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辞》
1. 噩梦
正是十五,月儿趴在东宁天头,得意地听着从家家户户房上方传来的酣睡声。
夜已过半,整个东宁国陷入寂静,可若有仙人从东宁天上飞过,定然惊奇这无边黑夜国度,竟还有存如此明亮的屋殿。
想是有什么尊贵人物儿睡不安生,才生出这动静。
寝殿里的鎏金铜灯燃得正好,灯花噼啪爆开,喻楚鬓边,缦上的珍珠流苏忽然簌簌震颤。
窗棂外的夜雾漫过汉白玉栏杆,将月光浸成了淡青色的纱,笼着帐顶垂落的十二幅鸾鸟织锦,那些金线绣就的羽翼本是舒展的,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在风里拧成一团团暗沉的影子。
喻楚又梦魇了。
打从喻楚出生,这魇魔时不时就要入她梦里走一遭,因着她是先王后遗腹女,人都说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症,治不得的。
可到底是东宁王独女,喻文渊宠她到天上也不为过,回回发作都要惊动整个王宫的人先不说,为医治这梦魇,每年东宁都要为喻楚招募大批太医。
葵姑前半夜瞧看喻楚睡得不甚踏实,便吩咐云舒满殿点上火烛,又排了贴身侍女整夜在床边伺候,一番架势,似是笃定了今日梦魇会袭来云舒殿。
葵姑姑是先王后从楚部带来的陪嫁侍女,自先王后薨逝后就照看着喻楚,对她的一切再熟悉不过,她既吩咐了,那定是准的。
帐内的银钩忽然脱了扣,纱帐垂落的瞬间,铜镜里晃过道模糊的黑影——原是烛火将屏风上的猛虎图映得活了,那斑斓兽影正一步步压过来,把公主床榻边的琉璃盏都映成了血红。
小安规规矩矩站着,后半夜实在有些遭不住,便屈身趴在公主床边守着,她朦朦胧胧中发觉帐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着,定睛一看,发现个畜牲的影子,吓不得人,这才放下心来,重为公主放下缦帐,轻声走向里殿取下屏上那副猛虎图。
到底是年纪小,小安收了猛虎图心里直犯嘀咕。
这猛虎图,前几日姈夫人送过来的时候她便一万个不喜欢,明知公主梦魇还要弄来这骇人玩意儿,谁知道安得什么心,偏生姈夫人母族此时新盛,下不得脸面,她本是想换上去随即摘掉,却不想殿下说要挂上几日做做样子,今夜可算把这骇人玩意取下来了。
她又想起葵姑叮嘱道:“轻易不得离公主身。”
慌的小安赶忙转身察看喻楚动静。
榻上女孩儿好若天然便是金枝玉叶,一身素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眸间又藏着几分不卑不亢的韧劲,就是阖眼也难掩盖。
喻楚才刚豆蔻年华,这么展着身子躺着,任是无情也动人。
小安忍不住凑近喻楚。
先王后,便是这张脸吗?
不想榻上女孩儿登时大汗淋漓,整个人僵住一般。
小安吓愣了神,知晓这是公主梦魇了,她捂紧喻楚的手,轻轻拍打着,唱着她们小时,葵姑哄她们入睡的歌谣。
“爹爹~阿楚难受~”床上小人儿娇声嗔要自家阿父的怀抱。
若是平常,小安倒也去鸿德殿请王上了,可如今已近卯时,此刻去请,实怕误了王上早朝,小安只得轻轻拍着公主,哄她入睡。
好在她自小与公主一同长大,对于喻楚梦魇之事,有些应对之策,几个回合下来倒也让喻楚眠得安生。
待到喻楚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她一向睡醒不记夜里事,哪里还记得昨夜梦魇,只是看着小安在床边候着,不甚劳累的样子,想也想得出,定是自己昨夜又闹人了。
“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正是巳时呢。”小安捂着嘴打着哈欠,插空回喻楚的话。
“小安,看来你昨夜被本宫折腾的时间不短呀。”喻楚指着她的黑眼圈,颦眉一笑。
“殿下你又揶揄奴婢。”
说话间葵姑领着下人就要伺候喻楚洗漱更衣。
“今日父王怎么没来?”
“殿下还好意思说,王上一下早朝便来了,见公主睡得正酣,不愿打搅呢。”荟儿在一旁道,言语中带了几分调笑。
“殿下别多想,是北朔国世子今日到了,王上此刻在殿中接待,这才抽不开身陪您。”
“对呀殿下,听说晚上还要开宴迎客呢。”小安是个贪吃的,立马提醒道。
北朔世子?
“放着好好的世子不当偏要来东宁为质?如此狼子野心,别是来击垮我东宁的。”
也怪不得喻楚多想,这北朔与东宁质子交易向来是泛于形式,王室不舍骨血流落敌国,这质子交易,大多是宗室子弟在异国他乡游玩几年罢了。
“阿姐这就有所不知了,那北朔老王如今被珏夫人冲昏了头,放着嫡子不要,非宠着那些个庶的,听闻那珏夫人开春又得了个小公子,那北朔后宫拢共五个公子,她珏夫人就独占3个,真是好福气。”
“想来这出世子为质的戏码也离不开她的手笔,可叹那北朔王宫的后位空缺了这么久,眼瞅就快填上了。”
殿门口一阵嘹亮声音传来,喻稷走到喻楚跟前,熟练接过葵姑手中的帕子,亲自为喻楚擦拭手掌。
“原来如此,是本宫孤陋寡闻了。”喻楚抽离了那方帕子,叹息道:“阿稷,以后莫要做这些了。”
喻稷脸色一冷,再没了说话的兴致,喻楚悄悄抬眼看向葵姑。
葵姑得了喻楚的意思,也开口劝道:“是呢稷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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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夫人总嫌您往云舒殿跑得勤,既如此,来了一趟,该规矩些才是。”
这话说到了喻稷的命门上,因着先王后的缘故,他母亲不喜喻楚,此外,他还知道母亲在云舒殿暗插了许多内应。
阿姐自小聪慧,想来早就知道了。
既如此,他也该有分寸,少为阿姐添些麻烦。
思忖间,那帕子已然重新回到葵姑手上。
“阿姐瞧这熏香,是我从一个和尚那讨要来的,人说治疗梦魇灵得很呢。”
喻楚接过这熏香,这东西外面瞧着倒也不甚稀奇,效用怎样尚不得知,不过喻楚单是闻着就平白舒心了许多,估计是喻稷从哪个高僧手里讨来的。
“葵姑,以后入夜为公主点上这香,若是有用,也算了却父王一桩心事了。”
听到这话,喻楚来了兴致。
“原以为你是心疼阿姐,现在看来,公子稷是拿我当跳板使了。”喻楚并未生气,只是比起严生生讲话,她从小便乐意挑逗这弟弟。
“阿姐好不饶人,王宫上下谁人不知您这明懿长公主是王上的命根子,我这没份的儿子怎的也得向阿姐献献殷勤,讨父王欢心不是?”
明懿是喻楚的封号,喻楚八岁那年喻文渊便赐她食邑千户,划了封地,使得她小小年纪便富甲一方,论起喻文渊对她的宠爱程度,这东宁上下没一个不惊羡的。
可惜自先王后去世,喻文渊便无心后宫,这么些年,东宁后宫在喻楚后头出生的堪堪不过二三子,称得上是子息薄弱了。
后宫这些个公子们,就数喻稷从小便黏着喻楚,走哪跟哪儿,与咱们这位明懿长公主关系最为亲近,说是形影不离也不为过。
眼看快到了用餐时辰,喻稷拔腿就要走。
他这么做,无非是怕触了东宁王的霉头。
喻文渊不喜后宫,但可谓是“住在了”云舒殿,除去早餐怕扰了喻楚睡觉,其余时间,喻文渊向来是在云舒殿用餐的,且用餐时辰不喜有“外人”打搅。
总之这个点,喻稷留在这没好处。
“阿姐,晚上开宴等着我来接你,一定要等我啊。”刚听见声响,却已不见喻稷的影子,他这风火轮性子,喻楚早就习以为常,只吩咐着葵姑唤后厨再加些清热泄火的汤来,她听福安公公说,她父王最近总是咳嗽。
好不容易盼到自家父王进了云舒殿,喻楚喜洋洋出门去迎,却看到喻文渊后头跟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瞧着和楚稷年龄相仿,样貌清俊秀丽,走路却略显老成,想来是那北朔质子。
在这北朔小儿面前怎可失了她东宁风度!
她突然就慢了步子,收了嘴边咧开的牙,自持端庄娴静,成竹在胸地走向殿外。
2. 北朔世子
那是酆昭第一次亲眼得见东宁国大名鼎鼎的明懿长公主。
她与他先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大相同,酆昭不重女子相貌,可这喻楚脸上说不上来的明媚姿态照得酆昭像是井底冬蛙,可笑比起先前觐见的东宁王,这位明懿长公主更像这东宁的掌权者,她虽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一举一动尽显上位者殊荣,一瞬间震得酆昭自惭形愧,仿佛枉担了多年世子的名号。
他这北朔世子在她旁边,竟成了野草一般的衬托之物。
酆昭脸色阴沉,转而低头暗自思量。
听闻这明懿长公主,母族是东宁第一武族楚部,楚部虽自十年前退离东宁,隐居在外不得人知,可部族兵力仍不可小觑,况且楚部虽断了子嗣,可终归还有喻楚这个嫡亲的外孙留在东宁,想来这楚部族长也不会将自家楚部拱手让与他人。
如此看来,这位明懿长公主,当真有些意思。
“来来来,酆贤侄,这是孤头生也是嫡生的女儿,封号明懿。”
喻楚只点了下头示意酆昭,此种无礼举动他看见竟也不恼,于是她心里更有几分得意轻视。
“阿楚啊,这位是北朔昭世子,你平日里不可怠慢,免引两国生隙。”
“是了,父王。”
…其实已经怠慢了。
“承蒙陛下厚爱。”
这位北朔世子倒没架子,毕恭毕敬得向喻文渊行了礼,礼毕又向喻楚行礼。
喻楚心里五味杂陈,这昭世子规规矩矩的向自己行礼,不更更显得自己刚刚对他轻视无礼?
