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逼跳崖后,探花郎夫君悔疯了》
第1章 她累了
第一章 她累了
临遥城外,疾驰的车轮印在雪地里压出泥痕。
颠簸之下,宋昭身子一歪,额头狠狠撞在了车架上,疼得她皱眉扶额,但她还是急忙转身,拉住了差点儿被甩出车厢的女子。
女子娇柔惊慌的声音自耳旁响起,言辞中满是愤懑:“我给了吃食,他们怎能恩将仇报呢?”
宋昭将人甩到了身后,她此前已经叮嘱过许多回,不可给流民派发吃食,偏偏叶清瑶就是听不进去,竟是偷偷背着她扔了几块馕饼出去!
“胡闹!坐回去。”宋昭见叶清瑶还想站起身来,掀开车帘要多争辩两句,她暗自在心中骂了一声:蠢货。
宋昭本不愿与叶清瑶一路,但她又哭又闹,逼着婆母同意她来,“清瑶自幼与见云一同长大,她担忧见云,去看看怎么了?你身为嫂嫂,自当要照顾她。”
照顾?
她此行是借着探亲的由头,来给顾见云送赈灾粮。
晋南三十年难遇一场大雪,百姓无粮无衣过冬,闹了饥荒之灾,流民肆掠,山匪横行,怕是再拖下去,会有起义之军。
可奏章分明早早递了上去,但朝堂却迟迟没有消息,分明是故意拖延!
宋昭心下担忧,不得已只能先行一步,变卖了两间嫁妆铺子,筹备了银粮而来。
“嫂嫂是怪罪我吗?我只是好心。”叶清瑶委屈至极,她揉了一下眼眶,豆大的泪珠迎风落了下来,“表哥,表哥会来救我的。”
是啊。顾见云会来的。
提到顾见云,宋昭心下有了几分安定,她已让夏竹快马入城,应当再等等,他就会来了。
然而,一颗石头卡在了车轮前,木质的轮毂“咔——”的一声断裂两半,几乎是一瞬之间,身后紧追而上的四五个流民,连滚带爬地扒在车厢后头,已被冻得皲裂通红的五指紧紧拉扯着宋昭的裙边,似是拼尽全力,也要将她拉下去。
“贵人!贵人!给点儿吃的!给点儿吃的吧!“
本该是乞求的话语,此刻更像是强盗土匪般。
“滚下去!”
月白的裙摆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宋昭再如何强装镇定,心底也是惊恐万分,她幼时跟着父亲赈灾,曾见过有人易子而食。
当一个人饿到极点,活下去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渴望。
两手紧紧抓着窗栏处,宋昭咬紧牙关,抬脚狠狠踢了下去,却在她刚刚动了一下身子后,后背被人猛然一推,将她直直推入了疯抢吃食的流民之中!
宋昭惊慌回头,只见得叶清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喊了声:“嫂嫂,嫂嫂小心啊!”
无数双手在撕扯她的衣裳与头饰,披在身上的狐裘被拽了去,她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也被人一把夺了去,乌黑的发丝散落一地,她为自保,只能狠下心,从腰间抽出长鞭,胡乱的抽打着四周的流民。
一鞭又一鞭,鞭鞭狠厉,对付饥饿的豺狼,你只能比它更凶更狠!
“嫂嫂,快住手!你这是要他们的命啊!”叶清瑶站在马车上,泪眼婆娑地劝阻着。
两个护卫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老夫人可是叮嘱过了,他们不敢让她有半点闪失。
宋昭长鞭抬起,对准了眼前高瘦汉子的头颅就抽了下去。
这人!这人竟然想扯下她的裙裾!
“啪——”
一只手挡住了长鞭,发出震耳的响声。
长鞭未曾落到那人的脑门上,却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另一人的手心!
红色的鞭痕在他手心绽开,显出了一条血迹。
“宋昭,你疯了不成?”一道修长的身影笼在了宋昭的身前,绛青色的官袍紧束着腰身,琼林玉树般的男子敛眉责问道,“身为官妇,岂能对百姓动武?”
顾见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定了宋昭的罪过。
宋昭手上的动作一滞,难以置信这竟是她夫君所言!
此情此景,她不动武?难道任由她自己去死吗?
宋昭衣襟凌乱,月白色的外衫上满是泥污,发丝上沾满了白雪,她因惊惧而颤抖的指尖,也早已被寒风冻得发僵。
她看向顾见云,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黝黑双瞳中满是失望与阴沉。
冰冷的目光扫过了她的脸,不带一丝关切与温情。
“我……”
可不等宋昭想要解释一句,一旁的叶清瑶如流萤般扑进了顾见云的怀中,“表哥,我以为,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表哥了。”
顾见云的双臂顿了一下,但下一秒,还是抬手抚上了叶清瑶的后背,低哄了一句:“莫怕。”
“将方才闹事之人都押入牢中。”顾见云一声令下,那些被官兵双手背扣,压在地上的流民皆被押了下去。
宋昭看着面前相拥的男女,那些抵在了嗓子眼的话,尽数消散。
她低下眼眸,发丝凌乱飘散在脏污的外衫前,长裙拖在泥地上,浸湿了一片。四周的寒气不断,纷飞的雪花落入她的脖颈处,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寒意。
冷吗?
她的心,更冷。
宋昭将长鞭一节一节地缠绕在手上,忽而觉得很没意思。
她千里奔赴而来,就为了看这一场郎情妾意吗?
宋昭凌厉的眼神扫到了叶清瑶的脸上,方才她是故意将自己推下去的。
“表哥,我怕。”叶清瑶被这一眼看的心惊,她呜呜咽咽地抽泣着,又满腹委屈地抱紧了顾见云的腰身。
仅仅一瞬间,宋昭就瞧见男子软了神色,他低头贴在叶清瑶的耳侧轻哄了两声,却是丝毫未曾顾及到满身狼狈的她。
漫天的雪花飞扬而下,乱了她的眼眸,让她一时看不清前路,身形已被冻僵了,寒风吹打在脸上,也不觉得疼。
而后,叶清瑶万分委屈地抬眸,小心翼翼地瞧向了宋昭,“是清瑶无用,才害得嫂嫂掉下马车,嫂嫂可会怪我?”
顾见云敛眉,将叶清瑶护在怀中,转头看向宋昭道:“她年岁小,又不会武,你是她嫂嫂,合该多护着她些。“
呵。
宋昭不禁扯了一下嘴角,脸上露出了一丝嗤笑。
自嫁入顾家,叶清瑶事事都要与她争先,宋昭每每相争,都会落得顾见云一句:“你是嫂嫂,该让着她,护着她。”
宋昭知晓顾见云不喜自己骄纵,三年来竟也硬生生地改了性子,恭顺孝敬,温柔小意,可无论如何改,她始终得不到顾见云一声欢喜。
若是从前,宋昭定会恼羞成怒,质问上一句:“我凭何要护着她?”
但此刻,宋昭不想争辩了,反正无论她说什么,最后都只会是她的错。
她累了。
这场强人所难的亲事,不过是她一时兴起得来的苦果。
既是苦果,又何必逼着自己吃下去?
第2章 入城
第二章 入城
“既是你的表妹,合该你自己护好她。”宋昭冷冷地吐出一句,随手卷起长鞭挂在了腰间。
顾见云的眉头紧蹙,他听出了宋昭言辞中的不悦,顿时心生不满,脸色亦是沉了三分。
叶清瑶抹了一把眼泪,柳眉低垂,双手紧紧拽着顾见云的衣襟,“我知道,嫂嫂定是怪我了。我不该挂念着表哥,非要跟过来看看,如今又成了嫂嫂的累赘。”
闻言,顾见云的脸色又阴了一层,他清冷的目光射向宋昭,“清瑶性子柔弱,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就成她咄咄逼人了?
陡然间,宋昭的心下升起了一股厌烦。
“夫人!”夏竹匆匆而归,见宋昭衣衫单薄凌乱,原本披在身上的狐裘已满是泥泞,她只得急忙将自己身上的袄衣脱了下来,盖在了宋昭的肩上,“怎会这般狼狈?”
而后,她将那件狐裘捡了起来,此次来临遥城太过匆忙,莫不过也就带了两三件厚袄罢了。
“无事,先进城吧。”宋昭微微摇了一下头,未曾搭理刚刚顾见云的话,只默然的从他身侧经过,上了马车。
被宋昭无视而过,顾见云敛了下眉头,却在夏竹给她递上马凳时,瞧见了她脚踝处已渗出了血迹,星星点点汇聚成一片鲜红,于雪地中刺眼不已。
夏竹倒吸了一口凉气,“夫人的脚……”
宋昭打断了她的话,“进城后寻个大夫就行。”
这伤是摔下马车时,撞上了石头,虽是破了皮,但能走动,便是未曾伤到骨头。
身后的手松了一下,叶清瑶扶着额头,轻呼了一声,“表哥,别丢下我。”
那正欲朝前迈出的半只脚,又收了回来。
幼时,叶清瑶为护着顾见云,曾独自引开拐子,丢失了两日。等寻到她时,身上满是鞭痕,伤痕累累,就连梦中都念着“表哥”。年仅六岁的顾见云满心内疚,从此处处都让着她,宠着她,待她比亲妹妹还好。
“放心。我绝不会丢下你。”顾见云安慰着怀中人,见她抱得更紧了,只能叹了口气,将叶清瑶抱上马背,两人同乘一骑,回城去。
车帘被风吹起,宋昭瞧见了相依的二人,她面无表情的放下了帘子,白雪皑皑,不见前路。
马车内点了炉火,比外头暖融了许多,夏竹翻找了一圈,终是从箱底寻到了一件毯子盖在宋昭的身上,四肢渐渐回温,让她迷迷糊糊有些想睡。
“夫人,擦擦脸吧。”夏竹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又倒了些热水上去。
宋昭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巴印子,亦不舒坦,将帕子接过,细细擦了一遍后,才依靠着车厢闭上了眼。
不知为何,宋昭突然想起来了第一次遇见顾见云的情景。
那日榜下捉婿,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去凑了个热闹,却是一眼就瞧见了骑马巡街的顾见云,琼林玉树,皎皎君子,果真当得起“探花郎”的名号,她玩笑似的将手中的绣球抛了过去,问了声:“探花郎!你可愿娶我?”
原只是一句打趣的话,宋昭也未曾期待过他的回答。
毕竟这街头巷尾都是抛绣球、送绢花的女子,偶有两情相悦者,得一佳话而已。可大多,只是闲来凑个热闹,壮着胆子博郎君回眸罢了。
人群中,头戴冠玉,身挂红巾的顾见云勒停了马儿,那一双清冷俊逸的眼眸于沉默中看了她许久。
就在宋昭觉得无趣,转身正欲离去时,却听得身后的他重重答了一声:“好。”
少女情窦初开,自是羞红了一张脸。
那时,宋昭并不知他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
可等她嫁入了顾家,才听得府中的下人议论,说是她夺了表姑娘的亲事。
流言不止何时传遍了京城,从此人人都觉得是宋家权势相逼,顾见云不得已才娶了宋昭。
可笑,倘若当初顾见云未曾应下那句“好”,倘若他早早告知自己心有所属,她也只会如同其他捉婿失败的女子,扬长而笑,去寻别的乐子罢了。
但顾见云应下了,甚至第二日就递了拜帖,送了聘礼来。
宋昭以为,他也是倾心于自己的。
不曾想,这一切皆是她的自作多情。
“夫人伤成这般,二爷竟抱着那表姑娘去了。”夏竹是宋昭的陪嫁丫鬟,是自幼伺候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她更是为宋昭不平,“那表姑娘更是没脸没皮,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当着众人面跳进了男子怀里!什么害怕,我瞧她分明是装的!”
“往后他们的事,莫要在我面前说了。”宋昭将毯子裹紧,侧身依在了车厢上,她已是想明白了,往后只过好她自己的日子就行,至于顾见云与叶清瑶如何?她不在乎。
夏竹见她已闭上了眼眸,心下更是为宋昭委屈,她家姑娘若非记挂着二爷的安危,又岂会如此着急忙慌的赶来?
可如今来了,竟是什么好也没落到。
还平白被二爷迁怒上了!
要她说,这一趟本就不该来!管他顾家的死活呢?
入临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橙光映满云霞,洒落于雪色之上,余晖相接,倒是有了几分暖意。
可霜前冷,雪后寒。
纵然是再美的景色,也抵不过彻骨的冷意。
“夫人慢些,莫要扭到脚了。”夏竹小心翼翼的扶着宋昭下马。
门房候着一个小兵,名唤王牛,见马车停下后,里头走出了一位娉婷多姿的女子,仅仅抬头看了一眼,都叫他呆了神,怕是这山里的狐妖都比不得眼前的女子窈窕妩媚。
王牛心下一抖,生怕自己误了事,连忙伸手掐了一把大腿,堆着笑脸快步迎了上来,“这位就是刺史大人的表妹了吧。顾刺史早先已安排好了屋子,还请姑娘随我来。”
闻言,夏竹双眉紧皱,“小哥儿莫不是看花了眼,这位是刺史夫人。”
“夫人”两字一出,王牛瞪大了眼睛,倒有些不可置信!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眼前的女子梳的是妇人髻!
但,方才他可是瞧见顾刺史抱了一个女子匆忙回了房!
一霎后,王牛就明白是自己说错了话,他讪讪一笑,“是小的眼拙,刚才顾刺史抱了个姑娘回来,我还以为……”
以为顾刺史抱在怀里的,才是顾夫人呢!
这最后一句话,淹没在了嗓子里,声音就越来越小了。
他恨不得将这张嘴给缝起来!
“哎哟,是小的错,小的多话了!”
“啪啪——”两巴掌打在脸上,声音脆响。
那顾刺史自己的夫人不抱,偏去抱一个表妹,这不是明晃晃的打眼前人的脸吗?他还傻乎乎的说出来,岂非故意扎了顾夫人的心?
宋昭自然猜到了这小兵的心思。
今日过后,怕是整个临遥城的人都知道顾见云弃了他的结发妻子,只抱着那放在心肝儿上的表妹回了城。
这样的事情,在京城也不是没有过。
不过是旁人见着她,每每眼底都带了些同情的嘲讽罢了。
“无碍。”
宋昭见过了这些事情,心底早已毫无波澜,可正当她摆手让那小兵无需在意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娇哝。
“嫂嫂心情不好,与我发脾气就是,何苦为难他人呢?”
第3章 无心纠缠
第三章 无心纠缠
叶清瑶挽着顾见云的胳膊,面上皆是担忧的神色,“嫂嫂这官威可得收收了,若是被旁人知晓,于圣上面前参表哥一本,又该如何?”
人前,叶清瑶惯会装作一副为顾见云好的模样,却是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宋昭的不是,久而久之,顾府的人也就当了真。
不管出了何事,都只听信叶清瑶所言,将一切都怪罪在了宋昭的不知分寸,不顾体面上。
可一介白衣出身的顾家,当年若无宋家的支持,何来如今的体面?
王牛一听,冷汗“唰”得流了下来。
短短两句话,将他高置于油锅之上,心底暗道:这表姑娘当真是存心挑事。
可连一个无名小卒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落在顾见云的眼底,却全是宋昭之过,他伸手帮着叶清瑶裹紧了披风,才往前踏了一步,朝着宋昭命令了一声:“还不与人赔罪?”
她什么都没做,连一句话都未曾说出口,竟要莫名其妙被扣上这顶帽子,还要去赔罪?
宋昭当真觉得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才会看上顾见云这般听信小人之言的睁眼瞎!
“顾见云,你是听见我责骂他了,还是看见我打他了?”宋昭冷哼了两声,她毫无退却的迎了上去,“你身为一州刺史,遇事本该详查清楚,物证、人证皆在,方可下定论。你且说说,我何错之有,又为何要去赔罪?”
步步紧逼之下,顾见云竟是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小兵之上,“王牛,你说,她刚才可是为难你了?”
王牛面露尴尬,这后宅里头的妇人之争,还真如话本子的一样,弯弯绕绕,将他也牵连进去!
今日,实在是倒霉。
“禀顾刺史,顾夫人并未为难我。是属下刚才说错了话,一时反应过来,情急之下才抬手打了这张浑说的嘴。”王牛弯腰拱手,恭恭敬敬的如实回话。
顾见云在此处住了一年,对王牛的品性也了解,他性子淳朴,只是这张嘴如市井妇人般惯会说三道四,往常也曾闹出过一些笑话来。
但,他不是个会说假话的人。
“许是嫂嫂在,他不敢说真话呢!”叶清瑶噘着嘴,悄声嘟囔了一句,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落入众人的耳中。
王牛嗓子一干,难不成还要让顾刺史特意审他一审吗?
总不能教他承认是自己私下议论顾刺史的家事,这才惹了祸吧?
袖口被拉扯了一下,顾见云心下有了几分质疑,低头看了一眼王牛,正欲开口多问一声。
却听见宋昭抬袖一挥,朝着王牛吩咐了一声:“你先下去吧,莫要在此处耽搁了。”
王牛一听这话,顿时如释重负,他急急朝着宋昭与顾见云深深一拜,“小的告退。”
“嫂嫂急着将人赶走,可是心虚了?”叶清瑶怯怯的问了一声,她比宋昭早些回来,已是换洗了一身干净的袄裙,素净的脸上透着红润,好似未曾经历过一丝的风霜。
对比之下,宋昭一身泥泞不说,就连手背都被人抓出了几道血痕,更别提那伤了的脚踝,明明她才是最需要被人护着的。
可她的夫君,不在乎。
大约是早已经不期待什么了,往常堆积在心间的苦涩,如今只剩下一丝烦扰之感。
宋昭此刻只想回屋躺下,她揉了揉额头,将手搭在了夏竹的胳膊上,径直从顾见云的身侧走过,随意说了一句:“你若想审问,自去寻他就是。我今日累了,无心与你们纠缠。”
“表哥,是我误会嫂嫂了吗?”叶清瑶叹了口气,“可我也是为了表哥好,才多提醒了一句。”
被第二次无视而过,顾见云亦是没了耐性,他瞧着那盈盈离去的背影,轻叹了口气,缓缓拍了两下叶清瑶的手背,宽慰着:“我知你的好意,随她去吧。”
见顾见云言辞中对宋昭多了几分厌烦,叶清瑶更觉得欣喜,总归她才是表哥放在心尖上的人。
临遥城的官驿不大,不过是一座三进的小宅院。前厅与书房相邻,乃官员议事办公之地,后院唯有一间主屋,主屋右侧以一座石墙假山相隔,后另备了两间客房。
宋昭本不愿去主屋,可这是官驿,住哪儿非她能决定。
入了主屋,夏竹一眼就瞧见了摆在窗边的素心梅花,花枝剪得精细,绽开的黄花饱满幽香,于寒意刺骨的冬日里,添了一份雅趣。
“想来是二爷记着夫人喜爱梅花,特意摆着的。”夏竹将那瓶寒梅抱进了屋内,正放在了宋昭面前的四角木桌上。
屋内的碳火烧的热,但刚刚受了寒,一冷一热,反倒是让她有些身子不爽起来。宋昭耷眼看了去,她最喜梅的洁傲,还曾于曲江宴上作过几首赏梅诗。
只是昔日的才情绝艳,如今已鲜少有人提起了。
“放回去吧。梅花该养在凌寒处。”
几枝寻常的梅花而已,算不得什么。
夏竹见她神情恹恹,只得将花瓶放回了窗边,“二爷心底应也是念着夫人的,只是那表姑娘爱搅合,才害得夫人被二爷误会。”
“去寻个大夫来。”宋昭打断了她的话,不愿再听这些。
她知道夏竹是想安慰自己,可有些事情,宋昭已骗不得自己了。
刚成婚时,她也曾与顾见云举案齐眉,做过些许时日的同心夫妻。
可元宵家宴上,叶清瑶突然落了水,非说是宋昭推了她,顾见云却是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罚她去跪祠堂。整整一夜,不曾有一人来看过她,直到她身下一片血红。
那时,宋昭就明白,她选错了。
只可惜,她不是轻易能认错的人。
“昭儿,人皆会行差就错。错了,不要怕。从善改之,就好。”这是宋昭最后一次去看望父亲时,他说得话。
宋彦错了,他站错了夺嫡的队伍。
一年前,先皇后所出的三皇子江晏被废黜囚禁,五皇子江淮登基为帝。新帝念在宋宴曾是皇子太师,特免了宋家亲族的连坐之罪,只是宋家子嗣往后怕是难以入仕了。
至此,宋家一落千丈。
宋昭不禁苦笑,她与父亲,都看错了人,棋差一着。
如今,该是矫罔就正的时候了。
夏竹去寻了个大夫,好在伤口不严重,涂了一些跌打损伤的药,又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好了。
“夫人这几日多歇歇,少走路就成。”大夫叮嘱了一句,拿着诊金去了。
夏竹打了热水来,等宋昭褪了衣裳,简单擦洗一番时,她惊得心疼,眼眶蓄泪,“若是老爷在,如何能让夫人这般受委屈?”
宋昭见她要哭,偏过头看了过去,后背上多了些青紫的淤痕,“小时习武不也这般?不过是许久未曾活动手脚,让人钻了空子罢了。”
宋昭幼时被养在外祖裴家,裴家是将门,她自幼也跟着学了些腿脚功夫,虽不入流,但尚且还算是能自保的。
外头天色已晚,下人送来了汤饭,宋昭吃了些饱腹,自合衣入榻。
可等到她夜半翻身之时,一股凉意透风袭来,修长的胳膊自她腰间穿过,将她揽入怀中,熟悉的檀木香气从四周包裹而来,惊断了睡意。
第4章 施粥
第四章 施粥
“明日你去看看清瑶,她知误会了你,心中愧疚。她也是无心之失,你莫要再计较了。”顾见云忙了一日,又哄了叶清瑶许久,他好不容易卸下了疲惫,软玉在怀,倒也让他有了几分旖旎之色。
宋昭闻言,知晓他定是又盘问了那小兵一遍,那一股烦闷又涌上了心头。
泛着凉意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寝衣抚了上去,他已是许久未曾与宋昭温存了,许是压抑的太久,顾见云此刻只想顺着心意,寻些放纵。
然而,一双玉手按住了他的欲要解开衣带的动作。
“顾大人是忘了,我今日受了伤?”鼻尖传来的檀木香,让宋昭嗓下泛恶,她不知他如何还能说出这些话,又想做那般事。
一声冷然的“顾大人”,让顾见云的指尖顿了顿,但想要摸上那柔软之处的动作却未停,外人见他清如明月,却每每总能被怀中的丰腴所诱,令他蚀骨难眠。
“明日,我让大夫来给你瞧瞧。”顾见云掌心向上,想从女子身上索取一些暖意。
若真有心,这大夫白日里就来了,何须等到明日?
宋昭挽紧了被子,抽身离开了后背的怀抱,她早前已特意吩咐夏竹备了两床被子,她自裹紧了一床被子移至了内侧靠墙处,触及冰凉的墙面时,她掖了下被角,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我累了。”
手臂停滞在了半空,顾见云眉心紧促,不懂她又在发什么脾气?他已是放下身段,给了她台阶,纵然清瑶误会了她,可清瑶已知错了,她身为嫂嫂又岂能硬抓着旁人的过错不放?
见她不体谅自己,顾见云按耐着不安的欲火,终是气闷的扯过了另一床棉被,翻身背对着宋昭睡去了。
一夜无话。
宋昭睡了个长觉,就连顾见云起身洗漱,她都未曾动过一下身子。
对着铜镜束发,顾见云的余光透过镜面,于微光中看向了床上的妻子,往日即便他不曾要求过,宋昭也总是会早早随他起来,为他束冠穿衣,可今日,她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系好腰带,从屏风架上取下一件披袄搭在肩上,昨日落于掌心的鞭痕泛着些许的疼,顾见云才想起宋昭竟是不曾多问他一句。
一股怪异的情绪涌上了心头,顾见云默然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终是在晨色蒙蒙中出了门。
这几日城中冻死之人越来越多,可城外的流民数量更多。昨日京城又来了急报,皇上特派遣了枢密使前来,倘若让他瞧见临遥城如今之景,只怕他这个延洲刺史就做到头了。
“咳咳——”
几声咳嗽,打破了满室的寂静,侯在屋外的夏竹推门而入,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可是染了风寒?”
宋昭摇了摇头,昨夜她靠墙面太近,过了些冷气罢了。
夏竹见状,亦不多问,只是转身将屋内厚厚的窗帷掀起,白光透过薄薄的一层窗户纸射进来,雪后放晴,但那让人打着哆嗦的寒意更重了。
一两只麻雀叽喳而过,宋昭循声看了一眼,“雪停了。”
大雪三日,城内的积雪早已覆过膝盖,仅一眼,宋昭就瞧见了外头被压弯的树枝,枝头零星长出了几根绿芽,拼命从厚雪中伸出了一个小小的尖头来。
夏竹扶她更衣,怕她冻着,又多加了一层兔裘的坎肩,待到一切穿戴妥当,她才轻咬了一下唇边,说道:“今日叶表姑娘在城门处施粥,用的是夫人运来的米粮。二爷知晓后,没说什么,只任由她去做了。”
“本就是救民之事,谁做都一样。”宋昭点了点头,略微思量了一下,却并不十分在意。
施粥赈灾,是必做的事情。宋昭原也是这般打算,只是等入了临遥城,才见雪灾之重,只怕这杯水车薪的米粮之粥,解不了当下的天灾之祸。
“去瞧瞧吧。”见夏竹递了一件红狐狸的裘衣来,宋昭摆手拒绝了,她另从箱子里拿了一件粗麻披袄穿在了身上,“莫要太过醒目了。”
这些灾民尚且吃不饱,穿不暖,她若是穿的太好,反会遭百姓厌忌。
可等到了城门处,宋昭一眼就瞧见了那道嫣红的身影立于简易搭建起来的粥棚之下,显眼至极。
宋昭略微皱了下眉头,走了过去。
“嫂嫂!”叶清瑶见她来,高高的扬起胳膊,朝她招呼了一声,等她走近后,又俏生生的撒娇道,“本想着与嫂嫂一起施粥,可我左等右等都不见嫂嫂来,又担心这些百姓等久了,就自作主张先行一步。嫂嫂,你不会怪我吧?”
听惯了这些说词,宋昭心无波澜,只是排在最前头的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抬头看了宋昭两眼,眼底藏着晦涩不明的怒意。
“比不得妹妹,能一早起来梳妆打扮,看着颇有闲情逸致的模样。”宋昭淡淡回了一句,而后那几人又眸色沉沉的看了叶清瑶一眼。
夏竹朝前一步,紧贴在宋昭而后,提醒了一句:“这三人虽面容枯黄,形色沧桑,可这手却……”
“嗯。”宋昭了然的点了点头,这三人的指缝中都参杂了黑泥,但手上竟是连一个红肿的冻疮都没有。
不动声色之下,宋昭走到了叶清瑶的身侧,“叶妹妹忙了许久,换我来吧。”
然而,叶清瑶寸步不让,她好不容易将自己叶大善人的名号打出去,可不能让宋昭抢了去。她一把夺过了汤勺,“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几番争执之下,那一勺子的热粥泼洒而出,滚烫的热粥径直浇在了最前头的汉子身上,烫的他龇牙咧嘴的后退,抖落着滑入脖子里的粥水,却是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件毫无破损的灰色内袄,上头还绣着暗纹。
这汉子脸色一僵,抬头时,与宋昭四目相对,仅一瞬,他就暴跳而起,将破碗朝着地上一甩,高喊一声:“呸!什么施粥,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我瞧你们,根本是故意拿我们做乐子!什么大善人,我瞧,是大恶人才对!”
一瞬之间,四周突然各自跳出了十几人,拿着棍棒就朝着粥棚冲了过来,大喊着:“快抢啊!再不抢,连口汤都喝不到了!”
暴起快如闪电,一众灾民受到鼓动,自是闻声而来,生怕自己连一口吃的也捞不到,原本长长的队伍瞬间打散,乱成一团。
叶清瑶被吓坏了,她昨日才经历过一遭,那想到今日在城内还能遇上这般事!
“啊啊啊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叶清瑶大喊大叫,双手紧紧的拽住了宋昭的胳膊,又故意将她往前推了推,“你们找她,都是她,她才是官夫人!”
有夏竹护在身前,宋昭并无出手的打算,四周的兵卫见场面失控,急忙拔剑而出,将宋昭与叶清瑶护在身后,奈何灾民愤起,直冲横撞,竟是连那一口二十斤重的铁锅都推翻在地!
“粥啊!粥没了啊!”
粥水洒了一地,灾民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可宋昭最为关注的,是刚才那三人。
一个回首巡视之际,那三人陡然冲出重围,从袖中抽出匕首,直直朝着宋昭的方向袭来!
方才,若不是这个该死的女人看出了破绽,他们也不会提前暴露出来!
如今既已暴露了,那定要拉个垫背的才行!
恨意上心头,三人招招狠戾,俱是下了死手。
夏竹迎敌而上,可一人难挡四手,终是有一人绕过了她,侧身扔出匕首,飞射而去,直冲宋昭与叶清瑶袭来。
“不,我不要死!”叶清瑶毫不迟疑的将宋昭拉到了她身前,“嫂嫂,表哥说了,让你护好我的。”
宋昭立于她身前,似是早知道她会这么做,她轻笑一声,右脚滑步偏移,肩膀微微一侧,恰好将叶清瑶的脑袋露了出来,“可我护不住你,他又能如何呢?”
将自己的心爱的人,交由旁人去保护,当真是愚蠢至极。
叶清瑶脸色一沉,她不可置信的看向宋昭,她怎敢?她竟敢?
眼前那飞射而来的匕首越来越近,叶清瑶瞪大了眼睛,吓得四肢颤抖,连逃都不知该如何逃了。
“当啷——”
差一点就要扎进眼眶的匕首被一颗石子击落。
“顾夫人,好算计。”
一道低哑清冷的嗓音响起。
宋昭抬眸望去,迎面对上了一双调笑且透着轻蔑之意的眼睛。
第5章 可曾得罪他
第五章 可曾得罪他
一袭白金绣纹的圆领长袍垂于膝边,黑羽罩袍搭在肩上,无形的威压自眼前袭来。
宋昭不由移开了一瞬的目光,分明此人比她还小上四五岁,但此刻她竟有些莫名的心颤,不敢轻易抬眸。
“民妇愚钝,不明白陆大人方才的话,是何意?”宋昭收敛了心神,她知对方不是善茬,可他既然问了话,那自己定然要好好问个清楚明白。
若是改日被他记在心底,莫名给她按个罪状,那真是有冤都无处说了。
毕竟眼前之人虽刚过及冠之年,却已是新帝最为看重的御前红人,就连如今得宠正盛的怜妃,都是陆衡章亲自送上龙床的陆家二房的嫡女。
先帝的旧臣们个个都被他盯着,如今能活下来的,兴许不是没有被他抓着把柄,而是还有用而已。
“方才若非我出手,你身后的女子,当是必死无疑。”陆衡章紧紧的盯着宋昭的脸,深如黑潭的眼眸如飞鹰般,紧盯不放。“顾夫人,可是想借刀杀人?”
叶清瑶被吓得魂不守舍,这一番话传到她耳中,顿时愤恨不已!她就知道,宋昭平日里装的大度,实则就是嫉恨她!
审视之下,宋昭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一如寻常妇人般低垂下头颅,言辞紧张的解释着:“陆大人误会了。生死之间,我哪里能考虑到如此周全?不过是想着能活下来罢了。”
她惯会说谎。
陆衡章撇了一下嘴角,“啧”了一声,似是对她的所言不置可否。
在京城时,宋昭也曾碰见过陆衡章几次,虽只遥遥一望,但难免会对他生出几分好奇。
毕竟一个庶子竟然能越过盛名在外的陆家嫡子,成了如今陆家的掌权人,确是一件稀奇事。见他似是有意寻她错处,宋昭的姿态更恭敬了些。
陆衡章比她高出了一个头,只稍稍垂眼,就瞧见了那衣领处不经意间露出的白皙,细腻如玉,竟是与他梦中不差分毫。
可眼前的女子,却已是他人妇。
甚至,记不得他一分。
宋昭不明他为何要猜疑自己,可即便陆清瑶刚才真死了,这等意外之事,陆衡章寻不到她的错处。但,对于宋昭而言,她绝不愿自己被这样一条毒蛇缠上,太过麻烦。
“还望陆大人明鉴。”宋昭见状,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手差一点儿就要伸出去,指尖张开又握紧,陆衡章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怒, “我没让你跪。”
跟在陆衡章身后的卫风心下一沉,立刻听出了主子的不喜。也奇怪,怎主子今日就偏偏与一个妇人杠上了?
若是往常,陆衡章定是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可……他竟还出手救了一个女子……
如此想着,卫风的视线滑到了叶清瑶的身上,可眼前的女子虽看着清丽些,可与那妇人相比,却少了几分风韵与妩媚之姿。
被人打量了一眼,叶清瑶听着那一声声的“陆大人”,眼珠子暗自转动了起来。
而后,叶清瑶趁着宋昭跪下之时,急忙一把推开了挡在前头的宋昭,佯装脚下一滑,就朝着陆衡章的身上倒下去,娇滴滴的哭喊了一声:“若非陆大人出手相助,小女方才就要死在嫂嫂手里!陆大人,她,她分明就是故意的!还请大人为我做主啊!”
然而,就在叶清瑶摇曳生姿,快要倒下去时,卫风临空一掌将她拍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叶清瑶捂着右侧肩膀,直直栽在了地上!
“哎呦喂!”
揉着膝盖,叶清瑶喊了一声疼,继而又眼泪汪汪的瞧向了始作俑者,两滴晶莹的泪珠滑落,她呜咽着:“你敢打我!你可知我是谁!”
丹凤眼微睥,狭长的眉眼中透着冷光,陆衡章轻笑了一声,没见过这般蠢货,他一脚踩在了叶清瑶的脚踝上,低声问道:“那你可知,我是谁?”
宋昭不由勾起了唇角,京城谁人不知,陆衡章小时候被继母苛待与虐养,因而最为厌恶女子。
也就叶清瑶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傻子,会盼着他怜香惜玉了。
更别说,他似是有什么病症,听闻一旦被女子碰触,就会浑身起红疹。
叶清瑶摇了摇脑袋,她不知。
她只是听人说过,京城如今最厉害的人,姓陆。
“陆大人,我可是哪里得罪你了?我表哥是延州刺史,我是特从京城来送赈灾粮的,陆大人怎能如此待我?”这一掌不重,但叶清瑶从未吃过这等苦头,自是委屈不已,“若是我表哥知晓了,定会为我讨个说法!”
宋昭冷了脸,这蠢货竟然敢威胁枢密使,是怕死的不够快吗?
“哦?向本官讨说法?那本官还真想看看他有何本事。”陆衡章许是第一次遇见这等蠢笨之人,面上是难掩的嫌恶与不耐,他抬手下令:“此女言行无状,惊扰了本官,将她押入牢中,好好看照。”
一声令下,两名卫兵跨步上前,抬手就扭住了叶清瑶的胳膊,力气之大,惊的叶清瑶呼叫出声:“表哥!表哥救我!”
“宋昭,你快救我啊!这都是你的错!你若是不救我,等表哥来了,定会责罚你!”
叶清瑶一声一声的叫唤着,拉扯之间,衣襟被扯开,额前的几缕发丝也乱了,倒有了几分宋昭昨日的狼狈之感。
所谓风水轮流转,大概就是这般意思吧。
“你们在做什么!还不住手!”
忽而,一道脚步声匆匆而来。
宋昭偏头看去,顾见云穿着官袍,提着长褂,小跑着冲到了叶清瑶的身前,将人一把拉入了他的怀中,“陆大人初来临遥城,未曾审讯,就要抓人,岂非是堕了律法!”
陆衡章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昭,又饶有兴致的看向了抱着叶清瑶的顾见云,他勾唇一笑,目光中的讽刺之意更甚,“那依照陆刺史的意思,你怀中的女子告你夫人蓄意谋害,那本官应当按照律法,仔细审一审。那便,该将她们二人都压去监牢,如何?”
“蓄意谋害?”顾见云眼皮猛的一跳,他只听闻下属来报,说是城门口出现了乱民,这才匆匆赶来的。
方才未曾提到自己,宋昭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此刻宋昭并不敢幸灾乐祸,毕竟她如今是顾家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因着叶清瑶,牵连到她自己,那便得不偿失。
“陆大人听错了。我这位表妹心思重,见我只顾保命,忘却了她。一时气恼上头,才胡言了两句,还请大人见谅,莫要与我们这等妇人计较。”若真被按上了这罪名,恐怕不止叶清瑶受罪,就连宋昭她自己都难逃审问。
她可不愿,将自己搭上去!
“顾夫人当真是大度,自己的夫君抱着旁人,你还愿为他们解释一二。”陆衡章转动着青玉扳指,唇齿间溢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深深的嘲讽。
若一次嘲讽,是性格所然。
那两次、三次……
宋昭轻咬下唇,她可曾得罪过陆衡章?
第6章 为何不娶你
第六章 为何不娶你
“叶姑娘自幼养在顾家,与我夫君情谊深重,刚才是一时情急,乱了分寸,还请陆大人见谅。”宋昭将头埋得更低了。
跪久了,寒意从潮湿的雪地上涌,一双腿已有些刺骨的微痛,尤其昨日脚踝处的伤口更疼了些,宋昭微不可察的皱了眉,掌心悄然抚向了膝盖处。
此番动作虽小,却无声无息的落入了陆衡章的余光之中。
一个薄情寡义的男子,值得她如此求情?
“起来。”
男子的声线中透着一丝怒气。
卫风这回算是看明白了,他家主子是不愿看这顾夫人跪着。
一时间,他看向宋昭的目光多了两分好奇。
从不对女子和颜悦色的主子,今日竟为了一个妇人着想?
这事,若是传到了宫中,只怕那位更得闹一通了。
起来?是对她说的吗?
宋昭正迟疑着,却又听得了一声命令,“起来,莫要让我说第三次。”
见她一动未动,陆衡章的脸色更冷了。
“多谢陆大人体谅。”宋昭膝盖被冻得有些僵硬,本是想自己起身,却差一点儿又跌跪下去。夏竹急忙从一侧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
“夫人的脚伤……”夏竹想起昨日的伤,不禁想小声提醒宋昭一声。
但此刻,不是夏竹能开口的时候。宋昭轻摇了下头,命她莫言。
顾见云自也扶着叶清瑶站直了身子,“可伤到哪儿了?”
叶清瑶揉着肩,泠泠落泪,“表哥,我不疼的。是我刚才说错话,得罪了陆大人。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顾见云安抚了叶清瑶几声,而后朝着陆衡章深深一拜,“陆大人,下官一时口快,多有得罪了。”
北风又起,地上泼洒的米粥已凝结成冰,四周饿着肚子的灾民们只三五成群的挤在一起取暖,但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动一下。
刚刚那些闹事之人,已被带了下去,莫不过是一些被挑拨的灾民。
宋昭并非多良善之人,也知事到如今,须得以儆效尤。
唯有叶清瑶见有几人被拖拽着走了,那本就破烂的袄子划拉出个大口子来,喊了声:“慢些,他们不过是想要口粥罢了!表哥,还是放了他们吧?”
此话一出,顾见云眉心紧蹙,他急忙将叶清瑶按了回去,“刁民闹事,乱了民心安定,自当重罚。来人,快将他们都押下去。”
被顾见云瞪了一眼,叶清瑶才知道她又说错了话。只得委屈巴巴地侧过头去,抬起袖子拭泪。
一旁跪着的灾民们,倒是将她当做了活菩萨,想着这位姑娘倒是个心善的。
夏竹最是看不惯叶清瑶的矫揉造作,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还擦来擦去!哼,假仁假义!她家夫人卖了铺子筹银子的时候,她可是一分钱都不愿意出。
“我孤苦无依的,自是不如嫂嫂有钱了。”叶清瑶在府中被人当做千金小姐照料着,却转头就卖起惨来。
她孤苦无依?分明她家夫人才是无依无靠!夏竹越想越气,一时轻哼了声,再不看她。
那些人被拖拽下,皆是畏惧不已,连连求情!
唯独那三个领头之人愤恨不已,个个瞪着眼睛朝着陆衡章唾了一声:“狗官,一报还一报,总有你报应的时候!”
顾见云额前泛出了冷汗,这人的外衫被划开了,里头露出了暗纹衣料虽不贵重,但也不是如今临遥城的百姓能穿的上的,如此他也看出来了,此人定不是灾民,当是安插进来临遥城的探子。
只是这探子,被枢密使陆衡章抓了,那便是他这个刺史的失职!
“陆大人,放心,此事下官定会严加审问!绝不会错放一个人!”顾见云拱手垂头,全无刚才护着叶清瑶时的大义凛然,唯有小心谨慎。
“但愿如此。”陆衡章丢下一句话,幽幽的视线自宋昭脸上划过,带着一丝隐晦难解的情绪,不等顾见云回答,他已是甩袖而去。
宋昭只双手交叠地站在一侧,京城突然派了枢密使前来监察,如今又出现了探子。只怕这场暴雪之下,藏着更深的隐秘。
见状,顾见云心下思量片刻后,赶忙抬脚跟了上去。
临遥城赈灾一事,若能办好,那他必定能升迁回京。可若是办不好,只怕……
“你们,护好夫人与表姑娘。”走前,顾见云朝着县衙的兵卫吩咐了一声,又对着宋昭嘱咐了一句,“表妹受了惊吓,你照看好她。”
“夫君放心。”宋昭浅笑着,应了一句。
待到施粥的锅炉重新搭好,叶清瑶扭着腰身,昂着头颅,走到了宋昭身侧,又颇为体贴的递了一杯茶水,“难为嫂嫂受着伤,还要照顾我了。我昨日也曾说过表哥,该多分些心在嫂嫂身上,可他不听,那我也没法子了。”
“你乡里长大,不懂规矩,的确该多看顾你,免得再说错话,连累我。”宋昭接过了那杯茶,小抿了一口,“在京城养了两年,你当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无。”
叶清瑶脸上多了几分难堪,往常宋昭从不敢这般与她说话,即便她想端着嫂嫂的身份压着她,可每每只要提起顾见云,宋昭总是一副隐忍不发的憋屈样子,眼底的落寞与不甘,才是最让叶清瑶心中舒坦的。
可今日,宋昭不仅差一点儿要了她的命,还出口嘲讽她!
“嫂嫂若是嫉妒表哥待我好,直说就是,何必处处寻我不是?”叶清瑶绞着手上的帕子,语气无辜,眼底却闪着恶意的精光,“表哥说过,我不用如你们这般女子守什么规矩。我只要自在开心的,做他的好妹妹就成了。无论何时,自有表哥护着我。”
往常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宋昭听了,只觉得心闷难耐,恨不得将她打出去才是。
但此刻,宋昭仅仅是上挑了一下眉眼,弯着唇角,问了声:“既如此,当初他为何舍了你,娶了我呢?”
这个问题,宋昭曾想了许久。
昨夜,她突然想明白了。
什么权势相逼。
不过是顾见云既想攀上宋家,又不愿摊上背信弃义的骂名罢了。
当初那些流言,若不是顾家故意放出去,怎会闹的满城风雨?
只是宋昭那时,不愿信罢了。
她相中的夫君,不过是一介小人,从不曾是君子。
叶清瑶被这一问,问得一口气呕在心口,脸色涨得通红!
第7章 他等得起
第七章 他等得起
当初,当初!
若非当初宋昭运道好,生来就是官家小姐!表哥又如何会娶她?
想当初,分明是她们叶家养蚕织布,一针一线的靠着布坊买卖才将顾见云供上了京城考科举,摘了探花郎的名头,却中途被宋昭横插一脚,夺了她官夫人的位置!
这让她如何不恨?
可宋昭嫁进来又如何?三年来,连个孩子都生不来。她早晚有一日,会被表哥休弃!
“表哥娶你,是情势所逼!京城谁人不知,是你抢了我的位置!”叶清瑶气不过,恨恨道了一句,“你若有自知之明,就该自请下堂,将顾夫人的位置还给我。”
见叶清瑶拂袖而去,宋昭望着她的身影,发起呆来。
夏竹瞧见后,唯恐宋昭又因着这些话伤心,连忙劝慰着:“这些胡话,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什么还给她?她不过一个商户女,如何能与夫人相比?”
若是三年前,自是比不了。
可如今宋家势微,反而叶家靠着顾家帮衬,在江南一带开了十几家布坊,只需再进一步,那就是官商了。她那好婆母王氏,怕是早就盘算好了,是定要让叶清瑶入门的。
可这人啊,总不能两头都要,想什么好事都占全了。
宋昭轻笑了一声,“她既想要,给她就是了。”
既如此,顾家这些年从她这儿拿了的东西,也得还回来。
这般,才算是两清。
“夫人,这怎么能给她呢?”夏竹有些急了,唯恐她家夫人想岔了,让旁人占了便宜去。
宋昭知晓夏竹的性子,有些事她得等到有万分把握了,才能告诉她。
“急什么?如今我还是顾夫人呢。”
临遥城的县衙内,陆衡章翻阅着陈年的积案。
窗外积雪深厚,一如六岁那年,他被扔进曲江时那般寒凉。
“这世道想死容易,可若是想活,那就拼了命的往上爬。”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将他拖上来岸,明明自己都被冻得发抖,却还是笑呵呵的与他说话,“这钱袋给你,去寻个大夫看看,别落了寒。”
一个戏子生下的庶子,如何能爬上那高位呢?
陆衡章扶额轻揉了两下,卫风看了一眼,将半开的窗户关严实了,“大人可是头疼症又犯了?”
寒症总归是落下了些。
“无妨。”陆衡章睁开了眼,那白皙的脖颈自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想抚上去,将她按于身下,那些隐于梦中的欲念,自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已如汹涌的浪潮,滚滚拍打而上。
然,她已是他人之妻。
“将那三人的口供,呈上来。”待心绪静下,陆衡章指尖轻扣着桌面,散了那份无尽的欲求,处理起正事来。
他已等了许久,不差这些时日。
他,等得起。
顾见云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自然不是徒有一张脸的花架子,便是在吏部做执笔时,也曾跟着上峰学了些审问断案的本事。何况如今还当了刺史,更是有了些手段。
奈何遇上这等不要命的泼皮赖子,他还当真是没法子了。
多番利诱无用,几经拷打不说,但这几人已是掉了层皮,若继续再用刑下去,真将人打死了,指不定还要摊上个“滥用刑罚”的罪责。
好在,顾见云这些年也学了些浑水摸鱼的法子。
在被卫风催问了两次后,他索性一咬牙,从那衣料的暗纹上寻了几个由头,又将自己的猜疑写了写,混着犯人几句含糊不清的供词,一并递了上去。
“大人,可要请顾刺史进来坐坐?”卫风将人晾在外头半晌,听得寒风呼呼作响,这若是将人冻出病来,那可就没人赈灾干活了。
陆衡章瞥了一眼那递上来的口供,这人看着蠢,做事也当真是蠢,竟然敢拿这种无凭无证的供词来糊弄他,当他是傻子不成?
也对,新帝提拔重用他时,朝中那些老臣亦是看不上他,只当他是从那个犄角嘎达里冒出来的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便是挂了顾家的姓又如何?
可等到陆衡章将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给翻到明面上时,各家都不得不闭上嘴巴,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陆大人”。正想着,脑中突然又浮现出那张凝香如玉的脸来,不知何时才能让旁人唤她一声“陆夫人”?
心思暗动,陆衡章越瞧着这份供词,越觉得心气不顺。
实在不知这等蠢货,到底凭何能让宋昭嫁给他?难不成就凭着那张脸?
