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之上》
1. 第一层
塔下,医疗所。
季方推开508的门,身后的实习生屁颠屁颠地把药车推到他手边。
医疗所508号病房是个单间,目前住着一位一等功哨兵,三年前,一等功因擅闯民宅彻底确诊阿尔兹海默,自此入住508,用年轻时赚的钱财换得塔内对荣誉老兵的一切疗养服务。
哨兵有腿疾,每月换药,要脱裤子。
这本来是实习生的活儿。一年前,季方来医疗所任职某特殊项目研究人员,活儿就顺着阶级落到季方身上。
此时实习生就在旁边看着,季方回头拿药,果然感觉到一只手拍在了自己大腿后侧。
季方的眉毛跳了跳。
实习生自动背过身去。
同事不爱来508,当然不是因为病人换药需要脱裤子。
一等功手脚不干净,喜欢摸人大腿。
三年来,508平等地摸了包括医疗所所长段盛在内的所有人。男女不忌,老少不忌,哨向也不忌。
塔内社会,公平公正公开,是以有难同当,谁也别逃——全医疗所上下所有员工排班轮岗为508换药。
直到季方入职,主动提出包揽508的换药工作。
换班轮岗依旧存在,改为每月给508换药时做季方的助手。但这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助手站的远,不容易被摸大腿,508在这方面也不强求。
季方把药包好,敷在患者腿上,漂亮手指翻飞,熟练地包好固定带,并试了试松紧度,确保不会影响患者的正常生活。
实习生愣愣地盯着医生的那双手,想学点手法,无奈实在没看清。
老人已经把手收回去了,笑眯眯地看着季方,比了个大拇指:“好腿!”
“是,好腿,能跑能跳的可不好腿么……”季方给他裤子穿好,在床尾电子病例上用指甲画了个道,又写了几笔,问他道:“大爷,还记得我姓什么不?”
508依然大拇指:“好腿!”
季方微笑。
实习生看着他抬笔给508加了两瓶药,然后把电子病历往自己怀里一塞,转身走出病房。
跟全医疗所长得最好、且在信息素方面临床实力最强的医生一起巡房,没有人会错过这个机会,实习生连忙推着药车追上去,一边问前头步履如飞的季方。
“季医生,你去实验室吗?晚饭呢?吃了么?没吃要不要一起,听说今天食堂炖了红烧排骨……”
话音未落,好巧不巧,两个人别在胸前的工作通讯器同时响起。
季方看了眼正在接电话的实习生,侧身下楼,眼神落到中堂不知何时被架起来的巨大信息素屏障通路。
“说话。”
他接通,顺手用拐角处的消毒设备搓干净手。
“S级,二十一岁,狂化状态,无伴侣,无精神疏导经历,最近三月也没有性生活。”段盛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基地已经临时召集了有四个A级向导试图为他做短暂疏导了,我觉得收效甚微啊,他好像不接受……”
“向导素呢?”季方打断他。
段盛:“打了,没用。”
季方瞥了眼楼下被关在三层特殊防护玻璃里面运进来的人,距离太远,他看不太清。
医生皱起眉:“S级,怎么会没有伴侣?”
段盛声音低了些:“因为在此之前,他的体检结果一直是一个黑暗哨兵。”
黑暗哨兵,S+级,听说过没见过的稀有物种。季方挑眉,心里盘算着这次治好了以后能不能请到对方配合做一些临床试验,一边接着问:“几岁分化的?”
段盛回答:“十四岁。”
“……”季方:“他是被人引导分化的?”
“大概吧,不然也不会提前这么久。”段盛道:“人送进来了,你在路上了吗?”
“快到了。”季方说。
他已经能看到段盛了,隔离室外面密密匝匝的军部的人,都是哨兵,个个身强力壮。季方穿着白大褂从这么群人中费劲吧啦地挤过去,在一片深色制服的衬托下活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羊,鼻梁上架着的银色镜框和藏在底下的漂亮眼睛引得哨兵们纷纷行短暂的注目礼。
段盛连忙抬起手,趁那些哨兵没将季方吃了之前,把人拽到自己身边。
“我所特聘研究员,季方,季医生。”段盛介绍道,然后向季方:“这是人体改造中心的曹工,曹锐成。”
曹锐成是一个普通人,季方感觉不到他的精神海。男人同样穿着军部的制服,此时向他伸出手。
季方没握,问段盛:“军部改造处的人在这干什么?”
“我是主要负责监控秦指挥官身体状况数据的工程师,”没等段盛说话,曹锐成就主动解释道:“我了解指挥官的一切身体指标,对贵所治疗很有帮助。”
季方正在看哨兵的体检报告:“患者接受过人体改造?”
曹锐成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清瘦的医生:“是。”
季方问:“有多少?”
曹锐成答:“只是一些必要的战斗改造。”
季方紧接着问:“患者分化是由你引导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隔离室门口短暂地安静了会儿。
段盛的眼神落在医生线条优美的后颈,然后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
曹锐成没立刻回答,指挥官的分化过程算是机密。他抬眼看了眼段盛,医疗所所长似乎对所内研究员的出言不逊并无异议。
季方在这片寂静里点开了隔离室监控。
为了不给哨兵的感官提供新的刺激,隔离室里的光线非常昏暗,无数镜头对准的人此刻正背靠墙壁坐着,双眼紧闭,几乎被撕碎的行动服上沾着血,浑身上下蓬勃的肌肉青筋凸显,看着十分狰狞。
狂化的哨兵中,他这样算比较文静的了,真出了事自己把自己眼珠子抠下来吃了的都有。季方把画面拉大,用专门的光感仪器确认了一圈患者有无严重外伤。然后听到曹锐成回答道:“是的。”
“就这俩字儿用得着想那么久吗。”季方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段盛:“准备提取十个单位向导素,还有五个血包。”
段盛终于把盘起来的手放下了:“好嘞。”
“谁的向导素?十个单位的向导素在人体里的残留量有可能影响哨兵的精神屏障和用永久结合,我需要知道具体来源。”曹锐成一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而且指挥官没有外伤,失血并不严重,我认为没有必要准备那么多血……”
“是给我准备血包。”季方打断他。
曹锐成瞳孔微微收缩:“什……”
“不会有残留的,曹工放心。”段盛替季方回答道:“季医生的向导素无法长期储存,季医生也无法与人终身结合……这对付神游的哨兵可谓是上等良药。”
曹锐成一愣,看向正在换无菌服的医生。
这个季方,是一个低级向导。
的确是很少见的物种。低级哨兵和向导在分化前后极易夭折,这还是曹锐成第一次见到成年的低级向导。
段盛去叫护士打所内打电话叫人送血包,曹锐成看到季方将无菌服的袖子挽到小臂,然后把提取向导素的机器抱在怀里,用针头戳破皮肤。
是了。
低级向导腺体分化不完整,向导素需要从血液里提取。
季方的手很快,提取到三单位,医生脸色已经白到几乎透明,补充才姗姗来迟。
护士是个普通人,没见过这么多平均身高快两米的哨兵,此时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为季方输液的手难免有点抖。
“我来吧。”轻佻温柔的男声响起。
段盛将输液针接到自己手里。
透析血液提取信息素的机器嗡嗡运作着,空气中弥漫着向导淡淡的信息素的味道,这味道几乎没有任何的侵略性,原本因指挥官突然狂化而躁动不安的哨兵群却莫名其妙地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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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安静下来。
一股几乎捉不到的异香四溢,如狼一般的眼神纷纷停留在正在输血的向导身上。
这是一个长得十分美丽的向导,五官瑰丽,身材清瘦,骨架优美。无主哨兵会因为这张脸对他趋之若鹜,可季方的神色却始终冷的像冰。
这点恰到好处的攻击性昭示着这位美丽的低级向导并非来者不拒,甚至相反——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远观不可亵玩。
像宝石,固定光源下优美璀璨,却可以用锋利处杀人于无形。
但这不是件好事——这样的人,无疑会加重人的遐想。
好处是他的向导素的确不会影响哨兵已有的结合。曹锐成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在输液的医生,终于明白了段盛的“上等良药”到底是什么意思。
低级向导不会拥有伴侣。
但这也意味着,他可以为任何哨兵建立精神屏障,甚至能在不使结合崩溃的情况下与任何哨兵进行短暂结合,以保护哨兵平安度过感官过载甚至神游。
曹锐成意识到了什么:“……你要进入隔离室?”
季方抬起头看着他,段盛在为他注入输血针,向导失血后苍白的面容使他有一种宝石一般瑰丽的美感。
“总有人要进隔离室。”他说。
“普通人类,哨兵,和一个没有伴侣的向导,”季方的嘴唇近乎无色,却对他笑了笑:“曹工要不要跟我打个赌,看看谁会更容易被一个神游状态下的哨兵撕碎?”
曹锐成无言以对。
一个小时以后,季方带着提纯的向导素走进隔离室。段盛站回到曹锐成身边,看着曹工将隔离室监控界面放大到整个显示屏。
画面里,季方戴上防毒面罩,整个隔离室开始喷洒镇定剂。
他需要先去除哨兵的行动能力,再为他治疗。
这个过程需要五分钟,季方选择在旁边坐着等。段盛看了眼十分紧张的曹锐成,笑眯眯地问道:“少见军部为了这么一个哨兵大动干戈,你的患者地位很高?”
面对医疗所所长,曹锐成一个工程师,也不再有什么隐瞒的必要。闻言点头:“秦指挥官拥有塔内百分之九十资源的支配权。”
这是塔内三年来最有权力的哨兵了。段盛挑了下眉,起了好奇心:“这么年轻……他有一等军功?”
曹锐成十分肯定地说道:“他会有的。”
五分钟已到,季方将向导素注入针筒。
哨兵依然靠墙坐着,他的头垂得很低,皮下青筋因镇定剂褪了些,医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将他的手臂放到辅助架上。
针头没入皮肤,季方推动注射器。
下一秒,原本安静的哨兵突然暴起,季方企图后退,却为时已晚。
模糊的监控下,瘦削的低级向导被哨兵有力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摁到身下,无菌服被撕开,光裸的肩头只露出半秒,被男人宽阔的背影严丝合缝地挡住。
哨兵双膝分开跪在医生身侧,头埋得很低,像是正在将季方的脖颈咬断。
隔离室外静如死寂,段盛和曹锐成同时站起身来,所长的通讯器却忽然亮起红灯。
段盛立刻接通。
“我没事。”季方的声音十分冷静地从听筒传来:“不要让人进来,我会把他带出去的,把监控关掉。”
段盛皱眉:“季方……”
季方不容抗拒地重复了一遍:“把监控关掉!”
段盛压根没来得及动,就看到画面里医生身上的哨兵为他执行了这一指令。监控闪过一阵白光,影响被切断了,有那么两三秒,显示屏上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三秒后,连声音也被切断了。
隔离室外的人面面相觑,段盛抚额,知会下属做好急救准备。
狂化的哨兵可以将活人撕碎。
但进去的人是一个向导,他们都恰好未曾与任何人结合。
此刻,段盛真心希望季方可以活着走出来。
2. 第二层
季方已经在隔离室呆了十五天了。
通常临时结合的结合热最多也只有一周,考虑到双方的身体问题,段盛有想过这个时间会延长,却没有想到会延长这么久。
隔离室里的物资在第二天被消耗殆尽,第三天清晨,七点整,段盛上班,通讯器亮起红灯。
“我需要食物和水。”季方的声音有些沙哑:“还需要止痛药和退烧药。”
段盛握住通讯器:“你没事吧?”
季方笑了:“我能有什么事?”
“也是。”段盛松了口气,提着公文包走到护士台对值班员工微笑颔首,顺手抽了本便签纸:“药品要什么牌子的?剂量呢?要注射用还是口服的?你自己的药用不用送?”
季方思考了两秒,段盛听到对面有人起身。
而后听筒被拿远,他听到发丝在皮肤上轻蹭的声音。
笔尖戳了戳空白纸张,段盛挑眉。
“你提醒我了,干脆把我研究所工位右下抽屉里的都拿过来吧,我要的里面都有。”季方的声音再次响起:“七点十五,我会打开隔离室的交换窗。”
“好的。”这倒是省的记。段盛看了眼表,一边道:“注意身体,别把他弄死了。”
季方提醒他:“我是医生。”
然后通话中止,听筒忙音。
段盛对着空气乐了半晌,改道去季方的研究室。
七点十五,低级向导清瘦白皙的手臂准时从隔离室交换窗伸出来。胳膊上没穿袖子,素白手臂上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青紫。
段盛当没看见,先把他要的药品送了进去。
辅一开窗,温暖的淡香从隔离室传出来。
这是哨兵、哪怕已经结了婚的哨兵都没有闻到过的味道。轮班站岗的四位几乎立刻把身体站直了,段盛余光扫了一眼,曹锐成很有眼力见地走过来,眼神扫过卫兵,一言不发地背手站在他身后。
卫兵目视前方,没有再动作。
两大盒食物,三大盒药。
季方把东西拿进去,又要了一卷纱布。
“明天还这个时候给你送?”段盛靠交换窗旁边,说:“那点吃的也就够你们吃一天——前提是这位秦指挥官不与你抢太多。”
话音未落,段盛果然又听到了刚刚通讯器听筒里类似野兽移动的声音。
年轻的所长眯起眼睛笑了笑。
没有来得及再仔细听,季方也没有回答,窗口就又被关上了。
次日,依旧是早上七点十五,交换窗果然准时打开。食物与医疗垃圾分门别类地装在巨大的黑色口袋里送出隔离室,却并不来自季方。
段盛眯起眼睛,看到那只手手掌朝上,并没有就这样收回去的意思。
段盛面上保持微笑,心却提了起来,柔声道:“早上好。季方?你还活着么?”
这两天段盛终于从系统内部得到了一些关于这位秦指挥官的信息,他这才明白曹锐成那句“只是必要的战斗改造”可谓谦虚到有点谎报军情了。百分之七十四的人体改造,哪怕他不是黑暗哨兵,也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冗余感官对哨兵的影响。
脱离神游态,这道门对这位指挥官来说并造成不了任何阻碍。
这倒是让段盛第一次有点担心季方——虽然说季医生从前面对的哨兵也强到几乎非人,但他们起码还算是人。
送垃圾的手骨节粗大,裸露在外的手臂同样看起来健壮有力,手指有伤疤,手臂上的伤口被纱布包的很漂亮。
段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手。似乎有些不解为何没有食物送过来,手指主人扳上窗台,似乎马上就会将这扇特殊合金制作的窗门拆碎。
段盛默默后退一步。
只是没等动作,另一只更为纤细的胳膊终于伸了出来,手掌不客气地拍了一下哨兵的手背,发出清脆的响声。
段盛脚步一顿,听到季方的声音:“我在。”
“……”段所长的心落回到肚子里:“你现在安全吗?”
季方没有立刻回答。哨兵的手拒绝收回去,他们似乎正在僵持。
段盛的确没懂取个吃的到底有什么可争执的。曹锐成察觉异常,走到他身旁,立刻有一个高大的卫兵端着枪跟了过来。
曹工用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士兵介入,段盛耸耸肩。
更为清瘦的那只手突然收了回去,与此同时,窗外站着的二人同时都听到了有些沉闷的、手掌以一定加速度接触皮肤的声音。
曹锐成:“……”
卫兵:“……”
段盛:“……………………”
那只有力的男人手收回去了,即使只有只胳膊,段盛依然在这收回的动作里读出“委屈巴巴”的意味。
低级向导的手重新伸出来。
隔离室外,三人默立。
见外头半天没动静,那只扒在交换窗上的细白手指曲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不耐烦地敲了敲窗框。
曹锐成回神,看向身旁冒了一头冷汗、公式化笑容还没来得及从脸上扯下来的年轻所长:“他好像在叫你。”
段盛:“……来了来了来了。”
从那一天起,隔离室里的哨兵就再也没有企图帮忙拿过食物。季方每天早上准时取用餐点和丢出垃圾,不同的是,自那巴掌过后的第二天起,向导的手臂上开始穿着袖子。
那显然不是医疗所的无菌服,曹锐成认得出那是指挥官的作战服外套,但他选择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着时间推移,每天早上开窗时,屋里面传出来的香气越来越浓。
高级的向导素通常无味,像这样毫不掩饰地散发着放浪又勾人的气味的向导素十分少见,哪怕曹锐成这种普通人,都能清晰地闻到空气里散发出的甜香。
与普通向导甜美的香气不同,这是一种极其勾人、又不显得过分甜腻的味道,闻久了会让人昏昏欲睡,又有点像久睡方醒时,人最喜欢的那种很淡的、微微发凉、又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闻者幻视美人小睡方醒,自然心猿意马。
……大概是塔上那些老古板们闻到后会大摔桌子的味道。曹锐成闭了闭眼,看到段盛将针剂和消毒用品送进去。
季方进隔离室十五天,段盛来了十五天。每天早餐七点十五交换物资,他六点四十就会过来准备。
虽说这些天以担心季方为名来看热闹或者打听消息的人很多,但像段所长这么日日不落的还真没有。
交换窗口关闭,段盛站起身,察觉到曹锐成正在观察自己,便走过来,擦擦手指随口问道:“吃早饭不?食堂今早做牛肉粉,正好带曹工去尝尝我们所大厨的手艺。”
曹锐成直截了当:“段所长对季医生很上心。”
段盛一愣,乐了:“这是自然,关爱员工是我们做领导的本分。”
曹锐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是打量:“只是关爱员工?”
“……”段盛意识到他话里有话,笑眯眯地思考片刻,开口道:“您暗恋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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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锐成:“……”
曹锐成:“什么?”
段盛决定把话说得明白一点:“退一万步讲,我与季医生都无伴侣。”
曹锐成愣了愣,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抱歉,是我逾矩了。”
“当然没关系啦。”段所长笑眯眯:“早饭呢?”
曹锐成说:“祝您用餐愉快。”
段盛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光流转,意味不明。
可惜这神情稍纵即逝,段所长耸耸肩,一个人吃饭去了。
*
隔离室关闭的第十六天,清晨,六点四十三分,段盛上班。
今早医疗所大厅如秦枢被送进来时一般门庭若市。段盛脚步一顿,看到曹锐成与另一个人正在门口交谈,而且看上去谈的不怎么好。
段盛犹豫一秒,准备先溜。
可惜没溜成。曹锐成看到他,伸出手,在空中挥了挥。
“前线战情紧张”。
段盛只得到了这六个字的解释说明,他用询问的眼光看向曹锐成,后者神色淡然,察觉到被人观察,默默将脸移开。
于是段盛又把视线放回到眼前的人身上,问道:“您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战士们需要指挥官,”刚刚和曹锐成争执的男人接着说道,这是一个有着桃花眼、个子中等、身型较薄的男人:“塔上的意思,无论结合有没有完成,秦指挥官都必须现在出发回到任务点。”
段盛挑眉:“您知道如果结合强行中断会给哨兵和向导都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吧?”
周崇点头:“但我们需要他。”
段盛:“哪怕这会导致你们的哨兵丧命?”
周崇刻板道:“战死疆场者可拿一等军功,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秦枢的理想。”
段盛微笑。
周崇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他不会有事的。听说段所长看过他的改造历史,那你就会知道,临时结合对他的影响很小——听说里面的医生是个低级向导?”
段盛没答话,周崇也没打算让他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低级向导无法与哨兵结合……十六天已经是临时结合期维持的最高纪录了,我跟老曹已经拖了很久,塔上再等不下去了。此时哪怕结合没有完成强行中断,也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伤害,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
他语气停顿,段盛接着他的话问下去:“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
周崇深吸一口气,眼神盯着不远处的虚空道:“——季医生可以同样得到一等军功,死后入云栖山,行烈士礼,家属可得巨额补偿。”
段盛接着微笑:“季医生他没有家……”
话没说话,隔离室门前的人都听到了交换窗被敲响的声音。
段盛后背一凉,看了眼表,时间已然七点十七分。
季方至少听了他们对话两分钟,那么大概是从“真有什么问题”开始听的,或者更早。
段盛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却听到季方说:“结束了。”
周崇:“……什么?”
“结合结束了,”低级向导的声音微微沙哑:“……他没休息好。”
隔离室又传来野兽挪动的声音,季方把手收回去,似乎是陷入了一个拥抱,因此没有立刻说下去。
过了三秒,季方语气冰冷,接着说:“五分钟后我会打开隔离室门,周边不要有其他向导。他精神体依然处于亚暴走状态,普通向导会被他的精神海压制晕倒。”
3. 第三层
周崇还愣着,段盛立刻道:“好的。”
交换窗被关闭了。
医疗所向导比哨兵多,段盛回头,曹锐成终于敢与他对视,立刻主动道:“我去疏散人群。”
段盛点头。听到周崇扭头对身旁卫兵说:“准备行动服和营养剂,飞行器待命,叫行动小队持械准备。”
五分钟后,隔离室门被打开。
哨兵情绪的确不佳,强大的精神力从门口//爆发开来,段盛口袋里的检测仪警报声嗡嗡不断。
卫兵严阵以待,段所长低头关机器,再抬头,看到季方走了出来。
清瘦的向导上身披着秦指挥官工作制服外套,下身则踩了一条病房里常备的备用病号服。裤子尺码有点大,医生没穿鞋,半边裤腿被瘦削白皙的脚踩在底下,每一步都带着向导身上淡而诱人的异香。
那是一股让人牙根发酸的香味。段盛不自觉舔了舔虎牙,很想找块又软又韧的白面馒头狠狠咬上大一口。
走神间医生完全走出隔离室,卫兵显然比段所长意志更坚定,几乎同时举枪,所有人以医生为中心围成一圈,包围圈渐渐缩小。
段盛这才看到,医生侧颈里伏着一个人。
那是个极为高大的男人,哪怕哨兵普遍身形魁梧,这位也显然是其中佼佼。只可惜不太体面——男人除屁//股上留了条底裤以外浑身赤裸,皮肤呈较浅的麦色,浑身上下疤痕交错,新伤叠着旧伤,却并不显得羸弱,手臂乃至背部肌肉蓬勃有力,皮下青筋凸起,整个人看上去极具攻击性。
似意识到周围人有所防备,男人原本俊美的五官显露凶态,眼神锐利,下颌紧绷,似乎只要有人胆敢逾越雷池,便会被他撕碎脖颈。
却看到向导抬起手,手指微弯,在他脸颊上轻轻摸了摸。
像是一个终止符,愤怒的哨兵顿时安静下来。
段盛终于知道野兽的移动声从何而来了。
季方站定,把人从自己身上弄下来。哨兵垂下头,眼神似有不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只对视了很短的一眼。医生抬手捏了把面前人的耳垂,然后说:“去吧。”
说完,他后退一步,徒留哨兵站在枪口中央。周崇抬手,立刻有准备好的卫兵替指挥官穿好行动服,男人在隔离室闷了十六日的凌乱发丝被梳到脑后,露出底下一张极为英俊、神情中却带着淡淡迷茫的脸。
哨兵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深棕色眼睛,睫毛长而卷,眼窝深邃,眉毛浓密,此时微微皱着,眼神十分炽热、却沉默地望着刚刚离开自己的向导。
段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季方一直偏着头,没有回视他。
实话说,这指挥官长得颇有姿色。段盛默默将视线在季方身上停留五秒,眼神落到他身上那件标着五颗星星的军官服。
骨架偏瘦的医生站在原地,哪怕十六日未见天日,发丝依然柔顺细腻,此时盘着手,表情平淡,没有任何动作。
人群自动为哨兵让开了一条向外的通路,医疗所门口停着可以立马前往任务点的飞行器。周崇和曹锐成已经围了上去,一个在和他交代战情近况,另一个则在同步他的身体数据。
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军部卫兵全部撤离,整个医疗所大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还没完成上班打卡的段盛和行装怪异的季方。
季方的眼镜不见了,段盛走到他身旁,看到医生用手揉了揉眼睛。
于是段所长拿起了他另一只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手腕,脉门朝上,然后用随身携带的检测仪轻轻一扫。季方没抵抗,一边被人捉着,一边仰起头,放松肩颈十六天以来高度紧张下僵硬的肌肉。
修长脖颈如天鹅般舒展,段盛的眼神落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没事,就是低烧……”季方扫了他一眼:“我今天不上班不算旷工吧?”
三十九度可不叫低烧。段盛收回视线:“不算——不是给你退烧药了吗?”
季方立刻想到哨兵后颈皮肤滚烫的触感。
“都给他吃了,”医生默默把手放下来:“他比我更严重。”
听起来倒像是个多么称职的医生。段盛耸肩,问:“你要去做个体检么?”
季方摇头,说:“不用,我等下直接去治愈池。”
治愈池可以舒缓疼痛,治疗轻度的炎症和外伤。
刚刚的检测仪没测出季方身体有什么大问题,无非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发烧。段盛点点头,也就没再坚持。
季方正在摸口袋,似乎在找什么,可惜没摸到,骨节漂亮的细白手指在上衣外套的口袋里逛了一圈,然后仰起眼,漂亮的琥珀色眼珠如精品店橱窗里挂着的玻璃一样望着段盛,说:“对了,我通讯器坏了,给我配个新的。”
段盛眨了下眼,点头:“下午送你办公室。”
“行,”季方摆手:“走了。”
段盛一愣,对着季方背影问道:“你不吃饭吗?今早食堂做甜豆腐脑加韭菜味小笼包。”
“不吃。”季方挥挥手,然后回过头,眼神扫视段盛,表情鄙夷:“……甜豆腐脑,狗都不吃。”
甜豆腐脑终极爱好者段所长:“……”
*
治愈池在医疗所顶层研究室,对普通人来说价格不菲,季方常去,是因为医疗所内部人员每月有四次免费使用权——他自己的用完还可以用段盛的,加起来就是八次。
他有长期病,一劳累就容易犯,发烧头痛,严重性不够一次性治好,治愈池对他来说能帮大忙。
无病患陪同,研究员上楼一路只能走扶梯,季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一层挪到二十七层,一路收获无数注目礼,他权当没有看到。
想到这几天军部的人整日在大厅里晃得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宣传到整个医疗所,再加上孤向寡哨在一个隔离室呆了十六天,季方闭着眼睛都知道大家都想看什么。
没给他编个孩子出来都算这帮热爱八卦的同事嘴上积德。
顶楼没人,季方单独开了一个池,设置药物比例、温度与使用时长。
等待水温上升需要一分三十秒,季方把门锁好,然后把衣服脱下来。
医生肤色极浅,天生毛发偏少,全身赤///裸后能看到左肩胛骨有一狭长伤疤,由后背一直延伸到右手腋下,颜色也不深,在苍白皮肤上落下灰粉色细长痕迹,伤口附近布满碎痕,不细看,竟如黏在皮肤上的花枝一般。
耳旁机器运作声嗡嗡作响,适宜水温包裹驱干,温暖舒适。
季方将下巴都泡到池水里,闭上眼睛,感觉到胸口一轻,高烧带来的不适被驱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疲倦袭来。
向导闭上眼睛。
睡眠似乎只有眨眼一瞬,季方再醒来时感到自己正在下沉,治愈池水面即将没过鼻尖,接下来一定是窒息。
季方懒得动,就没挣扎,打算呛口水顺便醒醒神。
却感觉到有人轻轻托住自己下巴,力道不大的往上一抬,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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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在保持呼吸地状态下完全坐在池水里。
季方心神一动,霎时间,庞大的精神力从池水中迸发!
来人措手不及,竟被水中方才还全无意识的向导箍住手腕,不知从哪来的尖细针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季方手中,银光顿闪,刺向岸边人脖颈动脉——
季方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毫无睡意,直直对上指挥官怔愣的眼神。
握针的手在半空一顿。
哨兵没有防守,季方只消再一用力,淬了剧毒的针尖就会刺穿他的皮肤。
季方迷茫地眨了眨眼,没明白为何会在此时此地见到此人,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吐出一句:“……是你。”
深棕色的眼睛温和又单纯地望着他,闻言点了点头。
麦色的皮肤就这样在会在毫秒内取人性命的毒针下惊险的挪动。
季方冷汗都下来了,厉声道:“别动!”
哨兵又乖乖不动了。
直到季方把针收回去,哨兵都保持着单膝跪在池边的姿势纹丝未动。浓密睫毛下深棕色眼睛被池水映的极亮,眼神直勾勾望着医生的脸,却老老实实地没有一丝下移。
向导看了眼治愈池的使用时长——十二个小时零三十七分四十秒。
季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晕过去了。
医生抚额,眼神落回到眼前依然裹着今早离开医疗所时的那套制服、此刻却跪在池边的指挥官,终于问到正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哨兵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安静地看着他。
季方想到什么:“来取你的衣服?”
