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与满》
2. 第2章
正文002
在程觅眼中,沈岸寻是僧人,可对方却留着薄薄的一层头发渣,脑顶没有六个点。这种比板寸还要短的发型非常能够检验一个人的五官是否优秀,程觅不动声色地打量沈岸寻,这人不仅头型好看,剑眉英气,眼尾略带棱角,山根饱满,是非常养眼的长相。
程觅对寺庙与僧人的了解全部来源于电影和电视剧,记住的都是些刻板印象,殊不知,现在的僧人头上早就不点六个点了。
沈岸寻整体给人的感觉像块木头,不苟言笑,冷淡的表情用程觅的糙话来形容就是面瘫。他的嗓音压得很低但温柔,只是之后无论程觅再问沈岸寻什么,对方都不再理会。
“小师父,檀赞寺能住宿吗?我想住在这里,价格您开。”为了自己之后几天都能睡上好觉,程觅态度真诚地问。
见沈岸寻不回答,程觅蹙眉,耐着性子继续问:“晚上还有斋饭吗?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无声的空白没持续几秒,程觅渐渐不耐烦了,又问:“小师父,你怎么不理我,出家人不是有问必答吗?”
这回沈岸寻有动静了,可他的回复能把程觅气死。程觅看着沈岸寻将右手竖在胸前,微微欠身:“阿弥陀佛。”
程觅:“……”
沈岸寻转身离去,程觅站在娑罗树下目送他走远。随风摇曳的树影扫在程觅身上,沈岸寻在明,他在暗。
无聊地返回寺门前,程觅抬脚跨过门槛,但因思绪游离,注意力不集中,右脚抬得不够高,结果狠狠地绊了一跤,好在他反应够快,踉跄两步及时站稳了身体。
“我他妈……”歪歪扭扭了几下才走稳脚步,程觅闭了闭眼,攥紧的拳头青筋毕现。
“这地方跟老子相克。”自言自语地骂着,程觅不愿回头多看一眼,径直朝长阶走去。可当他立在台阶之上,垂眸俯瞰来路,又在心里琢磨,这地儿比市区安静多了,与世隔绝的,能让他什么都不想,他坐了这么远的车过来,不就是为了图个清静吗?
一千多级台阶,来路太坎坷,去路又被这破庙堵死了,程觅转身环顾四周,天色即将暗下,他必须尽快找一处过夜的地方。
既然檀赞寺跟他相克,程觅打算就在它的周围找一找有没有能收留他的人家。
左看右看,与长阶相连的平台除了摆着六个摊位,唯一的去处只有眼前的檀赞寺了。程觅无语地搔搔刘海,叉着腰,愈发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冒犯了老天爷,怎么这辈子没有一件能让他顺心的事。
游走的视线定格在寺庙左侧,似乎有道缝隙,程觅好奇地踱步过去,只见院墙与竹林之间夹着一条隐蔽的窄径,是条上行的石子路,路途不长,能依稀望见尽头立着一座木屋。
脚底碾着石子,脚下偶尔打滑,程觅便握住粗壮的竹子,借力行走。踩到平坦的空地上,他又开始喘,最近一段时间总是窝在房间里足不出户,避人避世,以前在学校经常锻炼,身强体魄,如今稍加动换就累得不行了。
程觅感觉现在的自己简直是弱爆了。
这木屋……看起来搭建得实在是过于潦草了。
荒郊野岭的,依傍着檀赞寺,眼前的木屋显得尤为突兀,但不管怎样,总算有户人家了。程觅平时住惯了大别墅,对这屋子的住宿条件没什么信心,可他没得挑,出行在外,肯定是寄人篱下,那也比他那个操/蛋的家强一百倍。
运动服拉链下拉到锁骨处,整平衣领,嘴角带笑,换上一副乖乖男的形象,程觅伸手敲敲屋门,清了清嗓子问:“您好,有人在吗?”