若是论颜色,他自认更甚一筹才对。
“让他进来。”
总归该问的事,还是要问。陆衡章皱了皱眉头,略有嫌恶的开口。
卫风将人请进来时,顾见云已经是被冻的半僵了。原本他是做足了万分准备,想好了待会儿要应对的说辞。但如今冻得他脑子都僵了,只恨不得赶紧进屋子才好。
“顾大人,请吧。”
进了屋,炭火烧得正旺,顾见云忍住了想要快步去炉子前的念头,指尖微抖地整理好衣袖,颇有些僵硬地迈着步伐上前,朝着陆衡章拱手作礼问候了一声。
然而,等到他弯下腰身许久,也没听得一声“免礼”,空气中只余下无声的威压,寂静的让他不敢抬起头来。
直到顾见云高抬于胸前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了,才听得了一句冷嘲热讽的称赞,“顾刺史当真是体恤,为给临遥城的百姓省些银两,连供词都舍不得多用两张纸呢。”
细细索索的轻响于他耳旁响起,声音不大,却激的顾见云喉间一干,咽了口唾沫。
他心知肚明,实乃这份供词写得太差了。
卫风站在一侧,暗自在心底竖起了拇指:他家主子阴阳人的本事,又长进了!
一时间,顾见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心更是冷汗泠泠,毕竟他早前还夸下海口,说定不会错放一个,如今倒是连一个完整的口供都交不上来。
一页纸上,仅寥寥几十个字,还全是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
陆衡章将供词丢在了长桌上,指尖轻叩着掉了桌面,一声又一声的闷响,敲得人心头发颤。
“回禀陆大人,这三人令死不愿开口,定是有人指使所为。只是这些人皆有良民户籍,若是用刑太过,随意伤了性命,怕是不妥。”略微思索了片刻,顾见云答了一句,似他当真是一心为民考虑了。
然而,这些面子话,陆衡章早就听烦了,叩击木桌的指尖停下,他转而冷笑了一声,问道:“那依照顾刺史的意思,你是查不出背后之人了?”
闻言,顾见云心底直打鼓。
第8章 庸庸之辈,也配得上她?
第八章 庸庸之辈,也配得上她?
若答“查不出”,则是他无能。
若答“查得出”,只怕后头跟着一大堆的麻烦事。
顾见云本是想以小化大,毕竟没闹出什么大事来,将这三人审了、关了,先紧着赈灾救民之事办,等日后陆衡章回了京,也就无人还能想起来。或是他想起来,将功抵过,这事也能揭过去。
可现下被陆衡章突然这么一问,顾见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原本他听闻陆衡章要来,是打心底里有几分不屑。
毕竟在新帝登基前,可无人在意这顾家庶子,他觉得此人不过是运道好,攀上了新帝而已,一个刚刚及冠之人又能有几分本事?
再者,他可是堂堂的探花郎啊!且又当了几年官,还比陆衡章年长许多,如何能在他面前失了气势?
却不知,当他真正站在陆衡章面前时,都不用抬头,就已能察觉到对方不怒自威的气势,更是仅仅两句话,就问得他哑口无言,甚至连半分的辩驳都说不出口。
良久之后,见人不作答,陆衡章半眯着眼睛,指尖愈发急促的敲击着桌案, 似是早已没了耐性,他沉声又问了一句,“顾刺史,哑了不成?”
这等庸庸之辈,也配得上她?
一瞬间,顾见云只觉得头上这顶官帽太重,将他压得喘不上气来。顾见云狠狠咬了下舌尖,又猛地掐了下手心,逼迫自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
“下官以为……”
忽而,他话还没说出口,身后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
卫风朝着陆衡章看了一眼,得了他的示意,才起身去开门,却见宋昭一身素衣立于门外,他问道:“不知顾夫人有何事?”
卫风的声音不大,却是刚刚好能传入堂内。
陆衡章闻声,不由端坐正了身子,板着脸喊了声,“进来。”
卫风不禁挑眉,他家主子竟让女子进内堂?想归想,他还是将人请了进去。
顾见云见到人来,不禁偏移了一下脚步,等到宋昭站定后,也兀自往她身侧靠了靠,熟悉的胭脂梅香传来,他才终于有了几分安定。
他的妻在,仅这么一想,顾见云亦倍感舒心了许多。
然而,这番模样落入陆衡章的余光中,是格外的刺眼,他凭什么靠过去!
他不是在意那劳什子的表妹吗?不干不净,也配站在她身侧?
倏尔,宋昭只觉得身前扫射而来的目光,过于阴沉,原本就威寂的屋子,变得更加冷然起来。只略略打开了一道缝的窗户外,寒风急急而过,一股凉气吹进屋内,四周是鸦雀无声的沉寂。
她,来得不是时候?
宋昭迟疑了一下脚步,一时分心,竟差一点踩到裙摆,脚步踉跄了一下。
陆衡章一瞬站起身来,可不等他上前,顾见云先一步开口,“小心,别摔了。”
而后,他急忙伸手去扶,“你怎来了?大夫不是让你少些走动?”
宋昭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装作不经意地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这等夫妻和睦的戏码,她不愿再配合他演了。
陆衡章自也看出了她的动作,不由心下一喜。
等到对面两人齐齐抬眸看向他时,陆衡章才察觉自己起身的太快了,他轻咳了两声后,又挽了一下衣袍坐下,道:“咳咳,卫风,窗户关了。”
宋昭有些不明所以,这命人关窗户,需要站起来吗?
可这话,她问不出口。
因而,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而是径直掠过了顾见云的身侧,而后朝着陆衡章微微颔首作礼。
顾见云心下忐忑,虽一时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瞧着陆衡章正襟危坐,也就未曾多想什么。
心心念念的女子,朝他走进了一步,陆衡章禁不住的自喜,可面上却不显。
他比宋昭小上许多,且他看过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里头的少年郎想要寻姐姐的欢喜,却只得了一句“我将你看做弟弟”。
陆衡章可不愿,被当做弟弟。
他只想做她的夫,做她的情郎,做她的心上人。
他如今已是及冠之年,人人都喊他一声“陆大人”,自当更沉稳些,更与她般配。
宋昭不知面前的人如何想,只隐隐觉得有道莫名炙热的视线在盯着自己,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但这屋子里,统共就他们几个人,何来旁人窥视她呢?
晃了晃心神后,宋昭深吸了一口气。她来,是有事要说。
她挽起了披袄那宽大的一侧,后又将右手伸到了陆衡章的面前,掌心摊开,里头是一枚小巧的鱼符。
宋昭柔声道:“这是方才在地上拾到的,看样式似是京中之物。还请陆大人辨别一二。”
幽幽的梅香飘散袭来,细白如青葱般的指节分明,丹蔻浮于指尖,却如勾着红丝一般,诱着陆衡章伸出了手去。
男子的大手悬空置于那小巧软柔的女子手心之上,只要再往下一点点,就能覆在其上,掌心相触。然,在掌心下落时,陆衡章弯起了指节,指尖从宋昭的掌心轻捻,若有若无的触过了那寸玉肌,拿走了鱼符。
手心莫名被轻挠了一下,宋昭有些诧异的抬眸,却只看到了一双冷漠淡然的黑眸,无波无痕,似刚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见状,宋昭收回了目光,许是她多想了。
面前的人,定不是故意揉捏了她的掌心,当是不小心碰到了。
陆衡章将那鱼符拿到了手中,可指尖触到的温热与细腻,让他差一点就想将人一把拉入怀中。
这双手,该被他握着。
该是十指交缠,永不分离地握着。
顾见云站在两人之后,倒是什么也没瞧见。
唯有卫风刚刚好看见了自家主子那微小的动作,更是心下一惊:他家主子还真看上有夫之妇了?
怕被眼前人察觉到他不堪的心思,陆衡章收敛了心神,低眸看了眼鱼符,脸色一沉,回了句:“确是京中之物。”
卫风立于身后,也瞧了一眼,亦是紧皱眉心,想不通这东西怎会出现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临遥城呢?
“此事,我自会探查。”陆衡章将鱼符收入袖中。
仅这一句话,宋昭就知此物万分重要,不是她与顾见云能插手之事。
她双手交叠,自退去了一侧。
那一股沁人心弦的梅香散去,陆衡章的眸色重归清冷,朝着顾见云吩咐了一声:“顾刺史,朝廷的赈灾粮明日会到,能解半月之急。但半月后该如何,便是你的事了。”
因着一枚鱼符,顾见云从那三人之事上脱了困,让他松了口气,也让他对宋昭多了几分歉意。
可朝廷只送了半个月的赈灾粮,怕是难以扛过这漫长的寒冬。
冬寒,寒三月。也就是说,临遥城至少要再等两个月才能迎来暖春,可这两月该如何熬下去呢?
“下官明白。有劳陆大人费心了。”顾见云应了话,他实是不敢推脱。
半月?宋昭心生疑惑。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赈灾应是给足两个月的粮才对!
便是少了,那也该是一个月的粮!
如何,就成了半个月?
第9章 做这般样子给谁看
第九章 做这般样子给谁看
大燕的国库,竟是连两个月的赈灾粮都拿不出了吗?
亦或者,是有人故意不肯赈灾救民?
宋昭低垂的目光扫过鞋尖,那翻涌而起的疑虑缠绕在心头。
直到出了县衙内堂,她面上仍是挂着愁意,如今她与顾家绑在一起,倘若顾见云有难,她自是难以逃脱牵扯。
新帝虽放过了宋家一马,可若是不愿放过她……
宋昭不敢深思,三年前她榜下捉婿,除了她一时兴起,也因要避开皇家选秀。
先帝颇为看重她父亲,因而也有意将宋昭许给皇子。
但,自古无情帝王家。
若非贪恋权势,又有何人愿意入宫呢?
冬日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却化不开结冰的寒意,晶莹剔透的冰棱悬坠在屋檐一角,随着几声鸟雀的喳喳声,被风一吹,碎落在地上,将那白雪覆盖的地面砸出一个小洞来,不闷不响,惊不起一丝波澜。
宋昭步伐不快,脚踝处隐隐有些酸疼,但不碍事,等再敷一些时日的膏药,应当就好了。
余光中,顾见云大跨了几步,跟在了她的身侧,又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人靠得极近,男子暖湿的呼吸吹在她的耳旁,让宋昭偏过了头去。
被她躲开了一下,顾见云手上的动作一顿,却还是抬脚紧跟了上去。
“这枢密使年不过二十,竟比京城那些个官还难应付。”顾见云自嘲地笑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但语气坦然自若,似是他与宋昭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矛盾,两人还是那举案齐眉的夫妻,随口与她抱怨几声罢了。
若是从前,宋昭会顺着他的态度,将过往揭过不提,继续与他客客气气、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但现在,宋昭不愿随了他的心意,就此揭过了。
她默不作声的抽回了胳膊,朝着夏竹使了个眼色。
夏竹见状,急忙上前挤在了两人中间,自行扶着宋昭的胳膊,将顾见云挤到了另一边去。
主仆两人的动作娴熟,让顾见云想要见缝插针,都没机会。
见她还在闹脾气,顾见云在心底无奈叹息了一声,他不明白为何这两年来她偏要与叶清瑶过不去?叶清瑶是自己的表妹,也是她的表妹啊!
可想到陆衡章,有些事他还是得问一问宋昭。思及此,他暂且先忍下心头的不适,朝着宋昭继续说道:“方才若不是你来,只怕我今日难出县衙的大门了。”
“嗯。”宋昭随意答了一声。
“那三人咬死不说,许是早有谋划,我虽有猜测,但无证据也难。”顾见云边走边说。
宋昭又“嗯”了一声。
如是往常,她早已经帮着顾见云想法子,又或是顺着话头,宽慰他几句,让他安心。
可连着几句话,都被应付了去,顾见云莫名起了几分怒意,只觉得她这副无关痛痒的模样,是故意做给他看!
“这两日我没顾上你,晚上我早点儿下值,陪你用膳。”顾见云抿了下唇,他知晓她性子别扭,就当是哄她一次罢了。
“不用。”宋昭冷冷拒了他的话。
从前也是这般,只要宋昭不愿服软,顾见云便会难得早些回府,陪她用膳。
不过一顿饭而已,倒像是顾见云施舍于她。
实在是可笑。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顾见云没了耐性。
等到宋昭一脚快要踏出县衙大门的门槛了,都不曾好好与他说上一句话,甚至连衣袖都不让他碰一下,又想到昨夜她的拒绝,他莫名心底来气,猛地一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宋昭,我与你好好说话,你却做这般样子给谁看?”
宋昭被扯疼了手腕,且脚下一滑,被门槛绊了一下,若非夏竹刚好扶着,只怕她又要摔一跤!
莫名其妙!
宋昭的膝盖磕在了门槛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怒火腾升。
她做什么样子了?她不想与他说话还不成?
“二爷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夫人一心记挂二爷,连嫁妆铺子都卖了!却是连一句好都没有。先前为了救表姑娘,连累受了伤,今早又受了惊吓。你不体谅夫人就算了,又何必故意折腾她?”
夏竹被这突然的一摔,吓了一跳!这要是重重跌下去,只怕要伤上加伤,伤了骨头不可!
被夏竹如此一骂,顾见云亦是有些慌了神,他也不知为何,心底就是压着一口气,明明宋昭从前最是温柔小意,每每他随口抱怨两声,她都会轻声细语的哄着他。
可今日,她虽是帮他解了围,却不曾多给他一个笑容,一句关切。
宋昭稳住了身形,看着对面有些手足无措的男子,更觉得没意思。
“顾见云,你想让我说什么?”宋昭捋了一下裙边,免得踩在了鞋底,绊着自己,只是刚才那一摔,这新换的衣裙又脏了。她本就没带几件衣裳,冬日换洗又麻烦,宋昭看了看黑色的泥点,眉头紧蹙。
“我……”被反问一声,顾见云竟不知他该如何说了。
说他想要宋昭多回应自己几句?还是说,他想与她好好做夫妻?
可若是他真的这般说了,只怕她一时得意,更不将叶清瑶放在眼里。
“你如今这般,不就是怪我偏疼了清瑶一些?”顾见云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眼底的责备更甚,满是失望地继续道,“我与你说过许多次,清瑶对我有恩。我自要照顾好她,你是我妻,也是清瑶的表嫂。为何,你就是不能让一让她?又为何非要与我计较这些呢?”
“我哪里没让着她?我又与你计较了什么?”宋昭只觉得好笑,这人当真是没脸没皮,无耻至极,他既知道自己偏心叶清瑶,却还妄想她能心甘情愿的忍气吞声一辈子。
她宋昭是好说话,却不是那任人揉捏的泥菩萨,要一辈子忍着他与叶清瑶的这一堆污糟事!
“我如今,连一个‘嗯’字都说不得,偏要去哄着你,捧着你才行?”宋昭忍了太久,今日索性就将这灯笼纸戳破了,说个清楚明白。“你既偏疼她,想要照顾她。那不如我做主,就将她纳进来,给你做个妾。如此,你照顾她一辈子都成。”
“清瑶,她,她怎能为妾?”顾见云支支吾吾,脸色涨得通红,这县衙的大门外还站着两名小兵,自是听到了宋昭说的那些话。
被自己的妻子当众驳了面子,顾见云只恨不得拂袖而去,却被宋昭的这一番扰得心烦意乱。
若不曾遇见宋昭,他确是会娶了叶清瑶,可如今他已有了宋昭,便不曾有过旁的心思。
他只是恼恨,不明白自己的妻子,为何就是不懂他?为何偏要来为难他?
第10章 夫人当真要和离?
第十章 夫人当真要和离?
“既不能为妾,不如你我二人和离,你将她娶进来,也好全了你与她的一番情谊。”宋昭见他支支吾吾,万般为难的模样,更觉得自己眼瞎,当初怎就见他这一副皮囊,就觉得他是如清风明月般的朗朗君子。
谁承想,不过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她原是想徐徐图之,等回京后,再好好谋划和离之事。可今日瞧着顾见云这般嘴脸,当真是心下难忍,一想到昨夜他还想与自己做那般事,更是浑身都泛起了恶心。
夏竹站在一侧,亦是一惊,她家主子竟是有了和离的打算?
夏竹伺候了宋昭十几年,自是最了解她的心性,倘若不是下定决心的事情,轻易不会说出口。她面露忧色,若真的和离,只怕往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些。
可刚刚二爷的态度,夏竹暗自叹了口气:哎,若是老爷还在,谁人敢欺负小姐至此?
“和离”二字一出,顾见云顿时呆愣住了,整个人如被雷击了一般,怔在了原地。
她在闹什么?
如今,她早已没了顾家的支撑,又是罪臣之女,若真要和离,往后在京城如何活下去?莫说那些指指点点,就是往日里宋家得罪过的那些人,亦不会轻易放过她。
就算她外祖裴家还在,可裴家驻守关外,哪有功夫顾及她?
只稍稍一想,顾见云就定下了心来,他只当宋昭是耍脾气,想借此威胁他而已。
“你,你莫要耍这些小性子,”顾见云本是想开口劝她一声,可瞧着宋昭那一双坚定明亮的眼眸,竟一时看不清她是真心,还只是虚唬他一句。
和离吗?他从未想过。
且他被外派为官两年,正当是被调回京城的关键时节,若此时闹出家宅不和的事情来,再被人参上一本,于仕途无益。
脑中略微转了两回,顾见云收起了面上的愠怒,又恢复了那一番清冷高远的神情,“刚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过,往后你莫要再提了。”
她耍小性子?
宋昭嘴角扯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从来不懂她。
她说话做事,从来作数。
当初她既主动给顾见云抛了绣球,他也应下了婚约。哪怕成亲后不到半年,顾见云就将叶清瑶从广陵接回了顾家,京中又传出了那些风言风语,她也未曾变过心。
她既嫁给了顾见云,那便是他的妻,便要与他共担风雨。
可他是怎么做的?他任由王氏磨搓她,又次次放任叶清瑶欺辱她,每每她朝他要个公平道理,他却只会说一句。
“那是我母亲,你想让我如何?”
“你是清瑶的嫂嫂,你让一让她又如何?”
好似所有的事情,错的唯有她一人,该忍让的也唯有她一人。
而他自己呢?却是那高悬于天际的明月,事不关己。
“我从来未曾与你耍过性子。”笑意未曾透过眼底,只带着丝丝的凉薄与无力,宋昭知晓与他说不明白,倒也是懒得多说了,“你若是这般想,那就随你。”
但是和离,定是要离的。
守门的两个小兵卫眼观鼻,鼻观心,一颗脑袋恨不得埋进土里,他们刚才可是连刺史大人的家中私密都听取了!
没想到,这堂堂清名在外的顾刺史,竟还是个坐享齐人之福的好色之徒哩!
然,这些话他们可不敢随意乱传,只自己私底下喝多了酒时,咕嚷两句罢了。
“刺史大人!刺史大人!”
一道人影匆匆而来,许是跑得太急了,见到顾见云后,刚一停下就大口喘着粗气,两手撑着膝盖处,干着嗓子喊着:“表姑娘突然晕了过去,大人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怎晕过了?大夫如何说?”顾见云一听,几步跨下了台阶,满是担忧。
夏竹见状,眉心一皱,这叶表姑娘的身子就没有好的时候,平日在京城就一月病三回。也不知是真的身子弱,还是装的。
“大夫已让人去寻了,估计一会儿就到,大人还是先去看看吧。”来人是顾见云的随侍平安,虽是顾家入京时才被买来的,但也知道这位表姑娘,可是顾大人的心尖肉呢!
正想着,平安看了一眼宋昭,只见眼前的女子面色如常,似是一点儿都不在意她的夫君正在为了另一个女子担忧。
顾见云抬脚正要走时,却是身形一顿,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了宋昭。那眼神直直的射向她,即便他不言不语,宋昭都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走吧,我与你一同去。”宋昭扶着夏竹的手臂,下了台阶,膝盖那一处的微痛并未完全消散,当是青紫了。
毕竟叶清瑶是跟着她来的临遥城,倘若现在出了事,只怕又要怪在她的身上。宋昭是真的厌了这些麻烦事,可却又不得不被牵扯其中。
那些曾经与她而言,尚且还可以忍受的事情,如今竟如一根鱼刺卡在嗓中,不上不下,让她非想拔出来不可!
“你是该去看看。清瑶一路跟着你来,你也该护好她。”顾见云轻轻颔首,见宋昭还算懂事,不再像刚才那般与他闹,刚才那些堵在心口的难耐倒是舒坦了一些。
他就知道,宋昭怎么可能真的敢与他和离,不过是说出来,吓一吓他罢了。
而顾见云此话一出,宋昭就更知自己没猜错。
顾见云一颗心都系在了叶清瑶身上,却又平白想要将照顾叶清瑶的责任丢给她。
“夏竹,扶我上马车。”踩着马凳而上,宋昭轻瞥了顾见云一眼,眼底浮起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烦扰。
马蹄哒哒作响,石板铺就的地面凹凸不平,人坐在车上难免晃晃荡荡,实在是不舒坦。可比起前些日子的一路奔波,都不值一提。
新帝登基,朝纲不稳,民间多有盗贼山匪兴起,这一路坎坷而来,若非一路上宋昭几番谋划,又彻夜不休地赶路,只怕众人皆难以全须全尾抵达临遥城。
可顾见云,未曾多问过她一句。这一路上的辛酸,当是白费。
“夫人,当真是要与二爷和离吗?”夏竹拿出一个汤婆子递到了宋昭的手中,眼底满是紧张与担忧。
宋昭默默轻点了一下脑袋,“嗯。”
得了这声回答,夏竹见自家主子脸上那满不在乎的神情,只觉得她现下想要劝上几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罢了,主子高兴就行。反正不管夫人怎么决定,她都要跟在夫人身边一辈子。夏竹坐稳了身子,想着待会儿若是表姑娘又作妖,她可得帮着夫人回敬过去!不能平白又让夫人受了气。
县衙内,卫风躲在一侧,看了场好戏。
他原是想送一送顾刺史,顺便宽解他几句话,以免他记恨自家主子。这事是他惯做的,他家主子唱黑脸,他唱白脸,让对方拿不定主意,猜不透他家主子到底是何意。
如此,这些官员做事情,也只得更上心一些。他们想的多了,做的才多。
可……
想到刚刚陆衡章竟主动伸出去拿女子手心的鱼符,卫风脑筋一转,连忙转身跑向了内堂。
第11章 公子大义
第十一章 公子大义
撩开厚重的门帘,屋外的寒风悄悄透进来一丝,将屋内的阵阵暖意吹淡了些,亦将那女子刚刚俯于身前时的淡淡梅香,若有既无地吹袭于面上,挠得人心头痒痒。
许是日思夜想之人,突然现于眼前,那些旖旎婉转的春思自四周袭来,勾的他浑身发烫。
见有人进来,陆衡章掩去了眼底的欲壑,意犹未尽地把玩着手中的鱼符,看着满脸堆笑着跑进来的卫风,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卫风提着裤腿,晃荡晃荡就到了陆衡章跟前。
当初,他也不过是个市井乞丐的孤儿,若非是误打误撞在街头跟陆衡章抢了一个掉在地上的馒头,后又阴差阳错地跟着他进了陆家,怕是早就冻死、饿死了。
因着混迹市井多年,两人都有些地痞无赖的习性。
只是这几年入了朝,当了官,总归在人前是要庄重些。
这人后嘛,则另说了。
“方去送顾刺史时,见他与顾夫人吵嚷了起来,吵到兴头上,那顾夫人……”正说着,卫风瞧见座上之人挑起了眉,知晓他是来了兴趣,又故意顿住了嘴,笑呵呵地往前走了两步,卖了个关子道,“大人可要猜猜,那顾夫人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陆衡章转动鱼符的指尖停了下来,他斜眼看过去。
虽他神色淡淡,但那急迫的语气,让卫风玩味一笑,才慢悠悠道:“那顾夫人啊,吵着吵着,竟说要和离呢!”
和离!
“当真?”陆衡章错愕了一霎,他怎么没想到,还可以早些让她和离呢?
“女子和离,哪有这般容易?”卫风耸了下肩,轻“啧”了一声,“我瞧着,也就随口一说。这不,又跟着顾刺史去官驿看那位柔柔弱弱的表姑娘去了。”
闻言,陆衡章敛眉轻蹙,握在手中的鱼符“啪嗒”一声被掷在了桌案上,吓得卫风急忙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鱼符收到了木盒中,“哎呦,我的大人,这可是证据,证据!”
这好不容易拿到了宁国公府的把柄,要是没了,多可惜!
三皇子被囚,宁太后挂念亲子,自是千方百计要为他寻法子。宁国公府作威作福了这些年,更不愿就此丢了权柄,何况新帝登基不过一年,多的是心有不服之人。
陆衡章能攀着新帝爬上来,确是他的运道好,可除了运道,更重要的是他有手段。只是这些手段,他偏偏不知该如何用在宋昭的身上。
若是逼迫她,他怕宋昭恨他。
可若放过他,终有一日,要将他自己折磨疯了不可。
将木盒收好,卫风给面色阴了半截的陆衡章沏了一杯茶,才幽幽同情道:“我瞧着啊,这顾夫人往后有的苦头吃呢。这顾刺史也是,为了个表姑娘,就闹得家宅不宁,如此品行不端,大人合该参他一本,让陛下将他遣去岭南才对。”
将顾见云赶走?
可赶走他,宋昭亦不是他的。
见自家主子苦思不解,卫风将茶递了过去,一张狐狸脸上满是算计的笑意,“夫妻离心,又长期见不上面,我瞧啊,这位顾夫人指不定哪天就心有他属了。”
被人看破了心思,陆衡章并不恼,他藏于心底的那些念头,早已日积月累的积压成疾。
男子的眼中跃动着不明光火,修长的指尖相互揉捏磨搓着,即便残留的那一丝丝细腻温润已消失殆尽,可那被勾起的贪念与欲望却是绵延不断地从胸膛深处喷薄而出。
陆衡章不知自己还能忍到何时,他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克制不住,而用尽手段将她困于怀中。
那些存于幼时的感激与恋慕,在一次次地求而不得中,成了他生于世间的执念。
“女子清誉,容得你多嘴?”陆衡章拉扯了一下紧束的腰带,跨下稍稍松懈了些,才端坐正了身子,一个冷眼扫过去,看得卫风瑟瑟一抖。
只这一句,卫风就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赔礼道:“公子大义,是属下多言了。”
屋内重归寂静,卫风将临遥城近三年的造册文书都送了上来,灾情波及到了四周的村庄,且商贾余粮与绸缎布庄都要细细盘点,赈灾之事若真的只靠着顾见云那个庸庸之才,只怕死的人更多。
陆衡章并非忧国忧民之人,但他既坐上了这位置,又担了这责任,他自会将事情做好。但翻阅着册子,字迹入眼,心底想却是卫风方才的那番话。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红,热气升腾,暖了四肢。
到了官驿,推开木门后,挂在墙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惊飞了窗外枝桠上的小雀儿。
“表哥,我心口难受!”
不等宋昭走到内室去,就听得叶清瑶软着声音,带着丝丝哭腔道了一声。
顾见云已是快步走了进去,全然不顾这是未出阁的女子内寝。
夏竹低声暗嗤了一句:“呸,不要脸。”
这一句,也不知是在骂叶清瑶,还是在骂顾见云。
只是声音虽小,但宋昭还是瞪了她一眼。
做下人的,不可背后议论主子。当面,更不能。
“怎么突然晕了?可查出问题来?”顾见云掀开了搭在了床边的布帘,一把握住了叶清瑶的手,将人半搂在了怀中。
叶清瑶顺势抱住了他的腰身,嘤嘤窃窃地抽泣了两声,“表哥,我好怕。”
大夫侯在了一侧,既得了问话,又见顾见云急急忙忙进了门,且与床上的女子举止亲昵,不禁心中猜疑这人许是顾刺史的夫人,他道:“顾刺史莫要担忧,老身已把过脉象,顾夫人的身子无虞,只是思虑过重,受了些惊吓罢了。 ”
叶清瑶听了这一句“顾夫人”,面上暗喜,更是躲在顾见云的怀中,朝着宋昭挑衅一笑。
她就是要让宋昭好好看看,表哥心中最在乎的人是她!
什么顾夫人,在旁人眼中,她才是真正的顾夫人。
可等到叶清瑶抬眸想要看清宋昭眼底的不甘时,才发现对方正用一种漠然冷淡的眼神望着她,全然没有以往那隐隐的嫉恨。
然而,顾见云却是愣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般举动似是不妥。
“她,不是本官的夫人。”
顾见云开口,怀中的叶清瑶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动作,可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些。
随后,顾见云看了宋昭一眼,见她眼底似笑非笑的戏谑,让他莫名心生愧意,他又想起了宋昭以往总是责怪他与叶清瑶太过亲近,往日里他总觉得是宋昭多想了,却不知今日竟是连旁人都……
在宋昭那一抹嘲讽的目光之下,顾见云又补充了一句,“她是,本官的表妹。”
原是,表妹啊!
第12章 不去伺候小娼妇
第十二章 不去伺候小娼妇
可即便是表妹,也不该如此在人前抱在一起啊……
那大夫暗自思忖了两句,又瞧见旁边站着个妇人,眼珠子来来回 回在三人身上转了两圈,心下明了,急忙朝着宋昭的方向拱手赔礼道:“是老身老眼昏花,还请夫人莫见怪,莫见怪。”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认错身份,宋昭只觉得讽刺。
明明她才是顾夫人,可在旁人眼里,唯有叶清瑶才更像是顾夫人。
夏竹鼓着腮帮,想要说那老头两句什么眼神,可还没开口,就被宋昭暗自掐了一把胳膊,她只得怏怏地低下头去,退到了宋昭身后。
“无妨。饶是我瞧见顾刺史如此担忧,也会看错。”宋昭迎上了叶清瑶挑衅的目光,冷不丁地开口。
那大夫听出了她语中的自嘲,不免觉得这位夫人可怜,这天下男子啊,大多是薄情人。
然而,这寥寥一句话,瞬间让屋子里的氛围有了几丝尴尬之意,就连方才去传话的平安都有些额前冒汗:夫人怎么突然说话带刺了呢?
未出嫁时,宋昭本就是矜骄的性子,虽不会刻意与人争锋,可若是谁故意为难她,她亦不会轻易放过。只是嫁入顾家后,她一心想要维持一家和顺的表象,独自忍下了许多。奈何她的退让,在顾见云眼中却是她应当做的。
许是察觉到了不对,顾见云轻咳了两声,打断了大夫与宋昭之间的话,又将手臂从叶清瑶的身后松开,想要往右侧移一移身子,避避嫌。
但他稍稍一动,叶清瑶就将他抱得更紧了,“表哥,别丢下清瑶。”
声音楚楚可怜,宛若那呜咽求救的小猫儿,叶清瑶低泣了两声,挂在眸边的泪珠滴落而下,正砸在了顾见云的胸膛。
那只想要抽回的手,再一次落在了叶清瑶的背脊上,轻柔的安抚着她的不安。
见此情景,大夫心底默念了两声: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不知大夫可开了药?”宋昭懒得多看两人,只转头朝着大夫问了一声,她还想早些回去歇息,这脚站久了,会疼。
得了问话,那大夫连连点头,“我已开了两副安神的药,姑娘往后莫要受惊吓,多休息几日就成。”
说罢,大夫一巴掌拍在了愣头愣脑的小药童的身上,轻呵斥了一声:“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药方给夫人。”
那小药童不过才十二三岁,虽见过不少富贵人家,却也是头一次见到宋昭这般貌美的妇人,竟是一时忍不住看呆了几眼。被打了两下,才回过神来,瞬时羞红了一张脸,急忙低下头去将药方递了过去。
宋昭连手都没抬一下,夏竹顺势接了过来,而后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平安,“喏,拿好了。”
平安憨憨一笑, 客客气气地从夏竹手中接过了药方,只觉得今日的夫人与往日有些不同了,可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来。
“既无事,那老身先走了。”到底是旁人家的私事,大夫不愿掺和,朝着顾见云与宋昭颔了颔首,就领着小药童快步离了院子。
“师傅,您药钱还没拿呢!”刚走两步,那小药童赶紧跟上去,提醒了一声。
花白胡子的老大夫一个脑瓜栗子敲在了他的头上,“顾刺史赈灾救民是大善,我们哪能跟他要银子。”
“可……”小药童挠了挠头,“可我瞧着,这刺史大人好像眼神不行,那么漂亮的夫人不要,偏抱着个坏心肠的。”
小药童年纪虽小,但他学医多年,一眼也能瞧出叶清瑶是装病。何况那位夫人看着都可怜,他唉声叹气,好不烦恼。
“啪——”老大夫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腿上,“昨日让你背的药方可背了?”
“背了背了,就还差一点。”小药童吐着舌头,揉着腿跟着出了门。
再说屋内,这病都看过了,宋昭见对面二人抱得紧,自觉无趣,转身正要走时,却听得床头传来一声可怜巴巴的乞求,“表哥,我未带丫鬟,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屋子虽不大,可我夜里实在是害怕。不如,不如让夏竹陪陪我好吗?”
宋昭的脚步顿住了,转身看向叶清瑶的眼神更是冷了三分。
可不等宋昭开口,夏竹已是万般不情愿地摇着脑袋,举着三指对神明发誓道:“夫人,我不愿!我只愿跟着你!”
“表哥,我是真的害怕。”叶清瑶被惊吓了两次,当真是有些惶恐,可她偏偏要夏竹来陪她,不过是故意想要羞辱宋昭。“我只要夏竹姐姐陪我几日就好,再说这熬药也需要人帮我才是。”
她将宋昭推下马车,宋昭又有意害她。可见,两人已是撕破了脸皮,往后再怎么装模作样下去,也不过是表面上和气罢了。
将夏竹要来,是叶清瑶知道宋昭最在意这个丫鬟,等她将人捏在手中,宋昭自然要让她几分。
说话间,叶清瑶咳了几声。
顾见云急急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而后抬眸看向了宋昭,带着几分命令道:“这几日,先让夏竹照顾好清瑶,晚些我寻个新的丫鬟给你。”
“夫人!我不去!”夏竹一听,急得直跺脚,口不择言地骂了一句,“我不去伺候那小娼妇!”
叶清瑶白了脸, 眼泪“唰”得一声流下来, “你若是不愿伺候我,不愿就是了。何必如此辱我?”
夏竹见她哭得厉害,顾见云又黑沉了一张脸,眼神凶得好似要生吞了她,瞬间整个人就被吓傻了!
“你!”
“我……”
夏竹支支吾吾了两声,不知该如何辩解。
“宋昭!平日里,你就是这般管束下人的!”顾见云将叶清瑶抱着更紧了,叶清瑶是女子,她年幼走失更是最为在意名声,如今被一个低贱的丫鬟羞辱,她岂能受得了?
且若非是宋昭放任,又或是她故意教唆,一个丫鬟敢这般欺辱主子?
“表哥,她……她怎能如此说我?我可是做了什么不清白的事情,又是染了哪门子的脏,倒成了她口里的娼妇?可是嫂嫂……嫂嫂她也如此觉得?”
叶清瑶拿捏住了夏竹的错处,自然要借此在顾见云面前狠狠挑唆两句,她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我知嫂嫂怨我与表哥亲近,可我与表哥自幼一同长大,自然是比旁人更亲近些。可我,可我从未与表哥有过什么啊!”
字字句句,如泣泪泣血,叶清瑶似是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才能以证清白。
夏竹被她几番话,激得气血之涌。但也深知是她自己说错了话,一张脸皱成了麻花,脑中千丝万缕缠成了一团,却琢磨不出个法子来,一腔委屈与满腹愤懑无处说,整个人摇摇欲坠,竟是快要晕过去!
顾见云方才还对宋昭有了几分愧意,可听着叶清瑶的哭喊,现下已是荡然无存。
他竟不知,一个丫鬟竟然敢如此污蔑他的表妹,更打心眼里觉得宋昭不堪为他的妻子,顾见云双目瞪圆,朝着宋昭怒气冲冲道:“宋昭,你往日处处为难清瑶就罢了,今日还要任由一个丫鬟欺辱她吗?”
第13章 与夫人无关
第十三章 与夫人无关
“骂都骂了,叶表妹既如此在意,我让你骂回来就是了。”宋昭懒洋洋地开口,她站得久了,腿也累,又瞧着对面两人倒是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心下不利索,她干脆朝着夏竹挥了挥手,让她搬了个椅子过来。
夏竹战战兢兢,可瞧着宋昭满不在乎的模样,她又想起夫人之前提出的“和离”,更有些忐忑。她忍着心间的惶恐,顺着宋昭看过去的方向,搬了张椅子来。
宋昭撩了一下裙边,依着椅背坐下,而后才好以瑕整地看向对面两人,“快骂吧,我听着呢。”
叶清瑶被宋昭这句话堵得一愣,只觉得她今日装得可真好。
可既抓住了她的错处,叶清瑶自不会轻易放过,她揉着眼眶,万分委屈的回道:“嫂嫂这话是何意?当奴婢的冒犯了主子,难道还要我去一个奴婢争论不成?”
宋昭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她,眼眸中似笑非笑,看得叶清瑶满心怒火,她凭什么如此镇静?
她的奴婢敢羞辱自己,表哥定会为她寻个公道!亦更会厌恶宋昭!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自入了京城,叶清瑶最是看不过宋昭这般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的端庄做派。今日,她偏要将宋昭这幅装腔作势的面皮给撕下来,让表哥好好看清她的虚伪。
“叶表妹这话错了。”宋昭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又低下头去摆弄着腰间的梅花玉佩,温润的嗓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她道,“夏竹她,不是奴婢。我嫁入顾家前,夏竹就已拿回了身契,是正儿八经的良民户籍。且我与她连仆契都未曾签过。”
宋昭顿了顿,继而抬眸望向她,冷冷道:“因而她与你,无甚区别。”
短短一句话,却是将叶清瑶与一个丫鬟比较,当真是下了她的脸面。
叶清瑶脸色泛白,她亦没想到,夏竹竟是个良籍。若是如此,她还真拿夏竹没办法。毕竟大燕朝律法,可没有治良民一个骂人罪的。
可良籍又如何?那也是低贱的丫鬟胚子!又怎能与她相提并论!
须臾间,叶清瑶的脸色一变,下一秒就又哭哭啼啼地诉起苦来:“是清瑶的错,是我不该跟着嫂嫂来,不该挂念着表哥,惹得嫂嫂厌烦,连带着下人都看轻我。”
穿了一层薄袄的娇软身躯紧紧依靠在男子怀中,如春日残花般颤颤落泪,惹人怜惜。
见宋昭如此护着一个婢女,惹得叶清瑶这般伤心难过不说,她竟一点儿悔意都无,顾见云的脸色更差了。
“当初我将清瑶接回来,你说会将她当做亲妹妹照看,你就是这般将她当做亲妹妹的!区区一个下人,就敢欺辱她,我不在京城,更不知你们平日里是如何待她!”
顾见云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又时不时低哄几句。
两人看着如胶似漆,倒是将宋昭衬得像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说起当初,宋昭尚且不知顾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以为叶清瑶是来京城投奔顾家,以求谋个好亲事,毕竟她一介商户,若能嫁个有官身之人,当是她的大福气了。
那时宋昭也听闻叶清瑶对顾家有恩,亦是真心待她好。
可到头来,却是白眼狼一个。
不过半旬,京城就传她嫉恨顾家表姑娘,生生将人推下了池塘。而后满京城都在传她善妒,说她枉顾人命,又说她是靠着宋家的权势,逼得顾见云不得不娶她。
而那夜满祠堂的猩红血迹,却无人提起过。
那时宋彦尚在,宋家如日中天,父亲也曾劝她和离归家,可她不愿。
她当初,亦是真的动过心。
宋昭的掌心扶过了小腹,她眼眉皆冷,她醒悟的太晚了,才让自己被困到此番境地。
夏竹见叶清瑶字字句句都在寻她家夫人的错,又见顾见云将此事怪罪到宋昭身上,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竟是忍不住泪,“哇——”的一声哭出来。
夫人事事都护着她,她怎能连累夫人?
“是我说错了话!与夫人无关!”膝下一软,夏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朝着顾见云磕头求情道:“二爷要打要骂,只管罚我一人就是。万事都与夫人无关!”
夏竹抽泣一声,恨不得将自己这张嘴给撕了,往日里夫人就提醒过她莫要乱说话,偏她就是没听进去,还害得夫人与二爷争吵起来!
“你倒是个忠仆了!”顾见云冷哼一声。
“夏竹,起来。”宋昭伸出手,将夏竹给拉了起来,她语气淡淡,“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又不是杀人放火的罪过,何必如此?”
夏竹不肯起身,又暗自偷看了一眼顾见云的脸色,见他抿唇蹙眉,颇为不悦,顿时更不敢起了。
可宋昭手中用力,硬是将她拽起了身子。
宋昭不让她跪,她亦不能跪,否则就是她驳了夫人的面子。
“表哥,定是我哪里做错了事情,惹恼了嫂嫂,才让她这般对我。往后,我改就是了。”叶清瑶咬紧了唇边,拉扯着被面,揪了心地喊道,“表哥切莫因我,失了与嫂嫂的情分。”
“清瑶处处为你着想。”被叶清瑶劝了几句,顾见云望向宋昭的目光更加冷漠,“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失望!失望!
她何曾不对他失望呢?
屋内吵吵嚷嚷,听得宋昭眉心直跳,吵得她头疼,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面上只剩下疲倦的厌烦。
叶清瑶趴在顾见云的怀中,哭得厉害,那满含泪光的双眸却是带着些许倨傲,唇边勾起了得意的笑意,瞧向了宋昭。
“呦,这儿还真热闹。”门外,卫风双手揣着暖袖走了进来,见这一屋子的人针锋相对,倒也觉得稀奇,且看到顾见云坐在床边抱着个姑娘时,更是眼前一亮,他勾着嘴角,声调一扬,乐呵呵道,“顾刺史当真是好艳福嘛!自家夫人还在,这怀中又抱上一个。”
宋昭搭眼看过去,这人说话还真是有趣。
官驿不大,更没什么人伺候,自然也没有通禀的人。
顾见云未曾想到,卫风能来,许是陆衡章有事吩咐他。他看了一眼叶清瑶,这才发觉她穿得太单薄了些,两人姿态亦是过于亲昵,他急忙推开了怀中人,而后起身站到了一旁,回道:“这是本官的表妹,因她病了,故来看望。”
宋昭见他这般动作,心下更是有些泛恶。
在她面前,顾见云是丝毫不掩饰,与旁人面前,却又知道男女有别了。
当真是虚伪至极!
“哦,这看着看着就抱到一堆去了。”卫风重重点头,而后拉长了尾音,称赞了一句,“顾刺史这表哥当得,真真是贴心啊!”
第14章 夫妻不同心
第十四章 夫妻不同心
被卫风调侃了一遭,顾见云顿时有些失了颜面的窘迫。
方才在宋昭面前,他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对,甚至还言之凿凿地质问她。
可被人这么一点拨,顾见云倒有些做贼心虚的不安。
目光游离的从宋昭面上扫过,刚刚还义正言辞的他,当下竟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宋昭瞧出了顾见云的窘迫,心下却更是恶寒,她竟因这种人白白浪费了三年。
“想来两位大人有要事商量,我便不打扰了。”既有人来,宋昭终是找机会,寻了个借口离开。
夏竹低着头跟上前去,可一颗心惶惶难安,脚步颇有些虚浮。
“表哥,可还没人为我煎药呢!”叶清瑶轻咳了两声,指尖轻扯住了顾见云的衣角,我见犹怜的抬头望向他,“不如,就让夏竹给我煎药吧。她方才那些话,我是不怪她的。”
夏竹刚要迈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整个人如石头般僵在一处,纵有百般不愿,可她此时却不敢轻易开口了。
掀起门帘的手,再次放下。
她竟还不死心?
宋昭只觉得好笑,她转过身去,先是安抚地拍了拍夏竹的肩膀。
夏竹一眼就看出宋昭是要为她出头,那紧绷的心弦更紧张起来,“夫人,莫要为了我……”
然而,宋昭只微微一笑,食指抵在了夏竹的唇上,“嘘,我明白。”
而后,宋昭径直走到了叶清瑶的床前,鬓间的步摇轻摇,发出清脆的微响,悦耳动人。
在顾见云审视的目光中,宋昭眼神戏谑地在叶清瑶身上来回转了两圈,才悠悠地开口,“让我的丫鬟煎药,若是不小心拿错了药材,让叶表妹中了毒,岂不是我的罪过?”
一声“叶表妹”,宋昭是咬着牙尖喊了出来,阴阴沉沉的一声,听得叶清瑶暗自发抖。
卫风站在一旁,听了宋昭的话,更是在心底给她竖起了拇指。
这顾夫人果真是个妙人,阴阳人的本事,竟与他家大人不相上下!
顾见云眉心紧皱,自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知宋昭再与自己赌气,毕竟方才他抱着叶清瑶是失了些分寸,可他将叶清瑶当做妹妹,绝无他想!
当着外人的面,顾见云忍着心中郁结,叹了口气,后又带着半分的无奈,说道:“只是让夏竹帮着煎药,并不费事。你无须担心那么多。”
啧,这人是听不懂人话了。
“是不费事。只是,我若哪天心情不好,偏想要毒死她,又该如何?”反正都撕破了脸,宋昭更是有话直说,与其费尽口舌和顾见云争论对错,不如直接让他认清事实。
她宋昭,就是不愿顺着他意思,更不愿让自己的人去伺候叶清瑶。
没想到这顾夫人的性子竟如此刚烈,连下毒都敢当众说!
卫风更来了精神,原以为这顾夫人是忍气吞声的后宅女子,没想到竟是个女中豪杰!
与他家大人实乃般配!般配!
然而,顾见云见她语气决绝,更觉得宋昭是故意想用这般手段,逼他服软。
思及刚才这事,他确有失礼之处,顾见云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后,缓缓开口:“好了,你莫要胡言,我知你不是这般心机恶毒之人。这药……”
一听到顾见云软了语气,叶清瑶立刻 抢过了话头,颇为大度体贴的说了句:“表哥,既然嫂嫂不愿意,那我就不麻烦她了。这药,我自己煎也可以的。”
这一声满是委屈,嘤嘤切切,可怜至极。
但叶清瑶清楚,刚才宋昭那句话多半就是真心的!就如早先那朝着她袭来的匕首!若有机会,宋昭定会想法设法的害死自己!
这一刻,叶清瑶倒是有些后悔了,她不该在无万全把握的时候,就将宋昭推下马车。
如今,倒是给了她报复的机会。毕竟在临遥城,她可是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那些护卫都是男子,皆守在外院,只怕自己能不能安全回京,都另说了!
如此一想,叶清瑶更觉得后怕。
宋昭不知她脑中的千回百转,只是无心继续留在此处,白白浪费了她的大好光阴。
“叶表妹早有此觉悟多好。”宋昭轻哼了一声,正欲转身要走时,突然想起了卫风一进门时的那句赞叹,她不禁舌尖一转,柔声长调的朝着顾见云提醒了一句,“对了,既不费事,合该顾刺史亲自去做。毕竟你可是她的‘好表哥’啊!这点儿事,怎能假以旁人呢?”
说罢,宋昭抬走就走,却是在经过卫风身侧时,低声含笑道:“家宅不宁,倒是让大人见笑了。这事啊,还请千万别告诉陆大人。”
此言,就是让他千万要告诉陆大人。
卫风属实是觉得这顾夫人有趣,这临走了,还要想方设法给自己的夫君设个绊子。
所谓夫妻不同心,大抵是如此了。
两人从卫风的身旁经过,卫风欠身朝着宋昭福了福,态度颇为恭敬。
宋昭眉角轻挑,这人倒是有礼。
只是想起陆衡章此前的咄咄逼人,宋昭又觉得有些头大,他若是真的一心想要寻顾家的麻烦,那她更得早些想办法将自己摘出去。
这临遥城,怕是不能多待了。
出了门,四周寒风阵阵,虽阴冷些,却吹散了缠绕一身的乌央气。宋昭抬头看了眼日头,不暖和,但足够明亮,照的凝结在枝头的冰霜闪着白光,晶莹透亮,宛若晶石。
屋内,只剩叶清瑶一个女子在,颇有些无措。
顾见云小声叮嘱了叶清瑶几句后,三两步上前将卫风请了出去。
“还是顾刺史舒坦,这天高皇帝远的,就连赈灾救民,都有闲情逸致在官驿娇养美人呢。”卫风这句话,可轻可重,全论他如何上禀。
顾见云额上溢出了冷汗,想着之前陆衡章的句句责问,心下更是惶恐, 他讪讪一笑,“不过是女子间的拈酸吃醋罢了,家宅后院的小事,实在是不值一提。”
啧,还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呢!
