崔行渡,阿错并不想再听他的弯弯绕绕:“有话直说。”
“殿下知道在太液池杀的那个人是谁吗?”
“承恩侯世子,徐瑞祥。”
“殿下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和殿下还是亲戚呢,他的曾高祖母是陛下的曾姑奶奶,算起来是您的表兄。”
“当初陛下驾崩,朝中就有人推选让他来继承大任,毕竟,他体内也留着皇室的血。”
“承恩侯府百年世家,到了他这一代只他一个独子,殿下将他杀了,你猜他们会不会闹起来?”
阿错确实不知他是谁,但想起那日他恶心的嘴脸,沉着脸道:“他侮辱本宫,本宫杀他不得吗?”
“可是您在哪天杀不好,偏偏册封当天将他杀害,要不是崔太傅将事情瞒下,怕是御史弹劾的折子已经在椒房殿推的和半人高了。”
“这是本宫的事,跟崔行渡何关?”阿错垂着眼,心中隐隐不安。
梁元吉这回没有弯弯绕绕,道:“他为了保护殿下,不仅擅自调动宫中侍卫,还囚禁徐瑞祥的侍者,擅自销毁您杀人的证据,将杀人一事全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要不是徐瑞祥有侍者逃了出来,将真相托盘而出,怕是没有人会想到殿下您的身上呢。”
“而他,此刻怕是在椒房殿受审呢。”
他倒有些奇怪,崔行渡堂堂一个崔氏的嫡长公子,这次做事怎么会如此冲动,居然甘愿为阿错挡祸。
他可没算到这一出,谁能想到他带人去揭发徐瑞祥时,那他居然会在现场。
他更没有想到,阿错会将徐瑞祥杀了。
真是个狠丫头。
听到他说的这话,阿错眉头瞬间紧锁,来不及探究梁元吉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她,即刻转身,出了暗室,直往椒房殿赶去。
等到阿错消失在暗室当中时,梁元吉慢悠悠地将屋中的大门上了锁后,一路出了暗室,走到一旁的博古架上,轻按其中一个花瓶,书架就慢慢恢复成了原样,暗室就此消失在眼前。
***
阿错一路狂奔,等跑到椒房殿时,根本不管门口的侍者阻拦,闯进了椒房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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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椒房殿主殿的门口,一脚踹开了殿门。
她破门而入,刚好看到跪在殿下的崔行渡。
他身似鹤形,背挺的笔直,白色的衣衫显得他格外的温润。
不知道在她进来前殿中在争吵些什么,有一个长的严厉的妇人正扬起手要打他。
阿错眸中一震,奋力地跑到崔行渡的身边,将那妇人的手腕捉住,随后用力往旁边一甩。
她沉着声音:“你想做什么?”
崔行渡抬起头望向她,诧异地道了句:“殿下?”
阿错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蹲下身去扶他:“你跪在这做什么?起来。”
“殿下不应该来这里。”
她拉了半天都不见他起来,她的臭脾气也起来了,顺势也跪在他身旁,目光直视大殿前的皇后:“徐瑞祥就是本宫杀的,要治罪就治本宫的罪。”
崔行渡:“殿下!”
姜穗皱了下眉:“储君,你在干什么?”
“本宫说了,徐瑞祥是本宫杀的,要治罪就治本宫的罪,与崔行渡无关。”
她话音刚落,刚才那位妇人瞬间气焰燃气 ,手指着阿错就破口大骂:“你一个乡下来的臭乞丐,我儿与你何怨何仇?你竟然敢这么杀他?手段如此残忍,简直不是人啊你!”
阿错冷笑:“何怨何仇?他险些欺辱于我,又在殿中藐视本宫身份,竟敢掌掴本宫。”
“如此不知尊卑的人,本宫还杀不得吗?”
“律法有言,以下犯上者,轻则杖刑,重则流放,赐死。本宫杀他又有何不妥?”
那妇人听到她这般说辞,立刻反驳她:“仅管他以下犯上,可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纵使他错了,也有律法罚他,那条律法写了储君可以随意杀人?”
阿错也不怵她,即刻反驳:“不杀他,等着他杀本宫吗!”
“够了!你们吵够了吗?”
姜穗用那双染着丹蔻的手拍了拍木案,让台下的人安静。
徐夫人瞬间收了气焰,垂着眼,哀声地对着皇后哭喊:“皇后娘娘啊,我们侯府就这么一个独苗啊,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们侯府什么也不要,就只要一个说法。”
阿错不满的朝她翻了个白眼,朝她啐了一口,大声地道:“呸,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崔行渡见她这般口无遮拦,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可阿错还在气他刚才的行为,根本不理他。
姜穗见她们还在吵,又拍了拍木案,示意她们安静。
她真是一点都不想审这案子,一个是崔氏的长公子,一个是有皇室血脉的承恩侯独子,一个是刚刚册封被通天塔确认了的储君。
哪一个是好惹的?
她头都大了,究竟是谁设的局,她巴不得让这皇后之位让给他!
她看了眼底下的人,随手指了一个人,将问题丢给他:“崔尚书,你掌管尚书台,熟悉律法,就让你来评判吧。”
崔?那不就是崔行渡的父亲吗?这下稳了!
阿错瞬间喜上眉梢,没想到皇后挑了一个好人啊。
崔立言缓缓走到殿中央,拱起手:“臣以为,储君杀人虽然有理由,但理由不充分,且储君杀人手段残忍,没有半分仁义可言,难堪大任,理应收回储君册印,代由皇后掌印。”
“至于太傅崔行渡,他乃太傅,理应教导储君仁义道德,可他却为储君隐瞒杀人一事,实在不堪为师,理应撤销太傅一职,贬为庶人。”
38. 血脉
他话音刚落,阿错就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然她怎么听到他要将崔行渡撤职?
他不是他的父亲吗?就这么大义灭亲?就这么不留情面?
阿错出声:“喂,老头,你在说什么?”
“我说了,人是我杀的,你怎么罚我都没关系,但是你凭什么罚崔行渡?”阿错那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面上倔强认真,对他的处置表示不满。
崔立言没有理她,看都没看她一眼,反而对皇后行了礼,说道:“从事此看,储君并不知悔改,且毫无礼仪,可见崔行渡教导无方,理应撤职。”
阿错被他这话气的火冒三丈,正准备站起身上前与那老头好好理论,可崔行渡却拉住了她的手,冲着她摇头。
他用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着阿错道:“切勿动怒,殿下若动怒了,他们就会将事情归因到您无礼狂怒上,这正中他们下怀。”
阿错望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他们要罚你!你就这么认了?”
崔行渡垂眸,睫毛微微颤动,轻轻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阿错不知道。
可是看着他挺直的腰,以及那张冷静沉着的脸,阿错皱了皱眉,思索半天之后,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留后手,他这么说,那肯定就是有后手。
他说等,那她就等。
“哼,一个乞丐能教出什么来?我看根本就不是我儿的问题,是她知晓了我儿的身份,故意下的死手。”徐夫人站在一旁出声讥讽。
“她一介女子,做什么劳什子的储君?不就是怕我儿取代了她的位置吗?我看就应该将她抓起来,随便配个男子,生下皇嗣后再丢回她的乞丐窝里。”
她这话说的实在荒唐,皇后都听不下去了,朝她丢了一记眼神,提醒她:“侯夫人。”
徐夫人出自镇国公府王氏,乃四大家族之一,身份尊贵,与姜穗自幼一同在一个圈子里长大,自然不怕姜穗。
“我说的又没错。”要不是阿错身上留着李氏的血,她把她打死了都没有问题,她只是把她丢回乞丐窝罢了,又没让她死都不错了。
她可是杀了她唯一的儿子!
她仰首挺胸,对着高台上的皇后道:“无论如何,我们承恩侯府几代单传的独苗没了,皇室得给我们公道!”
姜穗从小就不喜欢徐夫人,这个人自大孤傲,说话做事从不看场合,偏偏还趾高气,扬理直气壮,她要闹起来,非得天翻地覆不可。
姜穗揉着眉骨,有些不耐烦的问:“那你想要什么公道?”
“既然她杀了我儿,那就还我们承恩侯府一个孩子。”
这是他们侯府能想到的两得其美的办法,即得了孩子,又有皇室血脉。
只要有皇室血脉在,他们承恩侯府就还有筹码。
她的算盘珠子都要打到姜穗面前了,原本姜穗还忌惮他们承恩侯府的人,怕他们世家联合起来,夺阿错的储君之位,可现在那草包徐瑞祥死了,他们这回可没了筹码,她也就不怕他们了。
她高声呵斥:“大胆!皇室血脉岂容得你觊觎?本宫念在你刚失了儿子,便不予追究。”
“若你再敢说这话,本宫就叫人把你送去陪你儿子。”
徐夫人见她这样,也知道她这个要求太过无礼,突然噤了声。
她没答应徐夫人的要求,转而对着底下跪着的两人开口:“储君才册封就做出此事,实在有损储君之德。”
“崔太傅身为太傅,不严加管教殿下还私自包庇,未尽到太傅职责。”
“那就依崔尚书之言,将储君的印信收回,幽禁长秋宫之中,不可参与朝政,崔行渡撤销太傅一职,贬为庶民。”
姜穗不想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完就道:“此事就这样结束罢。”
见皇后按照崔立言的话进行处罚,阿错再也等不下去了,连声问她一旁的崔行渡:“等等等,都要火烧眉毛了,还等什么啊。”
她被幽静无所谓,反正她只是一个乞丐,只要每日有吃有喝就行了,可他不一样啊。他满腹经纶,聪慧伶俐,日日苦读,不就是为了入朝参政吗?
大梁官员任免采用察举,提任。若他被撤职,便是损了名气,往后在官场上可不好走。
况且,看他父亲大义灭亲的模样,明显就是准备放弃了他
他不能就这样了。
阿错刚想要反驳,话还没出口,一道声音就从他们身后传来。
“且慢。”
众人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一袭金色滚边云纹的绛红色衣衫男子,戴着傩面缓缓从殿门外走来。
巫霜降。
众人见到他,皆是一震,完全没有想到通天塔的人会在此处出现。
他们通天塔的人不是神龙不见首尾的吗?
阿错看到巫霜降的那刻,瞬间就明白了崔行渡的意思,她靠到他身边:“你叫来的?”
崔行渡并没有说话,只温润的对她轻了头。
他若出事没事,他是世家众人,他们多多少少会给他一些面子,但阿错不一样,若将所有事推到她的身上,他不敢想世家会如何磋磨她。
就像徐夫人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就知道他们世家觊觎觊觎阿错很久了,他不敢想,若阿错真的被幽禁在长秋宫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他找到了通天塔。
至少有通天塔在,阿错不会有危险。
巫霜降缓缓走到阿错的旁边,并没有管大殿中其他人的视线,对阿错伸出手:“殿下乃天下至尊,只跪天地,不跪他人。”
“尽管做错了事,也无需对任何人下跪。”
见到他来,阿错就知道多半得救了,阿错也就没犹豫,扶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还顺手将崔行渡从地上捞了起来。
崔行渡跪在殿中跪的时间久了些,站起身时身体突然有些不稳,好在阿错扶了他一把。
巫霜降将她拉起来后便接着往前走去,走到崔立言的旁边。
望着巫霜降高大的背影,阿错忍不住对崔行渡悄悄道:“还以为你父亲会放我们一马呢,没想到还得靠我这边的人。”
崔行渡露出一抹苦笑。
若要让他父亲来定他的罪,他那位好父亲可绝不会手软,他可巴不得他从高处摔下来,而且是摔得粉身碎骨的那种。
他最好死了才满足他的心。
“今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阁下怎么会到椒房殿中?”姜穗问。
巫霜降朝着姜穗行了一个小礼,抬头与她对视:“通天塔自建立以来便守护各代大梁皇帝,殿下虽然还只是储君,可皇室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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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只有她一人,自然是我们通天塔保护的对象。”
“今日而来,自然为了此事。”
姜穗挂在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哪有的事,只不过是储君犯了事,我们只是按律法责罚而已,又没伤及储君一丝一毫,怎么又轮得到通天塔亲自前来呢?”
他们通天塔已经久久不现世了,梁帝还活着的时候怎么找方法都见不到,怎么到了阿错,他们就主动现身,还这般护着?
殿中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格外的奇怪,不知道通天塔到底是什么意思。
“娘娘此话说得不对,储君可是受伤了的。那日徐瑞祥在太液池的院子里要对殿下意图不轨,打了殿下一巴掌。”
“那时情况危机,若殿下当时没有亲自将徐瑞祥杀了,我们通天塔就会出手,将那人就地诛杀。”
“所以,徐瑞祥无论如何,到最后都会死。”
“皇后要来定我们通天塔的罪吗?”
傩面背后的人声音深沉,平静的将这件事说出,仿佛不怕皇后和世家的指责。
一旁的徐夫人听到他这么说她的儿子,走到他旁边道:“我儿子也有皇室血脉,你们怎么敢杀?同是皇室血脉,凭什么这个乞丐就能无所谓的杀人?”
巫霜降转头看向她,傩面勾勒着古老又神秘的花纹,格外的令人害怕。
“册封大典已经结束,殿下的身份上告九天下告社稷,长鸣鸟携黄卷飞往岐山,是通天塔认定的储君,容不得任何人伤害。”
“况且,徐瑞祥根本就不是皇室血脉,你们徐府自己心里清楚。”
此话一出,大殿中的各人瞬间变了脸色,特别是徐夫人,她双眼瞪大,一脸不可置信,没想到通天塔居然会知道他们徐府最大的秘密。
李氏血脉向来难以受孕,所以自从李氏公主嫁到徐家之后,徐府的历代子孙都是独苗。
到了徐夫人公公那一代更是一个都生不出来,为了爵位和家族兴胜,徐老太公从外面抱了一个孩子来当做自己的孩子。
所以说,徐瑞祥以及徐瑞祥的父亲,都不是皇室血脉。
听到这,阿错心中一紧。
通天塔…真的看重血脉,若他们发现了暗室中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这样保护她。
她垂着眸,琥珀色的眸子晦暗不明。
崔行渡见她不语,将手慢慢靠近她,隔着衣袖牵起了她的手,望着殿前各自争论的众人,对她道:“过了今日,臣怕是不会再进宫教导殿下了。”
“今日臣以老师的身份,为殿下再上最后一课。”
“越是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越要保持清醒,不可冲动,因为你不知道,这是否是别人为你设下的圈套。”
“若落入圈套,也不要轻易就自暴自弃,不可与他人玉石俱焚,要冷静,耐心等待。你要知道,你的背后,总有退路。”
望着前方争吵的众人,阿错听着他的话,隔着衣袖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凤眸微颤,认真的点了点头。
最终,在巫霜降的提议下,阿错免去了已经设下的罪罚,不必幽禁长秋宫。
但是由于她过于冲动无礼,崔行渡最终还是被撤销太傅一职,但不必贬为庶人,官职由尚书台任免。
而她,也被要求进入太学进行为期一年的学习。
39. 太学
太学,是天下最优秀的学子学习圣地,也是万千学子梦寐以求想要到达的地方。
大梁官员选拔注重品学兼优,行察举制,所以太学中的学子都各个地方层层推选而上来的,凤毛麟角。
从太学结业的学子,会由祭酒进行课业打分,然后尚书台根据打分,为其进行官职任免。
可以说,能进入太学的学子,已经踏进了大梁的官场。
而太学位于京城外十里的鹿鸣山上,远离朝堂纷嚣,环境又清雅安静,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的读书圣地。
将阿错送到那里,既可以避免宫朝中人的算计,又可以让她结交些朋友,还可以从现在慢慢开始将皇帝病重的信息放出去,为阿错登基做准备,算得上三得其美。
但是,去太学那里都好,可是太学有规定,只收男学子,不收女学子,所以阿错只能女扮男装进入太学。
阿错听见这个规定时,只觉得无语。
连储君都可以是女子了,他们太学居然不与时俱进,不晓得变通。
凭什么就瞧不起她女子的身份?
可惜,她的反抗无果,没人同意她以女子的身份进太学,逼着她将男装穿在身上。
给她的解释是因为太学中都是男子,她若以女子的身份进去,会引来极大的不便利,万一出事了,没人可以担得起责任。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认为她一个女子作为储君实属运气好,大梁是逼不得已了才会接受她的身份,若因为她就开放女子入太学的先例,岂不自毁根基?
所以,朝中大臣以及太学祭酒根本就不同意她的请求。
阿错没了招,只能乖乖穿起太学的男子学服。
虽然朝臣对自己女子的身份颇有怨言,巴不得她多长一个物件,可阿错却从不觉得自己身为女子有什么不好,相反她很喜欢她自己。
她的眼,她的嘴,她的鼻,她的身体。
这些是天生而来的,不是她能够选择的,身为女子又不是她的错,是那些自诩高贵的人有什么好嫌弃她女子身份的?
她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这么久,虽然没有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可也把自己养的身体康健,身无残缺。
这些都是她的能力,所以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她虽然不喜欢装扮成男子,总觉得抹去了她本来自己的特征,但是在穿上男子衣衫,看了眼镜中自己俊俏的脸庞时,她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有几分当玉面郎君的潜质。
害,没办法,谁叫她天生丽质,做男做女都精彩。
见她这般痴憨的模样,折枝简直没眼看,她那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居然能够看出几分的无语。
要不是念在阿错储君的身份,她的白眼都要翻起来了。
太学离京城有十里远,所以阿错一早穿好太学的学子服后,就坐上马车,朝着太学的方向赶去。
太学一月一沐,不允许带侍者,所以红姑在阿错入学前那日夜晚,一宿没睡,为阿错连夜做了好几副裹胸布,又做了满满一包袱的吃食 ,让阿错带到书院吃。
看到那慢慢一包袱的吃食时,阿错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对去上学的怨气瞬间就烟消云散,巴不得日日都上学,红姑日日给她做好吃的。
出了京城的城门,崔行渡的车马也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马车只有一辆,宫中礼制严苛,不许侍者与主子同坐,所以红姑折枝只能一路跟随马车。
阿错不忍她们辛苦,在见到崔行渡时,阿错坐在马车上对红姑折枝挥手,让她们原路返回。反正有了崔行渡的陪伴,她身边也就安全了。
崔行渡此番前来,不仅是为了护送阿错前去鹿鸣山太学,还是为了赴任。
那日在巫霜降和皇后朝臣的商讨之下,贬去了崔行渡的太傅一职,尚书台重新任免他做令州刺史,今日恰好也是他要上任的日子。
所以他们才会一同出现在城门外。
其实令州离京城不远,也就才三十里的路程,半天就到了。
可是阿错还是觉得好远,与崔行渡认识快一年了,几乎是日日都见面,此番前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在见面了。
阿错心里莫名觉得郁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很难受,但又说不清。
他们二人的车窗相对,阿错朝他的车窗望去,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矜贵的如玉公子,墨色的桃花眼沉静如水,仿佛什么都毫不在意。
一如他们当初见面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睛,总感觉自己有话要对他说,可是她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总觉得她自己少了些东西。
车停了下来,鹿鸣山到了。
崔行渡依旧率先下车,走到她马车前,伸出手,将她扶了下来。
他们一齐看着山顶上的书院,崔行渡柔声对她道:“殿下,鹿鸣山到了。”
“太学不让外人踏入,臣也上不去,此番就只能将殿下送到这了。”
阿错并没有过多的看那太学,反而转身面对崔行渡,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心中为什么会郁闷,等到她以为自己终于能说出口时,话到嘴边却道了一句:“对不起。”
“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贬到令州,你明明有大好的仕途。”
崔行渡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想,他做的一切从来没有后悔,若是要重来,他会跑的更快一些,不用她亲自动手,他会将徐瑞祥碎尸万段。
哪怕是叫他死,他都愿意。
所以,他才不会怪她,这些是他甘愿的。
“殿下,能为殿下做事,是臣的荣幸,您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况且,我…”他话音突然停顿了一瞬,转而又说:“令州地处京畿,物产丰富,百姓安居乐业,在那处做官也不乏是一件肥差。”
崔家不会轻易放弃他,所以专门选了令州刺史的官职,只待任期一满,他就会被调回中央。
所以阿错的担心不过是杞人忧天。
而且,他也不再想当太傅了。
只要做她太傅的一天,他的心就要被禁锢一天,他不能不顾人伦,陷她于危险之地。
说不定,不做太傅以后,他们会有可能呢?
“不管怎么说,害你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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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是我不对。”
阿错低着头踢着地面上的小碎石子,小声的道:“现今我们一个太学,一个令州,隔的十万八千里远,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了。”
哪里就十万八千里了?明明就二十里路,马车几个时辰就到了。
她总是这么夸张。
听到她这么说,崔行渡眼中划过几分明亮,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羽毛轻抚了一般,痒痒的。
他道:“若殿下想见我,可以给臣写信,臣会赶来见你。”
听到他要来见她,阿错瞬间喜笑颜开,但很快又消下去,挥了挥手:“还是算了吧,你是一州刺史,若无故离开,被御史揪到要被弹劾的,不妥不妥。”
她摸了摸下巴,认真地道:“不如我们互相写信吧?”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看到信不就当作见面了吗?怎么样?”阿错期待的看着他。
她的眼睛水灵灵的,像溪边喝水嬉戏的小鹿,崔行渡缓缓勾起嘴角,轻笑:“正有此意。”
“那就这样定了!七日一封,谁不写谁是小狗。”
“嗯。”
阿错思绪走的快,来的也快。只不过一会儿,她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站在他的身边转了一个圈。
“你快看,我今日穿了男装,感觉如何?是不是比你好看?”
听她这么一说,崔行渡的视线才落到她的身上,一袭白色蓝边的衣袍,干净修身,她穿上以后,反倒凸显出她的清润。
而她眉间的红色莲花云纹用掩水逝去后,少了几分艳丽,在扮成男装后显得清朗莘莘。
很好看。
也不知道崔行渡想到了什么,他抿着唇:“殿下,你要记住,太学中的学子都是男子,切记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如果可以,不要和他们有过多交际。你接触的男子太少了,不知道他们的卑劣,若能远离就尽量远离。”
听完他这话,其实阿错很想让他大可不必担心。她从小在乞丐堆里长大,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她都打过不少交际,论卑劣,他们这群在书院里读圣贤书的学子,应该还比不过她。
只不过看在他苦口婆心的份上阿错也就没说。
不然以他的性子,又要对她念经了,她可受不了。
她认真地点头:“嗯。”
崔行渡抬头看天,察觉时候不早了,便对着阿错说:“时候不早了,此处离太学还有一段距离,殿下还要到寝舍修整,臣就送到这里了。”
“等殿下休沐后,臣会来寻你,到时候,臣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说的神神秘秘,勾了阿错的兴致:“现在说不行吗?”
