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标记依存症》
1. 热心市民
冬日午后,网上论坛讨论得热火朝天,点进推送一连蹦出好几条。
[战争结束刚满三个月,到处在造房子诶,我出门就看到新楼盘在做广告。]
[这几年除了东边打得凶,别的地方早就在搞建设了吧,最近好像还要发管理新规。]
[对,我提了五百次的意见,禁止Alpha在公共场合随便散发信息素,这个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搔首弄姿呗,99%的Alpha都是烧包,不开屏能被憋死。
以及Omega要是发情期出门,能不能记得带抑制剂?飞机里好端端的旁边就喘起来了,又要临时找人标记,其他乘客像是坐在他们床底。]
[交通在恢复,经济也在恢复,不知道少将什么时候好,那么久都没有消息。]
这栋楼的回帖聊到这儿,突然纷纷没了动静。
不需要指名道姓,所有人隔着屏幕却有默契,都明白帖里说的是哪一位。
付溪辞,时任军械部一把手,但凡注意过战事动向,就不会陌生这个名字。
三个月之前,他亲自深入险地,执行最后的爆破任务,为收束局势起到了关键作用。
行动的结果虽然成功,付溪辞也奇迹般地从绝境生还,但他伤得很严重,据说堪堪剩下一口气,被直升机连夜送去抢救。
场面如此轰动,自然传得沸沸扬扬,引起了不少惊疑和议论。
眨眼这些天过去,关于付溪辞的状态,军方迟迟没有透露,其实很多人在为此担心。
过了会儿,帖子自动刷新,页面加载出一些讨论。
[按他这种级别的医疗资源,只要能撑到手术台,应该没什么问题。]
[对,大概是想低调点,那么多的新闻照和发布会,好像他没露过脸,授衔仪式也没公开过。]
[我做记者的时候,和少将接触过一次,只能说……他长的和你们想的估计不一样。]
[楼上,再抖落抖落。]
[签了保密不能讲太细,反正指挥官梁确也在场,他俩吵起来了,我吓得要死。
但其他人特别平静,该喝茶喝茶,该报告报告,画面诡异得我很难打比方。]
[噢,我想到怎么形容了!像爸妈常年闹离婚,一群孩子已经学会了自己写作业!]
首都街头的咖啡厅内,青年划着手机看到这儿,低垂的眼睫略微眨动。
然后他顺着队伍往前走,在店员的招呼声里,已经轮到自己点单。
他声线清冷,谈吐有种斯文的风度:“一杯热巧,谢谢。”
“前面的单子比较多,要不您先坐坐,我们等下端给您?”店员伶俐地问。
闻言,青年抬眼环顾四周,屋内没别的空位了,凑巧有人占着一张四人座,于是他坐到了那边去。
他出门打扮得简单,努力想融到环境里,低调地戴着一顶鸭舌帽,漏出少许白色的头发。
面容被帽子挡住不少,照理会被削弱存在感,但他的五官太过出众,还是很容易就引起了关注。
同桌那Alpha投来视线,轻飘飘落在青年身上,看清之后便不由地一愣。
这是一张招摇的脸,漂亮得有些晃眼,冷白的皮肤被阳光照着,轮廓透着一层亮意。
五官并非是常见的清秀与流畅,单单第一眼就足够惊艳,每处线条都很优美,勾勒得赏心悦目。
一时间,Alpha没能收回眼神,打量得非常直白。
这明晃晃的探究其实很有压迫感,青年却姿态自若,表现得毫无察觉。
或者可以说是不以为意,他继续玩着手机,仿佛早习惯了被注视。
相比之下,Alpha就显得格外躁动,忍不住偷瞄手机的内容。
他故意搭话:“付溪辞肯定死了,上面瞒着呗,否则这会儿刚太平,大家欢天喜地的,消息放出来多扫兴。”
青年突然听到对方开腔,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小幅度偏过头,礼貌性地瞥来一眼。
“是吗?”青年语调平缓,其中竟还有些好笑的意思。
因为青年问得轻巧,Alpha以为他一窍不通,紧接着开始夸夸其谈。
“大功臣要是状态可以,为什么不出现,再低调也不至于不吭声吧?你喜欢他这样的么,但有命耍帅没命享福啊。”
话里话外说得轻率,不过青年倾听着,没介意他的冒犯,微微扯了下嘴角。
继而这种动作被理解成了迁就,以至于Alpha得寸进尺,不知死活地朝他“喂”了声。
“我有好兄弟在前线,说姓付的被直升机接走之前,他部里围着他哭成一大片,可惜他昏迷了,一点回应都没有。”
对方摆出唏嘘的架势,炫耀着他的人脉,包括所谓的前线消息。
然而,青年没被煽情,甚至没流露兴趣。
他淡淡地质疑:“说不定没晕呢?”
“被一群Alpha围着哭,也不知道说什么,装成没听到比较好吧。”他分析。
那人转移重点,套话:“你讨厌Alpha?但我要是没猜错,你应该是Omega,这样的话,想嫁人就难咯。”
青年没接触过类似的话题,平时从没人和他提起:“抱歉,我不考虑这方面。”
那人倒很满意:“白纸啊?不是装纯?以前居然没人追么,你周围的都没长眼睛?”
被噼里啪啦地问着,青年不再理睬,正好店员也送来了饮品,于是他起身就想离开。
然而,纠缠的Alpha被无视,登时被驳了面子,一头热地拦住去路。
彼此隔着两步的距离,青年虽然个子高挑,但体格单薄,远远没Alpha那么结实,站在一起的差距很明显。
那人将彼此区别瞧在眼里,受挫的自尊心反弹膨胀,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你们这帮杂操的,每天喝喝甜水有什么用?就知道假模假式在网上关心前线,打起仗连个渣儿都算不上!”
“谁看不起谁啊,滑稽了,几斤几两就知道摆架子,回去坐下,我可不想吓到你。”
呵斥的话音落下,在两人不远处,几个店员脸色煞白,另外有顾客捂住了鼻子,催促着同伴快点离开。
战后的秩序尚且脆弱,大家并没多少安全感,经不起多少风吹草动。
何况以他们的反应来看,那位Alpha在释放信息素,企图挑衅和制造混乱。
这个举动的恶意很浓,等于在说社会秩序还不稳定,只要自己的力量够强,哪怕管理新规颁布在即,往常更有无数人请求约束,他也可以无视乃至践踏。
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
瞧青年瞬间顿住脚步,Alpha一边去扯他的胳膊,试图于他勾肩搭背,一边得意洋洋地挤出笑容。
“我又没干嘛,都别怕啊……”
他一句话没说完,先感觉天翻地覆。
是的,天翻地覆,因为Alpha根本没看清自己为什么会被撂到地上。
至于之后,脑袋怎样被牢固摁住,又如何抵着冷硬的地板,他一律是惊恐得毫无所知。
有那么两三秒钟,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身体反而比头脑更快做出应对,令他潜意识地抵抗起来。
继而他迟钝地发觉,绞住自己的那只手竟很清瘦。
没有任何工具,没有任何助力,光靠这样一双空手,对,就是他,但怎么可能——
砰!
Alpha不可思议地再度挣扎,却被轻易地镇压在地,脑门重重磕到瓷砖,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帅啊!”有道声音夹在里面。
Alpha浑身血液恍若逆行,被刺激到嗡嗡耳鸣,这时候拼命想要扭动,然后胳膊一拧,他猛然发出嘶哑的惨叫和求饶。
青年的动作极其精准,分明从身形方面处在下风,却处理得游刃有余。
从出手到镇压,全程如同行云流水,对面毫无还手之力,碾压性的局势实在让人放心,掏出手机的店员从求助变成了摄影。
“草,你练过几下子?当过兵?”地上的家伙没甘心,“你到底是Omega还是Alpha?”
嫌他废话多,青年又随便按了一下,Alpha立刻痛到惊呼。
“退伍的打人了!你妈的,我要报警,退伍的打人了!”
店员之前看他拦路耍横,就着急地报过警,现在众人大眼瞪小眼,还没来得及惊慌,青年率先沉静地出声。
“可以,警察局我熟,在我的单位旁边。”他回答。
警察局旁边是军区重地,对方转过弯来,不禁气血上涌。
“现役还敢打架,你领导是谁,我特么发誓,一定天天举报你这蛀虫,举报你到被清退!”
店员鼓起勇气:“你不准乱说,是你先要挑事,大家都可以作证。”
其他顾客附议:“他哪里打你了啊?防卫而已,揍都没揍过一下!”
周围瞬间乱成了一团,而身在旋涡中心,青年却慢条斯理地笑起来。
“这是我的军官证,随时等你投诉。”他单手制住Alpha,另一只手空出来,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证件。
语罢,他松开桎梏,比起挑衅者的狼狈,他连帽檐都没有歪斜。
实在太割裂了,所有人松了口气之余,不由地在心里想。
青年的形象和身手很难联系到一起,谁想得到?他看着年纪最多二十八,放在军校里完全能做教官。
被掀翻的Alpha最有体会,他惊魂未定地咬紧牙关,然后压着火气看向证件。
紧接着,一腔火气被浇得透心凉。
如果说他之前是难以置信的话,此刻可以描述成绝望了,他和不识字一样,恍惚地核对了好几遍。
证件上的照片与青年无异,姓名则是——
[付溪辞]
“少将?”他连姓氏都没敢直接喊。
即便战时的授衔体系与正常不同,可到了少将这个职位,能对号入座的名字依旧不多。
群众见状纷纷愣住,也伸长脖子去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茫然。
大家也手忙脚乱起来,小部分在关心他身体好坏,大部分是暂时失去语言组织能力,杵在原地不知道能否上前握手。
付溪辞处事利落,却着实不善于回应这些,所以努力绷住了脸,尽量让自己看着很沉稳。
他也懂得让人放心:“我的伤全好了,谢谢,没关系。”
不多时,警察风风火火赶到现场,付溪辞如释重负,贴在人家后面往外走。
警察们诚惶诚恐,挑事者被关到了另一辆车,付溪辞独自坐在后座。
他上车后,忽地倒吸凉气,惦记着自己的甜水:“那杯热巧还在桌上。”
警察问:“您放在哪儿,要不要我回去拿?”
付溪辞没想麻烦他跑腿:“以后再喝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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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缺这杯。”
警察常年在首都,物资供应丰富,什么都不算稀奇,听完便没有当回事。
如果他能多看看后视镜,会瞧见付溪辞摆弄着礼盒,这种东西在首都颇为常见,而他的神情有几分新鲜。
刚刚咖啡厅里太乱,被店员强行塞了糖果作为感谢,付溪辞没能推辞,这会儿放在膝盖上,手法生疏地拆开了包装。
抽出绑扎的丝带,他掀开盖子,铺面是糖果的香气。
精致程度出乎意料,标价应该也超出预计,付溪辞个人作风清俭,又常年驻扎前线,不由地愣了愣。
他抿起嘴角,拇指指尖摩挲过虎口的枪茧,笨手笨脚地又鼓捣半天。
路途中,付溪辞重新系回丝带,确保蝴蝶结打得好看,拜托警察事后帮忙归还。
·
尽管很快有军方介入,在场的都约束过,不会向外提及付溪辞的情况,可这次的事情瞒不住内部。
付溪辞受伤以来,因为之前必须静养,岗位由秘书代职,他不止对外没有动向,对内也已经消失许久。
直到今天,他的诊断结果大多合格,终于被允许自由活动,不料直接闹出一桩新闻。
四面八方的消息涌过来,整个下午吵到不停。
[付溪辞,你是从病房逃出去的吗?]
[你蒸发那么久,一出来不回部里,跑到咖啡厅喝饮料?替你累死累活的秘书哭晕在办公室。]
[老大,你断的是五根肋骨,五根!怎么能和人动手!!要打谁拨我电话啊!!]
付溪辞刚从警局回到病房,这时靠在窗边,懒洋洋地翻了几条。
积攒的问题太多,他费劲打字,索性向他们发语音。
“我觉得我没有清闲到哪儿去,先在抢救室躺了一个半月,到特殊病房再闷了一个半月,每天都在抽血打针吃药。”
“才拿到手机,医生不让我烦心。对的,我干脆断网,省得看到什么,又忍不住多管。”
“没有逃,医生同意,我康复得还可以,出去透透气,挑事的在警局反思。”
他腔调正经地解释着,再被关心为什么会打架。
“我是维护治安。”他感觉自己受到冤枉,提醒对面注意用词。
他补充:“下次如果选热心市民,记得投我的票。”
付溪辞不是外向的性格,说了没多久,率先不耐烦了,找借口说自己有些累,作势就无情地切出对话框。
他视线瞥向窗外,自己的病房安排在独栋洋楼,被层层树林环绕着,这段时间以来,金黄的银杏树逐渐褪成枯枝。
地段远离喧嚣,又出于各方考量,这边谢绝了一切探望,唯有医护定时走动,安静得可以听到风声。
付溪辞望着屋外的景色,一如这些天来如何打发无聊,继而卸力般地趴在窗沿。
过了会儿,他把大半张脸埋进臂弯,如同一只被困的雀鸟,将自己保护在翅膀里。
以高层和院方的意思,付溪辞还不能出院,尽管伤口均已痊愈,可治疗期间,另外查出了异常。
他是Omega,但闻不到信息素,也没有发情期。
付溪辞的腺体异常已经出现了许久,只是之前战事吃紧,他根本不可能分心,反而庆幸自己因此被削弱性征。
近些年环境动荡,谁都顾不上谁,他如此糟蹋身体,也没人能注意,就这样拖了两三年。
而如今形势一转,大家主张关怀和修复,尤其付溪辞属于重点人员。
被送进医院详细检查,那毛病也瞒不住,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腺体。
究竟是生了什么病,退化?二次分型?付溪辞不是很清楚。
反正情况貌似比较复杂,顶尖的专家们全聚到一起,尚且不能给出明确答案。
思及此,付溪辞不禁叹气,无论生的是什么病,能不能快点给个准话……关下去也不好吧?
他往常的位置至关紧要,自己缺半天都不行,现在强行缺了三个多月,没散架全靠上下一条心。
付溪辞直起身,孤零零地戳着玻璃窗,面色变得有些难安。
如果他猜得没错,咖啡厅的事故肯定会被往上递交,等司令得知这出闹剧,大概会主动发起联系,少说要有一场谈话。
到时候可以聊聊复职的事,继续拖着就不太妙了,他抱着胳膊想。
后续,与付溪辞预计的一样,自己很快接到了电话。
司令希望能约他面谈,问他的状态是否合适,会派警卫到医院接送。
付溪辞答复:“我过来方便的,是,随时出发。”
司令说:“慢点来,断过骨头可不算小事,你不用着急。”
在外面动手的付溪辞有些心虚:“明白,我会注意。”
挂断电话,他清爽地换上军装,随后留意到聊天软件,未读的消息越来越多。
他怀疑同僚们收到风声,在打趣自己要被批评,于是戒备地重新潜了进去。
好在大家虽然提及,但很快被转移注意力,讨论的主角换了一号人物。
付溪辞惊喜地眨眨眼,原来今天还不止自己添乱。
[@付溪辞,热心市民,司令找你,准备谈心?]
[我靠,梁确,你在学做饭?把单位宿舍的厨房炸了?
整个区都响着三级警报,然后发现你屋子冒烟。]
[@梁确,绝命厨子,司令找你,速速来挨批!]
2. 绝命厨子
梁确?
他们提到的是一位指挥官,常年被派在前线,与付溪辞有过几次合作,但两个人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付溪辞不知道他也来了首都,自己被送到医院休养至今,没有关注外界动向,放权放得可谓潇洒。
不过,他的下属忠心耿耿,无论他情况如何,秘书每周雷打不动写一封邮件,将各方的动向统统梳理在内。
付溪辞还没打开过,这会儿他登录邮箱,大致地翻了翻内容。
根据秘书的描述,他们部里运转稳定,都在等付溪辞复职,一切如常便不过多打扰。
除此之外,其他单位的改动颇大,毕竟往后的军需不同,肯定要规划一套新体系。
组建或撤并,降格或升格,各地在稳步推进,人员的编制也有变动,秘书在信里汇报得极其详尽。
果然,付溪辞往下看去,找到了梁确的信息。
[梁指挥被调进首都,负责战后的扫尾,您和他说不准还要共事。
您一定要小心,我总感觉他很危险。]
写到这里,秘书有些发散,忍不住碎叨:
[虽然之前的合作没出问题,但个人来说,他给我一种不妙的预感。]
付溪辞淡淡地扫过屏幕,稍加留意了秘书对梁确是如何评价。
[吃人不吐骨头。]
六个字说得梁确胃口很大,而付溪辞没往心里去,自己又不至于被端上桌。
再者说,付溪辞和梁确以往是碍着局势紧张,被迫地互相策应了几次,各自的主观意愿约等于零。
双方谈不上有交情,甚至当着众人吵过架,现在人手和资源很充足,怎样也轮不到他们再合作。
付溪辞跳过这段,简略地看完邮件,对周围近况有了分寸,然后他收拾齐整,接应的警卫正好赶到院区。
付溪辞走下洋楼,正值黄昏的交界,光线尚且留有温度,他从暗处来到光下,整个人的轮廓很清晰。
这会儿他换上军装,衣料挺括得不见褶皱,而肩章的标志最为惹眼。
那里扛着两颗金星和一颗银星,它象征的意义太重,乍眼看过去,别的都会被其盖过。
警卫恭敬地朝他敬礼:“少将,好久没见。”
付溪辞颔首:“有劳了,我又给司令多一桩事。”
警卫帮他开了车后座的门,连忙回答:“不会不会,看到您能恢复,司令肯定很欣慰。”
语罢,他期待地问:“瞧您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付溪辞是七窍玲珑心:“我还没玩够呢,好不容易能休息,想给自己放个假。”
即便半个小时之前,他还在为住院发愁,当下却收得一干二净,也没提及自己指标有问题。
付溪辞不愿让人烦恼,避重就轻地模糊带过,一番话颇有安抚作用。
警卫没起疑,爽朗地附和了几声,付溪辞随即转移话题。
他打听:“我是不着急,大家这阵子怎么样?”
“哎,可累呢。”警卫面露难色。
“我们天天忙得要死,所以我真的很佩服梁指挥,下班居然还有力气做饭,是在提高自己相亲市场竞争力么?”
付溪辞仿佛在听异世界的新闻:“他这么快就要找老婆。”
“我随便一说,您别当真。梁指挥倒没那意思,他讲的是多个手艺多条路,以后可以转岗去食堂。”
警卫解释着,麻木:“以我们这儿的诅咒,大家应该会光棍一辈子吧。”
所谓的诅咒是军队的单身特别多,集中在Alpha群体里,一抓一大把,从将官到预备役全没逃过,大家目前已经放弃幻想。
闻言,付溪辞联想到梁确刚炸完厨房,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怜悯地感叹:“多亏他有这自觉,不然我替嫂子感到悲哀,每晚陪他睡在火药库里。”
·
正如付溪辞的秘书所说,随着编制体系的调整,梁确被调来首都已有两个多月。
这次提拔并不意外,他刚满二十九,十七岁开始参军。
十二年的履历,放和平年代肯定不够格,但过去正是打了十二年的仗。
梁确出身背景很优秀,将门虎子,本就受到重视,自身的谋略和实力也过硬,拥有无数的机会脱颖而出。
他没有错过机会,在各大战区的指挥官里,他是最年轻的一位,素养却不比任何人逊色。
由他来主导战后的清理,没人会有意见,但对他而言,这其实不算好差事。
因为首都太没意思了。
他的出生和成长不在这里,到了高层的眼皮子底下,如同野兽进笼,哪有驻地来得自在?
每个工作日上午,梁确按时到岗打卡,迎面被公务淹没。
派系权衡、政策出台全是麻烦,周旋起来能脱一层皮,他夹在中间忙得脚不沾地。
中午十二点后,梁确与同僚们吃饭,他在人际上得心应手,这些天趁着午休的间隙,已经与周围打成了一片。
从食堂回到独立的办公室,他继续处理公务,时不时扫向钟表,倒数着下班时间,眼看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不,今天不一样,梁确掐着点溜出去,听到同僚们在交头接耳。
“付溪辞那么厉害?我知道他军校的时候成绩好,没想到差点丢了一条命,还能轻轻松松单手撂倒Alpha!”
“他的地位是顶着火力拼出来的,堂堂少将,哪像你窝在办公室里?”