卫风冷笑一声,他并非特意来看热闹,还有正事要说呢。
“顾刺史的家事,我可没兴趣,”说罢,卫风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筒,扔了过去,“不过有一事,还得顾刺史多费心了。
“大人请讲?”顾见云的态度十分恭敬,他为官三年,那一身傲骨早已折了大半。
卫风耸了下肩膀,“这事也简单。昨夜急报,这朝廷送来的赈灾粮,半道被山匪劫了。”
话音落下,顾见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他惊呼一声:“被劫了?那该如何?”
“自当是要剿匪了。”将难题一丢,卫风迈着步,哼着小曲儿就走了。
徒留顾见云一人愣在原地。
剿匪?
这临遥城缺兵少粮,他哪里有兵力去剿匪啊!
第15章 宋昭,是他的妻
第十五章 宋昭,是他的妻
这几日停了风雪,天气亦渐渐有些回暖,挂在屋檐上的冰棱化了个干净,堆积在屋顶的雪花消融了一半,唯有路上那一层层的厚实积雪发了干,化得慢了些。
一连两日,顾见云都未曾回到官驿的主院来,宋昭也借此松了口气,毕竟她实在难以忍受与他同床共枕,只是稍想想,都浑身难受。
那曾经日思夜想也想要靠近的人,如今是连见也不想见了。
“夫人今日还去城南看看吗?”夏竹将铜镜端在手上,镜中的女子未施脂粉,也难掩妩媚之姿,宋昭随手挑了一根素玉簪子盘在半月髻上,平添了两分清冷。
城南的土地庙里,多是些无家可归的妇孺孩童,宋昭乘马车于城外巡访时,恰巧遇上了。那泥猴子一样瘦小孩子们挤在草席上,连一张被褥都没有。
“嗯,那些棉衣可都改好了?”宋昭问了一声,她来的急,是从成衣铺里进了货,但都是些大人的棉衣,若是给小孩子穿,太大了不合身,亦不会暖和。
“改好了。不过是稍稍剪裁一番,其余剩下的棉絮都做成了被子,都用上了。”夏竹自上次说错了话,性子已收敛了许多,只一味乖乖巧巧地跟在宋昭身后,为她打点。
吃了一碗粗粥,半个馍馍,宋昭就出了门。
顾见云刚从县衙回来,一抬头就与宋昭打了个照面,他眼眶下泛着青黑,胡茬都冒出了许多,就连身上的官服都未曾脱下过,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可见这两日,他过得实在不好。
然而,宋昭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就低垂着脑袋,迈过门槛后,与他匆匆擦肩而过,连一句关切的话都未曾与他说过,空余一袭幽香飘散于鼻尖。
那想要拉住她衣袖的手,于半空中停了下来,指尖微微张开,终于又握了回去。
顾见云看着女子匆匆离去的身影,面色有些难看,他双唇微启,却是欲言又止,沉默的看着宋昭上了马车。
长鞭扬起,马蹄声渐渐远去,两只翩飞的雀儿“吱吱喳喳”地叫唤了两声, 又各自纷飞离去。
顾见云凝眉苦笑,他这两日实在是忙,山匪为患,劫了赈灾粮不说,竟还在下山打家劫舍起来!
这等嚣张气焰,摆明是瞧准了临遥城无兵可用,他连夜整备了县衙的兵卫,又清点了军械与人马,但如今收管流民与赈灾的人手都不够,想要去剿匪?那便更难了。
唯让他不忿的是,这些山匪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等着陆衡章到了才动手!像是故意有人给他下了套,只等着将事情闹大,好摘了他的官帽。
顾见云思量了许多,也不知自己是否得罪了谁?只这当头一棒,着实是打得他措手不及,让人发懵!
他连着两日未曾回房,若是从前,宋昭早早遣人来寻他,又或是备好姜汁参汤亲自给他送来。即便他离了京城,宋昭依然是三五日就写家书来,他虽鲜少得空去看,可也知她心底是挂念着自己。
可今日撞见自己这般狼狈,她竟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一时间,顾见云百般心绪上头,堵得他脑子疼。
他今早回来,是想与宋昭说说话,解开两人之间的误会。
昨日夜里,他喝了些茶提神,闲来四处走走,却听得那县衙守门的小兵说了句:“我瞧着顾刺史不喜他夫人,指不定那日就将她休弃了。”
顾见云这才惊觉,原来旁人也觉得他不喜她吗?
那宋昭呢?她可是也这般想的?
顾见云自幼家境贫寒,为了父母之愿,他一心苦读圣贤书,对儿女之情并无他想。对于叶清瑶,是因着恩情愧意,让他必须要担起照顾她的责任,且若非叶家供他入京科举,他亦难有此番成就。
可对宋昭……
宋昭是他的妻。
那日接下宋昭的绣球时,他亦是一眼惊艳,他从未见过比她更娇艳柔媚的女子,那一汪桃花眼诱的他胸口直跳,若非是身旁的状元郎打趣,他都一时忘了该如何回话。
那一声“好”,是他真心所言。
那时他想,他既接下了宋昭的绣球,也应了宋家的亲事,自当会做一个好夫君,与她凤鸣鸾和,和美顺遂的相伴一生。
可自他将叶清瑶接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他自认,从未苛待过宋昭,更不曾强求她做过什么。只唯独让她待叶清瑶好一些,为何她就是不愿呢?甚至还因着一时妒忌,将叶清瑶推入池塘中。
顾见云知晓世家贵女多有桀骜,他原以为宋昭不一样,那日却是失望至极。为了改一改她的性子,他待宋昭是冷了些,可他从未想要休弃她。
在他心中,他的妻,唯有宋昭。
可落在旁人的眼里,自己竟是那般不喜欢她吗?
顾见云略有些懊悔,可宋昭刚刚的冷淡也着实是伤了他的心。
平安见他神色疲惫,脚步虚浮得差点儿摔一跤,连忙上前将人扶住了:“大人还是先回房歇会吧。先睡个好觉,免得伤了身子,得不偿失。”
顾见云点了点头,回了房中,可屋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半开的窗户透着寒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待他躺在床上,那独属于女子的幽幽梅香沁鼻而入,竟是让他有了几分安稳的睡意。
等晚些,再与她说清楚吧。
沉沉睡去前,顾见云喃喃念了一句,裹着衾被入了梦乡。
城南的土地庙内,四周破洞的窗户已被薄薄的木板给钉上了。
除了夏竹,宋昭手上能用的人不多,她会些简单的医术,看些寒症咳疾尚可,因而万事她都会亲自上手去做。
“煮了些生姜水,给孩子们驱寒。”宋昭将随行的杯具茶碗都带了来,她对孩子向来亲近,这些东西本就是身外物,她全都一一分了出去。
贫苦百姓家,本就是连一双碗筷都难有。
护卫候在门外,将那两箱子的棉衣与被子都分了下来,未免有人争抢,宋昭特意让夏竹去了趟县衙,寻了四个县兵来此处看守。
这一处在靠近城外,只一堵破了大半的城门挡着,宋昭颇有些不放心。毕竟山匪一事,她也听到了风声。
“夫人心善,日后定会有福报的。”一个婆子颤颤巍巍的双手合十,朝着宋昭拜了拜,她的小孙女已饿了许久,若非宋昭送了吃食和棉衣来,怕是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宋昭将人扶了起来,“那就借婆婆吉言了。”
那婆子见她轻声应下,心中更为感慨:这是遇上活菩萨了啊!
“夫人!夫人!快些走!”
突然间,夏竹一个踉跄冲进了庙里,拉着宋昭的手就要朝着后门跑。
宋昭手中的碗被打翻,却是连忙拽住了夏竹,问道:“怎么了?”
“呦!还有这般貌美的小娘子在呢!”
不等夏竹回话,十几个手拿刀斧的大汉就冲了进来!领头的黑脸胖子将开山斧往肩上一抗,一双贼眼盯着宋昭上下打量,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来啊!把这娘们!给爷抢走了!带回去好好快活快活!”
第16章 山匪
第十六章 山匪
守在土地庙外的四个县兵,原就是个衙役,平日里也就拔刀吓吓百姓,哪里会什么功夫。
且连肚子都填不饱,这一瞧见山匪来袭,更是颤颤巍巍就丢了手中的兵器,抱着脑袋就蹲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
“是!是山匪来了!”身后几个妇人抱紧了孩子,哭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在了宋昭的身后。众人惊恐难安,年岁较小的孩子们都被吓哭了起来。
破败的庙宇内,土地公的泥身像前供奉的香火快要燃尽,淡若细丝的烟气忽明忽灭,一阵风袭来,断了火头,没了光点。
“夫人,“夏竹护在宋昭身前,双手左右交叉,一瞬便从窄袖中抽出了两柄短剑,“你先走,我留下。”
“瞧着,这丫头还有两下子呢?”黑脸胖子笑了几声,眼底尽是不屑,一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今日爷发善心,只要你们两个小娘子乖乖跟爷走了,其余人啊,爷就放他们一马。”
宋昭心底冷笑,这一处土地庙连个香火都无,便是抢了这些无依无靠的妇孺,他亦得不到任何好处。可偏偏今日前脚她来了,后脚山匪就到了。
还真是,巧了。
“娘……娘……”一个两岁的小娃娃啜啜泣泣地哭了起来,黄瘦的脸上沾满了鼻涕。
“莫怕。”宋昭蹲下身子,将他抱在怀中哄了哄,待他渐渐不哭了,才将人托付给了刚才与她说话的老婆婆,“还请婆婆帮我照看好他。”
那老婆婆“哎”了一声应下,双臂将那孩子与自己的小孙女都抱紧了。
“你方才的话,可当真?”宋昭勾起了唇边一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扬,媚眼如丝,看得人心神荡漾。
黑脸胖子看的呆了,他可从未见过这般妩媚多情的女子,比那勾栏里头牌看着还水灵!他娘的!当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当真!当真!”黑脸胖子吸了下口水,掌心往嘴巴上一抹,一脸的猥琐淫邪,“这官夫人的滋味,我可还没尝过呢!”
夏竹闻言,脚下狠狠一跺,双手持着短剑,紧紧护在宋昭身前,而后她朝着那黑脸胖子狠狠“呸”了一声,“做你的青天大梦!敢对我家夫人不敬,我扒了你的皮!”
宋昭左右巡视了一圈,庙中不过三个顾家的护卫在,其余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她抬手挥开了夏竹挡在她面前的胳膊,低声吩咐了一句:“你留在这儿,护着他们就好。”
这些山匪人多势众,来势汹汹,纵然她自己能脱困逃走,可这些人怎么办?若打起来,刀剑无眼,只怕会误伤了他们。
再者,她来临遥城不过几日,这人就已知晓了她的身份,应是早有人通风报信。
宋昭暗自揣测了片刻,已是隐隐有了几分猜想。
这临遥城与她结仇,还想要她身败名裂的人,唯有一人。
宋昭仅想了一霎,就做出了决定。
“小娘子,可想好了?跟不跟我们走?”黑脸胖子被夏竹骂了一声,颇有些气急,将肩上的开山斧往地上一掷,“咚”的一声响,惊得众人更怕了。
虽说大不了就将人绑走,可真打起来也是麻烦。
“我与你走可以,她留下。”宋昭扭着腰身,莲步轻移,月白素色的袄衣之下,藏着何等勾人的妖艳,让人禁不住猜想,更移不开眼。
纤纤玉指挑开了夏竹挡在身前的长臂,宋昭微微侧身绕了过去,于那黑脸胖子的五步前,停下了脚步。
“夫人!”夏竹惊愕出声,连忙要去拦她。
却被宋昭狠狠瞪了一眼,“回去!”
夏竹咬紧了唇瓣,差点儿生生咬出血来,“夫人,你莫要信了他们的话。”
黑脸胖子的眼珠子转了转,有人花二百两让他绑了这刺史夫人,反正钱到手了,人也到手了,那个小丫鬟要与不要,倒也无所谓。
不如卖眼前的美人一个人情,得她几分好呢!
再者,说不定这官夫人见识过了他的威猛,往后还能一心与他过日子呢!
越想越美,黑脸胖子一脸急切的点头,“好说、好说!这丫鬟我不要,我啊,只要你这美人就成!”
他现在啊,只恨不得立刻将人给带回山上,好好快活快活一番!
宋昭眼波流转,指尖勾着垂落于肩上的发丝,一圈一圈地打着转,腰肢晃动,如柳丝拂动,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她朝着那黑脸胖子伸出了玉石般白嫩的掌心,问道:“你不会骗我吧?你若是骗我,我可是不依的。”
这一声娇嗔,听得黑脸胖子心都酥了!他忍不住吞咽着口水,如失了神般连连点头,“不骗你,爷定不骗你!”
那黑脸胖子嘿嘿一笑,望着眼前的纤纤玉手,就要摸上去。
宋昭腕下一转,白嫩修长的食指轻点在了那人的胸前。
“那日后,你可要好好待我。”宋昭娇滴滴一声,听得人耳尖都发烫。
黑脸胖子见她如此懂事,倒也是好说话,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道:“我毛二彪做事,向来一言九鼎!只要小娘子你与我回去,这些人我一根指头都不会动。”
说完,毛二彪舔了一下唇,又连忙伸手去拽宋昭的衣袖,拉着人就往门外去, “夫人,快请吧。”
手心被人揉捏了一把,宋昭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嫌恶,却还是忍着恶心,赔着笑走了出去。
此处土地庙距离最近的山头,还有些距离。
她只要再多拖延些时间,等着夏竹回了城中去报信,寻了顾见云来救她就成。
“夫人……”夏竹抹着眼角,擦干了泪。
待到山匪的身影走远了,她才疾步飞身上马,朝着官驿赶去!
她明白宋昭是不愿牵连土地庙里的百姓,也知道她家夫人聪慧定有与山匪周旋的法子,可若是夫人出了事!
她怕是万死不能辞!
马蹄疾驰,扬起了阵阵尘土。
“二爷!二爷!”夏竹冲进了官驿的主院,却被平安一把拦住了。
“喊什么?二爷正歇息呢!”平安方才可瞧见了夫人对他家二爷不搭理的模样,可是害得二爷难过了好一阵。
如今夏竹突然闯进来,怕是夫人悔了,要寻二爷说情呢!
被平安故意拦了一把, 夏竹气得直推了他一把, “我寻二爷有事,你拦着是何意!”
她家夫人危在旦夕,这人竟然还敢拦着自己!当真是个被那叶清瑶收买惯了,连夫人都不放在眼里!
平安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一倒,脑袋磕在了门柱子上,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他捂着脑袋,更觉得心下有气, 偏是要堵在夏竹身前,硬是不让她进门。
“二爷劳累了两日没睡,正是要休息的时候。你要寻二爷,等他醒了再说!”都是做下人的,平安可不怕夏竹。
且不说夫人本就不得二爷欢心,便是他真的得罪了夏竹,他也无惧!
夏竹着急万分,好不容易忍下去的泪水,又抵在了眼眶里打转。
可若是她喊出口,让旁人知晓夫人被山匪绑了!往后这事情若是传到了京城,夫人的清誉与名声可就毁了!
第17章 寻机逃走
第十七章 寻机逃走
夏竹是粗心大意的性子,可女子清誉是何等重要!她绝不会在此事上犯糊涂。
更别说,这平安往日里与叶清瑶来往密切,若是被他知道了夫人的事……
只怕一回京,那叶清瑶就会将此事传得满城风雨。
思来想去,夏竹更不敢与他多加纠缠!只恨恨啐了他一声,“呸!你个背主的东西,且给我等着吧!”
“等着就等着!”平安反啐了回去,不过是跟了个不受宠的主子,宋家如今更是不值一提,他才不怕!
夏竹转身离了官驿,脚步走得飞快,脑子也渐渐分明起来。她见不到顾见云,亦不能在此处干等。若是耽搁久了,她家夫人才是真的有危险。
对了!
夏竹猛的一拍脑袋,这临遥城除了顾见云,还有那位京城来的枢密使大人呢!
勒紧了缰绳,夏竹策马去了县衙。
官驿的主院内,顾见云被外头的叫嚷声吵醒了片刻,他半睁了下眼睛,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平安,有何事?”
平安揉着脑袋,进了房门,见顾见云还裹着被子未曾起身,睡意沉沉,他呵呵一笑,“方才夏竹姑娘来了一趟,又匆匆走了。没什么大事。”
许是宋昭让夏竹来瞧瞧自己?她还是挂心他的。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洋洋,那沁鼻的梅香淡了去。顾见云揉了一下被角,微不可查地轻“嗯”一声,继而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了。
卫风见屋内人没再说话,当即是放下心来, 他就知道:二爷根本不在意夫人。
回到县衙内堂,夏竹已是浑身是汗,里衣都湿透了,她太过着急,下了马就一路疾跑而来。
卫风候在门外,见一人匆匆而来,本欲拦上一步,可瞧清是顾夫人身旁跟着的丫鬟后,又立刻将门推开,将人领了进去。
夏竹与他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感激,待她一脚迈入内堂,顾不到自己喘不过气来,已是“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那桌案后的男子叩首恳求道:“还请枢密使大人救救我家夫人吧!”
陆衡章见她发丝凌乱,满脸是汗,顿时眉心紧蹙,神色阴沉地问了句:“顾夫人怎么了?”
“我家夫人……夫人她被山匪绑了!”
“啪”的一声,陆衡章握在手中的毛笔被折成两段,砸落在桌案上。
风声从窗户旁呼啸而过,寒鸦枯鸣,天边渐染墨色,乌云自西边来,遮蔽了方才还大亮的天光。
过了午后,进山的路上积雪已经融了大半,虽有些泥泞难走,但这帮山匪的脚程还算快。
只是越往山上走,寒气越重,宋昭即便是坐在马车内,四肢也渐渐发僵起来。她只能不停地搓着掌心,时不时地动一动腿脚,以免真的将自己冻僵了,连逃都逃不动。
“夫人啊,这山路颠簸,不如与我共乘一骑,也能好好欣赏欣赏这山间美景啊!”毛二彪是龙虎寨的二当家,他今日是偷摸下了山,接了这桩绑票的生意。
没成想,竟还给自己寻了个美人媳妇回来,心中更是得意。
唯一让他有些担忧的,是龙虎寨新来的军师。倘若他知道自己绑了个官夫人,定是要寻他一番麻烦。可毛二彪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们山匪就是山匪,整日里“子曰”、“子曰”的,装什么文绉绉的穷酸读书人!管他娘的,反正有大当家在,他可不怕那劳什子军师。
只是这美人嘴巴虽甜,却是半分不让他占到便宜,就连手都只摸到了一下。这馋的毛二彪心口发痒,恨不得赶紧搂上那小腰才好。
宋昭盈盈地挑起了车帘,小臂搭在了窗边,嘟着嘴埋怨着:“这外头天寒地冻地,你连个暖炉都未曾备好,还想让我在外头吹风?我若是病了,你可就开心了?”
“夫人哪里的话!我怎么舍得冻着你呢!你放心,等到了寨子,我马上让人送最好的炭火来!包管这洞房花烛夜啊,冻不着你!”毛二彪咧开了一嘴黄牙,只觉得眼前的美人还真是上道,等回去定然要与她好好爽快爽快!
“不知羞。”宋昭故作生气,一把将帘子甩了下去。
周围的几个山匪见了,都哈哈大笑,不时有人逗趣了毛二彪一声:“二当家的,你这艳福不浅啊!”
当了一辈子的山匪,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等知情知趣的女子,毛二彪一脸的得意,“羡慕去吧,这是你爷爷我,有本事!”
本就是流氓痞子,这几人说着说着,尽是聊到些不堪入耳之事。
宋昭冷着面听着,眼底的杀意更重了。她藏于腰间的软鞭上有刺钩,可伤人,却难以一击毙命。
宋昭的小拇指勾住了袖口,若是入了山匪寨子,才是更难逃出去了。
突然,马儿长吁了一声,车轮死死地陷入了黄泥中。
”怎么了?”宋昭惊呼着,似是被吓了一跳。
毛二彪下马看了眼,与另外三人推了推车轮子,纹丝不动。
“无事无事,马车陷泥里了。”毛二彪掀起车帘,见宋昭蜷缩着身子躲在一角,面色苍白,顿生怜惜,他急忙伸出手去,想要拉她一把。
毛二彪色眯眯道:“别怕,这不正好我俩骑马回去就是了。”
“那你可别摔了我。”宋昭轻嗯了一声,却是不愿伸出手去,“你这手都脏死了。我才不要扶。”
毛二彪低头一看,手上满是泥点子,他傻笑了一下,连忙抬手往胸口衣领上狠狠擦了两下,而后才又伸出手去,“我的好夫人,这下干净了。”
“哼,还不是没擦干净?”宋昭嫌弃地撇了撇嘴角,见毛二彪面上起了怒意,才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块帕子垫在了掌心。“下次,洗干净才是。”
见状,毛二彪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玉手,只差一瞬就能握上了。
然而,那掌心却是空悬,迟迟未曾落下。
毛二彪眼露疑惑,又没得耐心,正想要直接将人拽到怀中时,却见女子的拇指微动,一霎之间,数十根闪着银光的袖里针直冲他的面门袭来!
“臭婊子!你玩爷爷呢!”毛二彪躲闪不及,一颗眼珠子被狠狠刺中,鲜血直流。
未能一招毙命,宋昭立刻侧身跳下马车,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软鞭,狠狠甩在了一人的脑袋上,打得那人晕厥过去。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宋昭已几步抢过了马绳,正欲翻身上马,却是被气急败坏,满眼猩红的毛二彪拽住了脚!
“敢伤你爷爷,我弄不死你!”毛二彪长得壮实,更是天生大力,他这一拉扯,正抓住了宋昭那只伤了的脚踝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紧紧拽着马鞍,脚上疼痛至极,宋昭却不敢有一丝泄力!她若不能逃出去,那就唯有一死了!
“咻——”
一只羽箭飞射而过,正中毛二彪的胳膊!
“官兵!官兵来了!”
那十来人的山匪转头看去,一人身着官服,手挽长弓骑黑马而来,神色肃穆,目露寒光,直看得人战战兢兢,腿脚发软。
第18章 本官是第一次抱女子
第十八章 本官是第一次抱女子
“吁——”
马儿受惊,宋昭紧紧扒住马背的指间快要支撑不住,中指上那一层薄薄的长甲用力太猛,突然应声而断,疼得她吱不出声来!
可马儿发狂,已是挣脱了缰绳的拉扯,疯了一般朝着山坡冲去!
猛地一晃,宋昭差一点儿就脱手掉下马背!
“夫人!”夏竹惊叫出声!
山匪迎面劈砍而来,卫风从右侧旋身移步,长枪出手,枪尖刺中那人肩胛,随即朝上一挑,后又翻身朝下猛砸而去,将人狠狠砸在地上,口头鲜血。
宋昭此时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这马儿贴着山坡边上疾驰,倘若真摔下去,必当粉身碎骨!她死死咬住唇瓣,左手将缰绳缠在腕上,右手朝上扒拉了两下,明明已经勾住了马鞍,却是一瞬又被颠簸得要掉下来!
再试一次!
宋昭深深呼吸,右手猛地发力往上,指尖恰巧就要够上了!
双手被冻得通红,胳膊被拉扯的发疼,后背更是冷汗泠泠,但此时她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与泄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啪!”
那缰绳竟然断了!
单薄的身姿迎风就朝着山崖下倒去!
“夫人!小心!”夏竹见状,朝着山坡就要冲过去。
一杆长枪抵在了她的身前,卫风一手紧扣住了夏竹的胳膊,猛地将她扯了回来,“你莫要添乱。”
耳边的狂风呼啸,然而下一秒,那意料之中的痛意并未铺天盖地的袭来,取而代之的是坚硬而温暖的怀抱,那人护着她的腰背,又顺势将斗篷盖在了她的身上,稍稍驱散了些许的寒意。
“抱紧我。”
清洌的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宋昭无声地点头,刚才的恐慌与惊惧还残留在心底,让她不由双臂回抱住了男子纤劲有力的腰身,托在她后背的掌心泛着热气,予她带来了一丝的安心。
陆衡章紧紧护着怀中人,无人可知他刚才又多么慌张,只差一点点,他苦苦思寻之人就要跌落山崖之下,那一颗心悬之又悬,只恨自己未长出一双翅膀来。
好在,他将人救下了。
这一身武艺,原是在此,有了用处。
宋昭靠在男子的胸前,许是贴得太近,她竟能连他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咚咚”作响的声音撞击着她的耳蜗,她抬手抚住了自己的心口,才发觉原来她的心亦是这般急促的跳动着。
是被吓到了吧?
思及刚才那一幕,宋昭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她未能想到,来救她的人,竟是陆衡章。
目光悠悠朝上看了一眼,男子的喉结滚动,他微微低下了头,灰色的影子笼在了她的脸上,让宋昭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
恍惚之间,她只觉得这人目光幽幽,晦暗不明,像是山间隐于林间,窥伺着猎物的豹子,让宋昭不禁眼神躲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怀中的人,太轻了。
陆衡章的指腹隔着那层柔软的棉布,细细抚过了她的脊背,却是第一次真实感到了女子纤瘦的身姿,不由眉心一皱。
顾见云便是这般照顾他的妻子,将人养成这般瘦弱的模样吗?
“大人,此番共击杀三个山匪,生擒七人,还有两人逃了。”待将所有人都拿下后,卫风抬手收回长刀,朝着陆衡章回禀了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去追。”陆衡章冷哼了两声,他本欲是将这些山匪丢给顾见云处理,也好看看他有何能耐,可这等蠢货竟是连自己的夫人被绑走了,都不知。
当真是愚不可及。
见到卫风过来,宋昭才惊觉四周还有旁人,当下备感不妥。
她都已经安全了,这人怎还不放下自己?
这四周,可有不少人看着呢!
想了想,女子仰起了白净修长的脖颈,双颊浮现出了一丝微红,宋昭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指尖戳了戳陆衡章的胸膛,“多谢陆大人相救,可否先将我放下来?”
放下去?
倏地垂眸,陆衡章瞧见怀中的女子温婉娇羞,令他的喉间滚动,眸色暗了又暗。可便是他如何舍不得,他亦是只能端着疏冷的君子模样,将人放下。
“嘶——”
落地时,脚踝处突然受力,冷不丁让宋昭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眨巴着眼睛低头看了眼,这脚伤怕是难好了。
但离了那宽阔硬堂的男子怀抱,宋昭也总算是彻底的松了口气,除了顾见云,这是她第一次与旁的男子如此亲近。
宋昭避嫌地往右侧移了两步,好与他隔开了一人之远。
那一声凉气,正入了陆衡章的耳朵。他静默了片刻,突然一本正经地朝着宋昭道了一句:“本官是第一次抱女子。”
恍惚间,宋昭还以为她听错了……
这人,是在与她说话?
可这句话又是何意?
什么第一次抱女子……
他不会想讹上自己吧?
宋昭有些发愣,一时猜不出他的意思,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想了想,宋昭颇有些尴尬的勾起了嘴角,随意回了句:“那陆大人当真是洁身自好啊。”
“确实是。”陆衡章严肃地点了点头,似是一点儿没听出宋昭的调侃,“比起某些人,本官一向最重男子清白。”
卫风一听,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家主子莫不是疯了?还是被什么鬼怪附了身?
宋昭这下是真的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她当真觉得这位陆大人当真是奇怪。这男子清白不清白的,谁在乎?
可到底是救了她的性命,总不能不搭理他。
宋昭弯起下唇边,拂了一把散乱的发髻,将额前的几根碎发藏于而后,她顺着陆衡章的话,呵呵一笑,“陆大人龙章凤仪,自是与旁人不同的。”
得了宋昭这句话,陆衡章才觉得心下舒坦。他当然与旁人不同,更比那庸庸碌碌的顾见云强上百倍。
卫风侯在一旁,见他家主子如愣头小子般,两眼直勾勾的盯在顾夫人身上,就连指尖都紧张的卷曲起来,忍不住的暗自摇头:他家大人,竟也有情窦初开的时候啊!
第19章 夫人,小心上马
第十九章 夫人,小心上马
将那陷入泥地里的马车推出来,再重新套上马,卫风带人忙活了好一阵子,累得满头大汗。
那群山匪已让人先一步押回了城,此时日头已渐渐西落,薄薄的一层彩云挂在山边,如诗如画。
然而,宋昭并没有赏景的心情,她见马车已好,扶着夏竹正要往前去,却见那双手垂于两侧的男子,忽而抬脚朝着她走来。
男子步伐沉稳,墨色宝莲纹的官服紧束,那张俊秀妖冶的脸上无甚表情,薄唇轻抿,一双丹凤眼内透着徐徐的幽光, 让人莫名的心下发颤。
一股威压袭面而来,宋昭停在了马车旁,颔首朝着陆衡章问了声:“陆大人,还有事?”
“夫人,小心上马。”
喃喃的一句“夫人”从齿间溢出,少了一个“顾”字,竟是多了几分缱绻之意。
宋昭听后,不觉明历地眨巴着眼睛,这人倒是有些奇怪。
宽大的掌心摊在女子面前,陆衡章眼角低垂,眸色坦荡,唯有另一只藏于袖中、不自觉弯曲敲打着布料的指尖透露出了他的丝丝紧张。
他方才匆匆赶来时,正瞧见了宋昭将手心搭在了那山匪的手上……
夏竹见她家夫人呆愣了一下,立刻上前扶了一把宋昭的胳膊,“夫人,我扶着您呢。”
带着些许凉意的目光扫过了夏竹的动作,夏竹只莫名觉得后背发寒,可等她抬头看去时,眼前的枢密使得大人却还是那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视线只停留在宋昭的脸上。
许是山风太冷了些?夏竹暗想了一句。
眼前的手未曾落下,男子高大的灰影笼在宋昭身上,遮了她眼前的光亮。
宋昭见他一动不动,可他又是好心。
想了想,终是不好当众拂了陆衡章的面子,只是刚才的帕子已不知所踪,宋昭便将外衫袖袍覆在了掌心,缓缓搭了上去,借力上了马车。
只是袖袍太短,稍微一动,两人便五指相交,男子的掌心微微带着湿意,一层厚茧自她指腹划过。轻触间,陆衡章微不可查地僵住了动作,身下涌起的热潮比梦中还烫骨,可瞧见她细腻如玉般的指骨,竟莫名又多了几分卑怯。
他不是那矜贵的世家子,他也并非顾见云那般只读圣贤书的书生秀才,他只是一个费尽心机,拼命爬上高位的卑贱外室子。她亦曾见过自己备受欺辱的模样,尽管她早已经忘了。
然而,宋昭并不知晓他的心绪,她抽回指尖,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车帘落下,挡住了那张令他悸动难安的面容,陆衡章轻抿了下唇,唯有手心依旧滚烫,“回城。”
策马扬鞭,一行人缓缓向前。
陆衡章落在了马车后头,领头的卫风勒紧了缰绳,掉头去了他身侧,而后一脸的谄笑地从袖中递出了一张被污泥浸湿的帕子,“大人,属下方才不小心捡到的。”
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梅花。
一向最喜净的陆衡章,竟是直接将那沾满泥迹的帕子揣进了怀中,卫风规矩地退下,继续去前头领路了。
唯一让卫风有些烦恼的是:不知如何才能让顾夫人与他家大人“好”呢?
马车上,夏竹从怀中掏出了膏药,细细敷在了宋昭的脚踝处,“夫人是不知道,我本是快马加鞭去寻二爷,可那平安竟不让我进去!只说二爷要休息,硬是将我赶了出来。”
“嗯。”宋昭并不觉得奇怪,从前听到这些话,许还有些气闷,今日差一点丢了性命,她却连一丝怨怼顾见云的情绪都没了。
大抵,是没了期待。才连失望,也没了吧。
“我没法子,才转头去寻了枢密使大人,”夏竹见宋昭闷闷不乐,她更为自家夫人觉得委屈。嘴里暗自骂了一声,又继续说道,“若是再来晚一步,夫人就……就……”
说着话,夏竹手下的动作却更轻柔了些,她怕弄疼了宋昭。只是她不敢再想下去,给宋昭穿好鞋袜,盖上了药瓶塞子,才偷偷转过身去抹泪。
“怎又哭了?”夏竹本就是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宋昭却也喜欢她这般赤诚的性子,只是深宅后院里,怕是会吃亏些。
宋昭将人拉了过来,抬起衣袖擦了擦夏竹的眼角,而后打趣了一句,“这好好的,你若是惹得我心疼,我可也哭给你看!”
夏竹这才破涕为笑,“夫人惯会拿我说笑。”
两人又打闹了一番,宋昭才抵不住身子的乏累,闭眼小憩去了。
天色昏黄,屋内的炭火早已灭了,寒气透着窗缝,自四周袭来。
“表哥!表哥出事了!”
一声叫喊从门外传来,顾见云微微睁眼,刚一起身,不禁瑟缩了一下肩膀,才听明白那是叶清瑶的声音。
他一脚套上了长靴,又随手拿起挂在床边的长袄搭在了肩上,不等他穿戴好衣裳,平安已领着叶清瑶进来。
叶清瑶神色慌张,可瞧见顾见云仅着了一件里衣,那薄薄的白衫下健硕修长的身形看得她双颊一红,才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去。
见状,顾见云长臂一伸,三五下就穿好了外衫,但瞧见叶清瑶轻车熟路地被平安引进来,不由蹙起了眉头。方才若非他动作快,怕是他还躺在床上,这人就进来了。
从前在广陵时,两人年岁还小,他尚且未娶妻,叶清瑶也时常不等通传就闯入他房中,那时顾见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即便是将她接到京城后,偶尔也会这般,但那时宋昭总会拦在叶清瑶面前,说上一句:“你如今已是要出嫁的年纪,不是小孩子了,怎能随意进你表哥的屋子?”
每每这时,叶清瑶便会如孩子般娇缠着他,问上一句:“表哥,你也要赶我走吗?”
因着幼时恩情,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叶清瑶,自不会说出“赶她走”的话,也只会轻飘飘地朝着宋昭说上一句:“清瑶与我一同长大,无须如此计较。”
可现下叶清瑶突然闯进来,平安连一声通禀都没有,顾见云不由沉思了一会儿,许是他从未给叶清瑶立过规矩,若往后她嫁了人也如此,怕是不妥。
但见她行色匆匆,顾见云将此事按下心头,想着日后再提醒她,因而转问道:“出了何事?如此着急?”
叶清瑶上前几步,两只手紧紧拽着顾见云的衣袖,胸前的丰腴紧贴在了他的臂弯,眼眶里打着泪花,“我方才听人说,嫂嫂被山匪劫走了!”
第20章 我回来,你不高兴?
第二十章 我回来,你不高兴?
“你说什么!”顾见云大吃一惊,两个眼珠子都瞪圆了,“怎会被山匪绑了?”
他今早刚刚整编好队伍,原是打算让他们操练两日,等他先行查探好龙虎山上那些山匪的行踪,探清山寨的位置,再带人直击山匪老巢,将他们一举拿下。
可如今宋昭被绑了去,他顿时有些慌了手脚,他只怕其中有人故意泄露了风声,那些山匪故意绑了宋昭来要挟他,又或是故意绑了宋昭羞辱他。
若是前者,宋昭尚且无虞。可若是后者,只怕宋昭必遭毒手。
来不及多想,顾见云立刻朝着平安喊了声:“召集所有人,与我一同去救夫人!”
可不等顾见云抬脚要走,叶清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急忙小跑上去,一把拽住了顾见云,焦急地劝道:“表哥现在去,怕是已经迟了。”
话音一顿,叶清瑶面露难色,又颇为担心地继续说着:“我听人说,嫂嫂一大早就被山匪绑走了,那领头的山匪贪慕嫂嫂美色,只喊着要与她……与她快活几番。如今都过了好几个时辰,只怕嫂嫂早就……”
声音越说越低,可嘴中说出的那句“快活”,却是大声。
这些话,听得顾见云脑中“轰”的一声响,震得他说不出话来。
平安在一旁听着这些话,更是眼皮子直跳,方才夏竹来寻主子,怕就是要说这事,可他将人拦了出去,若是夫人真出了事情,他必定会被责罚!
一时间,平安也慌了神,两只手攥紧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等夏竹回来,顾见云必然知道此事。与其被旁人告了状,倒不如他自己先认了错。
如此想着,平安一咬牙,顺着叶清瑶的话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请罪:“二爷,都是我的错。刚才夏竹来寻二爷,我见二爷睡着了,便没通报。怕是……怕是那时候夫人就被山匪绑走了!”
“那夏竹也是,怎不将话说清楚!她只说寻二爷有事,我问她几次,她就是不肯说。”平安一股脑就将事情都推卸到了夏竹身上,“要说她早些说,二爷早就去救夫人了!”
顿时,顾见云脑中思绪万千,他一脚踹在了平安身上:“你个蠢东西!她说不清楚,你便不能问清楚了!”
平安被狠狠踹了一脚,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却不敢呼痛出声。
顾见云瞧他默默忍着的样子,心下虽有气,却也觉得这事怪不到平安身上。夏竹不将事说清楚,平安挂念他的身子,才未将人领进来。
可终究,是让宋昭遭了殃!
宋昭的性子最是矜贵,哪里能禁得住那般羞辱?如她……如她真失了清白?
顾见云恼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叶清瑶见他发了怒气,连忙扑过去,抱紧了顾见云的胳膊,“表哥朝平安撒什么气,要我说,还是那夏竹不对,连个话也说不清楚!白白害了嫂嫂。”
平安闻言,朝着叶清瑶投去感激的目光,叶清瑶亦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这些年,平安既拿了叶清瑶呃好处,那也没少给叶清瑶递消息。他们,早已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罚你半年的月钱,若再有下次,我定不轻饶你!”顾见云朝着平安又踢了一脚。
平安一听,连忙又跪起来认错,但顾见云此言,是不会重重责罚他了。
他暗自长舒一口气。
而被叶清瑶这么一劝,顾见云心底陡然就升起了对夏竹的不喜,亦将宋昭被绑的事情怪在她身上。
叶清瑶见他变了神色,又趁热打铁地多说了几句:“我担心嫂嫂,却也更担心表哥。我只怕那山匪是早知道了嫂嫂的身份,又是故意将她绑了去,只等着表哥去救人!”
顾见云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这临遥城的百姓,还指望着表哥呢!”叶清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表哥还是先好好谋划,寻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再去剿匪才对!想来,嫂嫂应也能理解。”
叶清瑶说得大义,但句句都在拦着顾见云去救人。她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让宋昭再无清白之身,便是她寻了法子保全了自己,可等她在山匪里待上一夜,旁人又岂会信她?
待回了京城,她自有法子让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让宋昭再也抬不起头来。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如何还能做顾夫人?她便是还要脸面,就该一根绳子吊死。再不济,也该剿了头发去做姑子。
这顾夫人的位置啊,便只能是她的了。
“是了。她应是能理解的。”顾见云幽幽叹气,临遥城受了灾,如今又有山匪作乱,他是一州刺史,万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而负了百姓。
若是宋昭真失了清白……顾见云暗下决心,他定不会嫌弃她。
“夫君,当真是大义。”
一道冷如冰霜的女声,自门外响起。
顾见云的心,当啷一下,好似突然坠到了深井里!他慌忙转身,只见宋昭全须全尾地站在门外,脸上满是冷色。
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
可转念一想,顾见云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他收起了面上的慌乱,努力勾起了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欣喜:“昭昭,你无事就好。”
“嫂嫂,你怎么回来了?”叶清瑶被突然出现的宋昭吓了一跳!可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了宋昭一圈后,见她衣衫整洁,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懊恼!
她不禁在心底暗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绑不住!
“我回来,你不高兴吗?”宋昭看着叶清瑶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的脸,亦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为此,她不禁在心底又多谢了陆衡章几分。
宋昭被山匪绑走一事,陆衡章在出城前,已令城外那些人闭紧嘴巴,不可随意传出风声。待到宋昭快要进城时,又特意让命人送来了一套新衣,以免她形容狼狈,被人假以口舌。
这些事情,宋昭虽都有考虑到,却无暇顾及,只想着等回城后,再另做打算。谁知,陆衡章已处理妥当了。
“多谢陆大人如此周全。”宋昭不免又道了一声谢,初见时她以为陆衡章是故意针对自己,这一番下来,倒是觉得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许是这陆大人本就是守正不阿的性子,之前见她有意设计叶清瑶,才出言训斥。
淡粉色的袄裙衬得女子艳若桃花,陆衡章在京城也曾见过宋昭几次,却是十分不喜她那一身的素色,他知是宋昭的父亲去了,她有意为他守孝。只是陆衡章记得宋昭从前最是偏爱艳丽的颜色,她明媚张扬,一如春日桃花,动人心魄。
“可是,真心谢我?”
宋昭刚要转身,却听得眼前人突然问了一声,她不解抬眸,“自是真心。”
陆衡章目光灼灼,盯得宋昭有些不知所措,她刚想再多恭维几句,就听得他言辞凿凿地开口道:“空口白牙的真心,不值一提。”
宋昭愣住了,这人是跟她要谢礼?
真金白银的谢礼,也得等她回了京城,才能给了。
此事暂且不提,宋昭看着面前的陆衡章,想着刚刚听见的那番话,心下更为自己感到不值。
“嫂嫂回来了,清瑶自是高兴的!”叶清瑶压下眼底的恨意,面上扯出一股勉强的笑意来,而后她眼珠微转动,又关切道,“清瑶只是有些奇怪,嫂嫂今早穿的还是月白色的素衣,怎现在就成了粉衣了?”
第21章 我并非是怪你
第二十一章 我并非是怪你
听了叶清瑶的话,顾见云才打量起了宋昭身上的衣裙来,自她父亲去后,除了赴宴会客,她鲜少穿艳丽的衣裳,每日总是一身干净的素色,清雅寂静。
今日这一身粉色,衬得她窈窕了许多,只那一身冷然之气,压了几分妩媚,尤其那一双淡若无波的眼神,看得顾见云心下生愧。
他不知宋昭听到了多少,他方才所言并非是不去救她,只是他身为延州刺史,合该为百姓多考虑,且这些山匪打家劫舍,皆是穷凶极恶之徒,他如何能轻易让那些高堂尚在,且家有妻儿的小兵们去冒险呢?
他是为了大义着想,顾见云在心中宽慰着自己,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在宋昭面前站直背脊。
宋昭是他的妻,应当体谅他的难处。
且作为一个男子,顾见云再如何说服自己不介意,也多看了两眼宋昭的衣裙,压低了嗓音,道了一句:“你平日里并不喜粉色。”
“不知叶表妹怎知我今早穿的是素衣?我出门时,可未曾遇见过你。”宋昭扯了扯嘴角,凌凌的目光直直射向了叶清瑶,言语中俱是质疑。
叶清瑶面色一僵, 她开口太急,竟忘了这一茬。她慌忙看了一眼顾见云,生怕他起义,连忙稳住了神色,朝着宋昭娇滴滴的一笑,“我见嫂嫂一向只穿素衣,今日觉得奇怪,才随口问一声罢了。”
“毕竟……我听人说嫂嫂被山匪绑了去,实在是担心嫂嫂受了委屈,才想着多问一句。”而后,叶清瑶又微微叹了口气,她三两步走到了宋昭的身前,亲亲切切地扶着了她的胳膊,“想来嫂嫂也被吓了一跳,还是先坐下歇歇,莫要累着了。”
宋昭避开了叶清瑶伸过来的手,自抬脚迈过了门槛,进了屋子。
“我也觉得奇怪,今日那些山匪未曾见过我,倒是一见面就知我是‘刺史夫人’。”宋昭于方桌边上寻了个把椅子坐下,桌上温着一壶热茶,她慢悠悠的抬手,倒了一杯润润嗓子,“就连那连草都不长的土地庙,偏我去了,那山匪就来了。”
“这事,巧不巧?”宋昭眨巴了两下眼睛,带着半分的天真与茫然,故作好奇的朝着顾见云问了一声。
此言一出,顾见云的眸中失了关切,取而代之的是无情的审视,他侧身挡在了叶清瑶的身前,那一声熟悉的责备于耳边响起:“你这话何意?你被山匪绑了去,是清瑶匆匆来与我报信。这事,本是那些山匪之错,你竟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怪在清瑶身上吗?”
“巧不巧的,偏是你时运不济撞上了,又怪得了谁?”顾见云一句比一句严厉,句句皆是责备。
夏竹听后,气得两眼通红!
二爷是疯了不成?
她家夫人差点儿没了命!他不说两句好话,竟是怪夫人时运不济了!
这好端端的,谁能料到那山匪来?
倘若之前,夏竹还对顾见云抱有几分尊敬, 如今是半点都无了。他是瞎了眼,昏了脑袋,根本就配不上她家夫人!
呸,等回了京城,定要让夫人早些和离才好!
夏竹朝前迈出了半步,本欲卷起袖子就骂,却是被宋昭先一步察觉,她扯住了夏竹的胳膊,将人拦了下来。
“顾刺史,我刚才的话,可一字都未曾提到叶表妹。”这碗茶温的时间太久,茶汤涩嘴,宋昭只尝了两口,就放到了一旁。
纵使她已在心底劝了自己无数次,莫要在意。
可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的夫君未曾宽慰她几句,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害她的人开脱。
宋昭不由苦笑,这就是她选的夫君。
压下心底的隐隐刺痛,宋昭面露不解,那双曾经深情款款望向顾见云的眼中,唯剩下无尽的失望与质问,“顾见云,我是你的妻。我心有疑惑,想说与我的夫君听一听,想让我的夫君帮自己查个清楚明白,也不可吗?”
顾见云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宋昭是他的妻。
他的妻受了委屈,想寻他讨个公道。
她不解,她害怕,她想要依靠自己的夫君,请他查个清楚。
这并非是什么不该的事情。
于情于理,都是他该去做的。
只略略一想,顾见云亦知是他错了。
就连他自己都惊讶,他竟不论是非,便惯例将事情都怪在了宋昭身上,只习惯性地认为是宋昭故意为难叶清瑶。
从前在京城时,宋昭也时常这般,她屋中丢了东西,或是房中下人闯了祸事,她皆会怪在叶清瑶的身上。然而,清瑶从未在他面前,说过宋昭一句不堪。
在顾见云的眼中,他的表妹虽性子骄纵了些,但良善可亲,未曾有过坏心。唯宋昭这般孤傲矜贵的世家女子,才会寻针挑刺的为难旁人。
“我,我并非是怪你。”顾见云自诩为官清正,处事更为公正,却是第一次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妻子竟如此有偏见,甚至字字句句都在扎她的心。
他抬头看去,却是被宋昭那失望至极的眼神,看得心口发闷。顾见云不懂自己为何如此,只是迫切地想要解释什么,可又抹不开面子承认自己错了。
想了又想,顾见云才斟酌道:“清瑶她心思敏感,你方才的话,怕是会让她多想。清瑶,她是真的担心你。”
闻言,宋昭眼底的失望尽数化作了冷然,何必失望呢?他本就从未在意过自己。
或许在顾见云的心里,他当真是被权势所逼,不得已才娶了自己。
夫妻做成这般,不过是各自委曲求全,两相生厌罢了。
“我,我亦是担心你。”
这一句,轻若蚊蝇之声,未曾入了宋昭的耳,却是落入了叶清瑶的耳中。
叶清瑶被顾见云解释的话语,惊愕了一霎。
从前,顾见云从不会这般轻言软语地朝着宋昭解释。
即便这些话句句都是在维护自己,却也让叶清瑶那一颗本就不安稳的心,更加动荡起来。
“嫂嫂,我知你不喜我,等回了京城,我便与姑母请辞,回广陵去就是了。”叶清瑶抬起袖子,鼻尖耸动了两下,只拉扯着顾见云的胳膊晃了晃,“表哥多陪陪嫂嫂吧,我就不在此处惹人嫌了。”
“你……你回广陵作甚?”顾见云拦住了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所求不过是希望她们二人能和睦相处,家宅安宁,可老天偏偏就不愿成全他。
一个要走、一个要留。
这样的戏码,宋昭不知看了多少遍。
曾经她怕叶清瑶走了,顾见云再也不理自己,只能忍着心中不悦,低声下气的去求叶清瑶留下。
可如今,她是看腻了、也看厌了。
“枢密使陆大人已将那些山匪尽数收押,想必很快就能审出结果。”
一句话,叶清瑶悬于眼中的泪赫然落下,惊得她瞪大了瞳孔,目露惊慌,她不禁指尖发力,紧扣住了顾见云的胳膊,急促的问了一声:“怎会是枢密使大人?”