这世子,看起来不声不响,原是存了心思羞辱她。
喻文渊本也不是傻的,否则怎会当上东宁王,只是爱人逝去让他看明白许多事,除去东宁和喻楚,他不愿多管闲事罢了。
察觉这二人间无形的波涛汹涌,喻文渊赶紧岔开话。
“阿楚快看父王给你带了什么,这可都是北朔来的珍品。”福公公向喻楚眼神示意殿门口的一堆箱子,东指西挥太监们搬到云舒殿内。
“这云舒殿,父王当时光想着离鸿德殿近了,今日一看也忒小了些,连这几个箱子都放不下,无妨,父王近来已命人布造长公主府图纸,转眼我们阿楚都十五有余了,是该着手修建公主府了。”
这话喻楚听着很不喜欢。
“父王劳累这半日,又喷喷谈谈这半刻,数数时辰,女儿准备的饭菜都凉尽了。”
自己的私事儿被喻文渊放到那世子面前说,喻楚更气了,催着要堵喻文渊的嘴。
喻楚嘴上挖苦东宁王,酆昭却听出她话里的戒备之心,喻文渊说的虽是家常事,可身在东宁,有时聊得东西多了,听者的心思也会多些,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在东宁做文章。
倒像是专门说给酆昭听的,他就知道,这公主果然不像传闻那么简单。
谈笑间喻文渊拉起了酆昭的手:“瞧孤这记性,与贤侄交谈甚是投机,一时间却忘了吃饭的时辰。酆贤侄如若不嫌弃,与我父女二人一齐用餐可好?”
“陛下言笑了,来时路上便听闻东宁饭菜精细可口,此番实是晚辈的福气,何来嫌弃一说。”
听到酆昭的话,喻楚别扭极了。
又是老气横秋的客套话。
这个昭世子,不光气质老成,讲起话来也一丝不苟,光是听他讲话,喻楚就知道,这人也是个心思重的,也是,北朔后宫形势比东宁更为严峻,他心思不重些,怕也不能在世子的位子上活到现在。
喻楚久居东宁后宫,又有喻文渊罩着,自小遇到的都是些没脑子的,时间长了,碰到个聪明人竟还生了些隐匿欣赏之意。
只可惜啊,这酆昭不是东宁之才。
酆昭的举动对喻楚的冲击可不是一般的大,以至于她越想越气。她可是堂堂东宁最尊贵的公主,怎么能被这个毛头世子压了下去,她惯会伪装,让人猜不透心思。此时,喻楚又披上了那副谦虚谨慎,善解人意的矜贵皮囊。
喻文渊最是熟悉喻楚此时的神态,她小时恶作剧前,每每都是持着这副善解人意,故作大方的姿态,而后熙熙攘攘惹出一堆祸事来,让人可爱又可恨。
他心道:不好,这世子要遭殃了。
还是算了,小孩子耍脾气,拦着反而不好。
就这样,云舒殿的饭桌上第一次有了外人,念着酆昭是客人,又是头回吃东宁菜,喻楚专门吩咐荟儿在他旁边伺候。
荟儿是喻楚的心腹,存着玲珑心思又能说会道,常把云舒殿上下哄的开怀大笑,要说这云舒殿最漂亮灵气的丫头,非荟儿莫属,于是喻楚专门让荟儿去侍奉他,也是想看看这世子于情色一事的表现,至于这表现嘛可大可小,最好是能让他出丑。
可他似乎对荟儿不感兴趣,就连荟儿不经意侍奉间的手指接触,也没有反应,从始至终正襟端坐,看都没看荟儿一眼。
喻楚狐疑,莫非他真的不近女色?
她又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酆昭也不过与阿稷一般年岁,毛头小儿情窦未开也是有的。
葵姑几乎是把桌子所有菜挨个为酆昭讲解一番,好多菜的典故,就连喻楚也是头回听说。
她听的有些烦了,突然想起一茬事来,她的汤!
“父王这时节日夜操劳最易上火,儿臣今日专门命人做了清热泄火的汤,瞅着姑姑眼下抽不开身,儿臣这就亲自端来侍奉父王。”
喻文渊脸上乐呵呵的:“看来孤今日可要多喝几碗汤了。”
喻楚起身离席,喻文渊终归不放心她,福公公瞟了小安一眼,紧接着小安也跟着去往厨房。
“小安,这里面哪个是盐?”喻楚指着灶台上的瓶瓶罐罐问道。
小安掂起灶台最外面的高罐子递给喻楚。
只见喻楚猛虎一般把盐罐子打开,大把盐粒尽数撒在中间的汤碗中。
小安就是反应再迟钝也知道,这碗汤定是属于那北朔世子。
“殿下如此,若那世子告状陛下怎么办?”
小安与喻楚感情深厚,最是害怕喻楚受罚,忍不住提醒喻楚。
“不怕,本宫有办法。”
“况且,说不定那世子惧怕本宫的权势,不敢状告呢。”
他会如何呢?她可是期待极了。
喻楚首先端起一碗汤为喻文渊试毒,而后小安将银针插进剩下两碗汤内,银针透亮,小安连忙把中间那碗汤端到酆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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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荟儿见状,把剩下一碗汤端给喻楚。
“不错,这汤正解了刚才饭菜的腻,阿楚有心了。”要说这亲爹就是亲爹。无论何时,喻文渊对喻楚总是十万分夸赞,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他这个做父亲的更是卯足了劲去夸。
“父王喜欢就好,就是不知”,喻楚转而看向酆昭:“昭世子是否喝得习惯。”
不知为何,酆昭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狡黠。
酆昭本不喜汤水,可喻楚既说了,他便不能推辞,他端起汤来就着玉勺刚撇了一口,眉头就猛地一皱,脖子上的凸起僵硬地滚动了半下,像卡了块盐疙瘩似的。
而后他十分尴尬地往嘴里狂塞米饭。
“这汤,真是鲜极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公主有心了”
难怪要亲自端来这汤,这女人还真是蛇蝎心肠。
“世子喜欢就好。”因着是发自内心高兴,喻楚脸上每一寸肌肤都好似笑开了花,明眸皓齿,美丽极了。
酆昭却不这么觉得,知晓她的手段后,此刻他真想把她丢进北朔边境,冻上个三天三夜。
喻楚偷摸着观察酆昭的脸色。
不错不错,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小不忍则乱大谋,果然,这世子和她猜想的一样,是个有决断能忍耐的。
“不知父王准备把昭世子的住所安排在何处?”
“孤预想着,涛雒殿如何?与阿稷挨着,改日一齐让李太傅教着读书。”
那怎么行!!!
喻楚可不想今后每次去找喻稷玩都能碰到他!
“涛雒殿虽好,可殿内陈设也太旧了些,依儿臣看,父王还是另选别殿。”
喻文渊又思虑了一番:“阿楚言之有理,是寡人考虑不周了,那云霄殿如何?”
“那怎么行!”她太过激动以至于直接喊了出来。
旁边的酆昭更是一震,不由得好奇这公主是怎的了,反应如此之大。
不过,听到云霄殿这三个字,再看那公主的反应,他猜想这云霄殿与云舒殿,该是邻近。
何止邻近,这云舒殿与云霄殿本就是一同设计的,殿内风水,摆设,如同夫妻一般相互呼应。
喻楚擦了擦手中的虚汗:“儿臣以为,这云霄殿,太…太小了些,让昭世子居住在此,传出去恐惹人非议,不若就将涛雒殿重新布置一番,昭世子住起来倒也宜人。”
“父王以为如何?”喻楚几乎是以央求的目光望着喻文渊。
喻文渊将目光抛向旁边的酆昭:“寡人也正有此意,只是这涛雒殿修整尚需些时日,如此便委屈昭世子暂住于云霄殿,待涛雒殿整顿好再作调整。”
喻楚肠子都悔青了,她真是多嘴,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过陛下。”
酆昭注意到喻楚耷拉下来的嘴角。不错,看来那明懿长公主不太满意呢!
他本对住宿没什么要求,不过要是能让这长公主不痛快,他何妨“心满意足”地道上一句:
“如此安排,甚好。”
说话前,他悄悄又看了一眼喻楚,而后补了句。
“酆昭谢过王上。”
3. “心机”长公主
喻楚此生从未吃过如此长的饭。
送走了那世子后,喻楚本想歇歇,可是不料喻文渊兴致大好,非要同喻楚谈心,说是增进父女感情,喻文渊当然看出喻楚不愿,可谁让他是这东宁国的王呢。
“如今屋内就你我父女二人,说说吧,你为何不喜那北朔世子。”喻文渊自喻楚小时便亲自教导她,知女莫若父,喻楚不会平白找人麻烦。
喻楚目光闪躲,玩弄起桌子上的茶盏:“父王这话是从何说起,那昭世子远道而来,我身为东宁长公主,欢迎还来不及,怎会不喜。”
她还是有些心虚,其实那北朔世子除了惹到她,并未做错何事,她当然不敢同喻文渊说实话。
“长公主如今主意大,心中盘算连我这个父王都遮掩起来了。”喻文渊端起茶杯,低声叹气。
“我说就是了,父王莫要吓唬儿臣。”
喻文渊每每叹气,喻楚就要损失良田百亩,她可亏不起。
“老头子”脸上顿时舒展笑容,他这个方法还真是屡试不爽。
“儿臣就是觉得此人心思沉闷,得小心提防才是。”
“别无它因?”