哨兵摇了摇摇头。
过了一秒,又换成很慢地点头。
这么一秒,已经足够身经百战的医生闻到指挥官身上淡淡的血味。季方长眉微蹙,沾着水珠的睫毛抬起看向哨兵,语气陈述,说:“你受伤了。”
哨兵一愣,下意识摇头。
然后想到什么,眼睛垂下去,看向裤脚。
有了那十六天接触,季方一开始就没打算从他嘴里撬出来话。医疗所研究员有查看治愈池预约记录的权限,季方以管理员权限登陆,看到秦枢的名字赫然在列。
结果发现,这人不仅来了,而且还来了很久。系统显示他刷权限进门时已经在五个小时之前,但没有任何的治愈池使用记录。
这表明他进来后就在这里了,治愈池编号A103,季方身旁。
这倒是有些奇怪,哪有刷了卡还不泡池子的,治愈池贵的令人咂舌,一次使用权价值塔下普通公寓的一月房租。
季方眯起眼睛看了看眼前的指挥官,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是不太会用。
塔上医疗设施完备,但治愈池只有医疗所有。
虽然有点勉强,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于是季方的眉头舒展开,思考片刻,说:“把衣服脱了。”
哨兵抬起头,看向他,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季方将自己移到池后侧,后背贴墙,抱着双臂,池水波澜倒影在他脸上如光纹游走,漂亮的琥珀色眼珠好整以暇地望着眼前人,用眼神将高大的哨兵从头发丝扫到鞋尖,又锁到脸。
哨兵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士兵秦枢,”季方挑眉,声音很轻,口齿清晰道:“我让你把衣服脱了。”
*
哨兵日记:
第三纪元334年9月5日。
他记住我的名字了。
4. 第四层
秦枢沉默三秒,将手搭在领口最上面的纽扣上。
军部指挥官行动服穿起来十分复杂,别有军级徽章的短外套,印着暗纹、可收纳毒药与暗器的马甲,然后是布料柔软贴肤的衬衫,和具有防护效果、通常会系到无法进食的束腰,连腰带都可以藏上一把长刃,外有枪带,大腿穿一束带可别短刀,裤子的膝盖处做了特殊处理,难以脱下,更难以撕裂,保证小腿以上所有武器不会因为裤子断开丢失。
就连军靴上都做了武器槽,只不过秦枢的武器从不放在人肉眼可见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藏着的武器,也在他来医疗所以前卸到了塔上的保管室。
如果季方仔细看,会发现这是一件崭新的军服,只有裤脚处沾了一点血。
哨兵的动作很快,上衣脱下放到一旁,上半身蓬勃的肌肉紧绷,疤痕狰狞,随呼吸微微搏动。
季方的眼神扫过他肋下新添的伤口。
这伤很钝,隔着那条堪比防弹衣的束腰还能造成如此创口,冲击力估计不是一般的强。
“还有裤子。”季方提醒他:“脱完进到池子里来,别磨蹭。”
哨兵再次愣了三秒钟,睫毛快速地眨动,然后弯腰解开靴子的绑带和膝盖上的固定器。
没脱,指挥官又站直了。
“……脏。”面对医生问询的眼神,他解释道。
这是季方第一次听到他清醒状态下的声音,这声音低沉,略带沙哑,似乎怕季方觉得自己在找借口,又立刻补充道:“有血。”
季方的声音不容拒绝:“进来。”
治愈池本就可以治疗外伤,况且配有循环系统,水体一直在更新,流点血不算什么。
哨兵沉默一秒,不再抗拒,继续脱衣服。
哨兵的衣服是干净的,裤脚却沾着血。季方单手撑起身子坐到岸边,将岸旁浴巾拿过来大概遮挡住小腹以下大腿以上,看到哨兵找了个距离自己最远的地方沉进治愈池。
他身量非常高,站立状态下,池水只能勉强没过他小腹。
他进池,池水上涌,没过季方膝盖。
季方将湿漉漉的头发梳到脑后,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风为他烘干身体。
哨兵最终没//脱//内//裤,季方让他进池,他就只是进池,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再做任何动作。
“过来。”季方有点好笑:“还怕我吃了你吗?”
于是哨兵走向他。
秦枢的发色与瞳色一样呈现深棕褐色,治愈池不断冒着蒸汽,原本被整理的一丝不苟的发丝有些塌了,有几根发丝落在额头,搭在他一直微微蹙起的眉毛上。
他身上的确沾了很多血,进池子不过几十秒,水体就有些发起粉。
哨兵在他面前一步的位置停住。
“把身体沉下去。”季方眉头微皱,抬起脚,小腿露出水面,脚尖点了一下哨兵的肩头:“只露个鼻子就行,这池水可以修复外伤,会有些刺痛,忍一忍。”
肩膀的热度一触即分。
秦枢的喉结动了动,水下的手指微微握拳。
隔离室那几天两个人赤诚相见的时间比穿着衣服的多得多。秦枢的记忆只有碎片,大概记得隔离室里室温很高。季方总是披着一件扣子被他扯断了的白色无菌服,发丝黏在脸上,手指温暖,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治疗的时候秦枢无法移动,季方嫌麻烦,会在疗程开始就将他身上的衣服全部清除。
现在想想,医生可能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穿衣服。
秦枢把自己全部沉到水里。
他看着水下自己的身体,有点后悔没脱//内//裤了。
这池子是季方根据自己的身高选的,对指挥官来说显然有点小,哨兵整个人陷进去的时候水面明显上抬,甚至没过了季方的膝盖。
医生调整了一下用药参数,考虑到哨兵体温会高于正常人类,又把池水提高了两度。
人泡着,水倒是清澈了许多。伤口在药物的刺激下隐隐发痛,哨兵迟钝地隔着池水看到自己掌心上刚刚被指甲弄出来的月牙型伤痕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视线上抬,又看到了季方依然没在水下的一小截小腿。
哨兵立刻移开视线。
那双腿很快离开了。
再抬眼时,季方已经穿好了裤子。治愈池常备的无菌服也是白色的,由特殊布料制成,哪怕沾上水也不会发透。
“你找我应该不止为了衣服,”季方把上衣也披到身上,习惯性抬手推了推眼镜,一边掌纹激活治愈池操作台,看了还在水里发呆的哨兵一眼:“……有什么事现在说,或者等到明天八点半上班以后。”
忘了眼镜丢了的事了,医生推了个空,手顺下来输入自己的职工号,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治愈池内使用人的身体数值。
秦枢没说话,季方就又问:“……你的自愈级别是多少?”
自愈级别是分化后的哨兵经过特殊训练和改造后判断身体自我愈合速度的标准。普通无凝血障碍的人类为一级,二级的治愈速度是一级的两倍,以此类推。
哨兵的睫毛被热汽蒸的有点湿,回答道:“二十五。”
“……”季方手一顿,乐了,看向他:“那你应该不需要我做些什么了。”
治愈池的辅助修复能力也只有四。季方甚至觉得自己刚刚让他进池子都是多此一举。
哨兵犹豫了一下,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认可。
不过这也说明,季方的猜测是错误的。二十五级,塔上下来回一趟都够他痊愈了。哨兵来医疗所显然不是为了用治愈池。
医生把手收回口袋,问道:“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哨兵眨了下眼睛,立刻回答:“取衣服。”
季方微笑,准备离开。
他是真的要走。深棕色的眼睛有那么一瞬慌张,似有躲闪,但哨兵很快重新将眼神放到季方身上。
然后季方听到背后的哨兵说:“我是来求婚的。”
医生脚步一顿。
足足一分钟,治愈池A103区只有水声。治愈池亮起绿灯,提示池内使用者身上的所有伤病已经完全愈合,处于一级健康状态。
二十五级名不虚传。
操作台却亮红灯,警报响起。
季方的眉毛跳了一下,看向手边屏幕。显示屏提醒,池内生命体心跳异常。
季方:“……”
哨兵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依然十分听话地待在水里,看着季方关掉操作台警报,降低水温,然后回手打开A103的玻璃门,并将通风口开到最大。
“精神科在10楼,塔上在役人员可享受免费心理咨询和简单药物治疗。”
然后,他听到医生说:“指挥官的外套会由医疗所清洗过后送往塔上,你不必再下来找我。”
哨兵从治愈池站起来。
医生却已经离开了,头也不回地。翩飞的白色衣角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
季方没有立刻下班回家,而是来到二十六层。
二十六层是研究实验室,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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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医疗所内新药物研发与手术技术讨论,正是交班时间,走廊里难得人多,见到季医生,纷纷点头问好。
这情况与十二个小时前他上楼时大不相同。季方一一回礼,心里想,大约是段盛做了些什么。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季方推门开灯,桌面上放着新的通讯器。季方拿好放到胸前口袋里,然后拉开右手边最后一层的抽屉。
抽屉里的药已经被人复原了,之前吃到一半的也用了新药补充。
这省去了他很多麻烦。季方舒口气,拿了几种出来配了一餐,用水送下去。
吃完药,他出门,去实验室。
二十六层几乎百分之九十的区域都是实验区,段所长鼓励医疗创新,大多数实验区面对医疗所全体员工开放,却有三个特殊实验室例外——2604、2605和2606——入室需有钥匙,平时大门紧闭,只允许特殊的研究医生进入。
当时季方答应段盛来医疗所,就是因为这个。
医生走到一扇半月来无人造访的机械门前,略俯下身,将自己的眼睛对准门锁。
机械门应声而开。
三个特殊实验室是联通的,起初一共有六扇门,季方熟悉了以后关闭了其中四扇,只留了靠近试剂电梯和自己办公室旁边的以供出入。
感应到有人进入,实验室随着医生脚步自动打开照明。
季方没有在实验区停留,径直往实验室最深处走去。
那里还有一扇更复杂、也更坚固的门,如果曹锐成在,会发现这扇门与军部人体改造实验体存放处的门十分相似。说起来这还是塔上的研究成果,为避免被改造者崩溃逃跑,这扇门会对进出者进行更加精密的身份识别,整个白塔也就只有改造处有。
季方拿下来的是当年研发时期被卢子谦破坏掉的残次品,段盛拿去修了一个月,成品除了喷漆颜色差了点,竟和塔上的一模一样。
医生站在门口停顿五秒,生物识别结束,门开,蓝光乍现,在地面铺出一个正正方方的蓝色四边形。
季方走进去。
门后是五个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透明休眠舱,每个舱体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舱内灌满液体,液体里则飘着五个人。
他们全部在休眠状态。
能在超低温下保持人体细胞活性的培养液需要每四个小时完全更换一次,每一滴都价值不菲。季方看了眼操作台里的机械记录,成本依旧在攀升。
段盛和他这一年来想尽办法,但无论怎么努力,沉睡状态最终都只能是权宜之计。
季方走到休眠舱之间,玻璃后面熟悉的面孔温和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季方把手放到舱壁,掌心下,培养液冷的像冰。
必须要加快进度了。季方想。
再这样下去,他真要养不起他们了。
医生在他们之间坐了会儿,他把自己蜷缩的很小,十六天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在这里短暂的得到舒缓。
大约五分钟,他站起身,去计算区查看这几天错过的实验进度。
显示屏右上角忽然跳出监控画面,那是实验室自带的警报系统。
随后季方听有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季方头也没回:“稀客。你怎么还没下班?”
“你不也没走?”段所长左手拎着一盒饭,笑着道:“听说你来二十六层了,下班前过来看看。”
***
秦枢日记:
求婚失败了。
他好像有点讨厌我。
5. 第五层
季方推开手边堆着的书与草稿纸,段盛把食物放到他面前,顺便把餐具也拿给他。
季方吃东西不挑食,却挑用具——吃饭的家伙什必须是仅有他一人使用过的,且不用一次性用具,是以入职以来鲜少去吃食堂,也从不参加聚餐,平时在医疗所吃饭,要么错过吃饭时间买个饭团泡个面随便将就一下,没错过也是去食堂干脆打包回办公室,偶尔被段盛软磨硬泡拉去堂食,他也会拿自己的餐具过去。
“便利店买的新的,消过毒了。”段盛一早知道他的习惯,早已做好万全准备,然后问:“你见到秦枢了?”
“嗯。”季方饿的要命,埋头吃两口:“他怎么进来的?”
“人家长腿了,还能怎么进来。”段盛一乐:“不过这会儿他也该回去了。要么说新生代后浪推前浪啊,据说最终任务他花三个小时就完成了。啧啧,当年聂知远最快也没这么快。”
季方不关心这些,也没回话。十二个小时治愈池让他身体空的要命,舌头一沾吃的就停不下来。段所长的话就这么撂在空气里足足五分钟,段盛也不急,托腮看医生三下五除二吃完一盒饭,风卷残云,抽了张消毒湿巾抹抹嘴,然后问自己道:“这次敲了军部多少?”
“怎么能算敲?”段盛不满:“这算医疗所治疗危重患者的正常收费。”
季方难得笑了一下:“所以多少?”
段盛挑眉:“够这里再支撑半年。”
季方眨了下眼,有点没想到:“……给的够多的。”
他是想到这次会赚不少,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你怎么不看秦指挥官一年能出多少任务,”段盛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望着季方,嘴上八卦却不见停:“你看没看他的履历?不愧是能接受百分之七十四人体改造还没疯的战士。他就算真的杀人放火估计军部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季方眯了眯眼,同样托腮,看着段盛。
“……”段所长怂了:“干什么?”
“我在想,所里这么爱八卦,是不是就是因为你上梁不正下梁歪。”季方说。说完站起来,食物垃圾丢给段盛:“……走了,回家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这就走了?”段盛一愣:“我还没问完呢——秦枢找你都说什么了?”
季方想了想:“他任务受伤了,来借用治愈池。”
段盛明显不信:“你是说他放着塔上高精尖医疗条件不用千里迢迢来用治愈池?”
季方扫了他一眼:“你对我的研究成果有何不满?”
“……”段盛:“不敢。”
“好的。”季方摆手:“所长,明天见。”
*
从隔离室出来一连忙了一周,有几天连续做了两台十几个小时的大手术,连眼镜都没来得及重新配,时间又来到了508换药日。
季方上午有门诊,下午去508,吃过午饭,他算好时间从二十六楼下到五楼病房区,去药房拿工具,顺便看了眼排班表。
已经有新的轮班医生在那里等待他,见季方走过来,轮班医生立刻站起身。
药房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季方看了那医生一眼,很轻地皱了下眉,确认道:“李垒?”
对方站直,额上冒了一层汗,自我介绍道:“……我叫张维,外科的,前年入职,去年综合科室分享大会上见过您。”
季方没印象。举了举手里的排班表问道:“这个月不是李垒和我一起去508么?”
“……”张维眼神闪躲,解释道:“李医生离职了。”
“哦?”季方看了他两眼:“看你这样子,难不成他是因为我离职的?”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他是三层的看床医,季医生恐怕都没见过他。”张维再次摆手,一边推过药床:“您别问了,我们去508吧,时间该到了。”
508的手今日也摸到了大腿。
加药很有成效,他认得出季方的姓了,季方就没接着再加。
换完药出508,张维打了个报告,一溜烟跑了。季方掏通讯器看了眼时间,没有直接回二十六层,而是下楼,去四楼所长办公室。
段盛不在。季方刷指纹进门,坐办公桌前打开显示屏。
开锁屏需要密码。
季方思考片刻,输入一长串数字。
一猜即中。他没停留,手指摸到左上角图标,打开实时更新的所内员工信息。
医疗所内员工配有专用的通讯器,每天早上入医疗所,通讯器自行启动,会实时记录该员工的所有工作记录,也会简单记录一些基础的如心率体温等身体数据。
这些数据实时更新,只要该员工在所内,就会被记录下来,传入所内数据库留痕。一是一旦发生意外,可以保证所有医疗事故冤有头债有主,二是防范传染病流行,能确保所内员工的人身安全。
李垒的信息停留在上周五,数据停止更新前,李垒的体温和心率都有极大波动。季方将他心率第一次产生异常的地点调出来,然后用段盛的权限打开监控记录。
画面很快出现。
看到屏幕上的人时,季方难得愣了一下。
那人背对监控摄像头,全景图看起来个子很高,肩宽腰窄,身穿一身季方非常熟悉的军部作战服,却没有配备任何武器。
秦枢略转了转身,季方看到他左手握着李医生的脖颈。
不像季方印象里在治愈池见的那一面,这里的秦枢还戴着军帽,发丝被整齐的压进了帽子里,鼻梁高挺,下颌线干脆利落,没什么表情。
五官立体的脸很是上镜,季方托腮看着屏幕,觉得他还是在治愈池里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时候更好看些。
哨兵右手好像在摸些什么,这个角度,季方只能看到男人身上的肌肉正在微微绷紧。过了两三秒,大约是找到了,他看到秦枢做了一个后拉的动作。
李垒眼睛立刻翻了上去,连声惨叫也无,大片的血如喷泉般炸开。
秦枢松开手,十分嫌弃地倒退两步,李医生没了支撑,身躯如一片飘零的黄叶一般无声地落到地上。
季方眯起眼睛。
他终于知道,治愈池旁,秦枢只有肋下外伤,身上却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秦枢把李垒的舌头拔下来了。
哨兵通常不会在感官正常状态下与人产生冲突,他们是一类极易受到情绪影响的人,冲突会产生愤怒,愤怒会让人失控,而失控,对于哨兵来说,等同于死亡。
季方思考片刻,把监控往前调了调,调到秦枢出现前十五分钟。
事发地点在医疗所二十楼员工食堂,李垒正在和同伴吃饭,他们在聊些什么,数李医生聊的最起劲,画面里的男人眉飞色舞,甚至频频引起其他人侧目。
季方从段盛抽屉里找了只可可派叼在嘴里,一边靠在椅背上,设置好特定区域,点开监控声音。
就听到画面里的人说道:“……有个好皮相就是好,前有段所长,后有508,现在又来了个哨兵指挥官,要么说傍上一等功升的快呢,十五天啊……你们是没闻到里面那个味儿,我前几天上班路过,差点没被熏死……”
对面人问:“你是说他和那个患者结合了吗?”
李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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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结合了啊,不然S级哨兵神游要怎么救回来。他不是低级向导么,反正又不能永久结合,正好方便来一个换一个。”
“你这话说的,向导素不是也能缓解神游。”对面人笑了:“小李,你下个月不是还和季医生排班去508么?我觉得季医生挺好的,他来了以后大家就都不用被咸猪手了。上次我跟他一起做手术他也挺客气的,不像老曹那么凶……”
“只是向导素至于在里面呆那么多天吗?还专门切了监控,我不信。”李垒说:“低级向导就是低级向导。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下个月我就排班了,嘿嘿,到时候我看他能不能也让我……”
正看到兴头上,显示屏啪一声被人关了。
季方疑惑地眨了眨眼,看到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段所长。
段盛:“我要把你的指纹删掉。”
季方:“你以为删掉我就进不来了吗?”
段盛:“你怎么知道我的显示屏密码的?”
季方不答反问:“你怎么没告诉我,秦枢来找我以前,还去了第二十层?”
段盛:“他不止去了二十层,他去了每一层……你能别吃了吗季方我就剩一盒了我今晚值班还得靠这玩意儿活呢。”
“我就吃了两个。”季方舔了下手指上融化的巧克力:“有咖啡吗?”
段盛:“……”
段盛败下阵来,幽怨道:“有。”
五徽指挥官杀人都不算犯罪,李垒拔舌后先被送去急救室,医疗所不聘残疾,李垒生命体征稳下来,段盛就自动帮他走了离职流程。
医疗所没有秘密,这件事很快一传十十传百。这几天做手术看门诊同事对他都相当客气,季方还以为段所长经自己上次说他上梁不正下梁歪以后终于改邪归正大显神威,没想到居然是秦枢演了一出杀鸡儆猴。
至于这个哨兵……
得知完医疗所闲言碎语消失的真相,季方也吃饱喝足,离开所长办公室,回到二十六层。
今天是塔上下大部分部门的公休日,治愈池有不少预约申请。季医生看着系统入账怎么看怎么顺眼,看够了,才打算起身去实验室。
十五分钟后隔壁实验室有讨论会,他想去旁听。
只不过还没走,治愈池忽然跳出一条警报,来自D406,警报内容是使用者体温异常。
季方立刻放下实验记录本,抬脚上了楼。
治愈池是一个个单独独立的深水池,分为ABCD四个区,A级池体积最小,D级池体积最大。每个单间墙壁与门板都是特制的,内可看外,外不可见里。
季方走到D406门口。
光脑显示,不止体温,使用者的心跳频率也出现了异常。
按理说治愈池并不会让人产生普通泡汤久了以后的眩晕感,但也有些人在最开始时并不适应这种疗愈方式。
季方点击请求进入提示后等了五秒钟,池内接受申请。
他刷权限进门,首先查看了一下治愈池的基础设置。
基础设置没什么问题。季方又点开使用者身体数值监控界面,一边问:“您好,请问您现在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吗?”
池里的人没答话。
季方疑惑地侧过头。
客人没关隔断帘,他可以清楚地看清哨兵的脸。
十几分钟前在监控里拔掉李垒舌头的指挥官,正在用一种木讷到可爱的的怔愣神情,呆呆地看着自己。
秦枢日记:
又见到他了。
好开心。
(///▽///)
6. 第六层
站在门口的人愣了愣:“秦枢?”
“……季医生。”哨兵的嗓子比上一次更哑了。
“来之前吃过什么药么?”季方帮他调了一下池水浓度与温度,走过去:“你发烧了。”
秦枢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的脸,随着他的走近仰起头:“……我没意识到。”
季方看了眼池里,几乎呈深粉色的池水下隐隐透着大片肉色和一抹突兀的深蓝。
秦枢今天也穿了内裤,季方将眼神重新放到哨兵脸上,一边接着问:“池温很高,你没意识到也是正常的。有觉得呼吸不畅吗?”
秦枢摇了摇头。
“我调整了一下参数,十分钟以后如果你继续发烧,需要下楼做个简单的检查。”
秦枢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毛、睫毛与发丝都被水沾湿,深棕色的眼睛牢牢望着医生的脸庞,却不会让人觉得唐突。
因为他的眼神看起来十分高兴,有点像段盛看到甜豆腐脑。
季方沉默了一会儿,琥珀色的眼睛在池水的映衬下美若琉璃。
犹豫了足有一分钟,医生在池边坐下,哨兵看着医生苍白手指触碰到被血染成怪异颜色的水面,指节轻轻拨了拨,然后问自己道:
“为什么又受这么多伤?”
哨兵不解地眨了眨眼,回答:“完成了一个任务。”
季方很浅地笑了一下,哨兵连眼睛都不敢眨地看着他,听医生接着问:“这算是任务完成的奖赏?”
“上次……试了。”秦枢点点头,说:“效果很好。”
季方看向他:“医疗所可距离塔上有段距离。”
“我不是从上面来的。”秦枢站起身,肩膀终于从水面冒出来,浅麦色皮肤上的伤口刚刚在池水的作用下愈合,还留着浅浅的粉色痕迹:“我是从旧城区来的。保育院需要捐冬衣,任务结束后,我去了一趟。那边距离这里很近,我要回塔上,很顺路,正好可以约一个治愈池。”
哦豁,说了个长难句。季方心里想。
面上倒没表,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又有那么十几秒,两人相对无话。
却听到秦枢接着说:“我小时候在保育院呆过很久,所以每年都会去捐一点过冬的东西。”
这季方已经知道了。医生看向他,后者话音就这么一顿。
十分钟。秦枢想。
池水比刚刚更热了,秦枢出了一些汗,但在池水里会被误认为蒸汽。血色的水很快被换掉了,哨兵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九成,新池水灌入,水体已经不再发红。
“这次任务,”季方终于说话了:“你用了多久?”
秦枢立刻回答:“三天半。”
“没有睡觉?”身体监测记录显示他体内肌肉与器官的疲惫值非常高。
秦枢回答:“睡了大约两小时。”
季方皱了下眉:“三天半……算很快了吧?”
秦枢点头。
季方接着问:“把任务以最快速度完成,是你的强迫症吗?”
哨兵的眼神空了空,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他思考了半分钟,然后说:“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最多的任务。”
原来是个卷王。季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眼神落到水里哨兵几乎完美的腹肌,接着问:“周崇说,你的理想是一等功。”
秦枢犹豫了两秒。
出乎季方意料的,他说:“现在已经不是了。”
“哦?”季方看向他的肩膀——刚刚那个粉色的疤痕已经消失了——然后重新与他对视,接着问:“现在是什么?”
秦枢看了他一会儿,回答道:“……和您结婚。”
“……”季方:“你去过十楼了吗?”
哨兵点点头。
季方:“怎么说?”
秦枢:“他说我没有病。”
季方:“你知道我出去以后可以查你的就诊信息的吧?”
秦枢很固执地说:“我没有说谎。”
季方当然知道他不会说谎,眼睛眯了眯:“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哨兵湿漉漉的睫毛十分不解地眨了眨,半晌只吐出三个字:“十六天。”
“……”季方:“什么?”
“隔离室。”哨兵说:“……我应该为此负责。”
“可你知道那十六天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这是季方第二次在秦枢面前笑了,他看着眼前几乎看呆了的哨兵,提醒他:“连短暂结合都没有——帮你打//手//枪可不算结合。”
“我是个穷医生,可能还是个不能结合的低级向导,说不定拖家带口、欠了外债,更何况……”医生想到什么,话音一顿:“秦枢,你知道现在塔上下普通人类的寿命有多久吗?”
这是保育院必修课里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内容,秦枢点头:“三百零四年十个月。”
季方:“那普通哨兵和普通向导呢?”
秦枢:“一百七十八年四个月。”
季方眼里含了些笑意:“那被引导分化的哨兵和向导呢?”
秦枢很喜欢看他笑,差点没回神,继续回答道:“一百零三年六个月。”
哨兵向导在保护白塔及塔下区域、战斗、科研、创造方面都更有天赋,对社会发展和科技进步的贡献非常大,自然寿命却只有普通人的三分之一,更别提还有更多的哨向会在任务中死亡。
因此,哨兵向导会在白塔社会拥有更多的资源支配权,作为他们生命受限的补偿。
小孩当年文化课学的还挺好。季方心里觉得可爱,把手撑在池边,歪头看他:“那……被引导分化的低级向导呢?”
这不在课程范围内,秦枢茫然地看着医生,摇头。
低级向导哪怕自然分化,也通常会在分化结束后被诛杀,本就少之又少,更别提被引导分化的低级向导。
而季方告诉他:“上一个无病无灾活到老死的、被引导分化的低级向导,只活了六十七年零四天。”
秦枢瞳孔微缩。
季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重新问道:“哪怕这样,你也想为了什么''负责''而跟我结婚吗?”
计时器响起。季方离开治愈池,看向显示屏。
体温已恢复正常值。心跳……季方决定先不管心跳。
“如果后面觉得不舒服,就出来坐一会儿,把通风口打开再回去。”
通讯器里同事已经在催他去讨论会了,季方把门打开,又想起什么:“你的外套已经干洗好了,如果着急穿,可以去二十四层洗衣区拿走。”
没听到哨兵回话,季方下楼了。
*
十楼负责人把秦枢就诊记录发给季方,结果表明秦枢的确没有精神问题。实际上哪怕他有,医疗所也不敢给指挥官扣上“精神病”这顶帽子。当时季方只是那么一说,没想到他会真去。
医生把就诊记录放到桌面上,然后走到聂知远面前。
不愧是当年军部最好的哨兵,过去一年泡在接近零度的培养液里,聂知远的肌肉量也没有减少多少。他看起来依然年轻而英俊,长睫紧闭,一贯会说些好听话的嘴巴此时无法讲出哪怕一个音节。
但他精神海的重创已经被修复得很好了,季方确信,再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活过来,一如往常那般生龙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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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牌爱出千,做菜喜欢多放盐,保育院逃体罚被抓光膀子在深冬凌晨罚跑五十圈,然后去食堂,跟卢子谦和李朔凑钱买最贵的一份饭给生着病的季方。
如果不是他们,季方真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冬天。
“季方。”有人叫他。
医生回头,段盛看到季方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稍纵即逝。
段盛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靠在门口,笑着说:“吃饭了。”
段所长本来没打算吃晚饭,但由于可可派被季医生就着咖啡一扫而空,无奈只能多吃一顿。两人边吃边聊今天讨论会的内容,季方吃饭一向快,三下五除二,吃干净了擦擦嘴去把特殊实验室的主光脑拿过来,人工智能004从睡梦中苏醒,开始总结这几天的休眠舱监测情况。
虽然进程很慢,但情况的确在转好。段盛反复看了好几遍,不可置信地说:“这样下去不是很快就可以进行最终修复了?!”