“感觉他已经歇够了嘛,为什么这些天闷声不响,是不是背地里搞什么动静……”
梁确顿住脚步,转头与他们搭了几句话,来龙去脉很快被全盘托出。
付溪辞在首都休养的事情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他迟早会露面,但谁也料不到他出场方式会如此个性。
众人纷纷惊叹,唯有梁确不是很意外,付溪辞在战场待了那么久,血性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梁指挥,待会儿要不要喝酒?”有人邀请。
另有人组局:“打牌也可以,您会搓麻将么?我们这儿三缺一。”
梁确与他们玩不到一起去,下了班实在懒得假装合群。
他表示自己别有安排,随后不痛不痒地说笑几句,出了大楼便挥手分开。
临近黄昏,梁确被暖色的光线笼罩着,英俊的眉眼却逐渐敛去笑意,让气质显得有些凛冽。
这会儿他不用交际,如同卸下了面具,锋利得具有攻击性,可以轻而易举制造压迫感。
他沉默地看了眼大楼,面色似乎有些倦意,继而沿着街道往前走去,期间伸了个懒腰,又恢复往常的散漫。
梁确下班固定不用司机,独自步行到宿舍,在衣帽间脱下军装。
肩章被阳光照过,折射的光芒颇为耀眼,那里有两颗金星加一颗银星。
梁确哼着调子挂好外套,熟练地将其熨烫平整,又去阳台洗了衬衫。
这里虽说是分配的宿舍,但条件非常好,配套设施一应俱全,位置离单位不太远,装修和面积都很舒适。
以他的级别完全可以再分个人来打杂,只是梁确在战场上随性惯了,虽说不会伺候别人,但也犯不着被照顾。
他洗衣服的时候撩起袖子,手肘处有个愈合的血点——军区在推行健康普查,他昨天刚配合完体检,被采集完几份血样,还抽了一瓶信息素。
简单地打扫完家务,他尚且没觉得饿,坐到沙发打开电视,换了几个节目都没兴趣。
他一直想过平静的生活,并为此付出至今,但眼前终于结束纷乱,梁确竟有一些无所适从。
以前他在战区抽出空,经常独自去飞滑翔翼,这座城市没有山脉和荒原,人人在建筑物里按部就班,打发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
梁确刷了会儿推送,继而点进一个帖子,楼主说做饭是世上最幸福的爱好。
[第一,它不用动脑子,切菜煮饭有手就行。
第二,它能及时反馈,还没出锅都能闻到香味。
第三,它不会亏待你,最后全进了你的肚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梁确扫完开头,作为行动派即刻起身,出门随手披了一件风衣。
这件衣服是长款,版型容易压身高,好在他高大劲瘦,一米八七的身形完全能撑住。
中途碰到认识的警卫,他远远被认出来,有来有往地聊了会儿。
他待人没有隔阂感,警卫问他去哪儿,他指了指菜场方向,吹嘘自己在炊事班也将有一席之地。
紧接着,梁确买了喊价45元的土豆、30元的线椒,以及据称部位极好的200元新鲜牛肉。
他毫无常识地被宰完一笔,尚且还在兴头上,提着两只袋子走进厨房,随即拆开崭新的锅碗瓢盆。
二十分钟后,全区骤然响起警报。
助理收到消息,连滚带爬地赶去找梁确,碰巧对方送走消防人员,正提着报废的高压锅,慢慢吞吞去丢垃圾。
梁确闹出的动静说小不小,说大也没那么大,分配的宿舍离军区太近,稍有问题就被顶格处理,他只能自认流年不利。
“按照运气守恒定理,您应该很快就会遇到好事儿。”助理安慰。
梁确预期放得很低:“我觉得我在这儿水土不服,不要被害就行。”
他被请去司令部,眼下已经换回了军装,助理自发来做驾驶员。
路上,梁确痛定思痛:“我再也不会做饭了。”
助理与他相识多年,伶俐地说:“和司令解释一下不费事,饭还是要做的,以后去相亲也是加分项。”
梁确望着窗外的光线逐渐昏暗,冷不丁听到助理这么说,如同学到了异世界的字词。
“我相亲?”
“对啊,我看咱们不可能正常谈到对象了,等到以后再稳定点,组织应该会安排联谊吧。”
助理稀松寻常地说着,梁确匪夷所思,差点在后座发笑。
他觉得对方有误解:“为什么我不可能正常谈到对象?”
助理说:“不好意思,我没有恶意,请问您找过么?”
梁确倍感莫名其妙:“当然没……”
助理一点也不意外:“所以根据过往的总结,您自主择偶的成功率居然是0%。”
对此,梁确颇有一番理由,直接上升了价值。
“我为国家鞠躬尽瘁,没睡过几晚安稳觉,哪有力气考虑那档事。”
助理没被难住,提到司令一样日理万机,没耽误家里有三个孩子满地爬,可见这和精力没什么必然联系。
他话里话外,颇有几分羡慕的意思,可惜梁确没能共情,依旧认为一个人更舒服。
易感期可以用抑制剂,日常更是能独立自主,想不出哪里需要别人陪。
“话又说回来,这种事怎么能指望组织介绍?以他们做媒的方法,你是番茄,人家是鸡蛋,靠标签就凑一对了,和食堂配菜有什么区别?”
梁确说着,私下里他常常不着调,现在难得说点正经话。
助理听得一愣,没再插科打诨,琢磨着有几分道理。
抛开婚恋观之类的不说,助理仔细一想,梁确也不会是去相亲的那类人。
虽然战后推崇大家积极建设生活,很多同僚都在结婚,但梁确的仕途显然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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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上一层楼,这个阶段的心力还全部压在军部。
助理想到这里,感觉梁确还会被单身诅咒缠很久,随后他脑海冷不丁冒出另一位祖宗。
对方身份与梁确没差多少,岁数还要再小一点,近来却几乎没有政治活动……
助理皱起眉:“您有没有想过,等付少将回了军械部,他会鼓捣什么?”
“难说。”梁确搭腔,“少将的心思可不好猜,有计划也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助理沉思:“嗯,如果您碰到他,最好跟他保持距离。”
梁确撩起眼帘,倍感荒谬地探讨:“难道之前我和他是手拉手的吗?”
众所周知,他和付溪辞尽管年龄和级别相近,可彼此不仅不亲密,还往往针锋相对,大家基本默认他俩是冤家。
这名头没有水分,两个人确实不融洽。
这主要是他们的性格原因,一方有棱有角,另一方也锋芒毕露,互相碰着就成了鞭炮。
彼此虽然谈不上有仇,但磨合起来够呛,十次见面有八次吵架。
剩下两次没好到哪里去,互相拧着脖子打冷战,随便一点就会噼里啪啦地炸开。
“我知道,您跟付少将是处不来。”助理失笑。
他直白道:“有人要他活下去,也有人巴不得他死,枪打出头鸟,他绝对会被盯着,您别沾到比较好。”
助理明白其中的暗流涌动,梁确一样看得清楚,然而他姿态不变,嘴上依旧很轻松。
“没关系,我要是被付溪辞卷进去,该当心的也是他,毕竟我从来不吃亏。”
梁确让助理不用多疑,再分析这实在坑不到他头上,就算那帮人有能耐盯进付溪辞家里,也和自己离了十万八千里。
助理无语:“您为什么不干脆说被窝呢?”
梁确屈起胳膊撑住头:“他是Omega,不好那样讲。”
助理听得一噎,继而长长叹出口气,语气不禁有些抑郁。
“军械部九成九都是Alpha,他们的部长却是Omega,他镇得住场子是真有本事。”
“据说付溪辞回来的时候,他部里见了他就扑上去哭,护士抬着担架走也不好走。”梁确难以置信,“都是Alpha?”
助理说:“我们Alpha也会掉眼泪的啊,铁汉柔情懂不懂?”
话音落下,梁确被铁汉柔情雷得要死,毕竟他这辈子没掉过眼泪。
助理打着方向盘,稳当地穿过车流,没发现上司满脸难受。
他被前方的红绿灯截住,等待间隙没消停,讲着自己打听到的二手新闻,分享得绘声绘色。
“当时不管别人怎么喊怎么求,付溪辞一直不动,血是流了多少?啧啧,好多人以为他肯定不行了!”
对此,梁确另有观点:“要我看,我觉得他都没晕过去。”
“他有这么刀枪不入?”助理疑问,“按他的伤情来说,能救活都是医疗奇迹,您会不会把他想得太厉害了一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梁确没再不着调,神情逐渐有些认真。
他看向助理:“像付溪辞的脾气,他当然会痛,也会变得虚弱,但这些不能让他放弃。”
放弃?助理愣了愣,没转过弯来。
梁确嗤了声:“那会儿没停战,在他眼里就是任务没完成,这个人怎么会舍得撒手?”
话音落下,车里安静片刻,窗外偶尔有几声鸣笛。
半晌后,助理叹气:“真的是一位狠角色。”
梁确进行回旋镖:“是啊,你怕没怕他?那尽量离得远点。”
天色在途中悄然暗下,车子打开近光灯,流畅地拐了个弯,快要抵达司令部。
这里离市中心不远,属于闹中取静,随着喧嚣声逐渐远去,车辆缓速开进一处隐蔽路段。
被诸多乔木掩映着,关闸有士兵持枪站岗,挂着白底红字的警示牌:
[军事重地,禁止逗留]
车辆由此驶入,门口的士兵远远就望见车牌号码,随即朝这边敬了个礼。
助理手脚利索地停完车,左顾右盼地扫视四周。
“不知道付少将来了没有,司令发飙的话,你们可以分摊火力。”
梁确摸着良心说:“照我和他的情分,他别一起喷我就谢天谢地了。”
随后,他配合层层安检,将电子设备放进箱内,又确认随身是否携带危险物品。
在这边的日常工作不允许配枪,他来的第一天就已经上交,说实话,他至今都不太适应。
兜里剩一张小区门禁卡,梁确还是熟面孔,很快便通过了检查。
司令部除了站岗和巡逻的士兵,这个时间段已经很空旷,走廊上只有他和助理的脚步声。
梁确没什么架子,打发道:“你送我到这儿就行,早点回吧,犯不着费劲上楼。”
助理适时拍马屁:“我是自愿护送,万一您有什么不测,大家以后怎么办?”
梁确听完觉得好笑,横竖周围没第三个人,不禁说话变得放肆。
“楼里就我、付溪辞和俞司令,别的全下班了,有谁要我的命?”
二选一,助理竟有答案,学舌道:“照您和付少将的情分……”
梁确故意作对:“你这么一提,我是该改善关系,等等就去和他手拉手,好好忏悔一下过去。”
他本质大概是个军痞,不要脸的话简直无敌,助理踉跄着匆匆撤离。
梁确推门走进电梯间,却忽地顿住步子。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人。
付溪辞就站在电梯间里,彼此毫无预兆地对上了视线。
3. 狭路相逢
梁确刚和助理说完付溪辞,哪知道再扭头,被讨论的本尊与自己没离几步。
梁确不动声色,主动与付溪辞说:“真巧。”
付溪辞惯常没什么表情,两只手揣进口袋里,无形地拉开了距离。
“我看正好,梁指挥,不是要找我忏悔吗?”他略微朝梁确歪过脑袋。
他近来不方便修剪头发,养得稍稍有些长了,纯白的发色泛着光泽,看起来凉滑又柔软。
额海没有遮挡太多,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被浓长的睫毛衬着,天生含情的眼眸却没多少温度,看过来时有一种审视意味。
合着交谈全被听了去,梁确幸好能够应变自如:“对的,说来很是过不去,我调来这么久,一直没能探望病号。”
付溪辞也做表面功夫,话里全部是冷钉子:“多谢挂心,但医院不让上门,过来只会多个警报。”
梁确不知羞耻,让他别替自己担忧:“写份检讨的事儿,我这方面很熟。”
付溪辞没吃这套:“你手头工作够忙的了,跟我浪费这个时间,不如想想污染地区要怎么清理。”
十多年来的灾难由异类生物引起,它们具有感染和吞噬人类的能力,同时也会对土壤造成污染,沦陷过的区域恢复起来并不容易。
听他提起这茬,梁确随口答了几句。
“这部分一直在商量,推进起来不太顺利,每个地方各有各的算盘。”
梁确没有细说其中的拉扯,话锋转到付溪辞身上:“你过段时间也逃不掉,一群人都盼着你回去做事。”
付溪辞淡淡地“唔”了声,与他说到这三个月来,秘书虽然管得很妥帖,但自己缺位,军械部就不好动弹。
涉及到战后的架构变动,必然牵扯多方利益,没有主心骨就会被欺负,他们要靠他安排,秘书还不成气候。
付溪辞的责任感很强,心里一直记挂着,多处骨折想尽快康复并不轻松,好在他向来擅长忍耐。
梁确好奇:“那你对自己有打算么?”
付溪辞没仔细考虑过,这会儿有些意外,为此思忖片刻后,犹豫地抿了抿嘴唇。
叮!
碰巧电梯平稳降落,已经来到一楼,移门缓缓地在两人面前打开。
本来付溪辞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这声动静搁置,压回了嗓子里。
紧接着,他们前后走进去,分别立到厢内的两端。
梁确抬手摁完楼层键,付溪辞也没再说话,氛围瞬间变得安静。
两人并非可以探讨规划的关系,顶多是顺捎提一嘴,打断了便不会特意聊起。
以前他们的交集都是如此,皆是出于公事需求,私底下如同两条平行线,并不会出现多余的牵扯。
付溪辞对梁确的了解仅限于指挥官这层身份,梁确对他也一样,有人调侃他俩属于死对头,但实际情况没那么夸张。
往常双方效力于不同单位,为了各自的立场互相呛,这点碰撞其实非常流于表面,只能说他们的相处比较直接。
两个人吵那么多次也没隔夜仇,都不是斤斤计较的脾气,全是为了解决问题,个人方面谈不上有纠缠。
换句话说,不太熟,要是他们脱下军装,完全就是陌生人。
被载到十五楼,他俩沉默地走出电梯,付溪辞自发隔着几步的距离,颇为疏离地跟在梁确后面。
顺着这个位置和角度,他转动眼珠,悄悄地打量梁确,发现对方的后颈包着一张阻隔贴。
看样子梁确最近采样过信息素,腺体状态可能不太稳定,付溪辞琢磨着。
自己的鼻尖随之动了动,照理应该什么也闻不到,却嗅见一丝香叶的味道。
他推断,大概是梁确用了古龙水,这气息有一点熟悉,或许来自于某个流行品牌。
臭屁。付溪辞在心里评价,而这缕香味很克制,仅仅是稍瞬即逝地飘过,然后自己就捕捉不到了。
司令的办公室有虹膜扫描,他们相继按流程通过,很快出来一位值班员。
他圆滑地引着两人进去,再让付溪辞稍作休息。
“您先在会客厅坐坐,估计您没来得及吃晚饭?我端些茶水和点心。”值班员说。
付溪辞推拒:“不麻烦,我不是很饿。”
值班员说:“顺手的事,怎么这么客气?您要多吃一点。”
付溪辞不太能应付这些,干脆交给他来打点,梁确则率先走去了里间。
会客厅的沙发上,付溪辞嚼着焦糖饼干,无所事事之际,朝里间竖起了耳朵。
早年他凭借感官敏锐,被情报科选去进修过,听觉会比常人尖一点。
很可惜,这扇门比楼下严密得多,分毫的响动都没透出来。
付溪辞捧着瓷杯半晌,恹恹地喝了口热茶,不太能提得起精神。
另外一边,梁确同样觉得无聊,感觉也很需要一杯茶来驱驱瞌睡。
他与司令走动得很少,日常总是一板一眼,现在被语重心长地教育了十多分钟,全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触发到消防火情实属乌龙,司令又不可能真的骂他一顿,也只能不痛不痒地叹点气。
不多时,司令咳嗽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梁确感觉他另外有事要讲,不出所料,司令很快打听:“移交给你的人审得怎么样?”
梁确答复:“我没急着问,多晾他一会儿,省得他有力气说假话。”
他们说的是一个间谍,如今关押在审讯室里,倒戈的骨头那么软,一张嘴倒是出奇严实。
局里审了很久没撬出信息,本来审讯是付溪辞的拿手本领,但他最近情况特殊,没人敢让伤患出来干活。
这烫手山芋一来二去,前两天被交给了梁确,司令对他的能力颇为信任。
这时,司令嘱咐:“担子给你压得有点重,最好能快一点,傍晚我收到消息,说是法庭那边催得很紧。”
他一边说话,一边整理了桌面,梁确不由地瞥过去。
有份文件夹在中间,内容写得密密麻麻,露出的标题貌似是“病理分析”。
这份文件眨眼被收纳到了抽屉里,梁确匆匆瞧见,没有特别确定。
……谁生病了么?他闪过困惑。
前些年条件太差,不少人都在硬撑,难免落下一点病根,如今部队普及体检也是因为这个。
但用得着做病理,问题貌似很大,梁确如此想着,不免感到诧异。
十多年的战争终于胜利,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查出重病,会不会太倒霉了一点?
思及此,梁确的心里有些微妙,不过他很快压了下去,官场盘根错节太复杂,管得多了不会有好下场。
司令关上抽屉的工夫,梁确滴水不漏地回了神,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过。
双方说了会儿近况,适时便结束对谈,梁确退出去的时候,值班员正围着付溪辞打转。
“医院说您晚上要吃补剂,护士有没有让您拿上?”
付溪辞硬着头皮接话,没有给护士扣黑锅,会客厅里暖气充足,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这会儿去口袋摸出补剂。
一次要吃的份量还不少,又是维生素又是鱼油,这些胶囊被配齐装进袋子,透明的自封袋愣是有些鼓。
值班员道:“慢点,我给您接杯温水,怎么能混着茶叶一块儿喝!”
付溪辞由他打点,继而听到梁确的动静,循着声音望过来,忽地弯了弯眼睫。
梁确莫名眉头一跳,先前他在办公室里都没紧张,这会儿偏偏绷住了脸颊。
在值班员的关心里,付溪辞接过温水放在旁边,没有急着吃药,罕见地朝梁确发出了邀请。
“这儿的饼干很香,你要不要尝几块?”
梁确惊疑不定,但没有拂他的面子:“试试。”
见他俩开始讲话,值班员屏退到后面,而后付溪辞抓了饼干塞到梁确手上。
梁确剥开包装纸:“这么热情,不会下毒了吧?”
“怀疑有毒你还吃,说出去能骗到谁。”付溪辞友善了没两句话,分分钟露出原形。
梁确迎面泼来脏水:“到时候就说付少将用美人计,信这套的大概不少。”
付溪辞倒吸气:“我,美人计?那会很奇怪。”
他貌似对自己的长相缺乏正确认知,但没等梁确回话,他就潦草地掐掉了交流。
“来谈话搞得像走红毯,少用点古龙水吧,你们Alpha办正事也要骚包。”付溪辞被加深刻板印象。
梁确:?
他出门没喷任何东西啊?
只是他没来得及解释,仅仅迟疑一瞬,付溪辞便擦肩而过。
梁确仓促地回过头,瞧了眼付溪辞的背影。
对方的身形格外挺拔,走姿是训练过的端正,让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凌厉。
虽然难免清瘦了些,但一身衣服没有因此松垮,衬衫剪裁贴身,恰到好处地显出轮廓,直至细韧的腰际被皮带收住。
付溪辞好像天生就适合穿军装,有种自然又利落的气势,浑身没有一处不锐意。
此情此景,换做军械部的秘书及一干人,想必立刻就要热了眼眶,好好感慨这番死里逃生,再惊讶上司恢复得如此之快。
是的,基本所有人都笃定付溪辞很快会重归正轨。
付溪辞看上去也是无处不完备,梁确瞧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却无端地感觉出几分逞强。
想想也对,付溪辞一直这脾气。
梁确蹙了下眉,适时地收回视线,毕竟对方有他的坚持,自己作为无关人等,都不过是各有各路。
之后他揣摩司令的交代,没有直接回去休息,转而到国安机关,让加班的技侦调出监控。
屏幕里,被关押的间谍没能睡着,24小时被强光照亮,屋内狭窄到无法伸直身体。
技侦问他是不是准备提审,梁确道:“嗯,我一个人来。”
技侦怕他不清楚难度,说:“这狗东西特嚣张,昨天还跟我们叫板,要烟要酒要Omega,又问是不是付少将负责审他。”
付溪辞是Omega在军区并非秘密,但出现在这个语境里,多少有些被戏谑。
梁确笑了声:“付溪辞来的话,他已经被剜成几百片了。”
他没沟通太多,去的时候关掉监控,独自拿上了录音设备,以及一套普通纸笔,留技侦在安检室里等待。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机关里寂静一片,不说抵抗和惨叫,甚至没有激烈的争执。
技侦打着瞌睡,心想,看来梁指挥这方面的道行一般,碰到硬茬也会无从下手。
这般感叹完,他见梁确慢悠悠折返,站起来想劝慰几句。
梁确晃进屋里,让人继续坐着,技侦这才后知后觉,对方身上没一点污渍,却有浓重的血腥味。
随即,梁确递出录音设备和纸笔,纸上的供认、签名和手印清清楚楚。
“别的没录进去,说正事的都在里面,喏,你处理,我只负责问话。”他说。
见状,侦查人员惊疑未定,连忙表示他辛苦,毕恭毕敬地递了根烟。
梁确满脸风轻云淡,说诸位辛苦那么久,自己是最后捡了个现成。
他再建议:“你联系一下医务,尽量处理得快点。”
那间谍尽管没有被剜成几百片,可体验感估计不相上下。梁确手法精准,给人留了一口气,但也只是一口而已。
交代完这些,他走到街头吹风,随意地散了散血腥味。
路灯下,烟被咬在嘴里,迟迟没有点燃。
说来稀奇,梁确在前线待了那么多年,一直没有烟瘾,甚至对尼古丁避之不及。
他讨厌一切成瘾的事物,依赖往往代表着堕落,自己不愿意由此变得软弱。
包括Alpha会从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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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渴望拥有Omega,易感期总是难以离开对方,梁确对此也不太看得上。
被信息素支配在他眼里是低级错误,然而很遗憾,大部分的Alpha乐意犯错。
梁确感到叹为观止,尤其付溪辞总是顶着一张冷脸,人形冰箱做到这种程度,还能被视作可标记对象。
那到底是什么心态,何止患了癔症,是不是有受虐癖?