喻文渊显然不相信她的回答。
喻楚发觉糊弄不过去只得说道:“儿臣不喜他满腹心机偏要故作大方,觉得别扭得很。”
“哈哈哈,”喻文渊一阵嘹亮的笑声传来:“要说故作大方,我们明懿才是这东宁第一,看来阿楚这次,遇到对手了。”
“谁要跟他比啊!父王晚上还要开那劳什子迎客宴”,喻楚起身搀扶喻文渊,这意思是要撵人了。“好不容易得了会儿闲,快回鸿德殿歇着吧。”
不承想喻楚刚弯下腰,喻文渊就听到某人娇声抱怨。
“哎哟父王,许是我吃多了,肚子胀得慌,也不知道晚上还有没有这福气去那迎客宴。”
又来这一招…喻文渊显然对喻楚这一套动作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不想去那便罢了,给寡人在殿内安分待着。”喻楚前脚弯腰,喻文渊后脚就能猜到她安得什么心思。
这胃里憋着一肚子坏水,不胀才怪。
“明懿啊,真是被寡人给宠坏了。”明明是被撵出了云舒殿,偏喻文渊笑得嘴都没合上过,哪里像是在抱怨,分明是喜欢喻楚得紧。
福安上前搀扶喻文渊:“陛下言笑了,奴才瞧着这王宫上下,就数明懿长公主最是像您,有魄力也有心计。”
就连福公公都知道,喻楚的宠爱,是整个东宁独一份的。
“最像寡人?”喻文渊听到这话来了兴致,免不得与福安争辩:“她那性子古灵精怪的,分明就随了朝云,诶…娘俩没一个省心的。”
提起楚朝云,气氛难免低落,福安虽晓得帝王心绪,此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宽解,只好拿喻楚的事来分散喻文渊心中的烦闷。
“王上,听闻前些日子,姈夫人送了长公主一副猛虎图,惹得公主夜里发了梦魇,奴才查问公主贴身侍女才得知,那图上抹了乱人心智的香,是公主怕拂了姈夫人的面子,让满宫上下都瞒着。”
事关喻楚,喻文渊反应难免大了些:“她莫不是反了天,寡人看是她刘氏蹦跶得太久了,传令下去,撤了姈夫人的牌子,罚禄一年,命萧逸昂彻查荆州私盐案。”
荆州的盐差,正是姈夫人的母族刘氏管着,喻文渊本是想好好埋着刘氏这步棋,任它蹦跶好放长线钓大鱼,牵出其他族部,不想这刘氏竟把手伸到了云舒殿内,那就别怪他先拿刘氏开刀,以儆效尤了。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喻文渊冷声道:“福安,寡人记得,这萧逸昂家里有三个小子?”
自打喻楚步入十五岁这道“门槛”,但凡听说哪家有个年龄相当的青年才俊,喻文渊总是格外留意,十二分上心。
虽说如今喻楚年纪尚小,可他的阿楚自小可怜,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母亲不在他这个当爹的当分外操心才是。
“王上好记性,奴才听闻萧大人家这二公子读书习武样样不落,称得上是青年才俊了,说起来也巧,那萧家二公子就比公主大了几个月呢。”
福安知晓,这是喻文渊动了为喻楚择婿的心思。
“既如此,明日觐见时,让萧逸昂带着他那二小子一同入宫,寡人也瞧看瞧看。”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鸿德殿。
喻楚在云舒殿看着话本,小安兴冲冲跑来告诉她——姈夫人被撤了牌子罚了俸禄。
“听闻姈夫人母族也被牵连了,陛下下令彻查巡盐一事,那姈夫人得了旨后都气晕了,后来带着两位公子,在鸿德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呢陛下也没见她。”小安在一旁补充道。
荟儿得了这个消息十分痛快,为喻楚不平道:“活该,让她不安好心算计殿下,送来这破图,因为那图,咱们殿下少睡了多少好觉,殿下本就瘦弱,这些日子瞧着更是脸都小了一圈。”
“好了别说了,当心她跑来咱们云舒殿发疯。”喻楚嘴角一勾,像是已经看到了那副场面。
她要是姈夫人,定会装可怜跪在云舒殿门口求自己原谅。
果然,半个时辰后,荟儿就看到姈夫人带着公子启和公子睦一同跪在云舒殿外。
小妈跪继女?这场面好不壮观。
“怎么办啊殿下,现在满宫上下都等着看咱们云舒殿的笑话呢。”小安遇事慌乱,总是怕牵连了喻楚。
“这刘姈存了心要恶心本宫,这要传出去,殿前那些史官非得参本宫个大不敬不可。”
明知刘姈打的什么主意,喻楚也不急,她半靠摇椅上懒懒散散地躺着,看起来十分惬意。
“姑姑,劳烦您去把那猛虎图取来,扔到姈夫人面前,就说这图冲撞了王上,还请她们拿回去吧。”
葵姑出门照做,不想那喻睦年纪虽小,被姈夫人教养得已是是非不分,只顾自家利害,张口便让葵姑滚回云舒殿。
那喻启年龄虽大些,却更是十万分厌恶喻楚,丝毫不顾姐弟情分,听到葵姑的话,当场将那猛虎图撕碎,在殿门口大声叫喊,说着喻楚的不是。
不知何时,酆昭也在门口看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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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殿的热闹。
竹板身为酆昭的贴身侍卫,与酆昭一齐远赴东宁,在旁不忍劝告道:“世子,这云舒殿与咱并无半分瓜葛,世子您干嘛在这呆看着?站这么长时间也怪累的。”
“因为有意思。”
如此有人情味的话,打从跟着酆昭,竹板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由得打了个惊颤,心想不妙!昭世子莫不是被东宁人下了药,傻掉了?
“这有什么意思啊?”
“等着看吧,有意思的人就快来了。”酆昭冷眼一闭,似是睡着了,竹板在旁木头一样站着,觉着无聊透了,偏又不敢回去。
这东宁后宫,当真热闹非凡。
外面动静闹得大,喻楚干脆带着葵姑她们跑到后殿一同种花,乐得自在舒心。
喻楚正为栀子花浇水,葵姑在旁提醒她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去会会了。”
“哎呀葵姑你看,这泥溅的我满身都是,小安,传令下去,本宫要沐浴更衣。”
现在出去?怎么可能。
喻楚就是要晾着她们,最好让她们长长记性,以后别再招惹她的云舒殿。
葵姑平常最是规矩,今日却也没劝诫喻楚,喻楚想着,大抵是因为喻启喻睦那两兄弟惹恼了葵姑,也就没过问。
喻楚不会知道,葵姑是透过那双自由肆意的眼睛,看到了她的小姐。
楚朝云当年也是如此无忧无虑,如喻楚一般,是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汉。
不知何时,刘姈低垂的眸中显现出一对苏绣蚕丝掐金玉履,鲜红闪亮的料子此刻映得她眼睛生疼。
放眼整个东宁,穿着如此奢靡华贵,不是喻楚,还能有谁?
她勉强提起精神叩拜喻楚:“妾已知错,求公主殿下恕罪。”
喻楚放低姿态将她扶起,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姈夫人这是何意?莫不是姈夫人以为父王是因为本宫罚您?”
“哼,不是因为你还能是谁?”喻睦在一旁愤愤不平道。
很好!
她果真没看错喻睦,小家伙是个蠢的!
喻楚要的就是这句话,她自己梦魇事小,可要是扰了自己父王睡眠,伤了王上圣体,那罪名可就大了。
她还是太为刘姈母子“着想”了些。
“睦弟弟真是冤枉姐姐了,姐姐本顾着骨肉情分,不想把事情闹这么大,弄得大家难堪,可天大的罪名扣在身上,姐姐总得为自己辩解两句,让这满宫上下知道真相不是。”
她姿态从容,仔细听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委屈,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此时如此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站在喻楚这边。
喻启背后一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喻楚捡起地上一片碎纸,意味深长地放到鼻尖轻嗅,而后十分“随意”地将它扔到姈夫人裙边:“这猛虎图可是名家大作,姈夫人送过来后,本宫可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立马送去了鸿德殿,想着替姈夫人讨父王欢心呢。”
姈夫人听后立马脸色大变,好似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难看极了。
4. 化敌为友
似乎是不满意刘姈的反应,喻楚继续说道:“结果姈夫人您猜怎么着,这猛虎图治疗睡眠果真有奇效,父王可是连着两日梦魇呢,福公公令人彻查,才发现这猛虎图上被抹了香药。”
“这不,环环追问下去,就查到了您身上。”
“咦~姈夫人,今日怎么没见您身边的崔嬷嬷呢?”
喻楚探着头东张西望,本是想恶心刘姈,却看到了角落里看热闹的酆昭。
那世子一手托腮,拳抱胸前,斜身背倚长墙,眼睛正朝她这边转来,一旁侍从为他扇着扇子,好不惬意。
注意到那人盯着她看,喻楚立马从他身上挪开视线。
他怎么会在这儿?