季方挑眉,点了点头。
“真有你的,”段盛是真的觉得很神奇:“怎么做到的,这就是S+级向导的力量吗,治疗一个人的精神海就够复杂的了更何况这还有五个……等下,怎么这几天也有记录,你那会儿不是还在隔离室吗?”
“别老S+级S+级的挂在嘴边,说不定我就是一个低级向导呢?向导的精神力强弱和级别又没关系。”季方顿了顿,说:“我把净刎留在外面了。”
净刎是季方精神体的名字。
“怪不得治一个哨兵用了你十六天。”段盛一乐:“你这么一说,我的确好久没见净刎了。”
医生仰头喝水,一边主动提出:“要让它出来和你亲近亲近吗?”
段盛立马怂:“不了不了不了,我怕蜘蛛你又不是不知道……”
吃完饭各回各层,段盛今天值班。季方或办公室拿外套,时隔三天终于可以回家一趟。
没等走近,却发现门口放着什么东西。季方捡起来没仔细看,推门进屋,先去把外套穿上,然后又把打算回家看了资料放到包里。
然后他把刚刚从门口拿的东西放到桌面上,那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季方拿到耳边听了听,没听到定时炸弹的机械声,又盘算了一下医疗所上下有人恶作剧他的概率——极低。于是没什么戒备地把盒子打开。
盒子里面有一个更窄的盒子,被一块颜色内敛的、看着莫名眼熟的手帕包着,安静的躺在盒底。季方又开了一层盒,发现里面放着一架眼镜。
眼镜是银框的,镜腿上刻着十分细小的蛛丝,做工精美,镜片清透。季方把它拿出来,发现这眼镜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扫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季方试着戴上,度数也正好,眼前世界顿时清晰明亮。
可惜盒子里外都没有署名,要不然真想把礼物退了顺便要个链接。季方有些遗憾地把这副眼镜摘下来,打算扔掉,眼神却扫过刚刚包裹着眼镜盒的手帕。
手帕是深灰色的,印着在暗处可以闪光的暗金花纹,花纹角落则印着五颗星星。
季方一愣,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这块手帕了。
这是秦枢的手帕,那件他穿了十四天的军装口袋里就有这么一张。军部制衣处会在塔内军官的每一件外套里都赠放一张,以备指挥官的不时之需。
这眼镜是秦枢送的。
季方望着手里的眼镜沉默片刻。
扔,还是不扔,这倒是一个问题了。
秦枢日记:
他说他只能活六十七年了。(划掉)
不到六十七年。(划掉)
结婚。(划掉)
想结婚,要越快越好。
7. 第七层
星期三,D406,池内生命体体温异常。
这一次上楼查看的是一位值班医生,季方看着人跑上楼,然后D406过快的心跳回归平静。
这已经是秦枢十五天内第七次来泡治愈池了,也是第七次泡到一半体温异常。
要不是季方知道秦枢不是来碰瓷的人,他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医疗所对家要来他这儿砸场子了。
按照规定,治愈池检测到生命体异常,必须有医生上楼查看,以免发生意外。
第一次去的是季方,第二三四次都是值班医生,第五次又是季方。
也是第五次,季方终于察觉了秦指挥官的刷池行为,于是第六和第七次,哪怕季方本人就在二十六层闲的长草,也是让值班医生上楼查看异常情况。
季方看着逐渐稳定下来的数值松了口气,打算起身,去特殊实验室呆一会儿。
通讯器却忽然亮起红灯。
季方接通,刚刚派上去的小医生声音惊慌,道:
“季医生!您还在办公室吗?他好像晕过去了!”
秦枢虽然会刷池,但不可能装晕。医生皱眉,回头点开D406使用者身体监测数据,却发现哨兵原本三十八度的体温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涨到了四十二度。
季方立刻上楼。
哨兵体重太大,小医生又找了三个人才勉强把他抬出治愈池。池水已经完全红了,哨兵左侧身体显然遭到过重创,裸露在外的浅麦色的皮肤上满是烧伤与弹片刺伤的痕迹,二十五级的治愈能力使得新肉在皮下疯狂生长,可哪怕这样,依然流了一地的血。
有一男医生被这景象吓得脸色煞白,后退两步靠上墙壁,念叨着:“我再也不埋怨哨兵工资高了,这哪是人干的活……”
话音未落,哨兵忽然睁开眼睛。
纯黑色的眼瞳无神,池内所有人都感觉到强大的精神力震慑,却被哨兵强行压制回了身体里。
门在此时从外面打开,季方走进来,看清那双眼睛。
这是一双被哨兵主动屏蔽了视觉的眼睛。
“所有人都离开,”季方单膝跪在哨兵身旁,先是用一些精神力封闭了他的五感,然后看了眼面前的几位医生:“肖小玉,准备外伤药和消炎药,再去药房,就说取我存的第三组药单,全部放到门口以后用通讯器联系我;王鸣,叫值班医生守住门口,我没出去之前,任何人不许进来。”
季方语速极快,琥珀色的眼珠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这是塔内指挥官,受伤消息绝不可外传,都把嘴缝严实点。”
肖小玉立刻拿药去了。其余人将现场整理好,王鸣把简易器械台推到季方手边,然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门关死,季方打开了信息素屏蔽墙,整个治愈池内壁都被一层透明的介质覆盖。
医生回过头,发现哨兵已经坐起身。
哨兵的眼瞳深不见底,呈现十分可怖的黑色。他皱着眉,失明失聪的状态下似乎依然知道自己的样子不惹人喜爱,便一直没有抬眼。
还有意识,说明不是神游,顶多是感官过载。
季方松了口气,解开他耳朵上的屏蔽,对他说:“你受伤了。我要进入你的精神海,修复屏障。”
哨兵看向声源辨认许久,迟钝地点了点头。
而后,几乎无主观意识的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张开双手,抱住季方。
*
秦枢清醒过来的时候,怀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较他瘦小许多,似乎睡得很熟,一整个蜷在他怀里,几乎能完全被他遮挡。
水下接触的皮肤感觉不到温度差,水面上的只有脸,没什么力气地靠在他颈窝里,触感偏凉。
……没有穿衣服。
皮肤很白,像是很少照到阳光。
秦枢眼神下移,看到他手腕上有疤痕未消。
秦枢认出,这是半个多月前,季方提取信息素为自己治疗时留下的痕迹。
秦枢的心跳非常乱,可再怎么乱也没敢动,就这么抱着。
池温是按照秦枢的体温的设置的,对季方来说有些热。
但也是因为那么一点热,才更加使人昏昏欲睡。
秦枢想到自己第一次来治愈池,季方在这里睡了大约十来个小时。
他很喜欢在这里睡觉吗?
可自己在这个池子里总会“体温异常”。
是发烧的意思么?……不太懂。
季医生在这里不会体温异常吗?
……好喜欢抱他。
是活的,软的,在呼吸。
下一秒死了都值了。
这样抱着睡,就不会滑进池水里了,那天他总是要往下沉。
可以悄悄……亲一下吗?
亲肩膀,肩膀离得最近。
……不行。
就一下?
……一下也不行。
他会生气的吧?
他一定会生气的。
那要是趁他睡着亲呢?不让他知道。
……不行,会吵醒他的。
轻轻的呢?不吵醒他。
不行!
可是……
……
季方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在身旁柔软的抱枕身上蹭了蹭,周遭十分温暖,他睡的非常好,没有做梦,这几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为防止刺激哨兵感官,治愈池的光被医生调的很暗。季方察觉到抱着自己腰上的手没松,便抬起手撑了下池壁,打算坐起来。
抬起头,正对一双怔愣的深棕色眼睛。
季方:“……”
秦枢:“……”
季方:“………………”
哨兵的手臂依然保持着半抱的动作,伤口倒是已经完全愈合了,池水清澈,地面上的血迹被自动清洗系统扫的一干二净。
季方看了眼治愈池使用时长——十个小时三十八分钟。
他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晕过去了。
哨兵在此时开口,提醒他:“您通讯器一直亮红灯。”
季方却没有立刻接电话,眼神瞥了眼他下身,抬手指了指治愈池旁边的小门:“那边有淋浴,也有洗手间,你可以先把你的问题处理一下。”
哨兵低头,看到自己蓬勃的器官。
哨兵的面色没有什么改变,耳尖却红透了,说:“好的。”
季方回神,离开治愈池。
是段盛,季方接通,先说:“我没事。”
听到段所长松一口气的声音:“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了。”事实上要不是他睡着,可能早就能出去了。季方难得有这样的工作失误,揉了揉眉心:“我们马上就出去。”
段盛显然还想问更多,但不应该是在通讯器里。于是他立刻说:“知道了。”
回头发现秦枢已经处理完回来,大约是用过浴室的低温水枪,哨兵身上冒着寒气,正在穿衣服。
依然是军部的制服,只不过这次看上去有点脏。衣服有破口,沾着血污,连束腰都碎了。
季方一顿,对着话筒说:“等一下。”
段盛:“说。”
“送一套哨兵的衣服上来吧。”医生说完,将通讯器移开,问秦枢:“你一般穿多大码?”
秦枢一愣,回答道:“4SL。”
季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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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码报给段盛,然后对秦枢说:“衣服的钱会自动在医疗费里扣。”
哨兵点头。
为了等新衣服到,两个人在治愈池旁边坐了一会儿。哨兵正在弯曲几个小时前被打烂的手臂和手指,确保灵活性不受影响。
然后他看向季方,犹豫了一下,说:“……眼镜。”
季医生今天戴的眼镜是黑框的。
季方抬眼对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哨兵接着道:“不喜欢的话,可以卖掉。”
卖掉的话,可以拿到很多钱。季医生不喜欢眼镜,大约会喜欢钱。
季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办公室门口的是你送的?”
秦枢点头。
季方:“为什么没署名?”
秦枢:“您会知道是我的。”
“……”季方无法反驳,他的确知道了是他送的。
医生挑了下眉。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睡到自然醒,季方的心情很好,竟接着问下去:“为什么要送我眼镜?”
秦枢的眼神躲在地上呆了会儿,然后重新看向季方,说:“……是我打碎的。”
好像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一样。
这倒是让季方说不出什么重话,想了半晌,只是纠正他:“不是你打碎的。”
刚进隔离室时哨兵暴起将他压在身下,眼镜在那个时候甩飞出去。后来秦枢睡着的时候季方去找药,昏暗光线下看不清地面,才不小心把镜片踩坏了。
至于鼻梁上现在这架眼镜,还是之前季方用过换下来的。这几天实在没时间去配新,这才又拿出来用。
季方想了想,又问道:“这身伤又是怎么弄的。”
秦枢:“任务。”
季方:“什么任务会牵扯到爆炸?”
秦枢老老实实地回答:“空间垃圾存放点销毁。”
季方一愣:“那不是要花几个月去建引线的么,哪会伤到人?”
“建引线,太慢。”哨兵说:“我快。”
季方:“……”
哨兵察觉他神色不对,有些踌躇道:“……对不起。”
“……”季方气极反笑:“为什么对我说对不起?”
秦枢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我惹你生气。”
他又是怎么看出来自己生气的?
季方走到他面前,哨兵有些紧张地坐直,仰起眼睛看他。
却没有想到,面前向导非但没有责备他、甚至对他说教,反而俯下身,将他的头抱到自己怀里。
这是哨兵清醒状态下得到的第一个拥抱,秦枢微微一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想要回抱的欲望几乎攻占了他的所有理智,手臂不受控制地想要抬起来,想要握住季方的腰,将他整个人拧成细条揉进怀里,可哨兵强大的精神力强行压制住了这种渴望。
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痉挛,血管突出皮肤表面,看上去狰狞不堪。
“趁衣服到前抱住我,你就还有十几分钟。”季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哨兵脑后柔软的发丝,告诉他:“指挥官,作为哨兵却抗拒裸露是因为你患有皮肤饥渴症,不是什么精神问题。”
那是他在十层就诊记录里问过精神科医生的一个问题。在末世将近的第三纪元,人类及时行乐,开放程度已经很高,在这样的教育下,拥有卓越身体的哨兵通常会以自己的身体为荣,可秦枢却与之相反,哪怕塔内日常检查身体他会穿无菌服,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患有这方面的精神障碍。
秦枢日记:
我得到了一个来自他的拥抱。
也许是因为同情,也许是因为可怜。(划掉)
他真好,永远那么好。
8. 第八层
等了足足十几秒,哨兵才迟钝地抬起手,搂住医生的腰。
他用的力道非常小,体温微烫,季方感到身体周围如被火炉拥簇,然后听到了哨兵的心跳声。
秦枢的双臂接受过改造,骨骼缠绕着坚硬的金属,皮肉愈合速度极快,却丧失了百分之七十的痛觉。
所以当他用这么小的力气拥抱季方,他其实不是很能完全感觉到医生的触感究竟怎么样。
但这个拥抱依然比刚刚治愈池里的那个更让他心动。治愈池里的季方在熟睡,他靠着他,将他作为软床,严格来讲是秦枢单方面抱着季方,并不能算是一个拥抱。
秦枢感觉自己十分舒服,与季方的肌肤相贴让他产生了幸福的错觉。季方听到哨兵低低地叹了一声,渴症得愈,仿佛全身毛孔得到舒展,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喜悦。
哨兵的满足实在太溢于言表了,季方嘴角勾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他脑后的发丝。
很乖,热热的,很听话,给一点好处就会满足。
有点像第三纪元以前,人类会在家里养着的大型犬。
“身体疲惫的时候,可以找你熟悉的人拥抱一会儿,就像现在我和你做的这样。”季方说:“很多保育院出来的孩子都多多少少会有皮肤饥渴症,你的症状不算很严重。普通的拥抱就可以缓解的话,其实并不能算是病。”
当年吴观澜因为皮肤饥渴症每天都黏在季方或者聂知远抑或段盛身上不下来,后来上塔选专攻,他去练了近身搏斗,每一次实战都练的眼睛冒光,也算是对症下药。
但季方没办法建议秦枢也去练搏斗,他看得出,秦指挥官现在已经够忙了。
“可以来找你么?”哨兵用很小的声音问道。
季方从回忆里回神,没听清:“什么?”
“下次……”秦枢说:“我想来找你。”
“每次任务都很累,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亲近的人。”不等季方拒绝,哨兵就接着说,像是祈求客人买下火柴的小女孩:“我可以付医疗费。您出价多少我都可以付。”
他是想为十分钟的拥抱付钱吗?季方失笑:“看来秦指挥官财力雄厚。”
“嗯,”没想到秦枢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季方垂下眼,看到正环抱着自己的哨兵眼神真诚:“我用不到,可以都给你。”
这人实在长了一张无法让人拒绝的脸,季方把他的头掰回去贴到自己的肚子上,忍不住大力揉了两把,默念三句色即是空,然后说:“给我钱?你知不知道医疗所员工受贿赂是会被开除的?”
“那我来约治愈池。”秦枢的脑袋被他揉的乱七八糟,说:“我不会让你开除的。”
季方还想说什么,时间却到了。通讯器闪灯,他去拿过来,哨兵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放门口,我去拿。”季方对话筒说完,看到哨兵站了起来。
“每个月可以约一次治愈池,”季方没有看他,眼神放在通讯器屏幕上说:“我周四值班,你约周四。”
秦枢一愣,立马点头。
哨兵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整个人却莫名散发着一种雀跃的神情。
季方去门口拿衣服,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他疯狂摇动的尾巴了。
*
接下来一周,季方都在后悔。
他后悔的时候一般都在特殊实验室里看着休眠舱里的精神海修复,或者在楼下出门诊,再或者在手术室做手术。所以,这后悔其实也没有太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这一次秦枢的治愈池治疗,塔上又给了一份丰厚的治疗费和奖赏费。吃饭的时候段盛问了他一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季方就把哨兵只身一人炸垃圾中转处的事说了。
段所长听完十分痛心疾首:“你不早说!那点治疗费跟建引线要消耗的人力物力相比起来算个锤子啊,早知道就该敲一笔更大的,我就说我要那个价怎么没见有人跟我还,原来是特么要少了……”
季方觉得好笑:“这个时候你不说是所内正常的医疗收费了?”
“……”段盛果断端杯子起身:“我去泡咖啡了你要吗?”
不过既和秦枢说了一月来一次,这一月不知哨兵是去做任务去了还是把季方的话太放在心上,他当真就再也没来。时间又来到508换药日,季方推药车进屋,难得见病床没人,508坐在病房里的椅子上,正在往外眺望。
今天508似乎状态不错,意识清醒,季方给他换药也没被摸大腿。换完照例问一些如自己的姓名年龄之类的问题,508竟也对答如流。
这是好现象,季方正犹豫着要不要减少药量,还是再观察一周看看。就感觉到508点了点自己的胳膊,指向窗外的天空。
“电子塔打下来了。”508微笑着说:“今后塔下的人也不用再计较用电了。”
季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极远之处,黑烟滚滚,成直筒状冲向天空。
那是三年前产生辐射变异的电子工厂,由于当时该厂内机器人未普及使用,厂长钻了监察层的空子,导致大量工人遭受辐射异变,电子塔被设为禁区,塔下因此少了一个电厂,塔上高层每年需要拿出很大一笔物资用于提高其他电子塔的发电效率,才能使塔上下的电力正常使用。
电子塔情况复杂,当年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本想等着变异者自行灭绝掉一部分后再想办法夺回电子塔,却因为后面发生的事暂时搁置了。
季方愣了愣,想到秦枢。
塔上五星级指挥官一个时期只有一个,当年抢电子塔的事是由聂知远去和领袖商谈,现在真的去做,负责的人只能是秦枢。
这是一个很耗心力的任务,如果是由秦指挥官负责执行,那么哨兵一定会日夜不休。
离开508,季方看了眼通讯器。
第三纪元334年11月2日,星期四。
季方心里一下子有点乱,接下来的巡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才终于能够集中注意力。终于离开五层病房区,他叮嘱助手医生把药车推回药房,然后匆匆回到办公室。
推开门,门内背对他站着一个人。
衣服一看便换过,是崭新的。秦枢转过身,浅麦色的皮肤略显苍白,看到他,眼睛下意识弯了弯。
“我约了治愈池。”他说,声音低沉,听不出有何异常:“他们说上次我在池子出了事,需要经过你的允许才能再上去。”
季方没回话,走近他,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点。
秦枢乖乖低头让他摸,甚至打开了精神海,好让向导可以在自己的精神领域里自由的查看。
“你需要休息。”季方越看越心惊,他反手用手背试了下哨兵的额头,觉得有点烫,但无法确定,便想去拿桌子上的简易身体探测仪查一下他的身体数据,一边说:“好像没什么外伤,但你得先睡一会儿,你已经达到阈值了,再这样很容易感官过载……”
话音未落,眼前高大的哨兵身形一晃,忽然朝他的方向倒下来。季方出手拿检测器的动作立刻折返回来扶他,后脚支了一下,才勉强接住沉重的哨兵。
“抱歉,”哨兵试图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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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支撑起来:“我……”
他没说完。
季方费了半天劲才架住他,将他放倒在自己办公室的长沙发上。可惜沙发对于手长脚长的指挥官来说还是太小了,腿支出去了一大截儿,不得不悬在半空,怎么看怎么别扭。
长睫下垂。季方听到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哨兵像是干脆晕过去了。
普通哨兵的确可以集中精力长时间保持清醒,以完成一些时间较长的任务,或进行持久战,但这个时间很难超过七天。
秦枢有快二十天没有睡觉了。
恢复神智时天色已暗,塔外目前一昼夜二十七小时,指挥官大概推断自己至少睡了四个小时,然后看到脑袋旁的点滴架上,透明输液正在缓缓流动。
从沉睡到完全清醒只用了不到一秒,皮下尖刺自骨节脱出,直贴坐在季方办公桌前人的颈间动脉。
段盛:“…………”
秦枢:“……”
段盛的眼神落到哨兵握着点滴架、哪怕刺杀医疗所所长也没有弄掉输液针的左手,又落到眼皮底下只差零点一毫米就能让自己当场毙命的改造人骨针。
段盛心道这招式怎么这么眼熟,一遍缓缓举起双手:“……我可以解释。”
秦枢收针,隐刺回到皮下,伤口立刻愈合,动了动嘴唇:“抱歉。”
段盛:“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季方今晚值班,刚刚被急诊手术叫走,临走前把同样值班的段所长叫到办公室来守着秦枢胳膊上的点滴。秦指挥官在医疗所这件事当然是不可外传的机密,段盛自然得来,结果没坐两分钟,刚想翻翻季方抽屉里有没有什么零食,还没翻到,秦枢就醒了。
“他给你拿了一点营养剂,调理睡眠的,增强抵抗力的,还有提高恢复能力的。这是最后一瓶了,大约还需要半小时。”段盛托着腮看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点滴针的指挥官,后者坐的很直,忍不住问道:“您和季医生很熟么?很少见他主动与人产生联系……您约了门诊?”
事实上这也不是第一个需要季方用信息素治愈的哨兵,区别是之前的哨兵只是需要按时注入向导素同时接受一些其他的辅助治疗,不需要医生本人一起呆在隔离室。
眼下看来,那十六天单独相处可能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不止一点半点,但段盛不觉得这会有多打动季方。
当年被季方治过的人多了。哪怕朝夕相处十年,季医生也绝不会对自己的患者产生感情。
秦枢回神,看向段盛,摇头。
段盛:“那您是有季方的联系方式?”
秦枢还是摇头。
段盛挑眉:“总不能是你过来让季医生给你开小灶吧?”
秦枢想到季方说医疗所员工受贿赂会被开除,于是立刻说:“我会补上治疗的正常流程的。”
自己也没说他会白吃白拿啊?段盛乐了,心道他堂堂一个指挥官来医疗所白吃白拿也不是不行,反正聂知远当时就这样。一边找了个新话题:“听说您对我所治愈池评价颇高。”
秦枢点头:“很好。”除了他经常体温异常。
“当然好,那可是季医生的研究成果。季方可以因此在医疗所横着走。”
秦枢犹豫了一下,说:“他不会。”
段盛眨眨眼:“他不会什么?”
秦枢也眨眨眼:“横着走。”
段盛:“……”
段盛:“好的。”
秦枢日记:
一个月没见了。QAQ
9. 第九层
段盛在看明天要做手术的患者病历,秦枢就在旁边打点滴。段所长不太敢在指挥官眼皮子底下偷季方饼干吃,托着腮,十分没力气地看着显示屏上的复杂数据和记录文字,看一会儿,余光就会瞟到一旁坐着的哨兵身上,然后趁秦枢没注意到之前瞟回来。
指挥官在打点滴,就只是在打点滴。
这很稀奇。通讯器发展到可以靠主人轻动手指就能完全操纵后,段盛连开医疗所大会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两眼塔内八卦,追点小说,看点漫画,扫几眼漂亮小猫,看某主夫吐槽老婆事业心太重无法过二人世界,等等等等。
可秦枢靠在沙发上,背脊坐的很直,眼神盯着点滴液滑落,仿佛“打点滴”就已经是他此刻想要做的一切。
偷看第四眼,秦枢盯着点滴瓶说:“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段盛被抓包,还没等开口,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季方回来了,一抬头,和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季方看向段盛——后者微笑——他果断将眼神移向秦枢,道:“……你醒了。”
秦枢点头,然后说:“抱歉。”
季方没有理会他这一句莫名其妙的道歉。他走到秦枢身旁,抬起手覆到哨兵的额头。
“好像没有发烧了。”季方自言自语,又问:“曹锐成最近还有在监测你的身体数据吗?”
秦枢点头。
季方:“没有异常?”
秦枢点头:“自愈级别降低了一级。”
过度劳累是有可能会影响哨兵的愈合能力,降低一级也不算多严重。季方点点头,问:“你接下来还有任务么?”
秦枢点头。
段盛托腮围观二人对话,看到医生皱眉:“这么快?什么时候?”
秦枢眨了下眼,眼神移到他微微拧起的眉心,又落回眼睛:“后天。”
“……”季方:“军部没人了吗?”
哨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段盛:“噗。”
季方看了段所长一眼,然后转向点滴。哨兵的营养剂已经快打完了,季方替他拆下输液针,然后说:“不早了,你回去吧。”
哨兵立刻眨了下眼,他仰着头看季方,眼神带着询问,却没有问出口。
段盛忽然觉得这哨兵有点可怜巴巴的——既要被塔上剥削加班加到自愈等级降低,又偏偏对冷冰冰不会给人任何回应的季医生产生好感。
“我明天有空。”段所长听到哨兵说:“可以来约治愈池吗?”
“不行。”季方说:“明天治愈池例行停业,每半年一次检修器械和补充药池,不对外开放。”
哨兵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暗淡下去。他垂下眼,眼神落到自己被季方贴上了医用胶布的手背上。
“季医生说的是真的,本来所里的检修日就是明天。”段盛忍不住说:“您下次来吧?除了这一天以外我们所治愈池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哨兵看向他,深棕色的眼睛里肉眼可见的失落,却点点头,重复道:“……下次。”
段盛:“……”
季方:“……”
……有点像是被人抢了吃的的狗。
“或者你去找季医生呢?”段盛看了眼季方,福至心灵:“他明天休息,应该一整天都在家。”
季方立刻转过头来看他。
段盛微笑,避开向导杀人一样的视线,望着秦枢。
果然看到哨兵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了。
*
次日,下午两点。季方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起床洗了把冷水脸清醒了一点,腹内空空,摸到厨房。
冰箱里除了瓶装水外已经全空了。季方打开食物柜,发现存好的泡面也早已吃完。
季医生在厨房站了一分钟,人工智能016十分贴心地挪到他身旁,问道:“需要我购置新的食物吗?”
季方问:“需要等多久?”
016:“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不等。”
季方扶额:“算了。”
塔下世界与末世前基本相同,只是都十分破旧。第三纪元,白塔作为末世内唯一保证安全的容身之所,基础设施更完备,物资运输也较塔下快很多,许多人挤破了脑门想在塔上找一处居所,但依然只有少部分对社会贡献卓越者能在塔上居住。
其实除了外卖比较慢和建筑比较老旧以外,季方觉得在塔下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塔下的活动空间更为广阔,人也更多,他们大部分都是一些安居乐业、只祈求末日降临时自己能够没有痛苦的死去的普通人,没有经历过太过残酷的战争,每日苦恼的仅仅是柴米油盐,和他们相处,季方会觉得好受很多。
便利店在家附近。季方穿上外套出门,却还没走出单元门,便看到有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门口。
那人难得一身常服,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和一捧花,正站在橘子摊前。枯黄的梧桐树下,卖橘子的婆婆带着她的两个老姐妹齐齐仰着头,正笑眯眯地围着哨兵说些什么。
季方很神奇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指挥官太高了,婆婆每说一句话,他都需要弯下腰去听。柔软的黑发扫在眉间,睫毛眨动时会牵扯到刘海发丝。
哨兵觉得痒,眼睛眨动的频率快了一些。
初冬午后,清风吹拂。
似乎察觉到暗处的视线,秦枢将头转过来,和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季方对视。
医生也穿常服,头发有些乱,外套看上去很厚也很柔软,脚上还踩着拖鞋。
秦枢看着季方走到自己身旁,向导的眼神落到哨兵手里提着的一大兜子橘子,他看秦枢需要仰起头,阳光在树影间投下的光斑就落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季方的唇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盘起手问:“你干什么呢?”
“买东西。”秦枢立刻回答。
季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珠沉静剔透。
哨兵就又说:“也在等你。”
没有去便利店,哨兵的口袋里全是吃食。第三纪元开始后果蔬价格高涨,他这袋子里却几乎全是蔬果,外加一些一看就十分健康的零食。季方不客气地在里面翻了翻,没找到泡面,正丧气,看到自己面前伸过来一只手。
手掌上躺着一颗剥好的橘子。
哨兵就坐在他身旁。季方一个人住久了,平时也不请客人,房间里多的那两只椅子还是段盛来了几次后实在受不了罚站特意在塔上买的,给哨兵坐有点小,秦枢却坐得背脊笔直。
季方接过橘子送进嘴里,腹空的他头晕,长眉微蹙,似有不满地问:“你没买点能立刻吃的东西么?”