梁确如此一想,没去深究,继而环视附近的场景。
秩序还没彻底正常,现在行人寥寥,店铺也关得七零八落。
梁确一晚上没有消停,打算买点泡面,配瓶汽水随便对付,看样子需要找找超市。
碍着不认识路,他拿出手机想看导航,冷不丁察觉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他记得离开司令部前,付溪辞刻意分享了饼干。
那时候付溪辞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与自己靠得有些近,梁确注意到了,但没管那点小动作。
怎么,饼干吃不完,偷偷塞了自己一点?梁确困惑,觉得触感不太对。
他慢半拍地低下头,再仔细一看,荒谬地感到好笑。
是医生开的补剂。
针对之前被搁置的疑问,梁确这会儿不由地补上解答。
打付溪辞主意的肯定是有受虐癖。
要和这么狡猾的Omega捆在一起,这辈子有的是苦头吃了,他同情地断定。
·
付溪辞单纯喝了点温水,这些天被药灌得厌倦,实在不想遵从医嘱。
可塞回外套的幅度太大,被撞破了很丢脸,衬衫和裤子也没什么地方好藏。
补剂是一袋子胶囊,非常容易显出轮廓,于是他盯上了路过的梁确。
指尖灵活地打开密封条,把药丸全部倒进对方口袋,一切都做得行云流水。
余光瞄着梁确离开这里,付溪辞轻松得逞,卷好空袋子丢到垃圾桶。
他悄无声息做完这些,来到司令的办公室,叠着手指先敲了敲门。
“俞老师。”付溪辞称呼得亲近。
司令与他的父母是故交,让他以老师相称,不过自己始终记着分寸,从没失去过敬重。
俞世畅戴着眼镜:“小付,看到你的模样没变,总算有个好消息。”
付溪辞规规矩矩走到书桌对面:“对不起,我没收住手。”
俞世畅说:“这有什么可道歉的,我们怕你有闪失,别磕了碰了就好。”
付溪辞不像梁确那么张扬,没什么闯祸的经验,本就觉得有些惭愧。
见长辈那么温和,他愈发内疚,解释自己没考虑到这里是首都,见咖啡厅里很多人在害怕,便直接做出动作,忘了第一反应最好是报警。
“你从小在这儿长大,可一晃眼,也出去了十多年。”俞世畅笑了笑,“不习惯很正常。”
语罢,他提议:“有空多出去走走,你应该蛮快能适应。”
“谢谢您。”付溪辞说。
按照上级这架势,自己不用再被关着了,付溪辞抓住时机,讲到军械部还在待命。
俞世畅点点头,表示其他部门均已做出改动,他们拖下去也不是事。
他向付溪辞托出规划,这边准备保留六成的编制,转业的派遣的都该早点分配,装备也要做好清点和回收。
说到目前,他们完全没有矛盾,可付溪辞越来越感到怪异。
俞世畅与他商量方案,却没提到他几时复职。
紧接着,俞世畅确认:“你觉得这么调整可以么?”
这套方案很偏向军械部,付溪辞谨慎地说:“我没有意见,落实起来会不会有困难?”
“你那位秘书培养得很好,以后可以多帮你的忙,这件事我也会尽到一份力。”俞世畅说,“你不用太烦恼。”
付溪辞被安慰了一顿,愈发摸不到头脑,感觉司令是话里有话,揣着什么东西没直说。
既不像要削他的权力,也不像要压他的势头,甚至颇为扶持自己,那有什么值得磕绊?栽培下属还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付溪辞道:“钟秘书能力不错,我也愿意用他,到时候我可以轻松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俞世畅的神色却逐渐僵硬,磨磨蹭蹭地长叹一口气。
他说:“你没到能轻松的时候呢,小付,另外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接受。”
付溪辞不禁愣住,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讲,又搞不懂这是要干嘛。
一时间,气氛陡然转变。
俞世畅谈到这里,话题已是避无可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随即,付溪辞投去目光,那是自己的病理报告。
“今天下午医生做了确诊,你的主治大夫先来找我商量,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俞世畅组织措辞。
“我想还是我说比较好,具体的你有哪里不懂,再让专家们解释。”
付溪辞听到俞世畅这么讲,心里下意识地紧了紧。
但转念一想,他被观察三个多月,是时候该有明确的结果。
他不久前尚且疑惑过,为什么这病迟迟不能诊断……或许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他已经停滞了许久,一切都该往前推进。
付溪辞认为自己早就做好准备,但真正揭晓的时候,还是放缓了呼吸。
后来的一刻钟里,他似乎有些走神,或者说是回避。
出于人的潜能反应,他躲着并发症、副作用乃至生存率,注意力全放在了解决方案上。
但方案为什么越听越像恶作剧——
面前的领导没在开玩笑,郑重地说他随时可能恶化,所以必须找到高契合的Alpha。
不是医生,也不是药品,付溪辞难得迟钝,试图理解耳边的信息。
找Alpha?他没懂,尖锐地在心里笑了声,那玩意能派什么用?
接下来,付溪辞听到答案:“你需要被标记。”
4. 治疗方案
付溪辞没被标记过,准确来说,自从他十八岁分化,对于自己是Omega这回事,始终没有什么切实的体会。
他分化的时候,环境已经极度恶劣,新闻每天播报异种又污染多少地区,又造成多少公民遇害,以及有多少交通被迫瘫痪,导致大面积的滞留和失踪。
军校的缺口拉到了极限,只要符合条件,谁管你是Beta还是Omega?进来了全被当成Alpha来训练。
付溪辞报考的过程一帆风水,没有受到任何歧视,进去以后成绩也很拔尖,证明了自己足够有潜力。
没多久他就被选进情报科进修,毕业之后分配到军械部,这些年青云直上,Omega这层身份被排在末尾,大家多是注意他的头衔和地位。
日常生活里,付溪辞也鲜少有相关烦恼,因为过度地使用抑制剂,信息素的干扰可以忽略不计。
更别说近三年以来,自己连抑制剂都免了,体感上已经做了很久的Beta。
这样还能被标记吗?
饶是付溪辞再怎么没有经验,都知道这件事很悬,并非被咬个脖子就能成功。
最基本的前提就是,他得处在发情期。
付溪辞从而抽离地想着,那是死胡同了吧?生存期有多久来着?俞世畅没交代清楚,就记得治起来很麻烦……
怪不得最开始愣是没提销假的事,付溪辞被司令一手提携,身为嫡系本该被尽快重用。
“实话实说,我巴不得你早点回来。”俞世畅坦白。
“但你得的是失感症,医生和我讲了,它发展起来很凶,会影响到其他器官,你别的都能放放,这个一定要当回事。”
付溪辞端坐在桌案前,努力消化着这些话,再瞧俞世畅的脸色很差,反而开口让上级不用担心。
“您了解的,我没事。”付溪辞轻轻道,“没有哪里不能接受。”
他总是处在高压之下,数次来到生死边缘,一路走来经历那么多,这时候不至于扛不住。
挨一枪或是生个病,对他来说毫无区别,甚至后者比不上前者危急。
付溪辞的习惯使然,没有过多感性:“最后那次任务基本不可能生还,您看,我还是去了,眼前只是身体有问题而已,何况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俞世畅插话:“早期是发展得慢一点,你不能不当回事啊,我刚才说的是不是没听进去?”
付溪辞表示自己有在听,也会慎重对待,配合医生以及上级的方案。
他清醒地权衡着:“我最近可以照常复职,不需要被大家特殊对待。”
治疗措施虽然荒谬,但听着不会耽误日常行动,横竖闲在家里也不会让病情好转,自己为什么要被当成玻璃供起来。
自己如今的状态很稳定,要是就此甩手,未免太过夸张。
“如果我真的被影响,到了那天会主动交接。”付溪辞能保证,“现在我还可以被信任。”
俞世畅提醒:“你手底下要是知道你在生病,没人会高兴看到你强撑。”
付溪辞怔了怔:“我能好好保密,难道要说出去?”
他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思维,以结果为导向与行动连成直线,谁也预料不到直线中间能撞开多少东西。
既然大家知道了会反对,瞒着他们不就好了?付溪辞认为特别简单。
如果是不熟悉他的人,听到这番话必然觉得他缺点心肝,估计还要怀疑他是铁血官迷。
好在但凡和付溪辞接触过,就会发现他本质透彻,十年如一日地驻留前线,背后没有家庭,也没别的倚仗,个人爱好都几乎没有,躺到病床上只会孤零零地发呆。
就这种为集体付出了一切的人,要是强制让他回家,好比抽掉他的骨头。
俞世畅见状,没与付溪辞继续争执,倍感棘手地沉思半晌。
过了会儿,他道:“下个礼拜二,天气会开始回温,很适合动一动,召集你部里吧,大家别原地打转了。”
付溪辞站起身,这次很郑重地道了谢,又被强调了几句要保重。
“你要让我以后见了你爸妈有交代。”俞世畅说。
付溪辞认真道:“一定,我过段时间去看他们,先和他们打声招呼。”
语罢,他退了出去,再被警卫送回洋楼。
他全程瞧不出任何端倪,看不出来刚刚被确诊重病,还能和警卫聊几句闲话。
这消息也确实不方便走漏,否则正值资源重新划分之际,他如果显出弱势,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打算盘。
付溪辞揣得住事,之后申请出院、联系秘书,打点起诸多正事。
时隔许久,重新走上正轨,他显得颇有干劲,还准备去视察导弹部署。
主治医生看了他的作派,差点以为司令没说明白,再匆忙跑去一问,付溪辞对此清清楚楚!
“信息素失感症对吧。”付溪辞在收拾药盒,“我这几天查过,虽然是恶性病,但我属于低级别,所以好几年都没有事。”
“少将,你已经拖过两三年了啊,它一旦开始扩散,破坏性会很厉害!”医生叹为观止。
“而且这还是罕见病,也没什么针对性的介入手段,咱们只能通过以前的案例去试试……”
付溪辞扯起嘴角:“嗯,所以那么猎奇的方法我都同意了,找个Alpha被标记,听着像我的愚人节礼物。”
医生:“。”
付溪辞表面一贯克制,说起打击当然也有,但他可以调整反应。
关于治疗的下一步,也犯不着自己着急,部队正巧在做体检普查,每个人都有采集信息素。
军方对他的身体很上心,已经在数据库里做起筛选,寻找着符合条件的目标,付溪辞能做的就是等待。
他是个不医闹的病人:“辛苦你,以后还要多费心。”
医生很惶恐:“请别这么客气,您才是辛苦,我会尽力去分担。”
眼看付溪辞要离开,他特意打印了厚厚一份项目文件,全称是《联盟信息素失感患者生存质量白皮书》。
他交给付溪辞,表示可以备在身边,亲属看了也方便领会。
付溪辞朝医生笑笑,没解释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亲人,转而接过了放在药盒边上。
他的父亲曾任外交官,母亲是生物学家,当初毅然去战乱区赴任,为联盟带来了许多助力。
但后来异种失控蔓延,他们是第一批牺牲品,身在他乡没能回国,烈士林里并列着两只空的灵盒。
那会儿付溪辞尚未成年,留在首都由小姨养着,一眨眼,他已经二十八岁。
小姨前些年嫁给了一位政府官员,付溪辞的职位很敏感,为此自觉避嫌,加上公务繁重,与之联系得越来越少。
当然,他出院后还是报了平安,全程没提生病的事,说得四平八稳,好似一个旁观者。
对面情绪比他激动得多,讲她生怕付溪辞有三长两短,又担心主动打听会不妥当,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
“你怎么净做些送命的事?吓死人了啊,军械部没人了么?那么大的战区就你能上?”小姨道。
付溪辞避重就轻地安慰道:“要不是有这个机会,我的授衔还拿不稳。”
小姨说:“万一回不来呢,再多荣誉有什么用,做上将也没有用!”
聊到这里,她表示要过来看望,但被付溪辞连忙阻止。
小姨嫁去了第五区,距离首都很远,如今航班还不稳定,他不想长辈太折腾。
“我这边一切都好,下周就不休息了,你来也没空接待。”
付溪辞坐在车里讲完,从窗外望见一栋别墅,便说自己快要到家,打住了这段家常话。
他没有买房,也没让分配,父母给他留了这套财产,三层的别墅面积不算太大,住他一个人是绰绰有余。
尽管屋子有些年份,可胜在质量不错,实木的家具托人定期保养,这两天又被清扫过,整洁的场景很是舒心。
他秘书做事仔细,不止打点了卫生,还提前寄好他的行李,脱敏后按类分成好几箱,已经被归纳到对应的地方。
付溪辞上下转了一圈,这栋房承载过许多回忆,让他不禁脚步放缓,不敢在这里太过惊动。
如同巡逻完领地,他回到客厅,栽进了柔软的沙发里,注意到有一只狮子玩偶。
“你去看门。”付溪辞朝它指挥着,很快单手拎起,放到了玄关处。
这会儿临近中午,他没有吃饭,本来秘书要派个营养师,专门负责他的饮食,但被自己挡了回去。
包括家政、保镖,付溪辞统统不要,定期来打扫就可以,何必天天看护。
这些年的经济并不好,前线的需求太大,不止是人,还有各类物资,消耗的可谓天文数字,如今刚能喘口气,他很反感铺张作派。
随即,付溪辞独自晃悠到了外面,想逛逛附近的商业街。
这处房子的位置很好,虽然与军区有一定距离,但车程在半小时以内,安防之类的又没那么严格。
整个环境会相对松散,店铺开得也多,更有烟火味一些。
付溪辞还没有太饿,四处多瞧了一会儿,除了他所在的别墅区颇有岁数,周围的楼盘都被推翻重造过。
他走进别人的物业中心,打听了一下精装价格,销售说所剩的房子不多,报价基本没有折扣额度。
尽管付溪辞负责的是军械,可他在算账方面也是一把好手,分别跟几个销售交流片刻,就感觉市场同天气一般在回温。
随后,他心情颇为晴朗,就近到边上吃菠萝包,却意外撞见了熟悉的身影。
“你为什么在这里?”付溪辞发现真是梁确。
对此梁确也很惊讶,手上拿着杯柠檬水:“我打算换个地方住,今天过来看看房子。”
见付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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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空白,他补充说宿舍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整个小区全是同僚,出门走个两步能打三次招呼。
外加那边布控很密集,生活区也较为严肃,让自己感到非常疲惫。
“总之不太方便,我还是希望多点空间。”梁确喝着饮料。
付溪辞一边从窗口接过菠萝包,一边看向梁确,对他的回答有些半信半疑。
“我记得你挺会交际,这样还方便和他们熟起来,你过来应该不认识几个人吧?”
梁确道:“在单位的几个小时就够混熟了,傍晚六点之后再打交道算加班。”
调来这里短短一百天,他被条条框框的规矩磨着,看样子简直变成了上班族。
付溪辞蹙了蹙眉,再听梁确说:“那你什么情况?”
付溪辞指了个方向:“西面有我家,那几栋老别墅。”
说完这句话,饶是他再不通人情世故,心里也犯起嘀咕。
……在外偶遇,是不是该请对方做客?
身边是热闹的人群,付溪辞这会儿非常放松,平时竖起的尖刺也软下来。
于是他善心大发,礼节性地问:“你要去我家看看么?”
介于两人那点微薄的交情,他其实默认梁确会拒绝,这种推拉基本全是场面话。
梁确一样明白其中的道理,本来无意过多来往,但垂下眼,察觉付溪辞居然有几分僵硬。
谈判桌上强横得谁也不允许插话,这会儿不带职务说话,倒是难得露出生涩。
付溪辞的紧张实在明显,大概是与正常环境脱离太久,又想尝试遵守社会规则,便逼着自己的触角朝外探了探。
紧接着,梁确捏住了这根触角,若其真有实物的话,怕不是要被绕在手指打转:“部长,我很荣幸被邀请。”
付溪辞开始后悔做体面人:。
他听得略微怔愣,转而开始劝退:“我家很没意思,也没什么准备。”
梁确故意说得恶劣:“还要准备啊?干嘛那么隆重,我也只是参观,没想过来倒插门。”
付溪辞闭了闭眼,难以咽下倒插门这三个字。
“忘在玄关那里放把枪,写好部长喜欢安静,进来的一律击毙。”他很遗憾。
不多时,他们真的推开门,板凳上倒是有只毛绒狮子。
梁确努力理解:“这是贵府聘请的保安?”
付溪辞抱走它,否认:“估计是打扫的乱丢,我多大了,在这里过家家?”
梁确“哦”了一声,然后被领去客厅那边,注意到落地窗前有一排架子。
陈列的书本都很旧,保持着十多年前的模样,仅仅被小心地擦拭过。
“想看可以拿,基本是我妈妈的书。”付溪辞说,“喝茶还是水?”
梁确说:“有水么?”
付溪辞不太适应和他私下共处,钻去厨房:“我去烧,等我十分钟。”
在此期间,梁确没有随便走动,之前捉弄付溪辞那么起劲,真到了人家屋里,却连眼神都收敛。
他的目光局限于近处,扫过架子上的文献,注意到有本子被单独落在顶层。
那上面蒙着灰尘,梁确扯了茶几的湿巾,顺手帮忙弄干净,然后草草地翻动纸张,防止里面万一发霉。
紧接着,他疑惑地顿了顿,发现这貌似是日记本,三言两语地写着琐事。
[响响一出门就怕,胆小鬼,打疫苗坚决对抗了半小时。]
[今天响响弄坏了沙发,应该是知道做错了事,吓得一直不吱声,缩衣帽间里害我找半天。]
[响响好难喂,有营养的都不爱吃,水也喝得少,那么小一只怎么长大啊?]
梁确扫到这么几眼,没有继续多看,随即合上了摆到一旁。
他推测,付家父母先前八成养过猫,记录得颇有生活趣味。
很快,付溪辞端着水杯走出来,梁确隔空点点日记本,讲自己擦灰的时候看到了几眼。
他再稀奇地说:“你家有过小宠物?我以前总想要只猫,可惜我爸看我都嫌烦,再来条活的得打包丢出去。”
付溪辞递过杯子,稍稍地迟疑片刻,朝梁确摇了摇头:“没有。”
梁确不由地顿了一下,确认:“响响不是么,感觉还挺可爱?”
这声说完,付溪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原先缓和的姿态猛地绷住,随之变得有些别扭,反应好似受到了某种袭击。
他迟迟没有吱声,神情一时间很难概括,打量梁确的视线多了警惕,称之为敌意也不过分。
梁确试图解读这份杀气,改口道:“哦,那个不可爱,看着就很难养活,打针不行出门不行,吃东西喝水也不行。”
随后,他发挥想象力:“你和人家没什么感情啊,那可能是生你之前的事儿,管不过来送掉了?”
而事实超出梁确想象,付溪辞盯着他,咬牙道:“响响是我的小名。”
5. 惊天误会
猝不及防被砸来这句,梁确匪夷所思地望去,付溪辞冷冷地抱着胳膊,投向他的眼神颇为凌厉。
梁确的心情登时一言难尽。
他和付溪辞虽然以前交集寥寥,但够得上是了解,对方的形象非常鲜明,理智、自信、掌控一切,坚韧得乃至顽固,不会为任何困难让步。
日记里的“响响”胆怯又柔软,字里行间堪称娇气,在人类幼崽里绝非乖巧的那类。
不怪梁确完全没能猜准,他回忆着自己看到的内容,感觉与眼前这位哪里都对不上号。
反差感暂且不提,梁确想到自己那几句找补,发自内心地怀疑,他待会儿不会被埋在后院做化肥吧?
即便他向来心思活络,这时也难免卡壳了一会儿,再强行挽尊:“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叔叔阿姨很有文化。”
梁确转移话题:“话说你小时候蛮挑食的啊?”
但凡没异种这茬事,付家父母主张快乐教育,以他们的背景和条件,付溪辞这会儿必然被惯得很金贵。
付溪辞在人生的前十多年都是小少爷,此刻他坐在自家别墅的马鞍椅上,淡淡地嗤了一声。
“我现在也很挑。”他说,“那家菠萝包烤得不够松脆,凉了以后咬得费劲。”
梁确说:“我可见过你吃压缩罐头。”
付溪辞毫无波澜:“这是不想拖后腿,宣布胜利的那天我已经对自己发誓,隔夜的不吃,鸡蛋不流心的不吃,炸太老或者煎太生的也不吃。”
梁确:“……”
被付溪辞排除在外的他们全在过去十多年尝了个遍,何止如此,战争时期没有定点开饭这回事,很多时候刚生了火被一顿突袭,驻扎的地方不多时就变成弹坑。
到了后期资源供应匮乏,压缩罐头更是水分巨大,味道实在不太妙,大家全在硬着头皮凑合过。
梁确看到过付溪辞吃饭,用刀撬开铁皮盒子,面无表情地进行咀嚼和吞咽,比起周围的怨声载道,他的动作如同机械运转,没有一丁点牢骚和抗拒。
那会儿梁确还诧异,付溪辞是不是进化掉了味觉系统,此刻这个人倒是很会挑三拣四。
人的韧度说来奇异,最开始打疫苗都要闹的人,如今断过五根骨头却能不动声色。
“你怎么没请营养师?或者保姆之类的,还没挑好人?”梁确道。
付溪辞没说自己推崇清俭,答复:“岗位待招,我看梁指挥手脚很利索,社会化也过渡得不错,想应聘可以发简历。”
梁确扯了扯嘴角:“感谢抬爱,但不巧,我也已经对天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会做饭。”
付溪辞思索:“不是要搬出宿舍么,到时候请朋友们暖房,你让他们出去吃?”
“我在这儿没熟人,家里在绥旗,坐火车要两天一夜。”梁确说着,耸耸肩,“但那边现在认识的也不多吧。”
绥旗是第五区的港口大城,曾经非常繁荣和安逸,早些年,梁确的父亲在当地做过海军将领,他也在那儿待到十七岁。
父亲的公务很繁忙,他从童年到少年住在大院,因为性情外放,结识了一帮朋友,出身都是大差不差。
后面开始打仗,他们基本全走了参军这条路,这些年来各有际遇,要么下落不明,要么做了烈士,其余的分散在四处。
梁确道:“暖房估计会请几个战友,他们排场没那么大……就算司令来了也要点外卖。”
付溪辞采访:“请问你哪来这么大的阴影?”