等了半天,无人回应。
“我靠,这地儿不会荒废了吧?”露出担忧的神色,程觅低头在门口扫两眼,放下心来:应该没有,门前的土地被踩得很平整,这里有人住的。
“有人在吗?”他又喊了一嗓子,在确定木屋的主人可能外出去了之后,便朝着院墙走去,靠着墙面稍作休息。程觅此刻非常想点根烟,碍于旁边是竹林,他还想喝酒,碍于此处是佛门重地,只得憋屈地蹲下身,枯燥地等待木屋的主人回来。
整张脸往胳膊上一埋,疲惫不堪的程觅意识立刻断了,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这次的睡眠较浅,周遭动静他能感知一些,所以才会在听见脚步声时立马睁开眼睛,抬起沉重的脑袋往左侧偏头。
千万别是女主人啊……程觅临时向佛祖祈祷,这破寺克了他一天,也该让他幸运一回了吧?
嚯。程觅在心中吹了声口哨,佛祖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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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错,来的确实不是女人,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大小伙儿。
那人在明,程觅在暗,所以是程觅先认出了他。我去……程觅简直想掐人中了,他和这位面瘫的小师父究竟有着怎样的孽缘啊?
沈岸寻扛着一袋子米走向家门,余光中,有团东西在蠕动,他转过头,是今日睡在娑罗树下的少年,沈岸寻对程觅的第一印象——这人是个话痨。
放下米袋走向院墙,佛珠三通上的松石坠子一晃一晃的,程觅先是盯着沈岸寻的佛珠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仰起头,友善地打招呼:“嗨,小师父。”
程觅从地上站起来,搓搓手,俨然做出一副求人的可怜模样。思忖着合适的措词,他刚想开口,不料一阵钻心的麻痒从脚底直蹿进尾椎骨,程觅只来得及念叨一句“不能够吧”,而后胳膊一张,别无他法、不管不顾地抱住沈岸寻,表情痛苦得几近扭曲。
两人倒地的过程中,程觅求生欲极强地念叨着:“对不起我蹲太久了脚麻了无意冒犯出家人阿弥陀佛。”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气味扑进鼻腔,程觅咬牙含泪忍受着酸麻感,却还是分出一线心思在心中评价道:小师父身上什么味儿?这么好闻。
“你不会涂香水了吧?”为了避免尴尬,程觅转移话题问,“什么牌子的?推荐给我呗。”
“我用过不少男士香水,鼻子挺挑的,像你身上这种不浓不淡的味道正合我意。”
沈岸寻不是哑巴,程觅清楚得很,可对方就是不言语,眼神泛空地望着落山的夕阳。程觅见他又不回答,锲而不舍地追问:“小师父,这间木屋是你的吧?您发发慈悲呗,收留我一晚行不?”
沈岸寻不出声,他就一个劲儿地问:“行吗?好吗?好的吧?”
半分钟后,沈岸寻启唇说:“起来。”
程觅两手错开沈岸寻的肩膀,避免多一处触碰,冲他弯起眼睛,脸上笑眯眯的,口中紧咬着后槽牙,艰难地把上半身挪向沈岸寻旁边的空地。
深吸两口气,程觅以一个极其别扭且滑稽的姿势半趴在沈岸寻身上,不好意思道:“起来一半儿了,两条腿还得再等等,那什么……我蹲得太久了,麻劲儿还没过呢。”
沈岸寻继续凝望天空。
3. 第3章
正文003
程觅在尴尬的气氛中勉强找回腿部的知觉,重心偏移侧身仰躺,离开沈岸寻的身体。沈岸寻没有犹豫地站起身,拍掉沾在罗汉卦上的土,径直朝木屋走去。
沈岸寻越不搭理程觅,程觅越来劲,他现在就喜欢跟别人对着干。沈岸寻完全不属于程觅世界里会出现的人,因此程觅对这人充满了好奇。
“小师父,你怎么不拉我一把啊。”程觅在地上摆着“大”字,累得不想动,“出家人慈悲为怀,我现在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沈岸寻步履不停,扛起米袋子掏出钥匙串,拧动门锁迈到屋内,身后迅速蹿进来一个人,生怕他要关门。
抬头审视这间屋子,程觅目测它的整体面积恐怕还没家里的厕所大,家具摆设压根儿不存在。右边是灶台,支着一口大铁锅,烧柴火,左边是床,小得可怜,一个人睡在上面估计翻个身就能掉到地上去。
最令他震惊的是一头系在铁窗上、另一头绑在暖气管上的晾衣绳,上面没挂几枚衣架,也没多少衣服。程觅问:“小师父,你就住在这里吗?”