他摇头,眉眼含笑:“到时候殿下就会知道。”
“此番前去,愿殿下平安康健,一路顺遂。”
阿错有些意外,他不是最喜欢让她学习了吗?巴不得把那些书揉碎了喂给她,这次却没督促她,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道:“还以为你会祝我青云直上,好好学习呢。”
他认真地看着她,道:“平安最重要。”
40. 顾凌舟
“行吧。那我走咯?”
阿错也察觉天色不早了,让侍者将她的包袱都上后,对着崔行渡挥手告别。
“天色也不早了,令州还有一段时间,你也早点赶路吧。”
崔行渡颔首:“好。”
说罢,阿错便和侍者一同往山脚处走去。崔行渡站在她身后一直目送着她,等到她消失在山脚的拐角处后,他才恋恋不舍地登上马车,缓缓向令州的方向走去。
鹿鸣山高百尺,环境优美。
而太学依山而建,位于山顶处,为了往来方便修建了阶梯,共计一千六百六十六阶,取一个如意顺遂的意头。
太学建在这么高的地方,一方面是想为学子提供安静的读书环境,不让外人打扰,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免山中学子逃课去京城中游玩。
毕竟只要一想到来回要走三千三百三十二的台阶,大多数学子都会望而却步,根本不会想要逃课。
等到阿错和侍者走到山脚的牌坊处时,看守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们。
“太学重地,外人不得进入。”
阿错将准备好的入学推荐书交给门口的侍卫过目,侍卫看过以后,指着阿错身后的侍者道:“太学只允许学子入内,奴仆侍者都不可入内。”
阿错看着身后帮她拿着包袱的侍者,思索了一番,转身对那守门侍卫商量着:“他们不进太学,只帮我把东西搬到山顶行吗?”
“你看这台阶这么多,山顶又这么远,我还这么瘦弱,官爷行行好吧,宽容一下。”
那侍卫冷着脸,面无表情,并没有网开一面,对着阿错摇头,惜字如命的吐出两个字:“不行。”
见他奉公行事,一丝不苟的模样,阿错就知道这件事没可能了,她只好认命的地接过侍者递过来的包袱。
不拿不知道,一拿吓一跳。
红姑这是给她做了多少吃的,装了多少衣物啊?。
接过包袱的时候,她差点没翻了过去。
侍者见她身形不稳,连忙上前扶住她,然后提出建议:“殿下要不将一些东西全留下,减轻行囊再上路吧?”
阿错望着这包袱,朱唇被她抿成一条直线,想了半天后,觉得还是无法割舍红姑的好意,摇了摇头。
她将衣袖掀起,多余的长袖别在腰间,将那些包袱全都挂在身上,咬着牙:“走!”
她是谁?刘家村第一小乞丐!她爬山的时候,陈大妈的儿子还在玩泥巴呢,谁会觉得这点包袱重?
侍者见她将这么多的包袱都挂在了身上,面上难免露出诧异,纷纷围在她身边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了。
阿错这时也管不到别人了,让他们自行回宫去后,自己一步一顿地往台阶处走去。
鹿鸣山的台阶不是垂直一眼望到头的,而是沿着山盘旋而建。
别看阿错很能走,很有干劲的模样,其实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
她累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这一年来不是吃就是睡,做的最累的事情就是每日早起上崔行渡的课,她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力气早就消散的差不多了。
她现在很后悔……
她忏悔,她不应该贪婪,不应该贪吃红姑做的吃食,她就该听侍者的话,轻简行囊。
她错了,她的侍者现在能不能回来啊啊啊,她现在很需要她,很需要很需要。
她长叹一声,垂着头接着上路。
阿错一路上越走越气,开始骂起太学的建造者来。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将学院建得这么高。”
“他是有病吗?都不考虑学子的体力好不好吗?”
“他怕是只这样设计了以后,一次都没来过吧?”
“真该死啊!”
她一路走一路骂,恨不得将那人从祖坟里挖出来救活后天天叫他爬这个山!
“啧。好吵。”
阿错骂的忘乎所以,全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突然间她的脑袋被远处的一颗石头打中,疼得她突然叫了一声。
“哎哟。”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包袱,轻柔她的额头。
感觉都要肿了。
哪里来的石头?她好奇的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我去,不会是落石吧?我就知道建在山上的书院没有什么好的。”自从爬山起,她对太学的印象就没好过。
“啧。”一道声音突然从林间传来,带着几分清冷,还有几分不耐烦。
与声音一同从林间传来的,还有一股寒气,瞬间将阿错吹的起了一激灵。
“高祖的……不会见鬼了吧……”阿错有些戚戚地望着那片林子。
“我就说不应该来的!这破书院,大白天的还能见鬼,这是有多大的怨气啊!”
见她还接着说话,林间的那道声音瞬间拔高了些,冲着阿错喊到:“你不能闭上你的嘴吗?”
哟,还是一个暴躁鬼。
阿错才不惯着他,她爬了这么久,连口茶都喝不到,她现在的怨气可是比鬼还要大。
“那你就把耳朵割了,不就听不到了吗?”
那人被她这话堵的一愣,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怎么不说了?你割错地方了,割成舌头了?”
她脾气可不好,要不是以前在宫里有崔行渡管着,她能跟人每天大骂三百回合。
“有病就去治,还不让人说话,你以为你是谁?脸这么大,是用来泡脚吗?”
“……”
林间的那人沉默,阿错见他久久不说话,觉得这鬼多半是跑了,便不再管他,自己捡起地上的包袱,又吭哧吭哧的爬起台阶来。
只不过往前走了百阶,就绕到山腰的另外一边,她还在奋力地往前爬,余光中看到了一双黑色皂鞋。
她好奇的转头,看见了一个男子。
他一袭黑衣武服,身材高挑匀称,乌黑修长的头发用红绳扎起,戴着一顶缠枝的金冠,长的十分俊朗,剑眉星目,鼻尖高挺。
只不过他像没看到阿错一样,臭着脸无视了阿错的叫唤,径直的往山顶上走去。
阿错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人,他看着又高高壮壮的,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见他不理她,她还依旧叫着他。
“公子?同窗?好友?兄弟?”她把能想到叫人的称呼都说了一遍,见那人还接着往前走。
她又道:“好心人?俊俏公子?帅气郎君?少侠?”
也不知道是哪个词打动了他,他终于回了头,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台阶上,摆着一张臭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仿佛阿错惹到他了一样。
见他停了下来,阿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知少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拿几个包袱,送到山顶,然后我付少侠三金怎么样?”
三金,都能在云州买一座小屋了,要不是这京城寸土寸金 ,人也娇贵,她才不舍得拿出这么多呢。
她话刚说完,那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抬脚下了台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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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离阿错不远处的地方,低头望着她,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我的脸大吗?”
“?”
阿错觉得这人好有病,怎么有人一上来就问人脸大不大的?
不过,他的声音怎么有一点点熟悉啊,感觉像在哪里听过。
算了不管了,她有求于人家,还是拍一下他的马屁吧。
她认真地摇头:“少侠玉树凌风,面若冠玉,英气十足……”
顾凌舟无语,抬起手止住了她谄媚的夸赞。
他道:“别扯其他的,就问你大不大?”
这……这要这么说啊,他究竟是要大,还是要小呢?
她听说男人好像不能说小,都喜欢大来着。虽然她不知道大指的是哪里,但还是尊重一下他们吧。
她点头,认真地对着他道:“大!”
顾凌舟脸色瞬间一变,周身的气场都变得可怕了起来,阿错感觉不妙,不着痕迹地往身后退了几步。
只见顾凌舟冷笑出声,咬牙切齿地道:“我的脸不大。”
“而且,我也不泡脚。”
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转身,只留给阿错一个修长的背影。
泡脚?这么突然提…
高祖的,他就是刚才林间里的那只暴躁鬼!
阿错瞬间就明白了,怪不得他脸这么臭呢。
见他脚步轻易,很快就消失在远处,阿错任免地叹了口气,继续带着包袱上路。
她下次一定要叫红姑少做些……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太阳要落下前,阿错爬到了山顶。
此时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好躺在衣服包袱上看云。
“郎君?你还好吗?”
一声清润干净的声音在阿错身边响起,阿错缓缓坐立起来,看向那声音的来处。
是她太累了吗?出幻觉了?
她怎么好像,看到神仙了?
那人伸出手在阿错的眼前晃了晃,忧虑地问道:“郎君?郎君?”
他动作轻柔,但是还带来了几丝细风,阿错瞬间就清醒起来。
居然不是幻觉!
她居然看到了一个长的十分十分十分好看的人!
不是她夸张。
阿错自诩见过像崔行渡那般的清冷谪仙的公子,巫惊蛰那般热情似火的俊朗少年,以及刚才那英气逼人的硬朗郎君,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美色征服。
可没想到,眼前这个郎君却长的十分貌美。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身上仿佛带着一种慈悲的神性,眼若星河深沉,眉似山川青空,一张脸雌雄莫辨,像神仙悲悯世间落下的一颗明珠。
若要比,他比阿错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美。
见阿错还不说话,云清池疑惑地道:“是太累了吗?我帮郎君拿一些吧。”
看,人还这么好。阿错心中暗道。
阿错连忙向他道谢:“真是太谢谢公子了。”
云清池轻轻笑了,摇头:“既为同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叫云清池,郎君,是来太学报道的吗?”云清池柔声地问道。
阿错点头:“嗯。”
他们边说边走,云清池带着她往学子寝舍走去,他问:“还不知郎君怎么称呼?”
阿错看着他俊美的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差点就脱口而出:“李…”
还好她及时收口,笑着对云清池道:
“木子错。”
41. 云清池
“子错?”
听到她的名字,云清池愣了愣,有些疑惑,便问她:“郎君风度翩翩,怎会取这个名字?”
阿错被他这话突然问住,一时间没回答上来。
云清池见她这副模样,察觉自己失礼了,连忙对阿错道歉:“我只是一时好奇,并没有说木郎君姓名不好的意思。”
他怕阿错多想,又连忙补充:“木郎君,真是抱歉,我为人木讷,有时说话可能会词不达意,要是惹得郎君不快了,请郎君一定要跟我说。”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阿错都没注意,她其实根本没有在意云清池说的话,她只是在……
思考怎么编这个名字的缘由。
事发突然,入太学一事都是尚书台处理的,他们只给了她一份云州学子的推荐文书,让她以云州刺史推选的学子的身份入学。
文书十分的正规,没人能看出是伪造的。
当然,尚书台亲自出品,有假才怪。
只不过,他们该做的都做完了,却将名字丢给了阿错自己取,美其名曰不敢给储君取名。
名字于她无所谓,所以她随便取了个木子错的混名,原以为没人会问她名字的由来,结果才刚到太学,就有人来问。
“有什么问题吗?”阿错打算先虚心请教,他这样问,怕是觉得有不好的地方,她可不想别人一听到她的名字就闹了笑话。
云清池见她这样问,瞬间就觉得自己惹的阿错的不快了,一张精致的脸轰的一下就染上了红色。
“对…对对不起。”
阿错没想到他真的对着她道歉,满是不解:“你说什么对不起啊,你当我生气了?”
“我真没有,我只是听闻太学学子博览群书,智慧超群,听你对我名字有疑问,便虚心请教罢了,没有生气,你不要误会啊。”
“况且你还帮我拿东西,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
见阿错没有生气,云清池紧张的心瞬间松了一口气,但听到她的话,他的脸上又烧了起来。
都怪他,他怎么这么不会说话,还要木郎君来安慰他劝解他。
他怎么老是把事情搞得很糟糕啊。
他轻眨眼睛,睫毛微颤,红着脸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古文有言:子不教父之错[1]。若是取子错二字,一来寓意不好,二来让人误会。”
大梁向来富庶,对名字也就讲究些。几乎所有父母在给子女取名字时都会寻些寓意好的字,富贵人家引经据典,希望孩子成为人中龙凤,而穷苦人家虽然没有文化,但也将所有他们认为好的字放到孩子名字中,希望他们的孩子平安康健。
所以出现错这样贬义的名字,实属诧异。
原来是这样,她当时没想这么多,居然还有这样的缘由。
她心中有了底,抬头望向云清池,见云清池还红脸,就知道他心中的还在对刚才的事情纠结。于是她眸子一转,便笑着对云清池道:“害,原来是这回事啊。”
“清池兄有所不知,子错二字固然有歧义,但是我从云州来呀,我姓木,云州方言‘木’与‘不’同音。”
“木子错呢就是不子错,所以啊,这名字并非不好的意思,而是非常好的意思。清池兄就别自责了。”
云清池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故,还以为自己戳到阿错的痛处了,听到阿错没有介怀,他脸上的燥热才慢慢退下去。
在新同窗面前闹了这么大的笑话,他觉得自己都要没脸了,不过还好,阿错没有生气。
这个插曲很快就被揭了过去,他们边走边谈,一路往太学的寝舍走去。
只不过阿错还未见过祭酒,没人给她安排寝舍,所以阿错就只好先将她大大小小的包袱放到云清池的寝舍免得待会还要重新再搬来搬去。
太学不许使唤侍者的,可没人给她搬行李。
要不说云清池人美心善呢,知道阿错人生地不熟的,放下行李后又亲自带她到祭酒的住处。
祭酒见到她后,给她分了寝舍,对她嘘寒问暖了一番,等过了有小半个时辰才放她回去。
才一出门,阿错就看到坐在门外的云清池,愣了一瞬,疑惑地问:“清池兄,你怎么还在这里?”
现今秋老虎来的猛烈,太学又在鹿鸣山山顶,夜间冷的和初冬差不多,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祭酒出处的楼梯上,可不得冻傻了?
云清池听到声音,立刻起身,朝阿错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又冲着阿错温柔地道:“子错兄,天已经黑了,太学夜里人迹罕至,我怕子错兄迷路,所以就在此处等子错兄出来。”
见他双手被冻得通红,阿错皱了皱眉,心中不是滋味:“天这么冷,你应该回去的,我不认识路难道不会开口问吗?你这人怎么这么实诚呢?”
云清池瞬间将那双手藏到身后,抿着嘴:“我是不是又把事情弄糟糕了?”
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阿错也不知道他是蠢的还是笨的。
“我在心疼你啊,还好只是半个时辰,我要是一个晚上都不出来,你还要等一个晚上不成?你就不怕冻死啊。”
她从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人。
云清池抿了抿唇,半晌才道:“祭酒也要就寝,不会等一个晚上的。”
言外之意就是会等到她出来为止。
“而且,就凭子错兄说心疼我,我就算真的冻死了也不错。”
阿错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他们读书人都这样老实的吗?她看崔行渡就不这样啊。
“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都多谢你愿意等我,夜里寒气重,我们走吧。”
云清池点头,将脚边的灯笼拿起,将阿错面前的路照亮后,又伸出手为阿错指路:“子错兄请。”
阿错也朝他点了点头。
等阿错和他再次回到寝舍后,云清池又好心的帮阿错将行李搬到阿错的寝舍中。
“太巧了吧,我们俩的寝舍居然就在隔壁。”
云清池也没想到阿错的寝舍在他的隔壁,毕竟他的隔壁已经很久没有人入住了,因为他隔壁的隔壁住了一个脾气非常差的学子。
只要入住他隔壁的学子,不出三天就会被那人吓破胆,连夜找祭酒换了寝舍。
若非云清池为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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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生怕打扰到别人,每日在寝舍中都轻手轻脚的,那人恐怕连他也打。
想到这,云清池连忙拉住阿错,叫她在寝舍中动作轻些,阿错以为是云清池怕她太吵了吵到他,连忙点头答应。
等阿错都收拾的差不多了,看着红姑做的那些吃食,想着云清池,她就取了一些,敲响了他的房门。
“子错兄是有什么事吗?”
“我家中人见我离家,心中不舍,连夜为我做了吃食,我怕吃不完坏了,想着你是我在太学教的第一个朋友,分你一些。”
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起,笑得像只小狐狸,美其名曰对着他道:“有福同享。”
他微微怔住,也不知道是那句话让他定在了原地,阿错以为他的害怕她的吃食不干净,连忙解释:“这些都是昨晚做,今天早上打包的,用的都是上好的食材,吃了不会拉肚子的。”
听到她的解释,云清池的脸又烧了起来,连忙摇头:“不…不是,我不是嫌弃子错兄的吃食。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2]。我又怎会嫌弃呢。”
“我只是,很久没有听到朋友二字了。”他垂眸,面上带着几丝神伤。
他又道:“我为人木讷,总是将事情做的一团糟,来到太学以后,已经没有朋友很久了。”
他此话一出,他又怕阿错以为他是故意接近她的,立刻接受道:“我没有故意去帮你的,就算子错兄是路边的乞丐我都会帮,不是故意接近你的要跟你你当朋友的。”
“不对不对,我没有说你是乞丐的意思。”
阿错算是知道他为什么说自己不会说话了。得亏她真的是乞丐,不然换一个小肚鸡肠的人来,非得给他翻脸不可。
不过见他没有嫌弃红姑做的吃食,她也没有什么好生气的,将东西递给他:“这有什么的,别人不当你的朋友是他们的损失。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喏,这是谢礼。”
云清池望着手中的吃食,居然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微笑着对着她点头。
“好。”
时候也不早了,阿错便回了自己的寝舍,洗漱完一切之后,她躺在床榻上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千六百六十六阶台阶的原因,阿错这晚睡的特别香,还梦到了红姑做的五香卤鸡腿,外界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还在睡梦中的她,只听一声巨响,被吓的睁开了双眼。
她连忙起身,将外袍裹在了身上,下床去看动静。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阿错看到了来人,那人一袭白色寝衣,乌黑的头发任意披下,脸色和锅底有的一拼,满脸的不耐烦。
要不是阿错认得他那张脸,她都以为见鬼了。
“一早就吵吵吵,你是山里的野雉吗?到点就叫?”
她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被踢倒的门,想到还要修门,本来就烦的她,火气也上来了:“门踹坏了你赔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再看到阿错那张脸,顾凌舟的脸又黑了一度,他眉骨两边的青筋隐隐跳动,咬牙切齿地道:
“怎么又是你!”
42. 梦话
“怎么又是你?”
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仿佛阿错像阴魂不散的小鬼,和阿错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阿错听见他这么说,无语撇了撇嘴,差点没给他翻白眼。
“你大早上就踹我房门,我还没来问你,你先倒打一耙上了?真是脸大。”
也正是这一声脸大,瞬间就触动了顾凌舟的神经,他即刻就反驳:“我说了,我的脸不大!”
阿错管他脸大不大,摆着手:“谁知道呢。”
顾凌舟简直要被她的话噎的死死的。
太学中的学子大多自诩清高,说话含蓄,而且他是武生,那些学子往往不敢和他正面吵架,向来都是他嘴毒的份,没想到今天被她堵的死死的。
他们二人对视,顾凌舟那双星眸气势汹汹,恨不得要将阿错拆骨脱肉,阿错也不甘示弱,抬起自己的头,用那双琥珀色的凤眸死死的盯着他,根本就不怕他。
一时间剑拔弩张,仿佛他们二人之间的大战就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云清池连忙跑进阿错的屋子中,看见他们二人,心差点就要跳出来了。
边跑还边说:“冷静啊,冷静。”
他怕阿错吃亏,跑到他们二人的中间,张开手面对顾凌舟,将阿错护在身后。
他许是一听到巨响就匆忙赶来了,头发没来得及没束,穿着一袭白色的里衣,面带担忧地夹在二人中间,看着他们俩,苦口婆心地道:“都是同窗,都是同窗,有什么事大家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何必要动手呢?”
顾凌舟活动了筋骨,咬着牙道:“云清池,这是我和他的事,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我连你也一起收拾了。”
听着他这般说辞,阿错对他的印象又差了一些,站在云清池后面道:“清池兄,你退后些。这人大早上就来踹门,多半没漱口,怕是想把我们都臭死在这里。”
见阿错还继续激他,云清池瞪大了双眼,连忙扯住她的衣袖:“子错兄,我求你少说两句话吧。”
果不其然,阿错那句话才刚说出口,顾凌舟眼中的怒气就越来越重,拳头攥得都能听见响声。
他沉着脸一步一步靠近他们,随手抓住云清池把他丢到一边,然后举起拳往阿错脸上打去。
而阿错依旧还是那副模样,像是断定了他打不到她,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
顾凌舟眼中虽然闪过一瞬疑惑,但是手中的动作可没停下,直径往她脸上飞去,可还没打到她,云清池就在一旁大喊:“顾兄!”
“太学中斗殴可是要被罚抄书卷三百遍的!”
正是这一句话让顾凌舟瞬间醒神,他奋力收回手,可是速度太快了,已经来不及了。
就当他以为自己那三百遍书抄定了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劲向他的手腕袭来,将他的手打翻,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收过手腕,仔细的看了眼他的手腕,上面有一抹红痕,不知从哪来的东西,像是水,又像是沙。
他抬头看了眼阿错,见她淡定的模样,便知晓她身边定有人在暗中保护。
见顾凌舟停下来动作,云清池即刻见缝插针:“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同窗,有话好好说。”
“不知子错兄是何处惹到顾兄了?”
他指着阿错,板着脸道:“他,很吵。”
阿错觉得莫名其妙,她在自己房间里睡的好好的,怎么就吵到他了。
她无语:“喂,我又没跑到你被窝里和你一起睡,怎么就吵到你了?”
顾凌舟从没见过说话如此大胆的男子,他虽然从小在军营长大,可是阿爹治下有方,这辈子最想让他做一个读书人,从不让军中的那些人在他面前说胡话。
两个大男人怎么能同睡一个被窝!多恶心!
顾凌舟的怒气又爬了起来,完全没给阿错遮掩,将事实全盘托出:“你大半夜说梦话,一直吵着要吃鸡腿,吵了两个时辰!”