梁确道:“我第一次用高压锅,不知道它要放气,十五分钟之内炸到楼上楼下差点跑去防空洞。”
付溪辞接受了这个理由,好笑道:“你最近伙食怎么解决,都是食堂么?”
“差不多,每周穿插两次泡面。”梁确道,“或者在外面打包回去。”
付溪辞说:“你饭卡开销还挺大。”
“我觉得比做饭省钱。”梁确道,“上回我炖牛肉汤,牛肉一斤就是两百多。”
付溪辞听到这个数字,管着军械部账本的脑子用不着动,都可以认定他被当成了冤大头。
“多少钱?菜场的是不是偷看了你的工资余额,你被宰得真狠。”他道。
梁确揣摩:“市面上有通货膨胀,物价要偏高一点吧。”
得知梁确没给高压锅放气,付溪辞回应得不咸不淡,这会儿则有一些谴责。
他提醒:“普通的食材标两百那得是经济崩溃了。”
“今天的楼盘价格是四万一平,还算在医疗和教育资源拔尖的地段,那一头牛当是五百斤,三十二头就抵一套小户型?”
梁确:“。”
他不愿面对现实:“主要是那肉比较新鲜……”
付溪辞说:“你当你还在前线么,菜场当然是当天货,不然没几个人愿意买。”
梁确问:“你出院了多久,最近在做民间调查?”
付溪辞解答:“上午刚回这里,走前要重新检查,不得不耽误了三天。”
梁确感叹:“商务局怎么不让你做局长,你出了军械部可以搞经济,让司令考虑一下人才转型。”
他说完喝了口水,没有参观其他房间的意思。
虽然这年头大家一出单位,信息上皆是严格脱敏,用不着顾忌太多,可付溪辞给自己介绍书房或者卧室?那种场景怎么想怎么古怪。
梁确平时是自来熟,但在这方面很有边界感,当下坐沙发上闲得慌,光在摆弄那只狮子玩偶。
在他近处,付溪辞翻了翻那本日记,原先淡淡的表情逐渐生动,疏离的眼神也柔和不少。
付溪辞之前就看过几遍,后来一直没见着,还打算抽空来找找,这下正好转到保险箱里。
过了会儿,他放下日记,问梁确吃不吃零食,出院的时候护士们送他好多。
付溪辞这人就是如此,偶尔会生气,但经常不记仇,脑电波切换得很跳脱,很难预计他在哪个频道。
他此刻应该换到了《战友一家亲》,梁确揣摩着,配合地点了点头。
付溪辞从病房带过来的行李不多,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他拉开箱子里另外半边,零食和信件差点扑出来。
“等等,你是在医院做了明星吗?”梁确纳闷。
付溪辞反应平平:“没有出道,我拒绝了很久,不拿不让我走。”
梁确过去瞧了瞧,横竖是些常见的果冻和薯片,如果再贵一点,估计付溪辞会重新塞回去。
“他们很崇拜你。”他道,“上次新闻发完你脱离危险,联盟支持率飙了六个点。”
就付溪辞个人而言,他不太在乎被追捧或夸奖,听完翻了翻行李,抓出一包青豌豆。
他稳稳扔给梁确,说得很坦荡:“喏,我最不爱吃这个。”
梁确是他的反义词,从小就很皮实,生命力极其蓬勃,这一路刀山火海,体检报告硬是统统绿灯,活了快三十年感冒都没生过几次。
他其实觉得豌豆蛮好吃,或者说,除了注水罐头那类离奇的存在,他基本都可以顺滑服用。
梁确吃了几颗:“你都请我三次了,那你中午没饱,我待会儿回请一顿?”
付溪辞困惑:“三次?”
“一次是饼干,另一次是豌豆,还有一次是我口袋里有好多胶囊。”梁确说。
关于最后那堆,付溪辞勉强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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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经:“鱼油和维生素片可以日常保健,你吃也没问题。”
梁确回忆:“你知道我第一次知道鱼油,是什么时候么?”
“唔?”付溪辞眨眼。
梁确说:“我当时要养猫,上网去查大概的开销,他们说猫要吃这个,手感会变得光滑。”
付溪辞讥诮道:“它可以补脑,你下次花钱最好来点。”
讲归讲,他认为梁确大手大脚也正常,和职级待遇没关联,对方的母亲来自一方富甲。
尽管梁确承袭父亲的道路,与母系亲属走得不近,可终归是有照拂,这个人估计没关注过动账,因为怎么用也用不完。
梁确说:“最近就要花,可这个效果有限,要不未来的局长也帮我看看房。”
这么聊到的时候,溪辞局长正把零食全腾到柜子上,没怎么动弹就犯懒了,也不想陪梁确去砍价。
可他往下随便一瞄,几盒补剂之下,压着那本厚重的《白皮书》。
付溪辞的心也沉了沉,默不作声地拉上箱子,然后往墙角处一放。
算了,当是积德吧,他道:“你逛了哪些,有没有中意的户型?”
梁确说:“我这趟过来是你家旁边那栋在挂牌,中介问我考不考虑,不过我感觉面积太多,可能服务型的公寓更好。”
付溪辞道:“买大平层?反正你忙起来睡单位,周末又没人情走动,住在公寓也可以。”
他有条有理地分析着,问得很专业:“你的预算是多少?”
梁确道:“实不相瞒,我在前线十多年,没地方刷银行卡,根本没怎么花过钱。”
那就是上不封顶的意思,财政紧缩的前提下,部队近些年的补贴并不高,但梁确的零花钱利滚利,应该也可以负担这笔。
付溪辞跟着他去花钱了——虽然本质和自己不沾边,但闲着也是闲着,看人刷卡未尝不是乐趣。
尤其梁确看似自来熟,实则很有分寸,到目前为止,也没套军械部的动向。
在业余时间,这人一点也不提政务,付溪辞觉得相处起来还算轻松。
“中午我在周围视察过,有个楼盘的户型不错,可选面积在一百到三百之间。”他介绍。
“丰俭由人,不过我劝你买小点,被举报风纪也折腾。”
梁确没纠正他这是逛街不是视察,道:“我要想一下,不知道一个人住哪种好。”
付溪辞说:“除非你这辈子都打光棍,不然保险点,少说三室一厅,朋友过来也好接待。”
他讲解完,梁确尽管很想说自己是单身主义,但托人办事,出于最基本的情商,当然不会挑刺。
片刻后,他们走进楼盘的物业大厅,这会儿人流量很高,全是拖家带口的看样本房。
付溪辞早前来过,熟练地与梁确介绍,说得更加客观些,销售在旁边插不上话。
以付溪辞那具有辨识度的长相,一看过就很难忘掉,销售也认出他是上午客户,眼神在他和梁确之间打转。
付溪辞一向机敏,感觉得出销售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其中包含的多是雀跃,貌似还有几分欣慰?
他替人分担工作,雀跃能理解,欣慰是干嘛?他对此略有不懂。
随后,付溪辞没当回事,很骄傲自己能为民众出一份力,且给经济复苏添砖加瓦。
这些宏大的词汇悬在他的心头,自己生的什么病?全忘了,脑子里都是官话。
一切直到销售开口,她已经瞄了付溪辞和梁确良久,一个美一个帅,越看越满意,终于找到空隙。
“亲,你带你老公来啦?”她光用其中的两个字就让付溪辞脑海统统清空。
6. 热巧克力
原来欣慰是产生了曲解,付溪辞那点荣誉感全没了,整个人的身心备受冲击。
她称呼我和梁确什么来着?他恍惚。
付溪辞难得宕机,眼睛微微睁圆,两三秒没能消化台词。
这些年,他连一条绯闻都没传过,即便作为Omega待在Alpha堆里,从军校到军区也没人敢冒犯。
此时此刻,被销售搞错了身份,付溪辞手足无措,仿佛好端端的被踩住尾巴。
在他的旁边,梁确同样被那句问候劈了一道,不懂什么滤镜才能照出他俩有猫腻。
梁确正打算解释,付溪辞抢先一步,僵硬地朝销售开口。
“老公,哪来的老公?我跟他怎么可能结婚……”
短短一句话,他的情绪不太平稳,包含了茫然到惊讶再到崩溃三个阶段。
付溪辞没什么撇清的经验,着急地说完,措辞难免仓促,犹疑地朝梁确望去。
求助的动作做到一半,他又硬生生地忍住,眼前的情景实在超出常理,自己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向对方。
由此,付溪辞的内心拉扯了一番,头脑随之降下温度,勉强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他的语气愈发生分,保险地打补丁:“也没谈恋爱,没有别的关系。”
梁确捏着房产商的广告纸,盖棺定论道:“我们不亲,普通同事。”
两人一唱一和地说着,很是郑重地维护清白,这架势不似寻常人等解释关系,更像被纪律监察抓了地下情,生怕对方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除此之外,他们原先交头接耳,眨眼就各自离了五步远。
销售:“……”
她作为这里的业绩冠军,本不该判断失误,见状有些尴尬,应了句“原来是这样”。
站在她的角度也特别冤枉,付溪辞上午过来咨询房价,下午他再次折返,身边多出一个相貌和年龄很相衬的Alpha,并且是这位Alpha显然要为购房买单。
她观察到的不仅如此,在付溪辞说话期间,梁确耐心地听着他的意见,还隐约聊起书房如何布置更舒适。
他们甚至讲完书房的窗户必须敞亮,又说了卧室和阳台越静越好,再嘀咕到精装房的交付快不快……
都这样了,难道不是在备婚吗?!!销售难以置信。
“不好意思。”销售内疚,“我看您和这位先生很熟,一下子想得太窄,感觉你们挺默契的呢。”
付溪辞惊疑:“还好吧,就合作过几次作、作业。”
他说得有些磕绊,销售怎么也想不到他差点讲的是作战,而梁确猜准了大概。
双方针锋相对过,一起临危受命过,无论是否自愿,托付了几次生死,对彼此的行为和心理很有忖度。
梁确轻轻地笑了一声,神特么写作业,以他们那儿的平均文化水平,上课想不睡觉都费劲。
付溪辞意识到了他在笑,随即磨着后槽牙,忍不住想要瞪过去,而销售掀过话题,问他要不要逛样板房。
“是我想买一套现房,正好他知道这里不错,所以有空就带我过来。”梁确替付溪辞接话。
销售重新振作起来:“请这边走,不过我们看房需要验资,您现在方便么?”
他们的门槛是五百万,梁确随便挑了张银行卡,付溪辞贴在他边上晃进去。
两个人的气场很是奇特,刚才还在纷纷抓狂,看起来很是抵触对方,这会儿又有商有量,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嫌恶。
销售叹为观止,很难理解他们的关系,索性抛到脑后,自顾自在前面讲解布局。
“我们的标准是一梯一户,全屋做了新风和地暖,两百平方以上的都靠湖,在阳台可以看到景观。”
“一般是这间做主卧,连着衣帽间和卫生间,风水坐西北,俗话里有利于婚姻和谐,事业和贵人也很畅通。”
这套话术她背过很多遍,大多数人会对风水感兴趣,然而梁确无动于衷,琢磨着房屋结构。
他问:“你们这里是几级防火几级承重,有没有独立的能源系统?”
销售鲜少被主动问起这个,好在她被培训过,知道其中的情况。
她道:“防火和承重是按照民用的做,有发电设备,前些年你们也懂,万一有点事,这里可以撑好久。”
混乱的十二年里,前八年的形势非常糟糕,逃难都不知道逃哪儿去,不过后来慢慢转好,联盟从东向西建立了极长的防线。
近四年间,以防线为界,南北两方差异极大,南方战况很胶着,艰巨地收复土地,北边已经恢复运转,就业率创下了新高。
首都处在北方,可以说是联盟最安全的地方,但大家依旧普遍缺乏安全感。
开发商明白这点,高档楼盘自然做了相关措施,即便顾客没顾得上问,他们提出来也是加分项。
“我讲的不是那些变异的还能出来,它们没反扑能力了呀,拉业绩也不能说这种晦气话。”销售补充。
她向梁确说:“以后如果有全区维护之类的事,这边也有净水设备,保证正常供水供电。”
梁确在研究客卧,朝她道了声谢,付溪辞则看着门框尺寸。
他的切入点也很新奇:“你们的电梯是多宽,急救担架进得去么?”
销售怀疑他们是要买房避难:“这我真得问下,稍等,应该没有问题。”
她没继续陪着,示意他们可以自便,继而匆匆去找主管打听尺寸。
梁确看向付溪辞:“你怎么想得比我还细,二十七八就考虑到七老八十了。”
“不是老了才会喊救护车,这年头,年轻人的身体素质没强到哪儿去。”
付溪辞这么说着,错开梁确的目光:“反正你备着点好。”
梁确道:“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命硬,之前进山里碰到塌方,跟着我的一个都没事。”
闻言,付溪辞无奈地点评:“你那是运气不错。”
梁确恭维:“你的也很好,愣是把你救活的那几天,那些医生估计祖坟一直在冒烟。”
付溪辞轻轻地嗤了一声,没有理会对方的打趣,因为他向来棱角分明,这时的冷落并不算突兀。
现在他们看到卫生间,洗手池一类的设施做好了干湿分离,摆在窗边的浴缸约有两米。
“预留那么大的地方用来泡澡?”梁确皱起眉,“都能跳水了,在家培养运动员?”
付溪辞说:“如果我想得没错,这个大概是双人浴缸。”
梁确发笑:“洗澡还要一起啊。”
付溪辞唾弃:“谁知道,我部里之前有一对谈恋爱,喝水还巴不得一人一口,发现的时候我宁可做个近视眼。”
对此,梁确问:“那你后来有没有干涉,拉拉扯扯的影响办事吧?”
付溪辞沉思:“考虑过,不知道怎么开口,真影响了再说,要是他们被我讲一句就能分手,其实用不到我来拆。”
他这么说着,困惑:“你那儿没有?”
梁确顺着回忆了下,露出了恨其不争、哀其不幸的表情。
“我懒得棒打鸳鸯,他们在搞死了都要爱,越拆只会让他们越来劲,演琼瑶似的,能和全世界做对抗。”
付溪辞摊开手,表示大家差不多,做领导的偶尔还要兼任情感专家。
梁确有些惊讶,很难想象付溪辞解决情感问题的样子,问他出过什么主意。
“按当时的情况,讲来讲去就一种。”付溪辞分享。
“大家都不能保证明天怎么样,所以今天想说什么话,当然要及时让人听见。”
话音落下,他有些唏嘘,以后一切太平,有的是时间消磨和拉扯,情感专家的上岗难度呈指数飙升。
两人闲谈着,慢吞吞逛完样板房,梁确爽快地付了定金,与销售签好购房合同。
之后,他请付溪辞吃饭,问对方喜欢哪类菜系。
付溪辞想吃鱼,梁确选了家创意菜,店里以家烧黄鱼作为招牌。
坐进包厢,付溪辞低头翻着菜单,点了红糖麻糍和双皮奶,两道全部是甜品,梁确追加了三菜一汤。
虽说没有提前安排过,但他临时考量的也很妥当,餐厅的人均价格相对低调,几道招牌菜则是完全不便宜,用来商务聚会也拿得出手。
今天是周六,付溪辞通知:“梁指挥,我下周二复职。”
梁确问:“你们军械部的办公楼在哪儿,我记得空置了好些年,里面有人么?”
“留着十来个,其他的全是陪着装备到处跑。”付溪辞说,“先点一批回来开会。”
梁确抬起眼:“上面八成也要点你开会,到时候见。”
付溪辞刨坑:“预算是不是都要找你签字?”
梁确不上当:“你来了就知道了,现在是下班时间,我的手只能用来握筷子。”
付溪辞见挖坑没用,在心里找茬——这是饭桶?
随后,他忽地凝滞,感觉周身围绕着几缕香味。
迎面而来略有冷冽意味,还没分析出太多,便悄然散开,携着一种轻盈的松木气息。
这味道貌似之前嗅见过,在司令部的走廊上,和今天一样,自己走在梁确身边。
付溪辞心里犯了个嘀咕,尽管自己闻不到信息素已经很久,可要是出现意外,指不定他的病情能有转机。
“你在易感期?还是用了古龙水?”他突然问梁确。
坐在他对面,梁确顿了顿,表情很错愕:“都没有啊。”
平时若非Alpha特地散发,就唯有易感期会控制不住信息素,这香气的来源实在太蹊跷。
首先梁确不可能故意朝他做这种事,其次,对方既不在特殊阶段,又没有使用香氛产品,那自己察觉到的是什么?
付溪辞没想明白,而在他走神之际,梁确左顾右盼,找到包厢里有蜡烛。
“这会儿没点上,可它好像有点气味,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付溪辞循声看过去,那是一个常见的商业品牌,看蜡烛的标识属于木质调。
紧接着,他接过这盒蜡烛,在手上研究了一会儿。
因为先前捕捉到的全都稍纵即逝,一般来说,香氛产品还会有层次感,导致他当下并不能很好地辨别。
一定要付溪辞区分的话,他感觉不是非常像,可原先也没闻得很仔细……
“司令也摆了一盒,他女儿送的父亲节礼物,和这个差不多,被他放在走廊上显摆。”梁确说。
付溪辞之前没注意过,听到梁确的补充,那可能是自己想得太多。
这方面他不好继续打听,生病的事情容易露馅。
而且,医生和他说过,失感症会破坏神经系统,自己也有概率是恶化,冷不丁出现了幻觉。
思及此,付溪辞兴致缺缺,把蜡烛摆回了原位。
“你以为是我信息素?”梁确疑问,“淡得基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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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该去挂号了。”
付溪辞漠然道:“还以为捉住了梁指挥的把柄,有你信息素的话,我出门告你骚扰Omega,试试能不能把你拉下马。”
梁确散漫地说:“如果你揭发的时候讲这Omega是你,监察局八成会担心我的生命安全。”
信息素这个话题其实有点敏感,它与Alpha和Omega的两性往来有强关联,冷不丁被问到的时候,梁确起初有些不太自在。
不过付溪辞的表情太坦荡,和警察做安检没两样,他当然也不会往别的方面瞎想。
这人大概是治安新规的铁血拥护者,抵制所有Alpha随便散发信息素,违反者即刻被他拷去惩罚。
很符合付溪辞的设定,梁确在心里感叹。
两个人吃完饭,付溪辞与之告别,回到家后洗了个澡。
别墅前些年换过淋浴设备,可眨眼又是许久,加热器没那么好用,大概需要等个五六分钟。
付溪辞脱掉衣服,一手撩起偏长的头发,一手探了下水温,又快速地缩回来。
他的发色是遗传母亲,天生色素就很浅,浑身肤色也是冷色调的白,仿佛一瓶线条暧昧的温润瓷器。
而在细白的皮肤之上,遍布着大小伤口,裂缝般在他身上蜿蜒,细碎的痕迹或深或浅。
肩胛骨的轮廓像是蝴蝶,但乍眼看去并不煽情,下面横着一道贯穿伤,被缝合疤痕最为触目惊心。
要是再深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有关他的一切,很早就会结束。
如此惊险的伤口,付溪辞却记不起是哪次留下。
类似经历太多也太重复,无非是伤疤狰不狰狞的区别,不值得他留有什么印象。
浴室逐渐漫起水汽,他打开淋浴间的移门,把自己冲刷了好几遍,仿佛能够以此洗去病气。
付溪辞走进卧室的时候,脸因为缺氧而有点红,反倒终于多了些血色。
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是检测中心专人与他对接,汇报今天筛选了多少样本。
[尽管目前的匹配数量没到理想值,可数据库里还有80%没有处理,机构正在努力带来好消息。]
付溪辞垂眼瞄过这行,关闭了手机埋到枕头底下。
他心想,针对他的治疗,俞世畅亲自发过话,检测站必然加班加点,医院肯定也战战兢兢。
以他们风急火燎的架势,还有自己随时恶化的状态,“理想值”但凡不是零,就属于天大的好消息。
对面讲得还是太含蓄,筛了20%还没有任何线索,说明他的信息素极难产生匹配,剩下的80%也不见得能出一个有用。
付溪辞闭了闭眼,自己烦也无济于事,很果断地没去琢磨。
回军械部就任的早晨,如天气预报所说,冬季逐渐回温,微风里夹杂着几分暖意。
这段日子以来,付溪辞依旧保持着部队的作息,天亮便拉开窗帘,然后下楼慢走了两圈。
长好的肋骨不宜大动,他走完再吃了一袋面包,呼吸尽量放得很平稳。
他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略微觉得有点渴,但没改掉儿时的陋习,如今依旧不喜欢喝白开水。
家里没买牛奶,汽水之类的也没有,付溪辞不愿意勉强,索性直接坐上了军牌车。
路途快开到终点,他发现窗外很热闹,示意司机靠边停住,继而嚣张地摁了两下喇叭。
早餐店外,众人扭头望来,钟秘书夹在中间,拿着热腾腾的三明治,刚结完账走出队伍。
兵荒马乱这么一眼,他差点手上一松,幸好早饭没有掉在地上。
“老大!!”他这声喊得真情实感。
付溪辞没有下车,后座的车窗缓缓降落到底,他屈起胳膊靠在了窗沿。
“帮我带杯冰咖啡,谢谢,我捎你一程。”他交代着,积极融入都市生活。
钟秘书从不反抗上司指令,很狗腿地就要重新排队,而多数人纷纷让开一条道,示意他赶紧买好赶紧去献殷勤。
然而,他没能如愿挤到最前面,先被一只手提溜了出去。
“军械部就是霸道,秘书长也排场大,我都差点被挤走。”梁确离开窗口,打包了两杯饮料和一袋点心。
不料这边和梁确撞个正着,钟秘书被从中作梗,心知对方和付溪辞的关系,立刻摆出了誓死守护领导的姿态。
随即,梁确轻松越过秘书,看向了车上的人。
付溪辞的侧影很傲慢,这会儿撑着脑袋,用表情传达的信息张牙舞爪:
[等着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一天就喝咖啡,到底想不想报到?”梁确假装没读懂其中含义,自顾自地靠近。
付溪辞嫌他很讨厌,淡淡地扯起嘴角,表示自己即将回到自己的地盘。
“在军械部的第七年,我准备度过无聊的一天。”他通知。
梁确无话可说,塞来一杯饮料:“你可别闲着,有事儿要你点头,喝完就看我的邮件。”
付溪辞就知道撞见梁确准没好事,由此冷笑了声,再按部就班地开始了日程。
对他来说,机械性的事务确实无聊,谈话、清点和审批,每一桩都在预想之中。
不过这些耗时耗力,付溪辞没来得及打开咖啡,忙了会儿才加载邮件,喝上一口预想之中的……
尝到一股甜蜜的味道,他情不自禁地怔住了。
这居然是杯热巧克力。
7. 无声裂隙
甜味弥漫在齿间,当下尚有暖意,付溪辞抿了下唇,将饮料放在电脑边,叠着手指敲了敲桌沿。
花招真多。他的视线移到屏幕上,在心里嗤道。
军部有一堆人精,梁确虽然资历不算最深,但左右逢源,道行不可小觑。
自己在饭店点过两份甜品,便被对方留意到嗜好,梁确总是表面漫不经心,实则可以做到很缜密。
加密的邮件跳转出内容,近来有新型装备要投放,下周安排了接洽会议,而试用的装备已经运输到郊外,总工程师届时会做报告。
付溪辞看过附件的设计图,安静地喝了口巧克力,打算先和工程师见个面。
他有一个秘书室,平时是钟彦能力最优,也最被重用,两边的办公室在门对门,但付溪辞懒得动弹,拨去了内线电话。
“先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如果说是都方便,那就周五的下午两点。”
付溪辞交代着,补充:“他不用来,我去他单位找。”
说完,他利落地挂断通讯,又研究了一会儿图纸。
期间没被任何事务打扰,偶尔传来一阵放轻的脚步或议论,屋内的暖气供应充足,桌面还贴心地配了一盏屏幕灯。
付溪辞来军械部那么久,办公环境头一回如此舒适,硬件设施的差距暂且不提,以往他隔十分钟能被意外打断三次,很难专注地处理一件事。
他这会儿关掉页面,才注意到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继而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硝烟会逐渐遥远,所有事物变得越来越好?