第22章 与她无关
第二十二章 与她无关
提起陆衡章后,叶清瑶与宋昭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夏竹站在宋昭身侧,亦是瞧见了叶清瑶的这番动作,心下那股气顿时又升了起来,若非她故意与平安合谋,那平安怎会故意拦着自己!
她虽莽撞,但不蠢。
“哼。若非是枢密使陆大人相救,怕是我家夫人早就没了命!”
夏竹鼻孔出气,重重的哼了一声,而后朝着缩在角落里的平安狠狠瞪了一眼,指尖朝他一指,骂道:“我来寻二爷救人,他竟拦着我。二爷身边的人,怕是早就连我家夫人都不认了,指不定心里认了谁做夫人呢!”
既是害了她家夫人,那定没有轻饶过他的理由。
“二爷,是小的有错!小的认罚。”平安就知道夏竹会告状,还好早前他已经得了二爷的罚。
但如今在宋昭面前,他自然要拿出些认错赔罪的样子来,掩于长袖下的指尖狠狠用力掐着大腿,平安硬生生的挤出了几滴泪来,他大声哭喊着,“是小的眼瞎心盲,误了事!只求夫人看在小的伺候二爷这几年的份上,莫要将小的赶出府去。”
“啪啪——”几巴掌直抽在脸上,五个指印印在双颊,红肿一片。
顾见云先是未曾喊停,只任由平安抽打自己,想着也好消一消宋昭的气,待到平安打得面颊高肿后,他才缓缓开口:“我已罚了他半年的月钱,往后你有事,他绝不敢拦你。”
到底自己随身伺候的人,先前又已罚过了他,顾见云并不想在下人面前反口,以免损了自己的威信。
轻飘飘一句罚了,就将事情揭过。
果然是连一个下人都比她矜贵。
夏竹瞧见了宋昭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不禁一个白眼翻上天去,她咬唇讥讽了一句:“原来我家夫人的命,就值半年的月钱。”
“宋昭,你若觉得罚的轻了,你自己罚他就是。”被一个丫鬟指着错处寻理,顾见云颇有些下不来台面的踌躇,只能将话头丢给了宋昭,任由她处理就是了。
将这恶人丢给她去做,他自己倒是御下仁义。
然而,宋昭心里清楚,若非顾见云平日里待她轻贱,平安又怎敢如此阳奉阴违?
若是她父亲尚在,这顾家满府的人便是心底再怎么不喜她,也不敢表现到明面上来。
如今,不过是各个都瞧准了她没了依靠,才敢随意欺辱她。
“你自己的人如何罚,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宋昭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平安,一条背主的狗罢了。
一声“无关”,让顾见云的心口空了一下,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只觉得宋昭话里有话,仿佛往后他的事情便皆与宋昭无关了。
宋昭一开口,平安猜想定是她不愿得罪顾见云,不敢罚他。平安心底有了几分得意:是夫人又如何?还不是要给他三分脸面?
“小的多谢夫人宽宥。小的已是记下了教训,往后定不敢再犯了。”平安顺着杆子就往下爬,赶忙将自己从这事上摘出去。
而后,他借着磕头的间隙,朝着叶清瑶的方向偷偷瞄了一眼,却是见她神色慌张,一双眼睛提溜直转,怕是为了刚才那句“枢密使大人”烦心。
这事,平安只拦了一把。至于叶清瑶做了什么,他一概不知。若真被查出来,他亦不怕。
这些小事,叶清瑶根本不在意,她现在只想着枢密使抓了山匪!她心虚的看了宋昭一眼,又勉强裂出笑意,朝着顾见云提醒道:“既抓了山匪,表哥还不快去一同审审,等打探到了他们的老巢,也好剿匪立功啊!”
只盼着顾见云能早些去,若真被查出什么,表哥定会帮她的。
可若是被陆衡章那厮抓到了她的错处……叶清瑶不由有些怵得慌。
那人对她不假辞色,行事阴翳诡谲,让人万分捉摸不透,亦更让她害怕。
这几日,叶清瑶也打听了些消息,听闻陆衡章乃是京中人人闻风丧胆的酷吏,手段狠辣,更厌恶女色。
想到女色……她只恨当初太过急切,莫名得罪了他……
看着叶清瑶急切慌张的神色,宋昭心底的猜想已有了答案。
“顾刺史还是早些去, 莫要耽搁了立功的好、时、机。”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宋昭语调上扬,特意加重了声音。
毕竟在顾见云的眼中,为了他的大衣,为了剿匪护着百姓,合该先牺牲了他的妻子。
这一句话实在是太过刺耳,顾见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解释。他确信,宋昭定是听到了他与叶清瑶之间的谈话,那些“大义之言”在此时突然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他骗过了自己的良心,却是骗不过宋昭。
“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匆匆丢下一句话,顾见云逃似地离开了屋子。
平安急忙爬起,跟了上去。
叶清瑶见人走了,自也跟着离去。
瞬间,屋内空荡了许多,总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夫人,我们往后该如何?”
经历了这一回的事情,夏竹是看明白了。二爷心底没有她家夫人,那叶清瑶更是个满腹心机的阴险小人,如今没了宋家在,往后她家夫人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宋昭瞧着夏竹紧皱的眉头,伸手将她拉到了面前坐下,指腹抚平了她额上的深沟,“你啊,先帮我把棉被床褥都搬去客房,总归还剩了一间,暂且住着吧。”
“好!我马上就去!” 夏竹一听,面上顿生喜色,“不仅要搬了床褥被子,这些暖炉炭盆,我全都搬了去!”
当真是小孩子的性子。宋昭笑了笑,未曾多言,只看着她搬着一大堆的东西,忙来忙去。
临遥城的地牢内,漆黑可怖,昏暗的烛火挂在潮湿阴冷的墙上,随着那一声声响起的鞭打声,摇曳着微弱的光。
这些山匪经不住严刑拷打,早已开口招供,将那送信的小乞丐,还有藏起来的一百两银子都交代了。 至于背后算计宋昭的人,陆衡章已命人去寻那小乞丐,顺藤摸瓜的去查就行。
往地牢深处走,一间单独关押犯人的牢房内散着腥臭,毛二彪被绑在木桩上不住的求饶:“大人,我刚已经全都招了啊!只要你留我一命,我带你去山寨,我给你做探子,定能将那些山匪全都一网打尽啊!”
“方才,你用这只手碰了她?”牢房内,仅有陆衡章一人,他眼中泛着青绿的幽光,手中的利刃一点点刺向了那人的掌心。
这一眼,看得毛二彪直打寒颤,恐惧如蛛丝般紧紧缚在了心头,让他连一声痛都不敢喊。
“我、我,我就碰了一下,就碰了一下。”想到那美人,毛二彪连忙求饶解释,天地良心啊!他真的只碰了一下。
可不待他说出下一句话,银光一闪。
“唰——”
一只胳膊掉落在地上。
鲜血喷涌而出,杀猪般的叫喊声响彻大牢。
下一秒,长剑封喉,凄烈的喊声戛然而止。
白布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男子妖冶的脸上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更显诡魅。
“大人,顾刺史来了。”
卫风进来时,正瞧见这一幕,他低头:哎,这昨日刚换的新鞋啊。
第23章 给她解恨?
第二十三章 给她解恨?
脚步未近,浓腻的血腥气已袭面而来,让顾见云不自在地皱了下鼻头。
等入了牢房大门,一低头,赫然一只断手浮现在眼前,顾见云的脚步一顿,纵使他做了两年刺史,也曾拷打过不少嘴硬的,却也是头一次瞧见如此血淋淋的场面。
伤人不伤命,这是刑狱审问犯人最紧要的一条。
可这一条对于陆衡章而言,如同虚设。
“顾刺史,可是睡了个好觉?”陆衡章问了一声,语中不带半分情绪。
红烛燃了一半,黑影遮住了眼前男子的半张脸,忽明忽暗之间,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因而,顾见云更摸不透他的想法,又唯恐说错话,他抬头时,那挂在木桩上的尸体早没了气息,脑袋如断了线的风筝耷拉在胸前,红色浸染全身,阴森可怖。
“多谢陆大人挂怀,下官这两日略有些头疼脑热之症,本想小歇片刻,竟不知如何就睡过头了。”顾见云字字斟酌,双手抱拳置于身前,朝着陆衡章恭敬见礼,“听闻陆大人生擒了山匪,又救了我夫人,下官实乃感激不尽。”
“我夫人”三个字,此时落于陆衡章的耳中,才是真的刺耳。
白色的巾帕沾湿,陆衡章于水盆中净手擦面,而后抬头看了眼卫风高举的铜镜,镜中人满目的嫉羡之色的透过镜面看向了那微微俯身行礼的顾见云。
若非他出生的晚了,若非他生来是那卑贱的外室子,宋昭又岂会嫁给这个蠢货!
卫风只觉得他家大人浑身散发着冷意,不由在心底轻啧了一句:果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也不怪卫风看热闹,而是陆衡章行事却有些失了分寸,私下施刑,还死了人。这传回了京城,文官怕是要排着队上朝去参他一本。
好在这临遥城天高皇帝远,眼前这位顾刺史怕也没这个胆子,与他家大人为敌。
“顾刺史既是病了,本官便只能暂为代劳了。”陆衡章细细擦净了手,帕子随意一丢,落于了盆中。
最好他是病重了,病死了。连着做夫君的职责,他也一并代劳了才好。
陆衡章在心底咒了一声,许是今日与宋昭靠的太近,又与她相拥入怀,得了一寸的暖意,便更加贪婪不舍。
见陆衡章未曾让他起身,顾见云只得继续弯着脊背朝着他回话,“剿匪一事,下官已有了谋划。我表妹出自广陵做丝绸布庄生意的叶家,她来临遥城前已向叶家借了米粮,应当不日就能到了。如此,一能解了临遥城的雪灾之患,二能用作诱饵,将那些山匪一网打尽。”
顾见云将话说出了口,却是迟迟不闻对面人的回应。
他脚尖动了动,在一片寂静中,悄声抬头看了陆衡章一眼,却是与他四目相撞,鹰钩般的目光盯得他四肢发凉。
“你那表妹,与你倒是情深义重。”陆衡章勾起了唇角,忽而玩笑似的道了一句,“不若回了京,我给你们二人做媒,也好教你早日纳了她?”
“陆大人误会了。我与清瑶只是兄妹之情,”被陆衡章随口一提,顾见云更觉得对宋昭愧疚,似是所有人都以为他与叶清瑶有私情,却全然忘了他还有结发之妻,“且内子对我一往情深,我岂能负她?”
一往情深?
好个一往情深。
京城那些传闻,陆衡章自也听过,宋家嫡女对探花郎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可如今从顾见云口中听到这句“一往情深”,心口的那股妒火将他烧得生疼。
“哦。”陆衡章冷了脸,朝前走了两步,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顾见云眼前的那微弱的烛光,他忽而冷嘲了一声,“这剿匪一事,本官也有个法子。”
“还请陆大人指教。”转到正题上,顾见云亦是重重点头应下,恭敬请教。
陆衡章幽幽道出一句:“我瞧你那表妹颜色不错,不如以她做饵,去那山匪寨子里走上一遭?”
顾见云的脸色骤变,他不曾想到陆衡章竟会说出这话,且叶清瑶最是胆小软懦的性子,若让她去做饵,怕是要吓坏她!
“陆大人言笑了,哪有让女子为饵的道理,若传出去,岂不是会被天下众人嗤笑?”顾见云急忙推却了这事。
“你不说,我不说,你那叶表妹不说。这事,不就没人知道了?”陆衡章毫不在意地耸了下肩膀,他这人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
忽而,一双手搭在了顾见云的肩上。
“此事,你回去好好谋划谋划。”陆衡章轻笑了一随手将一旁桌上的山路地图塞进了顾见云的怀中,“总归这山寨的位置已盘问出来了,到时候多安排些人手,定能护你那表妹安全。”
暗牢内寒气重,只透过领口从脖颈处袭来,让顾见云后背发凉。
“下官,得令。”顾见云牵强一笑,将那张地图妥善收好,颇有些跌跌撞撞的出了牢房。
待到顾见云走后,卫风命人进来清扫了一番。
“将尸首挂在城门上,杀鸡儆猴。”陆衡章随意吩咐了一句。
“是。”卫风应下,他见陆衡章坐下,又赶忙殷勤的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问道,“刚才的话,大人可是想借机除了那女子,给顾夫人解恨?”
月色透过锈迹斑驳的铁窗照了进来,映在陆衡章那雌雄莫辨的脸上,多了几分旖旎之色,他尝了一口暖茶,茶中浮着一朵六瓣梅花,“为何要除了她?”
卫风不解,“那主子的意思是?”
“不过是吓一吓罢了,也好教他们二人能死死绑在一起。”将那一朵梅花含入了口中轻嚼,流于口齿的馥香让陆衡章的唇边浮动着笑意。
他怎会杀了叶清瑶呢?
他要的,是顾见云与叶清瑶生生世世的纠缠下去。
如此,那昭昭明月才能落在他的身上。
陆衡章抬头仰望,月光淡淡,却将这满室的阴暗之色都照散了。
闻言,卫风只觉得他家主子当真是才思过人,这脑子里全是旁人想不到的阴招。
只怕等过了剿匪之日,那陆家就得纳妾了。
至于旁的嘛……
陆衡章不急,他愿徐徐图之。
第24章 情动
第二十四章 情动
月光已高垂于天边,待到陆衡章一只脚踏出那幽森黑暗的暗牢之时,竟是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差点儿错脚摔下去!
胃里不适,陆衡章才想他竟是一天都未曾吃东西了。
“二爷!”平安肿着一张脸,被冻得发抖,急忙伸手将人扶了一把。“二爷小心啊!”
许是饿的,又或是吓得,顾见云苍白着一张脸,眼前是那一闪而过的断肢。他是科举入仕的文官,纵使他见过些酷刑,却也受不得这些。
“二爷,可是枢密使大人那儿出了什么事?”平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见顾见云逐渐稳住了身子,他才压低了嗓音问了声。
“先回官驿吧。”顾见云揉着脑门,摆了摆手,脑中却是胡思乱想起来。
刚刚陆衡章提起了叶清瑶,说她好颜色,又故意点拨试探了他与清瑶是否有情谊。
堂堂枢密使,怎会对他的家事感兴趣?
可陆衡章又分明是故意为难他与叶清瑶。且让叶清瑶为饵,这事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脑子乱成了一锅粥,顾见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倘若有男子几次三番地提起一个女子,却又故意将那女子置于险境,你可知为何?”路上,顾见云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眼牵马的平安,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声。
这话问得奇怪,平安亦是摸不着头脑,可主子问话,不能不答。
思来想去,平安琢磨了一会儿,砸舌道:“许是,想英雄救美?”
救美?顾见云蹙眉,陆衡章对叶清瑶有意?
顾见云确实未曾动过纳叶清瑶的心思,可若她能攀上陆衡章,倒也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被平安这么一提,顾见云动了些念头。
反正事情已经应下了,他便是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顾见云一拍脑门,就这般吧!
回了官驿,他先一步去寻了叶清瑶。
“清瑶,可睡了?”屋内的灯光还亮着,顾见云敲了两下门。
叶清瑶哪里能睡得着,她是生怕自己收买山匪一事被查出来!只等着顾见云回来,想旁敲侧击地打探两句。
“吱”得一声推开了木门,叶清瑶连忙将顾见云拽进了屋内,面上满是担忧的问道:“表哥,可是查到了什么?那些山匪如何说?可是有人故意害嫂嫂?”
一句接着一句,句句急迫关切,似是她万分关心宋昭一般。
顾见云见她如此,那噎在了嗓子眼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说了。
“表哥为何这般看着我?”叶清瑶被他看得怔了一下,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努力掩饰着她不安的心绪,“可是有什么事情,不、妥?”
顾见云叹了口气,白皙俊美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自在,宋家失势,如今他便是回了京城,也无人可依,但将叶清瑶推出去卖人情,他又自觉卑劣。
可陆衡章位高权重,却是一个好归宿。倘若他们二人能成,自是一桩美事。
心下几经思虑,顾见云终是将话说出了口:“那位枢密使陆大人,他似是,对你有意。”
“什么?”叶清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呆愣了片刻,那日她冲撞了陆衡章,那人分明是要将他给打死!怎,怎会对她有意?
叶清瑶了解顾见云,他定不是随口一说。她虽怵那位陆大人,可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青年俊秀之才,怕是多少女儿家都想嫁过去!她顿了顿,双颊微微泛红,咬唇轻问一声:“表哥的意思是?”
顾见云见她怯怯颔首,便知可以与她再说说看,因而两人顺着桌边坐下,悄声言语起来。
这厢自有算计,另一处的西边儿客院却是安静。
屋内,夏竹裹着一件厚袄子,将床边上快要熄了炭盆用铁钳子挑了挑,星星点点的红光透着丝丝暖气,却是半熄不熄,怕是撑不过下半夜。
“怎么了?”身侧的人动了一下,宋昭揉了下眼睛,半眯着问了一声。
夏竹套上了鞋袜,又起身将被子一角掖紧实,“炭火快烧完了,我去添一些。夫人继续睡吧。”
“嗯。天黑,你小心绊了脚。”宋昭喃喃回了一声,她实在是困,将肩膀往被子里蜷了蜷。
可等夏竹提着灯去添炭,却见一个人影映在了门上,油灯晃了两下,那影子变了形,颇有些吓人。壮着胆子, 夏竹朝着外头喊了一句:“谁啊?”
眨眼的功夫,人影一闪而过,夏竹恍恍惚惚的揉了下眼睛,难道是她看错了?
门外,陆衡章站了片刻,他也不知自己怎就到了这里来。
得知宋昭独自搬去了官驿西边儿的客院,陆衡章有几分得意与窃喜, 他知晓她与陆衡章是夫妻,是夫妻便总有同床共枕的时候。
可这事情,只略略一想,他都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了才好。
他站在门外,仅仅一墙之隔,却已让他心下满足。
终有一日,他会正大光明的踏入她房中,成为她的夫君,成为她的枕边人。
“热水刚打好,大人早些歇息吧。”卫风收拾着客栈的屋子,忙活了半天,见到陆衡章肩上落了寒霜,连忙将人给拽进了屋子。
官驿人多眼杂,不方便。卫风原是特意寻了个还算不错的富商宅院,想暂且给陆衡章住着。可偏偏,陆衡章非要住在官驿旁边的小客栈去。
这客栈的床板硬的硌人,卫风嘀咕了好几日了。现在想来,当真是美色误人啊!
打了个哈气,卫风伸着懒腰去了隔壁屋子,倒头就睡。
空寂的屋内,门窗紧闭,唯有床头放着一支梅花,花香四溢,浸染心脾。
陆衡章从怀中掏出了那块沾染了泥迹的素色帕子,放入水盆中细细揉 搓??清洗,指尖揉着那微微凸起的梅花刺绣,那软玉入怀的酥软之感似是再次浮现于手中。
待到洗净后,帕面微湿,陆衡章褪去长靴,解开外衫,重重躺在了床榻上,带着温热湿意的巾帕覆在了面上,淡雅细微的女子沁香钻入鼻尖, 诱得他浑身一颤,双手情不自禁地按住了涌动的心潮。
燥热难解的渴求,几欲窒息的快感冲上了云霄,陆衡章舌尖微动,含 住了巾帕,齿间闷哼一声,溢出了一句:昭昭……
第25章 风雨欲来
第二十五章 风雨欲来
山匪的尸首挂在了临遥城的城门楼子上,寒风凌冽,那仅剩的一只胳膊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无知的小儿瞧见了,只指着那尸体歪着脑袋问:“娘亲,那是什么?”
干瘦的妇人连忙捂着孩子的眼睛,将他拉走:“瞎看什么,走走走了。”
寒鸦抖落着羽毛立在枯藤树枝上,正悠然惬意,却是一个弹弓打过来,头一歪,砸到了树底下,几个孩子冲过来,七手八脚的将它拔了毛,兴冲冲地跑到了宋昭面前:“夫人,能帮我们烤个鸟儿吗?”
宋昭微微一笑,接过那只壮烈残死的寒鸦,用树枝一串,架在了锅炉下烤了起来,一会儿焦香四溢。
短短两日,这些孩子已与她很是熟悉了。
只是宋昭有些忧心,她带来的米粮快要见底了,然而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天灾人祸难逆,只盼着能早日回暖开春,好消融了冰雪,百姓得以耕种救己。
正想着,忽而有一队人马自浩浩荡荡走来,宋昭垫起脚尖望去,是临遥城市的县衙卫兵。
顾见云一身黑色劲服,骑着高头大马,器宇轩昂的走在最前头,身后不远处跟着一辆小巧的马车。经过宋昭身前时,顾见云的视线紧紧钉在了她的身上,忽而他拉紧了缰绳,“吁——”得一声,停住了。
宋昭有意避开顾见云,这两日便是偶然撞见了,也不过是错开眼神,各自走开罢了。
今日,顾见云是要去剿匪,那挂在城门上的尸首激怒了龙虎寨,昨夜他得到风声,叶家运送粮食的马车已快到龙虎山下,不出意外,这些山匪必然会出手。
虽说顾见云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到底是他第一次去剿匪,心底略有些不安,甚至隐隐有些盼着宋昭能宽慰他几句。
可是自宋昭搬离了主院,顾见云头一次感到孤寂,明明从前他也是一人独睡,却偏偏现在不习惯了。他知道宋昭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肯服软低头,她就一定会回来。
但顾见云从不知该如何低头,他在等,等宋昭一如从前般主动朝他走来。
然而,宋昭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曾朝他走去一步。他夜里辗转反侧,梦里香汗淋漓, 待到天色大亮,他才终于定下心来。
若她决意不朝他走来,那这次换他低头也可。
“嫂嫂的伤,可好了?”队伍停下,叶清瑶掀开了车帘看了过来,见顾见云恋恋不舍的看着宋昭,连忙催着平安将马车赶到了前头去。
宋昭有些奇怪,若是剿匪,为何要将叶清瑶带上?
“她去作甚?”宋昭的目光从叶清瑶的脸上移开,抬眸看向了顾见云,不解问道。
那些谋划算计,顾见云未曾与宋昭说,他抿了抿唇,“叶家送了赈灾粮来,我与清瑶一同去接。”
原是叶家人来了。
难怪顾见云此前对她带来的东西毫不在意,许是早就知道叶家会来,他看不上这三瓜两枣罢了。宋昭脸上划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她唯恐顾见云在临遥城受困,在京城没日没夜地折腾了五日,才凑来了这些东西。
可叶清瑶只需传个信去,自能让叶家为她筹备好一切。
这事,顾见云知晓。那么她婆母王氏必然也知晓。
想来她此前忙里忙外的样子,在王氏与叶清瑶的眼底,定是万分可笑吧。
“万事小心。”宋昭淡淡回了一句,就转身退回了锅炉旁边,将那烤好的鸟儿递给了几个孩子。
若是从前,宋昭定有无数句话与她叮嘱,可如今只余了一句“万事小心“。
顾见云心中苦涩,他不知为何两人好好的夫妻,成了这般无话的模样。
“等回了京城,我有话与你说。”
顾见云下了马,几步上前,悄声凑到了宋昭耳旁说了一句。
叶清瑶因他突然的动作,慌了一下神,想要将脑袋伸出窗户,却是被寒风一吹,又缩了回去。她跟着去剿匪,不过是想赌一场。
赌赢了,她可成枢密使夫人。
赌输了,她也可成为刺史夫人。
叶清瑶给爹娘写信求援,可他们已对她有些不耐。叶家在广陵混得风生水起,可人皆贪心,他们更想早日能得个皇商的名头,好在京城占下一席之地。
原本将叶清瑶送进京城,是盼着她能攀上高枝,再不济也能嫁给顾见云。可如今呢?她拖着两年未嫁人,若是再拖下去,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叶家是得不偿失。
因而,叶清瑶的母亲自寻了人给叶清瑶探听亲事,竟是有意将她送去给金陵的织造提督刘大人做续弦。叶清瑶哪里肯!这才非要缠着宋昭来临遥城,想着先躲一些时日,最好能寻个机会让顾见云开口纳了他。
掌心被塞了一张纸条,顾见云已匆匆上马,与众人出了城门。
宋昭摊开了纸条,上头只写了一句诗:我见娘子多妩媚,料娘子见我应如是。
一滴泪,莫名从眼尾处滑落。
这是宋昭刚刚加入顾家时,她不知该如何与夫君相处,两人最初都颇为拘谨,可某一日宋昭回了房,却是在梳妆匣中见到了这句诗。
那时,她心中窃喜,原来她的夫君也是喜爱她。
可这份欢喜,在叶清瑶来了顾家后,渐渐消散了。
“夫人,怎哭了?”夏竹瞧见了那滴泪,急忙上前询问。
宋昭随手摸了一把,于不经意间将那张纸条丢入了炉火中,“风大,迷了眼睛。”
龙虎山距离临遥城有些脚程,宋昭不知顾见云他们有何打算,她原是不在意的。
可顾见云方才说的话,还有刚刚那张纸条,莫名动摇了她的心绪。
他要与自己说什么?
当午,原是一片晴朗的天空,飘来了黑压压的乌云。暖阳被云层遮挡,寒气渐渐凝重,当最后一炉米粥开煮的时候,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了下来。
“又下雪了。”宋昭喃喃一声,右眼突然猛地跳起来,看着方才顾见云离去的城门口,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叶清瑶并非大义之人,她向来最是自私爱己,若是无利可图,她绝不会轻易冒险。
第26章 故意拖延
第二十六章 故意拖延
寒天霜雪,天色昏沉,刚刚还四下奔玩打闹的孩子们都已搓着掌心,各自躲到了临时搭建好的草棚下去,相互挤在一起取暖。
不远处的铁锅内,浓郁的粥香溢了出来,却是抵不过这骤然刺骨的凉意。
夏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夫人,这雪也下得太快了些。”
宋昭侧首看去,见夏竹今日只穿了一件短袄,外套了一件鹅黄色比甲。她微微蹙眉,将肩上披着的裘衣盖在了夏竹身上。
“夫人,我不冷的。”夏竹吸了一下鼻头,双颊虽有些冻红了,但她却连忙推却着。
“我比你穿的厚,又在锅炉这边待着,冻不着我。”宋昭按住了她的手,“你帮我去趟官驿,让人备一些姜汤,给看守临瑶城的卫兵们送去,让他们提提神,莫要松懈了。”
宋昭只怕龙虎山的那群山匪被逼急了,转头朝着临瑶城攻来,城内人手不足,这些贫苦受难的百姓便会更加危险了。
夏竹一听,就明了宋昭的担忧,“夫人放心,我现在就去。”
“嗯。”宋昭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担心我。”
山路湿滑,融雪成冰,越往上走,越是寒意重。
龙虎山是前往临遥城的必经之地,因而那些落草为寇之人,自当是先一步占领了这宝地。临遥城的百姓多年来深受其害,可往日里这些山匪并不伤人性命,不过是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但是上一次他们竟然敢劫了朝廷的赈灾粮,倒是多了几分胆量,亦是触及了朝廷的底线。
“表哥,可瞧见叶家人了?”叶清瑶瑟缩在马车里,她心下也有些打鼓。
自刚出了城门,顾见云便将人马分成了两队。
一队人马乔装打扮,随着顾见云与叶清瑶一同前往山脚下的关口去迎叶家,另一队人马则埋伏在半山腰处,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好将那些山匪围困其中,难以逃脱。
可这雪,下得太过突然。
车轮碾压在颠簸的山路上,一行人脚下生寒,走得艰难。
“还没,等过了前头的弯,再看吧。”顾见云朝着前头张望了两眼,风声呼啸而过,他发上已覆了一层白。
这番天色,不是好兆。
心,不由又提了起来。
沙沙——
沙沙——
两侧的竹林发出了声响,似是有人藏于其中。
“停!”顾见云勒停了马儿,右手握拳高举,一声令下。
脚步声顿停,万籁俱静,就连呼吸都止住了。
一只梅花鹿从林间跳了出来,鹿角上挂着枝叶。
“走。”
高举的拳头放下,顾见云长舒了一口气。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身后的县衙兵卫们都只盼着能早些遇上叶家的马车,也好早些回临遥城去。至于剿匪?他们这等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能做什么?
到时候真遇上了,最重要的,是能保全住自己的性命。
“顾刺史!”
不远处,一声叫喊传来。
“二叔!”叶清瑶闻声掀起了车帘,眼前来人正是她的二叔叶文瀚,亦是如今叶家在外理事之人。
顾见云原在广陵进学时,也是得了叶文瀚的牵线搭桥,才能入了白马学堂,这份恩情顾见云自是记在了心底。
见叶清瑶与叶文瀚叙起旧来, 顾见云看了眼天色,开口打断了他们二人的话:“今日天气不佳,我们最好加快脚程,早些入城才是。”
“刺史大人说的对,这闲话家常的,等往后再聊就是。”叶文瀚做事果断,他来时也知晓有山匪作乱,可顾见云已提前派人与他打过招呼,他虽心中有些忐忑,可听闻京城那位陆大人也在,倒是放心了不少。
那位新任的枢密使陆大人,行事最为谨慎周全,此前那扬州通判贪污受贿一案,便是他亲自查办。 因而,叶文瀚这一次亲自来,亦是希望有机会能搭上陆衡章这条船。
另一件事,则是趁此次机会向顾家请辞,将叶清瑶接回广陵去,也好早些将她嫁出去,毕竟他已经得了织造提督刘大人的举荐,有望成为江南商会下一任的会长。
“主子,顾刺史已接到了叶家人。”卫风藏于茂林之内,四周的弓箭手早已做好了准备,只等那些山匪入瓮, “不过那些山匪的行踪不定,暂且未曾查探出他们埋伏的位置。”
说来奇怪,这去临遥城的山路只有一条,可卫风在四周都安插的人手,却是一点儿山匪的踪影都没瞧见。
一个临时搭好的帐篷内,陆衡章正捧着一个暖炉放在手心,雪白的兔绒刺绣的貂裘大衣盖在肩上,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幼年时留下的寒症,虽能忍,但以他如今的地位,大可不必没苦硬吃。
“再等等。”陆衡章闭着眼睛,半躺在椅上假寐,他做事一向万全,但听了卫风的话,他心底却隐隐浮出了几分不安。
忽而,他猛地睁开眼睛问道:“盯着寨子的探子还没回来?”
“未曾。”卫风摇头。
“叶家的商队可经过壶口了?”陆衡章看了眼摆在桌上的山路地图,壶口狭窄难行,亦是那些山匪最喜欢拦路打劫的地方。
“已过了壶口,正朝着我们的方向来了。”卫风见陆衡章神色有异,回话间亦是有了些不解,“大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禀陆大人,前头山路岔口处,突有十几名山匪冲了出来,顾刺史与叶家遇袭,可那些山匪看着奇怪,属下看着他们似只是围着顾刺史打转,并无下死手,也并不急着夺粮……”
帐篷外头,一个小兵匆匆跑来传信。
“啪——”
脑中一根弦赫然断了。
陆衡章赫然起身,将手中的暖炉狠狠往地上一砸,“回城!立刻回城!”
“现在回城,顾刺史他们怎么办?”卫风面露疑惑,不知到底是出了何事,可话音刚落,他脑中雷鸣乍现,亦是猜到了其中的关键,“那些山匪是故意拖延时间,临遥城!危!”
临遥城内,如今只剩下了些看守城门的县兵,其余皆是老弱病残的灾民,以及宋昭。
“速速回城!”陆衡章一声令下,冲出了帐篷就要上马,却是瞧见前方一辆马车直冲着他疾驰而来!
“陆大人,救我!”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一瞬之间,马车迎面袭来,陆衡章脚下用力一蹬,堪堪侧身闪躲而过,可下一秒叶清瑶突然从马车内翻身滚落,正拉扯住了他的衣袖,而后重重将他压在了身下!
浓烈扑鼻的异香缠绕而上,叶清瑶衣衫半解,香肩外露,她紧紧环抱着陆衡章的腰身,娇声颤抖着。
陆衡章想吐,可一股怪异的热自四肢升腾而起,他抑制不住身下的欲望,竟是莫名起了些反应。
该死,这女人竟涂了长乐坊的缠春香!
第27章 等我回来
第二十七章 等我回来
一念思春,春色常在。
中了缠春香的人,情欲翻涌,易舒难解,虽说并非什么有毒之香,但能强忍下药性之人是少之又少。
而陆衡章正是其中之一。
他十二岁时因着这张脸,也曾被人卖入了长乐坊,也曾中过缠春香,只是他心志坚定,宁死不屈,硬是逃了出来。
因而,他最是痛恨这缠春香!
“陆大人,那些山匪截杀过来,求您救我,救救我表哥。”叶清瑶酥软着声音,扯开的衣领处露出了雪白的肌肤,那懵懂落泪的眼眸好似林间小鹿,不免惹人心生怜惜。
“滚开!”
然而,陆衡章全无怜香惜玉的心意,他掌心蓄力,一把将人掀翻在地,“你最好祈祷,临遥城安然无恙,否则我定会提着你们的脑袋回京!”
丢下一句话,陆衡章来不及与她纠缠,更顾不得身上翻涌的热潮,只急着上马,直奔着临遥城而去!
叶清瑶被陆衡章的这一句话,吓傻了。
难道她暗自给龙虎寨传信的事情,被陆衡章发现了?
不对!若是陆衡章发现了,那不会现在才知晓……
他应是,只有猜测?
没有证据,那便不能将她如何。
但叶清瑶心底更清楚,陆衡章对她绝无任何心思,兴许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却被顾见云错认了。这天下间的男子,大多只想借着女子的力去爬上那权利的顶峰,却偏偏又看不愿承认这等低劣的心思。
对于顾见云,叶清瑶年幼时也曾是真心爱慕他。叶家与顾家有口头之约,只等顾见云高中,两家就可定亲成婚。
可叶清瑶等啊等啊,等到最后,却是得知顾见云另娶了京城世家的嫡女。
叶清瑶出生商贾,自不是什么痴心蠢笨的女子。来京城投奔顾见云,不过是想能攀上一根高枝。可入了京城后,她也真真切切地认识到,想要攀高枝真的太难了!那些世家皆是几代的姻亲, 关系盘根错节,唯有像顾见云这般出生寒门的秀才,才会与她多说上两句话。
既如此,叶清瑶就更加坚定要嫁给顾见云的心思,便是只凭着两人青梅竹马的情分,她也能在顾家站稳脚跟,何况如今的宋昭没了宋家,又能拿什么与她争?
仅仅是一个转念,叶清瑶就更加确定了要夺得顾见云的心思。
“表哥!”
叶清瑶重新上了马车,一路急赶,闯入了顾见云被围困之地。
按照顾见云之前的计划,应是让叶清瑶领着叶家的马车先行,后以女色诱惑山匪将她绑去山寨,而后顾见云跟踪而上, 一举歼灭山匪。而陆衡章则是守备在另一侧的下山路上,好将那些企图逃走的山匪来个瓮中捉鳖。
可叶清瑶不愿就此冒险,倘若她真的被绑进了山寨,而顾见云又错过了救她的时机,只怕她就会如宋昭一般,因此会堕了女子的清白名声。
因而,叶清瑶早前已经偷偷给龙虎寨的人传信。只让他们留一些人与顾见云拖延时间,其他山匪则直接攻入临遥城。她要将临遥城这一池子水搅浑,最好是让那些山匪要了宋昭的命。毕竟她也在信中写明,倘若不是宋昭,龙虎寨的二当家亦不会死得凄惨。
这一切,顾见云皆不知晓。
“清瑶!”顾见云一剑刺向了山匪,见叶清瑶衣衫凌乱狼狈地朝着他奔赴而来,顿时心中生愧,若非他以她为饵,叶清瑶怎会落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他几步飞奔上前,一把将人护在了身后,忙问道,“陆大人呢?”
“陆大人,回临遥城了!”叶清瑶咬着下唇,轻摇了两下脑袋,“他只说,若是临遥城出了事,定要提着你我二人的脑袋回京复命去!”
叶清瑶将原话重复了一遍,顾见云先是备感不解,后更有了几分被人背刺的愤怒与恼恨,“他这是何意?此番行事,明明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如今,是想让我去顶罪?”
“大人,这些山匪似是有意要困住我们。”平安打着打着,突然觉得这些山匪的不太对劲。
顾见云一剑挡住了身前两名山匪的袭击,可他并不擅腿脚功夫,不过是靠着蛮力支撑着,倘若在被困在此处,总有力竭的时候。
“表哥,弃了这些赈灾粮吧,我们冲杀出去!先回临遥城!”叶清瑶拉住了顾见云的袖口,开口提醒了一句。
是了,陆衡章回了临遥城。那临遥城自然是最为安全的地方,他有何必在此处浪费心力!
“好!我们先回!” 顾见云朝着不远处为了护着赈灾粮而拼命护在前头的叶文瀚,他眼底闪过了一丝愧色,却还是后退了几步,与叶清瑶一同上了马车。“平安,你断后!”
平安点了点头,“是!”
然而,山匪瞧见有马车突围而出,立刻喊了一声:“追!莫要让他们回去报信!”
这一仗若是应了,以后他们便不再是山匪,而是临遥城的土皇帝了!依着他们军师的谋划,与其受苦受难,不如揭竿而起,自立为王!
临遥城内,地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新雪,敷在了未曾完全消融的旧雪之上,寒意更甚。
“夫人,东城门处有一大群的流民,看着有百来人之多,他们在城门下喊话,说是快要死了,求夫人发发善心,让他们入城。”夏竹刚去吩咐了人煮姜汤,等快马赶回时,却是又卫兵匆匆来了官驿,将她拦下。
流民的数量太多,临遥城早些时日就已经紧闭城门,不再接受流民入城。但城外,亦有救济赈灾的粥铺与草棚,尚且能容纳一些流民。
可……今日东城门处的流民也太多了些。
果真如此!
“那些流民说,让‘夫人’发善心?”宋昭眸中生了寒意,她朝着夏竹又问了一声。
夏竹连连点头,“是,我特意去城门头上去听了。是喊了‘刺史夫人’。”
“若真要求,那也该求刺史、求枢密使,如何能求到我头上?”宋昭冷哼一声,“怕是早有人传信,这城中只有我一人在。”
夏竹这才反应过来,“是那些山匪!”
宋昭重重点头,立刻下令道,“将所有平民百姓都护送去南市的临平南关街,那里地势高,四周又是高墙,可以抵挡一阵。另,关闭所有城门!那些山匪想要闯空门而进,也须得耗费些时辰!”
临遥城本是延州要塞之地,易守难攻。
但,若那些人真有法子攻进来,只怕死伤惨重。
“可……可这样能撑几时?”夏竹双眉紧蹙,脸上满是担忧。
“等我回来。”宋昭一把抢过了缰绳,骑上马就直奔城外的龙虎山。
夏竹瞬间懂了自家夫人的意思,为今之计必须有人去龙虎山报信,将调出临遥城的兵力寻回!
第28章 错过
第二十八章 错过
“大人!这儿有条小路,可更快回城。”
快马行至一处分叉路口时,卫风朝着左边路口一指,朝着陆衡章大喊了一声。
陆衡章未曾迟疑了半分,随即就改了路线,从左侧小路直奔临遥城而去,“走!”
他唯恐再晚些时候回了临遥城,便再也护不住那人了!
且她一个女子,如何能护得住这一整座城池!他知晓宋昭的性子,她绝不会独自弃下临遥城的百姓保命,宋彦为国为民,最后却得了那般的下场。 他不愿宋昭,如他父亲一样。
心急如焚之下,陆衡章不敢耽误一分,即便身上那异样的灼热烧得他心肺生疼,却也是咬破了舌尖,生生忍了下来。这缠春香若不能及时发泄了燥意,则会随着时间的加深愈发深重,可若能熬过两日之苦,这燥意便会戛然而止,余下未曾满足的空虚之寂。
那寂寞,会一点点的吞噬人的理智,让他更加偏执的想要去拥有,去抢夺。陆衡章曾想过,许是中了缠春香,才让他对宋昭痴迷至此?
是求而不得,才让他更难以释怀?
但此刻,他顾不得想这些,任由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便是耳尖被凌冽的风雪冻得刺骨麻木,他也唯有更大力的扬起马鞭,才能稍稍压下心中的恐慌。
然而,就在他从左侧小路飞驰而过时,一道倩影自右侧大道闪过。
“驾!”
“驾!”
宋昭只认得这一条路, 她只知道要快些寻到陆衡章!顾见云带着的人都是临遥城未曾训练的平民百姓,可陆衡章身边跟着那二三十名侍卫,腰边挂着的是皇家玉麟军的牌子,皆能以一当十。
陆衡章!你在哪儿?
宋昭不禁在心底暗念了一声,她只盼着能早些找到陆衡章。
可偏偏,事与愿违,阴差阳错。
鹅毛大雪纷飞而下, 眼前唯有一片刺目的白。
待到宋昭赶到龙虎山的半山腰处时,满山大雪埋掉了脚印,她只能竖起耳尖,凭着感觉去寻人,她想起那日被山匪绑来时的路线,沿着一条盘山小路而上,这一路崎岖难行,就连身下的马儿都陷在了雪地里。
“铛铛铛——”
几声兵刃相接的声音,自前头传来, 更有马儿的嘶鸣之声。
“马车!”车轮声随后传来,宋昭突然想起今日叶清瑶正是坐着马车出了城门。
“吁——”
往前狂奔了一瞬, 宋昭越过草丛,正撞见了被山匪团团包围的陆衡章与叶清瑶!
叶清瑶的一双手支撑在马车的车架前头,死死地拉扯着缰绳, 面上是如死灰一般的阴沉,可往常遇见一点儿委屈就能随时哭出来的女子,此刻却是咬牙支撑着,一滴眼泪都未曾流下。
她要活下去!
叶清瑶在心底坚定地念着。
“表哥!小心!”
忽而,叶清瑶大喊一声,只见山匪自三面袭来,刀斧径直劈向了顾见云!
“哗——”
三柄刀斧被齐齐卷起,长鞭一甩,将那三名山匪齐齐拽落在地!砸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你怎么来了!”顾见云抬眸,迎面看见了那英姿飒爽的女子,长鞭飞舞,将他护在了身后。
是了,顾见云都忘了。
她的妻,在将军府长大,凌厉的身手与巾帼之姿,只教他看呆了眼。
将几名山匪打晕后,宋昭目光自马车上下左右扫视了一圈,只冲到了顾见云的面前,神色冷淡地问了一句:“陆衡章呢?”
见宋昭一开口就是问旁的男人,顾见云不知为何心下酸苦,可眼前女子刚刚救了他的命,他按捺下胸口的不悦,回道:“陆大人先一步回临遥城了。”
闻言,宋昭心中终是松了口气,就连眉心都不自觉的松懈了一下。
这微小的举动落入顾见云的眼中,更让他蹙眉不喜,他暗自抿了下唇,却是突然开口道:“你如此匆忙而来,就是为了寻他?”
宋昭周身满是雪色,发丝粘黏在鬓边,不知是沾了雪水还是汗珠, 可见她此行万分匆忙。
听出了顾见云话中的阴阳怪气,宋昭未曾立刻回答,而是先一步上了马车,冷冷朝着躲在车内的叶清瑶瞥了一眼,才从她手中夺过了缰绳,朝着顾见云道:“许是有人朝着山匪透风报信,方才已有百来名山匪围在了临遥城东城门外,来势汹汹。 若陆大人回去了,那应是还来得及。”
“怎么会!”顾见云大吃一惊,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那些山匪竟然对临遥城下手!他们是要反了不成?
可……陆衡章如何得知?还能先他一步赶回去?
电光火石之间,顾见云看了叶清瑶一眼,可那一丝的念头刚刚出现,又立刻被他按下了下去。
不会的,叶家与他在一条船上,叶清瑶更不会害他。
可不等顾见云细想,身后山匪的追击之声又逐渐逼近!
“表哥,嫂嫂,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叶清瑶掀着车帘,一眼就瞧见了后头急赶而上的山匪!她顾不得宋昭所言,就算她猜中了又如何!只要没有证据,任谁都拿她没办法,如今最重要的,是保住她的命。
顾见云闻声,立刻跟着跳上了马车。
宋昭扬鞭抽向了马臀,马车冲着山路往下方跑去。
可这马儿却是越跑越慢,宋昭侧过头去看了眼,才发觉车轮竟折断了一根支撑的杆子!如此,马车偏离了方向,那马才更跑得吃力!
“怎么越来越慢了?”叶清瑶亦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催促问道。
宋昭不曾回头,只将那缰绳拽的更紧了些,努力调整着方向,“车轮坏了一边,我们三个人又太重,这马有些吃力。”
闻声,叶清瑶倾身倒在了顾见云的怀中,又趁着宋昭不备,悄声在顾见云的耳边嘀咕了几句,那一股奇异的幽香沁入了男人的鼻尖,胸口瞬间如千万只蚂蚁在爬般酥痒难耐。
“表哥,我不想死。”
叶清瑶低声轻吟了一句,顾见云似是失了魂,他指尖不自主的扶上了叶清瑶的脸庞,点头道,“我会永远护着你。”
“抓好了。”
前头一个大石头挡在了路上,宋昭猝不及防的朝着身后喊了一声,车轮压过了石头,三个人齐齐被颠簸地腾空晃荡了一下。
“啪——”
身后猛然被人一推!
宋昭本就失控的身子重重地砸向了地面,耳边只传来顾见云的一声:“清瑶与我有恩,我不能负她。”
“昭昭,你且等等,等我回来救你!”
第29章 天道不公
第二十九章 天道不公
猛烈颠簸下,宋昭掌心一松,那缰绳自她手中滑落,后背又被人猛拍了一掌,整个人更是失了控制,只能直直朝着满是碎石与积雪的路面摔了下去!
马车自宋昭跌落的地方一跃而过,危急之下,她只能蜷缩抱紧了身子,护着头颅,沿着跌落的方向滚了两三圈,四肢皆被雪地下掩埋的石子磕碰得生疼,最后若非她情急之下拽住了一块枯败的树根,怕是要摔下山坡不可!
“昭昭,等我回来!”顾见云的视线扫过了目露震惊的女子, 可他别无选择,宋昭会武, 又惯为机敏,只要她与那些山匪周旋一些时间,他定能回来救她!
何况叶清瑶本就是因他受困,自己又岂能弃他不顾?他欠了叶家的恩情,总是要还的。
“表哥,我喘不上气……”叶清瑶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好似被惊吓过度,快要昏死过去一般!
顾见云见状,更来不及悔恨,只能更加拉紧了缰绳,狠狠地抽在了马上,马儿长吁一声,抬脚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宋昭不可置信!
她从未曾想过,顾见云竟是会为了叶清瑶,不顾她的生死,甚至亲手将她推下马车!
悔恨,如滔天的巨浪般涌上心头。
她方才,就不该出手救他们!更不该因着那张纸条,而对顾见云多了一分的善意。
原本,宋昭想着两人回京后,大可好聚好散,只因着从前的几分情谊,她亦可与顾见云相互留个体面。
可现在,宋昭脑中唯有恨意!恨自己看错了人,更恨自己心善无用!
短短一瞬之间,百感交集于心。可宋昭来不及多想,那嘈杂的脚步声已自身后紧随而来!
“追!”