秦枢剥橘子的手一顿,看向他,摇了一下头。
季方苦大仇深地一口吃了了半个橘子。
“但我可以做。”秦枢马上说。
季方立刻坐起来了。
忘了S级哨兵塔内训练有“自炊”这一项。季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哨兵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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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式化热锅、倒油、打蛋、翻炒,几乎不用尝,就知道他做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味道。
好处是做的非常快。秦枢在完成任务时一直是保速保质保量的类型,季方根本没等几分钟,就见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饭荣誉出锅。
如果不是季方训练的时候连吃过这玩意儿八百遍,这的确是非常好吃的一顿早餐。
哨兵把那碗炒饭端过来,看到季医生脸上写着肉眼可见的失望。
他一顿,想到原因,眼神垂了垂:“抱歉。”
季方摆了摆手,秉着“不能浪费食物”原则垂头丧气地打算吃掉那碗蛋米饭,就听哨兵忽然说:“等一下,我还会做一个别的。”
季方的厨房很小,他不会做饭,平时只泡面,锅碗瓢盆调味料全部都是医疗所过节发的。哨兵一个人就能占这狭小空间的一半,季方看着他打开买来的东西,拿出海带和牛肉。
做了一碗很简单的海带汤,秦枢把它端到季方面前,脸上几乎带着渴望被表扬的讨好。
季方愣了愣,想到保育院的食堂。
冬天的时候,海带汤几乎是保育院食堂的例汤。受惩罚的孩子偶尔会被赶去厨房帮忙做饭洗碗,能做的这么熟练,看来指挥官小时候没少挨罚。
季方端过来,牛肉汤香气扑鼻。
他一下子觉得饿得难受,却抬起头,对秦枢说:“你也拿一碗,一起吃。我一个人吃不下,不要浪费。”
秦枢一愣,立刻点头。
这个家说实话并不小,却非常乱。季方平时工作忙懒得收拾,偶尔回家也不会动大扫除的念头。把饭端到桌子上的那两步路,秦枢一边顺手将他几乎掉在地上的衣服叠好放到沙发角落里。季方回头,发现哨兵走过的地方都惊人的整洁起来。
医生看了两眼,狐疑道:“你有洁癖?”
哨兵眨了眨眼,呆呆地问:“……什么?”
季方一顿,摇摇头:“吃饭吧。”
两个人挤在季方的客厅里吃完这一餐饭,不知是哨兵的手艺好还是季方太饿,这顿饭他吃的异常满足。
他吃完,哨兵也不在动筷。
碗底却还剩了点,季方全部推给他。
S级哨兵本就比平常人地消耗量大十几倍,饭量自然不需要季方担心。秦枢果然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下的都干了。
016贴心地滚过来,把碗筷收走。
哨兵正在自觉的剥橘子。
单元门口那两个老太太卖水果是出了名的黑,仗着塔下运输慢,总能拿塔内系统两到三倍的价格出来卖。季方之前想吃也从不会在她们那里买,这一次秦枢买来,他却发现,老太太卖的居然比塔内的好吃许多。
季方咬着橘子瓣,因为吃了热的食物,又在午后的阳光里泡着,整个人暖洋洋的。他像一只猫一样眯起眼睛,手臂放到桌子上,歪着头看秦枢。
哨兵还在剥橘子,剥开也不吃。骨节宽大的手做这样细碎的事却巧得很,注意到医生的视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深棕色的眼睛迷茫地看向季方。
医生勾了勾手指。
哨兵把剥好的橘子放到干净的纸巾上,把椅子挪向他。
他把自己的挪到了一个距季方刚好的距离。
却没等接着动作,医生忽然站起来,右膝盖弯曲跪在哨兵两腿之间的椅子上,而后手臂虚张,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环住他的脖颈。
秦枢日记:
他喜欢,橘子吗?
10. 第十层
“十五分钟。”季方的声音带着橘子的清甜味:“……016,开始计时。”
刚送完洗碗机的016立刻滚回来,原本放着一张可爱的卡通线条表情的屏幕开始显示倒计时。秦枢还在发愣,感觉到季方的下巴戳在自己的脖子旁边,似乎觉得这样不舒服,便偏了偏头,紧接着发丝拂过,是向导脸颊皮肤柔软的触感。
秦枢足足浪费了一分钟、才抬起手,回抱他。
一个月的渴求得到满足,向导不刻意释放信息素时身上的淡香将他包围,哨兵脑子里舒服的直冒烟花。
倒计时却在无情的跳动,秦枢紧紧盯着屏幕,从没有觉得时间可以过的这么快过。
十五分钟……也太短了。
*
向导举起了一支抱着他的胳膊,手掌向下贴上额头,淡光四溢,精神海的入口仿佛被人温柔的触摸。
隔离室十六天过后,秦枢已经很熟悉季方进入自己精神海时的力度了。他没有任何抗拒的将人容纳进来,哨兵高敏的世界一下子与季方共感。
秦枢有着最为出色的五感,感觉暂时联通的时候,季方甚至能通过他的精神海听到楼下卖橘子阿婆的八卦声。
哨兵的世界也因此无比喧哗,对普通人来说过载的感官给予了他出色的战斗能力,却会影响他的休息和睡眠。
好消息是上次神游时混乱的精神崩溃已经彻底消失了,哪怕连轴转的工作也没让他旧病复发。
季方舒了口气,抽身出来,感觉到哨兵抱自己的动作紧了紧。
秦枢身上总是有一股温暖的、像是木炭燃烧一样的味道。
精神海打开的时候味道更浓,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安全的炉火旁。
“你战斗的时候精神海应该不是这个味道的吧?”季方闭上眼睛,柔软的毛衣触感极好:“这么居家……你难道一直是让敌人觉得宾至如归放松警惕然后趁机将他们打倒吗?”
秦枢愣了半晌,摇摇头。
“战斗的时候……很臭。”秦枢说。
季方睁开了一点眼睛:“臭?”
“嗯。”哨兵说:“曹工说像是把房子烧焦。”
季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把房子烧焦是什么味道。016的闹钟响了,他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一下子收紧。
016十分欢快地:“时间到啦,时间到啦。秦先生,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考虑,请不要再占主人的便宜了,按照以往数据显示他将会有99%的几率把椅子摔在您头上,还有百分之一……”
季方抬起头:“闭嘴。”
秦枢眨眨眼睛:“还有百分之一是什么?”
“还有百分之一,”016道:“您会被杀掉。”
季方:“……”
秦枢仰起头来看他,脸上挂着笑,手没松。
小机器人说完就溜,顺便把桌子上的食物垃圾收好丢掉,然后带着百分之七十五的电量自己坐到充电桩上装死。
季方回过头,正对上指挥官温柔的棕色眼睛,眯了眯眼:“你以为016在跟你开玩笑?”
秦枢立马把手松开了。
*
次日,段盛剥着指挥官送来的感谢橘子美滋滋地在办公室看病例,听到门口指纹解锁的声音。
吃橘子的手一顿,段所长抬起头,看到一脸杀气的季方。
“……”段盛自觉起立:“我可以解释。”
季方不客气地走进来,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挑眉:“解释吧。”
“……我觉得他人挺好的。”段盛动了动手指点开塔内部曹锐成发过来的机密文件:“你看,和你一样的保育院出身,年纪轻轻身为哨兵却高居塔上,说明很有能力,也足够聪明;成年两年多却始终没有伴侣,也无任何性生活,说明洁身自好;能接受74%人体改造,没死也没疯,说明耐力非人,身体素质也不错;而且……”
段盛话音顿了顿,季方皱眉:“而且什么?”
“而且,以他的收入水平,他几乎每一次任务的报酬都够买一层塔。”段盛说:“当年吴观澜有他三分之一的收入都摆烂了一整年才回队接着做任务的,秦枢到现在却依然是工作狂,这么有钱也没见花,正好够你狠狠敲上一笔……”
一层塔,足够支撑五个休眠舱半年的培养液供给。
季方思考片刻,还是说:“我不搞金融诈骗。”
“哪儿能是诈骗,”段盛乐了:“别告诉我你看不出这小子喜欢你,你都能摸着他精神海了,还能看不出他有什么小九九。”
“所以就更不能这样。”季方撑着手肘靠在桌面上,说:“骗财还能算我尚有原因,骗感情可就真是我道德败坏了。”
“谈恋爱怎么算道德败坏?”段盛拆穿他:“季医生,季大队长,你都把人送进办公室了,敢说对他没有一点好感。”
季方皱眉:“那是因为……”
段盛步步紧逼:“因为什么?”
季方看了他两眼,琥珀色的眼珠垂下去看膝盖,突然说:“……隔离室配药,我图方便,要了我抽屉里的那些。”
这话题转换的有点快,段所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眨巴眨巴眼睛:“……是啊?”
“那次……以后,止痛药对我来说不起作用了,加大剂量也没用。”
季方的脸色微微发白,不动声色地用手捏了一下自己掌心上的肉,才漫不经心地托着脸看向别处,语气轻松地接着说:“嗯……我后来吃的止痛药一直是吐真剂。你知道军部吐真剂中含有大量屏蔽感官的成分,那次以后我对吐真剂刑讯方面的效果有了免疫力,所以这玩意儿对我来说刚刚好。”
提到季方当年的那场意外,段盛的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二人相对沉默半晌,段所长把抽屉里打算今晚值班吃的可可派放到季方手心里。
季医生一愣,笑了。
“所以呢?”段盛蹲到向导面前,像季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仰起头来看着季方,声音很轻:“你给指挥官注射了吐真剂。他说了什么?——我现在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关掉监控了。军部知道你这么干会把你砍成臊子的。”
季方垂眼看了会儿可可派,犹豫了一秒,然后看着段盛,眼神复杂地说:“……我之前见过他,或者说,他在很早以前就见过我。”
“……”段盛微微一怔:“他居然认出你来了。”
两年前的意外让季方的容貌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敢用旧名重新回到塔下进入医疗所,也是因为现在的季方和之前长得并不完全相同。
段盛皱眉:“他难道见过你做过手术后的样子么?”
这不可能。知道季方是季方的来龙去脉的人只有季方本人、段盛、领袖孟广平和机器人004与016,整个白塔找不出第六个。
“没有。”季方说:“他见我在很早之前了。入塔以后我和知行、子谦还有李朔每年都会回保育院看看,这孩子在那个时候就见过我了。”
医生顿了顿,说:“段盛,秦枢是因为我才会上高塔的。”
*
第三纪元三二七年,保育院,平安夜。
今天是永昼小队的高级官兵下塔来慰问的日子,每年,这个小队都会派来四个人,为院内捐赠一批可以让孩子们安全过冬的棉衣、食物以及必备的书籍,食堂在那一天也会做一年只有平安夜和院长生日才能吃到的炖肉。因此每到这一天,保育院上上下下都会严阵以待,孩子们脸上透着兴奋的神情,与其说是等待长官访问,不如说像是在期待过节。
可就在前门孩子们等待圣诞礼物到来的同时,后院操场,有一人只穿短袖,正在严寒的操场跑圈。
昨晚,748第四次趁夜色爬上房顶,并被院长孟芷兰抓了回来。
第一次被抓,孟芷兰要求他接受批评教育;第二次被抓,孟芷兰罚他写五百字检讨;第三次被抓,孟芷兰叫他去食堂帮工。
但再一再二再三不能再四,昨晚半夜,孟芷兰看到小孩于凌晨三点十一坐到保育院八楼房顶上,差点吓没半条命,紧忙叫了两个哨兵护卫过来把人弄下来。
这一次,孟院长深觉不能再轻轻放过,于是决定罚跑十圈。
748是个被遗弃在冰河里的弃儿,被送到保育院时只有九岁,当时天寒地冻,748奄奄一息,孟芷兰和院内老师轮流在他病床前守了三天,748这才算真的活了下来。
748成绩很不错,身体素质也好,体测回回拿第一,人也聪明,读书过耳不忘,却不爱说话,待人十分木讷,人跟他说十句话,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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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回,是以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一向独来独往。
此时,孟芷兰站在操场边,手里抱着748的棉外套,一边看少年木着一张脸跑圈,一边叹气。
孟芷兰其实知道748为什么会爬房顶。
748的舍友,一周前生了急病,没治回来。
那孩子打小孱弱,却是748为数不多的朋友。
院内孩子们常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天上的星星多一颗,便是思念的人飞到了天上去。
孟芷兰也听过这样的孩子话很多次,她当时只是笑笑,觉得小孩可爱。
却没有想到,一向不理这些的748会将这话信以为真。
748每日上房,只不过是想看到舍友有没有在天上亮起来。
只可惜平安夜前后塔下多雪,很难看到星星,748一直没能如愿。
可这也不是天天上房的办法,眼下再心疼也得罚,跑十圈,第二圈的时候小孩脱了棉衣。孟芷兰知道今天有长官来院,眼下看看时间,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赶不上了。
748还在跑步。第九圈,速度不见丝毫减慢。
孟芷兰有点后悔这个惩罚了——这对748来说可能根本不是惩罚。
保育院前门忽然传来热烈的欢呼声。孟芷兰听到了孩子们的笑声和放礼花的声音,一墙之隔喧闹不停,声音越来越近。
“怎么没见孟姐?”有个开朗的男声问道:“王叔,她今晚也做饭么?俺想这口想一年了……”
“她在后院呢!”王叔笑着回:“你问她,我说话不好使,小卢说话肯定行。”
“后院?”又有一个更为低沉的声音问道:“这么冷,孟姐怎么还会在外面。”
“罚孩子跑步呢!”王叔的声音:“唉!有那么一回事,你们去看看吧。”
说话间,后门已经被打开。抢了新衣新书的孩子们一窝蜂涌得哪里都是,叽叽喳喳说话不停。当中有四个还穿着军服的人被挤着涌到了后院,其中两个帽子上别着三星徽,一个别着四徽,一个别着五徽。两个三星的一男一女,长得极像,远看只能靠头发长短分辨;帽徽别四个的那个则一直护着别五个的那个,被护着的身形偏瘦,长身玉立,被孩子挤来挤去也只是笑,压了压帽檐,手指抬放间露出一张极为惊艳的脸。
孩子们都过来了,整个操场变得活泛起来。孟芷兰对身边两个正在打雪仗的孩子念叨了一句:“小心磕了脑袋”,回头,就看到那四个穿着军装的人朝自己走过来。
“孟姐!”卢子谦先冲上来给了孟芷兰一个大大的拥抱,短短一年不见,当年保育院长得最慢的哨兵竟然又高了些,孟芷兰一下子如泰山压顶,险些没站稳,就感到脸颊旁被响亮的亲了一口:“红烧茄子!求你!你不知道塔上的饭有多难吃……”
“给你做,给你做,饿死鬼投生的。”孟芷兰笑骂道:“……起开!压死老娘了。”
卢子谦没撒手,笑着道:“嘿嘿……姐,俺是不是变帅了?”
另一位三星哨兵也走过来,除了身高跟卢子谦比着长,李朔跟她小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海藻一样的头发被剪的很短,齐刘海被帽子压的有点挡眼睛,默默朝孟芷兰鞠了一小躬,虚弱道:“孟姐,平安夜快乐。”
然后直起身,默默说:“卢子谦最近有病,不用理他。”
卢子谦挑眉:“李朔,你就是嫉妒俺。”
“……”李朔默默移开视线:“跟你说话我都嫌丢人……”
聂知远与离开保育院时变化最大,塔上几年历练,让他的眉眼间沉稳了许多,微蓝的眼睛弯起,招呼道:“……孟姐。”
“来了?”孟芷兰笑眯眯,又看向他身后人:“季方,快过来——老娘养大四个体制内,数你回回不积极。”
“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我哪抢的过。”最后一人将帽子摘下,走过来。
最后面的五星士兵身形偏瘦,肩宽腿长,在一种两米多的哨兵内甚至也不许显得有多矮,一张脸长的相当出众,眸色温柔,语气带着笑意,在孟芷兰袖口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久不见。”季方笑着说,琥珀色的眼珠美若宝石:“您身体还健康,真是太好了。”
秦枢日记:
能抱着他……真好。
11. 第十一层
说话间听到王叔吆喝了一声。保育院食堂厨房开火,一顿饭做八百多个人的量,每顿都需要找人帮忙运食材。
这声音自季方小时候便有,如今听来倒是怀念。说话的几个人都循声看过去,保育院年纪大点的孩子都立刻放下手里的玩具过去帮忙了,卢子谦回头看了好几眼,似乎觉得陪孟芷兰聊天没意思,也拉着李朔过去帮忙。
聂知远笑着看两个人拌着嘴小跑过去,然后将眼神落到身旁的向导。
季方一直在陪着孟芷兰说话,前几年季方有工作时常走不开,平安夜来保育院只是吃顿饭就走,如今终于有时间叙旧,孟芷兰从吃喝拉撒到日常工作,把能问的都问了一遍。永昼计划的任务内容一向是机密,季方跟聂知远捡着不重要的说给她听,没说两句,就看到穿着短袖的少年走过来。
这是那个刚刚一直在操场上罚跑的少年,黑发带着小卷,修剪的乱糟糟的,鼻尖脸颊被冻的通红,深棕色眼眸没什么情绪,浑身冒着热气。
孟芷兰话音一顿,把手上的外套递给他罩上,少年接过去,乖乖把衣服穿好。
“这就是王叔说的那个孩子?”聂知远挑眉,略俯下身看着那双眼睛:“小鬼,孟姐可不是随便体罚的人。”
S级的精神力哪怕不刻意释放也极有压迫感。少年回望他,身体微微僵直。
聂知远还以为他要逃跑,却见眼前人点了点头。
“是我做错。”748说,眼神很亮,声音略沙哑:“该罚。”
季方站在后面偷笑,默数三个数,果然听到十分响亮的一声。
是孟芷兰毫不犹豫地给了聂知远后背一下子:“收起来!吓你弟弟做什么?!”
聂知远“嗷“一声,立马嚷:“姐!”
少年:“……”
季方无奈摇头。
可惜聂知远成年后孟芷兰就不吃这套了,孟院长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转头对748说:“好了,罚完就完了,天冷,回去洗一洗,准备吃晚饭吧。”
748点头,对她鞠了一小躬。然后很快地看了眼聂知远,眼神又扫过季方,在他身上微妙地比别人多停顿了半秒。
少年离开。
等人走后,季方才问:“他怎么了?”
礼堂有人喊过去准备餐桌,孟芷兰看了一眼,边走边把748和舍友的事说了。季方小时候也多病,聂知远听的眉头渐渐锁起来,季方却笑,问道:“院里居然还有这种说法么?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小时候会说这些。”
孟芷兰幽怨道:“你还不知道段大夫,那张嘴闲一刻都嫌浪费了。那孩子刚走那两天,全院年纪稍小一点的夜夜排队去看星星,咱院就一个望远镜,一人看一遍天都亮了,就这也不去睡,那场面看了真叫人……”
“……唉,不说这些了。”孟芷兰自己打断话头,转而问:“你们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三天两夜。”季方答:“后天早上走。”
孟芷兰:“又要凌晨出发?”
季方无奈:“您知道的,上塔要好几个小时。我们得在军部午餐前回去复命。”
孟芷兰不高兴:“给他们挣那些钱也不知道修修电梯。”
聂知远乐了:“要修了——说明后年就能加快一倍,到时候塔上塔下来回就不用这么久了。”
准备的房间在楼上,孟芷兰去下厨,叫了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儿把他们俩带了过去。安排的房间在宿舍顶楼,特意为季方收拾了他当年还住院内时住的房间,这几年保育院来的孩子越来越少,他这间房一直没有下一个主人,孟芷兰就没有动,连里面陈设都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聂知远本来要去洗个澡,见季方愣在门口,便也走过来。
“怎么还有点悲伤,”哨兵较季方高很多,一手撑着门框,眼神从屋内落到向导身上:“……我那个时候真没想到你会活下来,你当时那么小,我们每天都在祈祷那场瘟疫不要把你带走。”
季方的唇角弯了弯,想的却不是瘟疫,心不在焉地问:“向谁祈祷?”
聂知远看了他两秒,才说:“向你。”
季方微微一怔,回过神看他。
他自小在院内长大,彻底分化为向导前曾染瘟疫,这种病十分危险,患病者高烧不退,症状十分类似普通感冒,却会在睡梦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夺人性命。
幸运的是,这种病症在患者死亡后不再传染,因此感染范围并没有很大;不幸的是,这种病发的很急,院内大半的孩子很快死了,只剩季方还在苦苦挣扎。
他病了一个月,看着瘦瘦弱弱命不久矣,求生欲却意外顽强,活活抗到了塔上研究出了治疗这种疫病的特效针剂。研发完成当时已是疫病肆虐之末,大多感染者身亡,研究医生苦于有药无患,孟芷兰拼命将消息递上去,才有塔上医生亲自下到保育院为季方治疗。
也是那次,段盛得知这所足足供了八百多个孩子日常吃穿学习的保育院居然连一个院医都没有,便自愿辞去塔上医生的职位,留在了这里。
染病期间,季方被困在保育院一个位于地下四层的诊疗室进行隔离治疗。那是一个只有一扇铁门的冰冷之处,聂知远每次给他送饭都要逃过保育院的层层守卫,却也只能透过门下的狗洞看到季方脏兮兮的一只手。
直到孟芷兰冒死递上消息,当时还是塔上行动队员的段盛带领哨兵破门而入,地下四层,一个被引导分化后奄奄一息的瘦小少年被捆在诊疗台上,身旁是一具成年人惨不忍睹的尸体。
段盛帮他隐藏了这个秘密,清理了地下室,然后将季方接出来,治好。
季方痊愈后,就分化成了向导。
但这些聂知远都不知道。季方回神,岔开话题,问道:“……孟广平不是说要我们这次要把段盛带回塔上,你见过他了吗?”
“还没,”哨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事又不急,说一声就完了,段盛又不能抗旨不遵。”
季方微笑。
“……”聂知远:“我打算洗个澡再去。”
哨兵顿了顿:“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我们四个从下塔到现在都多久了也没见他露个面,好歹是老朋友,当年他刚下塔的时候我可没少偷便当给他吃。”
季方挑眉:“段医生在医护室,随意出门应该算擅离职守吧。”
“擅离职守的事他段盛做的还少么?没他擅离职守,我们也留不住你。”聂知远盘手靠着门框,深蓝色的眼睛盯着季方眨了眨,也学着他的样子挑眉,想到当年从塔上奇迹一般下来的医生,声音轻下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就是怕他跑。没人想回塔,但我们需要他。”
季方的眼神垂了垂,却说:“怕人跑了还不赶紧去?”
聂知远一愣,乐了:“这不是看你在这伤春悲秋,担心物是人非引起你什么伤心事……”
季方抬眼,聂知远立刻打住话头,双手举起:“好好好,我去,我立刻去,我马上去,我不洗澡就去,我臭着去……”
哨兵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季方掩住笑意,眼神却上抬,落在常年锁住的、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
向导思考片刻,进屋了。
*
当夜吃完饭,季方回屋休息,刻意没有睡熟。
凌晨两点零四,走廊里传来老鼠爬洞一样的窸窣声音。
他立刻起身,披上衣服翻出窗口。
屋外寒风凛冽,塔下冬季极寒,刚在被窝里攒起来的一点热气顷刻被冷风吹散。季方在心里骂了一句,从口袋里翻了支烟叼在嘴上,然后单手挂在保育院宿舍的墙壁上,整个人弓起,而后向上一弹——
——正好与站在天台边缘正抬头望天的748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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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今晚的计划本来天衣无缝——他昨天被抓是因为保育院学生宿舍屋内准点检测生命体情况的系统在凌晨两点、三点、和四点连续三小时都没有检测到生命体,于是报警给了值班老师,值班老师前来巡房,这才发现748寝室的学生今晚并没有在宿舍里睡觉。
但昨天他已经知道什么时候的星星最亮了,他守了三小时,凌晨三点多到四点半的时候来了片乌云,以至于他没有看清楚到底有没有新的星星。
这一次,他选好了没有乌云、星星也很亮的时间,并且为了避免系统报警,他在准点检测后才离开宿舍,打算在三点以前回到宿舍接受检测以后再折返一趟。
这原本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却没有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
年轻的军官只在保育院为所有学生准备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军装外套,袖子上别着和帽子上一样的、一颗形状怪异、带有五颗星星的奇怪徽章。748后退半步,想趁他翻身上天台的时候转身逃跑,却还没等动作,就听到身后的铁门发出了一声闷响。
门被锁了,从外面。
748的瞳孔缩了缩,看到眼前的向导放下手。
“聊聊?”军官秀美的长眉微挑,寒冷迫使他脸颊上的皮肤薄弱处透出淡淡的粉色,薄唇带着笑意:“我们今天见过,我是季方。你叫什么名字?”
748与他对视,黑棕色的眼眸一眨不眨。
向导的眼神不像生气,748看到他点燃了一支烟,清瘦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杆,叼住烟嘴的嘴唇颜色极淡。
打火机亮起的瞬间,火焰在他优美的鼻梁上侧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
少年吞了吞口水。
这个人……
……
……好美。
748为自己的想法陡然一惊。他想到那本被孟芷兰唾弃的塔规书——若有塔下没有身份的黑户对塔上居民有异常之举,可以被三星以上军官就地斩杀。
他是没有身份的黑户,当年进入保育院,接受了三天关于“是否为外形间谍”的层层筛查,却始终无法得出定论。
而季方是五星军官,每一年,所有人……都很期待他的到来。
他怔怔地看着季方。
琥珀色的眼睛……是他本来的眼睛吗?
很冷。
他没有穿袜子,脚踝冻红了。
楼下。
他住在楼下。是的。自己之前见过他和那个哨兵说话,他们看起来很亲密。
向导。
为什么向导可以虚空控物?那不是只有哨兵的精神力才可以做到的事情么?
季方吸了口烟。
……名字。
军官看向一直没有答话的少年。
“……秦枢。”被看向的人说。
748的嗓音很涩。季方看到他再次吞了一口口水,说第二遍的时候便多了一些胸有成竹。
748重复道:“我叫秦枢。”
向导端详着他,烟雾缭绕,琥珀色的眸子透过雾气在少年脸上如钝刀磨肉一样缓慢地扫了两圈,而后偏过头,笑了。
几个小时前,他曾从孟芷兰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748室死掉的那个孩子,就叫秦枢。
保育院没名字的孩子很多,孟芷兰一般都会等他们成年后让他们自己给自己取名。有自尊的孩子通常会觉得没有名字是一种耻辱,很多人会在成年前就编一个名字方便身边人称呼。
眼前这个人大约只有十岁出头,他显然没有编好自己的名字。
“好的,秦枢。”季方终究没有拆穿,左手拍了拍口袋,似乎像这样便把这个名字装到了衣服里不会再忘掉,笑着道:“就这俩字儿,用得着想那么久吗?”
748日记:
……我是秦枢。
12. 第十二层
晴夜。
秦枢借了保育院的观星仪。季方坐在他旁边,看他仰着头,十分认真地在天上找。
季方身形薄,哪怕穿了外套,没一会儿就冻透了。寒冷麻木后反而不用以吸烟转移注意力,天台风声凛冽,向导低下头,看到拖鞋外脚踝被冻的发红,有点后悔刚刚出门忘记穿袜子。
这时,秦枢将观星仪从脸上拿下来。
季方就问:“找到了?”
少年迟钝的点了点头。
季方看向夜空,余光瞥见少年抬起手背抹了抹脸。
由于铁门被锁,秦枢无法在三点宿舍生命检测仪探测时回到宿舍,向导代为翻下天台,在748号宿舍等待生命检测,然后翻回天台。
来回几分钟,秦枢已经把观星仪收起来了,正坐在原地,看到他回来,便站起来。
季方喜欢乖小孩,眼里浮现几分笑意,然后朝他伸出手。
“过来。”
对一个常年在塔上接受训练的士兵来说,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翻回自己房间小菜一碟。
季方把窗户关好,屋子里的暖意开始迟钝地酝酿。
“坐。”少年坐立不安,季方说:“喝茶还是水。”
秦枢的眼睛盯着他。
季方默认挑了自己想喝的倒了两杯,温水氤氲着蒸汽,推到秦枢面前。
秦枢接过去。
少年看到向导盘腿坐在床上,似乎很怕冷,哪怕屋内供暖充足,他还是展开被子盖住腿,一手端茶,一手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问自己道:“早课什么时候开始?”
秦枢慌忙错开眼神“……八点五十。”
“下午有课?”
“没有。”
向导喝口茶,双手捂着杯壁暖手,又问:“今天孟芷兰罚你跑多少?”
“十圈。”
保育院一圈跑道大约五百米。季方点点头:“我听你说,你认罚。”
秦枢点头:“宵禁时间学生不许擅自离开宿舍,这是院规。”
季方看了他一眼:“那今晚明知又犯,要罚多少?”