他对此保持乐观的态度,再灵活地转了转钢笔,打开崭新的笔记本,往上面列出几项思路。
付溪辞字如其人,一手楷书写得漂亮,笔锋很有力道。
写完,他基本理清了如何与工程师交流,再打电话给梁确,问对方是否与那边沟通过。
“上个月聊过一次,研究院里都是文化人,他们喜欢知识分子,和我没兴趣多说吧。”梁确随口道。
付溪辞“噢”了一声,说自己大致了解过邮件,投放的效果应该还不错。
他说得很平淡,听不出有多欣赏,然而周五那天,他出发去研究院,正巧被梁确看到一眼。
付溪辞戴着细框眼镜,模样居然像个在校的学生,尖锐的气场被削弱了一些,整个人感觉非常斯文。
梁确本来要去基地的靶场,特地转过头来:“你近视?”
旁边的官员也很吃惊:“少将,没事儿吧?难道是上次受伤的后遗症?”
付溪辞一本正经:“没有,它不带度数,我是防蓝光。”
官员放下心来,说:“那就好,那就好,您可要多当心。”
付溪辞的为人偏内敛,不过他能坐稳这里的位置,即便性格比较疏冷,也必然不会是个哑巴。
他待人接物颇有分寸,这时候微笑着道了声谢,没有热络地展开话题,保持的距离又不至于产生隔阂。
随后,官员问候了几句场面话,先一步往靶场走,梁确则落后几步,打量了付溪辞一通。
付溪辞开口:“不方便分享同款,怕被以为是情侣装。”
“我也没想有乌龙。”梁确立刻声明,以示自己很清白。
他再灵光一现:“你打扮成这样,很像是知识分子啊,付博士。”
付溪辞淡淡地抖落:“抬举了,难得装一次文化人。”
他说得非常谦虚,可梁确知道,付溪辞的念书成绩很好。
各有公务在身,两个人没再多讲,付溪辞瞧着梁确走往基地的方向,心想,自己有空了也去那边打枪玩玩。
从而他收回眼神,正好钟彦开车过来,稳当地停到他面前。
付溪辞从容地坐到后排,途中没怎么说话,回忆着那些图纸的设计框架。
虽然梁确之前调侃,说大家的平均学历不高,并且上课爱犯瞌睡,但付溪辞显然不算其中之一。
他读军校的时候出类拔萃,尤其是兵器类的专业课,相关课程的挂科率极高,而自己可以高分通过。
军械部条件严苛,每年的招聘名额少之又少,付溪辞能被选中,并不是随机的分配而已,全靠他的绩点排在前面。
部里的工作也相对精尖,各项装备该怎样调试,具体又要如何规范,他们全要第一轮经手,有时候还得负责应急操作。
付溪辞甚至维修过不少瘫痪的设备,有这些经历在前,他最能和研究院的说上话。
午后的交谈非常顺利,付溪辞提问,工程师解惑,另外还拿到了运维成本。
这个数字很庞大,批预算肯定不容易,付溪辞感觉一销假就接到了烫手山芋。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大楼,秘书等在车库那边,自己正准备打电话,腺体却忽地刺痛起来。
付溪辞对此毫无准备,与之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头晕,以至于他看不清任何东西。
手机砸到地上,他听到声音才意识到自己没握紧,屏幕应声碎出几条缝隙,正如他布满伤痕的身体。
这阵晕眩持续了两分钟,回过神来的时候,付溪辞才发觉自己冒出了冷汗。
腺体依旧时不时地抽疼,并且这种体验与寻常受伤不同,似乎牵扯到了神经,令他难以集中注意,浑身上下也用不上力气。
只要周围有人路过,绝对会发现他的虚弱和混乱,付溪辞不禁皱起眉头,庆幸着这趟没喊秘书贴身跟随。
他的状态已经摇摇欲坠,愣是没去扶住墙壁,步伐略微凌乱地躲去了洗手间,独自忍到半小时后,席卷的痛感渐渐减弱。
由此,他长出了一口气,继而垂眼打开手机。
尽管玻璃面碎得很狼狈,但基本还能用,这部分也像他的身体,勉勉强强尚能运转。
他瞧着屏幕上停留的秘书备注,转而退出去,拨给了主治医生,再迟迟地联系钟彦来接。
钟彦没有起疑,仅仅是觉得领导的谈话节奏慢了些,但这个很正常,毕竟每桩事务的情况不同。
“那我送您回家吗?”钟彦发现这会儿到了休息时间。
按付溪辞往常的脾气,多半会趁热打铁,到办公室写好这次会面的纪要,钟彦嘴上问归问,已经在导航折返。
今天偏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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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西边出来,他居然听到付溪辞说:“对,我现在回。”
付溪辞平静地讲完,钟彦愣愣地握住方向盘,紧接着,开心地应一声。
从他的视角看来,事业狂领导重伤痊愈,终于学会了放缓作息,这可是一切转好的表现。
随后,付溪辞回到别墅,被钟彦欢天喜地说了再见。
“好的,下周见。”他表现得毫无端倪,声线连抖都没抖,机械性地做出回答。
屋外还是黄昏,付溪辞慢慢走进室内,却抬手开灯,沉默地拉上了窗帘。
他再看向柜内的瓶瓶罐罐,这类补剂自己最近没吃,横竖对病情没有缓解,撑死了有一点保健作用。
失感症没有针对性的药品和手术,付溪辞之前得知这件事,唯一的感觉就是很闲。
身患绝症的多数逃不过化疗放疗,或在各个试验组之间尝试多种方案,而他两手空空地出了医院,只需要等待匹配结果。
付溪辞现在有了新的体会,这该称为无助吗?饶是自己大风大浪地趟过,面对失控的腺体却没有办法。
他在沙发上待了一会儿,不多时,主治医生敲敲门,当面询问他的情况。
了解过下午是怎么回事,医生说:“我有联系检测中心,你的样本几乎排斥所有信息素,他们问我能不能降低标准。”
语罢,他分析:“指标最好能在70分以上,但有60分的话,我们也可以试试,总比一天天拖着好。”
听他的说法,范围貌似能因此扩大不少,可付溪辞心里很清楚,目前问题是40分的都没有。
付溪辞不去戳破,不过他有些好奇:“数据库应该被翻到底朝天了吧?”
医生含蓄地说:“最开始采样的是看过,后面有好几批,任职变动没顾上的,第二区第三区的,这些都在着手核对。”
付溪辞没继续盘问,朝他表示辛苦,因为自己不方便频繁就诊,害得医生专程到家来看病。
期间他没流露过多的情绪,医生则支支吾吾,安慰他腺体有波动并非全是坏事。
“说明它在工作,不是彻底瘫痪,还有可能被标记。”
付溪辞对此笑了一下,不知道信没信这套措辞。
医生斟酌再三,建议:“少将,接下来我说的或许冒昧,你也可以试着想想,有没有遇到过合拍的人。”
“怎么?”付溪辞疑惑。
医生紧张地解释:“信息素的匹配率越高,越可能出现好感,您有过么?”
付溪辞吸了口凉气:“很抱歉,如果需要我说真心话,我一直不太看得上Alpha。”
医生作为Beta逃过了扫射:“。”
付溪辞描述:“我并不是针对个人,想来你也明白,这个群体普遍而言,文明的程度不是很高。”
“容易被他们的信息素影响,在我眼里也属于行为艺术。”他揣摩着自身心态。
付溪辞顺着这条逻辑往下说,在生和死之间,选择了微微扬起下巴。
“查出来没有Alpha能干扰我,抛开别的不说,其实我很满意。”少将甚至可以抛开失感症。
8. 所谓冤家
听完付溪辞的剖析,医生哑口无言。
被选为这位病人的主治,他是挑了重担,不敢有任何怠慢,得知对方突然产生痛感,自己来的路上打了一肚子草稿。
医生这会儿没能用上几句,瞧付溪辞比他镇定得多,干巴巴地附和了几声。
不愧能做少将,虽然医生明白付溪辞的承受能力很强,完全不需要被旁人安抚,但他直面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撼。
……大概是这样才能做领导吧,医生心服口服,再打开随身包,递出一盒拆封过的止痛贴。
“如果你之后腺体还疼,可以用这个,里面有镇定成分,我改成了抑制贴的胶布,不会被看出差别。”
付溪辞打听:“之后这种情况会越来越多么?”
医生道:“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但根据既往案例,Alpha的信息素能有缓解作用。”
他说得太谨慎也太委婉,付溪辞笑了声,没有再多问,横竖是讨不到一句准话。
“你的需求特殊,如果身边有谁投缘,我会建议让他做个检测。”医生没有彻底死心。
付溪辞思索:“我觉得我的秘书长不错,干活踏实又有眼力见,很适合接我的班,可惜他是个Beta。”
“那是可以当心腹培养,跟我说的投缘不一样。”医生很想苦笑,“我的意思是做丈夫。”
付溪辞歪过脑袋:“我周围的所有人,如果他们做了丈夫,我会替他们的妻子祈祷。”
在他的人脉网里,联盟高层占了绝大多数,但他不认为这些人具有性方面的魅力可言。
何况他们一天到晚的还不顾家,堂堂指挥官用不来高压锅就可见一斑,平时被公务缠身,没空浪费在别的地方。
自己的状况本就很棘手,要是再配上这类人,发展到终末期都不见得能见几次。
好在这些家伙常驻首都,基本在第一批采样,已经全部被过滤完了。
付溪辞客气地送医生出门,之后拿出止痛贴,备了一张放在外套口袋。
这些天,检测中心没再发信息,可能是忙了几天没结果,害怕打击到付溪辞的心态。
但付溪辞只是困惑,军区流传的光棍诅咒不止笼罩Alpha,难道自己天生是一棵铁树?
他多看了一眼之前的核验报告,发现大部分处在30到35分区间之内。
继而付溪辞上网搜索,按现行的判断标准,这属于可以和睦相处,进退的空间都很大。
能否产生一段感情的因素堪称复杂,社会身份、外貌特征乃至经济收入,都可以成为前提条件。
信息素仅仅是参数之一,代表彼此的关系存在多少潜力,若描述得直白点,只能反应肉i体的天然吸引力。
双方具体能发展到哪一步,它毕竟不是迷魂药,并不能起决定作用。
付溪辞浏览了一会儿,继续滑动网页。
匹配度吃零鸭蛋的被归类为心如死水,简而言之,数字越往上越有概率擦出火花。
从60分开始,两者的信息素能定义成契合,无论是发情期还是易感期,单说原始的快i感,相对而言会更愉悦。
若能达到70分到85分,第一眼就陷入爱河的比例很高,即便没有发展出感情,互相之间也会非常认可。
最后是85分以上,科普的楼主没有多说,只留下神秘的三个字:[回味,爽。]
付溪辞:“……”
他扫了扫留言板,有人询问和对象匹配度太低怎么办,是否要重新考虑结婚的可行性。
1L:[平时没觉得哪里不好,两个人同居也有半年了,出去旅游什么的也没吵过架。
但我们测出来只有28分,以后会不会出问题?有没有懂的网友看看?]
2L:[因为这个就要分手,我觉得你的心态问题比分数低不低的更严重,如果你认为信息素有那么要紧,推荐交往之前先做检测。]
4L:[28分也还可以,你觉得他信息素不好闻么?让他多喷点你喜欢的香水啊。]
7L:[不是指标高就能金婚,楼主既然奔着过日子去的,多关注一下人品呗。]
网友们说到这里,态度基本一边倒,还有人让提问者放平心态。
13L:[除非你遇到85分以上的真命天子,想体验一把天雷勾地火,否则这种东西看着玩玩就得了,不可能每项都能拉满。]
19L:[找炮友的话另议,当然,炮友如果脸很好看,信息素根本不重要。]
付溪辞:“。”
他下午去研究院聊了许久,整个过程极为费力,这会儿没看多久就有点累。
家长里短的讨论离他太远,他很难参与其中有什么共鸣,现在切出网页,再随便地做了点晚饭。
付溪辞的厨艺不算精通,但他吃得简单,菜肴没什么难度。
清水煮蔬菜,小羊排撒点胡椒粉,以及一份荞麦面,他端在餐桌上很快吃完。
虽然明天会有保洁来打扫卫生,但他喜欢清爽,此刻收拾碗筷,直接在水池洗好。
周六的早晨九点钟,保洁到别墅的时候,付溪辞已经回到部里。
他不担心屋子里会少东西,或是被乱翻乱挪,这些人经过严格的审查和培训,都是为了保证自己可以安心居住。
不过,即便如此,他出门前还是把病历都收了起来,《白皮书》被放进保险箱。
付溪辞很难解释这出于什么心理,免得被不小心泄密是一回事,除此之外,自己很抗拒被发现。
可能是不愿意被当成病人?付溪辞想着。
尽管不久前,他的腺体发作过一回,可他不认为这样就需要照顾。
那种关照让他很有负累,付溪辞一向要强,更习惯于独自承担。
他写完昨天搁置的纪要,中午到小区外面吃饭,不够松脆的菠萝包被他省略,梁确之前请的私房菜倒不错。
但他一个人肯定吃不完,他纠结小半天,到街头挑了家炸鸡店。
付溪辞经过上周逛的楼盘,扭头留意了一下,剩下的房源差不多被卖空,大厅里随之没了人流。
那位销售还在上班,眼尖地注意到他,立刻热情地迎进来。
“我能做成那单生意,多亏了有你介绍呀。”销售说,“你带来的客户真爽快。”
付溪辞说:“我是顺手而已。”
销售说:“那肯定还是要谢谢,放心,我这里肯定不坑。”
继而她殷切地问:“你中饭吃没吃?我这里有点心。”
付溪辞潦草道:“我住在附近,刚出来吃好。”
销售很惊喜:“梁先生买的是现房,下个月可以交钥匙,你们很快可以做邻居了啊,有认识的人也能多多照应。”
付溪辞笑了笑:“照我和他的关系,如果我这里起火,他可能是添柴的那个。”
听销售表示完全没看出来,他补充:“以前我和他总吵架,大家除非万不得已,都会特意支开我们。”
说完,付溪辞发觉自己和梁确来到首都之后,共处的时候变得平和了许多。
随着政府宣布反击胜利,悬在头顶的利剑没了,他们不再时时刻刻紧绷着弦,不用被无数的困境逼到极限,自然没有那么多矛盾可以碰撞。
不仅如此,他感觉到梁确有一些变化,对方在战区总是锋芒毕露,如今却在有意识地收起棱角。
局势不一样,处世的方法也不一样,像梁确这样的聪明人,能够很快察觉风向,再仔细做出权衡,调整到最有利的路径上。
付溪辞看得通透,也能够理解这种转变,不过梁确真能接受现在的状态么?
他不太了解,并为此感到危险,老鹰被养进笼子,野性也不会消失,迟早在将来的某一天,迟早为了某件事,会忍不住挣开翅膀。
付溪辞漫无边际地想着,心头徘徊着这桩事,直到他栽进家里沙发。
狮子玩偶就在他手边,付溪辞举起来,将其视作梁确。
“你更适合被放到第五区,这里规矩太多,你装模作样的费劲。”他进行了一番职业规划。
玩偶不吱声,勤恳地扮演着梁指挥,再被付溪辞用手指拨了拨胡须。
“等你搬走了,那套房卖给我吧?我看了也挺喜欢,就是最近懒得折腾。”
他单方面替梁确安排好,本来表情很是狡黠,眼神却忽然一顿,逐渐地冷了下来。
以梁确牵扯到的层面,即便未来有变动,少说要等三四年,付溪辞后知后觉地记了起来。
思及此,他将玩偶搁去角落没再看,心想,自己大概走不到那么远。
日历一页一页往后翻,天气在连续升温,已经颇有春天的意思。
到新的一个礼拜,柳树的枝芽抽出了绿意,有关投放新设备的接洽被安排在周四,当日却是近半个月里难得的阴天。
各区都派了负责人过来,付溪辞空开了全天的日程,一早就开始在中间交涉。
这个过程很不顺利,尽管他早已做过准备,可真正碰了壁,依旧会感到烦心。
放在半年前,大家还恨不得装备全往自己家里运,如今想让他们负责运行成本,一个个都说拿不出半毛钱。
付溪辞看了想发笑,而在他身边,总工程师也非常无奈。
那位工程师说:“诸位,污染区有那么多,全是异种的分泌物,散发的气体能让我们中毒,它还有不小的腐蚀性,在处理之前不可能正常住人。”
他说的内容在场都清楚,回应的是一片安静,然后工程师局促地搓了搓手。
“按我们现在的速度,三十年也不一定能收拾完,那些地就废在那儿,我觉得不太好。”
他试图打动这些人:“这套新的系统更扛腐蚀,我们收回污染区的效率能加快不少……”
“行政意义上说,我们已经收回了。”有人打断。
“异种被清得很干净,我们付出了不能计算的代价,这些年的财政全在透支,钱从哪儿来?还不是大家死咬着硬挤?”
很快,另有人应声:“还没喘口气呢,又要花钱换这些,民众会怎么想?”
他们起了个头,其他人立刻跟上,每个都有很多苦水。
大家说到基础建设被需要维修,以及更想提高现有宜居度,污染区的复原并没有那么着急。
付溪辞听到这里,稀奇道:“那儿是不适合我们活动,可异种在上面繁殖得很开心,但凡留了一只,你们想再打一遍?”
他的嗓音并不大,可他一出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上嘴。
议题必然不能一次通过,陷入了长久的僵持,大家虽然不想顶撞付溪辞,但也不乐意支付这笔费用。
以往军方接管战时行政,什么都是一路绿灯,如今倡导军政分离,想批五百钱都要多敲三个章。
他们手头到底有没有富余,付溪辞无从知晓,全凭几张嘴在屋里说。
后续他们被组织讨论,他不太想去,可算知道了梁确为什么在打卡上班。
想推进,却用不上力,太花心思指不定要得抑郁。
梁确这几次都没到场,全是助理发通知,想到这层,付溪辞咬紧了后槽牙。
多方拉扯六七回,他又被告知要开会,这下他直接推开了梁确的办公室大门。
梁确正好在跟人聊天,付溪辞定睛一看,对面是频繁拖延议程的第五区负责人。
“我们俩这交情,谁跟谁?就这样说……”方衡朝梁确笑着,看到付溪辞出现,愣是咽下了其他话。
他主动朝人打招呼,对此,付溪辞冷笑一声,与梁确勾了勾手。
“你出来。”付溪辞没有进门。
梁确原先也要去找他,随即让方衡自便,再走出去,问付溪辞是要聊什么。
付溪辞道:“你这儿的隔音室在哪儿,有事情要和你说。”
梁确道:“楼上有,这层楼的被当成档案室了,他们一直没腾出来。”
付溪辞面无表情:“要是之前有人在你底下这么做事,早被劝退回家了吧?”
梁确说:“当是我稳定就业率了,这里算是政府的大楼,借了几层给军方用,使唤起来也不合适。”
“现在使唤你更难,人家好歹露个脸混工资,你每次都不见影子,牵头的作用在哪儿?替我们订会议室?”