“?”
梦…梦话?她居然会讲梦话!
阿错双眼睁大,被这个消息打的措手不及。她说梦话这件事崔行渡可没说过啊。
她和崔行渡睡在马车上睡了几个月,也没见他反映啊,他不是浅眠吗?
她转头去问云清池,既然他们俩都在隔壁,顾凌舟要是能听得到,那云清池也能听到。
云清池仔细的想了想,摇头,:“我…没听到啊。”
“你看,他都没听到,怎么就吵到你了呢?”
顾凌舟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睡得跟猪一样,一个弱的跟鸡崽一样,能听到了才怪。
他弯腰将脸凑到阿错的面前,指了指自己的眼下,让她仔细看。
在他的手指下,阿错果然看到了两团乌青。
这下子,不管自己究竟是不是会说梦话,阿错都知晓,自己昨晚肯定吵到他了。
自觉理亏,阿错抿着嘴,对他讪讪一笑:“对……对不住?”
“要不你今天晚上也说梦话,吵我两个时辰?”
“……”
不知道怎么回事,阿错每说一句,他都觉得自己的脑袋疼,他从没想到会有人会这样回复别人。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阿错都向道了歉,云清池也还在一旁叽叽喳喳的吵嚷,他也就不在想和他们过多交际。
他丢下一句:“总之,今日之内给我搬走,否则后果自负。”
然后就扬长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阿错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跟着他跑到门口,在他进门前叫住了他:“喂,那我的门怎么办?”
顾凌舟转头扫了她一眼,眼中闪过寒光,然后推门而入,彭的一声,将阿错的门板给震了下来。
要不是阿错躲得快,差点就砸到她了。
“……”
“啊啊啊啊,你个暴躁鬼!大脸鬼!泡脚鬼!”
“彭——”那门又打开,顾凌舟从屋内扔了件石墨出来,墨汁撒了阿错门口一地,然后又大力地关上门。
阿错见状就想上去跟他吵架,云清池连忙拉住了他。
“子错兄,息怒啊息怒。他是镇北大将军的独子,三代单传,祭酒见了他都得绕路,惹不得,惹不得啊!”
阿错气的将门想成顾凌舟,用力地踢了踢。
“他身份高贵就为所欲为?真看不惯这种人。”
云清池见她这般心直口快,连忙拉住她,低声对着她说:“子错兄慎言,你可知这太学有将近一半的学子都是高管权贵的子孙,他们看不上我们这些从地方推荐上来的学子,只要我们背地里议论他们,下场会很惨的。”
“一半都是?”
云清池点头。
一半都少了,近些年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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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上来的学子越来越少,只怕不过几年就要是这些权贵的天下了。
阿错垂下眸子,晦暗不明。
她早该想到的,世家大族繁茂如此,绝不会放过太学这样的好地方。
看来,这太学中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见阿错不说话,云清池以为她是听见去了,便走到门口,将阿错的大门扶了起来,对着门一阵敲打,不一会儿就把门给修好了。
阿错见状,毫不吝啬的就夸起他来。
云清池被夸的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腼腆地笑着:“说来不怕子错兄笑话,我家世代木匠,对这些东西,手到擒来。”
“怎么会呢?我多谢还来不及呢。说起木工,我还认识一个和你一样擅长木工的人呢,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说不定你们聊的来呢。”
“好啊。”他粲然一笑,像九天而下的仙神,将阿错看的一愣一愣的。
云清池看着门外的日光,对着阿错道:“时候不早了,子错兄快些洗漱吧,早课就要开始了,去迟了可要罚抄书的。”
“!”
阿错可不喜欢抄书,上回被崔行渡罚的书她可是足足抄了半个月,无论说什么,她都不愿意再抄了。
她动作飞快,干净利落地将自己收拾干净,和云清池急急忙忙地往课室中走去。
太学共有甲乙丙丁四个课室,其中以甲字班为最佳,汇集了太学最优秀的学子和夫子。
既然有最好的夫子,自然就会有权贵想方设法的将孩子塞入其中,所以甲字班汇集了顶级权贵的子孙和最优秀的学子。
云清池一直是太学魁首,理所当然地被分到了甲字班。
所以当他听到阿错也在甲字班的时候,他眸中的星子闪了闪,没想到他和阿错这么有缘分。
等到了课室,夫子为她挑了一个后排的位置后,就不再过多的言语,自顾自地教起书来。
阿错看了看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书卷,瞬间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
再望着那胡子苍白的老头,阿错只觉得好无聊。
她发现,人和人真的不一样,明明同样的内容,崔行渡教的就十分生动,言简意赅,这老头教的却枯燥无味,照本宣科。
就这,还是太学的最好的老师呢。
阿错撇了撇嘴,觉得他们这些任聘夫子的水分大的很。
一想到这种日子还要过一年,阿错觉得自己的命好苦。
不过好在,那夫子眼神不好,看不到她的小动作,她悄悄将手扶住额头,缓缓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香,等到她睁眼的时候,夫子早就下课了,课室内也不知道吵嚷着什么。
她抬眼望去,就看见云清池用帕子在擦拭自己的桌面,地面上散落了一堆笔砚书卷。
而他桌子边上有几个学子正在趾高气扬地说些什么。
情况不言而喻。
“把你的东西离我们远一些,像你们这些乡下人,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脏东西。”
“是啊,一股寒酸气。”
“长的一张这样的脸,还不如去那云兰楼当小倌,来什么太学啊。”
此话一出,周遭的学子纷纷露出讥笑,云清池垂着眼,一言不发,薄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
“哟,这太学原来是菜市场啊,乌烟瘴气,七嘴八舌,吵得要死。”
43. 众生平等
“哟,这太学原来是菜市场啊,乌烟瘴气,七嘴八舌,吵得要死。”
她声音慵懒,带着几分不屑,惹得围在云清池身边的学子纷纷望向她。
为首的那个学子看到她,上下扫视了她一番,见她头上的发带用的是上好的丝绸,镶嵌的金丝,脚上穿的是绫罗做的皂鞋,在阳光的照耀下还能看到特别的暗纹,便知晓她出身富贵,但又没在京城中见过这一番人号,想来是不过是从地方上来富家子弟罢了。
突然被她打断,那人皱着眉,抬头,趾高气扬地问她:“你是谁啊,本世子说话轮得到你来打岔?”
阿错自从徐瑞祥那事以后,最厌恶有人在她面前自称世子,等到有天她登基了,她要将所有都世子都改名叫蠢子。
“哦,本世子想起来了,刚才夫子说你是从云州来的,怪不得。”那人见着她的模样,不一会儿就想起来了她的身份。
他嘴一歪,冷哼出声:“都是地方下的乡巴佬,见他这副模样你感同身受了?”
不过见到低头看着长的跟仙人一般的云清池,他满脸担忧的对着阿错摇头,那世子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哈哈大笑。
“哦,我知道了,你见他这副动人的模样,你心疼了,对吧?”
周遭学子听见他这话,纷纷笑了起来,看着阿错和云清池的眼中带了几分揶揄。
大梁有好几位皇帝也曾有过男宠,所以断袖之风在大梁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但这种关系终究还是难以让人接受,更何况读圣贤书的太学学子。
他这样说,不就是变相的在说阿错和云清池有一腿吗?
有言道士可杀,不可辱[1],骂一个正常的人是断袖,跟骂人断子绝孙有什么区别。
云清池闻言,脸瞬间变得涨红,带着几分怒气的望向向那人。
“我和子错兄清清白白,你们怎么能这样随意揣测!”
卢修言仰天大笑,更本就不管云清池的争论,对着周遭的学子更加肆无忌惮地道:“哟,你们看他急了。”
“你,你!”云清池嘴笨,史书策论可以张口就来,但遇上这样的事情,他满腹的经纶用不上一点。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你家里都是男人吗?”
沉默良久的阿错突然开口,瞬间让四周的吵闹声静了下来。
卢修言冷脸:“你什么意思。”
阿错看着他,缓缓勾起嘴角:“没什么意思,只是看你见到两个男人就觉得他们有一腿,还以为你没见过正常夫妻,家里都是男人呢。”
“看你这样子,怕是母亲早逝,父亲找了男情人,那男情人呢把你似做亲儿,这才让你这样觉得谁都是断袖。”
“不过看你乐此不疲的模样,我的猜测对半是正确的。”
“啧啧啧,真可怜,家中怕是一个正常人都没有,难怪教出这样的孩子,快多读些书吧,否则你家男夫人不仅要被你父亲操心,还得操心你。”
卢修言听罢,瞬间怒火中烧,冲着阿错喊道:“你在胡说说什么!”
阿错挑眉:“哟,急了?”
“急了就回家找你男夫人和喝奶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周遭的学子虽然有些都是世家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无所不谈,但都是自幼习书诵读,就算不喜欢他人,也只会出口暗暗嘲讽,那里见过像阿错这一上来就说别人母亲早逝父亲找男情人的。
云清池都看呆了,没想到阿错会这样说。
卢修言简直要被这话气疯了,三步化做一步走到阿错面前,揪住她的衣衫,咬牙切齿地道:“你敢议论我父母?你知道我父母是谁吗?”
阿错嗤笑:“还能是谁,男人和男人呗。”
“你!”
卢修言再也忍不了了,伸出手就要往阿错的脸上打去。却不曾想就在他伸出手的那刻,阿错也同时伸出了脚,迅速的将他撂倒,一把手就捉住了他要打人的那只手。
世家子弟从来只会斗鸡走狗,习武的少之又少,最多只会骑骑马拉拉弓,哪里比得上阿错从小在乞丐堆里的摸爬滚打。
她用力将那只手往下一扯,只听咚的一声 ,卢修言就发出惨叫,他的手掌脱臼了。
这一招,阿错经常用,是她无数次在乞丐堆里和那些乞丐打架得来的技巧,轻松不费力。
她勾起唇,琥珀色的眸子闪过几分冷意,抬起脚大力地踹向他,将他踢到了不远处的书桌上,书桌上的书卷砚台散落了一地。
周遭的学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斗殴吓的一征 ,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久,才有人反应过来,跑去查看卢修言的情况。
卢修言扶着心口,撕心裂肺的咳了两声:“你!你!你敢惹我,你就等着去死吧。”
她一个小啰啰,竟然敢这样打他!他死定了!不就是云州来的学子吗?他们家动动手指就能把他捏死。
他疼的起不来,扶着胸恶狠狠地盯着她:“还有云清池,他也死定了!”
云清池一向软弱,又是木匠之子,受欺负了也只会咽下这口气不会反抗 ,向来都是他们欺负的对象,这是太学里人人皆知的事情。
今日居然有人为了他大打出手,真是反了他了。
云清池一脸担忧,没想到阿错会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听到卢修言这话,生怕他对阿错下手,连忙走到阿错身边,用手将她挡在身后。
“卢公子,此事……”话还没讲完,阿错的手就搭上了云清池挡在他身前的手臂,对着他摇头,示意他停下,随后阿错从他身后走出,一步一缓地走到卢修言的面前。
她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看不出一点温度,但是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示意着她的胸有成竹。
但这落在卢修言的眼中,确实以为她是来向他来道歉的,他抬头望着她:“事到如今,你就算从我□□钻过去求我也晚了!你这回必定死定了!”
阿错才没有理他,看到他那张丑陋的嘴脸,心中只觉得恶心,抬起脚又用力踹了他一脚,丝毫不留情。
“啊!”
“留阳侯卢赐和定国公府三房嫡女姜月第三子,留阳侯世子,卢修言,对吗?”阿错踩在他的脚上用力地碾,弯着腰看着毫无反手之力的卢修言,声音干净利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还敢这样对我?你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卢修言自幼出生高贵,留阳侯百年的爵位,母亲更是与皇后同族,向来都是在京中横着走的,谁敢如此对他!
“你想要我的命?”
“那你去尚书台,找崔尚书,看看他同不同意。”
“我的推荐文书是他亲笔所写,朱红是他亲手所批,盖的是大梁尚书台的官印。想要我的命,那你先去尚书台问问,他准不准。”
虽然宫中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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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人都百般叮嘱不要透露她的真实身份,但是没人说不让她用这些人的身份狐假虎威啊。
况且,她的文书真是崔立言批的,用用怎么了?
她就不信,凭借这些蠢钝如猪的世家子弟,没有暗箱操作,怎么可能进得了太学。
就算有人猜到她身份不简单,那也不会往储君身份上靠,毕竟一男一女,谁会把这个太学的学子和在长秋宫中养病的储君相提并论呢。
众人听见她提及崔立言,纷纷噤言,看向阿错的眼中带了几分的探究。若她真是云州推荐上来的学子,欺负就欺负了,可是要和崔家攀上关系,那这事就麻烦了。
卢修言气焰瞬间消了下去:“你…你…你跟崔尚书什么关系?”
阿错眸子闪了又闪,缓缓吐出两个字:“你、猜。”
“若你还敢让我去死,最好回家问问,否则死的就是你了。”
她的脚从卢修言的腿上退了下去,直起腰 ,走到满脸担忧的云清池身旁,当着那一群人的面说道: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对云清池的,但是从今天起,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他,背地里议论他,那不好意思,你们就等着和卢修言一样吧。”
说完,她冲着那群学子粲然一笑:“我脾气不好,请大家见谅吧。”
话中虽然带着请求,可语气中可带着警告 ,不好惹。
众学子见她这副模样,大气不敢喘一声。
“既如此,那就请各位把弄乱的书案弄整齐吧,我和云兄就先行一步了,希望明日上学之时,分毫不差。”
话落,阿错便拉着云清池出了课室,直奔饭堂。
上了一日的课,又跟那群蠢人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她都要饿死了。
云清池一路上跟在阿错身后默默无言,等到了饭堂,他主动揽起打饭的活。
阿错见他一言不发,面上带着纠结,她等着云清池坐到饭桌上时,她终于出口问:“帮你收拾了那帮人,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云清池那双清泉般的眸子望向她,满眼复杂,好半晌才开口:“为我,得罪这群权贵,不值得的。”
话落,阿错闷闷地笑出声,那张脸像朝阳初升,聚云消散,她大手一挥,用手搭在云清池的肩膀上:“我当什么事呢。”
“你是我朋友,我不帮你帮谁?况且事是我挑起来的,跟你没关系。”
“这世上的人没有谁生来比谁高贵,众生平等,为了自己做的事情重来没有不值得。”
“所以,我不许你这样说你自己。”
云清池看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微征。
从来没人这样对他说过这种话。
自古以来三六九等分的清清楚楚,权贵们碾死他们就像碾死蝼蚁一般,父亲叫他顺,母亲叫他忍,他们说这就是命。
他信了,所以无论他们如何作弄如何嘲讽 ,他都忍住。
只要再忍忍,忍到顺利结业就好了,忍到柒娘出宫就好了,忍到回乡就好了……
他没有什么大抱负,他只想回乡,做小官也好,做小吏也罢,实在不行在丰州做一个教书先生,让孩子们都读上书也好。
因为他没有大的抱负,所以他觉得他不应该去争,看着那些权贵,他惹不起,所以只能忍。
因为这是命啊。
可是,身份高贵的她却说:
众生平等。
44. 苦瓜汤
云清池眸中不知是酸的还是涩的,望着那俊俏的小郎君,心中像是被触动了般,点头应她。
“好。”
阿错见他想通了,满意地点头:“唉,这才对嘛。”
“大胆点,你与他长的是同一副血肉,刀子切开后没有什么两样,管他是什么王孙贵胄 ,你要是痛了,那奋力也要让他尝尝痛是什么滋味。”
“命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上,那才是命。”
云清池听着这话,又愣了愣,在心中慢慢读着这句话,那几个字像冰山流下的溪水,拂去了心中的阴霾,清醒起来。
话说的久了,她口渴的急,看着饭桌上云清池打来的饭菜,随意的端起一碗汤喝了起来 ,可不曾想,汤才刚入口,她差点没吐出来,可又想着这是吃食,便咬着牙吞了下去。
喝完以后,她皱着脸说:“这汤怎么是苦的?”
云清池呆愣了许久,突然听见她开口的声音,突然醒过神来,看了眼她手中的汤,咦了一声,道出原委。
“子错兄,这是苦瓜汤,当然苦了。”
阿错:“?”
“你不早说!”她的舌头都要苦死了!她可是喝了好大一口呢。
云清池挠挠头:“你也没问啊。”
阿错:“……”
看着他这般实诚的模样,阿错扶了扶额头,都不知道他怎么长这么大的。
“苦瓜降火,吃多点,降降你那破脾气。”
一道声音从阿错他们的身后传来,二人往后看,看到了大马金刀坐在后桌的顾凌舟,他穿了学子服,周身气质柔和了不少,但还是难掩他身上的凌厉。
阿错见到是他,眸子都翻到天上去了。
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有他。
想起早上那差点砸到她的大门,对他没有半分好脸色,呵了两声;“彼此,彼此。但我觉得还是你比我更需要些。”
“毕竟,我听说脸大的人脾肾都不好,你多喝些,补补。”
“我说了八百遍,我的脸不大!”
阿错看着他,上下扫视了一圈,摇摇头:“真的吗?我看不出来哎。”
“挺大的。”
“你!”顾凌舟发现只要每次遇到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脑仁疼,他只要说一句,她能说三十句。
看他恼怒的模样,阿错挑了挑眉,笑着对他说:“唉,顾兄,我说的不错吧?就才说了两句,你的火气就上来了,还不快多喝些苦瓜汤,降降火。”
云清池看着顾凌舟手上的筷子隐隐约约要被他折断的迹象,连忙扯了扯阿错的衣袖:“子错兄,饭要凉了。”
顾凌舟是从西北军营出来的,满身武艺,要是打起来,阿错可是要吃亏的。
阿错扫了眼桌上的饭,肚子也饿的急,懒得再管那个脸大的暴躁鬼,丢了个白眼给他,就自顾自的转过身去。
两眼见不到暴躁鬼,阿错心情都好了不少,拿起筷子,夹起食盒中的菜放入口中。
没过一瞬,阿错的表情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一张小脸皱的跟红姑包的包子一般,勉为其难的将饭菜吞入口中后,对着云清池道:“这的饭菜……”
云清池见她这么问,疑惑道:“怎么了,子错兄?”
阿错看他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再挑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面上瞬间又变得扭曲。
半晌,才幽幽地问云清池:“你老实告诉我,这里厨子是不是手有问题。”
不然怎么能把饭菜烧的这么难吃。
这话倒是把云清池问到了:“这我不清楚,要我陪子错兄去厨房看一眼吗?”
阿错绝望地闭眼:“……”她就知道云清池会这样说。
她换了种问法:“那你觉得这饭菜好吃吗?”
云清池:“好吃啊,有饭有菜有肉还有汤,比我在丰州酒楼吃的都要好了。”
话落,阿错沉默了一瞬,自嘲自己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近一年大鱼大肉,龙肝凤髓的吃多了,对这宫外的饭菜竟看不上了。
这可不行,可不行。
云清池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她身份高贵,也许会像那些权贵子弟一般,觉得这样的饭菜难以入口。
“是不合胃口吗?”
望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眸,阿错不想扫他的兴,叹了口气,夹起食盒中的饭菜,视死如归地吞入口中,扯出几丝假笑:“没有,没有,只是这饭菜……别有一番风味罢了。”
话落,她便埋头苦吃,将那食盘中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甚至连那碗苦瓜汤都一饮而尽。
这倒是让云清池微微吃惊,看着阿错的眼睛又带了些复杂的情绪。
吃完后,他们二人端着食盘往外走去,等将食盘放到相应的地方之后,阿错突然开口:
“干嘛这样看着我?”
“子错兄,和我见过的富家子弟都不一样。”
他这样一说,阿错倒来了兴致,想知道他心中是如何看待她的:“怎么说?”
云清池和她一起往寝舍的方向走去,边走就边听他出声道:“我认识的富家子弟无一不是傲慢,自大,骄奢淫逸,他们对普通人豪不在意,不屑于和我们交谈,也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与他们而言,自出身就有的东西,是他们本就应得的,所以他们从来不知道珍惜,珍贵粮食他们要浪费,稀缺的衣衫他们要焚烧。”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1]。”
“可你好像不一样,你和他们完全不一样,我说不出来。”
“若要说,就好像,子错兄不像权贵之家出来的,像是从人群中走出来的。”
话刚落,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怕阿错误解他的意思,连忙解释:“我没有说子错兄弟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说能够更好提现子错兄给人的感觉。若是这话惹得子错兄不快了,我向子错兄赔不是。”
阿错没想到云清池还是一个细心的人,才相处了短短几日便能看出她周身最原本的模样。
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怎么不算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呢?
“我干嘛要生气,从人群中来有什么不好,这不正好表明了我有人味吗?要是从那群人面兽心中走来,我不就成禽兽了吗?”
“当人有什么不好,要去当禽兽。”
她这副话说的实在是另类,从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去解说那群权贵,她言辞太过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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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的云清池连忙转头看四周,见没人才落下心,伸出手让她噤声。
“子错兄不生气就好,这番话以后就别说了,隔墙有耳,隔墙有耳。”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阿错也没在继续口出狂言,她知道一切点到为止就行,若在说下去,可能会引来祸端。
“行吧行吧,不说了。”
就在他们俩要接着往前走时,身后突然传来声嗤笑,像是被阿错刚才的话给逗乐了,不似嘲笑,带着些肆意认同的感觉,朗声开怀。
云清池和阿错双双愣住。
不会这么倒霉吧,真有隔墙有耳了?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些眼神,然后悄悄转头往身后看去。
身后的那人看到他们二人突然转头,咧着笑的脸马上收回,又变做那凛冽少年的模样,冲着他们哼了一声,恶狠狠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
阿错摆摆手:“见过是见过,只是没见过顾兄这么俊俏的。”
她又来了!她总是说些歪七扭八的话,他一个大男子,谁要她夸俊朗了!她一个大男人,这样夸另一个男人不恶心吗?
顾凌舟半晌吐不出话来,耳朵微微泛起些红晕,看着阿错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终于丢出一句:“你今晚再敢说梦话,我把你丢出太学!”