“……”秦枢思索片刻,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翻倍。”
似是仍不确定,便补了一句:“够吗?”
季方没说话,月影不明,床头灯很暗。秦枢不敢看他,低头看茶,看了会儿,不知道要做什么,鬼使神差地低头喝了一口。
很甜。秦枢一愣,又去尝,觉得舌尖发麻。
这得加了多少糖啊。
“明天下午吃过午饭,来后院操场,翻倍,二十圈。”季方喝完他那一杯,然后说:“你等下回宿舍前去把观星仪还了,我不告诉孟姐你今晚来过的事。”
秦枢抬起头,眼睛很亮。
季方心里一乐,把杯子放桌子上,说:“去吧。”
少年鞠了个躬,放下杯子往外跑。跑到一半,似乎想起什么,又折回来,重新拿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把杯子里外都擦干净。
季方一愣,他却已经擦完了,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回到桌子上,看到季方目光探寻,便自觉回答道:“我喝过……擦了不脏。”
说完,他又跑走了。
门被很轻地关好。
季方看着桌子上两只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的杯子半晌,这才想到塔规书。
他今晚头一次皱眉,于寂夜沉思许久,直到天色微白。
而后向导关掉灯,翻身睡了。
*
隔日,整个早课,秦枢都上的心神不宁。午餐吃的飞快,吃完就去了后院操场等。他来的太早,季方还没来,秦枢就在原地等,有吃完午饭的小孩跑出来玩,在偌大操场上三五成群,秦枢呆呆地看着他们玩闹,隔三分钟看一次表,又把头转回来看孩子们玩,然后又去看表。
他足等了一个小时,手脚冻的发麻,才看到保育院后门被打开,几个裸着上身的男人走了进来。
秦枢一愣,看到季方。
向导看起来心情很好,他被人围在中间,一边笑着与身边人说些什么,一边套上衣服。不似身旁哨兵身形魁梧,向导的身体偏瘦,腰线很长,雪白的肌肤将柔韧的肌肉线条隐藏大半,T恤穿上了也显得空荡荡的,刚运动过的身体冒着热气,因此脸色不错,不知说到什么,身旁那个寸头哨兵忽然一把搂住他的脖颈,季方不躲,笑得爽朗,蓝眼睛的那位则趁寸头贴上季方的脸以前把他的头拨开,然后把自己手里的外套为季方披上。
实在是非常显眼的几个人。立刻有学生问:“知远哥哥,你们去水库游泳了吗?”
“嗯,锻炼锻炼身体。”聂知远摸了摸他的头:“……不许学啊,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了。”
“我知道。”被摸头的说:“太冷了,我才不去。”
秦枢安静地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自惭形秽,想走,他想自己不赴约可能比赴约更好。
可季方的眼神已经落到他身上。
“昨天那小孩?”李朔注意到他视线:“季方,在看你。”
“什吗?”卢子谦抻长脖子四处勘查了一圈:“谁在看俺们季队长?”
季方挑眉:“我约了他。”
“什吗?”卢子谦还在勘察:“你约了谁?”
李朔:“……老牛吃嫩草。”
季方:“我约了他跑步。”
李朔:“……荼毒无知少年。”
季方:“二十圈。”
李朔:“……体罚可耻。”
季方:“……”
满院子只有一个人的眼神与其他人不同。聂知远将眼神落到少年身上,哨兵出色的视力让他看得清少年脸上期待的神情。
这神情他很熟悉,聂知远不禁皱眉,问季方道:“怎么约了他跑步?”
“反正有那么一回事。”季方不答,摆摆手:“走了。”
二十圈,季方刻意压了速度陪他一起跑。有体活课的小孩凑热闹跟着跑了几圈,但跑步终究无趣,那些孩子下了课,操场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跑完太阳已然西斜。秦枢用手扶着膝盖喘气,季方把他外套打开将人整个裹在里面,然后递水给他喝。
“回去冲个澡,去吃晚饭。”季方也仰头喝水,喝完说:“今晚不去天台了吧?”
秦枢犹豫。
季方看了眼,替他回答:“今晚不许去了,天太冷,我懒得动。”
秦枢就点点头,说:“好。”
季方喝完一整瓶水,秦枢看到他把瓶身压瘪塞到回收系统里。然后说:“那下次见。”
于是秦枢很期待下次。
次日凌晨,秦枢上早课,听说,季方回塔了。
*
医疗所最近总有人给二十六层送花,样子每日不同。季方每日收,每日丢。末日降临的第三纪元,花束已是稀罕物件,“二十六楼每天都有新花看”迅速成为医疗所的一个新闻,所内医患凡有行动能力者走过路过去个食堂上个厕所,总有人过来看一眼。
只不过季医生办公室位置有点偏,每次来,都要拐个弯才能看得见门口的花。
于是送花第八日,季方把花摆到了电梯口。
此造福所有人之举迅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再次日,季医生办公室门口多了很多可可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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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方本人对此十分头疼,花不是他买的,按理说可可派他也应该交给秦枢。但段所长说:秦指挥官不缺可可派。收此薄礼得以彰显所内人情味浓,主打一个礼轻情意重。
说的很是有一点道理。
季方就收掉零食,并与段所长七三分。
如是又过一月,508换药日,季医生排班巡房。
508最近状态尤为不错,甚至在如愿以偿地摸到自己想摸的大腿以后,顺利地说出了季方的姓名,和自己的出生年月日。
季医生认为不需再为508加药,助理医生也同意,两人在电子病历上做好记录,便离开病房。
巡房结束。晚饭时间,段所长如期拎着两份晚饭出现在季方办公室,并折下了一朵楼梯口放着的鲜花。
今天的花是小雏菊。段盛喝空一盒牛奶,把那朵花插到奶盒里,然后托着腮看着花。
季方问:“你看什么呢?”
段盛想了想,盯着花说:“你不要和别人永久结合哦。”
季方:“……什么永久结合?”
“就是永久结合。”段盛看向他:“深度和排他性都更为重要的、一旦产生便不可逆的灵魂绑定,不止产生暂时性的精神链接、也不止拥有临时的身体结合,而是一方死亡或背叛会对另一方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永久结合。”
季方很快的眨了眨眼睛:“名词解释我也会背,你到底在说什……”
“季方,我同意你谈恋爱,”段盛打断他:“但永久结合不行,你会受不了的。”
医生莫名其妙:“我也没说我要永久结合啊?”
段盛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笑了:“那就好。我就是这么一说。”
他今天很不正常。季方把筷子撂下来,声音认真了许多问:“到底怎么了。”
“……出了点事。”段盛也把筷子放下来:“一周前,秦指挥官去做任务了。”
这季方倒是知道。秦枢在的时候,花房送来的花束总是千奇百怪,各种花都有,样子不算很美,但可以看出搭配的很用心;而秦枢不在的时候,花房通常都只送最基础的雏菊。
所以季方其实一直知道,秦枢是不是在塔内。
而今天,已经是季医生连续收到雏菊的第十天了。
“所以,”季方问:“出了什么事?”
段盛刚想张口,特殊实验室的警报声突然想起。两人都是一震,季方打开总控台,段盛将休眠舱的实时监控视频调了过去。
休眠舱里,培养液正在急剧减少,浸泡在舱内的哨兵仿佛正在用身体吸收这些养分,新的培养液不断注入,可远远不够。
五个s级巨大的精神力自舱内爆发,坚若磐石的休眠舱竟因此开始产生裂痕。
几月前舱内就有恢复行动力的征兆,段盛的物理修复治疗加上季方不断的的精神海抚慰,哨兵们的苏醒是迟早的事。失去意识的身体本就无法在培养液中保存超过三年,起初特殊实验室建造时两人就打算在两年内将人唤醒,可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快。
医疗所上下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巨大的精神海即将爆发,26层的感知尤为强烈。两个人都往特殊实验室跑去,段盛开始着手疏散和封锁整个二十六层,季方输入权限开门,然后启动特制的防护罩,将整个实验室与外界隔离开来。
休眠舱的蓝光已完全转红,警报被调成无声,休眠舱的裂痕不断扩大,季方走到他们之中,不断刷新数据的操作面板在医生脸色投下光怪陆离的影。
段盛关掉通讯器,走到季方身边。
“不好,”季方脸色苍白,眉头微皱,看着他道:“他们要醒了。”
13. 第十三层
秦枢偶尔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就像他在隔离室浑浑噩噩的那几天,哪怕感官过载一直让他处于一种深陷于无法逃脱的、混乱梦境的状态,他依然记得季方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是被捣烂的花瓣一样的甜香味。他始终记得向导是怎样不客气地探寻他的隐秘处,深入他的精神海,在他一片荒芜的吹着龙卷风的精神世界里建筑高墙,把他从噩梦伸出拉出来。
每当他被拉出来时,他便会恢复一点理智,哨兵天赋一般的视力让他在昏暗光线下看清向导琥珀色的眼睛,看清他薄而凉的嘴唇,看清他脖子上、手臂乃至前胸被自己咬破的伤痕,和那双握着他勃发的器官的手。
医生的手心柔软而冰冷,与他的热烈截然不同。季方为他建筑精神屏障的时候,秦枢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以、也有能力阻挡——混乱的状态可以让他完全放松,那是所有哨兵都无法抗拒的、一种接近于死亡的沉睡——可他舍不得拒绝季方。
他在那双手下尽情的发泄着原始的欲望,只剩下本能的野兽可以任由失去理智的自己向季方索吻。
医生起初还会拒绝,后来实在累的懒得动,便会由着他随便亲、随便咬。向导的口感像是一块带着香气的、极韧的豆腐,哨兵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压在身下、或者抱在怀里。越靠近他,香气就越浓,所以哨兵总是趁他睡着的时候紧紧地搂着他,亲他,咬他,季方通常不会抗拒,甚至偶尔会摸摸他的脸颊,或者无意识的往他怀里靠。肌肤相贴的感觉好的像是渴了一个月的人突然喝到了一碗甘甜可口的井水,让他很想再做些什么——将他据为己有,或者给他烙上仅属于自己的标记。可他不敢、也不能……
“……「永昼」醒过来了,季医生把自己锁在里面,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秦枢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超敏的听力让他能听到三堵隔音墙后的声音。
那是哨兵听过的声音。秦枢头痛欲裂,双眼紧闭着,混乱的思绪在久违的清醒下迅速梳理清晰,听到周崇接着说。
“……曹工,别固执了,找个A级喂了药照样可以结合的,秦枢要是在底下那几个彻底醒过来以前死在这里,你我都不好向上面交代。”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曹锐成的声音疲惫:“别说A级向导,哪怕是个普通人……”
周崇惊讶:“普通人也不行吗?”
曹锐成说:“连摩章那一关都过不了。”
周崇感叹:“没想到真有可以实体化的精神体……可他怎么会这么抗拒外人接触?照理说他的皮肤饥渴症严重到这个地步,根本没法撑这么久。”
曹锐成冷哼一声:“毕竟最初试图让他分化成黑暗哨兵,再说了,基地总指挥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是是是,都知道这位是除了尉老师以外曹工最看重的作品。”周崇皮笑肉不笑,语音一顿,接着说:“……那就再等三天吧,如果还没办法,就只能作废处理了。反正聂知远大概也会醒过来,新的人从楼下休眠舱那几个哨兵里选,只要这个位置不空,上头的也不会说些什么。”
“那得要当年那个向导起死回生。没有黑暗向导,楼下那几个和这里面的有什么区别?”曹锐成不赞成道:“引导分化和百分之七十的身体改造他都熬过来了——周处觉得秦枢一定会输吗?”
周崇道:“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赢。”
话音落,过了许久,都没有新的对话响起,秦枢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混乱。他听到了周崇和曹锐成讨论的那个名字。聂知远。秦枢想起了那张拥有一双湛蓝色眼睛的脸,还有季方……
他撞见了,也是平安夜。季方宿舍门口,湛蓝色垂头,吻了向导。
那年秦枢十五岁,接受引导分化第一年,全身百分之五人体改造,每日呆在研究所接受没日没夜的训练与实验。平安夜那天,他逃出研究所,打算将一封写了一整年的情书悄悄塞到季方的桌前,就撞见了这一幕。
说实话,他们看起来很好。
秦枢看到季方抬起手,手心盖在聂知远的脸颊。
他头也不回地跑出宿舍楼,情书丢了,接受引导分化的第一年他便不再住在保育院,所以748也不再是他的宿舍。
他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少年的头脑一片空白,心脏跳的很快,跳的他哪里都疼。
秦枢想到那些切开自己身体的刀。
他有点想回研究所了。
这时,他又见到季方,向导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墨发柔软,正半蹲在地上,用手里的创口贴为一个摔破膝盖的孩子止血。
季方的神色十分温柔,琥珀色的眼珠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惋惜与心疼。
秦枢看到他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顶,甚至还对他笑。
秦枢看到旁边的老式秋千翘起的钢钉,挽起了自己的袖口。
于是,季方在水库去往保育院的路上、一片根本没人的荒地里,看到了不知从哪里追过来的少年,与他身上血淋淋的一条胳膊。那孩子大约有十几岁,个头已经长到自己的鼻尖,穿的很薄,黑棕色的眼睛带着狂热与不知来处的畏缩,可哪怕他犹豫着,却依然将那条受伤的胳膊递到自己面前。
季方觉得他很眼熟,却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但他还是打开了所有士兵都会随身携带的简易医务包,一点一点地将他的伤口包好。
这整个过程他都做的冷若冰霜,秦枢一直期盼着他对自己说点什么话,比如问自己“是怎么受的伤”,那么他就会说“刚刚不小心在那边的枯草堆里摔倒了,手臂碰到了地上的废铁,所以划破”——大概类似于这样的话。秦枢也希望他看看自己,希望他记起宿舍天台、观星仪,或者操场上的二十圈。
可季方什么都没说。
包扎结束,季方才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十分复杂的神色,秦枢大气不敢喘地等着他开口,期待到心跳几乎骤停,却听到美丽的向导带着责备地轻声对自己说。
“哪怕你想要得到大人的关注,”季方尽可能用不会伤害到他的语气说:“也不能用这样伤害自己的方式。”
——却仿佛一把刀插在了秦枢的心脏上。
秦枢眨了眨眼,很慢地低下头。
季方将莫名其妙陷入低落的少年带回到保育院,像去年一样,他依然选择向孟芷兰掩盖了一个孩子违背院规的罪行。他们到的时候,后院上有许多人正聚在一起,秦枢呆呆的目视前方,半分化的视力已经足够他看清这么远的事物,他看到有个孩子手里捏着一张看起来很熟悉的纸,正骑在另一个孩子的脖子上,正扯着嗓子让大家都安静下来。
季方走过去,秦枢眼神偏了偏,注意到湛蓝色自然而然地向他走来,将向导的斗篷拢紧了一些。
季方问:“怎么了?”
聂知远笑得无奈:“他们捡到了一封写给你的情书。”
后来发生了什么秦枢已经记不得了,他吃掉了那张情书,带着一口纸屑的味道回到了研究所,并接受了他擅自离开应得的惩罚。引导他分化的医生是他平安夜偷送情书计划的唯一共谋,曾在午饭时间顶着背处分的危险来禁闭室悄悄问他情书送的怎么样,秦枢不说话,被问急了也只是摇头。
自那时起,他开始无比渴望自己登上高塔,为此引导分化和人体改造给他带来的痛苦他都可以忽略不计,他想见到他,他想身为一个哨兵、一个士兵而见到他,他希望他对自己发号施令,他将会对他所有的命令——哪怕季方让他去死——他都会言听计从。
而眼下,在他生命之末,聂知远这个名字再次和季方一起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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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出差任务中途再一次陷入感官过载,他支撑着完成了任务,并在回程将自己关在了飞行器的隔离室里。
他以为这一次他会很快就好,作为一个经常接收超负荷任务的哨兵,感官过载对他来说如家常便饭,他总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克服它,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这一次,精神海的混乱迟迟没能平静。回到基地,他被束缚住手脚送入隔离室,混乱的五感让他听到,他们要将季方请上来。
秦枢不想在此时见到季方,他不想让季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样子。
但他又那么期待他。
秦枢觉得自己很不好,精神海混乱的程度加大了,他感受不到自己活着,却比活着更痛苦。他不觉得疼,可能疼痛对他来说还能轻松些。秦枢第一次如此渴望自己能意识到疼痛。他让摩章撕咬自己的皮肤,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想再听到点什么,哪怕是关于季方的任何事、哪怕让他再听到一次季方已经死亡、或者有谁来告诉他季方已经和别人永久结合了,永久的、哪怕他因为嫉妒将那个与季方结合的幸运儿杀掉,结合的印记也无法消除……
那会让他感到心碎吗?他为什么会心碎呢?他的心不是已经在听到季方已经死去的时候就已经碎成渣、碎到一无所有了吗?难道他说他爱他、还有他那颗因为他的死而碎掉的心,全都是骗人的吗?
难道是因为他骗了他,所以他现在受到了惩罚吗?
这秦枢感到好了点。是了,哨兵想,他现在感觉到的这些痛苦,这些绝望,都是因为他欺骗了季方。他对他的爱也许根本不够多,也不够真挚。现在想想,自己怎么配说爱他呢?只是因为一见钟情,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短短的不到几个小时的相处,只是因为一个执念,他就可以声称自己爱他吗?这样的爱太肮脏、太苍白、也太单薄了,根本配不上季方。
所以,他当然会被抛弃。季方为什么要来救他呢?不,季方已经救过他了,隔离室那十六天,他的每一次精神崩溃,都是季方不眠不休一点一点补救回来的。治愈池的晕倒,也是季方把他救活。这么算来,季方其实已经救过他很多次了,这些恩情就已经足够他再活几辈子都报答不了,怎么还敢奢求……
……花。
他还喜欢吗?
……会像那副眼镜一样被丢掉吗?
求婚。
自己这种人……当时怎么敢和他求婚呢?
好疼。
他感觉到的……是疼吗?
疼痛忽然像是一道撕开了混沌的口子,热烈地、激烈地显露出自己的存在感。秦枢痛的想要尖叫,他无法发声,于是摩章代替他嘶吼出来。他挣扎得很厉害,利爪企图撕破触碰自己的一切,直到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包拢,使他寸步难行。
凉意贴上伤口,贴上他发热的身躯。
渴意得到最大限度地缓解。
哨兵安静下来。
精神海数值归为正常,混乱终于结束,强大的精神力不受控制的爆发,差点撞破治疗室加固了一万次的屏障。
秦枢醒来的时候,怀里靠着一个人,那人浑身赤///裸,身材很瘦,皮肤柔嫩白皙,骨架也生的十分漂亮,唯有后背肩胛处生着灰粉色的细长伤疤破坏了这具近乎完美的男人身躯。
向导正半坐在他怀里,浑身上下大片大片的青紫,腰侧尤重,仿佛被人狠狠捏着整个人撞向什么;颈侧则被咬的满是牙//印,印记遍布前///胸,蔓延往下,就连大腿和脚趾都没有放过。
秦枢神色微怔。
怀里人正发着烫,似乎意识到他身体僵直,勉强从昏睡中恢复了些神智。
“先别动。”
季方声音嘶哑,低声说。
“我们结合了。”
14. 第十四层
季方的身体一向不好,旧伤迟迟未愈,几个小时前浑浑噩噩地发起烧,说出话来更是难捱。讲完一句低头顿了许久,抬起眼,看到眼前的哨兵居然真像自己说的那样一动不敢动地看着自己。
季方忍不住勾了个笑,闭闭眼,将这点不适忍过去,而后苍白手臂伸向秦枢身侧,握住哨兵的手腕,捉到自己身前来。
那里的触感已然很不对,皮是冷的,内脏却热,仿佛胃胆硬成石块一般。秦枢怔愣的碰了碰,手背覆着季方冰凉的手指,感觉到季方像是冷极了一样抖了抖,指甲错了位置,在他手臂上划出淡红的几道。
“……你的哨兵精神体特征外化了,”向导忍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摩章……”
不知是冷是疼,他的声音还在发抖,说话一直由着秦枢的胳膊借力,皮肤却冷的要命。
秦枢就一动不敢动地听着他说:“我得睡一会儿,那个……”季方又顿了一顿,手臂哆嗦着抬起来给哨兵擦脸,苍白的嘴唇虚弱地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没事,看着吓人罢了,你别哭。”
“从这里出去以后,”秦枢颤了颤睫毛,季方收起手,接着说:“抱我去治愈池,段盛会把需要的都准备好。”
秦枢不敢动,呆呆地看着他,听完见季方没有再说的意思,就“嗯”一声。
话音落,医生已经完全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不觉得身体很痛,伤处破口哪怕只是浅浅的牙印都被精心敷了止痛和治疗的药,包扎的模样也很漂亮。季方迷迷糊糊地躺在枕头上看着手腕上的白色贴布醒神,四周温暖舒适,柔软的绒被将他的身体包裹,略一翻身,便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这里不是医疗所,也不是治愈池,不是塔上隔离室,更不是他在塔下的那个小家。
但这里又莫名温馨,目之所及的所有区域都铺有柔软的、各色搭配适宜的地毯,更远处则有设施完备的浴室与开放式厨房,床旁边的沙发面前茶几上摆着新鲜的花束。除地毯以外所有的装潢都是木质纹的——既不显得太压抑,又不会显得太过明亮。空气中的淡淡花香与木头独特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不远处落地窗外,窗帘半拢,日暮正在降临。
医生坐起身,赤脚踏上地毯上,感觉被什么东西拉了一把。
他低头,看到了一只做工极其精美、末端连着一条银色细链锁在床头、内里被柔软绒毛填满的单边脚铐,正安静地套在自己的脚踝上。
季方:“……”
锁链用了哪怕狂化哨兵也无法弄断的材质,这么细的一条,如果缠在人脖子上,哪怕这人濒死挣扎都无法逃脱。
季方蹲坐到毛茸茸的地毯上挽起裤腿,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哨兵只用了单边脚铐。
另一只脚的脚踝上贴着白色贴布,被束缚住的这一只则是完好的。
铐套与锁链之间用一把精巧的锁扣连接在一起。
医生思考片刻,用一分钟把它拆了下来。
拆掉后,他就不再受锁链束缚了。季方扯了扯那条链子。这链子很长,他几乎可以带着它去遍这个屋子里的所有角落。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这个空间,这是一个中等偏大的开间,层高很高,床与沙发相邻,配有一切生活设施。只不过大门锁紧,塔上住宅层不可开窗,季方试着让净刎跑出去开锁,没想到门是特制的,精神力跑不出去。季方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强行破门,觉得没有必要。
他的衣服被人换过,通讯器不见踪影。床头放着他常吃的几种药,被按顿数以及餐前或餐后服用分门别类摆成一排。冰箱里放着加热即可食用的半成品,什么食物都有。桌上摆着水杯,玻璃杯用一张餐巾纸盖着杯口,水还是温的。
季方摸了摸那只装了水的杯子,回头拿了一把药吞进去。
然后他走去厨房,选了一顿饭加热。
秦枢训练完回来的时候,有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顺着他的脚爬了上来。他动作没有停,任由蜘蛛爬到自己肩头,回身很轻地把门关好,往里面走了几步,看到床头的药少了两份,厨房工作台放着吃过饭的碗筷,浴室也有被用过的痕迹。
床头的药片旁边放着一枚戒指,戒指镶着细钻,成色瑰丽。第三纪元,奢侈品存在已无必要,这种钻石一般都会用于武器制造,寻常饰品加工处已经不会用这么浪费的资源制造一枚戒指,这一枚,还是指挥官提前了许久预约制作的。
可惜,季方并没有动它。秦枢走的时候它在那里,秦枢回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
大约是不喜欢。秦枢有些落寞地想。自己总是会送给季方一些他并不喜欢的礼物。
季方侧躺在床上,被子盖着腰。从这个角度看,肩膀往下的部分很夸张地向下弯着一道弯儿,又延续到胯骨那里重新爬上来。
秦枢把蜘蛛捉下来,脱掉外套,又把它放回去。
他没有动那枚戒指,而是走到厨房,把碗筷放到洗碗机,放完动作顿了顿,心想洗碗机也许会吵,于是又拿出来,放到洗碗池里用手洗掉。
而后去洗澡,洗完清理浴室。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放药的抽屉,把季方今天吃过的补好,重新关上药盒。
床下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出来。
不在战斗状态的时候,摩章总是只有一条成年拉布拉多那么大,深棕色的皮毛很是漂亮。今天秦枢只是去塔上训练,走前就将精神体留在这里休息,本意是照顾季方,没想到,小家伙却在这里睡着了。
精神体擅离职守,秦枢却也不生气。他张开手,摩章回到他的精神海。
然后他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上,安静地看着熟睡的季方。
脚铐依然稳稳地锁在向导腿上,他仔细地看了看,季方脚腕的皮肤似乎被毛绒拷链的内侧磨的微微发红。
秦枢一下子有些茫然,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是塔内他能找到的最柔软的脚铐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枢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拉到季方的肩头。
然后他离开,整个人平躺在床旁边的地毯上。
哨兵此刻感到有些高兴,心脏跳的很快。
他们结合后,季方睡了很久,成结消除以后,他抱着他在治愈池泡了一天一夜,直到段盛说不能再泡了,他才把他带回来。
向导一直昏迷。医疗所忙着那几个苏醒了的哨兵的事,没有多余的人来照顾强行和他永久结合了的季方。所以当指挥官提出由自己来照顾他时,段盛也没有可以拒绝的理由。
在常人看,他们永久结合,和任何一对哨向的永久结合都无不同,是一件不需要多多关照的事。
可季方昏睡了很长时间,长到如果不是段盛不断向他保证,他都会以为季方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地步。
医生的手搭在床边,秦枢这个位置,能看到他的一点手指尖。
秦枢小时候就觉得季方的手长的很漂亮,修长,灵活,白皙,哪怕贴着贴布,也仿佛是刻意做的装饰品。
秦枢却又觉得自己这样想不太好。白色贴布意味着季方受伤,受伤意味着疼痛,他不应该觉得贴了贴布的手漂亮。
但他还是默默地觉得很漂亮。
哨兵在安静的夜里抬起手,很轻地触碰着向导的指尖。完全结合后他能感知到向导的精神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季方正在沉眠,那里非常平静,S级向导可以幻化为实体的精神力此刻正以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泛起波澜。
这样强大的力量,只要季方想,他可以在瞬间使一个哨兵的精神崩溃。
可秦枢感觉到,季方的心情很好。
他碰了碰季方的手,永久结合后的精神海突然融为一体。哨兵惊愕地发现,季方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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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精神海忽然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触碰掀起巨浪。
季方在装睡。
所以,他知道自己回来了。
……他是在等自己回来么?
那只手收回去了。
秦枢怔怔地仰头看着那个手指本来搭着的地方,床边没了那只手,看起来空落落的。
他看着床单稍微动了动,挂在床头的锁链延伸,垂在床外的被角随着包裹在里面的人翻身而卷起。
那只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也许是他洗澡的时候,或者刚刚季方收手的时候。它回到了季方的精神海。
秦枢却彻底睡不着了。
次日季方睡醒的时候,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像昨天一样照例拆开脚铐上的锁,起床吃药,发现茶几上的花换了新的,旁边放了很多书,还有一张可以用来娱乐的平板电脑。
电脑除了通讯功能外一应俱全,季方随便找了个东西放着听,觉得饿,打算洗漱吃饭。
今天冰箱里多了几样,大约是秦枢早起做的。旁边写了一张纸条,季方看了看,是这个空间的快递接收码和付款信息。
大概是让他如果有什么想要的直接买的意思,季方调出984大概看了一圈,觉得好像都没有秦枢做的好吃。
于是今天的午餐和晚餐包括夜宵又全部吃了秦枢做的。季方趴在床上看了自己一直很想看、却没时间看的一部很久以前的电视剧看到天黑,觉得趴着累,又叫净刎把依然躲在床下呼呼大睡的摩章拉出来给自己垫下巴。
于是,总是和主人出门大杀四方的摩章不得不化为一个普通抱枕,可以变做武器的皮毛乖顺柔软,任由季方在上面搓了搓脸,然后垫到喉咙和下巴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正在开会的秦枢感觉到后背一沉,小腹被人抓着挠了挠,舒服的差点让他哼出声。
哨兵的下巴一下子绷紧了。
见他脸色不对,正在汇报的士兵顿时紧张起来,汇报的声音戛然而止。曹锐成察觉出异样,视线落向哨兵,试探着问他道:“……秦指,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秦枢回神:“继续。”
散会的时候段盛走得慢了些,秦枢知道他有话要说,便也没有走。线上会议室里顿时只有他和段所长两个人。
全息投影下的段所长笑的十分意味深长,秦枢等不到他开口,便主动问道:“有什么事吗?”