肚子饿了,程觅再问:“你晚上吃什么?我能蹭顿饭吗?”
沈岸寻没回答,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弯腰生火,往灶膛中送木柴。没多久,深邃的瞳孔里蹦着火光,却也没能软化他的表情,除了眨眼,沈岸寻的五官基本纹丝不动,外人评价这张脸大概会觉得像是“生无可恋”、也像“视死如归”。
沈岸寻加水烧米,然后从鼓囊的兜中掏出刚才被程觅压扁的大白馒头。
程觅惊呆了:“不是吧……喝稀饭啃馒头,干嘴儿啃啊?这不得就着点儿酱豆腐或者老干妈吗?”
沈岸寻拿来灶台上的小瓷碗,里面盛着昨天炸好但没吃完的花生米,然后……没有然后了。
程觅:“……”
白米粥、白面儿馒头,外加几颗油炸花生米,这么少的食物还得两个人分……他这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来这荒郊野岭体验穷苦生活啊?可即便如此,程觅依旧没有一丁点“我要回家”的念想,他确实当惯了少爷,受不了如此清贫的居住环境,但比起跟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打架、听父亲羞辱自己的言词、看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这间清静干净的木屋算是天堂了。
墙角还有一把小板凳,程觅搬过来,坐在沈岸寻身旁,跟他一起守着铁锅煮粥。坚持不到半分钟,他赶忙换到灶台侧面凉汗,边咳嗽边抹掉脸上的汗珠,程觅问:“这柴火这么热,还这么呛,你怎么受得了啊?”
沈岸寻这回不仅没动作,连眼睛都没眨。
程觅在心里评价道:我靠,快热化我了,出家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闻见米香后,沈岸寻手持火钳灭火,让米在铁锅里再焖一会儿。将馒头压在花生米上,白瓷碗离坐在灶台侧面的程觅很近,沈岸寻忙活完,收起板凳,转身去拿自己的牙刷牙杯。
程觅一愣,问:“你不吃饭吗?不都做好了吗?怎么吃都不吃一口就去刷牙啊?”