付溪辞的脸色越说越难看,这阵子他为部队顶着压力,没少迁就各方的态度。
终于碰上了该挡前面的总指挥,他没有任何迂回,如此敞开地讲完,浑身的刺都要竖起来。
“你的负担很重我知道。”梁确说。
如果换个人被付溪辞找上,很快就会难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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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架,可梁确没被镇住,慢条斯理地说:“但我俩逼他们同意,缺了点约束力,他们以后有的是理由打太极。”
付溪辞挑眉:“所以呢?你扣他们在这儿,他们还白蹭食堂几顿饭。”
语罢,他评价:“梁确,你也很会打太极了啊,姓方的你自己最看不惯,现在又能跟他说说笑笑。”
梁确短促地笑了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在改革的节骨眼,你想对他怎么样?”
紧接着,他没等付溪辞回答,告诫道:“我希望你冷静点,别异种这个话题没能意见一致,就恨不得挟持他们答应。”
两人在走廊上往前去,即便各自压着声音,也遮不住话里的锐意。
原先付溪辞还感叹着,这阵子他和梁确没怎么呛过声,眼前统统打回原形,多出了一股火i药味。
对峙之际,拐角处了来几个人,作势要往他们这边走,两人不想被撞到,一前一后停住了脚步。
旁边碰巧是档案室,梁确打开门,握住把手朝反方向一扭,给他和付溪辞落了锁。
档案室内全是资料盒,长年累月地堆在这里,铁架上放得满满当当,扑鼻一股陈旧的凉意。
付溪辞没管这些,说:“你能和他们打好交道,我确实没这耐心,明天的开会你不来,他们不同意就别想走。”
梁确提醒:“你得罪他们,对你以后没好处。”
闻言,付溪辞顿了顿,很轻地嗤道:“我考虑什么以后?”
如果不了解他的身体情况,这句话完全是刻意顶撞,不过,付溪辞不在乎被误解,只想推动梁确去看当下的矛盾。
然而与他设想的方向不同,梁确垂眼瞧他,注意到了他言语里有不对劲。
“你发生什么事了么?搞得这么着急?”梁确说。
他的观察力实在太敏锐,付溪辞险些暴露,好在自己控制住了表情。
付溪辞不能有片刻迟疑,匆匆地反问:“我爸妈是被异种吃掉的,我能不比他们更恨?”
如果说他之前是无所谓,这句话讲完,他不禁攥紧右手,发觉自己确实需要冷静了。
因为对方的经历同样惨痛,梁父殉国的时候,梁确还需要在别处支援,他家几个长辈同是将领,十多年来也为抗争而牺牲。
别人嘴里一句“不能计算的代价”,付溪辞体验得很深刻,梁确也绝对不会浅薄。
尽管这句话里没涵盖对方,可付溪辞出于教养,还是觉得不妥,心乱后无意继续辩论。
“走开,不说了。”付溪辞道,“我不会给改革添乱。”
梁确没有动,档案室被几排铁架占得狭窄,唯有门口勉强站得下人,他在前面挡住了出口,以至于付溪辞不能进退。
“事情没有讲完就要撤,半途放弃不是你的风格啊。”梁确道。
付溪辞抬眼看他:“你想怎样?”
梁确道:“最近我在统计各地的拨款流向,出差到昨天才回来,第五区是真的没多少钱,我刚刚帮他们谈了企业赞助。”
付溪辞愣了下,迟疑地看向他。
“没跟你提前打招呼,是我怕落实不好,这不画饼吗?但确实让你夹在了中间。”
梁确解释完,散漫地背靠门板:“看你生气,别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没法负责。”
付溪辞微挑眉梢:“我一直是有事都自己买单。”
交谈渐渐缓和,梁确让他少说得那么独裁主义,军械部就是他一个人负责太多,下属们把他视为全部倚仗,没了他就如同被抽筋扒皮。
付溪辞不置可否,换来梁确得寸进尺:“我们和好了吗?”
付溪辞差点翻白眼:“没好过。”
眼看他的情绪明朗许多,梁确刚想松口气,却见对方身形一晃,下意识地捂住后颈。
这个动作的指向性太强,饶是梁确能布天罗地网,也想不到会有这出……付溪辞是突然腺体不舒服?!
他清楚付溪辞是Omega,可几次共事下来,完全没有这层身份的感知,对方从没为此碍手碍脚过。
以至于他忘了付溪辞也会有Omega特有的生理性征和困扰,一时间,隔在彼此之间的正事被蒸发,档案室内的气氛却猛然收紧。
付溪辞没想到这时候腺体作乱,如果先前走掉了就好了……思及此,他顾不上疼,瞪了原先堵在门口的梁确一眼,看上去是真的要告对方骚扰。
梁确也没料到这出,在他对Omega贫瘠的认知里,感觉付溪辞是来了发情期。
“要不要给你拿抑制剂?”梁确的语调一贯游刃有余,此刻微微绷住。
他这么问着,付溪辞却不答话,幸亏随身有止痛贴,很快被撕开了用上。
药物成分尚未起效,付溪辞强压着内心的错乱,只觉得再待下去,一定会被梁确看出端倪。
“让开。”他的语气很冷。
态势从政事争执变味成了AO问题,梁确当然有避嫌的自觉,立刻开门退出档案室。
紧接着,付溪辞略微踉跄,撞开了他的肩膀,头也不抬地往外走。
靠,这人怎么回事?梁确皱起眉,留意了付溪辞一眼。
阴晴不定,爱摆冷脸,动不动就被惹毛,梁确克制地收回目光,在心里往上贴着标签,得出结论:
——真是个祖宗,以后少不了做冤家,自己不嫌命长,还是尽量离得远点吧。
而另外一边,付溪辞强撑着姿态,期间被同僚问好,努力地挤出几分笑。
好在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他走得很快,躲到僻静的消防通道缓了缓,再拿出屏幕完好的新手机。
他准备告诉医生,时隔没多久,腺体再度有了痛感,但检测中心给他发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其中还有几通未接通话,付溪辞不方便立刻拨回去,先点开了消息列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报告单,打印时间在半小时前,两瓶样本的来源非常眼熟。
一个是自己,一个是……梁确?!
付溪辞不可思议,没懂检测中心发这个干嘛,听说他俩关系糟糕特意八卦,测出了惊天动地的负数?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隐约浮现出一种预感,为此冷不丁地打了个颤。
自己的视线随之往下挪去,这张单子的匹配率居然是:
[100%]
9. 筛选结果
消防通道非常昏暗,付溪辞的响动太小,声控灯没被触发,唯有手机亮着,照过他雪白的脸颊。
这栋大楼不比研究院,几层楼走动的全在同个体系,即便自己不认识别人,大家也绝对喊得出他名字。
从档案室来到这里,在走廊上被叫住好几次,他看似应对自如,实则有一些吃力,但这会儿是完全被惊住。
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凝视那串数字许久,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匹配度是两方的吸引力取平均值,Omega对Alpha是一个,Alpha对Omega也是一个,要想达到百分之百,那得是双向都要满分。
付溪辞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更加难以相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很可惜,报告单上标得无比明确,他和梁确就是100%。
底下有检验师签字,甚至敲了个机构的红章,在结论处写得言简意赅,表示样本经过筛查被判定为高契合。
付溪辞扫过白纸黑字,脑海却一片空白,内心也陷入茫然。
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终于有了反应,想着,一定哪里出了错。
当然是弄错了,他在心里重复一遍。
他开始较真地想,数字绝对有问题,不止如此,这个结果不是害人吗?
付溪辞转而去翻上面的消息,检测中心显然不知道自己和梁确的过节,在对话框里欢天喜地。
他们一副不辱使命的架势,告知付溪辞有了好消息,顺带拍了一记马屁,能和他配上的果然是同等军衔。
[少将,这边有符合标准的人选了,我们再核对一遍,联系俞司令和您的主治医生。]
[没错了没错了,您和梁指挥的信息素可以契合!完全符合条件!]
[祝您早日康复。]
先前进展消极,机构如同霜打的茄子,现在终于保住饭碗,一口气发来好几条,字里行间全是喜悦。
因为这个数字太高,他们也担心有偏差,所以二度测试过,确保没有问题才发来了报告。
看得出来这份结果让他们大石落地,劫后余生地感慨:[这次稳了!]
付溪辞心里很冷:“。”
感觉如此一来,没什么出错的概率,尽管这个结果确实要害两个人。
他自认性情沉稳,承担能力已经很强,但得知眼前这出,他发现自己接受范围还是有限。
之后他要和梁确上床吗?付溪辞往下想了想,心里登时有些发毛,觉得这件事万分惊悚。
且不说自己躺不躺得下去,梁确硬不硬得起来也是一个严峻的问题吧?
思及此,付溪辞表情空白,不敢继续思考。
走向对他俩太残酷了,虽然梁确不是什么好货,但他仔细想想,人家也罪不至此。
这可怎么办?付溪辞给医生打电话,一改顺从治疗的态度。
“我们没有别的方案?就算是罕见病,难道一点调整空间都没有?”
“知道,我真的知道它是恶性病,那我不能化疗?或者打靶向针?”
医生已经知道匹配结果,和机构一起松了口气,普遍而言,契合度越高越有利,对方能更明显地影响到付溪辞,对于失感症来说是好事。
不料付溪辞总是平静,这时却开始强烈抵触,医生在话筒那端听得一头雾水。
“提到的这两个对失感症没用,不是所有重病都需要化疗,你的腺体没有肿瘤,它是产生了障碍,这种障碍会扩散到神经系统。”
医生说着,再道:“请问您是不是对梁指挥有什么负担?”
“不光是我,他对我也有!”付溪辞甩锅。
两个人前五分钟还在干仗,现在要他们滚到一起?这辈子很难好好做人了!
医生学着说官话:“一切全是为了治病,这方面你很了解,梁指挥也肯定能顾全大局,真的不需要有额外看法。”
付溪辞:“……”
他压下了绝望,语气硬邦邦地说:“大夫,难道你觉得我是害羞?”
医生押上了执业资格:“有这种情绪很正常,呃,但标记只是康复的工具,最忌讳患者想得多,我们还是身体最要紧。”
付溪辞无话可说,早前他就知道这些,按此调整了心态,并以为能够麻木处理。
然而,当报告摆在他面前,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为什么会是梁确?撞到这人的概率未免离谱,付溪辞真的不懂,自己和他认识至今,哪里像是信息素能高契合?
付溪辞脑子里一团乱,想争取一些余地,可医生那边传来交谈,大概是护士询问是否能继续接诊,被回了句暂时没空
由此,付溪辞勉强腾出注意力,没再与之纠结梁确的话题。
“我刚才腺体又有感觉,这次不太晕,及时用了止痛贴,谢谢。”他描述。
医生说:“你的腺体大概在间歇性运转,但是像手脚几年不动一样,它没轻没重在适应。”
付溪辞思索:“听着是在好转。”
对此,医生表示认可,再说到前些年有一批紊乱潮。
受到战乱的威胁,不少人出现过信息素波动,后续缓解的时候,会有一些病例产生抽痛,过段时间便自行消退。
至于其中的次数和频率,每个人都不一样,不过根据统计,有标记的会更稳定。
虽说付溪辞的病情不止是紊乱,但这些应该能当做参考,医生解释到这里,忍不住说:“梁指挥最好是尽快。”
付溪辞闭了闭眼:“我只是腺体在仰卧起坐,没有发情期,离适合标记差得有点多。”
“二位的匹配度那么高,有事没事多贴一块儿。”医生道。
他补充:“好比苹果旁边放香蕉,杵一起可以互相催熟,你们的效果应该不会差。”
付溪辞很想反驳,自己与梁确不是不认识,没见有什么相关影响,杵一起更可能出现打架。
话到了嘴边,他又咽回去,转而意识到他俩尽管早有交集,却很少处在稳定的环境里,双方的距离也总是生分。
难道真的能?付溪辞的世界观被动摇。
可让他找梁确被标记,还不如让他死,付溪辞真的做不出那种事。
医生见他不吱声,开口安抚道:“别顾虑,百分之一百的匹配度,没几个人能遇到,运气站在你这边,到时候会很顺利。”
付溪辞暗自摇了摇头,很难说出切实感受,随后他挂断了电话。
本来他想搜搜看失感症若不治疗,进程大概会多久,但打开输入栏先看到了历史记录。
前些天,他看过匹配度各区间的科普,网页没写到满分会有什么表现,八十五分以上是什么来着……
回味,爽。
付溪辞的回忆里蹦出这三个字,紧接着,他羞愤欲死地关上了手机。
他没心思再去管,伸手推开通道的防火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
梁确的助理在走廊上看到付溪辞,叮嘱:“少将,明天开会啊!”
对方察觉到付溪辞近来心情差,还油嘴滑舌:“中午十二点准时来,梁指挥恭候您,咱好吃好喝伺候着。”
付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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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微微颔首以示知道,心里哼了一声,这里还能有什么好事?
他只希望梁确骨头硬点,守住做Alpha的底线,省得他俩隔天扒光在床上。
“啧。”付溪辞深呼吸,发现自己被干扰得厉害,怎么想着想着就要往下流的方向去?
他试图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遗憾的是其他人没放过自己,当晚,他还接到俞世畅的电话。
“我也想不到是他。”俞世畅开门见山,对结果深感震惊。
总算有个明白人,付溪辞叹气:“是啊,要不再找找?”
俞世畅说:“本来这事儿就难,你又不能拖,继续让人查的意义也不大,想来你知道之前的成功率。”
付溪辞很难接话,干脆转移矛盾:“梁确不肯的话怎么办?您说,他能愿意?”
尽管他的身份关系重大,能够让军方动用所有资源,医院和检测中心也可以无条件配合,可梁确能顺从吗?
对方背景深厚,同样牵扯到太多利益,如果表现出了抗拒,有谁能让他低头么?
没有,付溪辞很笃定这个答案,除此之外,梁确有一万个拒绝的办法。
准确来说,是压根没可能答应。
犯不着梳理更深度的层面,单单说一桩,付溪辞回来是处在风口浪尖,功劳太大,舆论也太多,明里暗里有不少眼睛盯着。
反观梁确近来有意收敛,和他捆着能有什么好处?
俞世畅道:“总之先谈谈,我可以去说,小梁的嘴巴很严,也没其他不放心的地方。”
付溪辞心如明镜,事情没那么简单。
别的合作倒是好说,一纸命令下去,捏着鼻子也能做,但这件事的性质到底不同。
让俞世畅出面,多少有点虐待领导,人家好不容易熬出头,还要为小辈拉这种线,付溪辞想到这里很懊恼。
“我自己来吧。”他开口,“您给我点时间,我明天正好和梁确见面。”
付溪辞从未这么悲壮过,说来梁确长得高大又英气,从外观条件上筛选,军区内很难有更出挑的答案。
而他讨厌这位帅哥,以往还没那么排斥,那张报告单扭转了一切。
第二天,付溪辞嘴上说要主动沟通,实际上远远瞧见对方,整个人就忍不住往反方向去。
周围的人流很多,他自认为行踪隐蔽,然而梁确眼尖地喊住他。
“会议室在这边!”梁确发誓要和付溪辞保持距离,但看这人迷路了也没辙,好心地提供了指引。
付溪辞没有任何要回报的意思,仿佛机器人收到报错指令,颇为僵硬地朝这边走。
梁确瞧着他:“你的面色不太好,昨天失眠了么?”
付溪辞目光游离,含糊地说:“还行。”
这会儿在对方面前,他满脑子是彼此的匹配度,很难直视这个Alpha,以至于没什么安全感。
从而付溪辞状态飘忽,仿佛开了挂机跟随模式,跟着梁确晃进了会议室。
对方拧开水瓶,他也拧开水瓶,对方放下笔记本,他也放下笔记本,对方环顾四周往前坐,他便追着游荡过去……
梁确发现了他的异常,最开始没有插手,直到后面自己难以无视。
他倒是尊重对方意见:“付溪辞,这也要一起?”
被连名带姓地称呼,付溪辞的意识还有些发蒙,率先条件反射般地戒备道:“干嘛,不行吗?这里是你的地盘?”
“行不行的可能看你。”梁确状似客气地招待,“这排只有一把椅子,你蹭过来就坐我腿上了。”
10. 难以启齿
原先付溪辞尚且温吞,不知道心思飞在哪里,梁确跟他这么说完,只见他打了个激灵,这一下子彻底清醒。
他对待梁确向来过度防卫,而事实可见,这从来不会浪费。
眨眼间,付溪辞颇为警惕地后退了好几步,带上自己的水杯和本子,很显然是拒绝坐到梁确腿上。
继而他仓促转移去斜对角,单手拉开椅子的时候,还狠狠地瞥了梁确一眼。
梁确没有被吓住,觉得他好玩:“一会儿要凑过来,一会儿又和我翻脸。”
付溪辞说:“你助理说你要好吃好喝伺候我,这里一颗糖都没看到,光卖色了是吧?”
梁确比他脸皮厚:“可说,被召来首都我以为是上岸,部长刚刚靠那么近,我差点怀疑要下海。”
付溪辞:“……”
他心里揣着那张单子,堪堪忍住了没说,一言不发地翻开笔记,埋头开始做会前工作。
梁确问:“除了第五区的方衡,这几次还有谁在找麻烦?”
付溪辞灵活地转着钢笔,闻言撩起眼帘,以为他要做心理准备。
“第二区的邱宗朋也算是刺头,带节奏的就那么两个,其他人都是墙头草。”
付溪辞说完,梁确没有再出声,翻了翻手头的一沓纸,见各个负责人陆续就位。
方衡拿到赞助合同,一改往日的口风,主动说要落实装备。
“梁指挥,我们今天尽早签协议,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快点回绥旗。”他道。
邱宗朋诧异:“你为什么突然急着走?”
方衡肯定不会说自己受到了帮衬,否则个个都要同等待遇,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我老丈人得了结肠癌,总要回去孝顺。”他搬出家务事,“本来我就只能耗上半个月。”
闻言,旁人连忙问:“家里怎么样?既然出了这种事,出差能推就推了啊。”
“唉,还好这病不磨人,做手术摘掉坏的部位就行,我也尽量不耽误正事。”方衡说。
有人安慰:“这年头生病的太多,家属们必须放平心态。”
“情绪是真的很重要,前些年打仗打到家门口,我操心得一个礼拜没怎么睡,压力大到信息素紊乱了好多个月。”
“哈哈哈那你岂不是当Beta去了么?”
“操,我一问周围那些人,基本都不太正常好吧,建立了防御线之后,我终于能有安稳觉,分分钟变回了Alpha!”
他们没开始进入正题,漫无边际地闲聊了几句,付溪辞没有参与,用笔尖戳了戳白纸。
“什么叫做基本都不正常,我从来没有你的毛病,话说梁指挥,你有过么?”有人说。
付溪辞捕捉到这句,机敏地竖起耳朵,听梁确回答:“我也没那情况,做Beta别捎上我。”
坐他旁边的官员说:“无痛摘腺体的滋味你们不了解,说实话生活还挺方便,可惜这样子对健康不太好。”
他提到的属于常识,人是一整个系统在精密运转,每个器官如同嵌合齿轮,少了哪个都会产生连锁反应。
比如胆囊平时毫无存在感,可它如果失去功能,消化和代谢都会有干扰,乃至有概率出现肝脏受损。
天生的腺体自然也一样,如果不能发挥效用,首先会影响到激素水平。
付溪辞的分泌也有些问题,因为分化得晚,又滥用抑制剂,导致生殖腔发育得不够成熟。
而在他腺体的病变之后,这点算不上什么了,付溪辞想到这里,手上忍不住微微用力,笔尖戳破了那张纸。
“诶,少将。”方衡看向付溪辞,搭话,“你们Omega在前线应该更不方便?”
付溪辞回答:“抑制剂和隔离贴管够,没有哪里不行。”
旁边的人纳闷:“合着这儿只有我没扛住?鼻子嗅不出信息素那段时间,我真是觉得空气都很清新。”
“有什么没扛住,又不是做了逃兵,身体好不好的你能控制么?”付溪辞接话。
那人笑起来:“对对对,您说得是。”
“我们讲回正题。”梁确开口,起身挨个发文件。
“这边也懒得留各位继续磨蹭,协议一式三份,你们可以看下条件。”
邱宗朋说:“梁指挥是不是搞错了,除了方衡自己愿意,我们没人答应。”
这里总共有六个区,梁确扫视道:“第一区,你们的补贴名单有乒乓桌,照片我都拍下了,买这一批打算放哪儿?”
第一区的连忙说:“他们采购的我不知道……”
“底下办事你不知道,你被他们架空了是吧?”梁确轻松地打断,“那换个能管事的来。”
那人猛然一怔,然后不再吭声,低头去研究那些条款。
梁确跳过邱宗朋,说:“第三区,你们在造大剧院?很喜欢搞娱乐啊,联盟要是到你们那儿调研,我推荐他们去看话剧,横竖是这个修得最好。”
被点到的领导很尴尬,立刻讲了几句场面话,说自己对军工同样重视,更换装备并非太大的难事。
“我们周转得慢,需要晚点付款,可以先打欠条。”第三区硬着头皮说。
梁确道:“你是财政出身,自己去和研究院的谈。”
他并未沉下态度,甚至还很松弛,可三言两语之际,一群人全没了刚才的笑意,不清楚有多少要害被拿捏。
之后是第四区和第六区,他们见大势陡然一转,也没有了抵抗的心思,各地就此成为散沙。
最后,梁确看向邱宗朋,骨节敲了敲桌沿。
不比他和付溪辞资历年轻,邱宗朋年逾六十,属于他们的大前辈。
“邱主任,您不愿意跟我们聊,我只能去找俞司令。”梁确道。
“但来来回回的也麻烦,您都特意跑了这一趟,我还是希望接下来可以省点事。”
邱宗朋说:“行,你让俞世畅来说,你们这些小孩我是搞不懂,首都有动静就要地区付钱,这次完了还有下次,你们到底要拉长战线到什么时候?”