“季医生比起牛羊猪更喜欢吃鸡和鱼,鸡只喜欢吃腿,鱼不能有刺,吃海鲜都需剥好。吃辣一般,其余酸甜不忌。”
段盛突兀地开口说:“喜欢吃菜肉都有的饭,和菜肉都有的面,但不喜欢只有肉或只有菜。不喜欢喝奶也不喜欢喝茶,但喜欢喝奶茶、或者其他调味饮料,喜欢喝果汁,习惯喝咖啡,但不算很喜欢喝咖啡。”
段盛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尤其喜欢吃甜食,但讨厌甜豆腐脑。”
秦枢:“……好的。”
段盛笑眯眯地下线了。
秦枢还留在会议室里没走,他察觉到远在楼下小窝里的季方似乎有点困了,脑袋一直埋在摩章的颈窝里蹭,时不时亲一口;手上也不老实,摆弄玩偶一样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摩章整日和秦枢出生入死,平时都以凶神恶煞的巨大狼身示人,很少被人这么亲近,猛这么一下被向导折腾得怀疑狼生,更别提秦枢。
精神海里,摩章正在远程向主人求助。
哨兵没理它。
他清楚地感知到季方的手。
他的向导总是手脚微凉,此时这样亲近地抱着棕狼,像是待一只抱枕那样搂着摩章。
秦枢抬起一只手撑在会议室的桌面上,军部统一的制服衬衫,就连挽起的褶皱都如教科书一般严丝合缝,手臂上却青筋浮起。
过了很久,安静的会议室里,哨兵终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15. 第十五层
季方就在房间里吃了睡睡了吃的好好休息了一段时间。这一年来,他在医疗所为了休眠舱里那五个人时刻精神紧绷,难得有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空闲,再加上秦枢做菜极好,完全是照着他喜欢的饭做,一日三餐外加零食夜宵样样不落,几日下来,季方甚至感觉自己小肚子上都长了些肉。
只是很少见到哨兵。秦枢似乎怕他见了自己尴尬,总是在他醒来前离开,在他睡后才回。回来了也不上床睡,就躺在他旁边的地上。季方起初总会在他回来的时候醒一会儿,后来熟悉房间里有另一个人存在以后也不再醒,总是一觉睡到足,直到第二日晌午,屋里的崭新花香开启他新的一天。
秦枢回来的时候季方总是已经睡了,完全结合后的哨向精神海会不自觉地因接触互融,哨兵怕吵他睡觉,即便帮着拉被子或者查看伤口恢复情况,也隔了很远地弄,很少用手直接碰到他的皮肤。
唯有一次,季方白天换过那些牙印的敷料后觉得实在没必要再为这一点点破皮贴上贴布了,就没有再接着贴药。
于是,当晚,季方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哨兵正在为他故意没贴的几个伤口包扎。
秦枢看起来刚刚洗过澡,皮肤上散发着好闻的、和季方身上一样的清洗剂的香气,睡衣也只有那一件墨色的。粗大的手指关节十分谨慎地捏着向导白皙的手腕,在他指节的地方轻轻贴了一个更小的创口贴。
季方没动,任他贴好。
两人的精神海已经相融,各有各的波涛汹涌。
贴好最后一枚创口贴。秦枢缩手,链接戛然而止。
季方听到哨兵说:“对不起。”
然后床头灯暗了下去。
秦枢似乎开始执行了一个时间较长、或较为棘手的任务。茶几上的花三天没换,药盒里分好的药也快被吃完,更别提冰箱里已经做好的食物。
哨兵没有回来的第四天,季方点了住在这里以来的第一次外卖,吃的味同嚼蜡,没吃一半就没了胃口。索性把前几天觉得很有意思的书也丢了,趴到床上打游戏。
摩章看起来很虚弱,季方实在没忍心接着用它来当抱枕。
当晚,季方做了住在这里以来的第一个梦。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模模糊糊间听到有人在收拾餐桌上的外卖残骸。
季方睁开眼,先看到了茶几上的花瓶里换了新的花。
然后看到一个人背对自己,正在厨房的消音罩里做饭。
秦枢穿着行动服,半边衣服沾着血。
季方看着他一道一道地做菜。一个月前,哨兵还只会做塔上教学必备的蛋炒饭和保育院食堂的海带汤,眼下却烹炒煎炸煮样样精通。有的菜需要等,哨兵便利用这些时间去做饮料和甜品,一样一样摆好、装饰。然后套上塔上特制的保存盒,放到冰箱。
哨兵回来的本就晚,这样做完菜,天都快亮了。季方看到他用精神力解除隔音罩,然后脱掉外套。
衬衫上也全都是血。
哨兵皱了下眉,将身上的衣服丢给984无害化处理,打算去浴室把自己洗干净,一回头,却撞上了向导琥珀色的眼睛。
秦枢的脚步顿在原地。
房间内忽然安静下来。
“……去洗洗。”
经过了足够长时间的沉默,哨兵听到伴侣这样说。
季方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洗完了上床来吧。”
*
季方瘦了。秦枢想。
他躺在他身后足有半臂的位置上,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向导的腰。
可能是因为饭菜不合胃口,他看到他买了不属于这个家的食物,那份食物他只吃了一小半。
还可以再问问段盛他喜欢吃什么吗?
或者,塔下的那几个哨兵应该也会很了解季方的喜好。
他问的话,他们会告诉他吗?
……季方怎么不走呢,这锁分明锁不住他。
塔下的那几个哨兵,已经从休眠舱里救出来了。段盛这几天频繁地往塔上跑,大约也是在为他们完全苏醒做准备。
……很辛苦吧,一个人救活五个人。
这里又能困他多久呢?
他大概是不想和我永久结合的吧。
他很喜欢摩章吗?他总是抱它。
如果他很喜欢摩章,自己可以把摩章送给……
不对,摩章不就是自己么。
送自己的精神体给他……会遭到厌恶的。
这时,眼前的向导忽然翻身过来。秦枢的眼睛不自觉抬起来看着他,棕黑色的眼睛显露出一种无辜的不知所措。
他身上有几处地方缠着绷带,下巴上落着一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伤。
季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
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怎么每次都把自己搞得血淋淋的呢?”
秦枢的瞳孔缩了缩,看到季方伸出手,将自己压进他的怀里。
秦枢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一直被他置之不理的皮肤饥渴状态得到缓解,秦枢忍不住大口地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地握着拳头,控制住自己不要太过用力地回抱他。
所以向导只是觉得眼前人温柔地搂住了自己的腰,秦枢整个人暖烘烘的,抱起来很舒服。永久结合以后,他还能闻到哨兵身上淡淡的、像是柴火、森林深处、或者雪原一样的味道。
精神海融合的感觉好的像是脑子都融化了。
季方注意到秦枢的耳朵里面闪了一丝银色的光,只是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哨兵柔软的黑发挡住。
说实话,秦枢抱起来的感觉简直比摩章还要好。季方执意想要玩一玩他,他抱着怀里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晃来晃去,用手指去一点一点抓着搓他的发丝和耳垂,直搓的哨兵整个人都红起来。
直到季方玩累了,便歪过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合上眼睛。
秦枢感觉到向导的精神海归于平静。这样的感觉很奇异,因为季方不是单独平静的,而是裹着秦枢、像是巨浪吞没小船一样地带着他一起平静下去。
哨兵的入睡像是昏了过去。
再醒来,床边是空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秦枢坐起来。
他昨晚睡的一动没动,所以连头发都保持着睡前的模样。颈窝处因为一直供给季方枕着,压了一夜突然换了姿势,微微有些发麻。
哨兵呆呆地坐在床铺上,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不感觉不到。他将被子掀开,看到了那截他用来锁过自己,现在又用来锁季方的锁链,链子与脚镣已经断开了,他早知道那把锁对季方来说形同虚设。
门关着,秦枢叫来984。
984诚实地告诉他,十五天前,季方在这里第一次醒来,就解开了脚铐,并通过了这里的人工智能系统找来了塔内初始系统004。
004是第三纪元最强的人工智能,也是984的偶像。塔上那些人以为004早在一年前与季方一起牺牲了,秦枢之前也是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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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想想,既然季方没死,那么004就更不会消失。984告诉哨兵,那个时候季方就可以出门了,他甚至可以用一个普通的家政机器人的系统联系到塔下,这几天,他甚至和段盛就「休眠舱一年期哨兵苏醒后治疗方案」进行过几次线上会议。
秦枢想起来那天军部开会,段盛在会议结束后忽然说起季方都喜欢吃什么。
而刚刚,季方在一个小时前出门了。
他原来早就知道那些哨兵被转进了普通病房,也知道他们早晚会醒过来。
秦枢想起,在那次只有他、孟广平还有曹锐成的会议上,段盛说,今天是永昼小队哨兵们的换液日,医疗所会强行恢复他们的循环系统,为他们恢复神智做准备。
这样的治疗通常非常危险,秦枢进行人体改造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激活,这种激活像是把一个无意识的人由内而外地强行唤醒,对于哨兵来说,最稳妥的办法还是需要一个向导在过程中稳定精神海。
季方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永久结合的低级向导为伴侣之外的哨兵进行精神疏导,很有可能会伤害他刚刚与人强行融合的精神海。如果秦枢知道,会想尽办法不让他去。
所以向导没有和秦枢解释,而是早早地离开了。
哨兵本不会睡这么久。他昨晚只是太累、又突然得到了一个太想要的拥抱。秦枢觉得很后悔,他觉得很疼,整个人疼的蜷缩在一起,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没办法去塔下将季方追回来。他做不到,他不能这么做。季方救了他,季方甚至为了救他而与他永久结合,季方甚至为了救他却被他弄成那样,季方救了他,他却把他锁在这里,锁在——
季方可能是生气了。
他可能早就生气了。
季方说他总是血淋淋地回来……他一定很讨厌他这样。
他也许也很讨厌花,而自己送了那么多花。
秦枢如此真切地感到恐惧,他因为这样的恐惧而什么都做不了,他也因为什么都做不了而感到恐惧。哨兵对自己的厌恶之情不断增加,头痛欲裂,秦枢清楚地意识到,那种即将狂化的感觉又要来了。
可他又想:现在狂化,会遭到厌恶的。
哨兵拼命地压制着,耳鸣的症状很严重。
季方……季方……
床头柜的戒指一直在那里,这么多天过去,他们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起它。
秦枢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捂着头。984告诉他他需要进食,通讯器也一直在闪,他缺席了今天的训练,曹锐成一定在找他。
季方……
如果他不再回来,也是秦枢的咎由自取。
可永久结合后,哨兵的死会让向导感到痛苦,所以他连死也做不到。
从清晨直到太阳西斜,哨兵保持着一个姿势纹丝未动。直到天光散尽,安静了一整天的房间忽然传出了一声机械的轻响。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那人注意到房间里一片黑暗,动作因此顿了顿,又很自然地抬手把灯打开。
季方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药箱,看起来风尘仆仆。
秦枢看到光,缓慢地抬起头,头发稍乱,整个人在短短一日内形销骨立,眼睛里满是血丝。
季方一愣,对着他的视线走过来,脱掉外套给984无害化处理,露出里面还没有脱下的睡衣。
“……你没吃饭么?”季方看了眼干干净净的厨房和基本没有动过任何的房内陈设,问道。
哨兵忽然冲过来,紧紧地抱住他。
16. 第十六层
季方去洗澡,秦枢准备晚饭。向导洗完时哨兵正在盛菜。他手艺很好,季方一出门,险些被香晕,立刻凑过来在哨兵胳膊旁冒了个脑袋闻,闻也不够,又拿了双筷子提前戳了一口。
秦枢的眼神软下来,手臂停在半空,任他偷吃。
然后听到咔嚓一响。
哨兵的手腕被之前锁着季方的脚铐套上了。
秦枢呆呆地低头,看看手腕,又看看向导。
只见季方腮帮子还是鼓的,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他后背,说:“吃饭吧。”
由于脚链制作的时候是按照脚踝的高度决定了长度,对于哨兵这样的身高,系在手上还是有些短,两个人的晚饭就只能坐在地毯上对着茶几吃。可哪怕就算这样,哨兵也没有丝毫怨言。
这是两个人今天的第一顿饭,季方吃的很满足。吃饱喝足以后托腮歪头,看着秦枢手腕上的锁发了会儿呆,然后问秦枢道:“你也能把这个打开吧?”
秦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头。
他放下筷子,用一分钟时间拆好。
季方就点点头,说:“好了,锁回去吧——我要拿冰淇淋你要么?”
吃冰淇淋的时候,季方说,自己要回塔下上班了。
秦枢看着他,很迟钝地点头。
季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又说:“也不会继续住在这里。”
秦枢盯着他的嘴唇,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再次很慢地点了点头。
“你回去住吗?”他声音沙哑。
季方说:“嗯。”
秦枢接着问:“之前的那个房子?”
季方看了他一眼:“是啊。”
秦枢咬了咬嘴唇,手里的冰淇淋也放下了,隔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问道:“不能留在这里么。”
季方很干脆地回答:“不能。”
然后就又是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这短短的几句对话莫名让手里本来很好吃的冰淇淋变得索然无味。季方低着头几口吞完,漱了口,把垃圾丢给984,打算上床睡觉。
刚躺下,就听到身后的哨兵说:“……我很有钱。”
季方动作一顿。
哨兵接着说道:“你要的话,就都给你。”
季方还是不回答。秦枢想了半天,语气认真地补充说:“我可以养你。”
然后是沉默。秦枢在原地安静地等,季方背对着他,他几乎以为向导已经睡着了。
“算了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季方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养。”
秦枢以为他不信,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有很多钱。”
“我要买的东西很多。”季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闻言扯出一个笑来:“你的钱不够。”
“……”秦枢小声地再次重复着了一遍:“我有钱。”
“我可以一直去做任务,哪怕没有任务做,指挥官的位置也有基本的工资。”仿佛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秦枢难得说了很长一段话:“我知道段医生想要更新医疗所的仪器,我可以帮忙配,还有治愈池的日常开销,也可以由我承担。你喜欢塔下的房子,我可以帮你付房租、或者干脆买下,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住,搬到塔下也……”
“我想买这一整座塔。”季方打断他。
秦枢一愣。
“我想扩建它,让所有人都住在塔上;或者干脆摧毁它。”
季方翻身面向他,绒被将他的脸遮得只有巴掌大,琥珀色的眼睛没有丝毫困意,直直地盯着他,将这样异想天开的话说的十分平静:“我想要持有权而不是支配权。秦枢,你明白吗?”
哪怕塔上指挥官,拥有的也只是支配权而并非持有。真正的持有者是孟广平——第三纪元的开端是白塔的建成,而孟广平是白塔的建造者。
“……你想杀孟广平。”秦枢声音很低地说。
“杀他不够。”季方眨了下眼睛说:“他死了,塔的归属权也不会落到我手里。我想要持有权,就只能把塔从他手里「买」下来。”
孟广平之所以是塔的持有者,是因为他在塔建造初期投入的最多、持有的股份也最多,因此在白塔建成以后,他自然而然地拥有了塔上最多的资源。
但这些东西都是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赚得的。塔内可供作为资金交换的资源有限且零和,每一次的资源调动都是交换而并非生产,大型资源以塔层计数,通常情况下,一百个没有固定职业的普通人的终生收入可以买一层塔,二十五个低级技术人员终生收入可以买一层塔,十个中级技术人员终生收入可以买一层塔,以此类推。
而当一个人死后,他的资产也无法继承或者留存,而是回到塔内资源总库,因此第三纪元内人们很少存钱,大多是赚多少花多少,由于人类数量骤减,一切工作大约都入可覆出,难的通常是跳跃阶级。
事实上,哨兵向导所担任的岗位,除医疗所或研究院特定职业外,基本也会化为“没有固定职业”的范畴。但是由于分化本身就极有风险,单分化过程中的死亡率死亡率就有百分之六十七,再加上哨兵向导在特殊工作中能够做出更多贡献,像秦枢这样以完成任务得到的报酬通常会更多。这也是塔内原有的股东死后资产归零,大部分是由哨兵向导填补了他们的位置的原因。
很危险,但很赚,尽管对于买下白塔依然杯水车薪。
白塔层数越高价格越高,没人知道需要多少钱才能买下它。秦枢落寞地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并不觉得季方是打算用一个天文数字敷衍他。
季方是真的想成为这座塔的主人。
这很难,塔内资源分配需要经过一个十分复杂的人工智能系统,并不只是掠夺这么简单。
沉默了很久,秦枢说:“我们结婚吧。”
季方:“……”
“我很能赚钱。”向导沉默地侧躺在枕头上垂眼看他,哨兵就接着说:“我可以去做任务,我会把任务做的很快、更快,我们永久结合了,去申请结婚会很好通过的,到时候夫妻财产可以公用,我用不到那些钱,可以全都给你。”
这是他在季方面前说话最多的一次了,心脏跳得很快。
季方却一直没说话,秦枢感到他的精神海是一片平稳的死寂。
哨兵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跪在床边望着他,听到向导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眼,医生抬手覆住眼睛,自言自语道:“原来你以为我和你永久结合是为这个。”
秦枢愣在原地,他看到向导脸上露出了一种轻蔑的、难以置信的、似乎受到了巨大的侮辱的表情。
秦枢还没来得及思考他的愤怒从何而来,便看到向导手脚极快地翻身下床。秦枢下意识跟着他站起身,带着枪茧的手捏住向导睡衣柔软的衣角,却被毫不犹豫地拂开。
“004,”季方边走边说:“开门。”
984的权限几乎毫无挣扎得被原始代码替代,沉默的人工智能将门打开,门板却被向导身后伸出来的手臂死死压住。哨兵的精神海混乱得像是末日之初,他本能的将季方困在自己与大门之间,被困的人却熟练地别开他的手腕,将高大的哨兵短暂地反困在墙角。
004再次开门,季方握住门板后拉,秦枢立刻抱住他的腰用蛮力往屋里拖,一边抬腿踹了下门板让机械门再次落锁。
哨兵这一下没有把握好力度,掐着腰的双臂以战斗姿态寻到人体柔软处强行攥紧,向导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叫,训练有素的手臂却没有因此失力。季方此时也顾不得伤不伤人,胳膊肘反着撞向哨兵的下巴,腰上果然陡得一松,004再次配合主人解锁开门,季方回身狠狠踢向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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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腹部将人摔在身后,随机立刻推门而出,004立刻关门打算将哨兵反锁,只听肉///体撞击机械门板声“嘭”的一响——
意料之中的锁门声并未响起。季方捂着吃痛的腹部往外走,头也没回地命令道:“关门。”
又是“嘭”的一响。
季方的脚步顿了顿:“接着关。”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血腥味一下子在空气里炸开。
“……”004忍不住告诉他:“季长官,他的手掌会在机械门报废前断开。”
季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关、门。”
004不再询问,撞击的声音开始变得频繁,水滴声真切地传入耳膜,秦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机械门的警报声吵的人心烦意乱。
季方还是没有回头,抬起脚。
那间五脏俱全的小屋只是秦指挥官家的一个“地下室”,藏的很深,光是要从地下室离开就要走上一段时间。向导的步子很快,他快步通过004为他解开了的、通往那扇小屋之间的三道防盗门,甚至都已经走到了秦指挥官塔上居所真正的客厅。
屋外很冷。那间只有这里十分之一大的小屋铺着有地毯,并设有完整的供暖系统。反而外面是空的,没开灯,大理石地面冰冷刺骨,偌大房间内只有一张巨大的沙发摆在正中,沙发上的靠枕平放在其中一端,是有人经常在这里熟睡过的痕迹。
走到这里,004的关门声已经变得模糊了。这种距离下,他甚至感应不到哨兵的精神海。
004透过秦枢家的摄像头看着立在空旷空间里的身影,在芯里默默叹气。
向导停住脚步,忽然向身后飞奔起来。
人工智能十分善解人意地停止关门,并把984也一起拖走准备治疗骨裂和外伤的药物。季方停在小屋面前,铁锈味以外,屋内茶几上的鲜花依然散发着温和的香气。
哨兵的手伤的很重,鲜血浸湿了他在门口铺设的绒毯。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地用那只几乎断掉的手掌推开门,疯了一样地将在门外立着的向导抱在怀里。
秦枢像是怕弄丢了他一样紧紧地抱着他,神色仿佛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他将头低低地埋在季方的颈窝里,整个人不安地发抖,不停地低声道:“对不起……”
他的精神海混乱的像是马上就要崩溃了。
“我知道你救我不是为了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你来,你生了病,受了伤,段医生一早就告诉我强行结合会很伤身体,可我听说那个时候你在塔下,我没想……”秦枢十分混乱地说:“你一定很难受,可我什么也做不了……他们不管你,我可以管。我想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你要什么……你要钱,你要买塔,我可以帮你,你去医疗所,你去找他们,可以去,你可以……我有的东西太少了,我什么都没有。季方,我就是、就是想……”
“季方……”哨兵的嘴唇打着哆嗦,眼睛红的像是要滴血,英俊的眉眼痛苦地皱在一起:“季方……”
他再没说下去,季方安静地听完他要说的所有话,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他既没有说原谅他,也没有说责怪他。当秦枢不再说,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哨兵的后背。
他们都知道这间房子困不住季方,秦枢依然给季方的脚踝系上了锁拷,偏又系的是一种很易解开的样式。
他不善言辞,只是不想季方离开。
秦枢整个人慢慢安静下来,抱他的力度小了一点,却依然怕人抢走一般紧紧抱着。
机械门的警报声停了,房间里变得十分安静。
濒临崩溃的精神海在伴侣的拥抱中归于稳定。
季方听到耳边隐约传来哨兵哭泣的声音。
秦枢日记:
他的心太软了。
我太卑鄙了。
17. 第十七层
508换药日,季医生复工第一天,上午有台大手术,做完已经错过午饭时间,于是去便利店随便买了点东西充饥,边吃边回二十六层,看到门口有隔壁实验室送的几只水果篮,附有贺卡,上面写“新婚快乐”。
永久结合在哨向之间的确等同于结婚。
季方看了两眼,把贺卡丢了,水果拎进办公室。
于是下午送来的水果篮的贺卡上纷纷改写“复工快乐”。季医生依然把卡扔了,把水果拎进去。
再后来收的几个篮子就没贺卡了,季医生十分满意,叫段所长开完会来帮忙切水果,自己拿了支笔出门,去特殊实验室病房。
一个多月前,休眠舱内身体修复完成,哨兵由冷冻态转为活动态,光是升温就升了二十七个小时,季方守在实验室寸步不离,直到感受到友人久违的精神海。
处于昏迷状态的哨兵精神海同样一片死寂,季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精神海融合上,用强大的精神力慢慢的唤醒已经沉寂了几乎两年的哨兵。
这过程也用了很多时间,等到升温完成,五位前行动队队员的精神海也由毫无波澜转为已有生物活性的波动状态,季方终于能从特殊实验室离开,还没来得及去治愈池睡一会儿,就收到了来自塔上的紧急调令。
他上塔,看到被束缚带勒得血肉模糊的哨兵。
那时秦枢已经濒临死亡,普通的精神力或向导素都无法使他从精神崩溃中恢复,黑暗哨兵原本不会与任何人融合的精神力在他的精神海乱窜,季方在那样的状况下清醒地做出了选择,放弃抵抗的那一刻,向导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人从中间生生撕开。
后来的那几天,从自己体内流出去或灌进来的是血还是什么其他东西,季方都没有力气去思考了。
一个月后,季方重回塔下。
这些天塔上的人很关心这边的进展,总会派人来看,段盛能回绝的回绝,不能回绝的,也只是让他们通过监控摄像头观看。
病床上躺着昔日的战友,他们的生命变成一组组数据在季方面前浮现。昨天下午季方为他们稳定精神海时聂知远短暂地恢复了一些意识,他在身体机能激活的过程中扭头看向季方,似乎察觉到向导的信息素有所变化,季方看到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来。
可惜清醒持续的时间很短——但对于这几个精神海遭到过重创的人,能醒已经是奇迹了。
正做好记录,开完会的段所长才姗姗来迟。段盛依然那副温文尔雅的笑眯眯样子,左手端着切好的水果盒,右手拿着季方的餐具,季方回头,看到他靠在门框上,正微笑着望向自己。
“……”季方走过来叉水果吃:“怎么了?”
段盛不说话。
季方皱了下眉,嘴巴里咬着蜜瓜含糊不清地说:“一(你)哼(生)痕(什)么气?”
段盛还是不说话。
季方低头盘算着,又要叉一块水果吃。
这一次段盛收手了,季医生的叉子戳了个空。
段盛笑眯眯地:“我是不是说了你不许和他永久结合?”
“你每次看到我和哨兵走在一起都说不许我永久结合。”季方不以为意:“……再说这不是没事么。”
段盛咬牙切齿:“真有事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么?!引导分化的黑暗向导和低级向导一样不能结合,但你知道差别在哪吗?低级向导不能结合是因为精神海没有跟哨兵的结合点,黑暗向导不能结合是因为你的精神海的结合位点很危险!你懂不懂什么叫很危险?”
“反正我活下来了,这证明我不是S+级,那大概率是低级向导。”季方懒洋洋地说:“我都觉得你之前说的是不是危言耸听了——就连彻底结合我也只是短暂失明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就没事了——感知正常,感官也正常。他能活,我拿钱,塔上不再催这边治疗进度,知远他们可以慢慢治,大家皆大欢喜……”
段盛抓狂:“那以后呢?你有没有想过结合对你会造成什么长期影响?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死了怎么办?低级向导是无法与人永久结合,可临时结合也是有危险的,万一结合在没完全消失时破裂,你哪怕不死也是会崩溃……”
季医生左耳进右耳出,段所长深吸一口气:“日常生活呢?你需要他的信息素维持精神海融合吧,你现在不能再跟行动队了,他万一又出去连做个一年半载的任务你要怎么办?”
“……”季方伸出一只手指:“他说要和我结婚。”
段盛:“那是重点吗?!”
季方趁他不注意戳到一颗草莓咬住,一边说:“那我能怎么办,你之前不是还撮合我们么……再说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六十岁,我还有三十来年?掰掰手指头就过去了,哪天那些药治不好我说不定就死了,活着的时候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谁能想到你会和一个连句话都不会说的人永久结合,”段盛把手里水果盒递到他面前去任他吃:“当年哨兵学院,十个里有九个跟你表过白,你不理;小聂打小就说喜欢你,也没见你多上心。”段盛看了他一眼,幽怨道:“再退一万步讲,早知如此你还不如跟我……”
其实光是可以结合,就已经是奇迹了。季方是塔内第一个被引导分化的向导,这么多年来,他和哨兵的匹配度一直都很低,结合需要至少百分之八十五,这也是许多哨兵对他只可远观的原因。
季方及时打断:“别,我不喜欢你。”
“……”段盛微笑:“我要把这盒水果喂狗。”
季方看了他一眼:“别做梦了,第三纪元哪有狗。”
段盛:“…………”
*
上个月忙着第五小队哨兵复活的事,轮班空了一次,由当天两位值班实习生临时补位,段所长今天就自觉与季方一起去508。两个月未见,508的手终于摸到了熟悉的大腿,人却看着不怎么精神。段所长一边被人摸遍大腿一边替他扫描身体数据,发现508虽然精神上有了好转,精神海不再处于像之前一样的浑浊态,身体机能却下降了很多。
“您最近没什么胃口吗?”季方皱着眉问道:“护士说您最近吃的都不是很多。”
508迟缓地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并不聚焦,良久,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摇摇头,又去看窗外。
“可能是换季,冬天么,天阴,情绪也会影响食欲。”段盛趁机把自己的腿拿回来,一边凑到季方身边悄悄说:“……开点营养剂,还有什么助消化的,老年人嘛,吸收速度就是慢……”
508忽然一拍桌子,喝道:“坏腿!”
吓了一跳的段所长一骨碌躲到季方身后:“没说您老!我七十了!我老!我慢!”