修佛之人过午不食,沈岸寻没应声,按部就班去木屋外的公共水池前刷牙洗漱。程觅不明所以,但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顿饭原来是专门为他做的之后,便心怀感恩地吃起来,一口馒头就着一颗花生米,咀嚼时心想:饿了真是吃什么都香。
窗外的天色暗得彻底,木屋里亮着两颗灯泡,吃完饭,程觅猫在小板凳上支着脑袋,两只眼珠随收拾屋子的沈岸寻转来转去,最后不动换了。
因为沈岸寻爬上床开始盘腿打坐了。
程觅耳边一时万籁俱寂,沈岸寻不动如钟,甚至连呼吸声都隐去了。掏出耳机绕开线,点开纯音乐歌单,程觅转头望向身后的窗户,天上挂着弦月,有星星,这景色真好看,他在家很少有心情能注意到它们。
手臂叠在弓起的膝盖上,闷着脸,程觅渐渐睡着了。这样的坐姿不可能保持一整晚,没过两小时,肩膀缓慢朝右侧倾斜,即将摔向地面时,程觅猛然清醒,迅速单手撑地,大脑以最快的速度控制肢体,踢出扫堂腿帅气地转了一圈,然后站直了。
虽然有点中二,但千万别再出糗了,程觅丢不起这人。抬眼一瞅,沈岸寻还在打坐,脖颈处落了只小蜘蛛都没影响到他。
放轻动作搓掉手里的灰,程觅悄么声地迈回木凳前,正准备弯腰坐回去,沈岸寻破天荒地开口了:“住多久。”
“嗯?”程觅差点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幻听了,表情由惊讶变成惊喜,他激动地回道,“就一天,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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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岸寻睁开眼睛迈下床,走向安置在墙角的草编蒲团,坐上去,盘腿继续打坐。程觅迟钝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忽然喜出望外,按理来讲,打小有点洁癖的他从来不睡别人的床,但这位小师父一爱干净,二有香味,三床单是紫色格子的——少爷偏爱紫色。
时不时瞄一眼沈岸寻,程觅有点忐忑,他怕自己会错了意。脑袋刚沾上枕头,他又闻见他喜欢的那股香味了,似乎浓郁了不少,右手顺着味道的方向摸去枕下,取出来一串佛珠,程觅嗅嗅鼻子,沈岸寻身上的味道原来是它。
“啪”,灯泡灭了。程觅愣了两秒,看向沈岸寻,那人打坐的地方挨着墙,上面设有灯光的开关。
浓重的黑暗,舒缓神经的檀香,思绪被这两者夹击,程觅很快便睡着了。他这一觉睡得极沉,还特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他在梦中追着他爸和小三的儿子打打杀杀,都把人打变形了,结果一扭脸,小三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他只能暴怒地挥着铁棍气得原地跺脚,因为程觅从来不动女人。
挣扎着抽离梦境,满身大汗,程觅坐直上半身大口喘气,突然尿急。穿鞋的时候不停念叨“憋死老子”了,火急火燎地往门外冲,刚跨到门边,沈岸寻在黑暗中发话:“厕所在后面。”
程觅吓了一跳,腹部险些没绷住。用手顺两下心口,他转过身问:“小师父,你一直没睡觉吗?”
沈岸寻不答话,程觅顾不上惊讶了,这人有太多让他吃惊的地方,径自朝木屋后方跑去。解决完,他边走边系裤绳,这时,周遭逐渐亮起光芒,脚底踩着的地方缓慢落入光亮中,程觅抬起头,是日出。
檀赞寺如同披了一层金幔,琉璃瓦粼粼闪闪,清晨五点,寺庙敲钟了。程觅没回木屋,坐在一块石头上弯起一条腿,双手向后撑住身子,听着钟声,看着日出。
许久过后,木屋的门被推开,沈岸寻走了出来,左腕上缠着老山檀佛珠。在沈岸寻身上定格视线,目送对方消失在檀赞寺的后门,明明离得很远,程觅却好似总能闻见那股清淡养神的檀香味。
解锁被静了音的手机,冉菁遥的电话短信轮番轰炸,程觅只看了眼时间便摁灭屏幕,远望火红的太阳。随后,他把目光再次移向寺庙后门,右手支着脑袋,在想沈岸寻。
4. 第4章
正文004
温度随太阳的高度攀升,程觅被阳光晒出困意,不知道沈岸寻出门时有没有锁门,他不带希望地走回木屋前,伸手轻拉——门开了。
旋身歪倒在床上,程觅两手背后,晃着脚百无聊赖地凝视天花板。闻着床单上残留的檀香味,他又破天荒地不困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蹦着画面,烦得他直啧舌。
将灯泡盯出虚影,程觅这才闭上眼,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掏出手机看时间,九点四十三分,收到新信息十五条,未接来电二十一通。程觅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给冉菁遥回个电话,正当他想解锁的时候,屏幕光倏地熄灭了。
“没电了?”无名火又起,程觅闭了闭眼,让檀香往身体更深处游走,压住他的暴脾气。离家够久了,尽管想要逃离令他窒息的家庭环境,但程觅还是有点担心冉菁遥的状态。
从床上爬起来,一条腿搭在床沿上晃悠,程觅无奈地叹一口气,有时候他更希望自己能自私或者果决一些,这样也不至于一直瞻前顾后,为了母亲忍气吞声。下地出门,掩门时他琢磨了一会儿:用不用锁门啊?小师父带钥匙了吗?