身后,山匪的叫喊声愈发临近,宋昭心头发寒,若是落入这些山匪的手中,怕是下场凄惨,毕竟他们的二当家是因她而死。
“咔嚓——”
她强忍着浑身的划伤与痛意起身,却是脚下一踩,发出了清脆的枯枝断裂声。
“在这里!这里有人!”
听到声响,几名山匪齐齐调转了方向,朝着山坡边上冲了过来!
这一处山坡没有遮掩,只有些枯枝败叶,宋昭连藏身躲避的地方都没有,她抬头看向了另一侧的山顶,如今怕是只有往山林深处去,寻个密林好暂且躲避一阵子。
哗啦——
那些杂草残枝挡了前路,宋昭顾不得被划伤的风险,只能将两只手藏于袖中,抬手挥开那些树枝,埋头就朝前跑去。
快!
要快!
此刻,她连憎恨顾见云的时间都没有了。想要报仇,那唯有先活下去!
尽管她的脚伤还未好,但胜在身形敏捷,宋昭强忍着剧痛,不敢放松一丝警惕,更不敢回头,她一如林间野豹,穿梭其中。
“四哥儿,这女的跑得还真快,咱们这么追,也跟不上啊!”
追着跑了许久,一穿着黄色布袄的秃头山匪喘着粗气,朝着右侧之人喊了一声。
“她是想逃到密林去,你带几个兄弟去前头包抄,将她逼到南山崖,到时候看她还能往哪里跑!”那个叫四哥儿的人也累了,只是这小娘子长得实在是娇艳,刚刚零星一瞥,叫他魂都勾了去!
看着又是个烈性的,等到了床上那定又是一番滋味。
“好,我带兄弟们去!” 秃子摸了一把脑袋,刚跑着跑着,帽子都被树杈子勾走了,这天寒地冻的冻得他脑门子都疼!
等抓住这小贱人,他定要好好玩弄一番,泄了心头这口气!
宋昭边跑边躲,可越往山上走,越觉得不对,怎么这些山匪突然从右侧上方包抄了过来?
她不熟悉龙虎山的路线,可这些山匪常年生活在山上,怕是比她更了解地形。
可等到宋昭好不容易入了密林,又接连将两个山匪甩在身后时,却是一脚踏空,差一点儿要滚下去!
悬崖!
这密林竟然是长在悬崖之上!
“小美人,别跑了。”四哥儿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拍了拍袄子上沾染的雪迹,盯着眼前发丝凌乱,微微张着红唇吐息的女子,不禁两眼发光!
啧,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般绝色呢!竟是比戏班子里那些唱曲儿的模样儿还俏!四哥儿喊了声:“这前头可是断崖了,虽说不高吧,但是摔下去也得脑袋开花。”
宋昭站着不动,这突然停下来,她顿感腿脚沉重了许多,怕是已到了极限。
可若是就此束手就擒,宋昭更不愿。
她便是死了,也不会受这些山匪的欺辱。
宋昭“呸”了一声,一丝绝望自她的眼中闪过,到头来,她竟是落得这般下场!
大雪化作小雪, 雪花自空中落入她的双颊,天色越发昏沉,半山腰处的寒风如凌厉的刀刃自她耳侧划过,震得她耳鼓作响,掩了那山匪狂妄的笑声,却遮不住宋昭眼底的那一片无望。
若上天有眼,就该救一救她。
宋昭垂眸,这上好的苏绸又坏了一件。她此番来临遥城,本是想着能帮顾见云一把,却不知竟是害了她自己的性命。
她仰头大笑一声,“天道,不公啊!”
“小美人,别想不开了,快跟四爷我走吧!”那被唤作四哥儿的人,朝前走了几步,他也曾遇见过几个烈性的女子,可生死关头,还不是认了命去伺候他。
这人嘛,总归好死不如赖活着。
“做你的青天大梦!”宋昭眸色阴冷,她要护的,不仅是她的名声,还有宋家、裴家的名声。
说罢,女子纤弱的身子于漫山的雪色中,冲向了崖边,风声鹤唳,众人只见眼前人如断了翅的蝴蝶,翩然坠落于山崖之下!
“宋昭!”
在那道身影瞬间消失于眼前时,陆衡章惊叫出声!
他快马加鞭赶到了临遥城,却从夏竹口中得知了宋昭去寻他了!闻言,陆衡章将枢密使的腰牌递给了卫风,而后急忙领着四名玉麟军又直奔龙虎山,来时他与顾见云的马车擦身而过。
“宋昭呢?”陆衡章一眼就看到了顾见云手上的长鞭,那是宋昭惯用的兵器。
顾见云紧张得浑身发抖,正想该如何作答时,就听得叶清瑶焦急道:“嫂嫂为了保护我们,独自去引开了山匪。只怕,只怕是落入贼手了。”
“驾!”陆衡章策马就走,他绝不能在此耽误时辰!
可等到他顺着那些车辙与脚印一路朝着山上赶去,却只看到了这令他心惊胆碎的一幕!
“大人!不可啊!”
玉麟军四人惊骇不已,俱是瞪大了眼睛大喊了一声,却是无一人能拦住陆衡章。
南山崖上,男人不顾生死,纵身一跃!
第30章 他中了药
第三十章 他中了药
天色尽黑,几颗幽暗的星光悬在夜空之上,山崖下碎石嶙峋,杂草丛生,那些于峡谷中争抢一缕阳光的松木皆伸展着枝干,拼命地朝着顶端爬去。
宋昭重重砸落而下,本以为定是必死的结局,却是一连被几根枝桠挡了下坠的冲击,给了她九死一生。
疼,纵然她用尽全力护住了自己的头,可后背与四肢却是生生压断了几根粗壮的树枝,最后重重跌落在草丛上,掌心压在了石头尖,划出了一道口子,可又或许是今夜太过寒冷,那鲜血只流了一点就停了,好似被冻住了一般。
但宋昭,爬不起来。
她尝试了许多次,哪怕是用双臂撑起了身体,可那右侧的脚就是抬不动!
宋昭慌了,山间夜里定会温度骤降,若是她无法寻个地方挨过这一夜,只怕她摔不死,也会被冻死!
可挣扎无用,她不顾麻木的右腿,企图朝着前头爬着移动几步,却是猛地手臂力道一松,差点儿头朝下地摔下去!
这一刻,宋昭绝望不已,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夏竹还在等她,她的妹妹还养在裴家,她知外祖母不会苛待宋珍,可外祖母的身子不好,若是她们都走了,裴家谁人还能护着宋珍?
她,不想死啊!
“宋昭!”
“宋昭!”
“昭昭,不要睡。”
恍惚间,耳边突然传来了人声。
宋昭许是被冻得太久了,她目光不清,哪怕远处传来了若隐若现的火光,她亦以为是在做梦,好似突然回到了十岁那年,上元灯会,父亲特意带她去东市看花灯,那夜白雪皑皑,她玩了整夜,终是没了精神,于父亲怀中睡着,不觉得有一丝冷意。
“爹……娘……”宋昭眯着眼睛,声音微弱而轻柔,似在梦中呓语
而后,她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滴答滴答——”
翌日,温暖的阳光照入了南山崖下的峡谷之中,那挂在山洞上的白雪渐渐消融,化作了水滴,一点点的砸落在地上,滴答作响。
一张厚实的皮裘大衣盖在了宋昭的身上,她咳嗽了两声,泛着血丝的双眸缓缓睁开,那刺眼的白光袭来,令她不禁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醒了?”
一人自朦胧的光线下走来,宋昭放下了手,待到眼睛适应了这白光后,她才终于看清了人影以及那张令人呼吸一滞的脸。
“陆大人?”宋昭抬手揉了两下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对面的男子满身是破碎的衣物,眉角处还溢着血痕,血色凝结在脸上,竟莫名多了几分脆弱之感。
“别动。”
见宋昭强撑起了胳膊,想要起身,陆衡章端着热水的手急忙放下了竹筒, 几步上前,将人按在了草铺上,“你伤了骨头,我用木棍暂且给你固定好了的。”
宋昭这才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腿,上头果真用撕碎了的衣料布条给缠绕紧实了。难怪昨日她动弹不得,更是痛到麻木,失了只觉。
但现在更令她惊诧不解的是:陆衡章怎会在此处?
“陆大人,是来救我的?”宋昭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心底的疑问说出。
她记得,顾见云分明说过,陆衡章已经先一步回了临遥城,那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若是他是来救自己的,宋昭又觉得不太对劲,她何德何能能让枢密使陆大人舍了性命相救?
女子的眼底闪过了一丝不解与猜疑,陆衡章盯着她那黝黑的眼眸,重重的点了下头,“是。”
既是为了救她而来,陆衡章就没打算遮掩他的心意, 以及他既然救了她,那这份恩情他定要让宋昭记下,如此才不枉费他跳了崖。
他这人,既付出了,那就要得到回报。
陆衡章也曾看过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里头尽是些被书生欺骗的狐狸精,他看了只觉得这狐狸精太蠢了。
既是动了心,又暗中试法术帮了书生大富大贵,那自然要对方心甘情愿的认下恩情,再百倍千倍的报恩才是。
这一点,陆衡章自认他做得就很好。
宋昭救过他,他自愿百倍千倍的待她好,便是舍了命救她,那又如何呢?
“陆大人,不是回了临遥城吗?”宋昭顿住了,她没想到陆衡章竟是如此直接地应了她的话。虽说此人是来救她的,但宋昭却隐隐觉得心下有些忐忑,她不自觉地开口多问了一声,“那些山匪有意攻打临遥城,怕是生了反心!”
“咳咳——”
宋昭嗓子干涩发痒,双颊通红,浑身遍体发凉,刚醒来时还未曾察觉,此刻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怕是起了热症。
“临遥城我已安排好了人手,你无须担心。”俊美无双的脸上满是担忧,陆衡章当即坐在了床边,伸手将人半拦在了怀中,而后将那一碗热水递给了宋昭,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青瓷瓶,倒出了一颗黑不溜秋的药碗,“宫中太医开的药,你先吃了。”
宋昭看了一眼瓶子,是宫中惯用的样式,她不曾怀疑,正欲接过那药丸吞下,可手还没有伸出去,陆衡章的掌心已敷在了她泛着暗红的唇色之上,那将药碗顺势推入了宋昭的口中。
微凉的寒意自掌心透来,却是随即被那软糯细滑的触感所代替。一如梦中,那红唇依次敷在他的身上,让他不可自拔的陷落于情欲之中……
缠春香的药效还在,陆衡章已是尽力克制自己,可他偏偏又不自觉的想要靠近宋昭,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若非宋昭受了伤,他恨不得与她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缠绵至死。
可……
陆衡章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可动妄念。
宋昭见他眼眶内爬满了血丝,哪怕她想斥责陆衡章这动作不合体统,又或是提醒他一句不该如此,但对方脸上的担忧做不得假。
让快要涌出嗓间的话,被她吞咽了下去。
如今唯有陆衡章可以带她出去,她不该在此时惹他不快。
这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入了宋昭的鼻尖,那长乐坊是她表哥裴屺的铺子,亦是裴家见不得人的消息暗坊,而这缠春香本就是裴屺特意寻来的方子,宋昭十来岁时还曾偷了过来,闹出了好大一个乌龙,害得裴屺被父亲责罚,连跪了两日的裴家祠堂呢!
“你中了药?”宋昭往后移了一下身子,故意与陆衡章避开。
若是中了药,倒也能理解他刚才的那番动作,怕是非他本愿。
第31章 陆大人,大善
第三十一章 陆大人,大善
陆衡章已是极力克制,却仍旧被对方察觉到了不对,哪怕他现在面上是清冷至极的淡然,可内心却是呼啸着、盼着宋昭能一眼看穿他掩藏的心思。
他似是回到了幼时故意在那凉薄的父亲面前挑衅,惹他不快,实则只是想让父亲能多看向他一眼,多关怀他一声。然而,那人只是冷眼旁观他,每每看向他的目光都透着陌生与疏离,好似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在发疯的傻子。
撒泼打滚、哭闹喊叫,这一切皆是无用。
此后,陆衡章就明白了,倘若那人一丝都不在意你,那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无用之功。
宋昭在意他吗?
那不自觉退避的动作,让陆衡章狂跳的心脏逐渐冷静下来。
他为了救她,跳下山崖,可她却是在害怕他……
救命之恩,难道不该以身相许吗?
那张勾魂夺魄的脸上,多了几分黯然与冷色,陆衡章明白,宋昭的眼中没有自己,她心中亦不自己。
他不能在此时显露自己的企图,不可让对方知晓他的失控,在没有万分把握之前,他该是她的恩人,他该是不近女色的君子,他该是那高高在上的枢密使。
“嗯。”陆衡章微微点了下头,神情似是毫不在意,可那过于灼热的掌心却是不经意间触及到了她的脸颊, 他指尖勾起了宋昭鬓边凌乱的发丝,顺手将其梳整于耳后,他的语调更是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蛊惑,“似是会令人动情的春药。”
“令人动情”的四个字,自他的唇齿间低声溢出, 却是听得宋昭耳尖一红。哪有人能将“动情”二字说得这般缠绵悱恻,竟是让她一个动弹不得的伤患都浮想联翩了。
宋昭一刹那微红了耳尖,感叹这缠春香的药效当真是惊人,她不过是闻到了一丝丝,竟就胡思乱想起来。可这陆衡章……不会是故意在诱惑她吧?
“莫不过是些上不台面的手段,不值一提。”陆衡章收回了手,目光亦未继续在宋昭的身上停留,语气与神态又恢复如常,轻蔑中透着几分嫌恶,“等本官脱困,必定要将那人抽骨扒皮了。”
这最后一句话,寒若冰霜,更绝了宋昭刚才的猜疑之心, 陆衡章这人最厌恶女子,又锱铢必较,怎会看上她一个有妇之夫呢?
“大人可知是谁下的药?”宋昭眨巴着眼睛,好奇一问,敢对这位杀神下药,这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又或是蠢到极致了。
陆衡章挑了下眉眼,轻嗤了一声,“顾夫人的表妹。”
“哈?”宋昭瞪大了眼睛,这叶清瑶不是一心只想赶她走,好嫁给顾见云吗?怎把心思转到了陆衡章的身上?她一听,连忙摆手,“不不不,那是顾见云的表妹,不是我的表妹。”
可转念一想,叶清瑶得罪了陆衡章,等他们得救,她不就死定了吗?
“她做错了,自然该罚,陆大人想如何处置都行!”宋昭连连点头,一副恨不得陆衡章赶紧去报仇的急切模样。
呵呵。
他杀了叶清瑶,她好与顾见云双宿双飞吗?
陆衡章蓦然黑沉了脸色。
见他不搭话,宋昭也不知她哪里说错了话,只觉得自己是被牵连了。
但此刻,她便更觉得奇怪了,不禁又开口问道:“那不知……大人您为何救我?”
宋昭惯常不愿欠人情,更深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唯有利益参半的虚情。
她与陆衡章在京中素不相识,这人却舍了命来救她,若是其中没有猫腻,宋昭是决计不信的!可如今这般境地,她懒得去猜,总归是与聪明人打交道,倒不如直言相问,大家皆将牌放到明面上去聊。
“你猜?”陆衡章见她问得大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假装卖个关子先,好容他想个合适的缘由。
宋昭垂下了眼,这人说话夹枪带棍就罢了,怎做事还要拐上七八道弯?啧啧,难怪父亲当年说:天子近臣多为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之辈。
还真是说对了。
鬼知道这陆衡章救她,是何居心?
“呃……”宋昭长吟了一声,才稍稍看了眼陆衡章的脸色,脑中百般猜测,才回了句,“陆大人许是在临遥城遇见了顾见云,听闻他们将我抛下,又心怀大义,想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猜测,实在是错得不能再错了。
宋昭也知她不过是胡言乱语一番,随口一答,逗弄陆衡章罢了。
毕竟人总要学会苦中作乐嘛。
“差不多。”
那一双丹凤眼沉沉的望着宋昭,深幽的目光快要将她吸进去,宋昭勉强的扯了下嘴角, “陆大人,大善。”
“我刚来临遥城不过几日,不仅差点儿错失城池,连刺史夫人都死了。你说,我如何回京面圣呢?”陆衡章幽幽一句话,说得宋昭愣了愣,虽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可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知晓这些?
她若是真死了,随意寻个由头也成。
只是……也对,她毕竟是宋家的女儿,他爹虽死了,可裴家还在,若真出了事,怕也麻烦。
“那的确是不太合适。”宋昭呵呵一笑。
也不知是不是这太医的药效好,宋昭与陆衡章闲聊了几句,那热症带来的体虚发寒之感,竟渐渐消散了许多,只是山洞外那透过草堆都能穿进来的寒风,着实是令她有些发抖,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裘衣。
见她的动作,陆衡章起身将覆了雪的草堆朝着门洞处移了移,好彻底挡住那洞口。
山洞内,堆积着几捆柴火,见宋昭左右观察了一圈,陆衡章继续道:“当是猎户临时歇脚的地方,连火折子都有。这冬日捉不到肉食,只找到些野果。”
宋昭这才发觉,这人浑身上下仅穿着一层薄袄,“你就穿了这些出去?”
“中了药,不冷。”陆衡章拂掉了身上的残雪,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包裹了许多野果的帕子递给了宋昭,“呶。”
宋昭看了眼野果,拢共也就二三十个,怕是寻了很久。
一只被冻得通红的手拾起了一颗果子,丢进了嘴里,陆衡章咬了两口,咽下:“没毒。”
“你的手……”这果子宋昭也认识,自然知道没毒。
想了想,她看了眼四周除了石头就是石头的山洞,静默了两秒后,她叹了口气,“要不这裘衣,我分你一半?”
缠春香的药效是烈了些,可她又不知陆衡章的侍卫何时才能寻到他们,到时候若是她活着,陆衡章死了,那她才是真成了罪人!这天下人的唾沫,都能将她给淹死了!
第32章 坐怀不乱
第三十二章 坐怀不乱
分他一半,这话宋昭说得有些心虚,毕竟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只是好心盖在了她的身上。
可到底是已经给了她的东西,想必陆衡章也不好意思要回来,不若她先一步开口,总归两人如今也算是患难与共了。
那些野果,宋昭接过了一半,她仰起有些苍白的脸颊,双眸闪着坦荡的亮光,“这果子,也一人一半。”
分他一半?
从未有人会将东西分他一半。
他所想要的,或是他需要的东西。要么,旁人是一星半点都不会给他。要么,是他百般算计抢到手中。
对方的男子身形未动,那一双幽深的双眸紧盯着她,好似她是在什么奇怪的话。正当宋昭以为他是嫌弃她,会开口拒绝的时候,却听得陆衡章轻点了一下头,答了一声:“好。”
宋昭愣了一霎,他与顾见云的音色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哪怕他平日里都压低了嗓音说话,但清冽的声线仍能让人听出他年岁不大。
短短的一个“好”字,倒是莫名让宋昭想起了三年前顾见云应下的那声。那一声“好”,让她白白耗费了三年。
亦是这一声“好”,让宋昭突然反应过来,她何须畏惧眼前人,纵使他是大权在握的枢密使又如何?也不过是个刚满二十的少年人罢了。
若是真要按照年龄辈分论起来,他指不定还要唤她一声“姐姐”。
思及此,宋昭原有些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了许多,她一手撑着草席朝着内侧移了移身子,将那宽大到足以盖住三个人的裘衣往外扯了扯,她道:“你放心,我既比你年长几岁,又成了亲,自不会对你有旁的心思。”
这句话,是宋昭怕他误会,特意先一步解释清楚。
陆衡章刚刚朝前迈出的脚步,略微一顿,后一秒又大步上前,掀起裘衣就裹紧在身上,更是顺势将右手搭在了宋昭的左肩,将人牢牢的搂入了怀中。
宋昭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可对方已是半靠在了山洞内的岩壁上,浑身滚烫,竟是比她刚才起热症时,还要令她难受……
“顾夫人亦可放心,本官再不济,也不会瞧上有夫之妇。”似是赌气一般,陆衡章勾起了嘴角,眼底闪过了几分戏讥的神色。
宋昭不由双颊微红,本想挣脱出男子的怀抱,可原是她自己请人上来取暖,如今又故作矫情,怕是更令人觉得她是虚情假意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外头天色也快暗下来了。”陆衡章见宋昭正在低眉思索什么,又感觉到怀中有一霎那的推攘之意,又继续道,“昨夜我亦是如此抱着你,虽冒犯了,但至少都能活下来。”
天寒地冻,这自是唯一取暖存活的法子。
宋昭默了默,竟不知她竟昏睡了一夜,更不知陆衡章昨夜就已经与她如今亲近……
如此算起来,那缠春香的药效也快没了。若是昨夜陆衡章能自持至今,想来这药对他也无太大的影响。
宋昭不禁有些敬佩,毕竟这世间嫌少有人能中了缠春香,还坐怀不乱的。那不是君子,那是佛子。
“昨夜,辛苦陆大人了。”这救命之恩,宋昭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回报,想了想,只能空口白牙地承诺了一句,“往后陆大人若有用得着宋昭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成。”
“用得着?”
陆衡章在心底暗念了一句。
昨夜她昏迷不醒,又起了热症,陆衡章便是再禽兽,也绝不会对一个动弹不得、意识不清的人动手动脚。可此刻,她清醒着,又是她主动引诱他上前。
将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克制住心底的渴求,那些灼热的欲望像是利刃在一点点的割裂他的意志,耳旁仿佛有妖魔在轻声呢喃:是她朝你投怀送抱,是她邀你上床,既是她主动,你又何必错过这机会?
是了,他何必错过呢?他又怎么放过她呢?
这一声声、一句句,久久徘徊在陆衡章的脑海中,让他早已分不清究竟是缠春香的药效在作祟,还是他本能的欲望在呼喊。
裘衣厚重宽大,将两人紧紧包裹其中,宋昭被他搂的太紧,两人亦贴得太近了些,哪怕隔着棉服袄衣,都能感受到彼此间轻微的动作。
宋昭不敢动,可胳膊维持着一个姿势,实在是有些麻了的感觉。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出胳膊,可掌心却是莫名触到了一个坚硬滚烫的东西上……
嗓间,不由吞咽了一下。
她是第一次察觉到陆衡章的不对劲,原来他并非似看起来这般清心寡欲。
只一瞬,陆衡章的身子不由轻颤了两下,那一处的敏感与脆弱,在被女子无意间的触及时,激起了内心澎湃的欲念,脑中那些诡魅诱惑之声在疯狂地叫嚣着!
拥有她!占有她!吞没她!
宋昭颇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喘,“本官现在,就有用得着夫人的地方。”
呃……
宋昭的心头飘荡过无数片云彩,她不禁暗骂了自己一声:手麻了就麻了!动什么动!
“时辰不早了,我先睡一觉。陆大人若有事,不如明日再说。”宋昭着急忙慌的说完一句,而后赶忙朝着内侧转了一下身子,半倚靠在哭哼陆衡章肩上,就闭上了眼睛。
缩头乌龟。
陆衡章暗自叹息了一声,她既不愿,他自不会逼迫她。
只是那脑海中发狂的喧嚣之声,令他浑身疼痛欲裂,原来这难以宣泄的欲望,会令人如此疼痛难忍。他自认不是重欲之人,也唯有梦见宋昭时,才任由自己放纵几分。
他终是怕吓到她。
睡吧,许是睡一觉就好了。
半夜,宋昭被一声声的呓语,吵醒。
待她翻身醒来,却是被身后那滚烫的躯体吓了一跳!宋昭抬手抚上了陆衡章的额头,满是汗水,她轻轻晃了晃对方,“陆大人,醒醒?”
几次之后,没有回应。
宋昭又推了他两下,“陆衡章!醒醒!”
可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唯有唇齿间溢出了几乎嘤咛之声,宋昭脸红不已,这……这分明是床底之间才有的声音。
他这是?春梦?
但不对,宋昭想了想,终是大着胆子去剥开了他的衣领,手伸进去,是早已经被汗湿的内衫!
“罢了!就当是报救命之恩了!”缠春香的药效极为烈性,陆衡章又是坠下了山崖来救她,只怕也受了许多伤,指不定更受不得这药性。
堂堂枢密使大人,竟因这春药丧了命,岂不是贻笑大方?
罢了,罢了,只当是还了这救命之恩……
依着那书中所写,宋昭强忍羞怯,摸黑予他疏解。
一声略带舒缓的轻咛声响起,宋昭咬紧了下唇,整张脸羞红一片,脑中只想着一件事:等回了京城,定要让裴屺毁了这缠春香不可!
第33章 夫人可知,我有恶疾?
第三十三章 夫人可知,我有恶疾?
山洞前的草垛挡了寒风,可阴湿的洞内仍旧透着凉意,然而身侧男子身上传来阵阵热潮。
宋昭心下早已羞到发颤,哪怕是刚嫁入顾家时,宋昭都未曾与顾见云这般行事过,更不知该如何才能舒缓对方的不适。
她成亲时看过些春宫图册,可看过是看过,哪里能知晓其中技巧?
“嗯哼——”
那一声声的如梦如幻的痴缠呓语,让宋昭不由心跳加速,竟莫名有了种自己在欺辱醉酒小倌的愧色,这陆衡章长得唇红齿白,若非那周身令人畏惧的高位气魄,怕是任谁瞧见了,都想上去欺凌一番。
宋昭深呼一口气,心中默默念着:我是长辈,我已成亲。我是长辈,我已成亲……
忽而,一声闷哼,她被惊了一下,正欲起身离开,却是腰间被紧紧扣住,那人一个侧身将她锁在了怀中。
“继续。”
低哑清冽的嗓子倾覆在宋昭的耳旁,似是溺水之人的求救,带着无尽的压抑与破碎之感。
这一声,宋昭不知是他的梦话,还是陆衡章已经醒了。
宽大的裘衣之下,微微纠缠的身影被地上快要熄灭的篝火映在了石壁之上,影子交叠晃动,汗水尽染衣衫,直至一声喟叹,宋昭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
竟真做了这般事……
扣在腰间的手并未松开,喘息之间,宋昭隐约觉得耳旁有唇齿轻咬的温湿,她原是怕他高热惊厥,不明不白地死了。可陆衡章方才那一番动作,又让宋昭觉得兴许是她多此一举了?
两人皆是无言,唯有交缠的喘息声,于这幽静的山洞中交相响起,宋昭不敢动,亦不知该如何推开面前之人。
却能感觉到对方那紧绷的身躯,已渐渐松懈下来。
盖在两人身上的裘衣自肩上滑落,一股浓郁的石楠香填满了山洞。
“莫动。”
原本压抑到极致的声音,此刻已恢复了清明。
缠春香的药效难解,可顾见云能扛得住一次,也必能扛得住第二次。只是身侧之人是宋昭,哪怕他极力想要克制,却还是被心中的欲念激得浑身发烫,好似热症一般。
直到那人有所动作,他便任由自己沉沦其中,去等待她的主动靠近与救赎。
他太了解宋昭了,她心软,定不会对他见死不救。
可渐渐他觉得不够, 他想要更多,却是不小心惊扰对方,突然抽离。
半晌,宋昭抽回了手,又微微朝后退了退,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方才之事,”宋昭意识回笼,顿时有些后悔,这日后若是被人救了出去,更觉得无颜面对眼前人,“还请陆大人,只当没发生过吧。”
一盆凉水,迎头倒下,急促跳动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陆衡章颇有些不甘愿的低眸,两人靠得极近,可他却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他能猜到宋昭所想,不过是方才一时情急所为,如今又后悔罢了。
两人之间,本隔着千山万水。
可现下阴差阳错,仅剩下一张窗户纸了。
若非是顾及宋昭的脚伤,他方才已是欺身而上,与她交颈相缠。可偏偏,他还是太过善心了。
“方才,是什么事?”陆衡章顿了顿,抬手将那滑落的裘衣重新盖在了两人的肩上,又低头躺下,抵在了宋昭有些发凉的额头上,亦能听见到她凌乱的呼吸声。
这一声明知故问,将宋昭压在舌尖的话堵在了半道。
她该如何作答?
说“那件事”?岂非是承认了。
“方才,无事。”宋昭想了想,他既已当做了不知,那她合该顺着他的话应下。
说罢,宋昭实在是受不住两人之间弥漫的石楠气息,随即转过身去,继续背对着陆衡章,又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只当还未睡醒。
一道微不可查的叹气声,自背后响起。
可下一秒,那原本被寒气扫过的肩头,突然被暖意覆盖,男子的胸膛紧靠而上,贴着她的背脊,耳边却是传来一声低低警语:“夫人可知,我有恶疾?”
宋昭被他的动作惊住了,这话更令她不明所以。
陆衡章的恶疾?
“我,不知。”许是他厌恶女色之事?宋昭此刻只觉得自己是惹了大麻烦,兴许自己刚才的一番动作,在对方眼里,怕是十恶不赦之举。
陆衡章是位高权重的枢密使,想要捏死她,自有的是法子。
宋昭顿时更悔了,就不该多此一举!枉费她还怕他挺不过去,伤了身子。
环住她的双臂缓缓勒紧,宋昭想起了那挂在城门上的山匪尸身,也知晓陆衡章的手段,此刻她生怕对方一生气,就拧断她的脖子不可!
谁知,那人却突然说了一句:“今日,夫人似是治好了我的恶疾。”
这句话,比让宋昭死,还可怕。
陆衡章这是何意?他们二人不是说好了,只当刚才无事发生吗?
宋昭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猜不透陆衡章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衡章比宋昭高出一个头来,他身形修长高大,双手环绕,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中。他贪婪地抵在她的颈边,鼻尖蹭在白皙的玉肤之上,好似在吸取天地灵药般,轻嗅她的香气。
就在宋昭一动不敢动,生怕惹怒了身后人时,她突然听得一句:“不如,夫人往后就做我的药引可好?”
第34章 疯子
第三十四章 疯子
做他的药引?
宋昭呼吸一滞,这人疯了不成?
“陆大人,莫要开玩笑了。”宋昭尝试着想要挣脱,可对面是石壁,这小小的草席之上哪有地方可逃?
此刻,宋昭觉得自己好似那砧板上的鲤鱼,只能任人宰割了。
可若是直接夺了她的性命,她脖子一横,一了百了也就算了。
但陆衡章这句话,仿佛悬在头上的一把刀,只让她通体生寒,不知这刀究竟何时落下,又会如何取了她的性命。
她如何做陆衡章的药引?难不成还要与他做那番事?
“我从不开玩笑。”陆衡章的长臂越过,指尖细细拨弄着她的掌心,如羽毛划过般,带着些轻微的酥痒之意。
宋昭备感羞怯难堪,更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她好心相救,如今倒是将她自己困住了。她讪讪一笑,胳膊用力下移,想要抽回手,可身后之人却是突然倾覆而上,两手将她困在身下,半个身子抵在了她的额前。
“且,这是我第一次。”
宋昭默然。
便是他的第一次又如何?
这男子的第一次,不过尔尔。
总不能还要让她一个女子负责吧?
“我成亲了,我有夫君。”宋昭无奈至极,她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只为了打消陆衡章的那疯魔的念头。
陆衡章略微抬起了一些头,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男子的发丝滑过宋昭的脸颊,垂落于她的颈边,凉薄至极的轻“哦”了一声。
宋昭这才松了口气,此时此刻,她万分庆幸自己与顾见云成了亲。
然而,下一秒她却听到一句。
“你可,与他和离。”
宋昭呆愣住了。
他,他在说什么?
纵然宋昭早有打算与顾见云和离,却不能是因为陆衡章与顾见云和离!
且,她和离或是不和离,与他又什么关系?
宋昭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我与顾刺史是少年夫妻,情深义重,怎能……”
那剩下的半句“怎能轻易和离?”,还未说出口。
身前之人已经低头含 住了她的唇瓣,将话堵死在她的口中。
宋昭呜咽出声,只觉得脑海中烟花乍响!
他竟是在亲她?
唇齿交磨,那尚未完全退却的潮热之感,赫然再次袭上心头,宋昭一时慌乱,连自己的腿上都顾不及,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陆衡章的束缚,却是唇边一痛,竟是被那人咬出血来!
他不想听!更不愿听!
什么少年夫妻,什么情深义重?那顾见云不过是一介庸庸之才,怎就如此让她倾慕看重?
陆衡章只一心要堵住她的嘴,却是情欲翻涌,失了分寸。
铁锈般的血腥之气覆在了舌尖,那混沌的双眸才逐渐变得清明,一滴冰凉的泪水顺着宋昭的眼尾划过,滚落于男子的唇边。
酸涩的苦味,让陆衡章停下了动作。
“你属狗的吗?”宋昭骂了一句,却是控制不住心下的恐惧,借着微弱如萤的火光,她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只得立刻软了性子,带着些许啜泣的委屈,她道,“你,你刚才咬疼我了。”
陆衡章见她短短一瞬之间,已是无缝衔接的转换了两副面貌,不由在心底感叹:不愧是宋彦的女儿。
宋彦为皇子师,若不与任何皇子结营,日后自也能得一份尊崇。可偏偏宋彦贪心,他私下左右逢源,更想要将赌注分别压在三皇子与五皇子的身上,可墙头草能有什么好下场?
陆衡章瞧着身下的宋昭,只觉得此女肖父,她害怕他,又讨好他,不过是她如今身陷囹圄,需要他罢了。
兴许等他们二人脱困之后,宋昭就会将今日之事抛之脑后,对他避之不及。
“与他和离,或是守寡。”陆衡章清冷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威胁的寒意,“这两者,本官都能接受。”
疯子!
当真是个疯子!
现下,宋昭后悔莫及!这人竟是如此偏执的性子,还想着让她去守寡?本朝的寡妇虽可改嫁,可曾经的嫁妆却是要归于亡夫家所有。
宋家给自己备下的那许多东西,她可不愿拱手让人!
再说,就算宋昭日后不改嫁,却也要在顾家生活一辈子!说不定死了,还要与顾见云合葬。
“陆大人,可容我考虑考虑?”宋昭轻咬住下唇,她连动都动不得,更无法与他讨价还价,指不定若是真的惹恼了他,往后更加难过。
不如,先假装应下,再拖延拖延时间好了。
“好。”陆衡章点了点头道,他看着宋昭闪躲的眼神,哪怕知道她兴许是另有算计,却还是答应了。
毕竟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只是,那因着宋昭而再次翻涌情欲,让他没了耐性。总归已经做过了一次,那在做第二次、第三次又何妨?
“容你想,但现在夫人需再帮一帮我。”陆衡章说此话时,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好似那读着圣贤书的夫子。
不等宋昭应声,那熟悉的潮热与喘息声在耳旁一次又一次的响起。
待到她快要失魂无力,累到快要断掉了,宋昭才终于歇了下来。更别提,那已被咬得有些红肿的双唇……
“不准骗我。”
一夜疲劳,宋昭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耳旁若有若无的传来一句。
陆衡章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甚至有些贪心的希望两人能被困得更久一些。
第二日,待到一丝丝的白光透过草垛射 入山洞内时,外头响起了细细索索的脚步声。
这草垛已被一道了旁边,留有一个半人宽的缝隙。
刺眼的日光唤醒了宋昭,她听见声音,连忙竖起了耳朵,正欲撑起身子时,却发现右侧只剩下了一片空。
他走了?
“陆大人!枢密使大人!”
是临遥城的官兵!
“我在这里!在这里!”宋昭连忙起身走到了草垛前,哪怕腿上的伤又开始作痛,她亦是扶着石壁走了出去,更是大声叫喊着,“来人啊,我在这里!”
“刺史夫人!找到刺史夫人了!”最前头一人转身看来,兴高采烈的喊着,而后猛地一吹哨子,“刺史夫人在这儿!”
得救了……
念头刚自脑中响起,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一松,宋昭还未曾朝前多走两步,已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35章 恶心至极
第三十五章 恶心至极
四周传来的暖意,让悠悠转醒的宋昭微微睁开了些许的眼睛,床上的纱帐垂落而下,遮挡了外头的人影,但耳旁已是传来了那熟悉的娇哝之音。
叶清瑶特意送了吃食来,虽只有馒头清粥,却已经是临遥城内最好的东西了。
她将眼下泛着乌青,满脸疲色的顾见云拖到了一旁的桌子边坐下,又亲自打开食盒,那一碗清粥配着一小碟的咸菜,推到了顾见云的面前:“我知表哥为了救我,才不得已将嫂嫂抛下。可嫂嫂如今已经回来了,表哥又何必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
粥米的香味入鼻,顾见云却毫无胃口,那日情势所逼,他并非要对宋昭弃之不顾。可等到旁人告知他,宋昭跳了崖后,他才惊慌失措,整个人手脚发凉,好似死了一般。
那时,他才想明白过来,自己当真是爱惨了宋昭。
可……可他与叶清瑶……
“我不饿。”顾见云垂眸看了一眼那碗粥,轻摇了摇头。
朝着床幔看了一眼,叶清瑶的眼底闪过不甘心的暗恨,那日她被顾见云送回临遥城,她借着缠春香的药性,只装作情欲难忍,一步步将他困于床榻之上,红潮翻飞,满室春情。
可等到顾见云翌日醒来,却是连衣裳都未曾穿戴好,就匆匆冲到了外头。
但那又如何呢?
她已是顾见云的人了。
她最了解顾见云了,他如今对宋昭这般好,只是过不了他心底的那道坎,又不愿承认他自己就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才会故作情深义重的守着宋昭。
正如,他明知道自己心仪他多年,却还是娶了宋昭,又假惺惺的将她接进京城,说会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这些,不过是他为了自己的良心,给出的愧意与补偿罢了。
然而,叶清瑶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朝着床幔看了一眼。若是宋昭死了,这份愧意与补充,足以让她成为顾夫人。
谁知,这贱人竟活了下来。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表哥,便是为了我,也吃一些吧。”叶清瑶坐于顾见云的一侧,伸出手将那馒头撕出了一小半,泡在了米粥内,却是不经意间露出了手腕间的那一圈红,是那日顾见云于她身上失了分寸,力道太重所致。“若是嫂嫂醒来,见你如此消瘦,只怕她也会心疼的。”
“那日之事,是我的错。”顾见云轻抿了一下唇,那日他本可以走的,可身子仿佛中了魔,一次次沉沦其中。
一滴泪自叶清瑶的眼尾处滑落,她低头抬袖轻擦了一下,可下一秒却是抬头仰起了天真的笑脸,满是不在意道:“表哥何错?那日之事,只当没发生吧。总归还是嫂嫂最重要。”
“对不住。”
他的妻,下落不明。
而他,却与旁人颠鸾倒凤。
顾见云熟读圣贤书,何曾想到自己竟有如此不顾人伦之日?
但表妹她,又何其无辜?
顾见云望着眼前女子的故作轻松的姿态,那想要弥补的心就更重了。他沉思了片刻,却重重许下一诺,“等回了京城,我定会给你个名分。”
然而他更不知,该如何与宋昭坦白。
床上,宋昭不明就里的听着二人的话,但那“名分”两个人传入耳中时,她轻蹙秀眉,继续不动声色地躺着。
“表哥可是真心所言?”叶清瑶闻言,那一双明亮的双眸,透着希奕的光芒,深深的望向了他。
顾见云赫然点头:“嗯。”
叶清瑶羞涩一笑,连忙亲自舀了一勺粥喂到了顾见云的嘴边,“那表哥更要照顾好自己了,日后,日后清瑶与嫂嫂都得依靠着表哥了。”
女儿家的深情,懵懂初开,顾见云本就知晓叶清瑶对他有意,如今两人将话说开,倒是让他更觉得心口一暖。
男子在世,谁人不想左拥右抱,尽享快意呢?
奸夫淫妇!宋昭在心底暗骂了一声,这两人竟是在她生死未知之时,做出那等苟且之事!
因着陆衡章,宋昭本觉得自己颇有些无颜面对顾见云。可如今听了这些,顿生恼怒,恨不得昨日就顺了陆衡章的心思,守寡亦行!
但,她又怎能便宜了顾家?
叶清瑶想要进顾家的门?想要与顾见云双宿双栖?
呸,她要离开顾家,却绝不会让他们二人得意!
不一会儿,平安在外头敲了敲门。
“咚咚——”
顾见云放下吃了一半的碗筷,让人进来。
平安半弯着身子,见叶清瑶也在,立刻朝着顾见云作礼道:“回禀二爷,小的有要事禀告。”
叶清瑶闻言,十分知理地退了出去,又贴心的将房门合上。
而后,顾见云顺瞧了一眼未有动静的床幔,不紧不慢道:“何事?”
“是枢密使陆大人,回来了。”平安回了话,却又急忙道,“陆大人虽受了些伤,但并不碍事。只是……只是陆大人一回来,就让人来传话,让二爷您现在就去县衙商议剿匪一事。”
顾见云的指尖在桌面上打着转,只怕是兴师问罪来了。
“哎……”
顾见云长叹了一口气,他剿匪不成,还差点儿丢了整个临遥城。这事,该如何上报,是报还是不报,全在陆衡章的一念之间。
若是陆衡章有意将此事罪责全部推却在他的身上……
顾见云思忖了半晌,他起身掀起了床幔,指尖细细划过了宋昭的睡颜,如玉的脸颊上有了几道细微的血痕,脖颈之间更泛出了淡淡的淤痕,许是撞到了什么。
幸而,他还有宋昭。
顾见云低头,与宋昭的额前落下一吻,“昭昭,等我回来。”
平安立在一旁,惊讶于顾见云竟会如此温柔的对待宋昭,可仔细回想,这叶清瑶未曾来京城时,二爷与夫人也曾是蜜里调油,黏腻的紧呢!
许是经了一次生死,倒是让二爷更在乎起夫人了?平安不由心下一紧,他这些年虽明面上对宋昭恭敬,可到底是得罪过她许多次。
啧。
平安轻啧了一声,只盼着那位叶表姑娘更有手段些了。
“走吧。”
顾见云撩起了衣角,抬脚往县衙走去。
待到门再一次合上,宋昭一抬手,指尖狠狠地擦着额前,方才那股温湿之意,实是恶心至极!
第36章 故人
第三十六章 故人
床幔晃动,满室的暖香涌了进来,宋昭不禁蹙眉,遮掩了下鼻尖,她素来不喜桃花香,然而叶清瑶知她不喜,却偏偏只爱用桃花香。
思及方才他们二人的谈话,宋昭面上闪过了几分憎恶。
“夫人!你醒了!”
夏竹被顾见云打发去煎药,她原不情愿,只想陪着宋昭。
可她又不放心旁人去煎药,想了想,还是自己去了。
这会儿,她正端着药碗进来,见宋昭要起身,急忙将那药碗放在桌上,几步上前扶住了宋昭,满是担忧道:“大夫说夫人折了骨头,如今是万万不能再动了。”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夏竹将人按下,不让她再动一份,“夫人还是莫要下床了。有事,吩咐我去做。”
“我要回客院。”宋昭搭眼看了一圈这屋子,她想到刚才顾见云那番惺惺作态的模样,顿生恶心。若她留在这主屋,往后岂不是要与他日日相见,同床而眠?
夏竹一听,连跟着点头,她亦是不愿见到顾见云,可她家夫人受了那般重的伤,如何能搬来搬去,还要去那冻死人的客院去!
“那客院阴寒,若夫人身子无碍,住也就住了。可现在这般,夫人还是留在这里吧。”夏竹劝解了几句,“夫人不喜二爷,那我就守在门外,绝不让他进来就是了。”
“傻丫头,就你有法子。”宋昭闻言,想着也对。
凭什么她要将这屋子让给顾见云?
“晚些,将他的东西都丢去客院。”宋昭应了下来,叮嘱了夏竹一声。
可满屋子的桃花香太过熏人,宋昭挥了挥袖子,看了眼紧闭的木窗,“满屋子的怪味,你去将窗子打开。”
“好,夫人喝药,我去开窗。”夏竹亦是嗅到了这股桃花香,甜得腻人,她将药碗递到了宋昭手上,去开窗时,又突然想起了一事,继续说道,“今早夫人被救回来后,那位陆大人也被救回来了。”
“我听人说,那陆大人是为了救夫人才跳崖的!”窗边露了一条缝,夏竹颇有些奇怪道,“这说的,若是那陆大人死了,岂非成了夫人的罪过?”
提起陆衡章,宋昭不由面上绯红一片,昨日那些悱恻缠绵的喘息之声,又莫名回荡在了耳畔,尤其是那人几次喃喃念着她的名字,惹得她心头发烫。
当真是风华少年郎,诱卿红杏开。
宋昭端起那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舌尖满是苦涩之味,才将那番旖旎之想给压了下去。
等日后,她可不愿再看到陆衡章了。否则,这一张脸都不知该埋进哪条缝里去!她岔过话题,转念问道:“这几日城中如何了?”
夏竹递过来一张帕子,给宋昭擦了擦唇边,“那日山匪兵临城下,抬着木桩就要冲进来。好在那跟在陆大人身边的卫风带着一群人马杀了出去,那些人个个武艺高强,身穿战甲,看着不似普通的兵卫。”
玉麟军。
宋昭暗念了一声,这些人来时是乔装打扮,只穿着普通军服。可今日来寻她时,已是换回了这玉麟军的衣裳。
玉麟军是皇家卫队,唯有皇上可调遣。能让皇上动用玉麟军护着陆衡章,可见此人在新帝面前颇为得势。
夏竹又道:“敌多我寡,本以为要恶战一场,谁知安洲知府竟派了援军来!如此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将那些山匪一网打尽!依我说,这陆大人当真是神机妙算!”
若是真的神机妙算,又怎会猜不到那些山匪会围城呢?但陆衡章既能提前知会安洲知府,那必定是早做了准备。
宋昭指尖轻捏,亦是有些想不通……
如此,又何必让顾见云领着叶清瑶上山为饵呢?
倘若真的打起来,两者硬碰硬,他们二人当非死即伤。
忽而,一个念头闪过了脑海。
“与他和离,或是守寡。”
陆衡章这句话,宋昭只当他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说。
可现下,她却不得不多想。
这人,当真是对她有意?
可……她与陆衡章不过是萍水相逢,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安洲知府?他也来了?”想不通的事情,宋昭暂且就不想了。只是那安洲知府,她倒是记得些。
安洲知府程清彦,原是他父亲的门生,虽是寒门出生,家道中落,但政见独到,颇有为民立命之心。当初她父亲下了大狱,旁人避之不及,也唯有他与几个清流之辈还记挂着宋家,愿意呈情上书,为她父亲正名。
可惜,这世上的事情哪是常人能左右的?皇上想要谁死,谁就必须死。
“来了,现下应是去县衙,与陆大人议事呢。”夏竹也曾见过程清彦一次,此人容貌平平,但性子温煦,确是个好人。她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夫人,可是想去见一见故人?”
故人?倒也算不上是什么故人。
宋昭摇了摇头,“还是莫去打扰了。”
“药喝完了,我去给夫人备一些吃食来。”夏竹将枕头压在了宋昭的后背,又从书架上寻了一本山野志怪的书递了过去,“夫人若是不想躺着,就先坐坐,看看书。”
窗外的天色转晴,白雪盖住了屋檐,那被养在花瓶内的六瓣梅已没了生机,花苞凋落,坠在了窗沿边上。
宋昭只看了一眼,便翻起了手中的书页,女子静雅如烟,似是早已脱离世俗的仙子,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另一处的县衙内,越是靠近地牢,越能听见那吵吵囔囔的叫嚣声。
这些山匪被捉了是一回事,如何处置又是另一回事,这么多人总不能一刀全杀了,如此亦会激起民愤,扰乱民心。
顾见云来县衙后,那前厅里祭拜观音的香火都已熄了两炷,可陆衡章就是不出来,他让人去请,却只得到一句:“陆大人还在看诊,请顾刺史再等等。”
哼。既是在看诊,又何必急匆匆将他寻来!顾见云记挂着宋昭,若是她突然醒来,未曾见到自己,可会埋怨他?