季方转身就走。
回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口被放着一束花,这些日子医院接待处习惯了收花,就不再特地告诉季方,而是直接拿上楼放在他门口。
季医生返工的第一天,秦指挥官的花束并没有缺席。
今天送的是一束紫罗兰。
季方本来要照例将它放到楼梯口附近研究员们放午餐盒的桌子上,这次却犹豫了一下。
花束自一开始送来时便没有附带任何贺卡,在塔上住的那几天也日日有,秦枢会将花束的包装纸拆掉,把它们完整地放进装了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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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液的花瓶里,并总能在季方发现以前及时地丢掉枯萎或者损坏的部分。
而医疗所的花只能保存半天,大多是由当日的保洁丢弃。
医生蹲下身看着那束花半晌,伸出手,折了其中开的最小的一朵。
通讯器响起,实习生提醒他开会。
季方把朵花放到口袋里,去开会了。
*
大约过了半个月,季方都没有再见到秦枢。塔上的工作很忙,之前为了每日能回家待在季方身旁睡觉,秦枢推了很多需要出差的工作,眼下需要一个一个补齐。
凌晨秦枢回塔复命,下午就开军部大会,许久不见的孟广平难得露了面,秦枢的眼神停在那张不见丝毫衰老的脸上略比平时多了几秒,收回视线时,余光扫到段所长的表情有些僵硬。
友星正在与邻星争夺资源,战事紧张,一直在向白塔请求支援,起初一直没有得到正面回复,就这样僵持了有几年。眼下大约是给的报酬终于够多了,白塔决定出手,这次开会就是准备决定一下这件事。
第三纪元,战争已不是稀罕事。孟广平一向不喜欢打仗,白塔出手相助,代表无论谁输谁赢,一个月内将会强行结束战争。
会议结束,秦枢作为主作战人和剩下的几个高层开了个小会。即将退出线上会议室时,听到孟广平对一个方向说了一句:“……阿盛。”
原本打算开溜的段所长被迫停在原地。
秦枢回头看了眼,段盛的脸色很差,他转向孟广平,神色少见地带着鄙夷。
上位者却没什么反应,眼神落向迟迟没走的秦枢。
哨兵垂眼,离开了会议室。
在露天训练场跑步一百圈,是每当秦枢无法参与当日程序性训练时的固定活动,为的是保持身体肌肉活跃,以免在任务中因为机能失调造成伤害甚至丧命。这是一种很笨的方法,但每次机械性地奔跑,都会让秦枢想到保育院的那一次约会。
真正成为行动队员以后,秦枢才知道,当年他拼了命才能跟上的速度,对于季方来说有多么的小菜一碟。
这个想法总是会让他的心脏变得又冷又软。
不过跑步也是一种让他摒除杂念的方式,机械性的运动适合思考也适合放空。这次任务十分危险,毕竟是战争,九死一生是常事,秦枢的脑子很乱,速度便不自觉加快。曹锐成推着尉岚走进训练场,正好看到几年前还完全是个小孩的哨兵正在以非人的速度在跑道上挥汗如雨。
饶是改造过数百人的曹工,依然不免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有人……”正当他出神,轮椅上坐着的人忽然捉住了他的手。尉岚的手指冰凉,救命稻草一样地攥着曹锐成的手,似乎是十分怕生,惶恐不安地问道:“……是谁?”
曹锐成立刻回手反握他,整个人俯身下来,安慰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是秦枢,”他将声音放得很轻:“还记得么?你之前在改造所里见过他。”
尉岚愣了片刻,喃喃道:“……那个小孩。”
“嗯。”曹锐成的眼神温柔,应道:“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明天要去打仗……我想着你见到他应该会开心一点。”
尉岚没说话,事实上,“打仗”这个词从曹锐成嘴里吐出的那一刻,他就攥紧了男人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细密的汗珠从额上滑下来。
他仰起头,落日余晖落在青年的脸上,尽管被白色绷带缠住了双眼,阳光依然在明显凹下的绷带上投出两个黑洞洞的半圆。
“打……仗?”尉岚嘴唇颤抖地问,指甲深深嵌入曹锐成的手背:“为什么……又要打仗了吗?”
18. 第十八层
“没要打仗。”曹锐成眼神心疼,亲了亲他的手背,声音轻柔:“是阿塞尔亚与索拉科斯,我们只是去帮忙。”
“阿塞尔亚和索拉科斯……?”尉岚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为了夺水么?”
“嗯。”
尉岚顿了顿,声音很轻:“抢不到的就会死吧……”
曹锐成摸了摸他的脸,感觉到掌心稍凉,将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肩膀上说:“或者他们可以投降。”
尉岚苦笑:“你觉得他们会投降吗?”
不会。只是曹锐成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将尉岚救回来以后,他一直努力避免在这位自杀过十五次的爱人面前提及生死。
哨兵完成了今天的训练任务,脚步渐慢,曹锐成将训练场旁边的水丢给他,哨兵接住,走过来。
“曹工。”秦枢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将眼神落到轮椅上枯瘦的男人:“尉老师。”
“小秦声音变了好多。”尉岚说,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向秦枢伸出手来。
秦枢十四岁入改造所接受漫长而又痛苦的引导分化,同时接受人体改造,为重塑血肉,常需要清醒的长时间保持静止状态,曹锐成为了给他解闷,就经常将第五小队、塔内旧闻、还有各星间的奇人异事讲给他听,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尉岚。
失去双眼前,尉老师是一位出了名的美人,专攻酷刑的哨兵拥有一张阴柔美艳的脸,如同以折磨人为乐的毒蛇。曹锐成告诉他,尉岚手下没有撬不开的嘴,所以很多人都会在被俘后立刻自尽。秦枢问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可怕,可曹锐成却对他说,他觉得尉岚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第三纪元,普通人寿命极长,老化速度也慢。讲这句话时曹锐成五十三岁,所以当他说起年轻的异星哨兵,语气里总是带着年长者的惋惜。那个时候,秦枢就想象过自己会与这位哨兵见面的那一天,他们双方的星球不算和睦,如若有一天他见尉岚,大约会在战场。
曹锐成开玩笑说自己会把秦枢的感痛力降到普通人的百分之十,兴许他能活着在尉长官手下撑一会儿。
这话说完第二天,昏迷不醒的尉岚出现在了改造所里。
尉岚并非白塔人,在执行某次任务时突发意外,被塔上的行动队员恰巧救下。他伤的很重,骨头碎裂,皮肉分离,曹锐成是塔内最好的哨兵改造工程师,能保下他的命,于是,昏迷的尉岚被送到改造所,由曹锐成进行身体复原。
秦枢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尉岚,这个表面上十分温和的青年有着一双独一无二的淡紫色眼眸。他躺在固定床上,看着曹锐成小心翼翼地替换掉哨兵废弃的骨头,缝补上破损的皮肉。
曹锐成偶尔会在尉岚清醒的时候和他说说话,介绍自己,还有一旁的秦枢。等到尉岚恢复行动能力,他便会将哨兵搀下床,扶他走到秦枢身边,或者走到窗前。
治疗结束,尉岚决定回到蚀域。曹锐成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送尉岚走的那天,秦枢看到曹锐成在更衣室亲吻毒蛇,尉岚看起来身体僵硬,秦枢看到他指尖毒针差一毫便能没入曹锐成的身体,可他却只是在这个亲吻的第三秒将曹工推开。
秦枢听到他说再见。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蚀域的人会将九死一生后好不容易活着回来的尉岚视为叛徒,如果知道,曹锐成死都不会让他离开。
后来的事秦枢就不是很清楚了,他一直待在实验舱,只断续从护理员口中知道曹锐成将自己卖给了白塔,孟广平派人去了蚀域,曹锐成亲自将已经失去双眼、遍体鳞伤的尉老师接了回来。
这些年秦枢很少见到尉岚。曹锐成像是保护一只珍稀动物的一样地保护他,哪怕改造处的工作再忙每天也一定准时下班。被带回白塔后,尉岚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差,秦枢每接受10%的人体改造后都会有一天的休假,他无处可去,就会被曹锐成带着去见尉岚。
他看着尉岚原本高大强壮的哨兵身体在一天天的萎靡与绝望中萎缩、变小,看着曹锐成为他注入稳定精神海的向导素,看着几乎相互依偎在一起才能活下去的两个可怜人。
曹锐成将所有经由自己改造过的“人”称为“作品”,他以这些“作品”为傲,这些“作品”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可秦枢不知道他如何看待尉岚。
周崇说,尉岚是曹锐成最喜欢的作品。
秦枢却觉得,曹锐成的“喜欢”与“作品”无关。
秦枢握了一下尉老师的手,很快松开。
“去见季方?”曹锐成说。
秦枢点头,问道:“怎么带尉老师出来了。”
“见见你。”曹锐成说:“上次他见你,你还不是指挥官。我怕……”
后半句他没说完,曹锐成犹豫了一下,抬起手,十分生疏地拍了拍秦枢肩膀:“……平安回来。”
秦枢点头。
尉岚一直仰头看着他们说话的方向,听到这里,他捏了捏曹锐成的手指,说:“锐成,我有点冷。”
曹锐成低头将人抱起来。
秦枢适时离开,看到尉岚将头靠在曹锐成的颈窝里,哨兵整个人形销骨立,空洞的眼窝在光线变化下尤为明显,曹锐成却恍若未见,甚至低头吻上他的眼窝。
尉岚就笑,低头时刘海挡住眼睛上的绷带,他看起来与当年秦枢第一次见他没有丝毫不同。
“回家了。”秦枢听到曹锐成说。
*
听到敲门声时季方正在指挥016煮晚饭。016是一款家庭管家类机器人,属于984的直系前辈,却由于人工智能工程师孟芷兰当初设计它时还不会做饭,因此016也不会做饭,回回烹饪都会搞的整个出租屋人飞人工智能跳。即便如此,季方依然不愿意动手做饭。譬如此刻,016正焦头烂额地按照菜谱加入食材,向导就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看着,狭小的厨房顿时充满了温暖的、食材炖煮的气味,夹杂着016复述菜谱和重复指令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过年节时会有的场景。
季方点名说要吃排骨汤。锅上,小机器人正在炖排骨。
门铃响,熟悉的精神力逐渐靠近,一人一机器人都没动。
016在兵荒马乱里不得不回头问:“要开门吗?”
季方眼神落在垃圾桶上,“嗯”了一声。
秦枢来的风尘仆仆,一身训练服没有来得及脱,这个时候能赶到塔下,大约需要在一个多小时之前出发。
屋外夜幕低垂,路灯不很亮,楼道感应灯被哨兵高大的身体挡的严严实实,听到门里的对话声,秦枢站直,将衣服下摆扯得平了平。
门开,屋内温暖的光线洒出来了一个角,向导漂亮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016作为一个管家机器人,自然拥有自动开门的权限。
但季方还是走过来了,琥珀色的眼珠上抬,安静地望着他。
二人在玄关相对沉默片刻,只有厨房依然叮当作响。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秦枢先开了口。他没有走进这间房,而是在门口说道:“会……有点久。不能来找你。”
季方愣了一下:“出差?”
秦枢:“嗯。”
季方心里大约有了数,他说:“注意安全。”
秦枢的神色顿时柔软下来,再次“嗯”了一声。
“不进来吃个饭?”季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决定拿016做挡箭牌:“……我们家016第一次下厨。”
016不具备烹饪属性是所有哨兵在学习基地人工智能时都知道的事情。秦枢似乎笑了,黑棕色的眼睛极尽柔和的看着季方,很慢地摇了摇头。
“我们凌晨就要出发。”他解释道:“会来不及。”
他回去后还要去取武器,算下时间,其实现在就该走了。
季方“啊”了一声,皱起眉:“这么赶?”
“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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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枢也说。
“能活着回来么?”季方问。
“……有点难。”秦枢顿了顿,又说:“我会活着回来的。”
季方点了点头。
秦枢一直看着他:“回来后……可以来见你吗?”
这问题莫名其妙,季方挑眉:“你不想来见我吗?”
秦枢:“……没有。”
季方莞尔:“那就来吧。”
哨兵似乎因为这句话很高兴,季方感觉到他精神海荡漾着柔和的波涛,像是小狗不断摇晃的尾巴。
秦枢沉默了一小会儿,看了眼季方,似乎因此鼓起了勇气,试探着说:“我们……说好,每个月十五分钟。”
向导微微一怔。
016十分有眼力见地啪一声把厨房门关了。
两个人都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季方看着厨房门,秦枢的眼神则从厨房门落向眼前的向导。
季方回过头,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里。
秦枢依然站在门外,却深深地抱着他,他将头埋得很低,手臂在季方身后交叉,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把人揉进怀里。
季方略微僵硬地靠着哨兵的肩膀,再次嗅到那股木柴烧热的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那几天睡临床睡熟了的缘故,秦枢身上的味道总会让季方觉得有些困倦。
哨兵感到自己怀里的身体逐渐变得柔软,而后医生抬起胳膊,在秦枢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了拍。
他能感觉到,秦枢有些害怕。
作为塔内指挥官,这一定不是秦枢执行过最困难的任务。他现在害怕,大约是因为和自己的永久结合。
他怕自己死了以后让季方难受。
这一次没有016计时,秦枢却依然在抱足十五分钟时自觉收回了手。
季方身上包拢的暖意顿消,下意识抬头,却感觉到唇上一软。
秦枢毫无预兆地吻了他,唇肉相贴,哨兵干燥的嘴唇十分短暂的与他停留。
而后哨兵抽身,后退半步,垂下头。
“抱歉。”他不敢看季方的表情。
向导还没有回过神,哨兵已经离开了。
*
秦枢走后,季方很是忙了一段时间,生活被各种手术和会议填满,016做饭太差劲,他又不得不打包食堂,可不知是因为太忙还是因为上次永久结合后身体的旧伤忽然复发,季方总觉得食不知味,就连一向十分活泼的段所长都看起来心事重重。
花倒是一直收,只是没有什么花样。从秦枢和他告别那日起连着一个多月,花店送来的都是雏菊。季方起初还会折一朵带回办公室里夹在书页之间,后来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也就不再折了。
秋去冬来,新型传染病流行,医疗所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病患高峰,季方的身体不好,勉强撑着才能应付。雪上加霜的是,药物开始无法维持向导的正常生活,季方几乎两天一用治愈池,且每次都会在里面睡过去,然后滑进水里被呛醒。
有一次被来定期抽查治愈池运营情况的段盛发现了,段所长毅然决然地拖他去做身体检查,体检结果一塌糊涂。身体上的旧伤倒是其次,季方的精神海忽然变得极不稳定。段盛让他试图连接一下秦枢的精神海,季方却发现,自己压根找不到秦枢。
曾经与他融合了的精神海此刻一片死寂。季方有种不好的预感,忍着剧烈的头痛将身上的暗器卸到一旁,然后捏了一支段盛腰侧小包里随身携带的无菌针头刺向自己的指尖。
针刺痛感迟钝缓慢,证明他此刻的感官处于失灵状态。季方将针抽出,段盛捏住他的指尖用力,却只挤出来了一颗黑血。
“换皮的后遗症。”季方靠着治愈池壁,垂下眼时睫毛如蝶翼一般留下一片阴影,意识已经逐渐模糊。
“……段盛,送我去急救,”向导冷静地说:“我要换血。”
秦枢日记:
我要活下来。
19. 第十九层
换血是一个极为痛苦的过程,季方秉持着“疼就要大喊”的原则歇斯底里地嚎了一个多小时,并顺利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因为力竭而昏了过去。醒来以后世界安宁,头不痛,眼不花,季方歪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发现甚至比换血前还多了些血色来。
只是嗓子有点哑,他坐起身,一旁守着的段盛立刻把他扶起来。
“小祖宗。”见他神色一如往常,段所长终于松口气,叹道:“您可悠着点吧。”
两人久违吃了一顿有滋有味的饭。不知道供体是谁,新血质量很好,季方难得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吃饭也比往常多了些。段盛终于安下心,拧开汽水瓶往他身旁送,季方毫不客气地喝了大半瓶,然后沙哑着嗓子说:“听说前几天孟广平把你单独留下了。”
段盛没抬头:“吃着饭呢。”
“听说他是你偶像。”季方就一边吃饭一边说:“——孟弦说的。”
段盛惊讶:“孟弦还会和你说这些?”
季方点头:“她还说那老王八蛋对你一片真心。”
段盛:“……她知道你叫她哥哥王八蛋吗?”
“我怎么敢叫孟老板王八蛋呢?”季方一顿,笑眯眯:“阿弦自己说的,说是这是她对她哥哥的爱称。”
段盛:“……”
段盛:“行动队启程回塔了,大概这几天,秦枢就会去找你。”
“在转移话题?”季方埋头喝汤,喝完才说:“……我知道。”
段盛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季方点头,解释道:“他把精神体留给我了。”
段盛一愣,眼睛迅速地眨了眨:“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么。”
大多哨兵战斗时都习惯与精神体共进退,虽说精神体实体化的哨兵不多,但凡是可以实体化精神体的哨兵,战斗能力都会事半功倍。
那天备战会段盛也在,白塔久不参与战争,这次任务凶多吉少,按理说每个永久结合过的哨兵都应该将伴侣带在身边以稳定高压下敏感的精神海。
段盛自然知道秦枢不会这么做。但他一直以为,秦枢至少会把精神体带在身边。
“摩章现在和016在一起。”季方说:“秦枢挺强的,毕竟是曹工的杰作……大概也是因为接受了太多人体改造,周崇说他战斗的时候并不太需要精神体辅助。”
段盛抓住重点:“你见了周崇?”
季方想起改造所隔离室门外的血腥味:“结合之前见到的,那天是他带我上的塔。”
段盛问:“他还是没认出你么?”
“没有,这身皮换的很好。”季方笑了:“看来我的样子的确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只不过我没想要这么惹眼的一张皮。”
“骨头摆在那儿,只是换皮,你还想怎么变。”段盛无奈:“我觉得也不是完全不一样……”他举例:“秦枢不是就认出你了?”
“鬼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我的。”说到这里,季方托腮:“去年我回保育院,孟姐都认不出来了。”
段盛:“啊?孟姐没认出来吗?”
“嗯,”季方说:“她还以为我是和季方同名的普通人。”
段盛想到:“秦枢后来回过保育院么?他和当年也很不一样了。”
季方趴在床上桌子发呆:“没问过。他不爱说话。”
这倒是看得出来。段盛也趴在桌子上,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真不怕他死了。”
“低级向导,临时结合破裂,对我来说也不会致命。”季方笑了,脸颊贴着桌面被挤出来一点肉,顿了顿,接着说:“他不会死的。”
段盛好奇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嗯。”季方坐直身体,平静地说:“因为我告诉他:只要他活着回来,我就和他结婚。”
*
从换血病房离开,季方回小屋。这几天天气很冷,016打开地暖,季方把外套脱下,然后钻进被窝里抱着摩章。
大约是战斗有些困难,秦枢分了很少的精神力给摩章,小东西这两天都一直昏昏欲睡。季方把脸埋到小狼毛茸茸的怀里,闻到了来自秦枢身上的温暖气味。
他毫无知觉地睡了一个小时,然后起床吃了一块面包,洗漱,换睡衣。
通讯器里段所长留言,问他明天要不要请假休息。
季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季医生第二天有两台连着的手术,刻意把身体勉强拖到昨天才换血,也是为了不耽误提前约好的手术时间。午饭在休息室用泡面解决,下午又陆续忙到傍晚,从手术室出来抽空和值班医生去给508换了药,感觉到熟悉的手摸上大腿,季方才真正意识到,白塔的冬日已然降临。
下班前他去看了看实验室的五位哨兵,投入唤醒药剂后吴观澜短暂的醒了五分钟,但没有说话,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季方,似乎正在努力辨认。
他现在还处于恢复记忆但无意识的阶段,季方微笑地看着他,看着昔日队友朝自己伸出手。
他握住他,吴观澜捏了捏他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季方的错觉,哨兵仿佛如释重负。
下班时已经是深夜,家里距离医疗所不远,季方背着包走回家,路过超市,又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盒打算睡前吃的寿司。
他走进楼道,单元楼老旧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
季方脚步一顿,看到高大的哨兵蜷坐在门口,长腿别扭地摆在一起,穿着一身没有换下的军服,头靠着墙,似乎正在小寐。
季方犹豫了一下,将手指放在秦枢鼻尖下。
……在呼吸。
下一秒,手指被哨兵攥紧。
秦枢的手很凉,握着他,眼神慢慢上抬,像是第三纪元前人类惯养、却又被抛弃了的大型犬类。
季方因为这寒冷的触感回神,这才意识到,他的伴侣,真的活着回来了。
*
直到进门后秦枢都不算很清醒,他一直跟着季方,看着他脱掉外套,指挥016把室内温度调高,然后把摩章塞回到自己的精神海。
哨兵没有丝毫抗拒地感受精神体非本意地与自己融合,看到季方把刚刚买好的东西拆开,先是拿了一盒寿司,想了想,又把面包也拆开了。
面包需要热一下,家里有面包机。季方还想喝热可可。
季方走进厨房,哨兵也跟着他一起钻进来,空间一下子变得狭小起来。这种一人居的小厨房,要塞下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和一个身高快两米的哨兵还是太勉强了。季方打开面包机要去拿可可粉,很费劲地把自己翻过来,手臂从哨兵耳侧穿过打开柜门,结果开到一半,被哨兵的头挡住。
016偏偏又把室内温度调的有点高,季方额上出了一层薄汗,不自觉仰起头,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怨气地看向哨兵。
秦枢与他对视五秒,自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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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碍事吗?”
……语气有点可怜。
“你太高了。”季方微微皱眉。
哨兵沉默下来。
他忽然俯下身抱了一下季方,哨兵身上的寒意不知在何时被驱散,熨贴的怀抱一下子将向导包围。
是一个相当舒服的拥抱,持续时间也恰到好处。
秦枢很快将他松开,然后说:“对不起。”
他转身离开厨房,季方看到他走到还在看热闹的016面前,很礼貌地问:“可以请您将温度调低点么,厨房有点热。”
016捂住脸,立刻羞愧地去调温度了。
季方用牛奶冲了两杯可可,然后把热好的面包也放到桌面上。秦枢正在餐桌旁边发呆,看着向导漂亮的手指捏住牛角包撕开和自己一人一半,然后握住瓷杯的把手。
秦枢也学着他拿起杯子,尝了一口。
很甜,是热的。
然后季方问:“塔上给你处理过伤口了?”
秦枢把杯子放下来,点了点头。
他明确记得季方不喜欢自己血淋淋的样子,所以这次整理好了才来见他。衣服也有换过。
其实他每次来都会换新衣服,哨兵除了行动服和军服以外没有什么别的衣服,行动服穿起来有点像要去跑圈,他又着急来,等不及像上次一样现买,所以就拆了一套新的制服。
他穿军部制服很好看,肩宽腿长,就是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但季方不会觉得他不近人情,所以秦枢就无所谓了。
“换血……”见季方问完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意思,秦枢难得主动开了口:“……怎么样?”
“没事。”季方说。
“痛吗?”哨兵试探地看着他。
“还行。”季方去拿面包吃。
秦枢接着说:“摩章说……你最近很忙。”
季方看他一眼:“是有点。”
秦枢就再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又喝了一口可可,季方感觉到他的精神海一圈一圈地打着波澜。
“要不要搬去塔里住?”哨兵终于想到了了一个新话题:“我可以在塔上找一个距离医疗所近的房子。”
季方说:“我这里就够近了。”
走路十五分钟,不算远,却也说不上多近。秦枢的意思是他可以在医疗所顶层找一间房,那么季方只要下一层电梯就能打上上班卡,但季方不是很想搬回到塔里。
哨兵就没有再开口,低头吃季方给他分的那半个面包。向导很快吃饱了,抹抹嘴,抬起头,看到哨兵正心不在焉地咬着食物。
秦枢吃饭的样子总像是在食用些什么无味之物,倒不是不开心,就是有点呆,一贯看起来冰冷严肃的俊脸显露出一丝可爱的迷茫。
季方莫名其妙地勾起嘴角,歪了歪头,托着脸看着他。
秦枢吃完才发现季方在看自己,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洗过澡后柔软的黑发遮着额头,长睫很快地眨动了两下,勾起了一点刘海。
“你明天有事么?”季方懒洋洋地问他。
秦枢摇头。
季方“嗯”了一声,然后说:“我明天请半天假,你下午来接我吧。”
秦枢点头:“好。”
顿了两秒才接着问:“要做什么吗?”
“嗯?”季方打了个哈欠,说:“哦……我们去结婚。”
秦枢:
……0-0
20. 第二十层
秦枢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晨,天没亮就起了床,去训练场跑圈。
一百圈基础训练,他祈祷跑完以后自己的心脏可以不再跳的这么快。
可惜事与愿违,跑完心律依旧不正常,秦枢回房冲澡,冲之前让984买了一套普通人去拍结婚照的时候会穿的衬衫和裤子。
然后他去订了花,花到了,他又把好久没用的飞行器打开,把花放进去散香,然后找了只清扫布去擦洗飞行器。
再然后,他把自己洗干净,衣服到了,哨兵踩了条睡裤去接,拆袋剪吊牌,发现有点皱。
还好有984雪中送炭,主动道:“我有熨衣服的功能。”
十分钟后,平整如新的衣服新鲜出炉,秦枢把头发梳好,换上衣服,坐上驾驶位。
飞行器的速度是塔内直行电梯的十倍。
十几分钟后,秦枢到达塔下。
他握着花,站在季方家门前,深吸一口气。
向导正在熟睡。他今天上午有门诊,所以只请了下午假,门诊完回家,本来要吃午饭,困意却打败食欲站了上风,难得在中午睡了一会儿。
此时午后阳光正好,窗帘半开,室内一片暖色。
空气里满是向导身上那股甜腻诱人的淡淡清香。
秦枢走进屋子,把花放到地上,自己也蹲到床边。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把人吵醒。
季方侧躺在枕头上,两只手抱着被子。他喜欢软床,被褥跟枕头也选了最软的材质,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陷在棉花里。
秦枢看到床头放着一架眼镜。那是哨兵送给他的那一幅,银框的,和季方胡乱堆在柜子上的药瓶摆在一起。
原来他没丢。
秦枢的眼睛亮了亮,无声地笑起来。
季方没有丢掉他送给他的礼物。
可能是为了结婚拿出来的,也可能这几天一直戴着,季方不喜欢他去医疗所,秦枢也就无从考证。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框,摩章从他精神海里爬出来,围着他绕圈。
秦枢立马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季方在他面前总是睡的毫无顾忌。隔离室那几天他处于神游态被困在妄想里浑浑噩噩,清醒的时候不多,短暂的理智回到身体的瞬间,季方不是在折腾自己疗伤,就是在睡觉。
这么想来,治愈池见他的时候也在睡。
季方的精神海很冷,不怎么起波澜,S级向导的精神状态稳的可怕,哪怕秦枢真正拥有他,也只不过是给那片静海添了一些涟漪。
季方总是很累,他在为秦枢做精神疏导的时候,哨兵可以窥见他精神海的一隅,那个时候,秦枢就知道,向导平静水面下藏着一副多么筋疲力尽的躯壳。
秦枢很担心他,却又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小时候的平安夜,季方下塔,会把当年获得的所有奖章与荣誉证书交给孟芷兰,孟芷兰就会将那些东西都贴到保育院里的荣誉墙上。
不到两年时间,保育院有三面墙都属于季方。
秦枢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伴侣,他看得出季方的皮相与之前有所不同,比如之前的季方的眼睛更圆,眉毛浓一些,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肉,看起来年纪很轻、也更有活力,现在的则更成熟些,眼睛更长,皮贴着骨,鼻梁多了一颗不明显的痣,嘴唇薄而淡,唇角下垂,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显得置身事外。
秦枢说不出他更喜欢哪个样子的季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凭借几面之缘就将他认出来。就像在隔离室,他分明清楚地知道季方已经在一年前牺牲了,曹锐成甚至破格带他去过他的墓前,哨兵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季方还活着。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向导醒来时。看到眼前一双温柔的眼睛。哨兵将下巴搁在床边上看着他,屋外天已全黑,路灯不明,依稀看得出似乎下了雪,房内温暖,床头花束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眨了眨眼,慢慢恢复清明,眼神落向秦枢。
“……怎么没叫醒我?”向导的声音微哑。
秦枢神色微怔,睫毛很快地眨了眨,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睡得好吗?”季方听到他答非所问。
季方抬手握住秦枢的手腕,轻轻一拉。
哨兵立刻被他拉过来了。
季方的床很大,一个人躺着的时候很宽敞,两个人反而刚刚好。医生往旁边挪了挪,秦枢被他拉到身旁躺下。
向导只有一个枕头,所以哨兵只能枕在床铺上。宽肩这么侧躺很是别扭,可现下胳膊被季方拉在手里,他又不想收回来。
精神海融合,秦枢的睫毛颤了颤,很慢地舒了一口气。
季方笑了,将他的大拇指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拇指搓了搓,眼神由交握的手指抬向哨兵的眼睛,声音很轻地问:“……这么久了,精神融合的时候还会难受吗?”