真是丢人丢到外国了。
荟儿继续发力:“殿下您忘了不是?那崔嬷嬷,今个咱们还见了福公公审问她呢,听闻嬷嬷年纪大了受不住刑罚,一早就招了,如今正关在地牢里呢。”
啪的一声,姈夫人昏倒在地。
“哎呀,夫人怎么昏过去了,莫不是崔嬷嬷说的都是真的?小安,快令人将夫人抬回宫去,今日云舒殿外发生的事,任何人不许传出去。”
“善良”的喻楚送了姈夫人最后一程。
好在荟儿声响大,想是各殿围观者都听到了。
如此,喻楚就放心了。
角落里的男人轻哼一声。
他还真是小瞧这长公主了,这女人不仅蛇蝎心肠,还工于心计,巧舌如簧专能颠倒黑白。
时不时的冷哼两声惊醒了旁边看戏的竹板,竹板真不知道自家世子抽的什么风,难道是对自己有意见不成?
竹板突然停了扇子,脑子这才转过来:“乖乖,世子我可知道您说的是谁了,这明懿长公主有计谋,有心计,有相貌,又有东宁王独一份的宠爱,照这么看,这东宁后宫谁能玩的过她啊?”
他这话说到了酆昭心里。
可说到底,钱财宠爱都是虚的,在酆昭看来,都不如一个权字。
偏偏这喻楚又是楚部族长独女的独女,权这一字,若她想要,便是整个楚部,一名女子,掌掴着东宁这么多资源,会有何作为呢?
酆昭真是好奇极了,眼睛不自觉偏向喻楚看去,不想喻楚眼睛也正朝这边转过来。
对上喻楚的目光,他不免尴尬,对着喻楚象征性的行了礼,谁料喻楚正眼瞧都没瞧他,只见她眨巴眨巴大眼睛,极为吝啬地赏赐了酆昭一个白眼,而后扬长进入云舒殿。
看到酆昭的那一眼,喻楚早已在心里骂了他千百遍。
装什么礼仪世家?小肚鸡肠的东西。
喻楚今日扎着荛云半盘发,穿着轻纱糯衣裙,花样简单,料子却是极好的,走起路来纱裙被风吹起,独属于嫡长公主的大气端庄却纹丝不动,宛若仙人入世。
酆昭望着她的背影,几乎忘却了两人先前的过节。
想不到这长公主也有如此喜人的一面。
虽没接触过太多女人,但酆昭不得不承认,喻楚是他平生所见最有气度的女子,有一张最为倾城却不俗艳的靓丽面孔,然而眼下两人局势却如水火不可相容。
酆昭又想着她的权势,心中难免有些动摇。
不若与她化敌为友?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长公主每每见他总是如临大敌一般,如今想要化敌为友,谈何容易。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秋分时节,天高气爽,正是玩耍的好日子,喻楚怎会舍得在殿中蹉跎岁月?
她领着荟儿小安去往蔚树阁。
喻稷此时正在上课,按理说她不应打扰,可是偌大的王宫,也只有喻稷能陪她玩耍一番了,今日这样好的天气,无论如何,她得去威逼利诱引他出来玩耍才是。
李太傅正讲着礼书,突觉一阵香气袭来,惊奇之余朝窗外定睛一看,不知何时这明懿长公主竟站在了书阁外。
如同李太傅这般大腹便便的文人史官,平生最爱胡乱猜疑…
长公主一向是由陛下亲自教导,旁人想插手都插不得,今日怎会来此?
莫非是来找麻烦的?
想到这点,李太傅不由得颤栗。
座位上,喻稷看到那抹清瘦背影,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这礼记晦涩难懂,他的阿姐来得正好。
屋子虽小,眼睛亮的却不仅喻稷一个人,更不起眼的角落,酆昭注视着窗外的身影陷入寂静,他的眼神认真又固执,似乎想掌掴少女的一切信息。
酆昭来了这东宁已有几日,外人嘛,时候到了,自然要跟着喻稷他们一齐读书习武。
不过,他心思可不在这书上,此时他正盘算着怎么和喻楚“化敌为友”。
门口站着喻楚这尊大佛,李太傅是书也不教了,立马出门行礼问候喻楚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喻楚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开了口:“李太傅,本宫有事找公子稷,还请您行个方便让他出来。”
“殿下,陛下早时吩咐过老臣,不许让公子稷出来跟着您瞎跑,您就别为难老臣了。”
李太傅说这话时唯唯诺诺,姿态足足放了十分低。
这么多学生在这,喻楚总不能抢人吧。
可她一向不达目的不罢休,这招不行,自然又萌生出其他心思。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她口头上答应得好,转头就盯上了喻稷,向他比了个出逃的手势。
喻稷朝她点点头,神态自若,似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酆昭瞬时便反应过来喻稷是要逃学,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向喻楚献殷勤的机会。
可是这殷勤要怎么送到她手中呢?
有了!
李太傅重新回到了讲堂,为学生们讲解注释。
只见喻稷突然从座位上腾空跑了起来,那架势,像是要冲出学堂。
待到喻稷快要到门口时,李太傅手中的戒尺早就蓄势待发,拦住了他的去路。
“公子稷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啊?”
“太傅,我一时尿急,实在是憋不住了。”
此言一出,整个讲堂里的学生都哄堂大笑。
“太傅可千万别被骗了,才刚公主殿下来找过公子稷,如今怎会这么巧?公子稷就要去恭房?”说话人正是喻启那个没尊卑礼仪的。
听到喻启的话,酆昭心中满是得意。
机会来了!真是天助他也!
“太傅,我愿与公子稷一同前去,如此太傅大可放心。”
刚送走了那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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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这昭世子,偏生喻文渊开学堂前还特意叮嘱他,不可对酆昭无礼。
真是哪个都惹不起。罢了,出恭而已,去就去吧。
“既如此,就麻烦昭世子了。”
“ 太傅,我昨日吃坏了肚子,如今也要出恭。”
何人在此喧哗?
又是喻启!
这喻启虽和喻楚同为姐弟,可到底隔了层肚皮,更别提前些日子刘姈受罚一事了。
他存了心思报复喻楚,可又不敢真动了喻楚,只好拿她身边的喻稷撒气。
李太傅突觉脑袋一昏。这公子启又瞎凑什么热闹?
眼看着酆昭和喻稷快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喻启头脑一热,什么也顾不得了,不等李太傅答应竟就直接跑了出去。
李太傅看着这群公子哥远去的身影,转念一想这东宁的储君之位,也就在这些人中,他更觉前途一片狼藉,老眼昏花。
不远处天虹池,少女低头随意取下发髻上的玉簪,欢快地蹲在草地上逗蚂蚁,看上去兴致大好,正是喻楚在等着逃出讲堂的喻稷。
“阿姐,今儿又想哄我来玩什么?”喻稷抢过喻楚手中的簪子,从怀中掏出一方梅花帕子将它擦净,下意识将那簪子插向喻楚的发髻,末了还替她挽起耳旁的碎发。
喻楚竟没闪躲,不过看喻稷的眼神中还是多了几分杀气。
这傻小子,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她真想罚他抄写一百遍道德经,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罢了,当着这么多人,还是给他留几分薄面。
瞧着喻楚的反应,喻稷登时明白,自己又逾矩了。
“公子稷与长公主果然感情深厚。”一阵声音传来,喻稷急忙抽离自己的手。
谁人不知喻稷此种逾矩行径,可是犯了王室大忌。
喻楚本还狐疑东宁后宫哪个不长眼的此时敢说这些话?
再一看,可不就是那个眼高于顶的昭世子吗?
呵呵。他自己找上门来的,那可不怪她了。
喻楚大摇大摆地开了她的金口。
“听闻北朔后宫枝繁叶茂,世子光是姐姐哥哥就有五六个,更别说后头还有那么多弟弟妹妹了,感情深厚真是叫本宫好生羡慕,想必世子此次远赴东宁,宫中手足们也时常惦念着您。”
竹板后背忍不住冷嗖嗖,这谁人不知,自家世子在北朔后宫最是不受兄弟姐妹待见,更别提有什么手足之情了。
这长公主还真是杀人诛心。
喻楚话说得如此难听,酆昭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不过心中却是生出一股怨恨。
北朔那群人?
哼,若真是惦念,只怕也是盼着他早点死。
看他没反应,喻楚继续开口吐她的玉言:“不像本宫,统共就三个弟弟,那次在云舒殿口您也看见了,阿启阿睦视本宫如同仇人一般,可怜本宫也就和阿稷能说的上话,世子您说,本宫有什么办法呢?”
这就是在说酆昭多管闲事了。
自家主子被喻楚这样讽刺,竹板在心里早不知骂了多少遍。
就这臭公主脾气,说话还这么狠毒,被兄弟排挤活该!活该!活该!
让她以后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嫁不出去!