往日里,顾见云从不会在意这些,但现在他情不自禁地就会想起宋昭。
“顾刺史,不如尝尝这杯茶?”见他坐立难安,一旁的程清彦端起了茶盏,朝着顾见云微微颔首一声,“你这走来走去的,看得我眼睛都要花了。”
打趣一言,听得顾见云颇有些窘迫之意,虽是同朝为官,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眼前的男子,被他看到自己这番焦躁失态,忙几步坐下,端起了茶盏喝了两口,这才缓声问道:“程知府雪中送炭,救了临遥城百姓一命,此等恩情,我实乃感激不尽。”
客套话说得漂亮,程清彦亦是笑脸迎人,“顾刺史言重了,你我本就是为朝廷卖命,为百姓请命之人,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两人四目相对,程清彦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的嫉恨,等到顾见云眨巴一下眼睛,想再看清楚时,对面之人又恢复了往常那温煦如风的谦谦君子模样。
许是他看错了?
“呦,两位在聊什么呢?”
后堂处,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第37章 原是还没醒
第三十七章 原是还没醒
闻声,顾见云忙垂下头去,朝着来人拱手拜了拜,脑中又连连回想,方才可有说错什么话?他在前厅等得太久了,久到他已有些不耐。
可当陆衡章一脚踏进来时,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四周威压太盛,惊得他不敢动弹。
比起顾见云的慌乱,坐在另一侧的程清彦倒是镇定许多,只见他轻拂了一下袖口,才缓缓起身朝着陆衡章见礼道:“陆大人以身相救一妇人,此等英勇之举,当真是令人敬畏。”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多半是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可自程清彦的口中说出,却是透着万分的真诚。
陆衡章心底冷笑了两声,他给程清彦递了两次密信,请他早些出兵援手临遥城,他迟迟不回信。如今,倒是赶巧着来了。
这人看着实诚,心底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且不说,从前在京城时,陆衡章曾在书肆茶馆听闻过一些趣话,他与宋昭的父亲关系匪浅,似是曾有望当宋家的乘龙快婿?
只这一点,无论真假,都让陆衡章看他无比的不顺眼。
但让陆衡章更看不顺眼的人,那定然还是顾见云了。
视线在两人的身上转了又转,陆衡章低头眯着眼睛,眼底跃动着审视与危险的光火,指尖时不时的轻叩在掌心,这是他心绪烦扰时的习惯。
卫风跟在后头,低头时正瞧见了他家主子的动作,心中不由多想了些。
只因今日陆衡章回来后, 连着在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那隐隐压抑在嗓间的靡靡之音,他站在房门外都听得脸上通红,纵然是知晓陆衡章中了那药性才会如此。
可……可那一声声念着的名字,更让卫风震惊失色。
更别提他去收拾换下来的衣裳时,更闻到了那股石楠花香……
那山洞,卫风也进去看过,实在是小。这两人躲在其中,只能是抵足而眠。他家大人虽脸色惨白,可唯独那双唇红润透着水光!那嘴边上还磕出了一道齿印,便是不用细猜,卫风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得,这回他家主子是真陷进温柔乡了。
卫风万般同情的看向了顾见云。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顾刺史不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吗?
算起来,这顶绿帽子他带着也不亏。
顾见云半弯着腰身,与程清彦同行而站,两人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一句:“还是你们运道好,这抗匪救灾的,身上连个伤也没有。不似本官,怕是半条命都快没了。”
陆衡章从两人的身侧绕了一圈,上下又打量了他们一番,而后才轻轻“啧”了一声,叹道:“想来,还是本官太年轻了些。比不得两位大人聪慧。”
见陆衡章抬手压住胸口,行动吃力,卫风急忙碎步过去,将人扶着坐下,劝道:“大人伤了身子,还是莫要走动了。”
“咳咳——”
陆衡章刚坐下,就又咳了两声,似是弱不禁风一般,随时都能倒下去。
卫风赶紧又轻拍了两下背部,为他顺气。
顾见云听得云里雾里,拿不准陆衡章的意思。
然,程清彦却是先一步反应过来,这是在怪他先前不肯回信,故意拖延时间,才害的他坠崖负伤了。指不定,这陆衡章是有意将山匪攻城围困一事,推到他身上去背锅!
“陆大人少年无畏,行事勇猛,岂是我等二人能比的?”程清彦将话推了回去,点出这事是陆衡章自找的,与他可没半点关系。
再者,他安州距离延州虽不远,但到底是隔了一条水路,便是要来,也得绕上一圈才是。
因而,程清彦继续道:“我自得了陆大人的信,原是想走水路来,可偌大一个州县,连十来条船都没有,我也就只能紧赶慢赶的跑着来了。”
此话不假,程清彦确实是跑着来的。只因,他早前得了消息,知晓宋昭也来了。临遥城山匪为患,他岂能不护好恩师之女?
巧言令色,乃是文官的诀窍。
陆衡章不由扯了扯嘴角,“程大人之功,本官自会记在心底。”
是记好,还是记坏,那就全凭他的心情了。
然,程清彦并不在意,他从无往上攀爬之心,他只是怨恨当年自己人微言轻,护不住恩师罢了,“下官,愧不敢当。”
顾见云听着他们话中有话,心底细细盘算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虽能隐约看出二人不熟,且互有防备,但他也听出了陆衡章又故意为难程清彦的意思。
顾见云悄悄看了程清彦一眼,只见他面色如常,不曾有旁的神情,当是个喜怒不动于色之人。
“顾刺史的夫人,可好些了?”陆衡章喝了口茶,茶中依旧按照惯例泡着几片晒干的梅花花瓣,清幽的梅香萦绕于口舌之间,一如那日他匍匐在她颈侧时的香气扑鼻。
她应当,与他提和离的。
然而,提到宋昭。顾见云只是微微愣了一霎,而后又恭敬回道:“下官来时,内子还未醒。不过大夫说是无甚大碍,只需日后多养养身子就成。”
哦,原是还没醒啊。
陆衡章了然地点了点头,等她醒来,该是提醒她答应了什么,应当做什么了。
“嗯。”陆衡章放下了茶盏,抬手抵着下巴,偏头倚在了手背上,似刚才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这人,你若是看不好。往后,可是要本官替你看着?”
陆衡章顿时一慌,他这是何意!
而后, 陆衡章又道:“她若是出了事,你如何向裴家交代?”
见陆衡章横眉一扫,顾见云心下一颤。
不过,这一眼倒是让他放心了些。
原是为了裴家!果然,这陆衡章哪里会看上一个有夫之妇呢?不过是怕那裴家罢了!
跳崖之事,程清彦亦是有所耳闻。
他听着面前两人的随口议论,不由为宋昭感到不平与心疼,若是恩师还在,何人敢随意议论她的事非?
掩下眼底的不忿,程清彦仍是低着头,默默的站着。
“下官明白。”顾见云应了一声。
明白?他若是真明白,就该将宋昭拱手奉上!
用裴家点他,不过让他好好思量,若是宋昭提了和离,他就该乖乖放手,免得日后闹起来,惹上裴家,何必呢?
陆衡章冷哼了一声,而后又转了话题,问道:“那些山匪,你可想好如何处置了?”
闻言,程清彦朝着顾见云望了一眼,自是往后退了一步。这山匪隶属延州地域内,与他安州可没什么关系。
顾见云手心微微冒汗,他斟酌了一会儿,才上前一步,回禀道:“不如,先招安?”
第38章 各有所求
第三十八章各有所求
招安?
陆衡章侧依着身子,半搭半靠在椅背上,胸前的衣领微敞,露出了刚刚裹好的白色纱布,不过是些树枝尖刺的划伤,却显得好似受了什么重伤一般。
然,那脖颈边上的一处淤红之色,颇为乍眼。
顾见云见他未出声,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是见陆衡章暗了眸色,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他连忙道:“围城的山匪虽已尽数缉拿,可那龙虎山上藏匿的匪首尚无踪影。如今临遥城灾情紧急,倘若继续大动干戈,于民生不利。不若趁机招安,两方和谈才是上策。”
“咚咚——”
“咚咚——”
那一声声指尖叩击木头桌面的闷响,听得人胸口直震。
顾见云喉间吞咽,正思索该如何继续往下说时,却听得陆衡章终是回了一句:“那此事,就交由顾刺史去办了。”
“下官领命!”顾见云随即应下。
看着两人,陆衡章抬手扯了扯衣领,将那一处红痕露了出来,若是细细看去,还能瞧见细小的齿印,只是距离有些远,除了卫风,旁人看不清罢了。
卫风并非毛头小子,更是早已偷摸开了荤腥,这一瞧,自是猜到了那山洞内发生了些什么。但他家主子这赤裸裸的在顾见云面前这般挑衅……
啧,这也瞧不出什么啊?
卫风默默在心底摇了摇头,这还没上位成功呢!倒是先炫耀起来了。
可陆衡章心底乐意,纵然顾见云看不出,那又如何?
他如今也算是宋昭的人了,两人那番亲密之举,总归有一日能抱得美人归!
到底,是少年心性,藏不住一点儿欢喜。
顾见云得了令,脑中只想着该如何招安那龙虎山的山匪,虽也是多瞧了一眼那红痕,但不觉有什么问题。即便这天都冷得让人缩脖子了,可这屋子里却是暖融融一片,眼前人热得扯一扯衣领,倒也正常。
唯独程清彦那一双深幽的眸色扫过去,不禁觉得有些狐疑。纵然是碰到山石撞出来的瘀伤,也不该是这般的红,当是乌紫发青才对。
“本官身子不适,这几日还有劳程知府帮着处理些城内琐事了。”借着伤势,陆衡章索性将这些繁杂琐碎的公务丢出去,“叶家送来的赈灾粮,两位可要用好了。”
提点了一句,陆衡章扶着卫风的胳膊,就回了后堂。
卫风扶着人,走了一会儿后,禀告道:“宫里传信,怜妃有喜了。”
“不是让她再等一等?”陆衡章敛眉,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可要早些回京去?”卫风又问了一声。
皇帝登基不过三年,且未曾立下皇后,后宫之中唯有淑妃、怜妃,再加上一个新晋得宠的丽嫔。后位空缺,自然大家都想争上一争。
只是怜妃此时有了生育,朝中对外戚干政一事又颇有怨言。若是怜妃此番一举得男,只怕那些朝臣更会将矛头转到陆衡章的身上。
纵然如今皇帝颇为信任他,可等皇子出生后呢?
陆衡章神色阴郁不喜,一颗不听话的棋子,那便只能是弃子。但将这一颗棋送入宫中,陆衡章亦是花费了一番心血,直接毁了,亦是可惜。
“盯着淑妃与孔家,若能一石二鸟,自是最好。”
淑妃本是五皇子的正妻,五皇子登基时,孔家本以为淑妃能封后,却是一拖再拖,皇帝都不肯松口。结发之妻,尚不能为后。
堂堂正妻,如今却成了妾。
淑妃与孔家都咽不下这口气。
“等临遥城之事了结,便尽快回京。”陆衡章想了想,又朝着卫风吩咐了一句,“去给我取一身便服来。”
卫风“啊”了一声,“大人要出门?”
县衙内,顾见云与程清彦面面相觑,这是将事情全都推给了他们。
程清彦挠了挠头,一脸吃了大亏的模样,“顾刺史,你们临遥城的事,我如何接手呢?”
“想来是枢密使大人看重程知府,还请知府大人帮着多分担些了。”顾见云忙着去招安,自是没功夫耽搁子城中琐事上,他匆匆回了句话,也不等程清彦继续推脱,连忙一甩长袖,就走了。
程清彦瞧着四周空无一人的县衙,还真是没法子。
“大人,咱们可是来错了?”身后跟着的严通判小声窃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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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一句。
错吗?他没来错。
程清彦扶额,“赶了一路,先去官驿歇歇脚。这公务,不急。”
县衙外,程清彦带来的官兵已在清扫积雪,顺带清障。加之叶家带来的米粮已在叶文瀚与叶清瑶的指挥下,逐一按照份例发放,这临遥城亦是逐渐恢复了生机。
只需静候和风暖阳,春日花开就行。
程清彦走出了县衙大门后,不由步伐加快,严通判忙跟在后头小跑起来才跟上:他都快五十的人了!哪里还跑得动?
“您老且去歇歇吧,莫跟着我了。”程清彦转身朝着严通判摆了摆手,自又转身去了。
严通判扶着胸口喘气,那官驿小的很,他去了也没地儿住,罢了,另寻个客栈吧。
临遥城的大街小巷,已是渐渐恢复了秩序。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得了朝廷庇佑,死里逃生,这些百姓自是感激。
四周的人群时不时朝着官兵们问好,连连叩谢。
程清彦闻声,颔首点头,却是在经过城中一处粥棚时,瞧见了一缕白色的身影,身段与记忆中的女子颇为相似,他不禁停留了一下脚步。可等到风吹起了那遮挡了面容的篷布后,入目是一张陌生至极的脸。
而后,他抬脚就走了。
粥棚内,叶清瑶已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她已是连着两日都在亲自施粥济民,她叔父说得对,她既无高贵的出身,那便要有个好名声。
“姑娘心善,是菩萨在世啊!”
“婆婆谬赞了。来,我给你再盛一碗。”叶清瑶压着心底的不适,眼前这老婆子一身的**味,但她还是笑盈盈的盛了粥,递了过去。
“叶氏女,菩萨心。”叶文瀚两手揣进了袖口,朝着叶清瑶笑了笑,“清瑶啊,这回了京城,你可别辜负了叔父的一番苦心啊。”
“叔父放心,清瑶若能得偿所愿,定不会忘了叔父的好。”
呵呵,什么续弦?不过是嫁给一个老头子,做他的玩物罢了!
叶清瑶眼中含笑,可寒意却是一点点侵蚀着心。
她要做的,是顾家的主母!
第39章 故人相见
第三十九章故人相见
书翻了一半,正看到兴起处。
上京赶考的书生移情别恋了官家千金,却又舍不得兔精施法带来的万贯家财,他一次又一次的哄骗着:“我自是爱你,你若不信,不妨把我的心掏出来看看。”
兔精笑了笑,柔情似水地躺在书生怀中,应了一声,而后一爪掏出了那颗黑红黑红的心,“郎君现在,可还爱我?”
可怜那郎君满嘴血迹,早已痛的说不出话来。
“倒也是个好法子。”宋昭看着,只觉得这书生与顾见云相似至极,然而她与叶清瑶都是那兔精,皆是被骗得了身心,骗了家财、骗了权势。
可顾见云的那颗心?宋昭不想要。她才不要这般腌臜的脏东西,只是她亦见不得负心人过得好。
靠坐在床边久了,宋昭腰身有些酸痛,她轻捏了两下腰背,又揉了揉肩,松了松筋骨后,本欲是想躺下来歇歇,却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夫人,有客来访。”
客?
“我家夫人行动不便,还请贵客先等等,我去通禀一声。”夏竹将人请到了主院前头的长廊小亭内,毕竟对面之人是男子,不好请他去里屋。
暮雪已消,寒气四绕,程清彦来回在小亭中踱步,已是多年未见,亦不知她可否记得自己?
书本合上,半开的窗缝外透进了风,宋昭的掌心撑着床边,她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绣鞋,弯腰要去拿时,夏竹正推门而进。
她连忙跑过来,先一步蹲下身子,亲自给宋昭套上了鞋,夏竹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让你莫动莫动,非要动!非要气我才成?”
宋昭见她如此紧张,不禁笑道:“依你这么说,我倒像是个废人了!”
“呸呸呸!”夏竹连呸了好几声,“不说晦气话!”
“好。不逗你了。”宋昭被搀扶着起身,双臂展开,任由夏竹为她换上了厚重的长褂袄衣,好奇道了一声,“外头,是何人来了?”
“是安州知府,”夏竹仔细地给宋昭扣上了领子,又寻了件夹棉的鹅黄比甲给她穿上,后又另披上了件兔绒披风。
如此收拾妥帖后,夏竹才满意的点头,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了起来,“夫人不便走动,我去将椅子搬到门口,再将那位知府大人请过来。”
“嗯。”宋昭微微点了下头,“去吧。”
出了屋门,宋昭已能察觉到腿脚上的隐痛,当真是伤到了筋骨。
门外,天色已近黄昏,满天的晚霞染红了天边,绽出七彩之色,耀眼夺目。
宋昭抬头望去,嘴边不由勾起了一抹微笑,她最喜烂漫绚丽之景,好似那太平盛世,就在眼前一般。
程清彦越往前走,心下越是有些紧张,全然无他来时的那般豁达,他原是想见她一面,可如今就要见到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女子坐在木椅上,半昂着头,白皙的脸颊上映着淡淡的红光,笑容温和,眼弯如月。待到她侧首看来时,程清彦已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痴痴的望着她。
“程知州,近来可好?”
清亮的一声问候,让程清彦恍然乍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抑制不住胸膛内的跳动,“我一切都好。只不知,这些年宋姑娘可好?”
“呵。”宋昭轻笑出声,已是许久无人称呼她为“宋姑娘”了,“我亦好。”
然,宋昭并未纠正他的称呼。
立于女子身前时,竟有一丝不真切之感,那藏于心间的少年慕艾,似又有破土而出的冲动。
“我虽不在京城,却也听闻了些顾家的消息。”
程清彦此番来,亦是藏了私心,他掌心紧握,一股冲动自胸口上涌,一双眼里俱是坚定,他道:“我曾答应过师傅,日后定会护着宋姑娘。倘若,倘若宋姑娘不喜京城的日子,我可带你离开。”
夏竹备茶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颇为惊讶地抬头,看向了程清彦,这人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带她家夫人离开?这不是诱拐她家夫人吗?
如此胆大包天的一句话,听到宋昭的耳中,她稍愣了一下,就笑了。
父亲曾与她提过此人,只是那时她不曾懂得父亲的意思,只当这是他的得意门生,带来与她见一见罢了。
如今听得程清彦所言,才突然想明白,原来那日父亲已为她做了打算。
掌心满是热汗,一颗心更如乱麻般纠成团,程清彦见她笑了,眼眸中闪过了几分期盼,却是忽而一盆冷水砸在了他的心头。
宋昭轻摇了下头,“父亲所托,程知府还能记着,已是仁义。”
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程清彦懊悔万分,倘若当年他未曾因着心底的那几分自尊孤傲,硬是想要去做出一番作为,再来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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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提亲,而是直接应下了恩师的请求……
可这世道哪有什么“倘若”?
有些事,错过了,就错过了,空留遗憾。
“如今我已嫁人,结局既定,便不劳程知府费心了。”宋昭转过身子,“夏竹,送客吧。”
夏竹连忙应下,本以为这人是来叙旧的,可说的都是什么话?
当她家夫人是那不懂世事的小女娃娃,任由他几句话就哄骗走吗?还离开京城!呸!这离开京城,能去哪里?
大燕朝纲尚且不稳,这几年灾乱频发,若是离了京城,指不定会过上什么日子呢?
“是我冒犯了。”程清彦自知说错了话,见她有意逐客,也并不恼怒,而是万分谦卑道,“只师恩难报,宋姑娘日后若有难处,皆可来寻我。”
“那就多谢程知府了。”宋昭知他并无恶意,但此人既对她有了旁的心思,那便最好莫要相见了。
程清彦失魂落魄的离了官驿,走时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更是差点儿一个踉跄摔地上!
幸亏严通判正巧来寻他,一把将人扶住了,“哎呦,可差点儿要压死我!”
严通判知他心有执念,笑了一声,“这人生在世,多是千差万错,等睡醒了,明儿又是新的一天。走吧走吧,这临遥城,还有许多活等着你呢!”
回了屋子,宋昭抱着一个暖炉放在手心,她半倚在床上,莫名想着若是当初她依着父亲的打算嫁给了程清彦?
宋昭摇了摇头:不可能,她不喜那张脸,太过寡淡了。
可若是另一张脸?
雌雄莫辨,少年风骚,这天下女子见了,当都是会念念不忘吧?
思绪飘飞,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几分羞怯的笑意。
一霎间,盖在腰间的被子突然动了一下。
宋昭惊得抬手就摸出了藏在枕下的**,朝着那被面狠狠刺了下去。
可被面下却突然钻出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来,瞬间攥住了她的胳膊,而后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嘶——”
宋昭倒吸一口凉气,扯到了腿脚的伤口。
这一声,让挟制她动作的那双手稍稍松懈了力道。
但身下抵着的东西却让宋昭不敢随意动弹,嫩白的耳垂被人咬住,耳鬓厮磨间传来一句恶狠狠的威胁:“你若敢与他走,我就杀了他。”
第40章 何时提和离
第四十章何时提和离
红被罩在了两人的身上,宋昭的双手被举过头顶,一只大手将她牢牢扣住,男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幽暗的眼眸深不见底,似要将她吞没。
宋昭不知他何时来的,更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只觉得陆衡章眼底的杀意太甚,看得她发怵,她轻咬着下唇,一抹忧色自面上浮现,她扯了一下胳膊,眼底蓄着泪光,压着委屈,她娇嗔了一句:“你压到我的腿了!”
那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宋昭羞的面色通红,她本以为回了官驿,只要她不出去,就再也碰不见陆衡章了。
可谁知,他竟会偷摸爬进她的屋子呢?
“胡说什么!”
宋昭没想到陆衡章竟会如宵小般藏在她的房中!堂堂枢密使,行事作风竟如此荒唐!真是教她开了眼界,“程知府曾是我父亲的弟子,故人相见,问候一二罢了。我与他,也不过见过两次而已。”
听了解释,纵然陆衡章本也知晓二人应当没什么。
可偏偏他方才看见了宋昭脸上的笑意,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火,醋意腾升,酸得他牙疼,陆衡章不肯轻易绕过她,他俯在女子的颈边,一点一滴地细细吮吸着她的香气,品尝着她的美味。
宋昭细长的脖颈泛着胀痛,这人怎如狗一样,爱咬人呢?
“陆衡章!你发什么疯!放开!”宋昭气急败坏,左右摇晃着身子,企图摆脱男人的禁锢,可每动一下,她只能感觉到那人咬得越狠!
“往后,不准你再见他。”只想一想到,这世上还有别人在觊觎她,陆衡章就嫉妒地发慌,她应当只属于自己。
宋昭本也没打算再看程清彦,可此刻被陆衡章锁住了动作,她更觉得自己像是他手中的玩物,这人想来就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这人,不过是将她当做药引,何曾对她有半分怜惜与真心?
她是疯了,才会觉得陆衡章许是对她动了心。
若是动了心,怎会舍得这般欺辱于她?
宋昭暗恨。
但此情此景,她亦不敢惹怒了陆衡章。
因而,她努力压着心中的愤然,宋昭撇了撇嘴角,半真半假道:“不见就不见。我不见他,也不见你。”
话音刚落,陆衡章眉心紧蹙,“为何不见我?你要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四个字,当真是让宋昭听傻了。
她可什么都没做,倒是平白被扣上了这顶帽子!
她一个女子,如何对他始乱终弃?
不过是两人相互取暖依偎,又或是他药性上头,她不得已牺牲自己救了他一场。
“你又在胡说什么?”宋昭更觉得头疼。
陆衡章听出了她的不耐烦,两人靠得这般近,他却觉得宋昭的眼底似乎根本看不见自己,他急迫的想要一个答案,“你何时与顾见云提和离?”
“今日?明日?还是后日?”陆衡章把玩着她的细腰,嘴里喃喃数着日子,“亦或,你早已下了守寡的决心?”
字字逼迫,字字威胁。
“等回京后,我自会提。”
在临遥城,她连躲着顾见云都无法。可等回了京城,他总不能闯入顾家吧?
宋昭故意拖延着时间,只等着能早日回京,好断了她与陆衡章之间的孽缘。
“为何要回京后?”女子香甜的气息混杂在鼻尖,梅花的淡雅舒缓了陆衡章心底的躁郁。
他长自市井,并非君子,也知他配不上宋昭这般世家女子。
方才,他察觉到了宋昭言辞中的闪躲,似是另有算计。
可那又如何?他爱她,她就该是自己的。
少年的爱意汹涌贪婪,在品尝过那双红唇的甜美后,更是一心想要占有更多,更不愿让任何人窥探到他的宝物。
宋昭望着眼前位居高位的天子近臣,那周身的威压令人胆寒,让她不敢轻易违抗他的命令,但她也绝不会轻易屈服,她有自己的打算,她往后要走哪条路,又要如何走,这都是她的事情。
“和离繁琐,须开祠堂,除宗谱。若是两家闹起来,兴许还要对簿公堂。”宋昭说着说着,不由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此事并非一两句话,就能了结的。”
哪怕是枢密使,也不好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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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的家事,便是他有意从中作梗,可若是顾见云拼死不愿,这和离之事亦是麻烦至极。
陆衡章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万事手到擒来,可他到底年少,哪里知晓这夫妻之间的弯弯绕绕?
宋昭见他目露疑惑,她微微动了下胳膊,笑着将左手抽了出来,顺着少年的眉眼描绘了一遍,轻声道:“陆大人需要我做药引,与我是不是顾夫人有何干系?且等回了京城,自也能常相见。这些事,又何须急于一时?”
陆衡章懵懂未知地听了她的话,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见他面色渐渐软和了下来,宋昭循循善诱,不经意间的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红唇自少年的脸颊处滑过,她幽幽道:“只怕回了京,陆大人就忘了我。”
“我在京中事务繁忙,许是不能常来见你。”陆衡章被她哄了哄,方才那满腹的嫉妒与飞醋,也渐渐消解了许多,“但只要有空,我定会来看你。”
果然,少年人就是好骗。
“嗯,我信你。”宋昭微微一笑,勾得少年看痴了,指尖抵住了坚硬的胸膛,推了推,“那还不起来?我这伤可没好呢?”
“不准骗我。”陆衡章于她耳畔,又说了一次。
骗不骗的,亦是两说。宋昭在心中暗道了一句。
正当陆衡章起身要下床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夏竹的一声喊:“夫人说了,不想见二爷。二爷的东西也都收拾去客房了,还请二爷移步!”
顾见云刚安排好县衙的事情,又一心记挂宋昭,匆匆赶回了官驿,却是连门都不让他进!
他知宋昭是气自己抛下了她,可他是被逼无奈之举啊!
“咚咚——”
顾见云猛地抬手敲门,门框都要被他给砸碎了!
“咚咚——”
“昭昭,我知错了!我是来与你道歉的!”顾见云高喊了两声。
夏竹拉扯着,想要将人请出去,却是突然脚下一滑,踩到了屋檐上滴落的水迹,手上的力道一松,陆衡章抬脚就闯进了房门!
宋昭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里!
她床上可还是有别的男人呢!
第41章 顾见云的歉意
第四十一章顾见云的歉意
“你快去躲一躲!”
宋昭推攘了下还裹在被中的少年,若是被顾见云瞧见有男人在她床上,别说和离,只怕她往后的名声是毁尽了,更无脸面在京城苟活。
“为何要躲?”陆衡章支手撑着脑袋,满是无所谓的说了句风凉话。
宋昭气急,他位高权重,便是真让人发现了**,也只当是他少年风流罢了。可她是女子!此事若是闹出去,那便是万人唾骂,重则是要被沉塘的!
可不等她再劝说几句,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罢了。饶你一次。”
虽他早已迫切的想登堂**,于顾见云面前显一显他的地位,可到底是心疼宋昭,更不愿让她担上任何污秽的名声。
陆衡章长臂一伸,将那原本撩起来的床幔,一把扯下。
床幔晃动,垂落而下,遮住了满床的春色与凌乱。
少年趁机将自己藏于厚重的棉被之中,却是紧贴着女子娇柔的身躯,躺着一动不动。
宋昭瞥了一眼被子,这能藏什么?欲盖弥彰罢了!
只要顾见云掀起帘子,定然能瞧出蹊跷来!
但事出突然,宋昭亦无别的办法。
就在顾见云一只手伸入床幔时,宋昭端坐着身子,呵斥了一声:“顾见云,那日你既弃了我。今日又何必来找我?你这般假情假意、惺惺作态,只会让我恶心。”
“我便是瞧见你,亦只会更憎恶你这张虚伪至极的脸!”
宋昭嫁给顾见云三年,两人虽只短暂有过一些情谊,可到底是一起生活了三年,她自是了解他的性子。
此人最在意颜面,更唯恐有人会拆穿他的伪善,看穿他是个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庸碌凡人罢了。
宋昭本不在意这些,只要是人,皆有缺陷。
且伪善之人,亦更容易被道德竖之高台,轻易不会犯下大错,是善于保全性命之人。而她父亲太过中正,才难保性命。
宋昭骂的痛快,这些话她就想说出口了。只是碍于夫妻情面,她总是隐忍于心,只盼着有朝一日顾见云能看见她的好,能将假意变作真情。
闻言,顾见云指尖的动作一顿,欲要掀起,又欲要放下。他知自己做错了事,却不知宋昭竟会因此厌他、恨他,甚至连见他一眼都不愿。
这几日,他无数次的宽慰自己:是为了救表妹,是为了报叶家的恩情,才不得不抛下宋昭。
可他亦明白,此事说与天下间的任何人听,都是负心薄情之举。
但,他不愿意承认,他亦不能承认。
他只能不停的骗自己,以及不停的哄骗宋昭。如此,才能得个心安理得。
“你刚醒来,又受了伤,情绪激动些,我理解。”收回了手,顾见云站在床边,方才急切想要获得宋昭原谅的心,渐渐缓和了下来。
他太急了,他应当徐徐图之。
宋昭最为心软,又一心爱慕自己,等时间再久一些,自会冲淡两人之间的隔膜。
一如从前。
“我知你委屈,也知你愤怒。”顾见云叹了口气,似是万般无奈,又似是失望至极,“可你我是夫妻,夫妻又岂能日日不相见?你与我闹脾气,使性子都可,但万万不该在这个时候。”
“夫妻”二字,情深义重。
可如今落在宋昭耳中,只觉得讽刺。
这就是他的歉意,是将一切都推卸到她的身上的歉意,是怪罪她不识大体,性情骄纵的歉意。
床幔之中,人影绰绰,却无人回应。
陆衡章温热的掌心,回握住了宋昭的右手。
只因他察觉到了宋昭的愤然,她的指尖微颤,似是气得发抖。
他从不知,宋昭嫁人后竟是过得这般**。也不知她所嫁之人,竟只会让她一味地容忍。
一瞬间,心疼万分。
他不知该如何宽慰她,脑中只突然想起了从前在路边看着妇人哄孩子的场景,他不自觉地覆唇而上,贴在了她泛着凉意的手背。
呼呼,不疼。
宋昭微察到被中人的动作,心下微动,却是无暇顾及。
顾见云语中满是不解,一如从前那般责问道:“你是我的妻,为何不能多体谅我一些?”
这一次,宋昭未曾反驳,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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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应下。
她当真是对顾见云冷了心,绝了情,只冷然一笑,回道:“因为,你不配。”
一句话,冷到极点。
顾见云脑中轰然炸响,他不配?
他如何不配?
他是她的夫君,是与她携手白头之人,是她亲自挑选的夫君!
他如何不配!
可顾见云亦明白,他是不配的。哪怕宋彦**,哪怕宋家没落了,他亦是不配。
那该死的自尊心,让他在听过了一句又一句的“攀龙附凤”后,令他在宋昭面前自残形愧,唯有在将叶清瑶接到京城后,自宋昭那些捏酸的举动中,他才获得了片刻的满足。
矜贵如宋昭这般的女子,爱慕于他,倾心于他。他并非是攀龙附凤,而是宋昭非他不嫁。
因而,当京城传出宋家以权势相逼,夺了叶清瑶的婚事的流言后,他不曾与人辩解过一分,甚至暗自窃喜。
可如今,宋昭说他:不配。
“你,你刚醒。”顾见云失魂落魄,磕磕绊绊连话都说不清了,“我,我还有事,等日后,日后我再与你说。”
而后,顾见云几乎是路荒而逃……
他连着两下被绊在了门槛上,步伐仓皇。
平安原是侯在外头,见到顾见云如见鬼一般的跑出来,亦是吓了一跳!
“二爷,你这是怎么了?”
顾见云连连摇头,却是突然拉住了平安的手,问道:“你说,我可配得上?我可配得上宋昭?”
平安不明所以,这算是什么问题?他挠了挠头,回了句:“二爷与夫人成婚三年了,哪里还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
“是了。是了。”顾见云一下镇定了许多。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宋昭是他的妻,他配得上。
往后,他会好好待她的。
清醒过后,顾见云长舒一口气,又傻笑了两声:“没事,没事。等回了京城,就好了。”
床榻之上,一滴泪顺着宋昭的眼尾滑落。
少年粗糙的指腹轻柔擦拭而过,陆衡章眉心微蹙,问道:“你在为他伤心?”
第42章 往后就靠夏竹把风了
第四十二章往后就靠夏竹把风了
为他伤心?
“怎会?”宋昭淡然自嘲一声,“不过是怨自己瞎了眼,悔不及当初而已。”
跳下山崖的那一刻,她已是**心。
可方才顾见云的那一番话,却仍是牵扯了她的心,宋昭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泪竟是不自觉就流下了。
往日里,这些令她伤情的话,听的还少吗?
见她面上浮出一层淡淡的忧色,陆衡章收敛了心神,藏起了那份难以言明的妒忌,他知宋昭许是真的寒了心,亦或许是真的动了离开顾见云的心思。
但只要想到,她曾经对顾见云动过心,他便心头发酸,醋意翻滚。
可到底,如今伤心的人是她……
“他既负了你,如今你也可负了他。”陆衡章半靠在宋昭的肩上,指尖卷动着女子那细软的发丝,“又何必不甘心?”
不愧是洞察人心的枢密使,竟是一语就点破了宋昭所怨。
她怨的并非是对情爱的求而不得,而是那一份不甘罢了。
“这世上之事,人皆多有不甘。”陆衡章垂下了眉眼,卸下白日里的威严肃穆,此刻倚在女子身侧的少年,透出了几分脆弱与稚气。
他偏过头去,轻声道:“我母亲是陆承言的外室,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伶人清倌,连着我也上不得台面。我曾以为,只要我病了、伤了,陆承言就会来看我,便是他关心我,爱护我。实则,是他子嗣艰难,府中唯有一个嫡子,才会留着我这外室子。”
这些话,陆衡章说的云淡风轻,好似不过是些最平常不过的小事。
然,宋昭自有被父母捧在手心,自是金尊玉贵,受尽宠爱。她虽不懂陆衡章所受过的委屈,却也能明白他的不甘。
“你幼时,定过得十分艰难。”宋昭喃喃一句,眼前容貌昳丽的少年,似是一瞬变成了个孩子,惹人心生怜惜。
看向他的目光中,不由掺杂了几分同情。
见状,陆衡章抬手遮住了宋昭的双眸,“无须这般看着我,如今我已是陆家家主了。”
“陆大人位高权重,自不是我能比的。”宋昭含笑,将那只覆在眼上的大手,拉了下来,“也请陆大人往后能多注意身份,莫要损了自己的清名。”
说罢,宋昭上下来回扫视了陆衡章几眼,这是在点他行径放浪,有失体统。
“本官哪有什么清名?”沽名钓誉之事,陆衡章从不在意,且他的名声早就坏透了,又何必去装?“夫人若在意名声,早些和离就是了。”
勾唇一笑,又扯到了和离上。
这人,当真是惦记上她了。
宋昭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开口赶人道:“陆大人若不想我被沉塘,失了药引,还请早些下了我的床榻。”
见那股忧色已渐渐散于宋昭的眉间,陆衡章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好,只为了保全夫人的小命。我走就是了。”
这堂堂枢密使,竟也是这般油嘴滑舌之辈?
宋昭轻叹一声,只觉自己怕是惹错了人,惹上了个甩不脱的**烦。
然,正当陆衡章抬脚越过宋昭,一手刚刚掀起床幔时,却听得一声尖叫!
“陆……陆陆陆……陆大人……”
夏竹刚才瞧见顾见云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又担忧这人半途又掉头回来,是以她急急忙忙跟在顾见云身后,待他一脚踏出了院门,就一把插上了锁销!
可等她一转头回屋!
这枢密使陆大人,怎就出现在她家夫人的床上了!
那方才,方才二爷在时,他……他也在夫人床上?
夏竹大脑一空,眼前白光一现,惊的差点儿要晕过去。
陆衡章一只脚在榻上,一只脚在榻下。
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倒真有一种被人捉奸在床的窘迫与无措感。
“夫人……陆大人……这……”
夏竹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宋昭无奈扶额,又急忙朝着陆衡章递了个眼神:看你惹的事!
陆衡章耸了耸肩,被她的丫鬟瞧见,算什么事?等往后两人常常相见时,也不一样需要人帮着打点?
他自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因而,在夏竹目瞪口呆的神情下,陆衡章终是轻咳了一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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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方方的下了床榻。
而后,他自是双手轻摆,无比坦然的走到了夏竹面前,问了句:“可锁好门了?”
夏竹木然地点了点头,“锁,锁好了。”
好在是锁好了,否则若是被旁人闯进来!她家夫人的清白可没了!
顿时,夏竹亦有些庆幸,庆幸是她看见了这一幕。
这……这应是一场误会吧。
“不错。”陆衡章颇为赞赏地拍了拍夏竹的肩头。
夏竹不解,这人又不是她的主子。她做事,又何必他夸赞?
然而陆衡章这下一句,更是让夏竹傻了眼!
“往后,就靠你多把风了。”陆衡章言辞恳切,似是将什么重任托付于她。
“啥?”
把风?
夏竹挠了挠耳朵,她把什么风?
“自然,是把你家夫人红杏出墙的风。”陆衡章说得言之凿凿,那张玉面流波的脸上满是真诚之色,似他才是无辜被骗的少年郎,被那墙头的一枝春杏诱了去!
夏竹张了张嘴,又瞧了瞧宋昭,她顿时有些哑然,不知该如何回话。
她家夫人这些年是收敛了不少性子,连她都以为宋昭本就是温煦和睦之人了。
然而,宋昭待嫁闺中时,虽是惊艳才绝、名声赫赫,但也确实是好颜色之人,否则也不会榜下捉婿,径直朝那探花郎抛了绣球。
且……宋昭年少时又常常跟着裴屺玩闹,便是偷偷去花楼选个小厮饮酒听曲的事,也没少干。
夏竹忆起当初,又看了看眼前俊容艳朗、凤眼桃花的少年郎君,一时倒也有些信了。
“呸!听他浑说!”
宋昭若不是腿伤着,独自下床困难,她此刻恨不得赶紧冲上去,捂住陆衡章那胡言乱语的嘴!
也不知这人是如何当上的枢密使!说话竟如此的不靠谱,做事竟如此的不稳重!
“夫人,我,我定是不信的!”夏竹被宋昭这一声喊,喊回了神。
她急急忙忙跑到了宋昭面前,表忠心道,“定是陆大人凭着男色,勾引夫人你了!”
得!这分明就是信了!
第43章 回京
第四十三章回京
男色?
若是论男色,他自然要比顾见云更胜一筹。可倘若他只是以色侍人,未免显得他太廉价了些。
但凭着一张脸,能得了宋昭的心。
那又有何不可呢?
“你这丫鬟,倒是有趣。”陆衡章微微勾唇,笑颜虽淡,却是恍了人心。
夏竹跟着宋昭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清秀俊雅的男子,但任谁都敌不过眼前这位勾魂夺魄。她连忙低下头去,悄悄扯了一下宋昭的衣袖,“夫人,可是中了他的美人计?”
宋昭闻言,更是哭笑不得。
一时有些后悔,这些年带夏竹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让她看笨了脑子。
“天色不早,还不快送陆大人出去。”宋昭下了逐客令,催着夏竹将人请出去。
这官驿不大,平日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她与陆衡章之事,也决计不能再让第二个人发现。
夏竹点了点头,才想通其中关键。
眼前这位枢密使陆大人与宋昭是什么关系,不重要。
重要的,是绝不可被旁人发觉了!
“陆大人公务繁忙,还请先回去歇息吧。”夏竹大手一挥,朝着房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陆衡章红唇轻抿,也知不该逼急了她。
只留下一句:“那就只等夫人回京了。”
“咯吱——”
房门被推开,又关上。
微凉的冷风侵入了室内,吹散了方才裹在床幔之内的暖意,空余一缕清幽的梅花香。
将人请出去,夏竹亦是犯了难,总不能让陆衡章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吧……
“放心,本官知道如何出去。”陆衡章瞧着夏竹满面愁容,自是转身借力,踩着院墙旁边的一颗石头,攀上高墙就爬了出去。
背影看去,好不狼狈!
这,还是那京城人人畏惧的枢密使大人吗?
怎看着,到更像是个做贼的。
见人走了,夏竹一甩手,轻“啧”了两声,心道:岂不是做贼的?采花贼!
回了屋子,宋昭听见脚步声后,唤了一句:“倒杯水来。”
风寒未消,方才又朝着顾见云喊了两声,虽是赢了气势,但伤了嗓子。
“夫人与那陆大人?当真是?”夏竹递过茶盏,顺势又打探了一句。
若是旁人红杏出墙,夏竹定觉得那人不对。
可若是她家夫人,夏竹只觉得是应当,毕竟顾见云与那叶清瑶不清不楚,凭什么她家夫人就得为他守身如玉?
宋昭见她心有疑虑,只得将那日之事简单与她说了说。但那些羞于启齿的细节,都被宋昭一并隐去了。
“那夫人今后如何打算?”夏竹恍然大悟,听完后,更觉得这位陆大人好似那纠缠不休的痴男怨女。
毕竟一个男人的清白,有什么重要的?怎就非得寻她家夫人负责了!
“早些回京,只当从未见过他就是了。”宋昭淡淡回了一句。
这天下男子皆薄情,她又怎会信陆衡章所言。指不定,他亦是为了裴家或是皇家,才刻意接近她。
剩下的日子里,宋昭将自己关在了官驿,不管是谁来寻她,她都称病不出。
直到大雪消融,一颗颗嫩芽从泥土中钻出,就连院内的树梢上都长出了新叶,那龙虎山的山匪也皆被尽数招安,临遥城的百姓重归安宁之事,宋昭才听得夏竹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道了一句:“夫人,我们可以回京了!”
整整半旬之久,宋昭脚上的伤已大好。这回京的路,尚且还要月余,等到了京城,她便能行动自如了。
回京城的马车早已在城门口处候着,宋昭拄着拐杖,搀扶着夏竹的胳膊,慢慢悠悠地朝着队伍后面一辆灰色的马车走了过去。
这马车不大,正好只能容纳两人。
然而,她还未曾上马车,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问候:“嫂嫂的脚伤还未好吗?我见嫂嫂连一次布施都没露面,还以为天气太冷,嫂嫂不愿意出门呢!”
此番赈灾济民,既招安了山匪,又安抚了民心,因而临遥城的百姓们对顾见云是感恩戴德,对行善布施的叶清瑶更是敬重有佳,纷纷夹道相送。
而叶清瑶这一句话,就将宋昭架在了火上。
围观的群众中,已有几人私下对视一眼,小声窃窃地议论着。
可惜,这些手段用多了,宋昭早已不放在眼里。她只是轻笑了一声,“的确是天气太冷了,我出不得门。毕竟,我是跳崖摔断了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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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巧能让四周的人都听个清楚明白。
有一个小娃娃站了出来,朝着人群喊了声:“刺史夫人受伤前,也是日日给我们施粥的!”
稚子之言,从不偏驳。
宋昭朝着那孩子笑了笑,转而又俯身凑到了叶清瑶的耳旁,低声说了句:“叶妹妹可是忘了,我这腿是因何断的?可要我敲锣打鼓,与世人说上一说?”
叶清瑶的脸色瞬间煞白,可转念一想,她有何怕?
推宋昭下马车的人,是顾见云!又不是她!
再者,若是宋昭真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那京中贵女们嘲讽的,还不是她自己?
被自己的夫君推下马车,逼得跳崖,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便是你说了,也得有人信!”叶清瑶冷哼一声,既是与宋昭撕破了脸皮,她便也不装了。“等回了京城,表哥定会娶我进门!”
“娶?”宋昭遮唇一笑,“一个妾,纳进来就是。”
“你!”叶清瑶被气得咬紧了牙关!她怎能为妾!她才不会当妾室!
然而,此处人多,她便是生气,也不可在人前失了体面。
只得隐忍下来,又故意上前,强行拉扯住了宋昭的胳膊,叶清瑶眼底泛着阴森,“我的马车宽敞,嫂嫂还是与我同乘一辆吧。”
“嘶——”
宋昭被她突然一拉扯,拄拐的手未来得及扶稳,腿脚猛然吃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昭昭,可伤到了?”
突然,一只大手拦腰稳住了宋昭的身形。
顾见云得了调令,两年任期已满,且他赈灾有功,皇上嘉许他回京任职!他已将临遥城的一切事项安排妥当,交由前日的接任之人。
为了能与宋昭一同回京,他已是日日连轴转,片刻不敢休。等回了京城,回了顾家,他会如刚刚成亲时那般,与宋昭做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这原就是他们应该有的样子。
叶清瑶被突然出现的顾见云吓了一跳,可抬眸瞧见他万分亲密的护着宋昭时,更不由心下一紧,唯恐顾见云因着愧意对宋昭起了旁的心思。
因而,叶清瑶轻咬下唇,颇为委屈的先一步开口道:“表哥,我是想扶嫂嫂一把。可嫂嫂,她不愿。”
第44章 宋昭的抗拒
第四十四章宋昭的抗拒
“她既不愿,那便不愿。”
此话一出,叶清瑶的脸色更白了三分。
官驿不大,叶清瑶亦是知道宋昭命人将顾见云的东西都搬去了客院,两人定是因她闹了矛盾。
为此,叶清瑶心下暗喜:这宋昭是个蠢的,她将顾见云拒之门外,那久而久之,自会失了他的心。
而叶清瑶要做的,便是做个体贴的解语花,时不时去关切几句,又或者让平安在他耳旁提上几句她的好,便能轻而易举的让顾见云偏了心。
这法子,从前屡试不爽。
这些日子,叶清瑶亦是这般做的。
可如今顾见云这句话,却是给了她当头一棒: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表哥为何会帮着宋昭说话!
“放开!”宋昭转了一下身子,那双扣在她腰间的手,令她恶心。只是两人靠的太近,她又拄着拐杖时难躲开!只得扭转了肩膀,朝着夏竹那一侧靠了过去,满是厌烦的低声轻斥了一句,“顾见云,放开我!”
顾见云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可他却未曾如以往那般松手,而是死死地搂住了她,红唇贴近了她的耳侧,低喃一句:“你是我的妻,我凭何要放开你?”
这些日子,顾见云已是悔了。
他可以忍受宋昭对他的疏离,对他的漠视,却是难以忍受她对他的抗拒!
宋昭从前也曾与他闹过、吵过,甚至将屋子里的那些花瓶瓷碗都摔个粉碎,两人相顾无言,冷相对,可宋昭却从未抗拒过他的亲近。
他们是夫妻,夫妻合该床头吵架,床尾和。
然而,自是宋昭跳崖后,似是一切都变了。她抗拒着他,她对他避而不见,就连夏竹都未曾来问过他一句。仿佛他至此就消失在了宋昭的眼中。
顾见云怕了,怕今日是宋昭看不见他,往后便是宋昭再也不要他了。
尤其,是他从平安口中,知晓了那一桩陈年旧事。
那安州知府程清彦,竟是宋彦曾给宋昭定下的夫婿人选!
那他又算什么?
若那日宋昭未曾将绣球抛给他,是否她已另嫁他人?
且那日程清彦还去寻了她,他又与宋昭说了什么?
他们二人可曾有过情谊?
宋昭见到他,可后悔过,可有不甘?可想,弃他而去?
宋昭抗拒他,可是为了那**!