程觅绕着木屋走了一圈,窗楞是焊死的,爬不进去,如果小师父没带钥匙,恐怕会比较麻烦。这里地处偏僻,老实讲,屋内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是狗都嫌、小偷入室都会落泪的地方,程觅于是拿定主意,不锁了。
走到水池前洗脸漱口,裤兜里有薄荷糖,程觅嚼碎两颗,双手插兜,沿着狭长的土坡下行,微风带起竹叶窸窣摩擦的动静。
程觅从来不占人便宜,在别人家借宿一晚,又睡了人家的床,他得给人钱,不然心里头会惦记没完。
十点十分,檀赞寺门前游客不少,有人自带蒲团,在大门口磕头跪拜。放远视线,程觅看见长阶上也有叩拜的人,有背着孩子的父亲,有步履蹒跚的老人,甚至还有衣着华丽打扮得非常富贵的人,居然也在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程觅对佛教了解甚少,但在这一刻,他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油生出四个字:众生皆苦。
娑罗树枝叶繁茂,三座大殿后方种植的是菩提,寺院中香火旺盛,程觅眯着眼在人群中寻找沈岸寻,找了半小时,依旧不见对方的踪影。
开光室前有位扫地的小僧,剃着光头,身穿袈裟。程觅走过去,不知该怎么打招呼,正思考着,这时小僧瞧见他,先开了口。
“小施主,有事吗?”
怎么又带个“小”字,是我长得显小么?程觅无语地撇撇嘴,恭敬地回道:“您好,我想找一下……”
找谁?他皱眉,对方叫什么名字?不对,那人有名字吗?出家人是不是都叫法号?
定住片刻,程觅无奈地开始伸手比划,大概……这么高?左手在脑顶上摸了摸,应该差不多和自己一样高一样瘦吧?哦对!程觅拍了一巴掌,说:“他的左手戴着一串特别香的佛珠。”
“是空觉师弟。”小僧了然道,“他正在斋堂诵经呢。”
“斋堂?”程觅问,“怎么走?”
“小施主是进不去斋堂的。”小僧彬彬有礼地回答,“若要找空觉,他正午会到用品店清扫卫生。”
此刻距离正午还有两个小时,程觅谢过小僧,站在檀赞寺门口的地图前搜索用品店的位置——它在观音殿东侧,要往院内走一百米左右。
经过释迦牟尼佛殿外的古树,红丝带系满了树枝,程觅在提供斋饭的地方要了一碗米汤,盯着一名衣着褴褛的男人绕着树干顺时针走满三圈,噗通,狠狠一跪首。
“拜佛也就是图个心理安慰而已,有啥用啊,能改变现实吗?”程觅嘟囔了一句,紧接着视野一角投来几道极为不友善的目光,他看向右前方,手持佛香的两女一男正站在佛殿前带着恨意瞪着他,看模样像是一家子。
耸了耸肩,程觅移开视线,把纸碗扔进垃圾箱,朝着用品店走去。远远的,观音殿门前传来一声男人的痛哭,程觅听了一耳朵,那人在喊“菩萨,请您救救我病重的孩子”。
有这个时间不如多陪陪孩子吧,当时的程觅这样想道,但后来他却理解了为什么男人非要来乞求菩萨,非要不远万里来做这件事——因为菩萨能拯救的并不是身患绝症的孩子,而是还要继续活下去的父亲。
炎阳当空,外面越来越晒,程觅决定先进佛教用品店乘凉。店内放着两把木椅,供游客休息,程觅大马金刀坐下身,粗略浏览一圈玻璃展示柜中售卖的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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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有的他压根没见过。