然后就像风一样地快步走到自己的寝舍,“彭——”的一声将那寝舍的大门关上。
有点像落荒而逃的大黄,阿错想。
“他又发什么疯?”望着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大门,阿错不禁疑惑:“我这回夸他来着的,气性还这么大,苦瓜汤喝少了吧。”
云清池回想刚刚顾凌舟的异常,欲言又止:“顾兄该不会是……”
阿错:“是什么?”
云清池看了看那禁闭的大门,不禁想起以前和柒娘还在丰州的时候,那时他也是随口夸了一句,柒娘反应也是这么大。
可是夸男子也会这样吗?云清池不知。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出了最后的话:“害羞了吧。”
“?”阿错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嘴早就比她的脑子先一步行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害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她笑得开怀,云清池这回是真的怕了阿错了,生怕她的笑声把顾凌舟再引出来,连忙把她往屋里拽。
“子错兄别再笑了,待会顾兄要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错像是停不下来了,她只要一想到顾凌舟那张死人一般的脸居然也会有害羞红起来的时候,她就止不住的想笑。
云清池看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连忙扶额,只好庆幸把阿错拉到的是自己的寝舍,不然真的要把顾凌舟引来了。
阿错笑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笑得她眼角的泪水都溢出来了不少。
算了,不管了,害羞就害羞吧。
原本她都平复好心情了,但是好死不死的,阿错看了一眼云清池,又想到他刚刚说的那句话,瞬间又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云清池:“……”
谁来将子错兄的嘴堵住啊……
45. 陆博
许是阿错这几日睡的安稳,没有半夜冒出些梦话来,顾凌舟就再也没上门找她的麻烦,周遭的学子知晓她和崔氏关系匪浅,不敢惹她,因此阿错这几日的日子过得还算舒适。
除了两件事让她难受。
一是太学上的内容她全都学过,学过的东西再由那古板的老夫子口中说出来,惹的她每日昏昏欲睡,枯燥的想逃课。
二是太学厨子手真的有问题,做出的饭菜只能勉强入口,每日看着那吃的津津有味的云清池,她不想扫兴,只好日日含着泪将饭菜咽下。
这日,云清池又拉着她往饭堂走,阿错生无可恋走到半路,突然想起红姑临行前做的那些吃食,记得好像有几瓶肉酱来着。
这下,原本那张哀怨的小脸瞬间升起了亮色,她让云清池先往饭堂走去,自己去寝舍取些东西,随后就来。
云清池没多问,只让她不要走太急,慢慢来,他会在饭堂等她,两人道别后,他就朝着饭堂的方向走去。
阿错怕云清池等的急,便抄了近道,往幽静的竹林走去。
穿过这处竹林,拐个弯就到了寝舍了,可以免得再绕一圈,这还是她摸索了好多天发现的。
她才走到一半,就听见竹林前方传来些学子吵闹的声音,等再往前走两步时,阿错听明白了他们在吵什么。
大小摇骰,博棋走枭。
原来在赌啊。
她望着那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不禁感慨世风日下,这全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求学之地,竟也有这般不堪的行经。
虽然不喜他们的行经,她不想沾染是非,往后退了两步,可她脚跟还没落地,那群学子中有人发现了她。
太学中禁赌,若要被人发现他们聚众赌博 ,多半要被祭酒处置,所以那群学子迅速就将阿错围住。
那群学子将她团团围住,面上带着警惕,她幻视一周后,主动示弱:“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她这旁与那群人周转,另一旁人群中走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学子,他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趾高气昂对着阿错道:“你就是木子错?”
阿错见他知晓她的姓名,便停下和那些学子争吵的动作,朝他望去,发觉他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喂,我说了,我没看见你们,你们能不能也当做没看见我一样,放我走,我肯定不告诉祭酒。”
这群人像是没听到一样,还围着她,凶神恶煞的,阿错难得的好脾气都快消耗完了。
“你和我阿爹什么关系?”那带头的学子突然出声。
他不过前两日染了风寒,归家养病,回来后发现卢修言那厮居然被打了,居然还没报仇,唯唯诺诺的不敢出声。
以他崔氏的身份,自然看不上卢修言,对他的事情也不感兴趣,但是转念一想,总觉得其中的异样,便叫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是这学院来了一个与他崔氏关系匪浅的学子。
莫不是他阿爹年轻时惹下的风流债吧?
家中已经有一个名满天下的崔行渡了,崔立言对他本就可有可无,若再来一个他看好的孩子,他在崔家哪里还有位置?
听见他这话,阿错心中疑惑,正眼打量了他一番,他长的很高,原本俊俏的脸上由于趾高气扬的动作显得有些扭曲,但又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张画册上见过。
半晌,阿错才想起来,他是崔立言庶出的第二子,崔行澧。
借用了他父亲的名号耀武扬威,难怪他会来找她。
阿错挑挑眉:“你猜。”
他冷哼一声:“莫不是哪个乡下来的私生子。”
“啧。”
“弟弟还是比不上哥哥啊,怪不得崔行渡从来不提起你,我要是有这么没礼的兄弟姐妹,我巴不得一辈子藏的好好的。”
听到崔行渡的名字,崔行澧像炸了毛的狗情绪瞬间变得激动起来:“你休要拿我跟他比!我比他好千倍万倍。他连太傅都做不好,被贬去令州那个小地方做刺史,能有什么用?”
“怕是父亲祖父早就厌弃他了,留在令州等死吧。”
他话音刚落,阿错脸上的嘲意瞬间消散,望向崔行澧的眸子带了几分冷意。
和崔行渡生活了这么久,他一举一动她都望在眼里,他好到连阿错嘴这么毒的人都舍不得骂崔他,他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凭什么骂他。
她的视线划过他身后的博盘,冷着眸子出声讥讽道:“崔行渡公子无双,你说你比他好千倍百倍,那怎么在这竹林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被她这么一说,崔行澧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很快直起腰,反驳她:“博局盘中算筹几经变化,其中有大智慧,怎么见不得人?你休要攀咬!”
博局盘中确实有智慧,可若它不曾用钱财衡量,引人上瘾,导致许多人家破人亡的话。那局盘上还散落着好些金银铜钱,他要是说是来体验其中大智慧的,她见鬼了才信。
阿错垂眸,微微勾唇:“那按崔公子的意思,你比崔行渡好千倍万倍,那这博局盘中的大智慧定是了然于心,运用自如了?”
见阿错恭维他,崔行澧自然受用,整理了自己的衣袖,居高自傲道:“那当然,这博局盘京城我要说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就算崔行渡来了,也比不上我。”
阿错:“天下第一?”
崔行澧不甘示弱,点头:“天下第一。”
阿错勾起嘴角。
上钩了。
“你们都听到了吧,他说了他天下第一,你们还跟他玩?不就明摆着耍你们呢。”她错对着那些周遭的学子道。
这话一出,输了钱的学子这才纷纷反应过来。
“崔行澧你什么意思?你可是说的什么也不会啊。”
“对啊,你都天下第一了,谁跟你玩不都是输吗?”
“我说呢,你丫的怪不得赢这么多,还钱!”
“还钱!还钱!还钱!”
崔行澧在太学中自然是身份高贵,可也不只有他一个高贵的世家子弟,能和他玩到一块的家中都多少势力强盛,自然不怕他。
他们一群人瞬间群起而攻之,将矛头转到崔行澧的身上,崔行澧一时招架不住,只好答应将那些赌资归还。
他越看阿错牙就越紧,看着阿错准备离开的动作,大声喊她:“你站住!”
“我明白了,你故意给我下套!套我话。无论如何你今天不能走。”
“我哪里套你话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天下第一吗?我可没逼你说啊。”
见他的赌资所剩无几,崔家这月的月奉都花的差不多了,他必须从她身上寻回来。
他大踏步上前拉住阿错:“你跟我赌一局,输了要将刚才还回去的钱全赔给我。”
饶是世家子弟都没见过这么没理的要求。
有人出声:“喂,崔行澧,你怎么这么无赖,你都天下第一了,不明摆着抢钱吗?”
崔行澧可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现在浑身上下分文没有,若不把钱要回来,他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局你必须和我赌。”
阿错望着他,说出来众人诧异的话:“好啊。”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这时候和他赌,无异于上赶着给钱,有好心的学子不忍她被耍出声道:“小兄,他可是个无赖啊,可要仔细斟酌。”
阿错摇了摇头,谢了他的好意,对着崔行澧道:“赌可以,但是也有一个要求。”
“若你输了,朝天大喊三声你比不上崔行渡。”
见她同意,崔行澧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反正他肯定不会输,应下又何妨。
“来!”
他们一群人走到博局盘边上,阿错居左,崔行澧居右,其余的学子将他们围了起来,专心致志的看起他们的对局。
崔行澧将算筹丢给她:“你先,不让免得说我欺负你。”
阿错接过算筹,看了看面前骄傲自大的崔行澧,随手就丢出算筹,先行一步,崔行澧紧随其后。
该说不说,崔行澧的在博局中很有天赋,居然后来居上,不一会儿就将阿错远远丢在身后,不一会儿他就占据了局势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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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棋盘,崔行澧扬起笑,冲着阿错道:“认输吧,你这局输定了,你要认输,我大人有大量,只收你一半的钱。”
阿错接过算筹,望着局中的情形,对着他道:“你敢不敢再跟我赌一个东西。”
“我要是输了,我陪你三倍的钱,但我要赢了,你不仅要朝天说你不如崔行渡,还要将这句话写二十遍交给我,怎么样?”
听到这话,崔行澧觉得这人莫不是个没脑子的,明明自己都要输了,还在这扰乱军心,但三倍的钱,不赌白不赌。
他将手拍在桌上:“别说二十遍,我要是输了,我抄一百遍!”
阿错挑眉,虽然一百遍有点多,要是全都寄给崔行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他在浪费笔墨?
但是想着崔行澧刚才的那番话,阿错又觉得一百遍也没什么不好的,她便爽快地回道:“好,那就烦请各位做个见证。”
太学的日子枯燥乏味,难得有这么一个傻子,周遭的学子乐的见到这种场面,纷纷附和着她。
见时间差不多了,阿错摸索了手中的算筹,随后就将那算筹丢入盘中,待到大家看清算筹的点数时,有人惊呼道:“枭!”
“枭!她抛掷出了枭!”
崔行澧脸色一变,认真的看着那算筹,数了又数,果真是枭,这时他才明白她刚才那副胸有成竹的言辞不是在痴人说梦。
“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咬牙。
见他嘴还在硬,阿错笑笑不语,在下一次拿起算筹的时候又掷出了枭。
不仅如此,阿错几乎在所有紧要关头,都能掷出枭,用她的枭把崔行澧的棋子一一吞食,最终崔行澧的棋子所剩无几,溃不成军。
“啪。”阿错丢出算筹,一点,刚好向前,夺到了场上最后一条鱼。
“你输了,天、下、第、一。”
这个阿错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吐出这四个字,有些贱嗖嗖地看着他。
崔行澧看到局盘,简直不敢置信,即刻吵嚷着阿错作弊,不然怎么可能随手就丢出枭,肯定是她在耍赖!
一旁的学子早就被阿错的手法迷的五迷三道的,一心想要阿错教教他们如何气定神闲地丢出枭,压根不理崔行澧说了什么。
听见崔行澧的话,他们群起而攻之,将崔行澧贬的一文不值。
“就你还和崔行渡比呢,我阿兄都不敢说比崔行渡强,你倒好,还喘上了。赶快认赌服输吧。”
说话的人是宁国公府嫡出的谢三公子,他长兄谢惊仙人之姿,和崔行渡并称京城二绝。
他身份高贵,一出声,崔行澧就知今日他输定了,他要是敢说个不是,谢三会让他死的很惨。
他一个不受宠的庶子,要是惹了青川谢氏的嫡公子,多半就完了。
他板着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人群嘟囔了几声。
阿错:“没吃饭吗?大声点,听不见!”
崔行澧看着她,衣袖下双手攥拳,恶狠狠地望着她,提高了音量:“崔行澧比不上崔行渡!”
“崔行澧比不上崔行渡!”
“崔行澧比不上崔行渡!”
三遍刚说完,他就用手指着阿错,咬牙切齿地道:“我记住你了,下次走着瞧。”随后便扒开周遭的学子,一头跑了出去。
“记得你的一百遍!要是见不到,我今晚就去找祭酒!”
崔行澧身形顿了一下,便迅速的溜走,像只落荒而逃的老鼠。
忙活了这一会儿,时间过去了好久,阿错想着在饭堂的云清池,谢绝了要跟她学手艺的学子,一股脑的往寝舍走去。
再慢些云清池饭都要吃完了!
她走后,那群学子没了乐子,就做鸟兽散,徒留那博局盘被树叶覆盖着。
扑通,有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高处的树上跳下,缓缓走到局盘面前,伸出手将树叶剥开,拿起算筹仔细端倪。
果不其然,他在算筹上看到了微小的划痕。
顾凌舟看着那划痕,想着阿错刚才那副狡猾的模样,轻笑出声:“小骗子。”
46. 知音
又过了好几日,秋天快要接近尾声,太学中的落叶被风吹起,洋洋洒洒的飘的到处都是,别有一番韵味。
自从那日阿错以非凡的手段赢过崔行澧后,她就在太学里名声大噪起来,时不时就会有人来找她请教,期望从她那摸到些门窍。
阿错被他们吵得烦了,放出消息,谁要能一次抛出三次枭,她就教他们,保证他们次次抛出枭。
消息一放出来,那群学子忙不急地就跑去掷算筹去了,阿错身边也就消停了不少。
枭又哪里是这么好抛出的?等到他们抛出来,再等上几个月吧。
这日,听说太学不知道从哪个山头请来了当世大儒,把书案坐席搬到了后山,叫所有学子都到后山的平地上去听课。
这个季节,早起都能看到冰霜,露水深重 ,阿错出门前往身上多套了好几件衣衫,等走到后山时,看着那些衣衫单薄又还拿着书扇扇风的学子,她撇了撇嘴,心中骂了句装货。
当今文人不知都抽了什么风,偏要追求那劳什子清风明月,巴不得自己只有二两肉,穿着衣服显得纤瘦才好。
说什么似鹤行云,朗月青松,其实说白了就是附庸风雅而已。
阿错怕冷,觉得这样的行径有病。
天本就冷了,还拿把书扇,不被冻死才怪。
她穿的厚厚的,风吹来后都找不到缝隙钻,大摇大摆的经过那些被冻的发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学子,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走向云清池。
云清池穿的也很单薄,但和那些学子不一样,那些学子是装的,而他是穷的。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他来不及下山添置衣物,也没额外的银子让山里的侍者帮他带上来,就只能穿着单薄的太学服跪坐在席子上。
瘦弱的感觉风都能把他吹跑了。
他最喜读书,能有大儒授课他高兴的一宿没睡,大清早就跑去占前排的位置,此刻正正襟危坐的拿起书卷温读。
阿错看了一眼他的手,都冻红了。
她走到他身边,悄摸的蹲下,从衣袖中掏出了两个汤婆子,迅速的塞到他的手中,滚烫的温度驱散了秋日的寒意,让云清池愣在原地。
云清池:“这……”
太学最不喜学子贪图享乐,你可以多穿衣物防寒,但绝不可在课上用东西取暖,夫子辛苦授课,学子却在捂手,显然太不像话了。
阿错用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们的动作,低声说:“拿好,一边一个。”
“别说话,不然被抓了,我也跟着完蛋。”他这么实诚,阿错怕他露馅,连忙提醒他。
然后她收回手,慢悠悠地起身,在云清池感激的视线下一路往后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云清池爱听课,她可不爱,大儒讲课又如何,还不如睡觉呢。
她也是这么做的,悄悄将书卷垒起,望着前面准备开始授课的大儒,见他开始摇头晃脑的掉书袋,阿错悬着的心放下了,悄悄低头趴在桌上闭上了双眼。
她穿的厚实,怀中还有汤婆子,根本不冷,很快就睡了过去。
可没睡多久,有一声响彻山谷的喷嚏声将她从梦中惊醒过来,她迅速睁开疲惫的双眼查明情况。
原来是有个学子穿的太单薄,被冻得直哆嗦,实在冷的不行,没将喷嚏忍住,便有了那惊人之举。
不是夫子就好,阿错松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合眼入睡,却在转头的瞬间发现了隔壁书案熟悉的面容。
顾凌舟和她一样被那人的声音惊醒,眼中的厌恶和烦躁都要溢出来了,见不是夫子,他翻了个白眼,准备低头接着睡,却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转头发现了阿错。
他们二人泛着疲惫的眸子两两相对,望着对方都穿的跟雪球一样的衣衫,不知怎么的就福灵心至,了然于心,往常的矛盾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眼中突然就露出了对对方的认可。
顾凌舟难得的伸出拇指,对阿错点了点头,阿错也不甘落后,冲着他双手抱拳回应他的称赞,轻点脑袋。
二人好一番寒暄,过后便心有灵犀地转头,安稳的在课上睡去。
他们俩睡的倒是香,可那群衣衫单薄是学子和夫子就遭殃了,地处山谷,清晨的风呼呼吹,将好多学子都吹的哆哆嗦嗦,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喷嚏。
那大儒可能坐着冷,他便起身往学子中走去,山谷很大,走几步发发汗也就不冷了。
不知不觉中,大儒就转到了末排,在一众学子中发现了两个异类,他沉着脸走到他们面前,用书卷敲了敲他们俩的书案。
一遍,没醒。
两遍,还是没醒。
终于到第三遍,顾凌舟实在是受不了了,抬头道:“再吵小爷试试看啊,看我不拔了你的毛!”
这声响一下子就将阿错吵了起来,她迷迷糊糊的睁眼,看到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翁,他不知是怎么了,脸黑的跟锅底似的,一口牙吱吱作响,怒气中天的看着他们二人。
等到顾凌舟发现是大儒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大儒生气道:“你们给我站起来!”
他们二人自知理亏,听话的站了起来。
“给我站在一旁!不下学,不许坐!”随后便起身往前走去。
阿错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琥珀色的眸子轻轻转动,挑了挑眉,对着一旁的顾凌舟道:“喂,你说这山谷这么大,那老头眼神好不好?”
要不说他们俩是知音呢,阿错一开口顾凌舟久知道她想干什么,他顺着阿错的视线看过去,观察了好一会儿大儒的动作,对着阿错道:“双眼涣散,眯眼看书,我看多半不行。”
这话一出,两人相视一笑,站在书案边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快要下学的时候,祭酒来了。
还是从他们身后冒出来的,看着站着都能睡着的二人,祭酒脑袋上的青筋直跳。
究竟是谁给他塞进来的这两活爹。
“睡得香吗?”一道声音突然在他们俩中间响起。
“香。”二人虽然迷迷糊糊,但却异口同声。
“好、好、好。”祭酒简直要被他们二人气疯,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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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学生,大难临头了还敢挑衅他。
“睡得香是吧,那今晚你们二人就别睡了!把这山谷中和山下阶梯的落叶全都扫干净!要是让我看到一片落叶,你们俩就别想睡了!”
“!”
听到这话,二人才发觉出异样,睁开眼慢慢地移动脑袋,看到了站在他们中间气的胡子快要飞到天上的祭酒。
高祖的……这老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没过一会儿,大儒下了课,那些学子纷纷散了场,侍者也将书案一个接着一个的搬回课舍,很快,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山谷马上就变得冷清起来。
看着偌大的山谷和一地的落叶,阿错和顾凌舟二人扶眼头疼,正准备逃,却看见几个侍者向他们走来,递给他们一人一个笤帚,认真道:“祭酒有令,请二位清扫完方可离开。”
看着手中的笤帚,二人沉默,但看着四周都在观望的侍者,只好咬牙扫起地来。
“这臭老头,不在寝舍呆着跑课堂做甚。”害的她还要打扫这破山谷。阿错边扫边暗自嘀咕。
“闲着屁股疼呗,还能怎么样。”
一道声音从身后转来,阿错眉毛轻动,转头去看他,不知怎么的,今天看着顾凌舟格外的顺眼。
她道:“唉,此言差矣,屁股疼了就走不了路了,我看多半是痒的。”
顾凌舟自认自己是一个口无遮拦的人了,可今日见了她,才发现天外有天,过往说的话都不算什么了。
见他瞪大惊讶的模样,阿错见怪不怪,抬头看着他:“我说的不对?”
他甘拜下风,十分佩服地道:“对。”
两人对上视线,望着对方的模样,想着今天的种种,忽然都默契地笑了出来。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高山可能不会流水,但低山就不一定了。
会有臭水。
他们二人一时间像打开了话匣,你一言我一句,将整个太学的人都蛐蛐了个遍,顾凌舟听着从阿错嘴中吐出来的话,惊了一次又一次。
他从未想过骂人还能如此胆大妄为,他甚至庆幸那日在山腰上她只骂了他脸大,要是被骂长舌狗,秃头鸟,瞎眼猪,他连饭都吃不下去。
二人聊热火朝天的时候,见一个清瘦高挑的学子朝他们跑来,定睛一看,手上还拿着一把笤帚。
等到看清他的模样时,阿错才发现是云清池。
他气喘吁吁,额间因跑步而散落出几缕碎发,眼含星辰,美的不知为何物,见到他,阿错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开口让他慢些。
顾凌舟撇了一眼云清池,见刚才还口出狂言的阿错居然这会儿细声细语了,鸡皮疙瘩差点没掉在地上。
她不会对云清池有意思吧?
不能吧,俩大男人怎么在一块?不恶心吗?
但是看着云清池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蛋,以及阿错那副笑得比花还开心的模样,顾凌舟只觉得一身寒战,默默把自己的衣服又收了收,生怕被阿错看上。
朋友可以交,但身体可得护好。
47. 扫地
“你怎么来了?”
阿错嘘寒问暖的也差不多了,看着他手中拿着的笤帚,不由得奇怪起来,开口问他。
云清池道:“我听说祭酒罚了子错兄打扫山谷和台阶,我担忧子错兄,便想着来帮子错兄,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这样子错兄便可早点休息了。”
他说的诚恳,眼中清澈明亮,没有半分异色。
光是这山谷就得打扫到夜幕,况且那一千多阶的台阶,他说来陪就来陪,真是不知该说他怎么好。
阿错真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人。
“那大儒不是还在太学吗?难得见他一次,你不去请教他?”