百般猜想,困于心间,一股恍然若失的恐惧涌上心头,让顾见云彻底没了自傲的底气。
他原以为,宋昭是非他不嫁。
他原以为,她本就是只看上了他一人。
可此后他几番想去院中看望宋昭,想问一问她可是变了心。
但是每每止步于门外,他已是不敢再迈进去一步。
他怕,怕她当真变了心。
又或是,当真后悔选了他。
但此刻,当他重新将人抱在怀中时,顾见云又有了一刻的心安。
过去那些事,并不重要。
宋昭是他的妻,以后也只能是他的妻。
只要他待她如初,他们自是那琴瑟和鸣的夫妻。
宋昭不知顾见云在想些什么,也没心思去猜。她只是厌烦了顾见云的表里不一,更厌恶他的碰触。
他碰过的每一寸,都让宋昭胃中反酸想吐。
官家的旗帜挂在马车顶端的长杆之上,迎风飘扬,虽暖阳高照,但那寥寥春寒被吹入了领口,让人不禁缩起了脖子。
宋昭挣扎了两下,可到底是在人前,她总不能使出狠劲去推开顾见云,丢了自己的气量。
夏竹扶着宋昭的手紧了紧,自知道她家夫人另有情郎后,她对顾见云更没了好脸色,反正她家夫人又不喜欢他了,她当然更不喜欢他!
对于夏竹而言,从前给顾见云几分脸面,多有恭敬,不过是怕她家夫人难过罢了。
“表哥……”
两侧百姓的欢送之声轰鸣,人声鼎沸,叶清瑶只能瞧见顾见云依在宋昭的耳畔低语,却听不清他们二人在说些什么。
夫妻私语,各诉深情。
叶清瑶唯恐顾见云变了心,只得掩住眼中的嫉恨,上前小心翼翼的拉扯一下顾见云的衣袖,“表哥,不与我同乘吗?”
夏竹暗自呸了一声,装不下去了吧!刚刚还扯着她家夫人一起,如今倒又要与顾见云一起了!
宋昭的眼底满是嘲讽的看着二人,她手下用力,紧按住了顾见云的手腕处的命脉,稍稍用力,就让他不得不松了力气。
拄着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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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夏竹就上了旁边那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里,行动之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在顾见云身上停留。
怀中一空,顾见云怅然若失,抬脚就要跟着上去,却是被平安一把拦下了。
“二爷,按规矩,您得跟着前头枢密使大人的马车后头走。”
这回京的队伍,自有安排,女眷可随意。可官员哪里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毕竟前头还有个大人物在呢!
顾见云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目光沉沉的看着身前的马车,双拳紧握,而后又无奈松开,“走吧。”
叶清瑶见他如此,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她几步跟了上去,问道:“嫂嫂可是因我与表哥,闹脾气了?”
“若是,若是嫂嫂不愿我进门。那我便再等等,我定不会让表哥为难的。”叶清瑶眼眶泛红,似是压着心头的委屈,只为了让顾见云欢喜而委曲求全。
顾见云轻叹了一声,若是宋昭的性子能与清瑶这般温婉,该多好。
原是打算回京就将清瑶纳进来,给顾家再添一桩喜事。
可现在顾见云怕了,他目露愧色,不禁说了一句:“表妹最是顾全大局之人,只能先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什么?
叶清瑶惊诧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表……”
可不等她想要继续问下去,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顾刺史,可以启程了。”
从京城传旨而来的小太监,笑呵呵跑到了顾见云的身前,朝他颔首一拜。
如今,这位顾刺史得了皇上嘉赏,往后定是前途无量了!
顾见云应了一声,转头去了前头。
平安见状,朝着叶清瑶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两人对视后,又各自错开了眼神。
最前头的华贵马车内,筋骨分明的指背微微用力,将那车帘挑开了一条缝,透过微光,陆衡章眉头一紧,在瞧见女子腰身被握紧时,掌心不自觉地攥紧,“启程。”
仅仅两个字,就足以让那小太监点头哈腰地去催促了。
卫风顺着自家主子的视线看过去,幸而那顾夫人先一步上了马车,可刚才这夫妻二人举动亲密,这脸都要贴到一块儿去了!
估计啊,他家主子的醋坛子,又翻了!
第45章 当真是他
第四十五章当真是他
马蹄声在官道上哒哒作响,扬起一路尘烟,稀疏的野草在风中无力地摇曳,远处几座低矮的山丘在朦胧的天色下若隐若现,似一幅淡墨的山水画,单调又寂寥,衬得这路途愈发漫长。
“夫人,可要喝些水?”夏竹将宋昭的腿搭在了自己身上,轻柔地捏着她的腿腹,以免气血淤积,坐麻了脚。
宋昭半倚着胳膊,靠在车厢上,她从不喜出远门,更不喜马车,晃得人头晕想吐。若可以选,她宁愿独自策马扬鞭,直冲京城而去!
半睁开眼睛,宋昭坐直了身子,双手朝上伸了个懒腰,左右扭动了两下,才算纾解了疲色,接过水袋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
“那是什么?”随意一瞥,宋昭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上。
漆面细腻,盒身四周雕刻着松鹤童子,栩栩如生,工艺上乘,一眼便能看出此物不俗。
且,那食盒的握柄上,刻着一朵梅花。
她喜好梅花,一则是赞慕梅花高洁,二则这本就是她宋家的家徽。只是宋家家徽上的梅花与寻常的梅花不同,寻常梅花皆是五瓣,而宋家家徽上的则是六瓣。
夏竹看了眼,只当宋昭饿了,正欲打开食盒盖子,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来时,却听得宋昭说了一句:“食盒给我。”
“是。”
将食盒提在手上,宋昭顺着握柄来回摸了好几下,才从一端底部摸到了一个凸出,她用力一按,一张小小的竹片掉了出来。
上头仅刻着四个字:莫失莫忘。
宋昭摸着那上头的字迹,一眼就看出了何人所写。
唇色发白,指尖微颤,宋昭原以为那人早已将她忘了,怎突然又来寻她?宋家又不欠他什么!她父亲连命都还给了他,他还有何不满?
“寻个机会,烧了它。”宋昭将那竹片塞进了夏竹的掌心,神色肃穆,似一块烫手的山芋握在手里!只恨不得赶紧扔出去才好。
夏竹见状,立刻将那竹片藏进了袖中,不曾多问一声,就应下:“好。”
自发现那鱼符后,宋昭已是心有不安,宁太后放不下亲子,许是另有筹谋。
可她宋家早已置身事外,她宋昭更不愿去淌那浑水。
一番愁绪涌上心头,京城乃多事之秋,大燕已在风雨飘摇之际,她不过一介女子,她该如何?她又能如何呢?
此番回京,只怕日后多有波折,她若与顾见云和离,更须给自己安排好退路,才能保全其他人。
临遥城位置偏远,一行人快马加鞭,需得月余才能赶回京城,可若是走水路,大约半旬便能抵达。
宋昭鲜少坐船,她来时正值寒冬,湖面被厚厚的冰层严严实实地封住,宛如一面巨大而冰冷的镜子,船只被冻在岸边,动弹不得。但如今春江水暖,湖面宽阔,风平浪静,正是行船的好时候。
且京中事宜多变,陆衡章不愿多耽搁,自是领着众人匆匆赶忙了临近的码头。
夜色将至,湖岸边柳条抽芽,凉风****,几只白鹭掠过湖面,惊起了层层涟漪,于黄昏落幕下划出一道弧线。
宋昭立于岸边,高盘的发髻因靠着车厢而有些凌乱,发丝被吹荡在鬓边,拂过那殷红的双唇,自添了几分妩媚。一双桃花眼涟漪生姿,不经意地微微一蹙,更让人心生怜惜。
忽而,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沉厚男音。
“一颦一笑一回首,半娇半嗔半含羞。湖光潋滟映娇颜,恰似春花映碧流。”
这一首诗,临兴而起,肆意风流,只为博得面前的美人回眸。
“魏初。”
宋昭侧步转身,那柱在身下的拐杖撑着她。
曾经的少女意气风发,如今倒是有了几分单薄纤瘦,乌丝高攀成了妇人髻,更让魏初觉得碍眼。
“几年未见,怎落得这般狼狈?”魏初一袭白衣翩翩,马尾高束,一根墨色发带飘扬在空中,右手持着一柄绝世好剑,好似那书中的侠客般轻挑眉眼,姿态纵意。
而眉心正中的那一抹红痣,最为夺目。
令人一眼,难忘。
当真是他。
狼狈吗?
宋昭垂眸,她方才该把这拐杖丢在马车里,也好免得被此人当面奚落。
然而,在看到魏初的第一眼后,宋昭亦是将许多事想明白了,她轻笑出声,朝着面前的男子质问道:“这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啧啧。”魏初手腕轻转,那长剑凌空画了个圈,又稳稳落入了掌心,他几步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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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宋昭身前,俯身与她平视,嘴边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这可怪不得我,我哪里知道那些山匪要绑的人,是我的好昭昭呢。”
“你离我家夫人远点!”夏竹骤然出手,掌心猛地拍向魏初面门。
从前,最不喜的就是这魏初。声名狼藉的魏侯之子,浪荡薄情,红颜无数,当初他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娶她家夫人!害得满京城的人,都拿此事打趣,害得她家夫人平白惹了一身骚!
然而,魏初一个回旋转身,正正好躲开了。
“你这丫鬟的脾性,倒是该改改了。”魏初瞥了一眼夏竹,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这若是得罪了人,小命可难保哦!”
“魏小侯爷,在京城连个府邸都没了,又何必费尽心思的想要回来?”宋昭扬长一声,“莫非当真是如传言所说,魏小侯爷攀上了大长公主,是来当面首的?”
两人自幼相识,最懂得如何戳彼此的心肺。
先帝在时,魏初凭着祖宗荫庇,承袭了侯爵之位。
众人皆以为他只是个无用浪荡的闲散人,却是在突厥来犯时,自请战抗敌。年少心气高昂,自是居功冒进,借此被突厥几番深诱,害得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埋入那无尽的黄沙之中。
三万人,竟是只保全了他一人苟活。
先帝震怒,但看在魏家先祖的功绩上,只夺了他的爵位,将他贬为庶人。
而大长公主乃先皇长女,性情暴虐,最喜好美男,入幕之宾不下百人,却唯独对魏初求而不得。当初亦是她百般求情,先帝才放了魏初一命。
魏初脸色一沉,那双黝黑的眼眸中透着寒意,却是忽而“噗嗤”一笑,他道:“宋昭,你我这番境地,不过彼此彼此罢了。”
他剑身朝前一指,锋利的剑刃自剑鞘滑出,正抵在了夏竹的颈边。
一个眼神示意,宋昭令夏竹莫要轻举妄动。
夏竹止住了动作,随着魏初的步步紧逼,退至于宋昭身后一丈之远。
行至宋昭面前,魏初面上带了几分自嘲:“今日你笑十步,明日我笑百步,那又能如何?”
宋昭眉心紧蹙,“那你想如何?”
“我想,颠覆这皇朝。”
低喃一声耳语,惊得宋昭浑身发凉。
第46章 没事找事,闲得慌
第四十六章没事找事,闲得慌
烟雨朦胧,将沉沉夜色笼罩其中,春寒料峭,冷若刺骨,细长的柳条点过湖面,于月光下荡起了层层的涟漪,岸边男女相对而立的身影倒映在湖水中,隐隐起伏。
宋昭目中皆是震惊,她当魏初疯了!
“你疯了。”
宋昭掩下了目光,她略偏过头去,只将视线投在了地面那修长的人影上,她道:“天下民不聊生,边疆战乱不断,你又来添什么乱?”
这一句话,并非是指责,而是带着些恳求。
魏初性子顽劣,鲁莽激进,可宋昭了解他,他有一颗侠义赤诚之心。但大燕已有新帝,三年前长门宫一战,已**无数人。
不应该,再有人**。
况且当年之事,大局已定,又何必非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她父亲已经不在了,三皇子被监禁,宁太后也不过是**之弓,宋昭亦是累了。她连顾家都逃不脱,又能帮他什么?
“那鱼符,我已经交给陆衡章了。”宋昭抬眸,“你与宁太后所图,终不会成。”
提到“宁太后”,魏初的脸色微变,只一霎,又恢复如初。
“还是我的昭昭聪慧。”魏初幽幽夸赞了一句,即便面前的女子已为人妇,却仍是令他心有所动。
毕竟这天底下,哪有如他的昭昭一般聪慧机敏的女子呢?
话音刚落,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的走来,将那月色挡了大半,晃动的影子盖住了宋昭的半张脸,她只能偏过头去,看清了来人是谁。
平安小步跟在顾见云后头,方才他就盯着宋昭这边看了。
他家夫人竟跟一个陌生男子靠得这般近,两人又鬼鬼祟祟不知在说些什么,直到那长剑突然出鞘,才将平安吓了一跳,赶忙去寻顾见云来!
两人对立而站,剑拔**张,可宋昭落在魏初身上的那道视线,满是恳求。
她在求他?求他什么?
虽说魏初许多年前就离了京城,可他与宋昭之间的风流韵事,顾见云也曾听说过。
从前,他只当是那魏初浪荡,不曾真正在意过。
可当两人真的遇见了,顾见云才心有戚戚。
哪怕魏初被夺了爵位,被贬为庶人,可他与生俱来的勋贵气度,亦是他此生都学不来的。
但,如今他才是宋昭的夫君。
“魏小侯爷,这般用剑指着我夫人的丫鬟,不妥吧。”
顾见云最先出声,他抬手握住了剑鞘,朝前用力一甩。
“当——”的一声,剑身入鞘。
夏竹这才得了喘息之机,那锋利的剑刃已在她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但也仅仅只划破了一丝,渗出了几滴血而已。
一声魏小侯爷,不过是给他脸面。
两人四目相撞,彼此皆是轻蔑之色。
一个被废了的前任小侯爷。
一个吃软饭的白衣探花郎。
“顾刺史,哦不,如今该称做顾侍郎了。”长剑自掌心转了个圈,背于身后,魏初颔首一笑,“我见这丫鬟身手不错,与她切磋一番而已。”
“顾夫人,当不介意吧?”越过顾见云,魏初侧目相望,只神情款款的看向了宋昭。
在她夫君面前,故作这般模样,此等低劣的挑拨,也唯有魏初能做得出来。
然而,宋昭早已不在乎顾见云,又怎会怕他挑拨?
这人,只是不愿瞧她的日子过得舒坦罢了。
“哼,没事找事,闲得慌。”宋昭拄着拐杖,往右侧移了移步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搭理魏初,只将两人抛在身后,独自朝着停泊靠岸的官船上去了。
两层楼高的船上,船夫正来回搬运着箱笼与货物,这本是盐运的船只,是临时调用而来,因而总得先行收拾妥当,整理出客舱来,才好开船启航。
甲板高于码头,宋昭脚踝吃力,便是夏竹扶着她,她亦有些难上去。何况,这湖面水波不平,船身摇摇晃晃,她无从落脚,更不知该如何跨出去!
“呀!”
一声轻呼。
她被人拦腰抱起,整个人轻飘飘的落于那方宽厚的怀抱中,速度太快,宋昭来不及反应,只得略有些惊慌的环抱住了那人的脖子。
却是一抬眸,瞧见了那张妖冶俊俏的脸庞,黝黑的双眸中闪着一丝得逞的笑。
“快放我放下!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宋昭连忙拍打着少年坚硬的胸膛,这人怎敢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抱她!“要是,要是被他瞧见了呢?”
“被瞧见又如何?”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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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章知道宋昭话中的“他”,指的是顾见云。
可陆衡章本就想被瞧见,这一路上,他连宋昭寻个说话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可偏偏那顾见云,仗着是宋昭夫君的身份,动不动就骑马跑去宋昭的马车旁边,一会儿送水、一会儿送茶!献殷勤!
他呢?他连一眼都瞧不见她。
方才下了马车,他本欲去寻宋昭。可京城传来急报,他只得先去看看。
谁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转头就在船上瞧见了宋昭与魏初相谈甚欢!
顾见云、程清彦、魏初,她身边究竟还有谁?
那魏初曾经所为,在京城传了个遍,那时陆衡章还苦苦在陆家挣扎,去攀一个高位,去寻一个机会走到她身边。
可如今,他与宋昭已有了肌肤之亲,他已是她的人了!
为何还是要等,要躲?要背着旁人与她亲近?
那魏初又凭何可以肆意走到她身边?
气恼涌上心头,自是让陆衡章失了理智,不管不顾的将人抱在了怀中。
“他若猜忌,你我往后如何相见?”宋昭晃着身子,“快放我下来!”
见她神色惊慌,胆小如鼠的样子,陆衡章顿时又觉得颇为有趣,她让自己揪心揪肺,合该也让她难受些。
但到底是不舍得,见她眉头紧蹙,满是担忧,陆衡章途径一处船舱时,脚下抵住了木门,转身将人抱了进去。
“夫人!”夏竹见状,忙要跟上去。
却被卫风一把拦住了,“放心。这船高,天又黑,那远处的人本就看不见。”
说罢,卫风朝着方才顾见云所在的地方指了指,“你自己回头看看。”
夏竹看过去,却是看不清什么。
“你家夫人与我家主子情投意合,咱们啊,好好把风就是了。”卫风呵呵一笑,亦是将夏竹当做了战友一般!“往后,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夏竹无奈,这不就在一条船上吗?
黑漆漆的船舱中唯有一根白烛点燃在小小的矮几上,光线幽幽闪动,沈昭眼前先是一黑,继而才晃晃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刚才……”
……会被瞧见吗?
然而,含在口中的话语被尽数吞没。
第47章 我与他,谁更令你欢喜?
第四十七章我与他,谁更令你欢喜?
“唔唔唔——”
宋昭被抵在了墙上,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后颈,强迫她迎合这交缠热烈的亲吻,喷薄的喘息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溢满了整个客舱。
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一丝渴望,又夹杂着无尽的眷恋,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回荡,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这场景早已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自山洞的那夜之后,陆衡章只想将那些缱绻的梦境都变为真实,每一次遥遥相望时,他都迫切的想要将人抢过来。
此刻,交叠的红唇晕染,宋昭只觉得眼前人如恶狗夺食一般,快要将她咬碎,吞没到肚子里去。可她只能被迫承受着,闭塞的船舱内,四周唯有湖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她被吻得浑身瘫软,竟是不自觉的嘤咛出声。
少年人的爱意磅礴喷涌,是宋昭从未体会过的热情,让她丢盔卸甲,差点儿就忘了她已为人妇的身份。
“可喜欢?”
在宋昭快要喘不上气之时,那人终于放过了她。
鼻尖轻触过女子的侧颈,声色暧昧地蛊惑着她,宋昭面颊涨红,神色迷离,哪里还禁得住他这般的引诱,竟是不自觉地就吐出了一句:“尚可。”
“尚可?那便是夫人嫌我未尽力了?”
显然,这回答并不合他心意,陆衡章长袖一挥,将身后那张方桌上摆放的零碎物件随手扫到地上,叮呤当啷的响起四起,可未等宋昭反应过来,少年已抱起她的腰身,脚步微转,将她整个人都压在了桌面上。
倾身而上,似是惩罚她方才的话。
唇齿轻咬间,陆衡章扯开了她的衣裙,抚向了那一处潮湿。
宋昭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这人怎如此不知羞!
一瞬之间,酥酥麻麻的痒意与快感,齐齐冲上天灵,宋昭想要逃,却已被困囚在少年的指尖,令她浑身发颤,松懈了一切防备,只能任由他搅扰春水,乱了这一室幽光。
直至那一声满足的嘤咛自耳畔响起,陆衡章才终是放过了她。
发丝凌乱,香汗淋漓,宋昭方才意识到她的失态,顿时羞的连头都抬不起了。
然而,陆衡章不允她闪躲,挑起了她的下颌,迫她对视。
女子眼中春情未散,艳波流转。
忽而,少年吻过她的鼻尖,问道:“我与他,谁更令你欢喜?”
这句话,陆衡章压在心底,想问许久了。
顾见云那句“夫人待我情深义重”,让他记到今日,每每夜间想起,仍是令他酸得心口泛苦。更别提,这几日看着顾见云日日往宋昭跟前凑,更令他胸口发闷,难以纾解。
他?
顾见云吗?
她与顾见云从未这般过。
可被陆衡章突然一问,宋昭顿有些羞愧,觉得自己疯了,才会任由陆衡章胡来!
但,想起此人阴忖多变的性子,宋昭此时此刻也只能顺着他来。这若是回答错了,只怕她今夜都得被困在这船舱了!
“他与你,有何可比的?”宋昭推了推少年的胸膛,比起故作端重的顾见云,陆衡章确实更年轻热情,甚至身上带着的那几分痞气,都与魏初少年时颇为相似。
少女芳心慕艾,多多少少都会向往那些风流自在的少年郎,男子能随心所欲,遨游天地,可女子只能温舒知礼,偏居后院。
“陆大人年轻力壮,自是最得女子欢心了。”宋昭到底比陆衡章大上五岁,她既与他有了首尾,虽一开始还心中有怯,但发生就发生了,总归她不吃亏。
若是真论起来,指不定还是她占了个大便宜呢!
听此一言,陆衡章心满意足,唇边勾起了一抹笑意。
可不等他高兴片刻,就又听得了一句:“不过呢,陆大人这技巧啊,还是得多练练。”
这方桌可硌的她腰疼!
“宋、昭。”陆衡章顿生闷气,更有些咬牙切齿的喊了声宋昭的名字。
然而,宋昭到底比他大上几岁,哪能轻易就让他占了上风?
下一秒,宋昭的指尖顺着陆衡章的背脊往上,滑过他的后颈,悄然拂过了他的耳垂,温声道:“往后,我自陪着大人多练练。”
这句话,听得陆衡章浑身发烫,好似又中了那缠春香一般。
“咚咚——”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是卫风与陆衡章惯用的暗语,应是有人来了。
“今日,先放过你。”陆衡章压下心底躁动,伸手将宋昭扶起,又亲自给她整理好衣裙,事后才想起问一句,“你的脚伤,可有碍?”
宋昭转了转脚踝,其实已是大好了,只是脚不能落地,落地后还是有些微疼。
“你少折腾我,兴许就好了。”宋昭低声嘟囔了一句。
陆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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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应声,只扶住了她的胳膊,推门将她送出了船舱。
门外,卫风与夏竹垂首看着地面,不敢对视,两人皆是羞红了一张脸。
幸而卫风早早就遣走了旁人,否则那隐隐传出来的动静,实在是令人面红耳赤。
迎着月光,见宋昭出来,夏竹一眼就看到那乱了位置的裙带,赶忙上去重新理了理。
可等她看见宋昭的红唇时,更是脸色一红,这唇脂都花了!
卫风亦是瞧见了陆衡章唇上淡染的红色,甚至连嘴角都破了块皮。
啧啧,他暗自轻叹,还是他家主子有艳福啊!
四人皆有些行色匆匆,陆衡章此前已给宋昭安排好了住处,正欲领着她去,可刚刚往前走了两步,迎面就撞上了顾见云。
顾见云刚与魏初争论了几句,两人相互嘲讽,皆是看对方不顺眼至极。
直到小太监说要开船了,两人才各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但此刻,顾见云瞧着眼前四人,只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明白。他的视线来回在宋昭与陆衡章的脸上转了转,然宋昭低着头,连个正脸都不愿看向他。
应当还是在生他的气。
顾见云先是朝着陆衡章恭敬作礼后,才朝着宋昭伸出了手,道:“昭昭。我正找你呢。天色不早,这船该起程了。我们还是先回船舱休息吧。”
跟他回去休息?
哼,陆衡章一个跨步,挡在了宋昭的面前,问道:“顾侍郎,这上呈给陛下的奏折可写好了?”
顾见云愣了一下,回京还有数日,这写奏折的事情也不急啊。
“顾大人升任了侍郎,这公务就更该尽心了。临遥城山匪起义乃大事,你可得好好斟酌思量,该如何写好才对。”
陆衡章言辞隐晦的提点了两句,顾见云心下打鼓,他已有两年未曾回京,更不知京城如今是何情态,因而既有人提醒,他自当感激应下:“下官记下了。”
“嗯。既如此,你这几日就住本官隔壁,写好了交由我看看吧。”陆衡章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下官遵令。”话都说到这儿了,顾见云只能失落地看了眼宋昭,他还想与她多亲近一些。如此,怕是不能了。
幸好,不用面对顾见云了。宋昭暗自开怀,领着夏竹自去了住处歇息。
卫风默默竖起了大拇指,他家主子当真是棒打鸳鸯的好手!
第48章 与他何干
第四十八章与他何干
顾见云自跟着陆衡章去商议公务,可走着走着,他心下不由一叹。
如今,他升任了吏部侍郎一职,但回了京,却要在陆衡章手下办事,这官路便是更难走了些。可若是能再往上一步?
顾见云摇了摇头,还是莫要想太多了,他在京城无所依靠,当初若非宋家在,他怕还只是个行文的书吏。此番回京,只愿不出差错,他与宋昭能和好如初即可。
夜有寒风,萧萧怯怯,玄月半空而挂,乌云忽来忽去,唯有涛涛江水绵延不绝,激荡纵流。
甲板上,宋昭长舒一口气,她从未见过如此波澜壮阔的江景。
“夫人,那陆大人未免胆子太大了些,这若是被人发现了。”夏竹跟在宋昭身后,左右看了两眼,才继续窃窃私语道,“那,那是要被沉塘的啊!”
宋昭无奈,她当然知晓!可陆衡章那人,岂会听她的话?
怕是一时兴起,因着那莫须有的恶疾,将她当做了可随时使唤的玩意儿了!
宋昭方才亦是被吓到了。她意乱情迷时,竟有了想要就此沉沦下去的想法。可叹,这陆衡章竟好似那狐狸精,能将人的魂给吸了去!
好在,他未曾将那事情继续做下去。
“往后你多看着些,若是遇见他了,我们就躲着些。”宋昭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似是上了贼船,倘若他心血来潮,又如在官驿时那般,突然半夜来寻她!
不能想,不能想,宋昭现在只盼着能早日回京城,也好早日断了这孽缘。
吹了一会儿风,方才那被陆衡章勾起的热潮,已是渐渐消散了许多。
夏竹连连点头,“嗯嗯,我记下了。”
就算是给她家夫人做情郎,这陆大人也不知分寸了!
伏趴在栏杆上歇了会儿,船只启航,船尾处偶有湖水飞溅而上,激起硕大的浪花,猛然拍打在船身,摇晃不止。
宋昭拄着拐杖,步伐缓慢,唯恐不小心就摔了。
“夫人,我们回去吧。”夏竹搀扶着她。
宋昭点了点头,正欲回客舱时,却是迎面又撞上了面无表情,一脸阴森的魏初。
魏初刚与顾见云吵嚷了几句,他就是瞧这小白脸不顺眼!若非是他当初不在京城,宋昭能将绣球抛给他?这绣球,非得给他撕碎了不可!
可无论魏初说什么,那顾见云唯有一句话:“宋昭是我夫人。”
是是是!是他夫人又如何?
魏初气恨,又无话可说。只能狠狠瞪他一眼,气冲冲地回了客舱。
反正宋昭最后,也得下来,他等着就是了。
毕竟这艘官船不大,客舱皆都在一处。
宋彦**,可宋昭还在。
宋家那万千寒门子弟,都在。
有些事情,魏初并不想将宋昭牵连其中,可他不出手,旁人亦会出手。
视线相撞,宋昭只觉得晦气,本想要绕过魏初,从另一侧下去,可她刚走几步,就被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方才去哪儿了?”魏初冷了脸,幽暗的目光落于她的衣裙之上,来回打量,绕了一圈又一圈后,终于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记得,她涂了唇脂,是她惯用的嫣红。
月色淡淡,看不真切。
可那素了许多的唇色,似是在微微泛肿。
魏初还记得,刚才在船下时,宋昭腰间的系带是在左侧,可不过片刻的功夫,这系带就移到了右侧。
船已经起航,湖面风声大,宋昭一时没听清他的话。
却被他看得心慌,魏初这人,表面看着越是一本正经的时候,心底里越是在思忖什么坏事。
总不能让他看出什么来吧?
宋昭抽了一下胳膊,对方却更使劲攥紧了。
魏初又问了一声:“你方才去哪儿了?”
“你管我去哪儿。”宋昭听清了,手腕被捏的生疼,她腾升怒气,瞪了魏初一眼,“我的事,与你何干!”
好一句“与他何干”,魏初不明白,当初他明明给宋昭写过信,让他等一等自己。可她呢?转身就嫁给了顾见云!
一介布衣,连寒门都算不上。
“你当真就这般喜欢他?”魏初死死盯着宋昭的唇,咬牙切齿的问了一声。
他?
是指顾见云,还是指陆衡章?
宋昭一时猜不准魏初口中的这个“他”究竟是谁,又担忧他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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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了什么端倪,只得随口一答:“我乐意喜欢谁,就喜欢谁。”
视线停留在宋昭微启的红唇上,魏初朝前大跨了一步,借着月光,指腹轻拭过了女子的唇瓣,一抹被晕开的殷红沾染到指尖,“呵。我瞧着,他可更喜欢他那表妹。”
哦,原是指顾见云啊。
虽不知他们两人在她走后说了什么,但依着魏初的性子,定不是什么好话。
然而,宋昭也烦了魏初的纠缠,她顺势接过了他的话,眼神真切的望向了他,“是,我当真就这般喜欢他。”
一语毕,魏初捏着宋昭的手,终是松开了,却还是嘴硬道:“哼,日后被那女子登堂**,你可莫要哭。”
笑话,她哭什么?
她如今与顾见云也算是半斤八两,他寻他的表妹,她也有个情郎,这不两清了吗?
“哦,那就多谢提醒了。”宋昭白了他一眼,一甩袖,自他身侧挤了过去,“让让,别挡道。”
待她经过,清洌的梅花香中,掺杂了一丝石墨的香气,让魏初抿了抿,让出了一条道来。他在心底念叨了一句:是看在她脚伤了,才让的。
夏竹默默打量了魏初一眼,这人还真是莫名其妙。
待回了客舱内,宋昭连忙抓住了夏竹的袖口,急匆匆问道:“那竹片可烧了?”
夏竹点了点头,“烧了。”
呼——
宋昭长舒一口气,“烧了就好,烧了就好。那食盒,也扔了。”
那从前的旧事,她不想沾上一丝。
“好。”夏竹应下。
随后的日子,宋昭只躲在客舱内,闭门不出,只让夏竹帮着出去取些饭菜来。
顾见云几次三番的想来看看她,也都被挡在了外头。
叶清瑶更是借此机会,得空就缠在了顾见云的身侧,她是真有些慌了。那日顾见云竟说让她委屈几日!她来顾家这些年,顾见云何曾让她委屈过?
每每她与宋昭争执,顾见云只会让宋昭忍一忍、让一让,如今竟是让她委屈?叶清瑶脑子发懵,不知她哪一步走错了。
然而,宋昭无心在意这些事,只因这船实在是太晃,晃得她晕头转向,快要吐**!
第49章 刺客
第四十九章刺客
一连赶了五天的水路,湖面忽起了大风,宋昭揉着眉心,嗓子里眼却满是酸水,她晕船晕得厉害,已吐了两日。连一口饭菜都吃不下去,身形更显消瘦。
“那陆大人也是,非要走什么水路。便是他急着回京,那他先走就是了。何苦害得夫人这般难受!”夏竹拍了拍宋昭的背,又急忙将水盆够了过来,放在床边上。
宋昭干呕了两声,她胃里空了,实在是吐不出来,可脑袋晕沉沉的,她恨不得即刻跳了船,游回京城也可。
突然,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左右摇摆,屋内的陈设桌椅都齐齐朝着一侧倒了下去。
“夫人小心!”
幸而,这床是钉死在船上的!夏竹连忙扒住了床边,又抱紧了宋昭,两人这才没摔下去!
外头,风声呼啸作响,暴雨如铜锤般砸在木板上,震得人耳膜发疼。明明才是初春,这雨怎能如此之大?
天不遂人愿,这是常事。宋昭摆了摆手,只要这船不沉,等雨停了,也该到京城了。
然而,船舱外匆匆的脚步声,与那瓢泼的雨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中打鼓,总隐隐有些不安。
“顾夫人,船舱进水了。还请夫人随我去另一处躲躲。”
一人站在门外大声叫喊着,那潮湿的舱门被拍得声声作响,似是万般着急。
夏竹一听,立刻急了起来,“夫人,这可了不得,若是水淹进来,我们可就出不去了。”
宋昭晕头转向,低头一看,已有些许的水迹漫入了舱门,她强撑起身子,“快些出去吧。”
可刚预备打开舱门,一道冷光忽从门缝处闪过!
“躲开!”
宋昭掌心用力,一把将夏竹推到了旁边,而后侧身堪堪避过了横刺而来的刀刃!
右手摸向了腰间,才想起她早就将长鞭解下了!
迎面又是一刀砍来,宋昭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地就朝后倒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飞射而来,正中歹人的脑门。
**之下,血水在顷刻间被冲刷干净。
“可要我扶你一把?顾、夫、人?”
一只带着玉戒的手,出现了宋昭的眼前,她抬眸时,正瞧见了魏初挑眉的笑意。
“不劳魏小侯爷,费心。”宋昭冷了脸,方才的晕眩经此一吓,也清醒了。
然而,魏初似乎是听不见她的拒绝,只朝前又大跨了一步,硬是拽着宋昭的胳膊,将人一把拉扯到了他的怀中,“小事一桩,谈不上费心。”
顺道,他一脚踩着那人的尸首上,右手“噗嗤”一声拔出了长剑,鲜红的血滴自锋利的剑刃上滑落。
“放开我!”宋昭轻斥一声,却是被他抱得更紧了。
乌云之下,**,船身猛烈一晃,宋昭身形不稳,亦只能抱紧了他的腰身。
如此,一道低哑的笑声自魏初的唇边溢出,可宋昭听了,却是更恼了些,手肘直冲他腹部袭去。
掌心抵住了宋昭的一击,魏初一手钳住了她的细腰,棱角分明的下颌抵在了她的脑袋边上,低声提醒了一句:“宋昭,这船上可全是刺客,若想活命,就别乱跑。”
说罢,他将宋昭往船舱里一推,哐当一声锁住了舱门。
夏竹正欲上前抢人,却是被他一脚踹飞。
宋昭趁机抢过了她的长鞭,冲着他狠狠甩去,问道:“那些刺客,可是你的人?”
“我要有这个本事,还能跟着你们回京?”魏初嗤笑一声,抬手握住了那根鞭子,一使劲,就将宋昭整个人都拽入了怀中。
一个翻身,正能将她圈在身下,压在床上。
“是有人,不想陆衡章活着罢了。”
京城风云诡谲,陆衡章这两年在官场上锋芒过盛,自然有的是仇家。
宋昭了解魏初,他虽油嘴滑舌,但他向来敢作敢当,绝不是那推卸罪责的鼠辈。
“救我一命,我亦不会帮你。”宋昭偏过头去,并不愿搭理他。
被她这么一说,魏初不免自嘲一笑,原来在她眼底,自己竟是这般小人?
方桌上,两人姿态暧昧,靠得极近,魏初只稍一低头,就瞧见了她脖颈上的红痕,他目光暗沉,忽而就起身松开了手。
“看来,你倒是挺乐意当顾夫人的。”
男欢女爱,魏初虽未体会过,可到底也知晓些。可心底突然涌起的酸意,让他更觉得自己难堪。
一个女子罢了,他又何必念念不忘?
宋昭坐直了身子,脸上仍旧满是戒备。
见状,魏初耸了耸肩,将长剑往床上一放,倒头就睡,“雨停了,喊我。”
如此,宋昭才算是松了口气。
船舱之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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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剑戟声不断,宋昭思绪恍然,将长鞭挂在腰间,自扶起了夏竹躲到了一边去。
狭小的船舱内,三人静默无声,唯听着那雨声不断,玉珠落盘。
而后,熟悉的嗓音自船舱外传来。
“昭昭,开门。”
是陆衡章。
这一声不大,可舱内人皆能听见。
只一瞬,魏初就睁开了眼,望向宋昭的目光中带了三分审视与不解。
他没听错?这陆衡章唤她“昭昭”?
继而,又是一声。
“昭昭,开门,是我。”
宋昭被魏初看得心慌,但此刻她若是开门,只怕陆衡章瞧见魏初,又要寻她的麻烦。
不得已,她朝着魏初笑了笑,“烦请魏小侯爷,躲一躲?”
躲?魏初左右看了两眼,这地方何处能躲?他两手一摊,无能为力。
宋昭环视了一周,也对,的确没地方躲。
算了,就算被陆衡章看见又如何?他又不是她夫君。
拉开门栓,陆衡章那一袭青绿色的外袍上已满是血色,就连发丝上都沾染了血腥气,他一路斩杀而来,生怕宋昭遇袭。
舱门一开,一双大手猛然将人拥入了怀中,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才终于落下,陆衡章揉着女子的软发,喃喃道:“幸好你没事。”
夏竹立在角落边上,看了一眼魏初,又看了一眼陆衡章。
亦不知该如何形容此番情景……
毕竟当初,这魏小侯爷与她家夫人,也曾算是有过一段情缘吧。
“**——”
掌声骤然响起,魏初啧啧两声,赞了一句,“好一对神仙美眷呢!”
想来刚才他一眼瞥见的红痕,指不定是谁所为呢?
魏初眸中一沉,这屋内光线昏暗,无人察觉到他脸上的不喜,只那上扬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讥讽。
宋昭嗓间微动,手心微微出汗,颇有些做贼心虚之感。
但转念一想,便是让魏初瞧见了又如何?他又不是她的谁,她何惧?
闻声,陆衡章眼底寒光乍现,可环抱着女子的手臂都丝毫未送,只侧身将人往内里藏了藏。
待他抬首时,亦瞧见了那坐在床边上,一脸戏讥的魏初。
“魏初?”陆衡章冷了脸色,周身的气息低得吓人,“你为何在此?”
第50章 两位许是忘了,我另有夫君?
第五十章两位许是忘了,我另有夫君?
船舱内,唯有一道浅浅的月光透过了小窗照进来,船身晃动,屋内忽明忽暗,看不清人脸。
可魏初挂在嘴角上的那一抹嘲讽的笑意却甚为显眼,他起身,手中的长剑置于背后,脚步轻缓的走到了陆衡章身前,挑眉道:“瞧陆大人这话说的,我怎就不能在此了?”
掌心收紧,宋昭那纤细如柳的腰身一疼,眉头紧蹙,可身侧少年脸色阴沉,她亦是不敢轻举妄动。
见陆衡章黑了一张脸,魏初顿生了几分快意,此前顾见云来龙虎山招安,他命人周旋,想多拖延些日子。可这陆衡章不讲武德,竟是直接派人放火烧山,害得他差一点儿就成了焦炭!
这口恶气憋在他心底,今日可算是有地儿出了。
魏初朝着宋昭笑了笑,眼神缱绻缠绵,颇为深情地道了一句:“我与昭昭,从前可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四个字,他咬字清晰,字字加重,只为让陆衡章听个清楚明白。
魏小侯爷与宋家嫡女的风流韵事,从前可是传遍了整个京城。两家比邻而居,自然关系密切,更别提宋昭的母亲与那位侯夫人又曾是手帕交,还曾口头上定过“娃娃亲”。
只是两家夫人早逝,魏初越是长大,越发放浪形骸,因而那魏老侯爷就就无颜再提起这门亲事了。
“昭昭,你说是不是?”
一声又一声的“昭昭”,喊得亲昵,却是听得宋昭脑袋疼。
她就猜到魏初是“狗嘴里吐不出**”来!
当初她刚到了定亲的年纪,宋家的门槛就要别人踏破了,她烦不胜烦,才应了魏初的玩笑话,假装一对”欢喜冤家”,好借着他的顽劣,挡了那些胆敢朝她提亲的人。
毕竟,光是一个魏小侯爷的名头,就足以吓退许多人了。
这事,宋昭未曾告诉过任何人。只因那时魏初亦被大长公主看上,正愁没法子躲呢!两人一拍即合,权当是共渡难关了。
现在想来,当初就该让魏初风风光光入赘公主府,免得这祸害遗千年!
宋昭气得牙疼,可不等她开口,陆衡章眸色一沉,眼底尽是不屑,“从前的事情,过去便过去了。便是翻来覆去地说,又能如何?就如这春寒料峭,旧衣单薄,总要换上了新袄,才会更暖和。”
一瞬,魏初煞白了脸,握着长剑的指尖不禁用力攥紧,指关咯咯作响。
这陆衡章竟敢将他比作没人要的旧衣!
“新奇的玩意儿,玩几日就玩几日。等失了兴趣,自会知道什么东西更好。”魏初扯了扯唇角,目露凶光,在看到陆衡章将宋昭抱在怀中时,他已是恨不得一剑砍断了那双手。
他与宋昭,本就是定了娃娃亲的人。若非两家因着一些缘由不便来往,宋昭早已嫁给他了!且往后,等大局重定,宋昭亦是他的妻!
只是眼前之人,实是碍眼。魏初本是瞧不上陆衡章,一个庶子,实则还是一个外室子,如此卑劣之人,如何能配得上昭昭?
夏竹躲在角落里,恨不得一双耳朵聋了才好!这两人争风吃醋,将她家夫人牵连上算什么?她家夫人可是早就成了亲,嫁了人的!
“找死。”
被比作“玩意儿”,正是戳中了陆衡章心底那一丝不安。
他与宋昭名不正、言不顺,只能背着人偷偷在一起,若是有朝一日宋昭悔了,他又能如何?
铮的一声响,剑刃相撞,惊得夏竹惊呼出声!“夫人,小心!”
长剑各自抵在陆衡章与魏初的咽喉,两人怒目相对,剑拔**张。
唯宋昭面色不改,一双漆黑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四周寒意更甚,就在两人快要打起来时,她一把扯下了陆衡章搂在她腰间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忍不住提醒道:“两位许是忘了,我另有夫君?”
也不知这两人争什么?
闻言,陆衡章与魏初的脸上,各自闪过了一丝不自在。那持剑的手皆是微不可查的抖动了两下,却无人将那长剑放下。
夏竹连忙小跑到了宋昭的身前,若是这两人打起来,她可要护好夫人,别被误伤了。
正当几人僵持不下时,舱门突然又被推开,一道焦急的人声匆匆传来:“昭昭,船上有刺客!你快跟我走。”
夏竹转头看去,更是愣住了。
呃……正主来了。
宋昭侧身看去,只见顾见云两袖皆是血迹,肩上更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形容狼狈,可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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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另抱着一个人。
叶清瑶半依靠在顾见云的胸膛前,脸色苍白,身上仅穿了一件中衣,外头套的是一件男子的外袍。
推门而进的那一刻,她抬手勾住了顾见云的脖子,整个人软若无骨的贴在了他的身上,却是转眸朝着宋昭哭喊了一声:“嫂嫂,你莫怪表哥来晚了,是我不会武功,拖累了表哥。”
一语毕,无人应声。
四周静的吓人,唯有几道唯有若无的呼吸声,徘徊于耳边。
待到叶清瑶装模作样的抬起头来,却发觉这狭小的船舱内竟是挤满了人!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各自心怀鬼胎。
宋昭与夏竹皆是不自觉地往一侧退离了几步,与陆衡章拉开了距离。
夏竹不由心下庆幸:好在她家夫人刚刚扯开了陆大人的手!
宋昭额前冒了几颗冷汗:差一点儿就被发现了!
陆衡章眸色冷然:他怎不早来?
视线自顾见云与叶清瑶身上扫了一眼,魏初又转头朝着宋昭冷哼一声:这就是你嫁的人?
四人齐齐看过来。
莫名,顾见云面上浮出了几分羞愧难当,从前他也总是这般护着叶清瑶,并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被四人盯着,却是第一次生出了“他不对”的念头来!
而后,顾见云竟是不自觉地将怀中人一推,叶清瑶瞬间摔落在地上,“哎呦”一声,吃痛不已。
如此,四人先是一并低头看去,随之又齐齐抬头看向了顾见云,眼中皆是指责。
于众人面前丢了脸面,叶清瑶顿时眼眶蓄泪,面色燥红,可在宋昭的面前,她亦是不愿落了下风,只戚戚地揉了下屁股,朝着顾见云唤了一声:“表哥,疼……”
手伸在了半空,顾见云看了一眼宋昭,可她眼中未曾有过一丝波动,神色淡淡,似是全然不在意他的举动,许是赌气,他走上前,亦是重新将叶清瑶扶起,半搂在了怀中。
魏初“啧”了一声,那直指着陆衡章的长剑于空中一挥,利落如鞘,他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刺客来袭,顾大人来不及救发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罢,他偏头朝着宋昭笑了笑,“想来顾夫人,定能理解?”
第51章 她的贤名
第五十一章她的贤名
一声嘲讽入耳,宋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顾见云弃了她,先去救叶清瑶,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她是见惯了的。
“叶表妹体弱多病,多护着她些,我这做嫂嫂的,当然理解了。”宋昭回敬了一抹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冷然。
轻飘飘一句话,连半分委屈与在意都无。
落入顾见云的耳中,他只觉得自己好似那跳梁小丑,他分明是想求得宋昭的在意,可最后只得到了她的疏离。
搂着叶清瑶腰身的胳膊一僵,似有再次松开的意思。
叶清瑶察觉到他的动作,唯恐再一次被推开,她只得环抱住了顾见云的胳膊,轻声细语道:“表哥,我,我好像扭到脚了。”
“叶表妹受了伤,夫君还是快些送她回去休息吧。”
这一群人堵在屋子里,连呼吸都不畅快,实在是太闷了。
况且有魏初这尊大佛在,宋昭是真怕他说漏了嘴,将她与陆衡章之间的私情抖落出来。那岂不是顺了叶清瑶的心思,让她拿住了自己的把柄?
宋昭可不愿让她白捡这么大的便宜,这失了名声是小,倘若就此丢了性命,那她也死的太不值当了。往后去了地下,她都没脸见她父亲。
“顾夫人当真是贤淑,顾侍郎好福气。”
魏初见宋昭句句关心叶清瑶,亦是觉得讽刺,曾经那般矜骄的女子,竟会为了顾见云这样的人委曲求全。
一边委屈求全,一边与情郎私会。魏初怎么也不理解,他的昭昭如何就成了今日的模样?
这一声“好福气”,说得颇有些阴阳怪气之意,顾见云虽听出了些奇怪,但他思来想去也猜不准魏初的意思。
但这人,显然对宋昭余情未了。
可魏初三年前于大漠中失了音讯,不见踪影。如今莫名其妙出现在临遥城,卧底山匪寨子里,又手刃了龙虎山的大当家,帮着立下了招安之功。皇帝嘉许,命他一同进京受封。
这桩桩件件,实是巧合至极。
陆衡章倒是颇为期待魏初能戳破他与宋昭的私情,见魏初暗自点拨着顾见云,更是喜闻乐见的应和着:“夫人贤名在外,顾侍郎大可放心,早些回去,好好照料你表妹才是。”
宋昭见他们二人一唱一和,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毕竟这陆衡章日日催着她和离,宋昭生怕他一时兴起,自曝家门去!
若是当真如此,她还不如刚才被那刺客一刀砍了去!也算落个干净清白。
夏竹听的云里雾里,但也能猜出几分来。魏初从来说话就不着调,做事又不知轻重,这若是东窗事发,被二爷知晓了实情,她家夫人指不定就要被浸猪笼了!
但此刻,夏竹一动不敢动,她一个做奴婢的,能做什么?也不过是与她家夫人同生共死罢了!
贤名?
宋昭能有何贤名?京城人人皆知她心胸狭窄,与府中表妹不合。顾府中人,也皆知她处处为难叶清瑶,她如何就有贤名了?
曾经,顾见云只盼着宋昭能收敛了脾气,温顺乖巧,大度体谅。可如今在陆衡章与魏初的面前,他却是不愿她这般的“贤名”,反而更希望她能一如从前那般愤怒的质问自己,问他为何要先护着叶清瑶?
她不会问了,许是往后都不会再问了。
这一刻,顾见云脑中闪过了一丝清明的光,他好似突然看清了,突然明白了。
在宋昭的心中,她已是彻彻底底的不在乎自己了。
他站在众人之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一双眼里满是懊悔与不甘,为什么从前她那般爱慕自己,如今就变了呢?
顾见云悔了,他是真的后悔了。
若是他方才早些来救宋昭,若是他没有被叶清瑶绊住腿脚,是不是宋昭就已经原谅他了?