余光中的角落里有人端抱起胳膊,程觅的注意力被她吸引过去,不由得一愣,是个长发及腰的女人,身形高瘦,身材高挑。她安静地立在灯光照不到的空间里,违和地戴着墨镜,唇红肤白,踩着一双十厘米红色大高跟儿,乍一瞅像当红女星。
……只是这人偏偏选择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她的漂亮被冷清的氛围蒙上了一层灰,要真是女明星,恐怕也得是过了气的。
女人抱着胳膊纹丝不动,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在看哪里。她不是檀赞寺的工作人员,也不是来求佛的,就连售货员都对她熟视无睹,仿佛早已习惯她的存在。
午饭过后,沈岸寻拎着水桶拖把,负责清扫被分配到的寺内区域的卫生。迈进用品店,冷水浸湿拖把,沈岸寻闷头卖力地干活儿,根本不去看周围都有些什么人。
程觅本想开口叫人,这时,他发现角落里的女人有了动静。打从沈岸寻进入用品店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界里似乎终于有了目标。
女人的脑袋细微地转动着,程觅能肯定,她在看沈岸寻。静待半晌,女人一言不发,沈岸寻的拖把即将伸向木椅,程觅于是站起身,唤道:“小师父。”
沈岸寻动作没停,当没听见。
“哎,我叫你呢。”见对方依旧不理自己,程觅改了个称呼,“空觉小师父?”
拖把支在地上,沈岸寻立直身子,看向程觅。程觅立马展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好脾气道:“谢谢你昨晚收留我,但我不能白住你的屋子、白吃你家大米、白睡你的床。”
话音落下,程觅翻开钱包,阔绰地取出三百块钱递到沈岸寻眼皮底下,说:“给。”
售货员一脸震惊地看着程觅,又紧张地看了看沈岸寻。如果那“女明星”不戴墨镜,也能瞧见她眼神中的意外与诧异。
沈岸寻没接,程觅讨好似的又往前伸了伸胳膊,好言好语道:“怎么了?你别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是你觉得给少了?那我再添点儿?”
出乎程觅意料的是,沈岸寻一惯僵硬的面容稍稍产生了微许变化。他皱着眉,嗓音比平时还要低,还要冷,沉着脸对程觅说:“拿开。”
5. 第5章
正文005
程觅不明所以地看着沈岸寻,对方的表情和语气明显是生气了,但他不清楚自己是哪里做错了,竟然能把这位面瘫的小师父惹到不再面瘫,而且这人皱眉的样子会使棱角分明的五官显得更加狠厉,让人更难接近。
拿开是不可能拿开的,送出去的东西程觅绝对不会再往回拿,这让他一时进退两难。沈岸寻说完话,握住拖把继续闷头干活,程觅尴尬地伸着两只胳膊,脾气“噌”一下就窜上来了。
什么态度!
“小伙子,小伙子。”正想发火,程觅闻声转头,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朝他招招手,“来,你来我这儿。”
生气地抓了抓头发,程觅瞥了一眼弯腰拖地的沈岸寻,迈步上前,与售货员隔着展示柜面对着面。见售货员半掩嘴巴,程觅会意地凑近耳朵,听见她说:“出家人是不能收钱的,这是檀赞寺的戒律。”
听见这话,程觅的怒气立刻烟消云散,这样一来,倒是他的行为太唐突和冒失了。
冒犯出家人了,程觅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我不是成心的。
“那我……”程觅小声问,“那我这给都给了,岂有往回收的道理啊?”