阿错不想让他帮忙,搬出大儒,让他快些回去,他本来就穿的少,再这冷风中再吹几下,生了风寒可不好。
云清池面色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摇头:“相比大儒,我更愿意见到子错兄。”
见他这么说,阿错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想着下次回宫叫红姑多准备些冬衣,送他些。
“行吧,那你扫那一块。”阿错给他指了一个地方。
时候也不早了,有了云清池的加入,他们清扫的速度也快了起来,但是无论他们扫的速度有多快,这片山谷还是很难清扫干净,又何况还有一千多阶的台阶。
阿错甩了甩手中的笤帚,望着走在她前面的二人。
一个只有一身的猛劲,用笤帚横扫地面,扬起满天的灰尘,见前不见尾。
一个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清扫他的那分地块,被一旁顾凌舟扬起的风沙呛到了也不说,只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便将顾凌舟扫坏的那块地默默一并给扫了。
阿错看了看云清池,又转头看了看周遭的侍者,见侍者都没往他们这边看,阿错那双凤眸转了转,勾起嘴角,将笤帚随便丢到一个角落,悄悄溜走。
等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二人转身才发现阿错早就不见了。
顾凌舟看着空空如也的空地,双眼微眯:“人呢?”
云清池挠了挠脑袋:“刚才还在啊。”
“不会跑了吧。”顾凌舟敲打这自己的笤帚。
这人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人家好心好意的来帮他打扫,结果一个人偷偷溜走了,溜走就算了,居然不叫他!
“子错兄不会的,她肯定有什么急事先走了。”云清池急忙为阿错辩解道。
顾凌舟听见他这么说,挑了挑眉。
木子错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这么护着?他究竟知不知道她那张正人君子模样的脸下是怎样一副伶牙俐齿。
他好心开口:“等哪天她把你卖了,你别哭。”
要不说云清池木讷呢,顾凌舟都这样说了,他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他想了半天,说:“若是有一天子错兄真的把我卖了,那多半是子错兄遇到了难处,若能帮到她,也是没关系的。”
顾凌舟:“?”
我天,木子错究竟从哪里找来的这家伙。该不会是她养的死士吧?
他被云清池的话气笑了:“行行行,你就帮着她数钱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究竟去哪里了?该不会掉茅厕了吧?”
顾凌舟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树林里就突然冒出个身影,她靠在树干上,嘴里叼了根草,双手报胸对着他们的方向道:
“你再说一句你爷爷坏话试试。”
二人转身,看到阿错,云清池第一个扬起笑来,对顾凌舟道:“你看,我说了子错兄不是会逃跑的人。”
知道了云清池那副不值钱的模样后,顾凌舟才懒得理他,在他面前可说不了阿错一句坏话。
啧。她哪里好了?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望着还在树干上倚靠的阿错,想着她刚才说的话,顾凌舟笑着道:“喂,我爷爷可死了三十年了,草都长成树了,你确定要当我爷爷?”
阿错:“……”失策了。
有时候骂人或者吵架最害怕的就是无法直击要害。他爷爷早就死了,他连他爷爷都没见过,根本就不能惹怒他。
早知道就说他爹了,阿错想。
见阿错被噎住了,顾凌舟难得开朗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阿错脸上挂不住,也不继续在树上靠着了,拿起角落里的笤帚一路走到他们面前,她推开笑得贱兮兮的顾凌舟是,咬着牙道:“扫你的地吧!”
难得见她气鼓鼓的模样,顾凌舟竟觉得她有些像被惹急了的兔子,他笑着问:“喂,不当我爷爷了?”
阿错回头:“我当你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她这副气急了的模样,顾凌舟越发觉得她像一只脾气不好的兔子了。
见他二人这副模样,云清池只好在中间调和:“别吵了,再吵下去天就要黑了,还有台阶没扫呢,听说山间有猛兽,半夜要出来吃人的。”
其实到这的时候,他们二人吵得也差不多了,于是就顺着云清池给的台阶消停了下去,纷纷拿着自己的笤帚扫起地来。
“顾凌舟!你能不能收收你的力气,这全是你的树叶!”
“力气天生的,我又控制不住,我怎么收啊。”
“你大爷的。”
“早死了!”
“好了好了,我扫,我扫。你们俩别再吵了。”
……
等到他们三人终于打扫完一整个山谷的时候,太阳也已经快要落山了,晚霞洒满了天空,将人也照的橙悠悠的。
可是一想起还有那一千多的台阶没扫,云清池难免焦虑起来,连忙催促二人再快些,不然真的要摸黑扫了。
顾凌舟不怕黑,自幼习武,根本不怕那豺狼虎豹,怕了拍云清池的肩膀:“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云清池:“……”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阿错也不急,拿着笤帚慢慢悠悠地走,仿佛是来郊游赏花的,而不是去受罚的。
“子错兄你怎么也这么慢?”
阿错笑笑不语。
等到他们三人走到太学顶部最高的台阶上时,刚好和落日碰了个满怀。
鹿鸣山地处东边,往山的对面望去就是西边,刚好将落日一览无余。
火红的太阳消散了周身的气焰,带着柔和的温度将沿山一片的天空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似橘透紫见红。
临近冬日,大雁南飞,远远望去,只觉天地浩荡,山川自由。
顾凌舟在边疆长大,见惯了大漠的落日长沙,久久不见这样火红的落日了,竟然有一些想念。
他眸中深邃,盯着落日看了许久。
也不知道阿爹过的还好吗?冬日了,他有多添置衣物吗?不过他想他此刻正在偷偷背着林副将偷喝羊奶酒吧。
一想起那老头偷偷摸摸的样子,顾凌舟笑了出来。
好想……回家。
阿错望着那抹落日,心中喜悦。不嫌弃地随便找了个台阶就坐下了,然后扯了扯他们二人的衣裙道:“喂,站着不累吗?”
顾凌舟见她坐下,也不甘示弱,掀起衣裙就坐在了阿错的旁边,双腿平放在下一阶台阶,双手往后靠,俨然一副大爷模样。
云清池犹豫:“台阶还没扫呢……”
阿错:“害,你就坐下吧。”
“坐下吧,你再不坐下她就要吃人了。”
“要吃第一个吃你!”
眼看他们又要吵架,云清池连忙将笤帚放下,坐在了阿错的身旁。
他们三个并排坐在山间的台阶上,一同看向远处的山川,清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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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恰悠闲。
顾凌舟靠在台阶上,望着远山,想着他们都不是京城人,突然开口问:“你们怎么想着要到太学来?不想家吗?”
阿错不知道他今天发什么疯,突然这样问,但还是很给他面子:“有人举荐就来了呗,反正来京城逛逛,涨些见识也没什么不好。”
“不想家?”
阿错笑了笑:“四海为家,所以从不想家。”
顾凌舟就知道她没心没肺,看起来根本就是不会想家的模样。
所以他也没在多问阿错,转头问云清池:“你呢?云清池。”
云清池听到他问他,心中一紧,有些不敢开口。
顾凌舟见他这副犹豫的模样,便开口道:“大胆说,我们又不是那些人面兽心的人,不会嘲笑你的。”
“对啊,谁要敢笑你我第一个上去揍他。”
见他们两人气势汹汹的模样,云清池轻笑出声,心中的大石缓缓放下,开口道:“我家住丰州,往上三代都是木匠,自我出生起,父亲祖父一心就只想让我读书。”
“他们给我请最好的夫子,为我买最贵的古籍,想让我能够被举荐,得上一官半职,好脱了家中世代为匠的烙印。”
“我日日夜夜的读书,终于不负他们的寄托,被刺史看中,推荐入学。”
“我入学,和千万想要进入太学学习的学子没有什么两样。”
“但……但其实……”他话锋一转,“我来太学还有一个原因。”
不知什么的,他的耳根突然泛红,阿错和顾凌舟相互对视一眼,就知道云清池有情况,便乘胜追击,两脸好奇地问:“是什么?”
“大梁向来以察举选任,在丰州时就已有官员推选我做小吏,我也是愿意的。但我一个从小长大的妹妹,家中将她送去了采选,被宫中选中,入了宫做了宫女,我想陪着她,便接受了太学的推荐。”
不出顾凌舟和阿错所料,云清池背后果然有故事,他们二人话中调侃:“哦~~妹妹~”
“情妹妹吗~”
云清池脸皮薄,听见他们二人这样一说,脸瞬间轰的就红了起来,云霞绕山川,动人却不知。
阿错:“你说她在宫中做宫女,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云清池羞得不敢抬头,只好低着头暗声道:“她在御厨房做粗使丫头,叫柒娘。”
柒娘…
阿错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暗中记下这个名字。
见他这副模样,他们也没再继续调侃,收了笑意。
阿错转头对顾凌舟说:“我们都说了,你呢,你为什么来?”
顾凌舟往后一仰,将头靠在了台阶上,抬头望着天,道:“朝廷忌惮我爹,下了一道旨,让我来的。”
说的好听是来太学求学,说的不好听就是来京城当人质的。
京城中的人,一边忌惮他,一边又嘲笑他。忌惮他父亲的军权,嘲笑他家的武夫寒门。
这其中的冷暖只有他自己清楚。
“说来,到这太学已经快三年了,都不知道大漠怎么样了。”
阿错听他这话,只他定是想家了,虽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但还是开口道:“快了吧,等储君登基,说不定就快了。”
云清池听到她这话,连忙制止她:“子错兄,慎言。”
皇帝还没死呢,这时候讨论起储君登基的事,被人抓到了九个头都不够砍的。
可惜顾凌舟和阿错是什么人,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头硬,一头更比十头强,压根就没管云清池的提醒。
顾凌舟懒洋洋道:“你也听到皇帝病重的消息了?”
阿错点头:“再等等,说不定一年后就有机会了呢?”
顾凌舟知道她在安慰他,他笑了笑,对着天道:
“也许吧。”
48. 初雪
他们三人静静地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山,时间一时就慢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落日下山归了家去,天色也渐渐暗淡,此时从山下陆陆续续的走上来几个学子,他们见了阿错,纷纷笑意盈盈地跟阿错打招呼。
打了招呼便走,压根没管坐在她身边的云清池和顾凌舟。
顾凌舟望着这些学子,星目微眯,带着探究,打量着阿错,开口问道:“你人缘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阿错转头看他:“只有你人缘不好,别攀扯别人。”
顾凌舟还不了解她吗,她定是耍了些招,让这些学子对她另眼相待,瞧着她那副笃定地模样,他对她切了一声。
天色渐晚,云清池望着陆陆续续从山下走上山的学子,不禁疑惑地道:“今日既不是休沐也不是赶集,他们这么都下山了?”
他虽然疑惑,但也没过多询问,因为他从不过多打听别人的事情。
现下,他倒担忧起他们三人今日的打扫的事情来。
“太阳也落山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下山把台阶扫了吧,明日还要上课呢。”
他说罢便拿起身旁的笤帚准备起身,却不曾想被阿错又拉了回来,一屁股又牢牢地坐在了台阶上,不知觉的,手上就被塞了一个馒头。
阿错:“喏,先把饭吃了。”
说完,她又分给了顾凌舟一个,自己手上也揣了一个,随后不管他们二人,便自顾自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馒头又大又白,算的上是太学中做的最好的吃食了,她可是整整拿了四个,现在兜里还有一个,就等着吃完手上的这个后再继续吃下一个。
望着手中的馒头,顾凌舟缓缓坐起身。
“敢情你刚才消失就是去偷馒头了?”
太学的饭堂按时开放的,刚刚她溜走的时候饭堂肯定还没开门,但她此时却能拿出馒头,那就只能说明这馒头是她偷的。
听到顾凌舟这么说,云清池咬着馒头的嘴突然停滞了一下,口中的馒头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欸,你这话怎么说的,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偷呢。”
笑话,整个太学就只有这馒头能够勉强下肚,每日抢这馒头的人都能排到城门口了,她要是不早早拿了,等着去吃那劳什子橘子炖白菜,芹菜炒豆腐,苦瓜炒甜菜吗?
见云清池那副模样,阿错道:“你给我咽下去啊,我们交了束脩的,厨房里的东西有我们一份,你管它是不是偷的。”
听着阿错的这番话,云清池才艰难地将那馒头咽了下去,又看着那些和阿错陆陆续续打招呼的学子,心中好像知道了些什么,便再也没说什么,低头地吃起自己的馒头。
等到他们吃完馒头后,阿错倒是第一个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后的灰尘,拿起笤帚就转身,大摇大摆地准备往寝舍走去。
云清池见状,也默默地起身,跟在她身后。
见她准备要离去,顾凌舟以为她要逃,眼疾手快的扯住了她的衣角,提醒她:“喂,地可还没扫。”
阿错回头看着他扯住她衣角的手,伸出脚踢了踢,将他不安分的手踢到一边:“去去去,少扯我衣服。”
“你眼睛是瞎吗?这台阶哪里还有落叶?”
听她这话,顾凌舟这才反应过来,望向山下的台阶。
他自幼习武,眼神很好,定睛一看,果然发现那满山的台阶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
他眼中发出光亮,惊奇道:“唉,你别说,真神了。这老天爷还知道帮咱,居然一片落叶都没落在上面。”
见顾凌舟模样,阿错渐渐皱起眉,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连云清池都明白了,这人怎么还不懂?
她无语道:“哪有什么老天爷?是我叫那些学子下山扫的!不然等你去扫,扫到明年都扫不完。”
“学子?那群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你贿赂他们了?”
“不应该啊,那群人也不缺钱啊,你打他们了?看不出来啊,你小身板还有这副力量。”
见他说的越来越离谱,再不打住他的臆想,她都怕下一秒他要拿她媲美树林里的狗熊了。
阿错伸出手:“停停停,我可没打人啊。我只不过告诉了他们一个掷出枭的手段罢了,这是他们自己上赶着求我的。
“我又不是傻子,有人干嘛不用。”
云清池虽然知道阿错应该是和那群学子做了什么交易,让那群学子来帮忙,但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讶异,脱口而出:“枭?那不是赌……”
这事隐蔽,阿错害怕隔墙有耳,立马止住了他的话,云清池知道学里的规矩,很有眼力见的吞下了准备说出的话。
“你上回不是出千了吗?这次教他们,不怕露馅吗?”
阿错诧异,没想到顾凌舟居然知道上回竹林里的事情,还将她的手段看穿了。
她见她的招数被拆穿了她也不恼,反而发自内心地夸起顾凌舟:“眼神不错嘛,我的手段可还从没有人拆穿过呢。”
“是,我上回是出千了。”她一向敢作敢当,从不欺瞒,所以她大胆承认。
顾凌舟没想到她居然承认的这么快,以他对她的认识,还以为她要呛他几句再说呢。
不过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句话,阿错的下一句又颠覆了他对阿错的看法。
只见她眼中含笑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着几丝光亮,嘴角微微勾起弧度,蹲下身,抓了几片树枝,往随意空中一抛,然后歪着头对着他道:
“可是,我没说我不会啊。”
树枝落下,枝条相互相叠,得出的交叉点刚好是枭。
望着地上的树枝,顾凌舟眸子微颤,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真正地认清眼前的阿错。
她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
不过那又怎么样,谁都有自己的内心,又不抛出来给人瞧,只要她是木子错就行。
顾凌舟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好啊你,有这么一个手段不早说,那扫山谷的时候你不用,还害的我们辛辛苦苦扫那破山谷。”
阿错拍拍手中的灰尘:“要不说你蠢呢,做事情当然要让人看到,不然不就白做了吗?”
“山谷要是早让他们去做了,等祭酒一来查,不就发现了吗?台阶蜿蜒曲折,祭酒才没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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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闲去查,所以最好偷懒,懂了吗?”
阿错这么一解释,顾凌舟的脑子终于像是被掰开了,知晓了她的良苦用心:“欸!你早说嘛,好兄弟!”
他伸出手就要去拍阿错的肩膀,阿错眼疾手快,瞬间躲闪。
阿错警告他:“你别动我啊,你一身的蛮力,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可是一脚就将她寝舍大门给踹开的人……那只大手要是拍上来,她不死也得半条命了。
顾凌舟的手尴尬的挥在空中,放也不是,拍也不是,最后移到了自己的头上,挠了挠。
云清池没忍住,小声地笑出声,但他发现现在好像不是笑的时候,脸又染上了红色,收回笑声,磕磕绊绊地道:“抱…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
见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云清池道:“顾兄要不你笑回来吧。”
阿错大笑。
顾凌舟:“……”
顾凌舟只觉得脑仁有些痛,他不断告诉自己:都是兄弟,都是兄弟,不生气,不生气。
他不生气!
***
自从他们三人一齐扫过地后,那感情可谓是突飞猛进。
特别是顾凌舟和阿错,他们俩相见恨晚,臭味相投,自从他俩对上之后,不是今日睡觉,就是明日逃课,偷拔夫子的胡子,他们二人还在课上偷偷画卢修言和崔行澧的丑图,在太学中大肆传播,可谓是“恶贯满盈”,以至于太学的夫子见到他们俩都像见到鬼了一般,纷纷逃窜。
而云清池呢,虽然不做这些事情,但在他们二人逃课的时候,总会偷偷为他们打掩护。
就当他们三人在太学中混的风生水起的时候,这年的第一场雪悄然将至。
一夜北风紧,大雪说下就下。
京城位于北方,冬日自然就比云州来的要早,而太学又在山上,所以那雪下的就格外的大,一片又一片,洋洋洒洒,不出半个时辰的,太学就染上了银装。
落雪的时候,阿错还在上课,她睡得很香,只听席间的学子吵嚷,将她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张开眼,从书案上爬起身,转着头望向窗外。
大雪飞扬,携着几分的寒气,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望着那飘荡在山间的雪,眸子微颤。
下雪了啊,又到冬天了。
有一片雪飘进课室,阿错伸出手接住了它,望着那片冰晶,她不知怎么的突然好想崔行渡。
初见他的那日,也是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他在令州过的好不好。
有没有……
像她此刻一样,想她。
她将手中的雪攥紧,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飘雪。
雪在她的手中被体温融化,变成了一颗水珠,悄然地划出她的掌心,顺着抬手的动作缓慢地流到手臂,一路沿着血管向上,仿佛想要通过这条血管,到达她心脏的位置。
可没一会儿,水珠走到了它最极限的尽头,变成了一丝水迹,粘在她的手上。
虽然它没有走到心脏,但它的水却顺着她的肌肤渗到了血液中。
跟着血液,一路向上,侵入心脏。
49. 神庙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日。
太学各处都落了雪,都快有半尺深了。
雪太大,下山的路被雪堵住了,又恰好赶上休沐的日子,因此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山上。
好不容易天晴了,雪却没化,祭酒怕学子在上课的途中有个不是,便取消了授课。
没了课,学子们自然乐得自在,大雪天寒的,巴不得关在屋子里好好休息。
可阿错和顾凌舟又哪能是这般安分的人。
一大早,有间寝舍的门悄悄打开,露出个脑袋,水灵灵的眼睛偷偷摸摸地观察四周环境,见到没人,阿错便跨出了门。
她先是敲开顾凌舟的门,和顾凌舟打了个罩面,然后一起走到云清池的门前。
等云清池开了门后,一个给他劈头盖脸地套上了厚实的大氅,一个快速地给他关上寝舍门。随后不等他反应,两人各自一边地架起他,飞快地往后山跑去。
云清池:“!”
等到了后山,他们才将他放下。
云清池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到后山而已,也没必要将他架起吧,他道:“子错兄,顾兄,你们要做什么?”
阿错和顾凌舟相互对视一眼,清咳两声:“这大雪封天的,饭堂已经断了好久的肉食,清池兄你想不想吃肉?”
云清池摇摇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1]……”
一看他要吊书袋,阿错连忙打住:“停停停,如果现在有肉摆在你面前,你吃不吃?”
云清池抿了抿唇:“想是想,可是现在饭堂不是粮食紧张吗?”
见他想吃,阿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想就够了。”
她说的含糊,云清池没懂,什么叫想就够了?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顾凌舟和阿错又将他架了起来,几个急步,就往后山处的林子里扎去。
边走就边听顾凌舟高兴地笑了几声,对着他们道:“秋天时我就看好了五六处窝兔子窝,离太学就两座山头,近的很。”
“天天吃那破饭堂的饭菜,小爷我脸都要绿了,这回终于可以好好打牙祭了。”
阿错:“你准头好不好啊,我可先说好了,我要吃两头。”
顾凌舟摸了摸腰间的小弩,自信地向她打保证:“五头都没问题。”
被他们二人架在中间的云清池听了他们二人的对话,瞬间激动起来:“你…你…你们要逃学?”
翻过两座山头就出了太学的地界。
太学从不准学子私自出鹿鸣山,要是被发现了,轻则被祭酒处罚,重则被退学永不录用。
一想到这,云清池那张清俊貌美的脸皱成一团,奋力地止住脚步,对着他两旁的顾凌舟和阿错道:“不行,不行。”
“我不去了,我不爱吃肉,我不去,顾兄,子错兄你们去吧。”
顾凌舟和阿错对视,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一样,二人很有默契地松开了手。
阿错:“真不去?”
云清池奋力地摇头:“不去了。”
阿错又问:“有肉吃也不去?”
云清池还是摇头:“不去。”
阿错了然,伸出手向他指了指身后:“那行吧,你今日就没口福喽,原路返回吧。”
云清池听到她这样说,面露喜色,转身就走,可是还没走两步,就发现树林里枯树杂乱,根本就找不到方向。
他刚要抬腿,就听身后的顾凌舟突然对着阿错开口道:“欸,木子错,你知道吗?这冬日云层厚重,是一年当中阴气最重的时候,什么鬼啊妖啊最喜欢这个时候出来。”
“山间树林茂密,看不见太阳,它们啊,就更加肆无忌惮。”
“最喜欢找那些落了但瘦弱的学子,细皮嫩肉的,抽筋剥皮后最好吃了。”
云清池清瘦的背突然抖了一瞬,迈出的步子顿了顿。
阿错见状,挑了挑眉,从地上拿了一颗小石头,扔到远处的树枝上,将树上的积雪和枯萎的果子打了下来,咚得一声,将云清池吓了一跳。
他连忙回头,快步朝阿错和顾凌舟道方向走去,抿着唇看着他们。
阿错:“不走了?”