兴许会呢?他的昭昭一向心软,只要他稍稍低头,她便会笑着接受。
叶清瑶暗自打量着顾见云的神情,竟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悔意。她指尖颤抖,更是不可置信,他怎能后悔呢?他怎能因为宋昭而后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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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既如此,不如表哥先送清瑶回去吧,清瑶腿疼得厉害呢。”叶清瑶扯住了他的腰带,指尖细细划过了他的胸膛,“况且这屋里,陆大人与这位公子都在,嫂嫂定不会有事的。”
被这么一提,顾见云才回过神来,他转而看向陆衡章问道:“陆大人,怎会在此?”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魏初心底冷笑。
刚才他被陆衡章质问,如今陆衡章又被顾见云质问。
一个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的情郎罢了。还真当自己是宋昭夫君呢?魏初冷笑一声,看向陆衡章的眼底皆是不屑。
视线相撞,陆衡章立刻猜到了魏初心中所想。
他如今不是宋昭的夫君,那又如何?等回了京城,他的昭昭自会提和离,那时候他便能正大光明的迎娶昭昭进门了。
至于魏初?呵,不过是个连床都爬不上去酸豆角罢了!不足为惧!
“本官在此,自然是来杀刺客了。”陆衡章大义凌然,手中的剑指向了船舱旁边的尸体,“顾侍郎忙着照顾你那好表妹,顾夫人却是差一点儿死于贼手。若非本官偶然撞见,顾侍郎怕是只能瞧见一具尸首了。”
这谎话,是张口就来!
甚至连魏初救了她的功劳,都变成陆衡章自己的了!
魏初心里暗骂了一句:无耻小人!
“就不知魏公子,为何在此处了?”陆衡章话锋一转,引着众人齐齐看向了魏初。
被点了名,魏初指了指自己,刚想说他也是来救人的,却听的陆衡章突然道:“魏公子多年不回京城,这一现身又是山匪,又是刺客的,难免不令人怀疑。”
闻言,顾见云看向魏初的目光中,亦多了几分猜忌。
“你什么意思?”
魏初握紧了手中的剑,那些刺客久藏于官船内,亦唯有朝中之人才有此能耐。
陆衡章不是傻子,他明知此事与自己无关,却凭空将此事污蔑到他身上,分明是嫉恨他!
魏初冷笑道:“无凭无据,你就想借刀**?”
第52章 物是人非
第五十二章物是人非
众目睽睽之下的借刀**,魏初未免也太高看了他。
陆衡章虽看魏初不爽,但魏初如今是立功之身,又是皇帝钦点。若是在自己的护送下,**,这罪责自然也要他来揽。
然而,就方才魏初说的那些话,陆衡章记在了心底。一个想要偷窃他东西的贼,怎能任由他在外头晃荡?
轻笑一声,陆衡章道:“魏公子莫急。你在江湖混迹多年,只怕是得罪了一些人,如今许是寻仇来了。总归还有两日就到京城了,这两日本官多派些人护着你就是。”
而后,陆衡章一抬手,朝着门外下令道:“来人啊,护送魏公子回房。”
“魏公子,请。”平安领着人朝着魏初道了一声“请”。
魏初见状,一甩长袖,冷哼道:“陆大人对我,还真是上心了。”
这人,分明是故意不让他与宋昭相见!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毕竟这船上,陆衡章的官帽最高,两人若就此起了争执,亦是他落了下风。
在心底连连道了几声好,魏初暗骂了几声:等到了京城,看他如何拦着自己!
随后,这人转身跟着平安走了。
宋昭松了一口气,**烦总算是解决了一个。
“表哥……”
得,这边还有两个麻烦。
那边,叶清瑶见顾见云不搭理自己,娇滴滴地又唤了他一声,她捂着心口,似是站久了支撑不住,快要晕过去。
宋昭揉了揉脑袋,实在是不愿见叶清瑶在她面前演戏,演来演去就这一招,任谁傻子都要看腻了,她便又催了一句:“顾大人还是快些送叶表妹回去吧,若是待会儿晕过去,怕又得抱着了。”
眼尾微红,叶清瑶紧咬着唇,作势正要说话,却是被顾见云打断了:“好。昭昭,我先送清瑶回去,待会儿再来看你。”
宋昭刚才那一句话,让陆衡章快要**的心,微微复燃。
她吃醋了。
她定是不愿见叶清瑶抱着自己,才这般说。
只要宋昭还有一丝丝的在意,陆衡章就觉得心中有望。
“多谢嫂嫂体谅。”叶清瑶被宋昭当面戳破,可演戏自要演到底。总归陆衡章还是在意她的,这不还是先送她回去了吗?
叶清瑶自我宽慰着,可刚刚陆衡章面上的悔意仍是令她心乱如麻,身子更是不由更加贴近了陆衡章,两人的影子照在地上,如蛇般缠绕在一起。
“叶表妹这身子动不动就要晕,该好好请个大夫看看,无事就莫要走动了。”想着回了魏府,还要与叶清瑶周旋,宋昭顿时心累不已,语气更是不佳。
话里话外,多了几分嘲讽。
若是从前听了这话,顾见云必以为宋昭是故意针对叶清瑶。可今日入耳,顾见云垂眸看了眼怀中人,竟是生了几分不耐,甚至起了早些将人送回,莫要耽误他与宋昭说话的心思。
“昭昭,你等我一会儿回来。”若是叶清瑶在,他必不能与宋昭多说几句话,亦不会得她的体谅。陆衡章此刻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刻将叶清瑶送回去。
恋恋不舍的看了宋昭一眼,两人亦是相互簇拥着走了。
望着顾见云离去的背影,宋昭只觉得好笑,也不知他跑这儿一趟干嘛?
是来救她?还是故意抱着叶清瑶来气她?
随便他了,她又不在意。
等到人一个一个走了,这拥挤的船舱才终于显得宽敞了些。
可面前,还有一尊大佛在。
“陆大人,可还有事?”宋昭弯起眼眉,笑盈盈地问了一声。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知道陆衡章最是小心眼,又最是记仇,方才魏初那般羞辱他,指不定一会儿要如何发泄在她身上。
果不其然,陆衡章一个眼神瞪在了夏竹的身上,冰冷冷的丢出一句:“出去。”
夏竹瑟瑟发抖,朝着宋昭看了一眼。
宋昭微微颔首点了下头,夏竹立刻抬脚就出了房门,心底默念:得罪不起,得罪不起。既是夫人的情郎,还是夫人好好去哄吧。她把风就是了!
舱门再一次被关上,高大的身影步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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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逼,直将宋昭逼退到了床边,她一个脚软,倒了下去。
陆衡章倾身而上,光洁的前额抵着她,黑如深渊的双眸如恶狼般盯着她,低声质问了一句:“他方才,为何在你床上?”
“方才刺客来袭,魏初恰好救了他。他只说外头刺客多,让我在屋子里好生待着。”宋昭一一解释着,“至于床上,是他性子一向懒怠,能躺着就绝不坐着罢了。”
这话宋昭也没说错,魏初纨绔浪荡,行事一向如此。哪怕是规矩森严的皇家宫宴上,他也是坐没坐相,半依着凭几就睡。可奈何魏老侯爷是为国捐躯,先帝对魏初便多有宽宥,不曾苛责过。
“你倒是了解他。”陆衡章又是一声冷哼,酸意又莫名上涌,他当然知道宋昭与魏初是自幼相识的情谊,两人关系密切。曾几何时,他衣衫褴褛的躲在街角,暗自偷窥着他们的喜乐。
满京城的贵公子都喜欢围在宋昭身侧,魏初好似个小霸王挡在她身边,裴家两个表兄更是将她看护的紧,唯有宋昭会偶尔在不经意的时候,瞥过他一眼,朝他一笑。
那是陆衡章第一次对陆承言起了恨意,恨他生而不养,恨他明明也是陆家子,却这般狼狈不堪,连她的一片衣袖都不及。
“往日是了解,如今就不一定了。”宋昭微微摇了摇脑袋,世事无常,物是人非,魏初三年前突然离开京城,消失在大漠,亦是让她措手不及。皇家选秀在即,宋昭原是将主意打到了魏初身上,两人假成亲,日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毕竟魏府上无公婆,下无姑嫂,唯魏初一人,这日子定是舒坦极了。
可魏初不见了,宋昭只能另寻法子。她厌恶高门世家那些规矩,更知晓那些人攀附她的权势,倘若其中再出一两个蠢恶之人,怕是还要连累她宋家。
百般斟酌,思来想去,最后临门一脚,竟是将绣球抛到了顾见云的身上。
可叹,这世事无常啊。
轻叹了一声,陆衡章察觉到了她面上的一丝不愉,指腹抚过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忽而问道:“宋昭,你后悔吗?”
第53章 后悔吗
第五十三章后悔吗
后悔?
宋昭想了想,人生在世,谁不曾后悔过?
宋昭亦是悔的,只是后悔无用,她得朝前看,朝前走,而不是自怨自艾,平白耗费了一生。
但这些,她无须对陆衡章多说。
她与陆衡章,顶多算是露水情缘。
不对,兴许连露水情缘都算不上。
两人不过是摸一摸小手,再亲一亲嘴,又没真切发生过什么。
等到了京城,两人定是要分道扬镳的。
宋昭能容忍他至今,亦是陆衡章与她几番亲近,也不过是点到为止。可见少年行事莽撞,性情乖戾,却偏偏多了几分稚气,又或是嫌她并非处子?
男人嘛,总是一时兴起,不久后又兴致缺缺。
与他虚与委蛇几日,又不是什么难事,何必要得罪人呢?她一向想得开。
“后悔什么?”宋昭歪头一问,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似懂非懂。
船上摇晃,陆衡章将整张脸埋在了她的颈边,汲取着她的温度。
少年的乌丝自白皙的面颊上划过,磨蹭得宋昭后颈发痒,搂在腰间的手臂发紧,他低语一句:“后悔救了我?”
若非她好心,她又怎会被自己缠上?陆衡章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的卑劣,可昭昭月光高悬于头顶,他从黑暗中爬出,好不容易才够到了那月光,他又怎能放手呢?
他只是害怕,怕宋昭有一日看穿了他的不堪,对他弃之如弊。
故而,陆衡章装作一副凌然自傲的模样,不敢表露真心,偏说是将她当做了药引。如此,她不必猜测他的动机,不必深究他的过去,如此她便只能瞧见陆衡章,现任陆家家主,堂堂的枢密使大人,陆衡章。
后悔救他?
那应该是不后悔的。
他救了自己在先,又是她主动那般。
那山洞狭小,一如这客舱,两人耳鬓厮磨间,唯觉四周发热发烫,就连被压在身下的床榻都好似那火灶般,让她口干舌燥。
“我不后悔的。”宋昭摇了摇脑袋,这话并非是哄他,“救命之恩,以身相报。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陆衡章笑了,他扬起头,眉角弯弯,本就漂亮近妖的面容,更显出几分魅惑来。
宋昭从不知一个男子竟能这般好看,眸色闪动,亦是跟着他也笑了起来,“那陆大人,可曾后悔过?”
“不曾。”他爬上高位,为此所做的每一件事,陆衡章都不后悔。只要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那么从前那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应该受的。
然而,想了想,陆衡章又道:“只后悔未早些遇见夫人,早些治好我的恶疾。”
“不要脸。”少年眼底毫不遮掩的欲望,让宋昭羞红了面颊,
不容宋昭拒绝,陆衡章捧着她的脸,一吻落下,只吻得她软了身子,迷离了视线。
“昭昭。”
呢喃之声自耳畔响起,陆衡章吻着女子情动微颤的眼睫,兀自散尽了脑中的克制,方才刺客来袭,他一路拼杀而来,唯恐失了她。可进门瞧见魏初时,他更是慌了神。
顾见云是她的夫君,魏初与他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他呢?他什么都没有,唯有权势相逼,唯有美色相诱。
似是为了证明什么,陆衡章将人紧紧抱在怀中,任由自己沉沦。两人唇齿交缠,天昏地暗,偏偏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未曾解开,只匆匆扯开了一道口子,相互抚慰。
直至脑中白光乍现,两人才齐齐没了力气。
闭目小憩,宋昭怀着坏心,故意将黏腻的掌心蹭在了少年的腰带上。
陆衡章察觉她的动作,勾唇一笑,又将她抱紧了些。
四周静谧无声,总算是安了少年的心。
忽而“咚咚——”几声,舱门被敲响。
浪涛滚滚,拍打着船身,大雨已停,甲板上潮湿一片,踩在脚下滴答作响。
夏竹正望着风,一抬头瞧见顾见云走了过来,心下大骇,连忙敲门提醒:“夫人,二爷回来了。”
宋昭想起,刚刚顾见云说了好几回,一会儿要来。
正主来了,他这见不得人的情郎便该走了。
宋昭轻推了推陆衡章的胸膛,正欲起身,却听得一句霸道至极的话:“不理他。”
宋昭揉了揉手腕,但她着实没力气,也有些懒怠的不想起。
也是,顾见云来了,她就要去见吗?
从前在顾家,宋昭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不理他,就不理他。
外头,顾见云衣领微皱,袖口被撕扯开了一道,肩上更还有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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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血色凝结,面色苍白。
“都怪我,害得表哥受了伤。我让人去请大夫来!”叶清瑶拦住了他,想要将人留下来,但面色的担忧做不得假,她如今依靠着顾见云,自是最在意他。
摆在旁边的铜镜内,顾见云瞧见了自己的狼狈,看着看着,他突然起身,抬脚就出了门。
宋昭方才,瞧见他受伤了?若是瞧见了,怎未曾多问他几句?
“不用了。你先歇着吧。”顾见云抬手拉开了门栓,走了出去。
他想宋昭了,他想见宋昭,他想将她抱在怀中,想听她一声担忧,得她一分关心。
他刚才说了,要回来看她的。
“二爷,夫人累了,已经歇了。”夏竹大步一跨,挡在了门前。她可不能让顾见云现在闯进去!
顾见云肩膀伤口被拉扯了一下,他蹙眉,宋昭未给他留门,她不想见他。
她看不见他受了伤,她更不愿见他。
顾见云面如墨色,他仰头看向了天,乌云散尽,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血色与伤口照的更加分明些。
“宋昭,你出来,看我一眼。”顾见云绕过了夏竹,他抬手敲了敲门,轻喊了一声,“只一眼,就行。”
顾见云语调淡然,却带着几分执拗。他站在船舱门口,目光沉沉,夏竹在一旁劝了几遍,他都未曾搭理一句。
“你不出来,我便不走。”顾见云又敲了一次门。
宋昭了解顾见云的性子,他认定的事情,无论旁人如何说,他都是不听的。正如曾经他就认定是她将叶清瑶推下了水塘,那任由她如何解释、哭诉,他都不听。
现下,他又非要见自己。
夜色沉沉,宋昭不耐烦的起身。好不容易雨停了,风浪也小了,宋昭还想早些将陆衡章早些走,好让她睡上一觉。
陆衡章拉扯着宋昭的衣袖,“不理他。”
“你不困,我可是困了。这敲敲敲的,吵死个人。”宋昭嘟囔了一句,抱起了床边的被子砸到了陆衡章的身上,“藏好了。”
说罢,她理了理衣衫,确认一切妥帖后,宋昭才打开了门。
月光映在她白皙粉玉的脸上,红潮刚刚退却,眼角带着媚态。
宋昭冷冷开口,“顾大人有事?”
第54章 宋昭的不在意
第五十四章宋昭的不在意
顾见云苦笑一声,他肩上那样明显的伤口、血痕,她连看都未曾看一眼。
“昭昭,我受伤了。”
一瞬,顾见云的眼眶泛红,他咬紧了牙关,硬撑未泪水夺眶而出。
伤了?
宋昭迎着月光,上下打量了顾见云一会儿,目光淡淡的扫过了他的肩头与袖口,“船上应有大夫,顾大人还是早些去看大夫的好。”
她又不是大夫,与她说有何用?
顾见云愣在原地,双拳不自觉地握紧。
没错,他该去看大夫。可他现在不想要大夫,他想要宋昭。
他心底莫名泛起了委屈,宋昭是他的妻,她合该更关心自己。她应当比叶清瑶更担忧她,她为何不帮他寻大夫来?为何不让他去船舱内歇歇?
可这些话,顾见云说不出口。
他知道宋昭是故意闹脾气,但他已经低头来寻她了。他从未学过该如何哄人,他只盼着宋昭能理解他,亲近他一些,一如当初。
“顾大人若无旁的事情,我要去休息了。”宋昭懒怠抬眸,话音刚落,转身就回了舱内。
门再一次“咚”得一声关上。
顾见云愣在原地,薄唇张了张,又闭上。
那提在心底的一口气,没了。
她不在意自己了。
夏竹瞧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翻了个白眼,“我家夫人第一日到了临遥城时,受了那般重的伤,也没见二爷给夫人寻个大夫来。”
顾见云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是啊,他作为夫君,都未曾尽到夫君的职责,如今又有何脸面,来强求宋昭?
“对不住了。”
匆匆吐出这句话,顾见云落荒而逃。
月色被云层遮蔽了一半,夜色更黑了些。甲板上的尸体与血水皆被冲刷干净,唯有一股散不去的浓郁血腥味,偶尔还会飘入鼻尖。
夏竹朝前走了两步,确认顾见云的身影消失在另一侧的船舱内,她才急忙朝着宋昭喊了声:“夫人,二爷走了。”
船舱内,宋昭脱了外衫,裹紧了被子,背对着身后的男子摆了摆手,“走吧,我可要睡了。”
“用过就丢,夫人当真是没良心。”陆衡章翻身下床,刚想走时,又一个转身伏趴在她的肩上,偷亲了一口后,才满足离去。
宋昭颇有些嫌弃地抬袖擦了擦脸。
舱门外,夏竹见那修长高大的身影走出来,急忙小声叮嘱了一句:“甲板上没人,陆大人快些走吧。”
主子催,奴婢催。他就这般碍她们的眼了?陆衡章心底嘀咕一句,气呼呼地甩着长袖,回了内舱。
湖面风平浪静,宋昭与夏竹皆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只是官船最下层的暗房内,卫风正将那被炭火烧得正红的铁钩递到了陆衡章的手上,细长尖锐的钩子被缓缓刺入肩胛,被浸在了盐水里的铁链,被铁钩牵引着穿过了刺客的身体。
“滋滋——”
骨肉焦糊之声,自耳旁响起。
陆衡章眼底闪着疯狂的笑意,一如从前那些人旁观着他的痛苦,操纵着他的生死。如今,施暴者换成了他。
这些刺客该死,他们惊扰了宋昭,还差点儿害了她的性命。
“你背后的主子是谁,本官不在意。”另一根长钩被狠狠刺入,陆衡章凑近了些,低声道,“总归那些人,最后都得死。”
一方净帕递了过来,卫风见那刺客没了声息,说了句:“大人,陆家传了消息来,说是怜妃身体不适,大夫人便将四姑娘陆嫣送进宫伺候怜妃去了。”
陆衡章不在京城几日,这陆家人倒是动了不少心思。
陆嫣乃大房的庶出,生母早亡,自幼在大夫人手底下讨活,是个乖巧听话的。那张脸虽生的俗气些,但那身段丰腴多姿,惯会勾人。
“他们愿意送,就让他们送。”陆衡章擦净了手,水盆中倒映出少年冷骏的面庞,陆家人在他手底下苟延残喘,自是绞尽脑汁,想要另寻出路。
可惜,如今陆家上上下下百十条的人命都攥在他手上,是死是活,全在他一念之间。一个庶女,他们愿意送,就送。若能得了皇上的看重,就当是他手中多了一枚棋子。
客舱内,宋昭睡得香甜。然而,另一处的叶清瑶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她脑中浮现的皆是顾见云眼底的悔意,她已将身子给了他,又拒了叶家给她说的亲事,倘若回京后顾见云悔了,她怕是连叶家都回不去。
下船之前,她总得确定了顾见云的心意,待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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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他新官上任忙起来,怕是再难寻到机会了。
如此一想,她起身穿衣,提着一盏灯就去了顾见云的舱房。
舱房内,大夫刚刚给顾见云包扎好伤口,正出门时,撞见了披着斗篷的叶清瑶,他看了一眼,那斗篷露出了一道缝,月白的纱裙露出一角,那大夫赶忙错开眼睛,与她擦肩而过。
“表哥,”提灯入屋,叶清瑶轻唤了一声,“我瞧大夫刚走,表哥身上的伤可严重?”
见她来,顾见云心底的愁思更甚,他犯了错,夺了叶清瑶的清白,可回京后他若是真将她纳进门,只怕宋昭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可清瑶对他一片真心,他又怎能负她?
大夫上药时,为减轻疼痛,特地给顾见云送了一碗麻沸散,他心下委屈惆怅,神色更有些恍惚,他朝着叶清瑶招了招手,“未曾伤到根本,待养上几日就好了。”
叶清瑶顺着他的动作,朝前走了两步,一股淡淡的女子香气将他围笼,幽香沁鼻。
“今日遇见刺客,我实是害怕,不敢一个人待着。表哥,今夜你陪陪清瑶,可好?”叶清瑶解下了披风,里头仅着了一件极为单薄的里衣。
只一眼,便能瞧见那玲珑有致的身躯,于烛光中晃动。
闻言,那迷离的眼神顿时清醒了一霎,顾见云正欲推开眼前人,却是被叶清瑶挽住了胳膊,紧贴而上,“清瑶害怕,怕表哥再也不要清瑶了。表哥,你莫要将清瑶丢下,好不好?”
比起宋昭的漠然,叶清瑶的热情令他难以自持。宋昭抗拒他,不喜他,可他还有清瑶在。总归,还是有人在意他的。
且,他又如何能丢下清瑶呢?
顾见云失了魂,似是想要寻一番慰藉,他顺势迎合,却只宽慰自己:是清瑶需要他,并非是他对不起宋昭。
两日后,官船终于抵达了京城的河岸码头。
天色微亮,便已有船家忙碌地装卸货物,
待到宋昭终于从船舱出来时,阳光灿烂,春色明媚,岸边热热闹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比起那凌寒苦楚的临遥城,京城繁华之地,处处生机。
“夫人,顾家的马车在前头。”夏竹一句话,唤回了宋昭飘远的思绪。
回了顾家,怕是更有无数烦心事在等着她。
第55章 王氏
第五十五章王氏
沿街的叫卖声不断,熙熙攘攘的百姓围聚在一处,时不时朝着码头这边瞧过来几眼,见有官兵持刀巡视,连忙又低下头去,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被无端拖去大牢。
“大夫人莫急,船已经靠岸了。二爷与表姑娘应是待会儿就到了。”李婆子扶着王氏的胳膊,见她急着就要往前去,连忙将劝住了,“这处人多,大夫人要小心,莫要被这些贱民给冲撞了。”
码头上,货物多,搬运的劳工更是多。脏兮兮的,一身的汗味儿,熏得人忍不住遮鼻。
王氏从前在田地里,不知干过多少脏活累活,这糟鼻的汗味她早就闻惯了。可经王婆子这一提醒,她才急忙抬袖,故作姿态的挥了挥,目光轻蔑的看了一圈,“若非为了见云,我又何须来遭这罪。”
自得了顾见云回京的消息,王氏激动得几日未睡,今日更是天未亮就急急来了码头,苦等了好些时辰,才终于等到了。
然而,王氏第一眼瞧见的人,却是她最不想见到的。
“婆母。”宋昭唤了一声,既还没和离,这该做的面子功夫,还得做。
王氏循声看去,两个多月不见,眼前的女子倒是更显韵色,像是被情爱滋润过一般。
就连一旁的李婆子都霎那间看花了眼睛,这二少夫人怎看着比从前更好看了?
王氏年轻时也算是小家碧玉,可惜嫁入顾家后,日夜下地操劳,便显得比平常女子更苍老些。因而,她最是不喜宋昭这般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女子,只知享受,何曾哪能体谅她的劳苦?
上下打量了一眼,王氏心道:说是去赈灾,这瞧着不知去哪儿享福了!
冷哼一声,王氏朝着宋昭身后张望了一眼,问道:“见云与清瑶呢?他们怎不在?我不是让你看顾好清瑶,你就这般当嫂嫂的?”
一连串的责问,劈头盖脸地朝着宋昭袭来。
夏竹气鼓了脸颊,这老虔婆仗着长辈的身份,惯是会拿乔生事!
当真是令人生厌!
宋昭原是想等顾见云与叶清瑶一同下船,可她左等右等,两人都未来,她便先一步下了船。被这么一问,她耸了耸肩,简简单单地回了两个字:“不知。”
李婆子心下奇怪:这二夫人怎神色淡淡,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从前,她可是日日念叨着二爷呢!
见状,王氏颇有些生气,她抬手指着宋昭骂道:“你不知!什么叫做你不知!这活生生的两个人去哪儿,你能不知!你不知,还能丢了不成!”
“婆母的话,可真有意思。”王氏这一惯撒泼的样子,看得宋昭心烦,她反唇相讥道,“这活生生的两个人,腿又没绑在我身上。他们便是真丢了,**,又与我何干?”
“你!你敢回嘴!”王氏指尖颤抖,不敢相信这宋昭胆子大了,竟敢在众人面前驳她的面子!“等见云回来了,我倒要好好问问他,他就这般调教媳妇儿,教你来与我斗嘴的!”
从前宋昭看在王氏是长辈,是顾见云母亲的份上,鲜少与她计较。
无论王氏说了多少难听的话,做了多少故意为难她的事,宋昭都一并默默忍下,唯恐因着王氏而损了她与顾见云之间的夫妻情谊。
可如今她已决心和离,这面子功夫,她更是懒得做。王氏用顾见云来威胁她,于宋昭眼中,更觉得可笑。
“随你。”宋昭语气懒怠。她身子乏,是多一句话,都懒得与王氏说。坐了许久的船,她只想赶紧回去,泡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王氏在宋昭面前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如今日这般被轻看,她“腾”得一下红了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昭!
她怎敢?怎敢这般大逆不道,不敬婆母!
“好啊,离了京城几日,你胆子大了,是越发不将我放在眼里。”王氏越想越气,指着宋昭就要破口大骂,“等见云回来,我定要让他休了你!”
王氏声音之大,引得周围百姓都侧首而视,更有几个巡逻的小兵相互对看两眼,又悄摸低语了几句。
“你一个罪女之身,我们顾家还能容你,已是我大度!”
王氏看了眼四周,更觉得她有理,就该让众人瞧瞧,她这好儿媳是什么德行,免得旁人眼瞎,还以为是她欺辱了宋昭!
“你莫要端着宋家女的身份,就……”
“母亲!”
一道厉声呵斥而来,打断了王氏说了一半的话。
王氏一听,赶忙堆着笑脸朝着前头小跑而去,“我的儿啊,娘亲可想死你了!”
王氏围着顾见云转了两圈,又掐了掐他的脸颊,掐了掐他的腰,又满脸愁容道:“瘦了、瘦了!我儿定是在外受苦了啊!”
天可怜见,她的乖儿在延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两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这句话一出,顾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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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暗了脸色,这是京城,隔墙有耳。他被外派为官,怎能说是受苦?若被有心人听见,于朝堂上做文章,只怕日后仕途更艰难些。
宋昭轻笑一声,这王氏蠢顿如猪。若非这三年,她处处提点,处处告诫,光是王氏这张嘴,就不知要得罪京城里多少贵妇人。
“母亲既接到了我,便早些回府吧。我明日一早,还得上朝复命。”顾见云扶着王氏的胳膊,拉着人就往顾家的马车去。
“表哥一路奔波,自然是瘦了些。”叶清瑶从顾见云身后走了出来,笑容妍妍,又十分贴心地搀扶着王氏的另一条胳膊,“姨母莫担心,等回京养上几日,就好了。”
见到了叶清瑶,王氏面上露出了几分宽慰,还是自家人好啊!不似宋昭那养不熟的白眼狼,嫁进顾家三年,却是一门心思都放在那宋家、裴家的身上!
一家三口和和睦睦地从宋昭身旁走过。
顾见云抬眸看了她一眼,方才王氏轻贱宋昭的话,他都听见了,但那是他母亲,他不可不孝,“我先送母亲回府了。”
轻飘飘一句话,连声抱歉也没有。
于宋昭而言,她本就不在意这些了。
“见云,你听娘说,刚才她……”
王氏还想继续多舌两句,好在顾见云面前给宋昭上眼药。
可叶清瑶扫了眼顾见云,见他面色阴沉,急忙打断了王氏的话:“姨母何必与那无关紧要之人计较?等回了府,清瑶可有好多趣事与您说呢。”
“母亲,先回去吧。”顾见云又催促了一声。
如此,王氏才收住了话头,只看着宋昭时,冷哼一声,鼻孔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小蹄子,还敢与她犟嘴了!等回了府,看她怎么收拾她!
夏竹见王氏鼻孔朝天,白眼一翻,朝着地上“呸”了一声,“晦气!”
宋昭瞪了一眼,“那日的教训,你又忘了?”
夏竹连挠了挠头,憨憨一笑,“没忘,没忘。”
然而,就在宋昭抬脚上了顾家马车时,另有一人目光沉沉的望向了这处。
“许是过几日,宋姑娘就和离了呢?”
卫风自是知晓陆衡章的打算,只等着那位和离,就将人迎进门。可这和离之事,又颇为繁琐,也不知他家主子得等多久。
陆衡章上了马,轻“嗯”了一声。
她既答应了自己,他便等她几日,又何妨?
第56章 顾家
第五十六章顾家
顾家的府邸不大,不过是座三进三出的宅子,只是整体规制与格局比起普通的住宅更好些,假山流水、兰桂梅芳,处处精致讨巧,乃文人风雅之所。
然而,一个硕大的火盆放在府院门口,火势汹汹,看得顾见云眉心一跳,定是**主意!
王氏下了马车,将他往前推了推:“快,跨火盆啊!”
这等驱灾避祸的法子,也唯有王氏能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大燕朝不兴鬼神之说,京城达官世家自也看不上此等迷信之举,四周早已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百姓,顾见云实是不想去跨,不由朝着宋昭投来了一道求救的目光。
宋昭只当没瞧见,自顾自的退到了侧门去,夏竹唤门房开了门,主仆两人抬脚就进了顾府,回了绮梅院。
叶清瑶一介商贾,自是不知京城的规矩,为哄王氏开心,也笑呵呵拉着顾见云的胳膊,“表哥,这也是姨母的一番心意啊。”
百字孝为先,顾见云看了一眼四周,只得硬着头皮,跨过了那火盆。若是明天有人言他迷信鬼神福祸之言,他用“孝”字挡一挡,应无事。
然而,顾见云刚要抬脚进门,却是肩上一疼,他瞪大了眼睛转身,惊诧地看着王氏拿着一根沾了符水的柳条在他身上抽来抽去,力道不重,却是狠狠打了他的脸面!
这回,就连叶清瑶都愣住了。
王氏这人,最看重脸面。因而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王氏是一心为顾见云好,她若是多嘴,只怕会惹王氏不快。
“一打,打小鬼!二打,打小人!三打……”
王氏一边狠狠抽打着柳条,一边念念有词,那李婆子端着一碗符水,时不时就配合着王氏的动作,朝着顾见云的面上洒去。
符水沾了灰,黏在了顾见云如玉的脸上,胸襟前湿了一片。
还是平安最先瞧见了顾见云那愈发阴沉的脸色,连忙赔着笑脸到了王氏身边,说道:“老夫人,二爷前两日遇见了刺客,这肩上还有伤,不可如此啊!”
“刺客?伤了?伤到哪儿了?快让为娘看看!”一听顾见云受了伤,王氏连忙扔下了手中的柳条,抬手就去撕扯顾见云的衣裳,想看个清楚明白。
围观者,哄堂一笑。
更有人指着那王氏道:“这顾侍郎的娘亲,可真是疼他啊!”
“可不是吗?只将那顾侍郎当做三岁小儿照看呢!”
王氏再蠢笨,也听出了讥讽。她慌忙收回手,唯恐今日又闹出笑话来,“走走走,先回府。”
原本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回府,现下却是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的躲进了大门去。
没了乐子,周围人一哄而散。
府中早备好了膳,只等着顾见云回来吃上几口,然而顾见云全然没了心思,耳旁唯有刚刚那些窃窃私语的嗤笑之声。
他耷拉着一张脸,语重心长的朝着王氏道:“母亲,我说过许多次,莫要做这些迷信之举。京城不兴这些、不兴这些,你为何不听?”
“你两年才归家,我也是想为你求个福,斩了那霉运。我,我也是为你好啊!”王氏自知她又给儿子惹了麻烦,可她不曾读过书,又不知那些规矩,她只是一心为了顾见云好,他怎能不理解她?
“你若是为我好,便更不该做这些事。”顾见云语气冷淡,言辞中多了几分责备。
王氏一听,唉声叹气,更怕顾见云就此怪她。
一颗心七上八下,王氏一拍大腿,就瘫坐在椅子上,大声哭喊起来:“是是是,都是为娘的错!怪我多事,怪我市井妇人一个,怪我不配当探花郎的娘啊!”
王氏一番撒泼打滚,嘴上说着是她的错,实则是字字都在戳顾见云的心,指责他不孝!
顾见云何曾不知王氏是一番好心,可她的好心,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两年未回京城,顾见云都要快要忘了王氏时常撒泼的性子。
“我并非怪你。”顾见云扶额无奈,只深深叹息一句,“往后,母亲莫要如此了。”
王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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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收起了眼泪。
“见云回来了!”顾家大嫂刘氏扬着帕子,扭着水牛粗的腰走了进来,一脸的谄媚笑意。
刘氏乡野出身,早些年在顾家下地干活,是了不少苦。如今靠着顾见云一朝得势,自是对他颇为敬重。
大哥顾见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他更胖,胖得连脖子都瞧不见。刚走两步台阶,顾见山就累的弯腰,“快,快扶我过去坐坐。”
叶清瑶见到来人,眼底闪过厌恶,可等一众人落座后,她亦是笑眼盈盈的朝着他们唤了声:“大表哥,大表嫂。”
顾见山憨憨一笑,刘氏瞥了一眼叶清瑶,一手掐在了顾见山的胳膊上,瞪他一眼,“吃你的饭去。”
“哎?”刘氏四下张望了一眼,“怎不见弟妹呢?这一家团圆的日子,少个人怎行?”
刘氏并非关心宋昭,她如王氏一般,对宋昭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这宋昭不过是运道比她好,生在了京城高门世家,若是她刘小草生在京城,定比她还高贵呢!
顾见云想起刚才宋昭先一步走了,心底油然生出了几分责怪。
倘若她刚才拦着王氏,他何至于在人前丢脸?且当初他离开京城,也曾多番叮嘱她,要好好将京城的规矩说与母亲听,她可做了?
在临遥城,在船上,她对自己不假辞色,顾见云都可当她是耍脾气、使性子。可如今回了京城,她竟是连顾家的脸面都不顾及,只独自躲起来,将这烂摊子丢给他?
“平安,去请夫人来。”顾见云吩咐了一声,面色不虞。
刘氏暗喜,待会儿就等着瞧宋昭的笑话!
平安应下,碎步跑去了后院。
可尚未进院门,就已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饭香,心底微感不妙。
“夏竹!夏竹”平安敲门无人回应,他不得不高声喊了两句。
“哐当——”
门被大力拉开,春桃挽着袖子,手中拿着一根烧焦的木棍站在边上:“喊喊喊,喊魂了你。夏竹忙着,有事你与我说。”
第57章 乐得清静
第五十七章乐得清静
春桃与夏竹皆是自幼伺候宋昭的丫鬟,春桃不会武,但性子更急些,与她的名字十分不相称。但比起夏竹,春桃处理内宅之事却更加的利落通透,因而这绮梅院与魏府的事情,多半都是由她来帮着打理。
平安见到春桃,一时噤了声。这位祖宗脾气暴,又管着府里的大小事项,他可不敢轻易得罪,只得陪着笑脸,呵呵道:“哎呦,怪我刚才嗓门大了些。劳烦春桃姐姐传个话,二爷请二夫人去前厅用膳呢。”
“我家夫人身子不利索,已经睡下了。请二爷不必等了。”春桃转了圈手中的烧火棍,话音刚落,双手一推,将大门合上就走了。
平安愣在原地,抬手又敲了两下门,“春桃姐姐,二爷可等着二夫人呢!”
谁知,里头只传来一句:“夫人说了,随他们等去。”
啥?平安扣了扣耳朵,这是二夫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想着船上那几日,二夫人对二爷爱答不理的模样。平安心底打鼓,好似这二夫人变了性子,再不如从前那般好说话了。
不得已,平安又匆匆回了前院去回话。
“不过出门一趟,弟妹的身子就这般差了?竟是连吃顿饭都起不来了?”
刘氏阴阳怪气地叹了一句,将手中的碗筷一丢,朝着顾见云继续道,“二弟啊,这媳妇儿可不能惯着。惯坏了,忘了规矩,往后便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身子不适?许是宋昭不愿与他同桌而坐罢了。
本以为回了京城,回了顾家,宋昭就会稍稍收敛些性子,毕竟两人日后还是夫妻,总归要相互扶持着过一辈子。就算她当真对他没了情谊,可他们是夫妻,这一点不会变。
为何她非要将事情做得这般难看呢?
顾见云抿唇,略思忖了一会儿,回了声:“你们先用膳,我去看看。”
饭都没吃,就要去看宋昭?叶清瑶指尖一颤,她就忙拽住了顾见云的衣袖,十分贴心道:“嫂嫂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先让她好好休息休息,等用过膳,我陪着表哥去看看嫂嫂。”
“你去?”顾见云半摇了下头,“昭昭这几日身子不适,你无事,便不要去叨扰她了。”
脸色一白,叶清瑶未曾想到顾见云会当众拒了她的话,见刘氏嘴边含笑地看着她,也只能忍着怒意,乖乖巧巧的应了一声:“好。清瑶记下了。”
“一大家子坐着不吃饭,光等她一个人!她倒是拿乔不来了!依我看啊,她饿着就饿着,一两顿不吃,也饿不死她。”
说罢,王氏拉住顾见云坐下,而后一筷子一筷子的往他碗里夹了许多菜,“不管她了。见云啊,好好吃你的饭。你这些日子劳累,合该多补补。”
顾见山见他最喜欢的糖醋排骨被夹走了好几块,连忙将剩下的半盘子肉都一股脑的夹到了自己碗里,大口大口的嚼着,“二弟,你莫管她。总归我们一家人都在,没她也乐得清净。”
顾见山敞开了吃,刘氏虽嫌弃他的吃相,可她平日里被王氏克扣着银钱,往常也吃不上这些好东西,也赶紧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顾见云外出两年,只觉得家中兄嫂实在是粗鄙不堪,可这都是他的血亲,便只能默默忍受,心道:许是该请个人来家中,教教他们礼仪?
一顿饭,顾见云吃的寡然无味。这一桌子菜,都太过油腻。
叶清瑶也只吃了几口,就落了筷。
等到家宴散了,王氏与顾见山夫妻都各自捧着肚子回屋躺着去了。
叶清瑶才陪在顾见云的身后,见他眉头微蹙,小心的问了一声:“表哥可是刚回府,不太适应?”
“等过些日子,应就好了。”顾见云见她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心思,不由对叶清瑶又生出了几分怜惜,“只是暂且先委屈你了。等我寻个合适的机会,定早些将你纳进门。”
叶清瑶委委屈屈地点了头,纳?
她不顾廉耻,一而再、再而三地爬上顾见云的床,可不是只为了做个妾。
然而表面上,叶清瑶乖巧一笑,欢欢喜喜的答应了一声:“嗯。我信表哥。”
纳妾之事,并不急。
于顾见云而言,叶清瑶已是他的人,或早或晚都可纳进来。
唯独现在的宋昭,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不想彻底失去宋昭,又不知该如何挽回。一颗心纠结成团,本以为回了京城便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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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宋昭明摆着是连着顾家的事情都不愿掺和了。
他刚回京任职,今后少不得与朝中官员打交道,更离不开宋昭与那些达官贵妇交际周旋,从前他初出茅庐,并不懂这些人情练达之事。可如今在延州混迹了两年,亦懂了这些官场上的规矩。
因而,他是颇有些庆幸的,庆幸他的妻子是宋昭。
宋家虽没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宋昭是名满京城的贵女,当初嫁皇子都可,却偏偏嫁给了他。顾见云不得不承认,他在此事上占了个大便宜,就连这座三进三出的宅子都是宋昭的嫁妆。
可若是宋昭真的就此撒手不管了?顾见云亦要早做打算,他牵起了叶清瑶的手,轻拍了两下手背,语重心长道:“你嫂嫂若是一直身子不适,这府中的事情,往后还得要你帮衬着打理了。”
让她打理?这是将管家权交由她的意思?叶清瑶黝黑的眼珠子透着光,喜笑颜开的点头:“表哥放心,我若能帮上忙,定会帮的!”
两人又说了些话,顾见云将人送回了西边的荷香院,才抬脚往绮梅院去了。他累了许久,也该回去歇歇了。
然而,等到平安敲开门,那绮梅院中日常伺候的下人们,却是异常的冷漠,每每遇上,皆是只颔首作礼,喊一声:“二爷”就走了。
顾见云冷着脸,几步就朝着主屋内室去,可刚走到门边,就被夏竹一把拦在了外头:“夫人身子不适,请二爷自去偏房歇息吧。”
这是他的屋子!
“让开!”顾见云厉声喝道。
夏竹昂着头颅,纹丝不动,“夫人说了,请二爷自去偏房歇息。二爷的东西,早前也一并搬过去了。”
“呵。”顾见云冷笑一声,肩上的伤口虽已结痂,此刻却因着他气上心头,整个人绷紧了神经,而隐隐作痛,他眼神阴冷,默然向前,硬是逼得夏竹往后退了两步,“滚开,莫让我说第三次!”
为官三载,顾见云并非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何况是在区区一个丫鬟的面前!
“夫人说了,请二爷……”夏竹被这番气势吓到,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
而后,房内传来一声低叹:“夏竹,让他进来吧。”
第58章 和离吧
第五十八章和离吧
夏竹往一侧退开,原本在院外候着的春桃几人也都各自拎着手里的东西,去了别处。
屋内,窗明几净,靠在软塌旁边的小圆桌上摆着两碟消食的山楂果,炉子上正煮着热茶,东西两侧的墙边各挂了一幅赏梅图,窗户外头的晚梅已有了凋谢之兆,几株残花坠在枝头,风一吹,零次落下。
顾见云已是两年未曾回来,可踏进来的那一刻,竟有了一丝久违的熟悉与松弛。新婚燕尔之时,他们也曾在这间屋子里翻云覆雨,共赴巫山。
视线落于床边的软塌之上,宋昭从前就喜欢盘踞在此处,一会儿看云,一会儿看树,令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或是仅仅在发呆?
顾见云从前鲜少去揣测宋昭的心思,可现下抬头看向她,竟是不自觉地在想: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谁?
自在船上遇见了魏初,顾见云心中愈发不安。
“你要与我分房?”魏初拳心握紧,喉间滚动了两下,眸色深沉。
屋内的炭火正盛,春桃怕她冻着,特意早早点了三炉子的炭在屋内。
宋昭的发丝微湿,她刚沐浴,只穿了一件薄衫,然而纤细的身姿下浮现出若隐若现的丰腴。
顾见云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宋昭这才扯过了披在肩上的毯子,将自己裹紧了些。因着这番动作,水滴自发尾滑落,于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水痕,只一瞬,就消失不见。
“在临遥城时,不是早就分房了吗?”许是门被推开时,带了几分凉意,宋昭拢了拢肩上的毛毯,不经意地抬眸朝着顾见云看了一眼,又自顾自地低下头去。
软塌上放着一个棋盘,黑子落定,白子却迟迟难下。
顾见云深吸了一口气,鼻息加重,他快步走到了软塌前,自抬腿坐在了宋昭的对面,“如今我回京任职,周围更有数不清的眼睛盯着我。这内宅不和,倘若被旁人知晓,我该如何应对?宋昭,这里不是临遥城,不是任由你耍性子,胡闹的地方。”
“咚——”
白子终是在棋盘上落下。
宋昭不曾抬眸,只拿起另一颗黑子捏在了手心,细细斟酌下一步该怎么走。
“内宅之事,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晓?难不成还有人半夜翻进来,偷窥不成?”宋昭失笑,“顾见云,你不是要纳叶清瑶为妾?我与你分房,不是正合你心意?”
那些藏匿了许久的心思,被宋昭当面一语戳破,顾见云面色一僵,握紧的双拳紧扣,几乎要扣出血痕来。
宋昭是如何知晓此事?
“你那好表妹,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给我端茶敬水呢。”见对面之人一时失语,宋昭索性将手中的黑子放回了棋盒中,她依着胳膊,潮湿的发丝顺着鬓角垂落,一如那刚刚落水后的狐妖,诱人心弦,“我以为,你今日来寻我,是要与我说此事。”
与其等着顾见云故意拖延,让她落了下风。倒不如她先将两人的嫌隙扯得更大一些,赤裸裸地摆在顾见云面前,看他如何应对。
一瞬,顾见云就明白,定然是叶清瑶故意在宋昭面前挑衅,才将纳妾之事提前说了出来。
刚刚还想来兴师问罪,想要责问宋昭为何不顾夫妻体面的顾见云,此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毕竟做错事的人,背弃了夫妻情谊之人,是他。
“当初你我成婚,我确在你父亲面前许诺过,绝不纳妾。”这件事,乃是顾见云与宋彦之间的君子协定,除宋昭之外,无人知晓。
毕竟让一个男子立下绝不纳妾的誓言,传出去,对宋昭的名声亦不好。
然而,这背弃誓言之人,更无颜在宋昭面前质问于她。
宋昭冷哼了两声,未曾应声。
顾见云道:“清瑶她,她是为了助我捉拿山匪,才不得已以身犯险,又被那些山匪下了药……”
至于什么药,顾见云未曾直言,但宋昭也能猜到是什么,不就是那缠春香嘛!可这药,要说是山匪所下,那可真是匪夷所思。缠春香,可是唯有京城才能买得到。
“所以顾大**义凛然,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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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相救。如今,也是不得已毁了叶表妹的清白,更要对她负责了。”宋昭端起了茶盏,轻抿了两口,看向顾见云的目光中多是嘲讽,“叶表妹有恩于夫君,你只将她纳为妾室,还真是有情有义。”
“宋昭,此事并非是清瑶的错。你无须这般阴阳怪气地针对她。”在顾见云耳中,宋昭话里话外皆是对叶清瑶的不喜。似乎他与宋昭之间的矛盾,全是因叶清瑶所起。
然而,宋昭放下了茶盏,更是大笑了两声,“哈哈。”
“顾见云,我是笑你啊。”宋昭笑得开怀,搭在肩上的毛毯随着她的动作,不经意地往下滑落,她颤抖着身子,捂着肚子,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听闻,一个人报恩最好的法子,是让良家子做妾,去做那可被随意发卖的奴婢。”
倘若,顾见云说要休妻,说要和离,宋昭都敬他一条汉子!
可惜,这人沽名钓誉,势利无耻,才会以为天下女子都是痴傻之人,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宋家的名望、叶家的金银,顾见云是全都想要。
“难道你要我休了你,娶她为妻吗?”顾见云一把将桌上的棋局掀翻在地,他不知宋昭为何能笑成这般?他纳叶清瑶为妾,本就是不得已的事情!
只是一个妾而已,她就这般容不下!
然而,令顾见云更加愤怒的是,他自宋昭的眼中看不出一丝的嫉妒与恨意,唯有讥讽的笑意。她到底是容不下?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叮呤当啷,棋子洒落一地。
夏竹闻声,箭步冲进了房内,满地狼藉,她抬脚就要冲上前去,却听得宋昭一句:“无事。”
一挥手,夏竹瞪了顾见云一眼,重新退了出去。
满室寂静,顾见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这盘玲珑白玉棋是宋昭母亲的遗物……
宋昭只冷冷地看了眼地上散落的棋子,那原本萦绕在唇边的笑意散去,裹在身上的毯子半搭来了胸前,她抬眸,冷厉的目光落在了顾见云的身上,红唇微启,吐出了一句:“顾见云,你我二人,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