售货员答道:“你如果非要花掉这笔钱,可以捐功德箱,或者也可以买点开光的小礼物,因为收来的这些钱最终都会用在寺庙的建设上,就算是在帮助小师父啦。”
“哦,行。”程觅听完摸摸耳朵,垂眸浏览着展示柜中的商品,说,“那我选个小礼物吧。”
售货员点头示意:“随便看看。”
绕着展示柜走了一圈,程觅选中目标,指着一件长得跟迷你BB机一样的小玩意儿,问:“这是什么?”
“念佛计数器,我们也叫记佛器,可以绑在手指上,一般推荐戴食指。”售货员介绍道,“心中每念一次佛,就用大拇指摁一下屏幕旁边的按钮,它能记录你一天念佛的次数。”
程觅:“……”
问了件对自己来讲最没用处的东西,但程觅平时的购物习惯是看准了就下手,问来问去会让人感觉他好像是在比价。他有着身为“少爷”的觉悟——花钱必须痛快。
“成,就它吧。”程觅问,“有紫色的吗?”
“有啊,什么颜色都有。”售货员从展示柜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一袋子新货,挑出紫色的拿给他,“一百二十块。”
程觅接过来:“剩下的钱还能再买什么?您推荐吧,我懒得自己选了。”
“嗯……护身符?”售货员端出一个绒布盒子,里面装的是镀金材质、表面含真金成分的佛卡,上面刻着经文,“这种礼物很有意义的,送给家人朋友非常合适。”
一看价格一百八,刚好花掉手上的三百块钱,程觅痛快地敲定,买完再一抬眼,沈岸寻已经拖完地了。
商品太小无需塑料袋拎着,程觅将护身符揣兜,记佛器没拆包装,正方形的一个小盒子,他往空中抛了下,就这么拿着玩儿吧。
尽管对沈岸寻方才的态度依旧不爽,程觅在离开之前,还是礼貌地说了句:“空觉小师父,谢谢你。”
沈岸寻背对着程觅,将拖把放进水桶,拎起来的时候说:“不用。”
出门时,程觅的余光晃过角落,长发女人仍杵在原地,端抱胳膊的姿势丝毫没变过。
一千多级台阶上行困难,下行倒是比较轻松不少,程觅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去,刻意放缓步伐,想多听一听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踏到平地上,好似一脚踏回了人间,车、人、马路、站台,喧嚣声钻入耳中,无端让程觅又开始烦躁不已。
他即将回到城市的浮躁中去,也将重新回到那个令他作呕、散发着恶臭的家。
手机没电了,没法听歌了,指间转着记佛器的小方盒,程觅感到无聊极了。冉菁遥怎么样了?他不在家,她一个人能面对得了家里那种窒息的氛围吗?程觅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不管不顾地跑出来,冉菁遥的病状又要加重了。
下午三点半,77路公交车停在山语园门口,程觅踏进阳光中,眯着眼迈入这片富饶的别墅区。保安同他热情地打招呼,程觅敷衍地扯出一抹笑,离家越近,他的心情就越糟糕。
家院中的红牡丹开花了,程觅视若无睹,原先这里栽种的是冉菁遥最喜欢的紫罗兰。踩上门口的脚垫,输入指纹,程觅推门迈进玄关,偌大的客厅空无一人,餐厅亮着灯,隐约响着杯盘碗筷碰撞的声音。
管家钟叔看见程觅,背对着餐厅给他使了个眼色。程觅抿唇点点头,关上门,径直走向通往二层的台阶。
“程觅。”浑厚的嗓音语调冰冷,程觅脚步停顿,没应声,双手插兜斜靠着楼梯扶手。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餐厅一隅,冉菁遥正位于他的视界中心,低着脑袋坐在餐桌前,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燕窝。
程昌磊问:“去哪儿了。”
程觅没理他爸,张口唤:“妈。”
冉菁遥机械地抬起头,她的脸色过于苍白,双目微陷,眼袋浓重,多处皱纹明显,像一朵汲取不到任何养分、正在慢慢枯萎的紫罗兰花。
程觅冲她笑了笑,歪了下脑袋说:“上楼回房间。”
“砰”的一记重响,程昌磊一巴掌拍在桌面,几乎是同一时刻,在程觅看不见的地方,倏然乍起婴儿尖锐的啼哭声。
“哎呀你干吗啊。”许茜慌忙抱起婴儿椅里的小儿子,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哦。”
话音未落,一道干脆利落的少年音响起:“程觅,你能不能别惹爸爸生气了,我们家因为你还不够乱吗?”