5. 失与得
喻楚一番嘲笑羞辱过后,酆昭终于开了口。
“殿下说得是,如若殿下不嫌弃,酆昭愿与殿下义结手足情谊,还望殿下庇佑。”
这么窝囊的话,酆昭来了东宁还是第一次说,说就罢了,竟还是对着这么个黄毛丫头。
罢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句话而已,他酆昭从不在意这些虚名。
喻楚还真是没想到,酆昭这硬骨头来了东宁不过半月,这么快就成了贱骨头,于是她更加不喜。
在酆昭的注视下,她更加“努力”地将头扬起:“呵~本宫嫌弃极了,昭世子还是另择良人吧。”
喻楚脸上的蔑视反衬得酆昭更加温和有礼,风度翩翩。
话说得如此难听,酆昭竟还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旁边的竹板一把骨头东倒西歪的,快要气晕了。
“阿姐,这昭世子才刚帮了我逃学呢,阿姐该对人客气温和些。”
眼看两人间气氛剑拔弩张,喻稷到底看在酆昭帮他逃学的面子上,替酆昭说了句话。
喻楚白了一眼酆昭。
此人诡计多端最擅伪装,谁知道他帮喻稷,怀的是什么心思。
想归想,可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才行,喻楚到底松了松口:“本宫近来烦心事多,难免脾气大大了些,还望昭世子见谅。”
这已经是喻楚难得的好话了,可竹板听着,还是刺耳了点。
更是狠狠刺进了酆昭为数不多的尊卑心里。
“公主这是哪里的话,有病还是该早些医治。”
竹板本以为自家主子还是会像以往那样一味忍让,又或是假意屈从,谁知酆昭竟直接骂了回去。
来了东宁这几日,自家世子天天像吃错药了一般。
酆昭本想拉拢喻楚,可不料这女人竟如此羞辱他,东宁有权势的何止她一个,既然她看不上他,他也犯不着再花心思找罪受,酆昭这样想着,于是说话也硬气起来。
喻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堂堂东宁国头等尊贵的公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被一个毛头质子揶揄。
可是奇了怪了,酆昭说的明明是骂她的话,但喻楚听着,不知为何,觉得舒服得很。
大概因为,这破烂世子,终于说了句心里话?
她就知道,酆昭自小在那北朔变态后宫中长大,又不受人待见,没疯就算好的,怎么可能平白养出这么温婉还憋屈的性子,这么看着,他平时的谦逊有礼,果然都是装出来的。
还没等喻楚愣过神,酆昭转身向喻稷道了别,竟没顾旁边的喻楚,扭头就走。
他想,反正把人得罪了,大小又有何区别。
竹板在后边又蹦又跳,瞧着比他的主子还高兴。
“慢着。”
喻楚一声令下,不知何时,小安和荟儿拦住了酆昭的去路。
酆昭扭头看向喻楚,少女手持团扇轻摇纤手,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那副恼人姿态让他想起北朔后宫那个女人,更觉不爽,他莫名不想忍让,曾经那段屈辱的记忆好似在呼唤他反抗。
说不得竹板也是胆大,直接拦住了荟儿和小安,为酆昭开出了一条路。
“你就这么回去,不怕太傅向父王告你的状?”
“就算太傅不说什么,你以为喻启会善罢甘休吗?”喻楚“好心提醒”这落魄世子。
酆昭停下了脚步,是啊,他本是想拉拢喻楚,今后在东宁好有个靠山,如今倒好,这东宁再无人能帮他。
他心中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能在她面前再忍让些,再低三下四些。
可话到他嘴边,不知怎么就像石头一般硬:“我既帮了,就不怕惹祸上身,不劳公主费心。”
见他还是这么硬气,喻楚干脆直接追了上去。
“今日你既帮了阿稷,那喻启定会打压报复你,一次两次你可以找我父王替你撑腰,那以后呢?酆昭,寄人篱下的滋味可不好受。你在北朔忍了这么久?如今还打算继续在东宁忍吗?”
酆昭停了下来。
是啊,他还要继续忍下去吗。
见酆昭停住脚步,喻楚便知道,她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酆昭动也不动,后边喻稷他们还在看着,在这里说话终归不妥,喻楚直接上手拉走了酆昭。
她年岁比酆昭大了些,看着小力气却大的很,酆昭想抽手又怕弄疼她惹上祸事,便随着她走。
总归她不敢杀了他。
喻楚身上洒了香粉,待她离得近些酆昭却闻到了药味。他在心里暗自讥笑喻楚,这公主看着处处逞强,原是个病秧子。
想起她也没有母后,酆昭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同情,他又忆起才刚气头上嘲讽她有病,不免萌生出几分愧疚。
看着那么个小小尊贵的人儿如今像纤夫一样卖力地拉着他往前走,到底有些可怜,酆昭不再反抗她的手,他轻轻踮起脚尖发着力,主动跟着她的脚步。
如此,这矫情的长公主该轻巧些。
喻楚把酆昭拉到湖边的亭子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酆昭眉头紧锁:“公主这是做什么?”
“酆昭,本宫可以当你的靠山,从此本宫在东宁一日,便不会有任何人敢欺负你。”
喻楚松开了酆昭的手,自顾自的坐在了椅子上。
“为何要帮我?”
这么好的事儿,酆昭可不敢相信会轮到他。酆昭看向喻楚的眼睛,那眼睛不过才十四五岁,却沉淀的异常沉静。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她的眼睛也有不翻白眼的时候。
“自然是本宫人美心善,可怜你呗。”
与酆昭这个木头说话没意思得很,他总是装聋作哑,明明与他交谈不过几次,但喻楚好似习惯了,不再期盼他的回答,她低头把玩手中的扇子。
“本宫总觉得,若是父王像你那没良心的北朔王那样,搞不好本宫的日子也如你一样难过。”
酆昭冷哼了一声。这公主也太高看自己了。
不过为人倒是面冷心热。
“本宫自幼在王宫长大,最是看不惯后宫那些个心思不正的狐媚子目中无人,欺软怕硬,罔顾王法尊卑,虐待同你这般无依无靠的幼童,不过,本宫更不想让遂她们的意。”
喻楚忽然站了起来,用扇柄敲向面前的“大木头”。
他飘散的思绪被她拉了回来。
“所以酆昭,你听懂了吗?”
酆昭何止是懂,他自小蛰伏忍让,只为一朝称王夺权,将那些人都踩在脚下,跪着向他求饶。
“公主的意思是,想让我夺权称王?”
喻楚清楚地看见,酆昭的眼里正向外迸出野心,那种发自内心的渴望,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
“昭世子此言差矣,您才是北朔嫡出的世子,您坐这王位,名正言顺。”
此话一出,喻楚自己也觉得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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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也会说这样的奉承话。
才与这世子相处了两三日,进步竟如此明显?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既如此,公主打算如何助我登上王位?”
酆昭饶有兴致地发问喻楚,眼睛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又透着令人捉摸不住的寂静。
“昭世子怕是癔症了,本宫并未答应要助你登上王位。”
“本宫说的是,可以做你的靠山,保你在东宁性命无虞。”
看透酆昭潜藏的野心后,喻楚更是欣赏他了,说话也难得带了几分人味。
“条件是什么?”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酆昭可不信这女人有这么大公无私。
听到这话,喻楚心情大好,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爽朗到让酆昭怀疑这是个陷阱。
“与昭世子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本宫呼吸都顺畅不少。”
“不过,本宫暂时没想到要什么,等本宫想到了自会告知世子。”
她还是那么笑着,不过眼睛却不似之前亮了。
喻楚想要的,譬如她的阿娘,譬如阖家团圆,都不过是过往云烟,痴人说梦罢了。
酆昭自然没察觉喻楚眼中的落魄,只觉得这公主享着喻文渊全部的宠爱,什么都有当然什么都不想要。
总之,仅仅是动用了点权力,喻楚就得了未来北朔王的一个愿望,她觉得自己赚大发了,心中只盼着酆昭能早点回北朔大开杀戒。
至于酆昭回到北朔,称王也好,败露也罢,横竖她眼下只当做善事护他一命,于她而言,并无什么损失。
两人越聊越投机,喻楚正想邀酆昭博弈一局,却听亭子周围突然有了响动,酆昭再熟悉这声音不过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叫人:
“快来人,有刺客!”
“保护公主!”
还没等喻楚反应过来,眼前几个黑影闪过,酆昭没征兆的突然挡在她面前,喻楚这才看清那黑衣人手中拿的东西——
一把匕首正朝着她冲过来。
眼前男人一把拉住喻楚,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好险没躲过那利刃。
伴着酆昭躲避的动作,喻楚终于回过魂来。
面前的人并未比她高大多少,甚至年岁比她还要小,她承诺过护他安虞,如今却是颠倒过来了。
仔细想想,还真有些对不起他。
……………
喻楚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进池子的,她醒来时发觉自己不知被谁抬到了床上,周围都是人。
怎么还有人在哭呢?
定是小安那个不省心的丫头。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她打起精神,迷迷糊糊睁开眼,安慰床边两个小丫头。
这下好了,喻楚虽醒了,可小安和荟儿哭得更厉害了。
“你们俩个丫头,公主昏迷时抹眼泪也就罢了,怎么如今公主醒了,还哭个不停?”见喻楚终于醒了,葵姑在旁一时激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话也带着抽噎,训斥着旁边的丫头。
喻楚看着床边两个哭成泪人的小丫头,旁边葵姑还在拿手帕抹着眼泪,自己眼眶也不受控制,瞬间感觉又酸又涩。
她揉了揉眼睛:“葵姑真没用,原是给她俩个抹眼泪,怎么把她们的眼泪,都抹到我眼前了呢。”
床边三人看到喻楚掉了眼泪,一时泪尽,只争着抢着拿手帕擦拭喻楚的眼角。
6. 盟友
喻楚望着面前三人红肿的眼睛,没良心的笑了起来。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是啊,她虽没有母亲,可葵姑自小像母亲一样照料她,早与母亲无异,她虽没有玩伴,可小安和荟儿和她一同长大,早就成了知己姐妹,她有尊她敬她的弟弟,有疼她爱她的父王,还有视她为心肝的外祖。
她能每天无忧无虑,高高在上做她的明懿长公主,只是因为有这些人伴她左右,护着她,爱着她。
如今的喻楚,想着眼前为她日夜操心的人们,幸福极了。
得知喻楚醒了,喻稷第一个赶来看望。
喻楚本以为他会内敛些,可没想到喻稷一个大小伙子,看到喻楚的第一眼也是和其他人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看来还是高看了他。
喻楚没好气道:“没想到竟是稷弟弟第一个来看望我,来便来了,为何带着这副丑模样,未免扫兴。”
她抬手拂去喻稷脸上的泪:“男儿有泪不轻流,阿稷,今后你要学着坚强些。”
“阿姐,都怪我不好,没能好好护着你。”怕喻楚累着,喻稷自己掏出帕子擦拭脸上的泪。
“我发誓,今后一定好好习武,护阿姐周全。”
喻楚全然不听他的话,自顾自摇头晃脑的左右张望。
“怎么就你来看望我?父王呢?”