“之前的打完了以后永远都没事?邱主任,按你的说法,我们原地解散好了啊。”梁确说。
“军政分离不是停止作战,没人能保证五年后、十年后会怎么样,你要是只管今天的事,明天就可以办离退,反正能给你签字的全在本地。”
他说完,付溪辞瞄过去,见邱宗朋的表情精彩纷呈。
“想罢我的职,你还没这权力。”邱宗朋说。
梁确说:“我肯定不是自己能拍板,但我被任命负责战后规划,您没配合我工作,这活就做不下去,您看是我办离退么?”
他如果闹到调岗,这事儿就捅到天上去了,梁确来这里是主动卸了兵权,联盟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此能松口气。
要是他趁此机会做文章,申请回到第五区,无论这事究竟能不能办成,在高层眼里,邱宗朋该被千刀万剐。
邱宗朋被他一问,登时察觉不妙,再发现梁确似乎格外针对自己。
这些话也不是梁确的作风,他即便以往处事坚决,也不会借势逼得那么紧。
他不明白自己哪里触怒过梁确,在他的印象里,对方甚至很少计较,脾气是出了名的随性。
但说到这个份上,邱宗朋没有转圜的余地,拿起了桌上的那叠文件。
“你们的财政支出我也看过一遍,哪来的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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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问。”梁确补充,“换两批装备对你们来说很轻松。”
越是有钱越计较,梁确这趟外出开了眼,和平宣言让某些人完全松懈,在军工上掂斤播两,市政都造起了几条高架路。
大家可以感受宽阔明亮的街头,也理当修复战争的阴霾,这正是胜利的意义,只是胜利也需要被守护。
梁确很明白这一点,若非出于这个,自己大可以脱离条条框框,回遥远的家乡什么也别管,付溪辞也大可不用休假三个月就复职。
这场会议最开始有说有笑,到最后一个个紧着头皮,在散场的时候,方衡搓了搓手,想与梁确拉拢关系。
“老丈人有事就快点走,我这儿又不用尽孝。”梁确笑了一声。
他替第五区谈企业赞助,并不是帮扶方衡,纯粹是出于政务考量,并且合同规范得很细致,必须严格遵守才能生效。
双方之间没多少情谊,梁确懒得有多余交谈,很快找到一个借口脱身。
“你看我做什么?”梁确靠近付溪辞,再朝方衡摆了摆手,“部长找我有事,回见。”
根本没看他也不找他的付溪辞:?
随即,付溪辞望向梁确,戳破:“你刚刚跟邱宗朋那么冲,是回来给军部找场子?”
“你挨他那么多气,我俩在这件事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得把气朝外面出干净。”梁确有理有据。
他向来护短,这方面付溪辞知道。
不过他们合作那么多回,曾经出于条件所迫,内部总有些摩擦,这次是难得完全一致。
两个人搞定装备的事,付溪辞本来该有所缓和,可转念想到要提出标记,巴不得一个人钻到地缝里。
他再三思忖,艰难地咬住了嘴唇,发觉这个请求真是难以启齿。
梁确觉得他很沉默,找了个不痛不痒的话题:“你在档案室那什么,看上去不太舒服,现在你有没有好点?”
他以为这个问题不会出错,两人表面关切一番,便可以离开大楼互相告别。
可是付溪辞从不出常规牌:“没有,我不太好。”
梁确:?
昨天对方还急匆匆跑掉,不乐意被自己看破脆弱的一面,这会儿居然突然调转方向。
他揣摩:“我最开始想去拿抑制剂,看你很快用了隔离贴,一扭头就找不到你影子。”
“Omega不能用Alpha的抑制剂,你们这里估计找不出第二个Omega。”
付溪辞这么说完,眼看要走出楼里,忽地停住了脚步。
梁确转过脸,看他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直勾勾地打量过来。
碍着他们的身高差,付溪辞需要小幅度地仰起脑袋,从而衬出细白的脖子。
他衬衫扣子系得很高,顺着这个抬头动作,脖侧露出一颗红痣,但是梁确没来得及看清,那抹颜色又被领口严严盖住。
而梁确很快回过神来,自觉不该注意那处领口,再迎上付溪辞的视线。
付溪辞的眼神如有实质,几乎有了审视的意思:“你是不是没怎么和Omega接触过?”
对此,梁确散漫道:“差点给少将打错抑制剂,幸好,旷的生理课没闯出祸。”
付溪辞分析:“哦,读书还翘生理课。”
梁确诧异,介于两个人的关系很难有好事,以为付溪辞在酝酿什么阴谋。
“那么多年了,你要想吊销我的学位证,总不能让学校给我挂掉这一门。”
付溪辞说:“不,学校也是发一本教科书,老师会让我们自修。”
“太多了,你看可能晕字,不过我翻过一遍。”他始终冷淡,像在讨论正经事,“要我教你吗?”
11. 燥热不止
付溪辞的眼角微微上挑,眸子好比宝石清透,这会儿不带情绪,澄亮得有几分天真意味。
一错不错望过来的时候,视觉上颇具蛊惑力,很容易让人被打动,再是不由自主地顺从。
叠加他刚刚说的话,从字面意思理解,几近于明晃晃的撩拨——Omega教Alpha生理是不是太过火?
但梁确被付溪辞这么盯着,深邃的眉眼毫无躁动,与之对视过后,反而纯粹地笑了一下,没有夹杂任何欲念。
原因无他,他与付溪辞往来不深,却了解对方的底色,说补课就真的是补课。
“小付老师这么热心,我怪不好意思。”梁确说。
往常他被付溪辞绕着走,没少找机会招惹,这会儿却又有了分寸。
付溪辞认真地解释:“因为我觉得你以后万一有Omega,他的处境会比较危险,我们这些年的夭折率本来就高,可以说是生命力不太顽强。”
梁确闻言一愣,讨教:“等等,我也不至于克老婆?”
“这全看你怎么做老公。”小付老师解答,“以你对Omega的经验,难说,发情期能死掉。”
梁确知道Omega会比Alpha脆弱许多,可听付溪辞这样说,总感觉有一些荒唐。
诚然,他们在会议之后,靠楼道边讨论这个话题,论场面本就已经足够滑稽。
“你们的易感期基本半年一次,而发情期是每个月都会有,抑制剂也分成了好几种,根据情况用的不太一样。”
付溪辞解释着,补充:“打多打少都麻烦,腺体不好的话,可能一针下去就紊乱了。”
梁确疑问:“原来你们用起来那么麻烦,那在前线要备多少支?”
“一支作用效果最强的。”付溪辞回答。
他刚刚还告诫梁确别胡来,此刻拐到了自己身上,又换成另一番态度。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没打对也出不了大事。”他说。
付溪辞看上去钝感力很强,梁确要不是无意翻过他母亲的记录,大概会以为对方生来缺少痛感。
两个人聊到这里,付溪辞抿起嘴,安静地垂下眼帘,用右脚的鞋尖踢了踢地面。
他似乎还揣着什么话没说,梁确早就察觉到了,不管付溪辞的思维有多么难以捉摸,言行举止好歹有个基本逻辑。
今天付溪辞的表现很模糊,放在以往,这些交谈早就点到即止,他最多纠正抑制剂不能混着用,随即就来去匆匆地走开。
他这次突然停步不前,似乎怀有很重的心事,兜兜转转却继续遮掩。
梁确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有别的话想和我说?”
付溪辞随之一怔,继而别过脑袋,硬生生与梁确错开眼神。
“也没有,算了。”他轻声讲。
梁确没有放过他:“真没有还是假没有,堂堂少将,骗人可不好。”
付溪辞还是拧着脖子,颇有宁死不屈的架势。
“少坑你一次你不习惯?不要堵我前面,他们又要说我俩吵架。”
梁确稀奇道:“又成我堵你了,为什么靠边站就是吵架啊?说点悄悄话不行?”
付溪辞捏了捏拳头,声线被激得有点抖:“梁确……”
“我在听。”梁确说,“你小时候的日记都被我看过,还有什么秘密要藏着?”
付溪辞看他如此欠揍,匹配度在自己眼里已是本世纪最大的谎言。
就冲着这么一张脸,别说能有催化信息素,高血压先要被气出来。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付溪辞牙根犯痒,恨不能狠狠咬他一口,“走着瞧,我教你的会全部要回来。”
梁确最开始以为他要在哪儿使绊子,随后警惕了好几天,以防自己被放暗枪。
转头他逐渐放松,再打开后台的申请一看,好家伙,整个页面全是军械部的预算报批。
他这阵子忙里忙外,终于从各区手头套出钱来,这下都要变成学费交给付溪辞?
不是,退一万步说,哪怕知识就是财富,自己要了解Omega发情期的频率干嘛?!
梁确怀疑自己被设了套,和付溪辞东拉西扯聊点闲话,对方居然一个字值一万块。
见状,他给付溪辞打电话。
“诈骗也不敢诈得那么大,你的胃口好成这样,为什么不直接顶我的岗。”梁确说着,用着肯定的语气。
他给对方规划:“到时候你左手出右手进,自己把亲生的军械部给喂饱。”
付溪辞指正:“梁指挥,怎么说话的?我们部和你也是很有交情,大家挨饿你能好受么?”
梁确嗤道:“这我可要批评你了,我怎么记得有交情的那几次,来你们这儿就被刮层皮?”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付溪辞说:“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不利于两边团结,上次你和你那助理在司令部,还说要和我改善关系。”
他伶牙俐齿:“我提的需求都评审过,你看着勾,暂时解决不了的可以放放。”
付溪辞很会做谈判,如此一进一退,让人没办法彻底拒绝。
梁确扫了眼,提醒:“从我这里批的账都要上会,速度不好保证,反正是一个个排队等。”
付溪辞道:“有什么过了你就通知我,恭候来电。”
“开头的两三年肯定快不起来,每个单位全在变动,折腾出来一堆账。”梁确说,“那有进度了再和你讲。”
他没有从中拖延的意思,联盟虽说这些年没停摆,但元气大伤,很多事务只能慢慢解决。
这个点想必付溪辞也知道,不过,对方似乎有些为难。
“要两三年?”
付溪辞抓到重点,说:“拖得那么晚,都能有多少事了。”
“所有人现在就一件事,收拾烂摊子。”梁确说,“你们部怎么了要你加急?”
“没有。”付溪辞道。
梁确说:“你之前不是急性子,看着也没打算提前退,最近你在琢磨什么,做事总是风风火火的。”
“修炼秘籍,恕不明说,你多听了又要你结账。”付溪辞敷衍地打发。
梁确想数落他耍大牌,又听到他吩咐:“麻烦有进度了让钟秘书对接。”
少将的架子是越来越大,梁确闻言扯起嘴角,准备恶劣地调侃几句,却听付溪辞“啧”了一声。
清冷的语调透出懊恼,不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似乎让付溪辞不太舒服。
梁确瞥了眼腕表,这会儿是晚上十点半:“你在家还是军区里?”
“我正准备睡觉。”付溪辞解答,“私人时间,回聊。”
在电话的这端,付溪辞意识到腺体隐约发烫,利落地说完这句,便立刻摁了挂断键。
继而他抵着枕头忍耐片刻,这缕烫意愈发明显,使得他难耐地翻了一个身,却不小心摔落到床下。
好在地板铺有羊绒毯,厚实软和地成为缓冲,付溪辞仅仅是闷哼了一声。
僵直的背脊渐渐放松,他躺在毯子上,一时间没有动作。
当下滋味与之前两次不同,他竟没有疼痛的感觉,单纯是浑身很冷,而腺体莫名蹿上温度。
除此之外,自己觉得有些乏力,像是身体内部在缝缝补补,却没能获得所需的营养和休息。
付溪辞为此感到有些干渴,然后他扶着床沿慢慢起身,却没有即刻下楼去倒水喝。
他首先去摸了枕边的手机,确认自己及时掐断了通话,再到厨房拧了一瓶冰汽水。
这次有些稀奇,付溪辞没有一点抽痛,体会到的难受更接近酸胀,处在不用干涉也可以忍耐的范围内。
腺体毫无知觉了近三年,如同悄无声息地沉睡,现在则像是苏醒,在后颈颇有一番存在感。
半小时后,不适感在逐步消退,他盖好被子关灯睡觉。
大约过了四个小时,天没有亮,他本以为能一夜好梦,却在黑暗里被热醒。
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胸膛在剧烈起伏,浑身被一股燥热所笼罩。
付溪辞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发情了,可残酷的是他并没有,屋内闻不到一点信息素。
被不上不下地吊着,他抬起胳膊,虚虚地拢着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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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单薄细韧,摸不到什么肉,Omega的生殖腔就在这片肌肤下面,此刻付溪辞能感受到它也在发胀,传来一种若隐若无的下坠感。
付溪辞笨拙地想取悦自己,想要缓解这种燥意,偏偏不得其法,带来的抚慰不够刺激。
平时他很少关注这些,欲i望被压抑得极低,更不会去刻意摆弄,如今总是差上那么一点,却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尽管这场景没有第二个人看见,可他还是羞耻地埋住脸,绵软地陷在床里。
他皮肤白得有些亮,趴在棉被上像放了一块玉,稍有别的色彩就衬得很明显。
此时他泛出一层淡粉,缀上了几枚微微发红的掐痕,是付溪辞朝自己下手没轻没重。
之后,付溪辞跌跌撞撞,草率去了一趟浴室,用微凉的水温让自己冷下来。
用到这个方法终于奏效,他不再辗转反侧,摇摇晃晃地跌回床榻。
付溪辞此时有一些脱力,望着周围黑漆漆一片,忽地想在床上搂住什么。
伸手摸索半天,他抱住自己的枕头,终于心力透支地重新睡去。
城市的另外一边,梁确的办公室亮着灯。
尽管付溪辞说得滴水不漏,抽身得非常利落,可梁确很是灵敏地蹙起了眉,觉得听筒递来的呼吸有些喘。
不过,他背地里研究人家喘得怎么样,这种行为多少显得变态。
互相同在首都供职,他肯定想过试探对方深浅,但当下未免发散太多,妨碍自身的注意力。
梁确继而摇了摇头,企图借此将对方从脑海清除。
如此过了五分钟,梁确没忍住想,话又说回来,付溪辞是不是太会摆脸色了?自己很难完全不琢磨。
什么别扭的脾气,他心里想着。
他自认为理解付溪辞不少地方,比如坚持,再比如品性,这些通过几次交手就有数。
但他不认识更完整的、更具体的付溪辞。
对方与他们非常疏离,在高层里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离开部队爱干什么,以及两点一线之外又会到哪里去。
付溪辞蒙着一层白雾,和大家擦肩而过,生怕被抓到似的,谁也别想摸透轨迹。
或许梁确在机缘巧合之下,已经属于相对了解他的那一个,至少知道这人去买菠萝包,要足够松脆才能吃完。
好古怪,梁确无声地说,又打开军械部那些提需,试图透过这些,来看清付溪辞这个人。
“小梁,还在忙?”
走廊有人出声,敲了敲外面那扇门。
梁确走出去,有些惊讶这个时间能碰到领导:“俞司令?”
“今天忙,耽搁了一下。”俞世畅说,“路过你这儿发现你没走。”
梁确语气很轻巧,没说付溪辞提了一排的预算,自己正加班加点地替人报批:“不太困,蹭会儿公家电费。”
“我担心你有别的事,看你能接受就好。”俞世畅说。
梁确不明所以,感觉这些天风平浪静,什么意外也没发生,他能有哪里不接受?
俞世畅看着他,道:“小付和你谈过了吧,他生病的事,别看他现在能蹦能跳,失感症被喊成绝症,他是不好受的啊。”
被劈头盖脸砸来这句,梁确心里一凝,没有立刻接话。
俞世畅咬字清晰缓慢,他却死活听不明白,熟悉的词组被组合在一起,在他耳边却仿佛某种神秘咒语。
这样还没完,施咒的俞世畅继续出招,梁确措手不及,岂止是无法消化,可谓要被砸晕。
“我们为治他的病,检测中心翻了个底朝天,谁曾想,找来找去就在跟前,原来你俩的匹配度那么高。”
俞世畅不禁唏嘘,没注意到梁确一动不动,他来拜访必然不会是闲聊,很快这场交谈就直奔重点。
“小付最近没有跟我联系,我是真的不想给他压力,你应该能明白,看他这幅假装没事人的样子,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讲话。”
他这么絮絮叨叨地铺垫着,询问治疗方案里的另一位当事人,倒是能开口:“你们标记过了么?”
12. 一触即发
俞世畅是Alpha,即便站在长辈的角度,也不方便直接问付溪辞进展。
梁确同为Alpha那就没有太多顾忌了,他将其当做一桩公事,几天过去便顺路打听。
对方是个聪明人,俞世畅乐得与他开门见山,哪知道梁确从第一句话就没听懂。
梁确完全处在状况之外,付溪辞怎么好端端的生了病?不是早就出院了么,他们的匹配度又是什么情况?
思绪纷乱间,他却按捺住了诸多的疑问,没有在俞世畅面前暴露。
无论付溪辞是出于什么理由隐瞒,这中间发生了何种曲折,既然他没向俞世畅托出,梁确行事缜密,绝对不会莽撞地戳破。
他十多年来身在风暴中心,自有这份嗅觉和素养,这会儿朝人公式化地一笑。
“我们都忙得没怎么见,这阵子过去应该能轻松点,付少将不吱声是怕您操心。”梁确说。
俞世畅打量他:“反正你这里没问题就好,你靠谱我知道,我也希望军部里面别出岔子。”
“付溪辞查出这毛病是个意外,大家都觉得他没事了,他被救回来还是没逃过……可能注定要过这么个坎儿。”
耳边是俞世畅在叹气,梁确的心头错综复杂,头脑则是很快地冷静下来,大致猜到了来龙去脉。
付溪辞休假的三个月里,除了养伤之外,被查出别的问题,并且比他身上那些骨折、感染严重得多。
然而以付溪辞逞强的性格,只要没影响平时行动,自然不可能被其阻碍,伤口养好了就会闷不住。
至于司令放他回来更是符合立场,付溪辞任职的这些年,军械部被他打造成了铜墙铁壁,唯有他做出的指示最有用。
只要付溪辞还活着,别人就没有办法替代,正值改制期间,军械部也包括其中,难免要经历一场阵痛,他更是不可能不去负责。
再者说,他表态要回来,谁能拦得住?别人看都看不出他哪里有弱点。
付溪辞处理得太过周全,即便俞世畅替他忧虑,实际也没哪里能插手。
总不能勒令他俩放下一切要务,两个人赶紧卷好铺盖去做标记。
梁确思及此,浮现出相关的画面,整个人登时如同被雷轰了一道。
想来付溪辞的排斥不会比他少,梁确斟酌道:“司令,您不担心付少将会有障碍?”
俞世畅经历半辈子的大风大浪,阅历比他俩加起来都多,被他一问,切入点得很是尖刻。
“你可以拒绝或者回避,最多是被我喊去谈谈心,真的要拉倒不干,我也不能拿刀架你脖子上。”
他与梁确分享,语气不急不缓,嗓音已经有些苍老。
“小付的成本比你高,如果不管不顾地耗着,他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比起这个来说,其他的没那么重要。”
付溪辞一路走来,仕途可谓顺风顺水,若能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少将、部长绝对不会是他的最后一站,接下来大有空间任他进取。
况且他这些年九死一生,终于能过安稳日子,难道他甘愿潦潦草草地结束?
俞世畅觉得这个答案是否定的,为此别的干扰都不值一提,付溪辞一贯决意果断,认定了某条路能通向正确的结果,就会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到底。
不过,这回偏偏脱离了司令的考量,梁确在心里有些发笑。
对于付溪辞来说,自尊心压过了别的一切,哪怕它在世俗意义上微不足道,抵不上钱财更抵不上前途。
可付溪辞小心翼翼地坚守着它,以至于他在梁确这里纠结半天,到最后选择了一言不发。
梁确面上没显出任何态度,听俞世畅说着,也不提出反驳,半倚着门框独自沉思。
“年轻人有点口角很常见,掀篇了,你们都别往心里去。”俞世畅做和事佬,“他年纪比你小,你担待一点。”
梁确和付溪辞被强行凑一块儿,俞世畅即便不太关注底下,甚至觉得他们那点碰撞很无聊,也觉得这件事办得不成体统。
于是他多劝了几句场面话,碍着这两人互相拍过几次桌子,不指望他们相处得能有多好,总之别是病没治成先打起架来。
梁确没说自己能配合到哪种程度,问:“我可以看他的病历么?”
“这个你要不问问他。”俞世畅讲,“你俩还兜什么圈子,他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他并非是作战出身,在一众司令里并不雷厉风行,为人更中庸也更温和,给了颗冷钉子也包装得很含蓄。
梁确巧妙地换了问法:“其实我就想心里有点数,他的状态可以拖多久?这种问题还是避着他一点更好吧。”
俞世畅说:“医生说是八个月左右。”
话音落下,梁确顿了一顿:“八个月?”