狗血的家庭伦理剧不都应该在晚上八点黄金档上演吗?真是作践了午后的大好时光,程觅哼笑一声,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佩服地鼓了鼓掌。
迈进餐厅,视野清晰明朗,只见餐桌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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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坐着程觅的父亲程昌磊,右边是他的母亲冉菁遥,她的对面是许茜,是个狠厉精明的女人,善于玩弄手段、颠倒是非,是程昌磊在冉菁遥怀孕六个月时出轨的对象。
刚才说话的少年,是许茜的儿子程一珂,程觅同父异母的弟弟,小他四个月。许茜和她的两个儿子是今年年初住进程家的,程昌磊连句解释也没有,直接让冉菁遥从一层的主卧搬去二层的卧房。
程觅直到今年才得知,程昌磊原来一直在外面养着另一个女人。从出生到十八岁,程觅始终将程昌磊视作偶像和榜样,在他的记忆中,程昌磊是一个疼爱妻子、顾家的好男人,也是一个能够将信昌集团经营成全国五百强的成功人士,程觅渴望成为像父亲一样优秀的人,为了能够得到父亲更多的赞扬与期望,他不惜放弃报考英国传媒大学的编导专业,顺从程昌磊的要求选择美国的金融院校。
程觅以为自己是程昌磊唯一的儿子,是他的骄傲和未来,可到头来,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后代。
从知道真相到现在,整整三个月,程觅停下学业,用来接受这一荒唐的事实。仰望了十八年的男人,渴望成为的男人,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但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脆弱,面对外敌咬着牙也要保持淡定,因为冉菁遥比他更痛苦。
餐桌前的五个人,程昌磊靠着椅背目光审视,许茜仿佛程觅不存在,耐心地在哄小儿子开心,程一珂学着程昌磊的模样也板着脸、拧着眉,好似他才是占理的人,要跟父亲一起批评他那成天不着调的哥哥。
冉菁遥仍低着脸,不发一言,她这位合法妻子居然形同空气,弯着背脊默不作声。程觅咬破舌头,才强忍着没让自己的暴脾气当场发作,他来到冉菁遥身旁,拉起她的手,说:“妈,上楼了。”
程一珂道:“程觅你有完没完,爸让你妈来和我们一起吃下午茶是看得起你们,你别不识好歹。”
程觅充耳不闻继续忍耐,紧了紧冉菁遥的手,将她从座椅上拉起来。程昌磊怒目发话:“程觅,看来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了。”
“小觅,吃点燕窝吧,这是许茜花了一中午的时间熬的。”冉菁遥拽了拽儿子的衣角,“别惹你爸不高兴。”
“冉阿姨,能别直呼我妈的名字吗?很不礼貌。”程一珂说,“您是个有教养的人,学历这么高,智商肯定不低,难道看不清家里的形势?你难道不应该喊我妈一声‘程太太’吗?”
下一秒,平整的桌布被扯掉了,餐具碎了满地,加着热的燕窝盅打翻在程一珂的衣服上,烫得他立刻跳起脚来。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猛然间一股劲风朝他扫来,一张盘子迎面抽在程一珂的嘴角,力道之大,犹如一记重重的耳光。
盘子落地碎裂,程觅把冉菁遥拉到身后,撸起袖子,看着一脸震惊的程一珂,边笑边摇头:“我不理你是给你脸,你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老子下手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