这长公主,真是娇惯着长大的,刚醒就耍小脾气,吵着要父王。
“阿姐昏了这几日,肯定不知道,父王在为阿姐挑选近身侍卫呢,您这一次,可把人吓惨了。”
喻楚身边确实没有什么功夫好的,可是近身侍卫的事,她从没听喻文渊说过。
“挑了谁来?”
“我听闻,是萧家二公子,就是京城有名的那个。”
提到那萧家二公子,喻稷一脸好奇,这人名气虽大,但他还从没见过萧二尊容呢。
“父王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挑了个贵公子来?”喻楚有些担忧,万一那萧二出了什么事,岂不是要让人把她脊梁骨给戳穿。
“瞧着阿姐还不领情?那萧何可是文武双全,一身功夫比宫里的武师傅都强上不少,萧大人可是不舍得让这么个宝贝儿子进宫,老两口在家哭了好久呢。”
喻楚心思飘飘然,耳朵听着喻稷的话,脑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
究竟忘了何事呢?
……
终于想起来了。
酆昭!酆昭人呢?
“酆昭呢?本宫都落水了,他连看望都不来,想必在哪里快活呢吧。”
见喻楚对酆昭偏见那么大,喻稷耐心解释道:“阿姐,你这回真是误会昭世子了,他一直护着你,你们被人打入池子里的时候,他抱着你在下面垫着,被那池子里的石头压得满背是血,光是看着就骇人。”
想起酆昭本就瘦弱的背影,喻楚心头一紧。
明明是他救了她,她却总把他想得那么坏,实是不应该。
“他现在人呢?”
喻楚拍着头,好像用这种方式能让她想起来什么一样。
“还在云霄殿躺着呢,改天我和阿姐一齐去看望他,他定开心极了。”
“谁派来的刺客?”
能遁入后宫刺杀,当然不是寻常杀手。
喻楚现在想想仍觉有些后怕,还好自己命大。
“父王怀疑是北朔派来刺杀昭世子的,已经命大理寺彻查。”
“哦?北朔来的。”
“这世子还挺讨人“喜欢”的。”
都把酆昭扔到东宁了,还不放过他,真是看不出,原来北朔人这么“在意”他们的世子爷。
“来人,更衣。”
“阿姐才刚醒来就坐不住了。”明明是他在殿中日日为他的阿姐祈福,喻楚醒后却第一个要找酆昭,喻稷心中隐约有几分不满。
因喻楚病着,眼下出门唯恐受凉,荟儿和小安准备的全是厚重衣物。
喻楚撇了撇嘴,一件也没看上,她吩咐小安找些轻薄的衣裙。
几个人一吨东翻西找,才找到一件看着轻薄可还算暖和的衣裙。
好不容易等喻楚更衣梳洗完,葵姑要给喻楚盘发上妆,她一会儿嫌弃头发太精致了,一会儿又说妆太艳了,改来改去,喻楚竟是把自己倒腾出了一副病西施的样子。
喻楚看了看镜子里素的可怜,憔悴不堪的自己,这才满意的出了门。
不错,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喻稷在后头跟着,终有几分不放心。
喻楚身子本就羸弱,病还未好全,怎么能这么作贱自己的身子,他连忙让荟儿拿上雪狐掐丝披风,不等喻楚反应就披到了她身上。
“云霄殿近得很,哪里就这么娇贵了。”喻楚憋屈的小声嘟囔。
这才刚入秋,喻稷就给她罩上冬日里的物什,喻楚觉得肩上热的很,一点也不想披那大狐狸皮。
喻稷却是很中意那“狐狸”,生怕她会脱下来.一路上不知道叮嘱了她多少遍:“阿姐先披着,等到了再摘下来也不迟。”
算了,喻稷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喻楚不好再吼他,只得加快步子。
早些到云霄殿,便能早点脱下这层皮了。
眼看到了云霄殿门口,喻楚使给荟儿一个眼色,那狐狸皮立马就爬到了荟儿手中。
长公主进殿容易的很,没人敢拦着她,喻楚带着喻稷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云霄内殿。
里头,竹板正在服侍酆昭喝药,听到脚步声,酆昭警醒地朝门口看去。
只见喻楚面色苍白,身上只着了件薄衫,浑身上下那叫一个素得可怜,她又生的瘦弱,此时瞧着病恹恹的,让人看起来心疼极了。
饶是竹板也没见过这公主如此可怜的模样,更别说酆昭,他早就已经思忖着。
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这公主今日又想耍什么花招。
还真是楚楚可怜,跟那北朔的珏夫人有得一拼。
光看这副病容,跟她比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喻楚救了酆昭。
“本宫今日来,咳…咳咳…是想谢过昭世子的救命之恩。”
喻楚弱风扶柳一般上前为酆昭掖紧被子,说一字咳三次。
没料到她上来就做这么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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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动作,酆昭身上一颤,不过仅仅寒暄几句就摆出送客的架子来:
“公主无碍就好,只是在下伤了筋骨,无法亲自送别,还望公主体谅。”
喻楚这副模样,哪里像没事的样子,而酆昭好似看不见一样,话里意思竟要赶她走。
听到他的话,喻楚一行人脸上实是有几分难看,尤其是喻稷,简直下一秒就要骂上一句:他真是不知好歹!
可喻楚却满意极了,看来她心中盘算的什么,这酆昭都一清二楚。
酆昭在喻楚下面垫着,受的也仅仅是些看着吓人的皮外伤,更别说喻楚有他这么个人肉靠垫,撑死也就气短受凉,昏睡几日罢了。
今日她刚醒,就故意打扮成这样来看望他,分明是想让全宫上下都知道她明懿善良大方,不拘小节,礼待客人,哦不,救命恩人。
再一个,若酆昭猜的没错,他们结盟的事,喻楚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在外人看来,两人关系越差越好。
果然,荟儿悄悄递给竹板个什么东西,而后随着喻楚一行人离开了云霄殿。
待到人走远,酆昭才打开那纸条。
上面是一行俊秀的字体。
“晚上想个法子到本宫寝殿,有事相告。”
竹板看到那信上内容,不由得想入非非。
不得了了!这长公主竟敢私会外男!她可真是不守妇道,处处出格逾矩。
这以后谁要是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但他家世子爷好似很期待,短短一句话,酆昭来回反复观摩,看不够一般。
云舒殿内,喻楚卸了妆容,拆了头发,早早把侍从都撤了,自在地躺在摇椅上看着话本。
酆昭刚翻进云舒殿外,就看到喻楚房里窗户大开着,透着黄亮的光。
这病秧子公主,身体不好,还专爱作贱自己身子。
他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愤。
他一个翻身钻了进去,不远处,喻楚就正对着窗户在摇椅上躺着,见他来了,逗笑道:怎么样,本宫待你不薄吧,知晓你还伤着,特意给你留着近道。
酆昭关了窗户,走到喻楚面前,十分自觉的坐了下去。
“找我来何事?”
“你果然会武功,那刺杀那日你为何不出手,反而一直躲着?”
喻楚哼笑起来,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想是北朔人也不知这酆昭会武功,毛头世子瞒得倒真是好。
“看来昭世子还给自己留了底牌呢,本宫本想提醒你那杀手是北朔派来的,如今看来,想必昭世子也早就知道。”
“公主说笑了,在下不像公主,惜命得很。”
“哦?那你倒是说说,本宫怎么不惜命了?”
喻楚翻看着话本,随口一句话,让人听着有些挑逗的意味。
“在下闻着这香,很是镇静安神,想是公主常年多梦少眠才专门点了这香助眠。”
“本宫还以为昭世子有什么本事,本宫梦魇的事,王宫上下人尽皆知,算不得什么稀奇。”
喻楚说的轻松,以为他是提前打探了自己,丝毫不在意酆昭的话。
7. 初见萧何
酆昭继续说道:“还有,公主身上的香粉虽好闻,可终究带了几分药味,想是公主身子弱,一直拿药养着身子。”
他这句话才勾起了喻楚的兴趣,她身子弱,自小服用补药,可是每次服用的剂量都微乎其微,再加上每次用药后,喻楚都会沐浴焚香,久而久之,就是她自己也闻不大出身上的药味。
他与她才见了几次面?怎会闻得出?狗鼻子吗?
“你说的不错。”想不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这种见微知著的人,喻楚还是有几分欣赏的。
“既如此,公主也该好好爱护自己的身子,难以入眠,还是该少瞧这些个杂乱话本,身子本就弱,该穿着厚实些,平常无事还请公主将窗户关牢,免又染上风寒。”
酆昭夺走喻楚手中的话本,只是翻了几页就觉头疼。
这话本内容实在粗俗不堪。
“你我只是盟友,昭世子如此关心本宫,有些逾越了。”被人夺话本子喻楚也不恼,她故作庄重道。
酆昭哼笑,这公主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公主错怪了,您若是短命,在下也难再寻靠山。”上次的事之后,他如今在喻楚面前已是口无遮拦,不管好赖话,想说就说了。
喻楚还真是小看他了,这人平日装得毕恭毕敬,谦谦君子,没想到嘴里会吐出来这么难听的话,也亏他说的出口。
她懒得和他计较,只是提醒道:“过段时日萧何要来,到时你有何事,再寻本宫便没那么容易了。”
说完,喻楚还打量了几眼酆昭的神情,可她看着,这人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是不是他有什么万全之策?