秦枢立刻摇头。
他凑他近了点,额发触碰到季方的枕头边。
他躺的位置较季方更下些,因此和向导对视时需要微仰着脸,为了结婚特意穿的白衬衫随着哨兵的动作留下褶皱,棕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纯洁无害。
他的眉毛很浓,形状却长得好,眉骨生的很高,紧紧地压着眼睛,配上军部的大檐帽,就可以将那双对于指挥官来说过于温和漂亮的眸子遮掩了大半。
季方觉得好玩,抬手将秦枢的头发悉数梳到脑后,露出指挥官威慑万分的眉眼,然后伸出拇指,去摸哨兵的眉毛。
秦枢没动,看着他,精神海已经乱成浆糊了。
季方一乐,看着哨兵抬手,覆住自己的手背。
“……要不要把摩章放出来给你抱?”秦枢说,整个人呆呆地说:“你手好凉。”
季方挑眉,没说要还是不要,一个劲儿地盯着他。
秦枢握了下他的手:“……怎么了?”
季方垂了下眼,然后说:“你人在这里,还要我抱摩章吗?”
秦枢花了一分钟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季方垂眼等着,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数到四十五,终于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们挨得很近,鼻尖偶尔会蹭到鼻尖。
谁也没有说话。季方闭上眼睛,感觉到哨兵的精神海时而狂风骤雨,时而风平浪静。
这么混乱的精神状态会让接下来的对话泡汤。季方无奈地想了想,低下头,在哨兵干燥柔软的嘴唇上轻轻一蹭。
感受到哨兵的精神海狠狠一炸。
然后慢慢转为超脱一般的宁静。
哨兵放在眼前人腰上的手收紧了,季方把他的脸转向自己,这才问道:“结婚怎么办,现在肯定都关门了。”
哨兵傻乎乎地看着他,忍着鼻尖若隐若现的向导信息素的香味,声音很哑地说:“……明天。”
季方说:“明天我有手术。”
秦枢就说:“那后天。”
季方叹口气:“你真没看到纸条么?”
秦枢沉默了一小会儿,抱着人的手不情愿地松开了一只,摸到裤兜,拿出了一张蓝色的、被人工工整整地叠了两次的便签纸。
那是季方午睡前贴在门板上的便签,他怕自己睡过,特意在自己睡着前写了“叫醒我”。
季方皱了下眉,疑惑道:“那为什么没叫?”
秦枢默默把那张纸条塞回口袋,然后将被子拉起来裹住季方,重新用两只手抱住他。
“我刚刚,”做完这一切,秦枢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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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想一件事。”
季方问:“什么事?”
秦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为什么忽然决定和我结婚?”
季方眨眨眼睛:“因为我说过,你活着回来,我们就结婚。”
“可你知道,”秦枢巴巴地望着他,小声说:“我不会死。”
季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手指带着审讯意味地揉着秦枢后脑的发丝,睫毛低垂,说:“之前三番五次向我求婚的是你,现在是打算反悔?”
他们近在咫尺。
秦枢没忍住,不论当下向导的话音里已有威胁,抬起脸,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季方:“……”
季方:“你有病……”
“我想结。”秦枢打断他说:“我求之不得。”
“但我怕你不开心。”他又说:“之前每次求婚,你都不开心。”
“……”季方小声嘀咕:“你还知道我不开心。”
哨兵闻言很苦地笑了笑,眼神下垂,避开向导视线,才语气平平地接着说:“……可你和我结合了。”
季方:“……”
“我……知道,“秦枢说:“你不爱我。”
他说的很艰难,向导因这话一愣,却听到他又马上说道:“我也知道,你不会和没有用的人结合,这也说明,虽然不知道具体怎样,但我肯定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
秦枢接着说:“但我爱你。”
哨兵终于抬起头,他的眼圈很红,眼睛却很亮,见眼前的人一直望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所以,”季方听到他说:“你可以尽情地利用我。和我结婚,你不要不开心。”
季方皱起眉。
“我很好用,不会死,不怕伤,不要报酬。”哨兵的声音却不断,精神海静得很吓人:“只要你需要,我可以做你最锋利的武器,可以帮你挣钱,也可以作为你最好的帮手。”
向导没说话。本来还在玩秦枢头发的手顿在原地,感觉到哨兵将自己松开。
他从未想过秦枢会将这件事挑明,也从未想过,哨兵说这些话时会这么平静。
隔离室时他不小心给他注射了吐真剂,意外听到哨兵絮絮叨叨地将对自己的一切记忆全盘托出。季方从他的叙述中慢慢想起了那年保育院的天台,想起了748,想起了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脸。
那个时候秦枢并没有说自己爱他,哪怕吐真剂让他将“生//殖//部//位没有经过人体改造是因为有不育风险不然曹工起初还真打算给他改短点儿”这样的事全盘托出,秦枢也没有说出自己对当年那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向导有什么感情。
哪怕季方问,他也只是说,我想埋在你身边。
“爱”是他得知季方还活着以后,才慢慢学到的高级词汇。
感觉到怀里人身体僵硬,秦枢松开他。季方还没从回忆回神,便感到身侧暖意顿消。
精神海还在融合,秦枢没有立刻离开,他亲了亲季方的手背,试图起身,却被季方反手拉住手腕,咬住嘴唇。
秦枢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个真正的亲吻,季方跨坐在他腿上,舌尖撬开哨兵齿关并不坚守的城池。
他吻的很生涩,手指紧紧攥着哨兵袖口,险些咬了自己嘴唇。秦枢却任由他侵入,接着他,在他横冲直撞时将人引过来纠缠。
一吻毕,季方衣衫凌乱,低着头,后颈在领口内延伸出诱人的弧度。
“教我。”
向导盯着哨兵的嘴唇,又看向他的眼睛。
“……我怎么做才算爱你?”
秦枢日记:
他真好。
不要讨厌我。
想结婚。
21. 第二十一层
秦枢困惑地看着他,他的衣服也乱了些,领子最上面的扣被扯开了,984早上辛辛苦苦熨的衬衫印上暧昧的褶皱。
季方见他不说话,便又凑上来亲他。这亲吻又青涩又狠厉,仿佛要把人吞下撕碎,可惜并不得要领,不得不处处碰壁,要秦枢解围才能继续,却尝起来无比柔软香甜,如琼浆玉露般珍贵美味,被哨兵吃的十分珍惜。
秦枢在这亲吻中被推到床头,季方放开他,唇齿分离时扯出一段银丝。
“我还要怎么做?”季方喘着气接着问:“我也要找一个地下室把你锁住吗?还是买花,为你洗手做羹汤,或者为你去死?”
哨兵:“……什么?”
季方忽然推开他。他赤脚下床,将桌上的冷水一饮而尽,然后把椅背上的外套丢到016头上遮住摄像头。
秦枢完全没搞懂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脑子被刚刚那个吻弄的晕乎乎的,看着季方去而又返,皱着眉,分开双腿跪坐在自己的胯骨上。
“要做吗?”季方的声音冰冷:“做了的话能不能代表我爱你?”
不等秦枢回答,他便开始脱衣服。上衣是今早去医疗所上班时随手套的衬衫,扣子不好解,弄到一半就嫌麻烦干脆套头脱了。然后三两下蹭掉裤子,又打算脱打底的T恤。
只是没脱完。
哨兵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感觉到医生跪在床上的大腿//肉//贴//肉地夹在自己的腰侧。
他几乎脱光了。秦枢的手很抖,他把被子扯过来,将向导的身体裹在里面。
“别这样,季方……”秦枢的脑子很乱,他很慌,却不知道这慌乱从何而来,精神海一片空白,下意识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季方失笑:“是你说,我不爱你。”
秦枢怔怔地看着他,眼圈红透了,一眨眼便落下一颗泪。
“……你不爱我。”秦枢喃喃地说,他看起来可怜极了,一个月内将长战加速到终结的指挥官整个人都在发抖,重复着:“是啊,你不爱我……不对么?你不爱……”
“可我们要结婚。”季方皱眉:“你爱我,我不爱你,这不公平。”
秦枢似乎懂了些,他抬起眼看着季方说:“我不要公平。”
季方抬起他的下巴,自上而下一字一顿地说:“可我要公平。”
“但这样不对。”秦枢紧接着说,他将季方的衣摆抻平:“我喜欢你,不是要这样。”
他落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声音却不怎么带哭腔,精神海刮起风,季方看到摩章被主人撕扯出来,又融回去,秦枢眉头蹙着,喃喃地问:“季方,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呢?我爱你……我可以说爱你吗?我说爱你,会让你生气吗?”
季方像个被包裹起来的茧一样坐在他怀里。哨兵去捉他的手,他捉的很小心,见季方没有拒绝,才敢把他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把季方的手拿到自己的脸侧,用湿漉漉的脸颊蹭他的手掌。
季方任他蹭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脸。
“我说过,”季方迫使他看着自己:“哪怕你想要引起大人的注意——”
他顿了两秒。
“也不能用这样伤害自己的方式。”他们异口同声。
秦枢十五岁,割腕以求得季方安慰,向导为他包扎伤口,却心情不佳,最终对他说了这句话。
许多年过去,他们再见,哨兵却将这句话抛之脑后重蹈复辙。
秦枢愣了片刻,对他露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来。
他的精神海结冰,又消融,又凝起来。
这一次,没有等到完全凝固,向导把他的冰面打碎了。
季方问他:“写了情书,为什么没有送给我?”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秦枢一瞬五味杂陈,嘴唇被抿得苍白。他试图移开眼神,被季方硬生生扳过脸来。
秦枢不得不看着他,没多余心思去思考季方为什么知道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来自自己。
“看到你……亲吻。”
他嫉妒的发疯,手指攥破了季方的衣角,又不得不回答道:“……和他。”
季方皱了下眉,完全没印象了:“和谁?”
秦枢眼睛里冒出许多血丝,小声说:“聂知远。”
季方似乎想起了一点:“……哦。”
秦枢:“……”
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体稍微前倾,亲了亲季方的下唇。
然后他就着刚刚亲完的姿势停在季方一指之外,问:“你喜欢他吗?”
季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下巴毫不客气地推开,点头:“喜欢。”
秦枢垂下眼,点点头,不怎么意外的样子。
只是精神海里又开始吹风。季方想,他精神海的风真多啊。
这个想法让季方觉得好笑,却又觉得在这样的场景下笑出来会搞的他要说的话不够严肃。他板着脸捏了捏哨兵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然后压着唇角说:“可要照你这么问。我也很喜欢段盛,喜欢李朔,喜欢孟弦,喜欢孟芷兰……喜欢当年和我一起参与永昼项目的所有人。”
哨兵精神海的风停了停。
“我这个人,”季方很慢地说:“很难说清什么是爱,也没有爱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问:“秦枢,你的爱是什么?”
哨兵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季方等着他。大约过了一分钟,秦枢才说:“……想你。”
季方一愣,眉梢微挑,转而沉声莞尔道:“只是想我?”
听他这么问,秦枢又觉得说不好。他想了片刻,补充了一句:“一直想你。”
这是一个不成答案的答案。但秦枢说的很认真,季方看着他,似乎也明白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季方呼出一口气,说:“试着来争取我吧。”
秦枢看着他,长睫轻颤。
“试着得到我的爱。”季方亲了亲他的额头:“小秦枢,人生苦短,不要和不爱的人结婚,也不要让我的爱变成可怜。”
秦枢不是很懂他的话,但他隐约觉得这是个好意思。秦枢回抱他,心跳的很快,本能让他点头。
他将脸埋在季方怀里呆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季方好瘦,他抱着他像是抱着一缕烟。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抱他。秦枢想到什么,仰起脸,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次,”他抬起头看着季方,问道:“不和我结合的话,我会死吗?”
季方表情一顿,好像等待解答提问的老师终于听到学生提出了问题的关键,终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不会。”他说。
这两个字的意思让秦枢心神剧震,他的大脑空白,精神海沸腾,整个人兴奋得战栗。
“不结合,你也不会死。”
季发摸了摸他的脸颊,秦枢听到他温柔地说:
“结合是我自愿的,不是误打误撞,也和救你无关。”
*
两日后,塔内总指挥官结婚的消息传遍白塔,成为医疗所八卦同事们茶余饭后的主要话题。季方忽视来往同事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抱着记录本去了趟特殊实验室,今天段盛试着唤醒孟弦,可惜游离状态下的哨兵认人还是有些困难。季方让她恢复沉睡,走出病房区,看到段所长的人工智能019端着饭滚进来。
“……”季方:“我餐具在办公室。”
段所长微笑,举起手里透明小盒:“给你拿过来了。”
季方:“……”
“等下吃完去做个全身体检,”段盛一边拆饭盒一边说:“最近没发烧么?,头疼呢?”
“都还行。”季方已经开始吃了:“换血以后好多了,没那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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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去做体检了吧?我等下还有手术。”
段盛说:“去。”
季方看了他一眼,乐了,没再坚持。
幸好体检结果一切正常。今天手术多,助理医师不够,体检完,段所长顺路跟他到手术室打下手,一边旁敲侧击地问季方的婚后生活。
医疗所没人想得到秦领袖的结婚对象是季医生,塔上塔下、地位悬殊、仅有一面之缘却有极大概率有了□□关系的哨//向,他们看季方,大多是用看一个与领袖结合过的低级向导的视线。
但段盛闭着眼睛都知道秦枢会和谁结婚。
其实算来结婚也才不到两天,秦枢结完就被周崇抓去跑任务了,这两天不在塔内,季方说好可以让他搬来一起住,但还没敲定到底是住在哪儿。
“住我家楼下。”段盛立刻抓住机会说:“离我近,离医疗所也近。万一出点什么事也方便治疗。”
季方头也没抬:“我不想住回塔里。”
“……”段盛:“为什么?”
季方:“塔下自在啊。塔下有真正的树,有风,有花香。塔上哪有这些。”
“塔下不是有树有风有花香,塔下是只有树只有风只有花香。”段盛反驳他:“而且塔下没有防御措施,真的开战了怎么办?”
季方不以为意:“016在,能出什么事?”
段盛一愣:“016?004呢?”
“我让它跟秦枢跑任务去了。”季方说:“他每次走都不放心,总会趁我不注意把摩章留下,那精神体都快变我家狗了……”
“004也愿意去?!”段盛立马炸了:“曹锐成冒着枪林弹雨去接尉岚的时候你都没借004,你这回不会是认真的吧?”
季方把病灶清除完毕,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是认真的。结合都结了,我顶天也就能再活个十几年,我还能是为了玩再去结了个婚么……”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段盛立马打断他:“你也呸一下。”
季方乐了,在口罩里象征性地发了三声。
等他呸完,段盛才问:“他知道你的情况吗?”
“知道吧。”季方说:“我和他说了我活不了太久。”
段盛:“他怎么说?”
季方想了想:“他哭了。”
段盛:“……”
段盛:“哈?”
“走了,”手术结束,段所长收尾。季方退后半步,打了个哈欠,说:“去泡池。感觉要发烧。”
段盛走不开,行注目礼,一边问:“你刚刚不是没事么?怎么这会儿就要发烧?”
季方:“老毛病,可能还是换皮的排异反应吧,泡会儿就好了。”
可事与愿违,不知道是加药不够,还是季方最近使用治愈池太多产生了排异反应,这次的泡池并没有起到退烧作用。季方实在困得要命,便拖着身体离开医疗所。
回家开门,感到毛茸茸的小玩意儿疯狂贴着自己小腿蹭,季方这才感觉好了些,低头将摩章抱到怀里。
016问他晚饭,季方没力气吃,就摇头,丢了外套,蹭掉裤子,整个人摔到了被窝里。
016自觉调暗灯光。
睡了两个半小时,季方被周身酸痛惊醒,神志恍惚。
迷迷糊糊看到屋外依然漆黑一片,他看了会儿,在“现在起身给段盛打电话”和“先这样晕过去、等闹钟响了再打”中纠结。
然后意识消退。
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大亮,被拉起来的窗帘挡在外面。摩章乖乖蜷缩在他怀里充当抱枕,季方动了动手指,退烧后的酸痛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身上衣服被换过,额头上贴着浸湿的毛巾。
016给段盛打电话了?季方想。
正想着,感到毛巾被人换走,水滴声响起,新的毛巾贴上额头。
秦枢日记:
结婚!:-D
22. 第二十二层
季方侧过头,看到本该在外出差的秦枢奇迹般的出现在自己身边,棱角分明的侧脸神色专注。
旁边,016正安静地为他显示着物理退烧的各种方法与民间妙招。
第三纪元后,白塔药物研发十分先进,甚至可以以一枚药片顶替一个人一整天所有的营养摄入,人们开始以一种病态的姿态依赖药物。与此同时,普通的物理疗法也自然变得越来越少见,哪怕季方自己生病,也会下意识选择治愈池或者换血打针,以温毛巾擦全身降温的办法,只有当年在保育院见到孟芷兰用过。
上次受伤以后,他身体大不如前,小病不断。季方总是去急诊室打退烧针,哪怕胳膊被打的青紫一片,也从没有想过用这个办法。
秦枢换好毛巾,将试温器放到他的耳后。
“醒了?”哨兵注意到他半睁的眼睛。
季方抬起眼皮看着他,病容憔悴,眼下烧的没褪红,发丝被毛巾打湿,粘在面庞与颈侧,嘴唇苍白,美得惊心动魄。
秦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季方把毛巾摘了递给他,秦枢接过放到床头,看到向导往旁边挪了挪。
秦枢便脱了鞋袜,坐到床上。
他刚一坐上去,季方就凑了过来。他将手臂撑在秦枢盘起来的腿上,借力支撑着自己往他的方向爬去。
秦枢抬手护着他,感觉到柔软微凉的脸颊贴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季方顺势躺到他怀里,头顶着他的下//腹,注意到秦枢用手撑着床,便把他的手捉过来捏住。
他看起来乖的要命,整个人蜷缩着,像是一个依偎着小窝的动物。
这不正常。
精神海一直是融合态,季方没有什么波动,秦枢还是有点担心,抬手拨开挡住季方的脸的发丝,轻声问:“还很难受吗?”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季方垂下的眼睫毛,向导连生病的样子都很漂亮。细白的颈线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哨兵面前,线条慢慢向上游、游到肩,又从腰上十分夸张地凹下来。
秦枢想,我可以用一只手挡住他的整个腰。
秦枢又想,这不健康。
秦枢接着想:但是,我不能擅自去评判他是否健康。
于是秦枢说:“你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季方还在玩他的手,哨兵的知觉很模糊,被他这么捏只觉得痒。
他一直不说话,秦枢就更担心,伸出另一只没有被季方控制住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确实没有在发烧了。
难道是别的地方难受吗?
秦枢把手从他的额头上拿下来,问道:“要不要去急诊?你不想动的话,我可以抱你去。”
季方终于对这句话有了点反应,他松开了哨兵的手,仰起头,说:“你怎么回来了?”
“016给我发了求助消息。”听他说话语气一切如常,秦枢总算松了口气,回答道:“段医生给016的系统里添加了生命检测系统,一有异常就会报错,016会自动联系你身边最有可能救你的人。”
说了个长难句。向导琥珀色的眼眸上抬:“016选了你?”
秦枢点头:“我们是伴侣。”
季方慢悠悠地说:“可你不是出差。”
秦枢说:“任务完成了,我着急见你,本来就要明早回,现在只是将路程提前了。”
又是长难句。季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把脸往他怀里更深处埋了埋。
刚刚擦身降温,秦枢从衣柜里找出他最常穿的长袖睡衣给他换上。哨兵见他似乎有要再睡的意思,思来想去还是怕他冷,便把自己的外套也拿过来,盖在季方身上。
他这次任务去了一个极寒之地,在冰封城寻找物资。大衣是军部特制的,极其轻便保暖。
季方一下子暖起来,唇角不自觉勾起。
“秦枢。”
就在哨兵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季方叫他。
秦枢立刻应道:“我在。”
季方睁开眼睛,整张脸被大衣裹得只剩一小点。不知道是因为病还是因为热,他的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
“我好疼。”他笑着说。
秦枢心脏一震,慌起来,埋下头去隔着衣服小心翼翼地抱他,手掌贴在他后心处熨着、抚着,问道:“哪里疼?段医生说轻易不能给你吃止痛药才没吃的,是我不好……要不要去医疗所?……”
季方闭着眼睛靠着他,他说:“不去。”
秦枢犹豫了半晌,试探说:“要吃点药么?”
季方笑了,抱住他的脖颈蹭了蹭眼睛,说:“我饿了。”
厨房里除了昨晚吃了一半的面包以外什么都没有,秦枢订了食材打算做热汤,订完又被季方缠着抱。向导今晚像是被什么邪神附体了一样勾人,秦枢将人整个人抱起来放到沙发上,季方又起身,要他抱着自己坐起来。
秦枢没办法,只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短短一会儿,就被向导折腾的出了一身汗,三天舟车劳顿未曾合眼,回来又到塔下偏僻小屋里伺候季方,他也没有说出一句怨言,听终于闹累了的向导在自己怀里喘气,便放出精神力去给季方拿水喝。
向导喝的很急,一杯水很快喝到了底。喝完他又缠着秦枢。哨兵都快被他搞疯了,趁人不小心坐上去以前眼疾手快地拿了只抱枕挡在自己与季方之间,还没等挡严,却被向导毫不客气地捉出来丢了。
“你石//更了。”季方的声音可谓恶魔的低语,问道:“要不要做?”
秦枢立马十分严肃地摇头。
季方被他逗笑了,他费了点力气直起上半身,膝盖贴着那玩意儿蹭了蹭,蹭的哨兵眯了下眼睛,苍白嘴唇便勾起了一个十分可爱的弧度,问道:“你说曹锐成试图给你改短点……为什么?”
“这个,”秦枢眨了眨眼,说:“会弄伤人。”
季方皱眉,提出合理质疑:“不弄到底不就好了。”
“不弄到底,”秦枢说:“不能成///结。”
“……”季方想起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凸起,沉默片刻:“你为什么会成///结?”
“精神体反影响身体构造。”秦枢一五一十地回答道:“摩章是狼。”
“倒是忘了这茬了。”季方喃喃自语:“所以曹工觉得你这玩意儿……”
秦枢趁他吐出点什么更露骨的词以前接上他的话:“……不方便伴侣受孕,所以想改。”
事实上,曹工还认为他这个器官发育的十分没有必要。摩章的精神//体//外化已经很超过了,曹锐成见过它在药物催化下最生机勃勃的样子,那样子十分骇人,就连他看了也觉得有点心里发怵。
季方“哦”了声,不再追问这个,又好奇起了别的:“那其他的地方呢?人体改造74%,很惊人的数据。”
“……是前几天才提高到74%的。”秦枢摸了下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秦枢觉得他的手更凉了:“……大部分的器官,还有四肢,关节,主要是为了提高自愈级别和战斗能力,在非战斗情况下削弱部分五感,防止受到精神海的太大影响。”
“五感?”季方皱眉。
“嗯。”秦枢思考片刻,觉得可以在这里卖一个可怜:“我的味觉很不灵敏,一般尝不出食物的味……”
话音未落,季方捧起他的脸,熟练地用舌尖撬开齿关。
这不正常。秦枢想。
他脑子都是蒙的,城门大开的被人吃了一遍,季方吃完松开他,抹抹嘴问:“能尝出来味道么?”
“……”秦枢看他要看傻了:“甜的。”
季方笑了:“知道你确实没有味觉了。”
*
这不正常。秦枢依然想。
季方吃了他做的汤,又乖乖吃了一整碗饭。然后朝他张开手。
他抱他回床上,季方侧过身,整个人蜷缩到他怀里。
秦枢觉得季方要么是被人下蛊了——可惜第三纪元开头的爆炸辐射使所有蛊虫类生物灭绝,要么就是,自己在做梦。
季方没有睡着,他握着秦枢的手,季方的手指冰凉。
“还难受么?”秦枢皱眉,他已经最大限度地为向导保暖了,之前在治愈池,或者是在隔离室,总是他这么一做,季方就会暖起来,可这次他始终没有变暖和。
季方不回话,他在秦枢耳边呵气,看着哨兵的耳尖变红。
“这里也是人工做的么?”季方问:“钢筋?人造皮,这么热,做得很不错。”
秦枢深吸了一口气,嗓子完全哑了:“这里是我自己的。”
季方“哦”了一声。
“我换皮不多,我只有关节处是人造皮。”秦枢接着说:“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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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处的肉要薄一些,人造皮比较抗伤,其他皮肤都是我自己的,曹工说人造皮会有血流通畅、凝血和免疫上的问题,最好不要太多。”
又是长难句。季方来了兴致,仰起头,抬起手摸了下他的喉结。
秦枢早就随便他摸了,被这么抚上要害,也只是低下头。
屋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季方的闹钟响起来,被016识趣地关掉。
“秦枢,”季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决定说道:“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他语气轻描淡写,秦枢点点头:“嗯。”
“我也做了身体改造。”季方平静地说:“我做了人造皮手术。”
秦枢皱起眉,下意识摸上季方的手腕。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季方也知道他知道这件事,就是没明白为什么现在又拿出来再说。
向导的皮肤十分光滑细腻,不像是曾经在行动队里整日完成过任务的样子,倒像是被娇养过,肤色苍白,体温略凉,总显得气血不怎么足的样子,总要在温暖处呆久了才有些血色。
但实际上,秦枢知道,季方的脸、他手指上的痣,都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隔离室里处于神游态的秦枢在黑暗中因为向导身上特殊的清香认出季方,他曾切实触碰过他的身体。季方比他上次见要瘦了非常多,形销骨立,秦枢本以为他只是在假死里出了事,或者受了伤,或者在塔下这些年过的没有塔上富足,总之用了什么办法能隐姓埋名地躲在这医疗所里做医生,却直到他情况好转后恢复视觉,才发现,季方竟然连模样都变了。
寻常人整容换皮,要剥皮磨骨,哪怕塔内医疗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也难免要受皮肉之痛。
秦枢看到了季方裸背之上的淡粉色长疤,那是换皮手术无法磨掉的痕迹,其余皮肤却完好,脖颈修长优美,平滑犹如新生。
那年平安夜天台,他看到向导脖子上的隐约刀痕,竟然已经完全消失了。
“是那次意外。”秦枢喃喃说。
“是。”季方应道:“所以,我的脸、甚至指纹都和以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除了孟广平知道我活着,其他人根本没法查到我,也是因为这个,段盛才敢让我来医疗所救人。”
“……换皮。”秦枢皱着眉,小声说:“好疼。排异反应……换了很多吗?”
“很多。”季方笑了,想了想说:“非常多。”
“我换的皮,是用我自己的皮肤细胞繁殖做的。当年怕出意外,我留了组织样存在医疗所,以防任务过程中出事无法及时补救。”季方接着说:“所以理论上,我的排异反应不会那么严重,换上的皮的面积也可以相对扩大,但是会有一些后遗症。”
秦枢想到换血,皱起眉,点点头。
季方顿了顿,说:“塔上记载我死亡的那次任务,我在蚀域呆了一段时间,是被俘去的,难免受了点伤,后来004拼死递了消息出来,我才有机会逃脱。”
……秦枢皱着眉,觉得自己很不好。
“但是我的伤太重了,皮用不了,”季方看着他,被他严肃的表情逗笑了。他像是置身事外一样地轻声说:“段盛为了救活我,就给我换了皮。”
……皮用不了了。
秦枢僵住了,他抱着季方,不敢去想自己听到的内容。
当年尉岚被判为叛徒拖入蚀域严刑拷打,都没有严重到需要全身换皮,得多重的伤才能……
……秦枢现在感觉自己的心都被瓦解了。
季方拍了拍他后背,接着说:“这手术难度很大,后遗症无可避免,段盛救了我很久,幸好,我活下来了,但是……”
秦枢已经在掉眼泪了,这在季方意料之中,他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感觉到自己被人轻柔地亲吻额头。
“但是?”秦枢想要他接着说。
“但是,排异反应还是很严重,”季方回神,接着说:“我的免疫功能下降了很多,虽然可以靠药物维持生活,可好像已经快要到尽头了。”
秦枢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动手将季方的睡裤脚挽到大腿。
向导苍白的皮肤上爬上了无数淤青,这些青痕汇集在皮下。秦枢又去挽季方的袖口,发现手臂上也是相同。
恐怖的青色蔓延着,似乎要将季方吞没。
秦枢日记:
我太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