云清池咽了咽口水:“不…不走了。”
阿错和顾凌舟悄悄对上视,双双勾起嘴角。
上套咯。
***
他们三人翻过了两座山,来到了顾凌舟说的地方。
要不说顾凌舟从小在军营长大呢,那小弩的准头不必多说,不一会儿就打了好几只兔子。
阿错用刀很利落地将兔子的毛给剃了下来 ,行云流水,惹的顾凌舟啧啧称奇:“你小子技术不错嘛。”
阿错难得谦虚:“彼此彼此。”
废话,她从小割到大,能不利索吗?
她将兔子劈开,串到了云清池削好的树枝上,放到面前的火堆上慢慢烘烤。
等到烘烤的差不多的时候,顾凌舟有些可惜地道:“来得急,竟然忘了带些盐了,没了盐滋味可得少了一半。”
阿错嗤笑,从衣袖里掏出了一罐盐扔给他,不仅如此,她还从衣袖中慢慢悠悠地掏出了各式的调料,甚至连馒头都有。
云清池拿着树枝的手顿了一下,那双清眸缓缓放大,仿佛不敢置信。
顾凌舟:“我去,你什么时候又去厨房了?”
阿错望着面前两个震惊的人:“未雨绸缪,你们懂什么!”
有了阿错带来的调料,这一餐烤兔子可谓是十分美味,算得上阿错到太学这么久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餐。
酒足饭饱后,三人坐在火堆前烤火,暖意融融。
没坐多久,远处的树林里发出些声响,唰地一声,有只兔子从他们眼前跑去。
许是以前做乞丐的惯性,阿错见不得食物在自己的面前瞎跑,她对着顾凌舟道:“你小弩还能用吗?”
顾凌舟点头,阿错对着他道:“反正这里兔子多,再猎两只回去,也好悄悄打牙祭。”
她这话恰好正中顾凌舟下怀,他站起身,拿起小弩就往树林里走去。
阿错吃饱了闲着没事干,也跟着顾凌舟一起去猎兔子。
云清池见周遭都没人了,心中害怕,用雪将火堆埋了后,也急急忙忙地跟在他们后面。
也不知道怎么的,追的这只兔子格外敏捷机灵,阿错他们三人追了足足一个山头。
阿错自幼在山里跑惯了,压根不嫌累,见那兔子的动作,悄然地从山坡上跑去,超过了身后的顾凌舟和云清池。
兔子在一个断坡处终于停下了脚步。
阿错手中拿着石头,悄悄靠近它,在兔子转头的瞬间,她快速将石块抛出,一击即中,她面露喜色,起身往兔子的方向走去。
可她才刚把兔子拿起,视线自然地往山下望去,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颤,手中的兔子也不自觉地脱落。
咚得一声,兔子滚落下了山坡。
顾凌舟和云清池刚好追上了她,见她没拿稳兔子,顾凌舟第一个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往兔子的地方看去:“喂,你没吃饱饭啊,到手的兔子你都能弄飞了?”
见她不说话,顾凌舟用手到她的眼前晃了晃:“喂,你傻了?怎么不说话?”
随后而来的云清池站到他们身旁,看到山下的场景后,半晌才开口道:
“他们…在做什么?”
听到云清池这话,顾凌舟才发现不对,顺着他们二人的视线往山下看去,等看到山下的场景后,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祭神。”
阿错平静地开口。
山下是平地,地势最高的地方盖了一间神庙,用蓝色和红色的染料在庙的四周画上了奇怪的花纹,像一只展翅的鸟,神秘又诡异。
从神庙出来五十步左右的位置,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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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台,祭台上放了一个五人高的青铜鼎,祭台的四周高挂起红鸟的旗帜。
而现今,那青铜鼎周围站满了近百号的百姓,青铜鼎祭台上有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人捆住了手脚。
身着彩色布条的祭司拿着符箓绕着那小女孩,在小女孩的身上画着符咒。
小女孩被他们堵住了口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胡乱地摆动身体,无声的流泪。
不过一会儿,祭司拿出小刀,在小女孩的手臂上三寸的位置,割出了一个伤口,鲜血顺着刀口流出,鲜艳夺目。
他们将小女孩扔进了青铜鼎中。
就在小女孩进入青铜鼎的瞬间,他们才知晓,那口五人高的鼎中,灌满了水。
小女孩在水中扑腾,但被捆住了手脚,挣扎根本就没有用,溅起的水花反而淋湿了周遭的百姓。
而那群百姓却像疯了一样,拼了命地去抢那染了血的水。
仿佛他们根本不怕那水中的血,也不怕冬日透骨的寒。
顾凌舟看的揪心,正准备要翻身而下,去救那小女孩,却被阿错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没看到那女孩要被淹死了吗?”
阿错摇头,沉声对他道:“等。”
顾凌舟皱眉:“等什么?”
阿错垂着眸子:“他们马上就要走了,我们三个人打不赢一百号人。”
果不其然,在阿错说完的那刻,周遭的百姓纷纷离开,不过两三瞬,就走的差不多了。
等到人走光之后,阿错第一个冲下山坡,跑的比顾凌舟还快,她动作迅速地跑到青铜鼎旁,干净利落地找到了青铜鼎的边缘的凹槽,不一会儿就踏上了青铜鼎的顶部。
还好,那女孩抓住了青铜鼎内部的小角,借力浮在了水面,阿错奋力地向她伸出手,捉住了她的衣角,将她抱了起来。
她抱着小女孩,对着鼎下的顾凌舟大喊:“接好她!”
随后放手,将女孩扔给了顾凌舟,顾凌舟准头一向很好,准准地将女孩抱在了怀中。
一旁的云清池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大氅给女孩盖住。
顾凌舟将女孩交给云清池,又对着阿错张开双手,道:“下来吧。”
阿错也不扭捏,干净利落地从鼎上跳了下来,摔到他怀中。
她落到怀中的那刻,一股奇特馨香涌入顾凌舟道鼻尖,让他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好香好软啊。顾凌舟想。
“喂,你要抱我到什么时候?”阿错无语的看着他。
话落,顾凌舟的思绪才被拉了回来,将她放到地上后,不敢去看她,耳尖慢慢染起来红色。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样想另一个男人!
云清池将小女孩抱紧,看着她被冻的发抖是模样,忧心问:“得快些寻大夫。”
见状,阿错从衣袖中摸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喂给了她。
“从这下山到京城还要好几个时辰,她受不住的,先烧火让她暖暖。”
阿错说的有理,他们几人抱着女孩走进了那阴森的神庙。
一进神庙,映入眼帘的是一尊神像,那神像身穿华服,头戴珠翠华冠,满脸的慈悲,望着底下的众人。
阿错抬头看着这尊神像,冷笑出声,随后一脚就踢翻了她的供台,将供台劈开,用那木头烧了火。
顾凌舟望着那尊神像,思索道:“这是什么庙?前两年我来的时候没有啊。”
他看着在供台底下生火的阿错,顾凌舟突然想起她刚刚在山坡上说的那两个字,料想她应该知道些内幕,便问她:“你刚才说的祭神,祭的是什么神?”
阿错生火的手稍微一颤,很快又接着生火。
生完火,看着那蹿起的火焰,她琥珀色的眸子被火光照亮,她的声音才在空旷的神庙中响起:
“你们知道水祭吗?”
50. 弑神
“你们知道水祭吗?”
她兀的来上这么一句,他们二人多有疑惑,皱着眉摇头。
云清池将小女孩抱在怀中往火边靠了靠,抬头问她:“那是什么?”
阿错给火里又添了把柴,沉声道:“投水献血,是为水祭。”
“今日那群人弄的就是水祭。”
“他们选取五六岁的女孩,将她捆起来丢在神庙里三天三夜好吃好喝的供着,然后由祭司祷告,在手腕上剜下一个伤口便丢入青铜鼎中,任由女孩在水中挣扎,鲜血慢慢渗出,最终将那汪水彻底染红。”
“等到半夜之时,他们便会重新聚集,用那汪血水来祭神。”
云清池从没听过如此骇人的祭祀,忙问她:“究竟所求何事需要用到人祭?这简直骇人听闻!”
阿错抬头望着神庙前的那尊青铜鼎,眼中晦暗不明,她冷冷道:“所求何事?自然是心中贪念,神明不允予求之事。”
“大梁律法早就禁止了用活人祭祀的陋习,他们又如何敢行这种巫祸之事!”
云清池自幼习读律法,心中自然有全天下学子都有的正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一般义愤填膺:“不行,我们得报官,让官差来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阿错摇头,笃定地道:“你报不了官的。”
“为什么?”
阿错将视线落到他的脸上,他脸上虽然满是愤怒,但眼中依旧清澈明亮,还保持着对律法的敬仰。
她缓缓吐出声音:“因为他们签了契书,盖了手印,这些民间私自的约定根本不在律法当中,就算丞相来了,他们都有理。”
顾凌舟靠在一旁的柱子边,望着坐在火前的她,她面无表情,明明第一次到这里,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他心中奇怪,便问她:“你怎么知道他们签了契书?”
阿错:“说来话长,有机会再跟你们说。”
她这般开口就表明了不想透露其中原由,顾凌舟虽然好奇,但也识趣,不再过多询问。
“那怎么办?既然报不了官,又如何惩戒那些人,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了吗?不加劝导,他们以后肯定会更加肆无忌惮。”
今日还好遇见了他们,这女孩才得救,若没有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不敢想,这样的祭祀进行了多少场,死了多少孩子。
云清池自认是情绪稳定的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今日遇见这事,简直颠覆他的认知,此刻都管不了那些文人风骨,只想让那群人得到应有的代价。
看着云清池激动的模样,阿错有些震惊,没想到脾气好的云清池也有震怒的一面,但不过半晌,阿错便问他:“若现在有一个办法,能让他们这些人得到教训,但这事超出律法规定,你做还是不做?”
听见她这话,顾凌舟那双星眸微微颤动,看着她,知晓她定是有了想法,安静地等她下一步的动作。
见云清池愣住,阿错也没为难他:“你若不想……”
“做。”云清池开口。
他抬起头望着阿错,温柔又坚定地道:“做,既然官不管,那就我们来管。”
阿错眼中含笑地看着他,眸中满是对他那番话的认可。见解决了云清池,阿错对着靠在柱子上的顾凌舟道:“你呢?”
他活动了手指和肩膀,扬眉勾唇,歪着头对阿错道:“行侠仗义,为何不做?”
阿错轻笑,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他们二人道:“好,有了你们的话,一切都好办了。”
***
阿错的动作很快,不过一会儿就将她心中的部署告知了云清池和顾凌舟,让他们帮她把神庙布置成她想要的模样。
她仿佛对这座神庙了如指掌,布置的一切像是一早就计算好了一般,让顾凌舟和云清池都愣了好几瞬。
他们二人在神庙中牵引着细线忙上忙下,等好不容易将东西布置完后顾凌舟看着站到神像面前的阿错,缓步走到她身旁。
“刚才忘记问了,这神叫什么名字?”
那神像穿金带玉,描眉画眼,看起来是个女相,虽然乍一眼看起来慈眉善目,但再仔细看时又觉得瘆人。
特别是那双眼睛,做的人多半是想要做出琥珀的模样,但不知怎么的,琥珀色的眸子被暗红色的污垢给遮盖住,显得有些发黑,让与她对视的人如芒在背。
也不知道阿错是怎么敢跟她直视这么久的。
“她没有名字,就叫神。”
“神?”顾凌舟自言道。
究竟是这神没有名字才叫神,还是这神没有功绩却想当神才叫神?
当顾凌舟还在暗自思考之时,阿错迈开脚步,走到那神像的底部,伸出手在神像底部摸索着什么。
顾凌舟看见她从那底下抽出来一把大刀。
望着那把大刀,顾凌舟三步并作一步地走到她旁边,望着那把大刀,惊讶道:“这里怎么会有刀?”
阿错掂量着那把刀,翻过刀刃,还是新的,上手摸了摸,见是开刃的后,将它放到了案桌上。
和她预想的一样,刀的位置还放在这个位置。
“刀避邪祟,驱鬼消魔。他们恶事做的多了,心中害怕,自然就会在这放上一把刀,用来宽慰自己。”
顾凌舟笑了:“他们不是供这神吗?怎么不让神保佑他们了?居然寄希望于一把破刀,不可笑吗?”
阿错也跟着笑:“谁知道呢?”
说罢,她便一跃而上,在顾凌舟紧张的视线中,站到了神台上。
“把刀递给我。”
顾凌舟一时没搞懂她究竟要做什么,但还是很听话的将那把刀递给了她。
阿错看着站在脚边的顾凌舟,叫他让远些,随后只见她面色平静,眼中满是冷漠地看着那神像,殿中恰好起了风,将她有些潮湿的碎发吹起,那额间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些红色,耀眼的很。
还没等顾凌舟来得及反应,只见阿错举起手中的大刀,手起刀落间,将那神像的头砍了下来,一击必中。
满殿的烛火通亮,将她的面容照的清清楚楚。
她那双凤眸平静如水,满眼没有一丝杂念,鼻尖高挺,唇若点绛,面如玉盘,眉间透出的红色为她附上了一抹神性,像是九天而下真正的神佛。
她居高而上,手持大刀,顷刻间又将那尊神像的身体从神台上踹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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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烛火轻晃,阴影遮去了她的眼眸,看不清神色。
咚的一声,神像四分五裂。
神台上,便只有她一人。
顾凌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幕,他只觉得看着台上的她,破天荒的觉得自己的心在跳动,自己的血在滚烫。
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也能像神佛一般,斩杀妖魔而不眨眼。
咚——
阿错从台上跳了下来,将他拉回现实。
看着蹲在地上,伸手将神像头提起来的阿错,他莫名的觉得燥热,脸上渐渐泛起了红色。
她…长的确实好看。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阿错提着神像头从他身边走过,看着他泛红的脸,出声问:“你怎么了?发热了?脸这么红。”
顾凌舟瞬间清醒回神,他转过头不去看她:“谁…谁脸红了!”
“要脸红也是你脸红,额头上红红的。”
额头红?遭了,云纹!
阿错顿时警铃大作,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一个劲的往外跑去。
见阿错跑了,顾凌舟才松了口气。
阿错跑到户外,找了一滩水照了照,果然看到了自己额间隐隐约约要露出来的云纹。
也许是刚才救小女孩的缘故,沾到了水,还好刚才顾凌舟就只顾脸红,没仔细正眼看她。
她用小刀割了一点血迹,往自己额头上摸去,血液被风吹干涸后呈现出暗红色,为她遮去了原本要露来的云纹。
云清池见她额头上的那抹血迹,着急地询问她是不是受伤了,还好阿错早有准备,说是不小心被树枝划伤,将他糊弄了过去。
正当他们有条不紊的忙活的时候,殿外突然出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的出现将屋内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满脸着急,一扎进神庙,便向昏迷的小女孩跑去。
“妹妹!”
见她没有恶意,阿错他们便将防心放下,经过一番解释,才知晓那少女是小女孩的姐姐。
那群人欺负她们家中没有长辈,逼迫小女孩签下契书,又将那少女绑在家中,还是少女趁村中的人放松,这才脱困逃了出来。
也不知是阿错的药起了作用,还是那小女孩听见姐姐的声音,竟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她身上的伤口早就被云清池包扎好了,因为救的及时,没有呛过多的水,醒过来之后,小女孩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碍。
她一见到少女,猛地扑向姐姐怀中,两眼掉着水豆子,无声述说着委屈。
见姐妹俩依偎的场景,云清池被感染,眼中不免也泛起了水汽。
虽然阿错很想让小女孩留下,有了她,这出戏才会更加饱满,但是她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所以她给了少女两个选择,一是给她们一些钱财,现在就可以带着她妹妹离开,二是让她们配合她演一出戏后再离开。
那少女思索了半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点头留下。
阿错望着她们,又望了望布置的差不多的神庙,勾起嘴角。
很好,万事俱备。
就只等好戏登场了。
51. 大火
夜半,树林中静悄悄的,大雪天,连虫鸣声都没有,只能听见脚踏雪地的吱嘎声。
子时一过,神庙远处泛起了稀稀疏疏的火光,越靠越近。
白日的那群人果然像阿错说的一样,如约而至。
为首的祭司穿着五彩布条,拿着节杖,在众人的拥簇下往神庙处走来。
神庙轻悄悄的,各处的大门禁闭,在寒冷的夜色中孤单地矗立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凄凉阴森。
祭司看着禁闭的大门,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觉得水祭更加重要,便没有多管。
现今将血水提出来才是正事。
他踏上信徒推来的台阶,一步一步在众人的高呼下爬到了青铜鼎的顶部,在冬日透骨的环境下,青铜鼎中的水早就结了冰。
祭司用节杖把冰层敲破,吐出了一股一股的暗水。
夜色昏暗,那水黑的发稠,根本看不出其中究竟是什么颜色。
祭司将节杖探入水中,打捞那女孩的尸体 ,可是他的节杖探了很久,别说尸体,就连一块木头都没有捞出来。
祭司皱起眉,叫人给他递来火把,他拿着火把往水中靠去,只看到了水中摇晃的火焰,以及自己那布满皱纹阴翳的脸。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东西。
“咚——咚——咚——”
神庙中传来木头敲击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谷中回响,像是佛前敲击的木鱼声。
冬日里的山谷总是起风,一卷狂风袭来,吹着祭台上的红旗铮铮作响,似在怒吼咆哮。
正当众人聚精会神看着高台上的祭司时,他们面前的神庙上传来了雉儿清脆明亮的声音。
“啦——啦——啦——”
“水迢迢,血摇摇,青铜鼎上梦寥寥。”
“孤零零,轻悄悄,神庙女相无头了。”
“无头了,无头了,神女无头了。”
雉儿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被风吹到了台下各色信徒的耳中,即诡异又瘆人。
众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站在神庙顶上的小女孩,她低着头看着他们,伸出手向他们招手,她生后高挂的月亮将她映照在阴影底下。
露出苍白的脸,和墨色的瞳。
她咧着嘴,冲着他们笑。
“水迢迢,血摇摇,青铜鼎上梦寥寥。”
“孤零零,轻悄悄,神庙女相无头了。”
等看清她的样貌之后,那些胆子小的信徒直接就瘫坐在地上。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她……她不是死了吗?”
“她不是在水里吗?她怎么在神庙上?”
“厉鬼!厉鬼!她一定是变成厉鬼来索命了!”
他们像水滴到油中一样,瞬间炸开了锅。
祭司见状,连忙高声呵斥:“安静!安静!”
“她不过一个孤魂野鬼,我们有神保佑,她伤害不了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那祭司在这群人中颇有声望,他一开口,瞬间将那群慌乱的人拉回,一时山谷中安静了下来。
徒留女孩的充满童真的笑声。
“哈哈哈哈,无头了,无头了,神女无头了。”
她话音刚落,那些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神殿的大门几乎在同时打开,露出其中的漆黑深邃。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神庙殿中突然闪出些红色的亮光,那光亮起先并不明显,但随着女孩的笑声越来越亮,不过几瞬,那光亮就足足摆成了一个瘆人的字。
亡。
还没等他们反应,又听唰的一声,一个暗红色的东西从殿中飞了出来,等到他们看清是什么的时候,那群信徒全都四散惊慌地逃窜开来。
“头…头…神的头!”
“她把神的头砍下来了!”
那尊神头直径向祭司的方向飞去,祭司一个闪避,扑通一声,头掉入了青铜鼎中,由于是木头做的,所以那头一半浮在水中一半沁入水中。
神头上精致的妆容和水相溶,各色的颜料糊了一脸,让神像更加晦暗不明,显得格外可怖。
祭司见状,眸子一震,想要从台阶上离开。
就在他转身之际,一只小箭划破夜空,精准万分地射中他的心脏,他还来不及喊叫,身体失去了平衡,摔入那青铜鼎中,溅起四散的水花。
就在此时,青铜鼎随着四周人的逃散,变得摇摇晃晃,没过多久,轰地一声,那五人高的青铜鼎应声倒地。
鼎中的水在全都撒了出来,泼到那些信徒身上,惹的那群信徒跑的更快,仿佛怕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
而那尊神头,随着水的流动,从鼎中滚了出来,落在满是肮脏污垢的土地上。
孤零零,轻悄悄。
阿错面无表情地望着四散逃走的信徒,举着火把,琥珀色的眸子中倒映着火光,目光决绝。
顾凌舟将小女孩从神庙顶上抱了下来。
他道:“可以了。”
阿错点头,举着火把朝神庙处走去,她将神庙四周的地方都点上了火,冬日干燥,木头做的房子禁不起一点火星,不过一瞬,那火就燃了起来。
望着那扬起火焰的神庙,众人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顾凌舟将女孩交给她姐姐之后,转头去找了阿错。
大火燃得太旺,只见她将袖子挽起,手中拿了火把,意味深长地望着这座燃烧的神庙,火光将她的脸照的清清楚楚,橘红色的光影下,她眉间的那抹血色显得更加神秘。
她不知道在看什么,良久后兀的笑出了声,像是对什么释怀了一般,将手中的火把高高地投到神庙的顶部,为神庙中最后没有被火烧到的地方添上了火种。
她眼中不再闪过忧郁,取而代之的是她以往的明亮。
看着她笑了,顾凌舟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火焰翻卷着,一浪接着一浪,将他们所有人的脸都照的通亮。
而在火光之下,阿错露出的手臂上三寸的地方,她的十多年前的伤疤,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的愈合。
为了避免引起山火,阿错他们等火烧干净了以后才离开。
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些许的声响。
一个身穿金色滚边云纹的红衣女子提着一只被一击必中的死兔子和另一个红衣男子抱怨道:“都怪你,非要说拿兔子。”
“我追云阁好不容易养出能听懂哨音的兔子,就这样被我们的好殿下用石头砸死了!”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飞医阁那边拿来的药啊。”
飞医阁那群疯子,一听她要养兔子,十八般毒药就像雪花一样吻上来了,她可是花了好久才从那堆毒药中找到能用的药。
总共才养了五六只,她一直宝贝的紧,谁来都不给,这下好了也不用护着了,给她们的殿下砸死了。
“你身边不就只有这破兔子吗?不用它用谁。”
慕水谣朝巫惊蛰翻了个白眼:“那你怎么不用你的二丫?”