她忍不住发问:“莫非,昭世子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没有,不过…”酆昭看出喻楚眼里的期待,不冷不热来了句:“有缘自会相见。”
喻楚登时兴致全无。
这人还真是一张好嘴,说得满口狗屁话。
下一秒,这人翻出去窗台,殿外的风声小了起来。酆昭把她的窗户也关了。
喻楚骂他,这人可真是没礼貌,跟自己的“顶头上司”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这就算了,还顺走了她的话本子。
她气鼓鼓地吹了灯烛,钻进被窝。
酆昭把偷来的话本子塞到袖子里,又一次望向云舒殿,不禁怀疑自己。喻楚这人矫情又事多,怎么就选了她当了盟友呢。
如今后悔,只怕来不及了。好在她还有些义气,又是睚眦必报,满心坏点子,做个盟友倒也有趣。
想到这里,酆昭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哐当哐当一阵声响吵醒了竹板,他这才想起来,酆昭还未回来,哪里来的声响?
那声响可不就是库房传来的嘛,莫非殿里进贼了!
他就知道,世子爷周围出了什么事还是得靠他竹板大侠。
想到“建功立业”,竹板立马抄上家伙,壮着胆子进了库房,只见酆昭正在一大堆箱子里翻找着什么。
哪里有什么贼,这不就是自家世子吗。得,这趟白来了。
“世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东西明天再找吧,您病还没好全呢。”竹板的哈欠飞得满屋都是。
“闭嘴,滚回去睡你的觉。”酆昭找不到东西本就心烦,竹板又偏会往他枪口上撞,他不骂他骂谁。
“奴才陪您一起找。”
主子还没回去睡呢,竹板可不敢自己回去。
“中成秘药,只找这本书听到没?”酆昭提高了音量,往纸上写了四个大字。
要说酆昭从北朔带来的珍宝,比起送给东宁的那十几箱子贡品,这些书才是真正少现于世的宝贝。两人翻了半夜,终于看到那四个黑的发亮的大字,竹板已经是困的睁不开眼,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要紧的事还没做完,酆昭怎么能睡。他记得这书里头有治疗梦魇的法子,总归眼下他与喻楚是盟友,把这方子给她,就当送她个人情。
待到酆昭抄好方子,天边早已大亮。
他从袖子里掏出来那话本子,将药方夹在里面,不知又要走哪去。
喻楚醒来,依旧是日上三竿,她本想开窗透透气却被葵姑拦住,葵姑一面劝解她一面用力关紧窗户,生怕一丝风透进来。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咦殿下,这不是您的话本子吗?怎会跑到这里?”瞧见地上的东西,荟儿忽得眼睛一亮,拾起来那话本子。
喻楚怎么记得,昨夜这话本是被酆昭拿了去,莫非酆昭中间又来云舒殿了?还专门跑一趟来还,他也不嫌麻烦。
该说不说,这男人到了晚上精力就是旺盛。
喻楚接了话本,兴致勃勃地接着昨天的内容往下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瞧见夹在里面的纸条。
她本以为是酆昭有什么消息要传给她,拿出来那纸条仔细端详,才发现是个药方子,喻楚吃了这么多年药,还是头次得见这么古怪的方子。
这能管用吗?莫非酆昭想毒死她?
管它有用没用,反正喻楚是不敢吃,她把方子交给小安,命她找个太医辨辨。
福安已经来了三趟了,前两趟都不赶巧,喻楚睡得正香他也不敢打搅,这次终于看到喻楚醒了,福安赶紧请喻楚到鸿德殿去。
“哎哟我的殿下,昨夜不是提醒您了,今日萧家要入宫,您得随王上一起迎接,这下好了,王上自个已经应付快一个时辰了,萧家本就不愿二公子进宫,您今日如此怠慢,那萧家定会记恨上您,想到这里,老奴这心里哇七上八下的。”
喻楚只想着酆昭的事,竟把萧何给忘了。恐怕萧家对她已是颇有微词,这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睡觉的福分喻楚既享了,她自然少不了作一出戏。
“无事的福公公,我自有办法。”喻楚脑瓜一转,计上心来,俗话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他酆昭的药方子来得还真是时候。
喻楚默默在心中为他记上一功。
想到要迎客,她拐回殿重新打扮一番,从书架里“随手”抽了两本书而后心满意足地出了殿。
小公主前脚刚被人搀扶着坐上轿辇,后脚就睡了起来。
等到了鸿德殿,喻楚又恢复平日里的高贵模样,等看到喻文渊,她又立马“二十四孝”女儿托生,守着她父王那叫一个寸步不离,喻文渊乐得陪她作戏,嘴都快笑烂了。
喻文渊先行入座:“今日座上无君臣,只有咱们两家子人,萧大人不必拘礼。”
福安领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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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坐在了萧何旁边,喻楚知晓,这是福公公想让她补救自己明懿长公主的名声呢。
她便也顺着说道:“萧二公子千金之躯,深入宫中,只为护本宫周全,本该早早相迎才是,可惜本宫的身子实在是不中用,这不,昨个才试了昭世子的方子,今日就困死鬼托生,睡到这半晌才醒,白白让萧大人等了这半日,实是对不住。”
“阿楚啊,那方子可找人验过了?你身子弱,入口的东西可马虎不得。”喻文渊一听说喻楚吃了别的药,顿时警醒起来。
“父王,儿臣定是验过无事后才敢服用的,父王您就放心吧,您看我今天一觉睡到大天亮,气色多好。”
喻文渊凑近看喻楚的眼睛,还如往日般亮晶晶的,脸上气色瞧着确是好了些。
他本就心疼喻楚睡不好觉,也因此没少寻觅良医,可都无效而终,今日突然得了良方,叫他怎能不喜。
“难为昭世子费了这番心思,改日本王定亲自上门答谢。”
喻楚又悄悄瞅了眼那萧大人的脸色,果然好多了,这装病就是有用。
萧逸昂又不是傻的,他虽对喻楚有几分怨言,可那毕竟是公主,公主“梦魇”了这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良方,睡了场好觉,只是“不巧恰”好赶上他带萧何入宫,这怎能是公主的过错。
毕竟公主梦魇人尽皆知,睡上一场好觉的时日是少之又少,就是单看瞧王上那心疼的样子,萧逸也不能不合时宜地心有不满。
“小安,把那兵书拿来。”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的,把人惹了怎能不赔礼道歉,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的道理喻楚还是懂得的。
“听闻萧二公子武艺高强,正巧本宫殿中尚存楚部几本兵书,本宫是个笨人,看不了这些精细东西,倒不如借花献佛将这兵书赠与萧二公子,还望公子不嫌弃。”
萧何还没说话,那边萧大人可是开心的合不拢嘴,对喻楚的怨言那是一点都没了。
这谁不知道,楚部兵法只传族人,外人求都求不来,更别说学了。
能得这两本书,这趟也算他萧家赚了。
萧逸昂极为明显地向萧何投射眼神,喻楚觉得好笑,也顺着他看向萧何。
萧何显然没他爹那么“鬼迷心窍”,只听他推辞道:“微臣惶恐,效忠殿下本就是微臣的职责所在,若臣收了这书,则是为利所驱,臣心中羞愧,还望殿下收回成命。”
怎么说他这些话呢,不光礼数周到,那眼里话间简直就四个字,心诚至极。
也让喻楚重新认识了他。
这萧何,是个人才,也不算枉担这京城第一公子的虚名。
喻文渊听了这话更是喜的不得了,他果然没看错人,这萧何有几分骨气。
萧何相貌才华样样出众,他本就有意培养萧何和喻楚间的关系,感情有了,他以后自然好把他许给喻楚作夫婿,两人成婚也就是他一道旨意的事。
喻楚可不知道她父王心里有这么多盘算,散了宴,她又找到萧何,他此时在湖边蹲着,手里攥着石子,出神地向水里扔着。
看着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却拿着石头子在湖边蹲着打水漂,喻楚盯着他的动作看了许久。
他还真是跟这京城中的贵公子不一样。
8. 红痕添药香
“萧二公子真是好兴致,才刚下了宴就跑到这里偷闲玩。”
喻楚好奇地看向萧何手中的石头,在宫中,她还从未见人玩过这游戏。
“微臣拜见殿下。”听到喻楚的声音,萧何随即扔了手中的石子,朝喻楚行礼。
这么怕她干嘛?她又不是老虎?
喻楚抬眼斜笑:“父王命你贴身保护本宫,日后你定是要住在本宫殿旁,常伴本宫左右,萧公子是打算每次见了本宫都先行番大礼吗?”
“微臣并无此意,只是,君臣有别。”
喻楚看着他冷淡的脸,这么个冰人,真是让她头疼。
有原则是好事,可这萧二,未免也太有原则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萧何。”
喻楚继续问道:“字呢?”
“微臣年纪尚小,还未起字。”
“萧二公子如今听本宫差遣,如此,本宫今后便直称你大名,公子觉得可好?”