“你不用太避讳,小付也清楚。”俞世畅说,“我们跟他沟通过。”
每个病人适合的话术不同,有一些受不了打击,院方就不可能直说,而付溪辞显然更需要了解真相,以便于自己更好地做规划。
俞世畅拍了拍梁确的肩膀:“不知道你俩是怎么想,但他的信息素能和你配上,我对你做事很放心。”
滑稽,这是梁确第一反应,托给自己能放什么心?以后天天做噩梦还差不多。
按道理,他不该继续观望,错过这个节骨眼,以后没机会再争辩,整个走向是有多么出格。
可他终究没有,既然付溪辞都在暗暗地反抗,自己冒出来掀桌不划算,这不是替那家伙去挡枪?
梁确送走俞世畅,回到桌前静坐了一会儿,这下是没有心思再干活了,扭头便要收拾东西离开。
他抬手握住鼠标,打算关掉电脑,屏幕半边正好是军械部的申请,让他不由地停住了动作。
怪不得付溪辞一听要等两三年,表现得那么莫名其妙,转头就让秘书来接手,本来梁确还以为是对方性子急。
原来是没剩那么多时间,他终于恍然大悟,之前那么多别扭的地方也有了解释。
譬如付溪辞那天在档案室有些激动,回了一句自己哪来的以后。
那会儿梁确当他在挑衅,没想到是实话实说,所以付溪辞不怕得罪各地官员,也没打算让其他同僚兜底,横竖几个月后恩怨都能被他一个人带走。
以及后面他们一起开会,付溪辞先是频繁神游,整个人心事重重,后来还匆忙地喊住自己。
当时付溪辞流露的异样已经很明显,没话找话地聊了半天,磕磕绊绊把话题拐到信息素上。
梁确回顾那场交谈,付溪辞硬着头皮扯出话题的时候,大概考虑过和他提起这一桩事。
但付溪辞心里迈不过那关,很快就打消了念头,讲到梁确以后的Omega会很危险,完全是用旁观者的身份在给建议。
明明他连自己都顾不上,还要顺手做点好人好事,梁确发觉这点,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评判。
过了会儿,他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回宿舍路上,始终摆不脱刚刚那场谈话。
现在是二月份,再过八个月是秋天,甚至扛不到明年,付溪辞的倒计时只有两百四十多天。
梁确与他谈不上有感情,但发觉这点,还是有一些惊讶。
两百多天,以付溪辞现在的做法,就是往返于旧屋和军区,安顿完上上下下那些事务,然后找个借口说要急流勇退,从此再也找不到他人影。
不知情的人只会未来哪天忽地感慨,好久没听说过付溪辞的近况,也不知道这人去了哪里。
这完全是付溪辞能干出来的事,将负面影响统统降到最低,根本不会考虑自身感受。
“和我吵架的时候那么有力气,一治病就打蔫,还不给其他人添乱。”梁确匪夷所思。
如此说来,付溪辞对谁都能清清爽爽地交代,偏偏和他仿佛上辈子欠过什么孽债,最后也不忘把他拉进一滩浑水里。
今晚这都什么跟什么?梁确忍不住混乱,想立刻找付溪辞问话。
然而他打开手机,发觉这会儿接近凌晨两点,又堪堪打住,没有草率地拨过去。
“所以你是不舒服?”梁确盯着历史通话最上方那行备注,琢磨两个人前不久的交谈。
付溪辞并不是朝他闹别扭,更谈不上摆脸色,在看似无法捉摸的迷雾之后,对方仅仅在一个人打转,继而自顾自地难受。
梁确想到付溪辞还会低头去踢墙角,那换做是在家的话会怎么样?他不禁有些稀奇地联想,难道是闷进枕头里踹被子吗?
第二天,付溪辞睡眼惺忪地醒来,整个人浑身乏力,还觉得有些发冷。
继而他坐起身揉了揉头发,后知后觉地发现,一床棉被全都掉在了地毯上。
昨晚他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挣扎得太凶,大概踹被子踹得有些厉害。
因此他有些鼻塞,原先就闻不见信息素,这下更是什么都嗅不出滋味。
作乱的腺体没有持续发烫,他确认自己除了鼻塞一切如常,便没有在床上磨蹭,机械式地去卫生间收拾。
他常年用冷水洗脸刷牙,以此让身体快速恢复清醒,如今回到后方,付溪辞也没改变习惯,仿佛对自己好点就会变得软弱。
付溪辞挤好毛巾擦完脸,到衣帽间换上军装,再记起今天是周六,大家都可以好好休息。
即便回首都那么久,他还是没适应这样的生活,朝九晚五,井然有序,不必时刻紧绷着防止被反扑。
他不太有工作日的概念,磨磨蹭蹭地穿回睡衣,再度缩到被窝里,搂着枕头单纯玩手机。
以他的背景和地位,哪怕多出空闲时间,也该被各类交际填满,可他没有类似困扰。
之前付溪辞属于压根没空,如今则是觉得没有必要,哪怕多结交点朋友,又能有什么好?几个月后多些人来跟前哭?
付溪辞着实不想耽误别人心力,也懒得去维系太多,被误会被忘记都可以,自己并不是很在意。
他难得赖床到九点多,懒洋洋地下楼去做早饭,没多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请进。”付溪辞以为是保洁,“我在吃饭,你自便。”
然而,那端居然传出熟悉的嗓音:“不知道密码,要么你报一下?”
付溪辞:?
他不知道梁确为什么会突然过来,随即警惕地转了转眼珠,没有被轻易地骗出门禁密码。
他趿着拖鞋去开门,继而被梁确垂眼瞧着,心里忽地生出几分不安。
或者可以这么讲,从知道彼此的匹配度之后,付溪辞在梁确面前一直没多少安全感。
尽管他们什么都没做,可横着那份敲了红章的检测报告,他总觉得哪里单方面变了味道。
“你这两天搬家了么?”付溪辞后退两步,以为对方是换了公寓,特意过来招呼一声。
“没有,要再过半个月。”梁确回答。
付溪辞愣了下,这下是真的猜不出原因,便抿着嘴角问他吃没吃早餐。
梁确虽然厨艺水平是炸弹级别,但不至于要被照顾,在此之前,早就自行提前解决过。
这会儿被迎进客厅,他瞧了眼伙食,煎鸡蛋、牛油果和烤吐司。
“不是没有流心的不吃?”梁确评价那两枚煎蛋。
付溪辞宽于待己,面不改色道:“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没有这么刁钻的要求。”
梁确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进食:“你应该多吃点蛋白质,不长肌肉也长点抵抗力。”
付溪辞言辞凿凿:“大早上的,消化不下那么多,做一堆还要多洗两个碗。”
他在政务上大包大揽,兢兢业业十多年,私下里却是能少动就少动,多走一回楼梯都嫌腿脚费劲。
这么说着,他悄悄瞄了梁确一眼,不料彼此的眼神在半空撞个正着。
付溪辞偷看失败:“。”
不对,这个人干嘛盯着自己啊?他感到懊恼。
紧接着,付溪辞没来得及指责,被梁确抢先了半拍开口。
“昨天俞司令来找过我。”梁确说。
“信息素失感症,你生的这个病也是够冷门,我回头搜了半天也没几条有用的话。”
遮掩到现在,被当面直接挑破,付溪辞心里猛然紧了紧。
他的眼神转而变得很提防,没再把梁确视作来访的客人,反而是某一种灾难源头。
他们首先没在同个派系,如果梁确有别的念头,只需要稍加利用自己的病情,就能煽动出内部一场大乱。
付溪辞迟迟不与对方吐露,除了不想给人制造麻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双方没有足够信任。
这会儿被梁确找上门,他一时间没有答复,姣好的面颊隐约绷紧,在揣摩着对方究竟是什么用意。
梁确能猜到付溪辞的想法,瞧他浑身的刺都快竖起来,转而恶劣地翘起嘴角。
“盯着我就差要报警,付溪辞,你觉得我是来干嘛?”梁确说。
付溪辞一言不发,因为以往都是做好最坏的准备,现在也不例外,默认自己消极应对的事情被两边穿帮,俞世畅说服了梁确来做思想工作。
这种走向让他感觉很不妙,尽管他还在自己的房子里,却好似被四面八方地围困。
然而,就在他捏着牛油果,想要随口敷衍的时候,梁确朝他指出了另一条路。
“我会建议你慢一点跟我撇开,你跟俞司令答应得挺好,转头什么都没做,我已经替你打发他了,现在我俩是被一根绳子捆着。”
付溪辞听他这么说,很是意外地抬起头,抓住重点:“你瞒着司令?”
“演技待在军区是有一点浪费,不过往上爬也能用到。”梁确拿腔拿调地说,“你不用替我可惜。”
付溪辞:“……”
见他满脸空白,梁确恶劣地扯起嘴角,更进一步地表示自己牺牲颇大。
“我还被问了有没有跟你标记,你说我清清白白,这一出到底要找谁负责?”
付溪辞立刻做出声明:“梁指挥,我认为我也特别清白,哪有和你拉扯过。”
“你的信息素可不是这个说法。”梁确指出一切的根源。
付溪辞没忍住:“那你自己好得到哪里去,你知不知道我们的指标是百分百?你对我的信息素还拿了个满分!”
从俞世畅抖落的信息里,梁确知道他俩的匹配度很高,但没有料到数字会这么极致。
“他们弄错了吧。”梁确理性分析,“会不会搞混样本,也有可能你那瓶有问题。”
“当我是百搭?明明我和别人都没事,就在你这儿出问题。”付溪辞凉飕飕地说。
他还推荐:“要不你反思一下。”
三句话不对付,眼看又要开始呛,梁确认为自己更是无故被牵连。
仗打完了要收束势力,他二话没说就卸兵权,这样联盟还嫌不稳当,指名道姓让他到首都,他也洒脱地一并应下。
到这儿尚且没适应气候,被告知有人生病,解决方案是需要自己信息素,这听上去简直像是政敌开的玩笑。
只不过,碍着被开玩笑的另一方是付溪辞,梁确觉得政敌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至于如此富有抽象空间。
“反正我今天找你,首先咱俩是别想划清界限。”梁确道。
“要是你有什么岔子,顶上的第一个问医生,第二个就该问我,光是知道你的病名,之后我没办法对付。”
听到这里,付溪辞灵光一现:“噢,原来你找我串供。”
“我没有犯罪,需要什么供词?”梁确纠正他的用语,再比划,“总不能真的做标记。”
旁人嘴巴一张一闭说得那么简单,他们之间能和平共处都不太容易,更不要说是做出那种违心事,感觉会招来天打雷劈。
付溪辞道:“我的病历在书房抽屉里,你可以随意看,被问起来可以讲我一直没发情期。”
梁确顿了下,听到他淡淡地补充:“这是真的,医生那边也说得过去。”
“听说腺体会慢慢自愈。”梁确好奇道,“你歇了三个月,最近也没事值得动火,它完全没有变好?”
付溪辞露出狐狸尾巴:“可能你这两天过完我们部的申请,然后我会特别开心,这样就可以早点恢复了吧。”
梁确发笑:“跟你打完电话就批好了,因为这个才被俞司令给逮住,你有感应吗?”
付溪辞怔了下,没法坦白自己发生过什么事。
“我当、当时还是没有信息素。”他心虚地说。
这项指标与人的状态息息相关,很多人若是长期过劳,或短期内遭遇巨大挫折,都会让激素暂时停止分泌。
而付溪辞之前待在极端环境里,腺体大概是判断他在逃荒,便久久地中断了相关信号,恢复过来比其他人都难一些。
至于为什么还会出现病变,院方在病历上解释得很细致,梁确随后翻阅着,感觉它本质上就是随机事件。
即便长期紊乱没有去治,也不一定导致失感,只不过失感往往伴随着紊乱,以至于两者之间看似有前后关联。
除此之外,失感症并不仅是腺体问题,从整个周期的发展来看,更偏向于神经系统的某种窒碍。
不过按照过往的案例,如果付溪辞的腺体状态能够稳定,可以一定程度地缓解恶化速度。
医生为此留了一长串的书面嘱咐,希望他一定要多加关注这方面的状况。
梁确翻到这里,说:“其实你应该多在家里休养。”
“我回部里没被累着,闷家里反而容易抑郁。”付溪辞说。
梁确疑问:“你除了那些工作,没别的事情想做?或者去哪里旅游?”
“你想吓死联盟一票人,我们出城都要层层报备,这会儿我要是走了,他们能派一个连的人做保镖。”付溪辞弯起眼。
梁确笑了声:“那么守规矩干嘛,电子设备全放家里,高速路口又不检查证件,出去一趟又能怎么样。”
付溪辞吃完早饭,用手撑着脑袋,意味深长地拒绝了怂恿。
“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防着你吗?”他指点,“你不止自己很难管,还想着拐跑别人。”
梁确说:“讲得我们要私奔一样,我在这里很安分,平时都没有迟到早退。”
付溪辞说:“那你是回了宿舍也不知道做什么。”
语罢,他发现两个人的处境类似。
过去的战争改变了太多,待到这道阴影终于从他们的生命里散去,他们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破坏到不剩什么。
这套别墅最开始住着父母和爷爷,没几年多出了一个他,后来爷爷离世,父母到国外赴任,再变成他和小姨常年徘徊。
如今小姨远嫁,他则是过了好多年才回来,若非装饰和家具没有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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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有一些旧物被妥善保管,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旧日气息。
他以前喜欢陪妈妈种花,现在院子里什么也没有,他曾讨厌被爸爸拎去书房学外语,眼前他不用再回避,徒留几列厚重的书籍和笔记。
但他没有晃神多久,梁确打断:“所以我在找以后的意义,过去的不会回来了,就不能活在过去。”
付溪辞不禁愣了愣,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他再说:“我过得很充实,到处买家具看软装,搬家了告诉你一声。”
付溪辞记得他童年想养猫:“那你会买小宠物么?”
“不。”梁确说得很潇洒,并非是装腔作势,“刚刚我讲了啊,那些都留在以前了。”
他与付溪辞的性格颇有一番差别,后者虽然同样强势,但情绪要细腻许多,导致两个人总有数不清的摩擦,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可付溪辞现在想了想,觉得有区别也很好,自己就讲不出类似的话,但他似乎很需要听到这句。
下午要是有空,去买点鲜花种子吧,他积极地计划着,又冷不丁地意识到当下不是合适的月份。
春天栽种、秋天结果,他发现四季的循环都显漫长,自己可能等不到它们轮换。
付溪辞难免有些沮丧,但还不至于伤心,快要独自陷入忧郁之际,这时候身边多出一张嘴,再度干扰了他的注意力。
“百分百的匹配率能有什么效果?”梁确话多得要死。
“为什么我没感觉,我瞧你的样子,你应该也差不多。”
付溪辞的哀愁全被吵散,被问到具体效果,以他的脸皮很难做出回答。
自己总不能和梁确解释,他俩真是注定的炮友,互相渴望到天雷勾地火。
由此,付溪辞面无表情地装傻。
“对不起,我也不了解,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虽然最近我的身体不太听我话,但目前没有患上异食癖。”
“我认为我们这个指标值得投诉。”梁确说,作势要查信息素契合会有什么感受。
“检验的当然核对过,不怕你折腾,你能不能别研究了!”付溪辞忍无可忍地训话。
很可惜,梁确并不是他的下属,他就算努力板下脸,也没有什么震慑作用。
付溪辞见梁确打开搜索框,很不想让他得知相关真相,于是慌慌张张去抢他手机,两个人差点在沙发上滚作一团。
“到病号家里不该好好关心我的情况?”他强词夺理。
“你是来干什么,还要怀疑司令托的机构在注水?!”
梁确见他开始抓狂,随即适可而止,没有与他对着干。
尽管付溪辞状态很好,还能气势汹汹地争辩,但梁确想到他确诊了罕见症,出于自身涵养,态度终究是有一些不同,哪怕对方并不需要被包容。
在他的眼前,付溪辞把手机没收到口袋里,很是戒备地投来一眼。
他俩的数值飙到那么高,现实却完全在唱反调,梁确摸着良心,觉得自己质疑得有理有据。
反观付溪辞,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活动,对这件事居然显得格外抽离。
标记是写进他治疗方案里的事,该是他表现得最抗拒才对,梁确作为连带品都觉得荒谬,而付溪辞却没有过多挣扎。
梁确不懂就问:“被标记不是你被占便宜吗,怎么你没什么反应?”
付溪辞早就努力过,懒得分享这段心路历程,此刻处在心如死灰的阶段。
被梁确打听,他倒是蹿起一点火苗,枪口果断瞄准了对方。
“占便宜的那个又不是我,哪怕真要有点什么,该惭愧的人也应该是你吧?”
梁确叹为观止:“……”
迎着付溪辞的注视,他就差双手举高,保证自己犯不了那种错误。
“好的,恭喜你,筛选到了全联盟最有节操的Alpha。”梁确向付溪辞道贺。
付溪辞没有过多表态,矜持地点了点下巴,其实这方面信得过。
能在俞世畅面前圆下场子,也没有对外表达拒绝,梁确对自己已经留够体面。
付溪辞昨天睡得太浅,先被燥热逼醒,又断断续续地做梦,没一会儿就恹恹地走神。
见状,梁确也无意久留,与他说有事保持联系。
偌大的别墅重回安静,付溪辞摆好沙发上的垫子,继而皱起眉头,总觉得空气里有梁确的痕迹——尽管他说不清对方是哪种味道。
梁确个人习惯非常好,至少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飘出过信息素,若是腺体不太稳定,就会及时地用上隔离贴。
付溪辞也没听别人讨论过梁确的相关八卦,可见被遮得有多么严实。
做Alpha还挺传统,他在心里评价。
与此同时,他有一些同情对方,莫名其妙地摊上自己这出,就算没有发生实质关系,也别想再干干净净了。
片刻,付溪辞接到电话,有人问他是否想去打枪。
“外面的馆子,我哥们儿刚开业,由我来做东,请大家暖暖场。”那人来自情报科,与他曾经有交情。
“记得你的身手特别好,平时没有地方发挥,要不要去那里过个瘾?”
付溪辞闻言,习惯性地想拒绝,然而脑海里冒出了梁确那些话。
说不定走出去会更好呢?他动摇了一下,便被对面更加热情地邀请。
“你权当是透气,不用有什么顾虑,我那朋友也是退役了做投资,你回来以后都没有出来玩过吧?”
付溪辞松口:“我到时候没事就来。”
如此约定完,那人发来一串地址,付溪辞当天驾车过去,发现这位朋友生意做很阔气。
眼前是靠山的庄园,不止办下执照可以用枪,还养了一批赛马。
付溪辞被招待进去,这里的老板姓宋,据说本就是一位公子哥,参军虽然没有什么建树,但结交到了不少朋友。
宋凯岚与他握了握手:“您是付少将?久仰。”
“德岳跟我说您很好看,我还嫌他描述得太笼统,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哪个长得歪?现在见到了真觉得他没讲错。”
商人最会讲些漂亮话,付溪辞没太当回事,不咸不淡地认了个脸熟。
很快,情报科的周德岳也来打招呼,与他说了句“少将好久没见”。
“好像有五年了。”付溪辞思索,“上次我碰到你,是不是在第三区?”
“对啊,我们主任一直惦记呢,你毕业被军械部的抢走,他是心在滴血,舍不得放人。”周德岳有些感慨。
付溪辞笑了笑:“我服从上级安排,去哪儿都很愿意。”
他们寒暄着,再察觉门口另外来了人,纷纷扭头望过去。
是梁确,付溪辞眨了眨眼,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惊讶地交换了神色。
他还没感叹双方竟能偶遇,周德岳率先挡在他身前,懊恼地表示自己办事不够仔细。
“你和梁指挥处得不舒服,我忘了把你们错开,待会儿各玩各的就好。”
付溪辞点点头没有否认,待梁确再度望过来,就冷酷地转了头,给他留一个后脑勺。
庄园地处偏僻,他们需要在这里过夜,两个人的房间还左右挨着,付溪辞推测宋凯岚是按照军衔规划。
之后他下楼去跑了一圈马,回来路过梁确那间房,似乎又闻到几缕味道。
它的存在感极其微弱,但不该是自己的幻觉,付溪辞顿住了步子,朝向面前这扇实木门。
结合之前嗅见的香味,这会儿他辨别到的很相似,好像就是从门内溢出的气息?
附近既没有香薰,也没有旁人,付溪辞东张西望,再发现梁确还没有回来。
他放轻手脚,探头探脑地推门进去。
屋内没有开灯,他仗着夜间视力不错,扫视了四周一圈,见衣架上挂着件东西。
从而付溪辞鼻尖微动,觉得气味越来越浓,随之好奇地凑过去,拿过梁确的外套试图确认。
好巧不巧,就在他捧起衣服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付溪辞没想到自己能如此倒霉,一时没有找到角落躲,很可怜地被梁确逮个正着。
梁确一进屋就意识到里面有人,也不急着开灯,认出了衣架旁的黑影,
他在缓步靠近,那抹影子就慢慢后退,直到后背贴到墙壁,敏捷地想要一口气溜掉。
“付溪辞,这次你耍赖可没用。”梁确伸手抓牢。
如此还没完,他仗着体型将其轻易地困在角落,不准付溪辞逃走:“要我的衣服做什么?”
“没有,我好像闻到了你的信息素,好像有花草的味道。”
付溪辞感觉理亏,磕磕绊绊地挤出话,“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梁确步步紧逼,趁机捉弄道:“我没有花草味,你是突然嗅见谁的了,和你匹配度拉满的都闻不见,这个倒是找得很起劲。”
付溪辞的脑海也很混乱,并且他没有办法忽视,萦绕的气息正逐渐浓郁。
和司令部走廊遇见的一样,和那天吃到黄鱼遇见的也一样,只是它不再若有若无,随着他们交错的呼吸,此刻浮现得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他感觉梁确略一怔愣,似乎也意识到了有香气。
而付溪辞豁然地拨开困惑,终于可以确认答案。
……这是自己迟来的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