巫惊蛰有些无语的看着她:“大姐,你以为她是傻子吗?谁家荒郊野岭的会有一只家养毛驴?”
慕水谣一时语塞,但还是觉得不解气:“我不管,我兔子死了!你赔我!这兔子很贵的。”
巫惊蛰戳穿她:“呵,贵?贵还一天一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到塔顶拿我的铁锅炖你那死兔子。”
“你那兔子年年养,年年吃,多到数不清了,还只有五六只,鬼才信你。”
慕水谣:“……”可恶啊!他怎么知道的?
见被拆穿,慕水谣也不说兔子了,转头看那被烧干净的神庙,啧啧道:“你眼光真不错,这位殿下确实和以往的李氏皇帝不一样。”
“大胆,勇敢,聪明,确实不错,看样子你决定选她了?”慕水谣问他。
望着那翻倒的青铜鼎,巫惊蛰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忆起今天阿错在神庙中的种种。
她似乎…对这神庙很熟悉啊。
忽然的,他想起在回京路上的荷花池中的那个夏日。
如果没记错,她,是会凫水的吧。
一切都好像连起来了。
他轻笑,望着满是荒芜的山谷:“不是我们选不选,而是要看她愿不愿。”
慕水谣不懂他的,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跟着做就行了。
当巫惊蛰还在思考的时候,只见他身旁溜过一个身影,往神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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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喂,你干嘛去?”
慕水谣提着兔子咧开一口白牙对着巫惊蛰讪讪笑:“这不还有火吗?我烤兔子啊。”
巫惊蛰:“?”
不是她说的兔子少吗!这会儿又烤上兔子了?她究竟心不心疼她的兔子?
但是看着她鬼鬼祟祟的背影,巫惊蛰还是没忍住,高声对着她说:
“喂,你给我留条腿。”
***
烧完神庙之后,阿错他们一行连夜将那两姐妹送到了京城门口。
顾凌舟给了姐妹俩将军府的信物,让他们去寻将军府,将军府会给她们安排住所。
等安排好一切之后,天也渐渐亮了起来,最早的摊贩也出摊了,他们三人就在京中随便找了家小店,匆匆吃完之后往急忙往太学赶去。
顾凌舟在太学待了近三年,逃学逃出经验来了,对太学各处的守卫了如指掌,带着阿错和云清池往一条官道的方向走去。
他指了个隐蔽的位置:“诺,从这里爬上去就可以到半山腰,完美的躲开巡逻的守卫。”
“就算被祭酒抓到了也没关系,就说我们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
云清池有些沉默,半晌才开口:“这么冷的天出来活动,祭酒会相信吗?”
顾凌舟被他的话噎住:“你管他相不相信,你咬死了出来活动,他能拿你怎么样?”
云清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好了,上去吧!”
一行三人,猛地往树林中扎去。
可是他们都忘了,为什么休沐的时间祭酒不放假,将他们全都关在山上。
他们没走多久,就遇上了断枝,厚厚的积雪堵去了他们的去路。
正当他们没办法,原路返回的时候,顾凌舟一个脚底打滑,从山坡上摔了出去。
阿错眼疾手快的抓住他,但还是于事无补,她被顾凌舟的重力牵连,阿错也一道地滑了出去。
“唉哟。”顾凌舟摔到了官道上,眼冒金星。
还没等他来得及起身,阿错就像小鹿一样朝他扑来,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顾凌舟再遭一击,此刻只觉得口中辛辣,快要吐出血来了。
那股奇特的馨香又朝他扑面而来,伴随而来的是她温暖的体温。
他呆呆地望着她那张皱起的小脸,突然觉得她长得真好看啊。
还有…她好软啊。
云清池急急忙忙地从后面的树林跑出来,看见摔做一团的两人,迅速的将阿错扶了起来。
没了压力,顾凌舟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瘫坐在地上,回味着刚才的感觉。
“顾凌舟你走路就不能看路吗?”阿错莫名的火大,看着地上的他,狠狠地踹了两脚。
顾凌舟也不嫌疼,只一个劲的傻笑。
阿错:“……”他终于疯了?不会摔傻了吧?将军府要不要他们赔钱啊…
正当阿错还在思考究竟要不要赔钱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扰乱了她的思绪,将她长久的思念刨了出来。
“阿错。”
那声音干净凌冽,似山中化雪后的清泉,沁人心脾。
阿错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站在大雪满地的官道上,身着一袭银色滚边云纹的碧绿长衫,墨色的桃花眼带着春水,含着笑望着她。
一如既往的长身如玉,温文儒雅。
阿错的眸子在见到他的那刻起瞬间闪起光亮,没等云清池和顾凌舟反应过来,她就像兔子一样,飞快的向崔行渡跑去。
“崔行渡!”
阿错一路奔跑,一头就扎进了崔行渡的怀中,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将头在他怀中蹭了蹭。
她喃喃道:“我好想你。”
崔行渡被她的动作惊到,愣了一瞬,好半晌才伸出手放到她的发间轻抚,低着眼看她,柔声说:“我也是,殿下。”
过了一会儿,阿错抬起头,笑着问他:“你怎么在这?”
见她很快就离开了他,崔行渡眼中有些遗憾,却没先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站着的两个男人,沉着脸轻声问她:
“殿下,他们二人是谁?”
52. 兄长
“殿下,他们是谁?”
他声音清澈凛冽,在满地积雪的官道上莫名的有了些许寒意。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沉静如水,没了刚才的温意,沉默地盯着前方那两个穿着太学学子衣服的二人。
他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悄然打量,然后再将视线默不作声落到阿错的身上,看着她灰扑扑的小脸,心中有了猜想。
阿错早就陷入遇见他的喜悦当中,哪里能听得出他声音下暗含的危险。
她扬起笑,开心的向他介绍他们的身份:“顾凌舟和云清池,我在太学中交到的朋友。”
她介绍之余,顾凌舟和云清池也缓缓向他们走来。
看着面前的那两个俊俏郎君,崔行渡缓缓吐出声音,对着阿错道:“朋、友?”
阿错没察觉出什么:“对啊,朋友。”
顾凌舟率先走到他们面前,和站在阿错身旁的崔行渡对上视。
“崔公子?”
镇北大将军的独子,作为崔氏的长公子,崔行渡自然认识,他朝他点头:“顾公子。”
顾凌舟看到阿错揪着崔行渡衣袖的手以及他们二人相熟的模样,他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刺眼。
他微微皱眉:“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阿错刚想开口,却被一旁的崔行渡打断:“兄长,我是她兄长。”
阿错有些奇怪,他不是她老师吗?什么时候变成兄长了?
她眨着眼睛看他,得到的却是他温润的笑,她一时被美色征服,心骤停了一瞬,半晌没说出话来。
见阿错没说话,顾凌舟以为她默认了,但心中还是怀疑:“她姓木,从云州来的,怎么和你们崔氏扯上关系了?”
见顾凌舟质疑他们二人的关系,崔行渡沉声道:“我崔氏的家事,顾公子很想知道吗?”
他久居高位,说话自然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周身的贵气为他附上了些许的威严。
顾凌舟不是傻子,自然知晓他话中的警告,他虽然好奇他们的关系,但他知道点到为止的重要性。
他咧开嘴笑了笑:“我只是好奇罢了,既是你的家事,我也不过多打听了。”
“只不过,你们兄弟关系一直这么…亲密吗?”他的视线落在阿错的手上。
阿错这才反应过来,想着自己还是女扮男装的学子,这样抓着一个男人的手确实不太雅观,为了不给崔行渡抹黑,她连忙抽回揪着崔行渡衣袖的手。
她解释道:“我…我好久没见我家兄长了,情难自抑,你一个没兄弟姐妹的人懂什么!”
嗯,对,就是情难自抑。
刚走到他们跟前的云清池听到她说的这话 ,突然有些震惊。
情难自抑是这样用的吗?
看着根本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的那两人,云清池汗颜,但想着一直在逃学的那两个人,默默开口道:“应该是情不自禁吧?”
他一语中的,阿错这才清醒回神,发现自己用错词了,居然还是在崔行渡面前,脸瞬间热了起来。
“这两个词不都一个意思吗?”顾凌舟不解地问。
又是情又是自的,有啥不一样?
阿错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对他翻了个白眼,懒得管这个文盲。
崔行渡感觉到衣袖上的扯拽感兀的消散,那小鹿一般的人远离了他的身旁,墨色的眸子暗了又暗。
他将视线落到云清池的身上,他们几个虽然衣衫杂乱,脸上风尘仆仆彼惫不堪,但他的背却挺得笔直,不像阿错和顾凌舟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那双眼格外清澈,脸上虽然沾着灰尘,但仍然遮盖不住他的仙人之资。
他长的格外好看……
想着阿错爱美的性子,崔行渡垂眸,第一次从男子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他转头问阿错:“那这位又是?”
“他叫云清池,是我在太学的第一个朋友呢。”
看着阿错骄傲的模样,崔行渡微微眯起眼睛,再看向云清池时,觉得他那张脸长的格外讨人厌。
他目光晦暗,道:“第一个吗?”
“那真是多谢谢你,和我们阿错做朋友了呢。”
他嘴角虽然在含笑,但是不知怎么的,云清池觉得好冷,感觉他那声谢像是从嘴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他莫名的好想退后,好像跑。
但这股可怕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危险的感觉,阿错称之为可怖。
因为崔行渡淡淡地对着他们三人微笑,问出他们三个现在最害怕回答的问题:“现在卯时五刻,你们三人不在太学寝舍,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
三人瞬间一紧,好半天都不敢开口。
他笑眼盈盈:“总不能是你们三人逃学吧?”
阿错:“……”
顾凌舟:“……”
见阿错和顾凌舟不敢开口,云清池想起刚才顾凌舟说的那番说辞,突然弱弱开口:“我们三人睡…睡不着,出来活动活动。”
阿错和顾凌舟脸色瞬间大变,没想到云清池这么老实,把这个借口说了出来。
这个说法骗骗祭酒那老头就得了,怎么可能骗得了崔氏金尊玉贵的长公子,况且他刚才那番话分明就是看穿了他们几个的小把戏,他现在开口直接就撞枪口了!
阿错连忙去想要上去捂住他的嘴,可手还没碰到云清池,她整个人就被崔行渡拉了回来。
崔行渡手劲很大,阿错咚的一声,摔倒了他的怀里。
崔行渡没去看阿错,目光如炬地看着云清池:“哦?睡不着?”
完蛋了…阿错将眼睛闭上。
“睡不着闲着没事在这冰天雪地,荒郊野岭的地方活动?你们去医署看过吗?”
“你们的爱好可真特别,需要我告诉祭酒,让祭酒来看看你们活动的情况吗?”
阿错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
崔行渡没管阿错,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云清池:“我记着,这里可是出了太学的地界,你们不知私自离开太学要受什么处罚吗?”
他沉着脸:“要我跟你们好好上一节太学院规吗?”
云清池本来胆子就小,他这次好不容易大胆了一次,却没成想遇到崔行渡这样的,他脸上虽然笑意盈盈,嘴上却字字诛心。
听着那些话,他的脸渐渐失了血色,一个字都不敢开口。
顾凌舟看不下去,高声道:“小爷我们就是出来活动的,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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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摔了下来,你告祭酒也没用。”
“动动嘴皮吓吓人,谁不会啊,有本事你真去告。”
阿错睁大双眼,像看蠢猪一样的看着他:“!”
他不要命了,她还要呢!
他话音刚落,崔行渡低低笑着出声:“顾公子自幼军营长大,有这奇怪的癖好也没什么,可自己摔了还连累别人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你若想活动,那就自己去,别拉上别人。”
“不过,不知道顾将军知不知道顾公子这特别的爱好?需要我飞书一封寄往漠北吗?崔氏的飞鸽很快的。”
顾凌舟:“你!”
看着顾凌舟敢怒不敢言和云清池那唰白的模样,阿错顿时觉得如芒在背,心中害怕极了。
但怕他再说下去,云清池怕是要找棵树撞死,顾凌舟要忍不住对他动武了。
她连忙开口:“崔行渡……”
听见她的声音,崔行渡停下对那两人的攻击,将视线落到她的身上,觉得她是来求情的,他沉着声道:“怎么?你要替他们说话?”
阿错停住。
哈、哈,被看穿了呢……
见她沉默,崔行渡更加坚信她是向他们二人求情的,心中像是被火烧了一般,一股气团堵在他的胸口,怒火中烧。
见他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如玉的面庞顿时泛起寒意,阿错就知道他这回是真正的生气了。
她连忙用手抓住他的手,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们二人的手,只看出他们的纠缠,却看不出他们底下相扣的十指。
阿错晃了晃他的手,捎带着些示弱,用那双水灵灵又可怜怜的眼睛看着他,她弱弱地开口:“兄长……”
“我们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只可惜,这回崔行渡是真的动怒了,虽然衣袖下相握的手将她抓得更紧,可并没有直视她。
“你们?”他咬着这两个字,冷笑道:
“送你来太学,可不是让你逃学的。”
完蛋……他不吃这一招了……
她看着面色平静的崔行渡,暗道不好,现下也管不上什么脸不脸面了,她生出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柔声地央求他:“兄长,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兄长,兄长。”她一直在叫他,随着一声一声的兄长,崔行渡那张冷峻的脸慢慢变得缓和了起来。
阿错见有戏,拉着他衣袖的手又晃了晃,和他相握的那只手用手指怕了拍他,脆生生道了一声:“哥哥。”
“好哥哥,你原谅我吧。”
这一声哥哥,像是一把利剑,划破了崔行渡心中的那团怒火,怒气随着声音一同飘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道怎么的,那声哥哥像是印到了他的脑子里一般,久久不能消散。
他低头看着她,她那张朱红色的小嘴还在开开合合地叫着哥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口中的那抹颜色。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了那日大殿里的与她发生的一切。
她小舌的触感。
是柔软的,香甜的。
他不自觉的咽了咽,转过头不去看她,耳尖渐渐爬上红色,低声回了一句:
“下不为例。”
53. 耳坠
听见他这句话,阿错就知晓他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她眼中含着笑,揪着他衣袖的手又晃了晃:“就知道你最好了。”
“兄长。”
虽然说者无意,但听者有意,崔行渡本就染上颜色的耳尖变得更加鲜艳,惹得阿错频频朝他那处望去。
阿错难得关心他:“你是不是被冻住了?耳朵这么红?”
崔行渡的动作滞了几瞬,没理她,反而牵着她的手往身后的马车走去。
等走到马车旁,他朝她伸出手,扶着她道:“上车。”
阿错听话地上了马车,崔行渡紧随其后。
马车里燃着碳,暖洋洋的,驱散了阿错身上沾了一夜的寒气。
她对这马车熟悉的很,一进马车就爬上了东边的兔毛小塌上,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她早就累的不行,巴不得将自己嵌入小塌中。
其实,这马车中原本是有床榻的,用不着再加上一方小塌,但是阿错喜欢光着脚坐在地上看窗外的风景。
崔行渡次次说,她次次改,但她又次次犯,崔行渡没了办法,只好给她在窗边打了一方小塌,给她铺上柔软的兔毛,以便她在窗前看风景。
原以为进了京,他会把这张小塌拆掉,却不曾想他居然还留着。
崔行渡从床榻上取了毯子,盖在她身上,将汤婆子塞到她的怀中后,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毯子上还有淡淡的檀香,和他身上的好像,阿错将脸往毯子上蹭了蹭,悄摸地猛吸了好几口。
阿错端着那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舒服得眯起眼睛,勾起嘴角。
可没喝多少,她像突然想起些什么来,转头对着坐在她对面的看着书卷的崔行渡道:
“顾凌舟和云清池呢?”
果真是温柔乡害人啊,她差点忘了冰天雪地里还有她的两个朋友了。
兀的听见这两人的名字,崔行渡拿着书卷的那双手紧了紧,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青筋泛起 ,显得格外明显。
他将书卷放到桌上,抬眼看着她:“殿下很在意他们?”
那双墨色的桃花眼如水一般的平静,一如他本人一般。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盖着毯子端着汤婆子的,可阿错突然觉得寒意渐渐从她背后爬了起来。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思索了一番道:“他们哪有你重要啊,只是我们三人一同出来的,总不能留他们二人在大雪天了吧。”
“要是他们出事了,我要担责的。”
不知道是那句话取悦他了,周遭的氛围缓了下来,寒意消散了些。
他盯着阿错的脸,意味不明地问她:“真的吗?”
也不知道他问的是哪句,阿错也管不了到底是什么了,对着他重重地点头:“真,简直比我的心还真。”
“你看看上哪去还能找到像我这样的真心。”
崔行渡讶然,没想到她这样说,望着她小鹿般的眼眸,平静的水面像是被人搅乱了一般,荡起些许的涟漪。
他唇角勾起一些不易察觉的弧度。
半晌,崔行渡开口回答她刚才的问题:“他们二人在另一辆马车中,崔府的侍者会将他们送到将军府。”
听见他要将他们二人送到将军府,阿错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不能送回去。”
崔行渡:“为何?”
当然是因为他们三个是偷偷跑出来,要是不及时回太学,被祭酒抓住,他们就完蛋了啊。
她和顾凌舟被罚无所谓,反正没人敢真的让他们二人退学,可云清池不一样啊,他无权无势,要是被拿捏住把柄,就完了。
可是话到嘴边,阿错却说不出来了。
因为,好像对崔行渡说这些,她好像也要完蛋……
而且以刚才他对他们二人的态度来看,将这话说出来,没一个人会得到善终啊……
阿错:“这……啊…”
见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崔行渡默默地为自己倒了一盏清茶,轻呷一口,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遮遮掩掩的阿错。
良久,他像是看尽兴了般,终于开口:“大雪挡了道,太学上不去。我写了信让信鸽传了上去,向祭酒为你们三人告了假。”
“反正这几日正好是休沐,你们等开课了再回去。”
阿错震惊:“你…你…你跟祭酒说了?那我们偷跑不就被发现了吗?”
啊啊啊啊,完蛋了完蛋了。
崔行渡:“所以你承认逃学了吗?殿下?”
阿错:“……”又被套出话了。
好讨厌。
反正她拙劣的演技被拆穿了,她也懒得遮掩:“是,我就逃学了,你要罚就罚吧。”
“但是能不能别罚云清池啊,都是我们逼着他逃的,他不是有意要逃的。他从丰州来的,家中没有背景,还一直被太学里的人欺负,可怜的很。”
不知为何,崔行渡现在一听到云清池的名字,头就疼的厉害,他转过身拿起书卷,不再看她。
他自顾自地看着手中的书卷,冷声道:“有崔氏在,没人敢罚他。”
言外之意就是他根本不可怜。
听见他这样说,阿错悬着的心就沉了下来,脸上也挂起了笑意。
但瞧着半个身子都在阴影处的他,阿错的心突然跳了一瞬。
总觉得隐隐约约有什么不对。
她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崔行渡,我喝完了。”
崔行渡自觉的接过茶杯,为她重新倒了一杯,递给她后又转身看起书来。
啊,又不说话了。
阿错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琥珀色的眸子转了转,故意将茶杯中的手泼洒了一些出来。
她将茶杯放到桌上,捂着手,对着崔行渡的方向道:“烫。”
她这一声让打断了崔行渡看书的动作,虽然知道那茶水根本不烫,但是他还是将书放下,转过身慢慢靠近她,将她的手牵起仔仔细细的查看起来。
“为何不注意?”
阿错将头凑到他跟前:“你终于肯理我了?”
她来的急,带着周边的风,那风裹挟着她身上的香气扑到了他的鼻尖。
她靠也的近,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的清楚,也不知道她从哪里蹭到了灰烬,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像只从地里野回来了的小野猫。
她眼睛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眸子像是西域进贡而来的宝石,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顺着她的那双眼睛往上看,崔行渡看到了她额间那抹暗红。
刚才他就想问,只不过他没看到伤口,想着她眉间的特殊,才没过多询问。
但等着她的靠近,他才将那抹暗红看清,辨认出那是血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抚那抹颜色。
他动作很轻,生怕伤着她,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为她拭去眉间的血迹,他道:“这里为什么会有血迹?”
血迹干了一晚,很容易就抹去,等崔行渡抹去后,她额间的红色莲花云纹完完全全地展露在他的眼前。
“云纹怎么出来了?”
不过看到这云纹,崔行渡也知晓她这抹血迹的用处了。
听到崔行渡这么问,阿错也没打算隐瞒,便将山谷里的神庙全盘托出。
他身份高贵,手中权力比她要多,将这劳什子的骇人神庙交给他来收尾最好不过了。
神庙……
崔行渡眸子暗了又暗,将阿错口中的神庙记下,打算回京后派人去仔细探查。
“下次不可再这般大胆……”崔行渡还想对阿错说些什么,却发现她早就困倦,阖上了眼睛,此刻正躺在小塌上睡的香甜。
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崔行渡暗自叹气,生怕她冷着,又为她掖了掖被角。
***
一夜没睡,阿错实在困的紧,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等到她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精致的床榻上。
看着陌生的环境,她立即起身,警惕的看着四周。
不过她一起身就被侍女发现了,她们恭敬地向她端来热水和毛巾。
“殿下,请用。”
“这是哪?”
侍女低着头,轻声回答她的问题:“崔府,长公子的翠竹苑。”
一听说崔行渡的屋子,阿错瞬间放下了警惕,接过她们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后,跟着侍女去浴房将一身的污遭洗了干净。
她换上了一身翠色的曲裾。
好久没穿回女装,她还多看了几眼镜中的自己。
这曲裾还用银线做了滚边云纹,丝带上绣了些忍冬藤的绣花,垂角处的裙边还多做了两层浅绿色的渐变,走起来像花开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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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错总感觉感觉这配色在哪里见过。
洗漱完毕后,她在侍者的带领下推开他书房的门,果然不出她所料,他坐在书案前看书。
真不知道他的书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时时看,他不觉得无聊吗?
她迈着步子走到他旁边,将衣服展开了给他看,问他:“你那里找来的衣服,真好看。”
“绿绿的,和你身上的好像,像是同一套。”
崔行渡没有直接回复她口中的话,先示意她坐到他身边后才道:“不过是一两件衣衫,可能用了同一匹布,颜色相近罢了。”
“殿下若是喜欢,我再做两件给你?”
听见和他的衣服不是一套,阿错的兴奋瞬间减了几分,摇头:“还要在太学上一年学呢,又穿不了钗裙,做了也不长穿,还浪费钱,算了吧。”
见阿错拒绝他要做衣裙的打算,崔行渡眸中闪过些许遗憾,但没过多久,他又从一旁拿了一个木匣,递到她的面前。
“打开看看。”
阿错接过木匣,将暗扣打开,看到了盒中躺着的东西,眸子微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讶到一般。
只见那盒中躺着一双水滴形状的金黄珀色耳坠。
那珀色很奇特,外表有些黯淡,但再仔细往里看时能看起里面的亮色,像是初阳洒下的一缕光,是将万物唤醒的朝霞。
在琥珀的旁边还有一颗比它小一点的蓝色珍珠,不知道为何它们两者颜色竟然显得格外的和谐,在晃荡中相互交缠,紧密相连。
“我在令州时,偶然看见了它,想着巫公子送的那副耳坠药效已过,便将它买了回来,想要送给殿下。”
“也不知,殿下喜不喜欢。”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谁一样。
阿错望着那副耳坠,不知怎么的,明明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璀璨,但她总觉得那琥珀格外的耀眼。
她盯着那副耳坠点头:“喜欢。”
见她喜欢,崔行渡的心终于落地,他将耳坠拿起,问她:“殿下想试试吗?”
阿错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落到了他的脸上,看着他那张如玉清朗的模样,心情格外的好,她笑着将左耳凑到他手边:
“好啊。”
她的耳洞穿的很好,休养的也好,所以隔了很久没有耳饰的疏通也没堵上,崔行渡在她耳朵上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洞,非常轻松的就替她穿了过去。
耳坠悬空,琥珀和珍珠顺着珠链相互缠绕,在空中轻荡,一晃一晃。
阿错问他:“好看吗?”
崔行渡指尖还存留着她刚才耳垂上的温度,他指尖摩挲,点头,沙哑地道:
“好看。”
阿错眉眼含笑:“当然好看,也不看看戴它的人是谁。”
崔行渡被她的话逗笑,嘴角轻轻勾起。
阿错晃了晃耳坠,不经意间看到了桌上的另一只耳坠,有些可惜:“你多买了一个,我只有一只耳朵可以戴。”
崔行渡:“无妨,它们是一对,殿下可以换着戴。”
阿错望着躺在盒中孤零零的耳坠,思绪轻转。
若不戴在一块,还是一对吗?
不知怎么的,她将视线落到了崔行渡的身上,目光深邃,像在思考着什么。
随后她伸出手拿起那个落单的耳坠,一点一点的靠近崔行渡,趁崔行渡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双手就捉住了崔行渡的耳垂。
崔行渡不习惯她突然的靠近,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被阿错按住,她认真道:
“别动。”
话毕,崔行渡安静了下来,任由阿错的摆弄。
忽然,细小金属探上了他的耳垂,她看不清方向,便朝他再靠近了一些,近到崔行渡能够感受到她喷洒出来的温热气息。
正当他脑子迷糊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刺痛从耳垂处传来,将他的意识拉回。
叮当——
耳坠挂在了他的耳垂上,琥珀和珍珠相撞,碰出清脆的声音。
她的气息渐渐远离,只见她笑着指着她和他耳垂上的耳坠道:
“诺,这才是一对。”
时间就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什么高山,什么流水,仿佛都不存在了。
他只知,鸟啼声声,耳铃清脆,心像灌了蜜一般,执澈行远。
54. 温馨
她指着耳坠,两眼含笑,笑得像一只偷吃到鱼儿的狸奴,狡黠又明朗。
崔行渡心漏了一拍,抬起手去摸他耳朵上的耳坠,感受着她残留的温度,原本清风朗月的长公子此刻面上居然难得的出现了愣神。
有点呆,阿错想。
阿错见过不少戴耳坠的人,可都没见过像崔行渡这样的,他的耳骨很美,轮廓纤瘦流畅,白如脂玉,像是仙人笔下一气呵成的完美之作。
耳坠挂在他耳朵上,让他俊俏的五官柔和了不少。
许是在家中,他没将墨发完全束起,只微微将长发用发带捆起,几缕墨发垂落下来,从肩头滑到胸前,发丝勾着耳坠轻撞,晃晃悠悠,为他添上了些许生气。
像是一直食露饮风的仙人忽然染上了人间烟火气一般。
除此之外,阿错看着呆愣着在书案前的崔行渡,莫名的觉得他身上还多了一些东西……
像是……贤惠?
阿错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此刻的模样,若再将衣衫敞开些,眼睛朦胧些,与那话本子中贤惠淑静的少夫人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吧?
她又直勾勾地在他的身上看了看,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上回被他收走的逍遥册。
有点想上手…摸。
不行不行,他是崔行渡,清风朗月纤尘不染的,堂堂玉山崔氏的长公子,自生来尊贵,她怎么能这样想他?
她瞬间清醒,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崔行渡见她端起茶水,想要拦住她:“殿下,这茶水是……”
可他的话没有她的动作快,他话还没说完,阿错就被那茶水给冻了个激灵。
“冷的。”他最后还是将话说完了。
阿错觉得自己多半是被逍遥册荼毒了,怎么能想那种事情!
她哈哈了两声了解自己的尴尬,“没…没事,我就爱喝冷的。”
崔行渡没说话,默默将她手中的茶杯取回,给她倒了温热的茶水,又递回给她。
接过那杯温水,阿错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不能这样干坐下去,她得转移一下她肮脏的想法。
“殿下在太学中过的怎么样?”
“你能帮我找一个宫女吗?”
两道声音同时在书房中响起,时机巧的很。
崔行渡倒有些讶异,不知她好端端的要找宫女做什么。
他问:“殿下为什么要找宫女?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摇头:“没有,只是云清池有个小青梅在宫中当值,我想着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门路将她捞出来,让他们早日相见。”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反而带着些许疑惑地出声,望着阿错的眼多了几分探究,像是在揣摩她话中的真假:“云清池的青梅?”
阿错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打探,全盘托出:“对啊,青梅,打小就认识了。”
“要不是她被家里人送到宫里来了,他们俩怕是都成婚了呢。”
听到她说的这话,崔行渡愣了愣。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蠢笨冲动,竟然会…会觉得她和云清池……关系匪浅。
他一直觉得人生在世,百般奇妙,唯皮相最为无用,可是就在见到云清池那张脸时,他居然厌恶自己没有再长好看些。
崔行渡自嘲般的笑了笑自己,没想到居然有天自己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垂下眼眸对着她道:“她叫什么名字,在那座宫殿?”
见他开口,阿错就知道他有法子搞定这件事,连忙对他说:“她叫柒娘,在御膳房做粗使丫头。”
他颔首,将名字记下。
阿错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答应了,想着他今早对云清池那样的态度,她都想好要怎么求他了,结果就这样成功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有些不真实。
但不过只要把事情解决了,那都不是事了。
她高兴的在翠竹苑和崔行渡在一起待了好久,中午吃了两碗饭,太等到太阳快要落山了才恋恋不舍的坐上回宫的马车。
崔行渡站在崔府门口,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街道转角处后才转身入府。
就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一双月白色的绣花鞋从侧门踏了出来。
崔韶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他右耳上的那枚耳坠。
她没看错的话,和阿错耳朵上的可是一对。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刀扇缓缓举起,遮住了她嫣红的朱唇,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轻声笑了出来。
身后的兰湘并没有看清,所以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好奇的出声问她。
崔韶音没有告诉她,反而对着她说:“没事,近来久久没去见过母亲了,今日得空,去见一面吧。”
她可得好好跟她母亲说说这出好戏。
她将刀扇放下,笑得格外的灿烂。
***
阿错原本以为遇上休沐她就能和崔行渡多见几面,可没想到令州那边一连发生了好几起案子,崔行渡在家连一晚上都没待够,就急急忙忙地赶了回去。
阿错都来不及和他见一面。
听到消息后她难过了好一阵,饭都少吃了两口。
“殿下,你真的不能再吃了,再吃晚上就要积食了。”红姑出声提醒她。
阿错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红姑我才吃了一点点,不会积食的。”
谁成想,红姑压根没给她留面子:“还吃?”
“殿下您都吃了一盘烧鹅,一盘冷卤牛肉,一盘什锦菜,两盒御膳糕点,两碗桂花杏仁烙外加三个鸡腿了。”
“可是连渣子都没留下来,你管这叫一点点?”
见被拆穿,阿错只能尴尬的笑了笑:“哈、哈、哈。”
但想想自己身为一国储君,怎么能被小小红姑拂面子,于是阿错便嘴硬道:“这也不多吧?”
红姑见她这副模样,冷笑出声:“行行行,老奴我啊是懒得管殿下您了,我看我早日给崔大人写封信告老还乡得了。”
见她提及崔行渡,阿错瞬间败下阵来,她放下筷子:“不吃就不吃了嘛,不许告诉崔行渡!”
她在他家才吃了两碗饭,要被他知道自己回来以后还吃了这么多,可不得被人笑话。
可没想到真让红姑给说中了,吃完那顿饭之后,她真的积食了,半夜肚子疼的连叫了两拨太医来瞧。
自那日以后,红姑就更加有理管着她的吃食了,她被看得紧,每日就只能吃些清淡的鸡肉粥,她都快憋屈死了。
所以她不死心,好几次都偷偷摸摸跑到折枝房里和她抢饭吃。
气的折枝直骂她有病,可没想到阿错笑着说她确实有病。
胃病。
折枝:“……”
虽然折枝气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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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没向红姑检举她,徒留她偷偷跟她抢饭吃。
红姑呢也刀子嘴豆腐心,在她上学的前一晚又熬了一夜,亲手为她做了满满当当的吃食。
她听说太学的饭菜不好吃,还多做了几瓶肉酱,让她敞开了吃。
临行前,那一老一少,忙里忙外的帮她收拾东西,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在太学磕着碰着了。
阿错也不是矫情的人,大大方方的接受了她们的好意,跟她们道别了之后,坐着马车往鹿鸣山驶去。
等到了山脚,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向他们挥了挥手,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向他们走过去。
“你们居然还没上去。”
顾凌舟靠在太学门前的石狮子上,双手报胸,指着正在一旁帮阿错提东西的云清池:“诺,还不是因为他,说什么‘子错兄还没来,想来要是她一个人登山,难免孤单,还是等他一起吧’,要不是等你小爷早就上山回寝舍睡觉了。”
他一大早就被云清池拉起来,生怕说等不着阿错,顶着寒风出了门,在这破山下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她。
阿错心中流过暖意,对着云清池就是猛猛一顿夸赞,让云清池本就泛红的耳朵更加鲜艳。
顾凌舟见她不夸他,直愣愣地往她旁边靠,顺手也接过她手中的包袱:“我也等了你很久,你怎么不夸我?”
阿错掀起眼皮有些嫌弃的看了看他,好半晌才冒出一句:“你也是个人。”
“好人。”
顾凌舟:“?”
他疑惑地道:“没了?”
阿错:“这难道还不够吗?”
夸他是个人都不错了,要知道他在她面前可是和蠢猪有的一拼的人。
“这怎么能行,你夸他夸了这么多字,什么心啊肠啊肋的,到我这就是一个人,你太敷衍了吧?”
要不阿错说他像蠢猪呢,但凡这小子上课认真听,少逃两节课,他都能知道她夸的是古道热肠,热心肠和两肋插刀!
从小在军营里没读过书吗这小子!怎么比她一个乞丐还没文化!
阿错收了收自己的无语,咧出假笑,准备忽悠他:“人的身体里都装了心和肠,我夸你是个人,这不就比云清池还多出个肺和肝吗?”
骗你的,其实你没心没肺……
但是阿错哪里敢直接说出来,她故作认真地道:“所以啊,夸你是人,不就一下子顶得上好几个云清池了吗?”
“哪里还需要再多夸。”
顾凌舟皱眉:“真的吗?”
他怎么总感觉有坑啊?
阿错拼命摇头:“真真真,夸你是人准没错,不信你问云清池。”
顾凌舟转头看云清池,他是他们当中最有学问的那个,听他的总没错。
云清池哪敢惹这两个小霸王啊,他半句话不敢说,低着头假装搬东西,没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地往山上爬。
阿错见状也悄悄地往山上走了走,脚步飞快,像是在怕谁似的。
顾凌舟总觉得怪怪的,一直想着阿错的话,细想刚才的说辞,等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望着早就爬到山腰的阿错,气的牙痒痒。
他大喊一声:“他娘的,小爷我本来就是人!”
这一句话响彻山谷,震的云清池差点被绊倒。
而阿错呢,脚下的动作又加快了不少,一溜烟地消失在拐角。
55.柒娘
崔氏的名号果然好用,阿错他们这次偷跑之事在祭酒面前都没掀起巨浪,压根没找他们的麻烦。
他们三人回到太学之后依旧该吃吃该喝喝,逃课的逃课,睡觉的睡觉,温书的温书,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
也不知怎么的,阿错前几日托崔行渡办的事情居然做的这么快,不过五六日,他就传信给她,说事情已经办好了。
她还以为得办一两个月呢,果然还是小看了玉山崔氏的能力。
崔行渡不仅将柒娘从宫中捞了出来,解了她的奴籍,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厨娘的身份,让她跟着其他厨娘到太学做活。
这不,从得到柒娘信件开始,云清池每日下学以后就跑到太学山顶的位置去看,期盼见到那日思夜想的人儿。
这日,阿错和顾凌舟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各自拿了些瓜子,边吃边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云清池,悄悄讨论。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话本子里说的望妻石?”顾凌舟靠在石头边上,盯着前方的云清池,幽幽地冒出这一句。
阿错咬了一颗瓜子,认同地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像是完全不知道冷,呆愣愣地望着山下,可不就像一块石头吗?
冬日还没过去,山顶上还吹着冷风,他也不晓得拿点东西当着,跟个愣木头一样。
阿错看着都嫌冷。
她又咬了一颗瓜子,等想再伸手拿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中没有了,顾凌舟见状,非常贴心地给她递了一些,阿错见他会来事,难得的开口夸了他。
阿错磕着瓜子,冲着他道:“唉,你刚才说的话本是哪本?回头也给我看看。”
顾凌舟看话本这件事,还是和他相熟之后发现的。
有日上课,阿错和云清池怎么叫他他都没从寝舍中出来,阿错怕他出事,一脚踢开了他的大门,进了屋之后发现他居然在书案上睡着了,手里甚至还抓着一本《生猛将军与貌美军师不可言说二三事》。
阿错推他的时候,他嘴中还嚷嚷着什么:军师是女的!女的!吓得阿错和云清池以为他疯了。
从那时起,阿错就知道顾凌舟这小子会时不时看些话本子,她无聊了的时候还会跑他屋子里借上几本。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他,他家中母亲早逝,父亲一直忙着打仗,家里没人管他,只有一个比他大六岁的姨母,姨母出生寒门也没什么学识,就爱看些话本子,他跟着姨母耳濡目染,也就看了起来。
而他父亲呢,没读过几本书,只认得些字,见他日日拿了本书在看,就以为他的好大儿真的在努力读书,还开心的给顾凌舟多添了月钱。
其实看的都是话本子。
顾凌舟还沉浸在被她夸赞的喜悦当中,立马和她探讨起话本中的内容来:“就那本《危险书生夜夜宠》,我跟你说,竟然有女子敢大胆女扮男装跑到书院里求学还一个人都没被发现。”
听见女扮男装几个字,阿错瞬间来了兴趣,连忙叫他回去后将那本话本子借给她看,顾凌舟难得在男子中遇见知音,满口答应。
他俩聊了好一会儿,云清池还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山下。
阿错托腮看着他,开口问他:“喂,云清池,说说你家柒娘呗。”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云清池害羞的,阿错那句话一说出来,他的耳尖瞬间泛起了红色。
他嗫嚅道:“还……还不是。”
顾凌舟和阿错像看戏一样看他,出声调侃:“欧~还不是~”
他脸红了又红,将视线落在山下,微微勾起唇角,笑得很有些腼腆,眼中泛着温柔,过了好久才道:“柒娘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娘。”
“她像是星星,总会将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她不仅脾气好,而且还很好说话,我和她从来没有吵过一句话。”
“总之,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娘。”他温柔的望着前方。
不知怎么的,阿错总觉得每当云清池说起柒娘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浑身上下充斥着两个字:酸臭!
阿错和顾凌舟望着他那副沉溺的模样,各自打了寒战,像是被酸到了一样。
不过他们二人倒是好心,秉持着好人做到底的理念,愣是陪他在山顶上待了一两个时辰。
阿错脚边的瓜子皮都要堆成小山了,柒娘还没来。
看天色也不晚了,阿错开口唤他:“我看今日多半是来不了了,不如明日再来吧。”
可她话音刚落,像木头一样的云清池像是被解开了束缚一样,一个箭步就往山下跑去。
他跑的像风一样,一个眨眼就不见了,徒留阿错和顾凌舟在一旁的石头上。
阿错:“?”
没过一瞬,阿错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拍醒在一旁小憩的顾凌舟:“别睡了,人来了!快快快。”
她一直好奇让云清池魂牵梦绕的柒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立马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台阶上,顺着云清池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名穿着橘红色麻衣的少女背着包袱出现在山腰处,离得太远阿错看不清她的样貌,只能看出她是个非常矫健的女娘。
她上山的动作十分利索,明明是很难爬的台阶,她如履平地。
她应该是和宫里遣出来的厨娘是一道的,但台阶上就只有他和云清池两人,想来是走的太快,将那些人远远甩开了。
等到她走的近了些,阿错发现她只扎了一个麻花辫,垂到胸前,许是爱美,还往头发上插了几只花钗,好看的紧。
她身量匀称,长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嘴角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乍一看可爱极了。
就当阿错以为这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娘的时候,柒娘却伸出手用力地拍打着云清池的后背,便打还边说:“你怎么不多穿衣服!”
“你要是冻着了,生病了,还不是老娘照顾你!”
云清池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柒娘眉头皱得更紧,冲着云清池就道:“你是傻子吗?在风里等了几个时辰,我要是今日没来,你要等到明早吗?”
“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豆腐脑吗?”
“豆腐脑都比你有用!”
柒娘一路走一路骂,虽然骂了他,但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下,用手牵起他冻红了的手,搓了起来,边搓边说:“怎么没冻死你!”
云清池则是在她身旁呆呆地傻笑。
阿错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二人,回想起刚才云清池说的话,犹豫了半天才对着顾凌舟开口:“温…温柔?”
顾凌舟也看呆了:“脾气好?”
看着也不像啊。
云清池是不是搞错了温柔的含义,这是火爆吧……
他们二人走到阿错他们面前停下,柒娘收回了自己的手,正眼看着阿错和顾凌舟,等云清池介绍完他们二人后,她大大方方地对着他们笑了笑。
“我是柒娘,云清池未过门的媳妇。这些日子多谢二位公子对云清池的照看,受柒娘一拜。”
话毕,柒娘向他们行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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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标准又干脆,一如她本人一样。
阿错自到京城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娘了,京中的高门贵女全都自持矜贵含蓄,脸皮薄的要命,说话无一不是轻声细语,哪里会像她一样,上来就大声说她自己是云清池未过门的媳妇。
像是在宣誓主权一样。
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犷无礼,但是阿错喜欢。
她眼睛亮了亮,勾起嘴角对着她回道:“应该的,嫂子。”
柒娘没想到阿错居然这么上道,多看了两眼,笑着应下她的叫唤。
她们二人是聊上了,可这就苦了云清池,他本就脸皮薄,早在柒娘说是他未过门媳妇的时候就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而阿错那一句嫂子更是让他恨不得将脑袋埋到地里去。
“柒…柒娘,还要去饭堂报道。”云清池扯了扯柒娘的衣角,柒娘这时才从和阿错的惜惜相惜中回神。
她和云清池向阿错和顾凌舟道了别,径直的就往饭堂的方向走去。
一离开阿错他们的身边,柒娘又牵起云清池的手,用手中的温度给他回暖,便走还继续数落他。
热热闹闹的。
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阿错陷入了沉思。
原来有情人都是这样的吗?总感觉这种场景在哪里见过。
好像,崔行渡也这样给她捂过手来着。
尽管他们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转角,可阿错的视线仍然没有回转,顾凌舟在她旁边叫了她好久都没反应。
最后还是顾凌舟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她的眸子才转动起来。
“喂,你七窍生烟了?”
“那叫灵魂出窍,你个臭文盲。”
不对,她怎么也顺着他的话说了?呸呸呸 ,她才没有灵魂出窍。
顾凌舟被骂了也不恼,反正他在她面前天天被骂,他都习惯了,他对着她道:“那你究竟在想什么?”
阿错当然不会告诉他她在想崔行渡,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我在想……”
“柒娘和云清池是不是也可以写一本话本子,名字就叫《暴脾气小姐和她的结巴害羞新郎》”
顾凌舟:“?”
他面露难色:“你没事吧?该不会脑子看话本子看傻了吧?”
阿错刚想回他,却看到了他身后的人影,她眸子微微转动,对着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随后迈出步子快速往前走,边走还边莫名其妙的来上一句:“嗐,没人懂我。”
“没人懂我啊——”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顾凌舟只觉得无语,谁会把自己兄弟写进话本子里?有人懂她才有鬼了吧?
只是他刚准备要追上她,他身后突然转来卢修言的声音:“我去,谁这么恶心?吐了一地的瓜子皮!”
“不知道今天是本世子扫地吗!”
听到这句话,顾凌舟瞬间就懂了阿错刚才为什么要说那没头没脑的话。
她爷爷的在装傻充愣呢!怪不得她刚才跑这么快!
为了避免被卢修言那小子发现,顾凌舟也迈开步子快速地向前走去。
可惜他终究是浪费了些时间,在快要走到拐角的时候被卢修言看到了。
卢修言咬牙切齿道:“顾凌舟!本世子就知道是你!有本事别跑!”
笑话,他顾凌舟只是没学识,又不是没脑子,遇上这种事还不跑,那他多半是有病。
他轻轻一跃,直接消失在屋顶上,只留下一个拿着扫帚满院子找他的卢修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