喻楚对手下一向直呼其名,如今萧何要保护她,也算是半个手下了。
“悉听殿下尊便。”
“萧何,你刚在玩什么?”喻楚指着他手中的石头子,好奇问道。
“只是些乡间玩术,上不得台面,恐污了殿下慧眼。”
喻楚颦眉,眼里的光顿时暗了下来,她最近简直快要闷死了,喻稷被惠夫人下了死命令,说什么也不来找她玩,那酆昭又正与她做关系不好的戏码,轻易也不露面,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萧何,却也跟云霄殿那个木头世子没差别。
萧何不告诉她,她便自己跑到湖边捡石头,学着萧何的样子往水里扔石头。
她劲虽大,扔出来的石头却不怎么样,常常砰砰砰到湖面上,又马上砰砰砰地沉下去。
喻楚甩的胳膊都酸了还是没扔出几个“争气”的石头子,她出了糗,整个人都颓了下来,让人看着可怜极了。
荟儿实在看不下去,暗示他道:“萧二公子快去劝劝殿下吧,这么一直甩着胳膊公主明日定要遭罪。”
显而易见,喻楚不会打水漂这游戏。
萧何一句话也没说,他看向喻楚,眼神比湖面还要平静。
他应该去吗?
喻楚手中的石子被抛尽了。
萧何默默在后面为她捡石头,他抬眼看到喻楚嗔怒的眼睛,死气沉沉的盯着他手中的石头子。
“萧公子就如此不待见本宫?宁愿在这里捡石头子也不愿意和本宫一起玩?”喻楚一把弄散他手里的石头子,石头子啪啪啪的落在地上,萧何拍了拍手中的土。
“在下并无此意。”
喻楚有些怒了,她话说的这么明白,萧何还是不懂。
难道要再通俗易懂些?
“本宫不会玩打水漂,还请萧公子指导一二。”她想,这么直白的人话,他总该懂了。
“恕臣难以从命。”萧何弯下腰重新捡起被喻楚打到地上的石头,将它们规规矩矩地摆在喻楚面前。
“石头污秽,恐伤了殿下千金之躯,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说罢他礼数周到地向喻楚行了礼,随后离开了湖边。
身为臣子,他不能逾矩。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想着手中那把石头子。
也不知明懿长公主是否学会了。
湖边少女继续用力扔着石头,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瞧着她气得脸都红了。
酆昭不知何时时候也来了湖边,躲在后面偷看着她扔石头,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好笑得很。
原来这长公主也有办不成的事。
他猫儿似的踱步走到喻楚身旁,从她的手中夺了石头,自顾自的朝湖面扔了起来。
“酆昭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拿本宫的石子的。”喻楚心里本就窝着气,看清来人,更是没好声道。
喻楚把石头子一股脑全扔到了酆昭身上。
“既然昭世子这么喜欢?都给你好了。”
酆昭也不恼,捡起石头子重新塞到了喻楚手中:“公主想学吗?”
喻楚本不服气自己抛不好石子,酆昭一来她却不知怎的,一点玩的兴致都没有了,满脑子都想着回殿中休息。
“本宫今日累的很,这东西昭世子还是留着自己把玩吧。”喻楚拔起脚,转身就走,谁知酆昭一把拉住了她。
她手腕微红,这是刚甩石头子太用力留下来的教训。
“公主吃了这石头子的苦,就不想把那劳什子扔回去?”
喻楚没答,她看着自己的手腕,本来就有些酸痛,这混账世子还偏拉那里。
“男女有别,昭世子逾矩了。”
喻楚可不信酆昭会那么闲,平白教她扔石头子。
“无妨,这些细枝末节,在下从不在意。”
见酆昭毫无要松手的意思,喻楚脾气渐上:“酆昭你到底要干吗?”
酆昭摆摆手,遣散了周围的下人。
“说吧。”喻楚立即抽出自己的手,满眼心疼的揉着手腕。
“你不是想学打水漂吗?不用那姓萧的,本世子也能教你。”
这还是酆昭第一次在喻楚面前自称世子。
他倒是贵气。
他靠她护着,在她面前还敢这么神气,不就是打水漂吗?喻楚还偏就不想学了。
“本公主不学!”喻楚摆了十足的公主架子,颐指气使地睨视酆昭。
“扔个石头而已,为何不学?难道公主心仪萧何,非他不可?”
酆昭才刚在这湖边蹲了好一会儿,自是什么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激将法?喻楚还偏不上他的当。
“随你怎么想,本宫说不就不。”
好没意思的话,喻楚听了自是避之不及,转头就回了云舒殿。
酆昭脑子一懵,饶是心里想着一百个答案,听到她说不,他心里还是有些茫然。
他觉得奇怪,这不适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就因为那公主拒了他?
还是因为萧何?
酆昭自己也说不明白了,看着喻楚远去的背影,他无趣得继续扔着石头子。
听闻过几日,那萧何就要入宫了,想来喻楚定开心极了。
石子被酆昭扔的乱七八糟,他心里烦乱,一面想着喻楚与他只是盟友,并无其他干系,一面又怕那萧何来了后喻楚会弃了他。
酆昭没由头地胡乱猜想,尽管他知晓喻楚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他来来回回瞎想萧何与喻楚,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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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君臣关系,真是好小气的世子。
已是半夜,喻楚迟迟无法入睡,她还在想那石头子。
萧何为何不愿近她,她倒是猜得出来,可酆昭又是为何呢?
那世子今日实是反常。
小安这丫头,每每她值日都像是喻楚为她守夜,如今早已趴在床边呼呼大睡。
外面好像刮了大风,窗台悉悉索索响了起来。
喻楚刚想起身看看,就被人压回了床上。
她本以为是小安那丫头听到声音知道守夜了,不想下一秒却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殿下别来无恙。”这人说别来无恙?是见过的人?
喻楚想大声叫喊唤侍卫前来,不过那声调,她越想越觉得熟悉。
不就是酆昭?
她勉强压住心中的慌乱:“你来做甚?”
“白日忘了件事,专门前来补救。”
“何事?”
“白日望见殿下手腕生红,想是殿下扔那石子伤了筋骨,于是特来送药。”
喻楚又不缺药,用得着他送?真是好笑。
“昭世子的好意本宫心领了,无事便退下吧。”
她态度明确,浓淡分明,不料酆昭下一秒直接坐到了她的塌前。
喻楚猛地一惊!他他他!他怎么敢的!
小安还在下面趴着睡呢,自己也还醒着,这混账世子就敢胆大妄为至此!
酆昭毕竟是个男人,半夜三更,私闯内殿,喻楚又只穿了里衣,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这串动作吓得喻楚赶忙用被子蒙住头,她在心中暗暗发誓,若是酆昭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自从喻楚上次落水后,云舒殿殿外的侍卫可不算少。她这样想着,下一秒被子就被人掀开了,她想叫喊却被酆昭抢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唔啊…啊…”喻楚蹬腿对着酆昭一顿乱踢,正当她踢的起兴时酆昭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这下她是真的动弹不得了。
“别出声,否则真杀了你。”这话从酆昭嘴里说出来像玩笑似的,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喻楚转念一想,难道他想威胁自己?
见酆昭没了动静,她开始蠢蠢欲动。
喻楚反客为主,死命咬住酆昭的手,好不得意。
哈哈哈,让他狂妄,这次该叫的是他了。
还没等到酆昭的求饶声,他就拉住了喻楚的手腕。
这是何意?
直到冰冰凉凉的药膏覆上了她的手腕,喻楚才信了他的话。
[“白日望见殿下手腕生红,想是殿下扔那石子伤了筋骨,于是特来送药。”]
不知不觉间,她软下声音:“你大半夜翻墙过来,就为了给我敷个药?”
“殿下以为呢?”酆昭托起喻楚的手腕,轻轻揉着。
喻楚一时心虚,不知怎么看向了酆昭的手,她盯着酆昭手上的牙印子,那印子在他手上红的像能透出血来。
真是可惜,她的嘴太小了,看着一点也不骇人。
“你如此贸然前来,就不怕惊醒本宫犯了大罪?”
喻楚故作嗔怪地看着酆昭,他认真的时候倒有几分像谦谦君子。
9. 莫名
“殿下今夜不会早睡的。”酆昭的眼睛直直盯着喻楚的手腕。
这话倒是真的。
她白日不得志,心中定思虑良多,怎可能早早入睡。
喻楚怵怵探出头:“算你有几分聪明。”
酆昭看她心安理得的让他上药,不免疑惑。
这公主看着老成,也不过是个小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竟然没一点觉得不对。
总不可能…她本性放荡至此?
酆昭轻轻讥笑道:“我原以为殿下会抗拒些,不想殿下并无把在下当男人。”
一生重视礼义廉耻、规矩制度的喻楚这才想起来男女有别。
怪不得萧何今日拒了她,她还疑惑是不是萧何不待见他,现在仔细想想,她当时那样本就不好。要是让人知道萧何的名声就完了,不过还好没人看见。
喻楚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酆昭,这三更半夜的,就更没人看见了。
那喻楚还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她趾高气昂地对酆昭说道:“酆昭,本宫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既受本宫庇佑,也算这云舒殿半个奴才了,奴才侍奉主子本就天经地义,本宫没觉得有什么逾矩。”
这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他在心里可笑自己,这公主把他当奴才,他竟然也不觉得气愤,不过他嘴上仍然硬着:“喻楚,我可是堂堂北朔世子,给你当奴才?你倒是会贪便宜。”
“昭世子此言差矣,那可不是一般的奴才,是仅次于本宫的奴才。”喻楚半真半假地宽慰他,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
说罢她也从盒子里抹了一把药膏,糊弄到了酆昭手掌上的牙印上。
她对着酆昭说:“呐有来有往,咱们扯平了。”
屋内满是药膏的香味,迟钝的人定不会发现这其中的暧昧。
迟钝如喻楚也感受不到酆昭眼神中不同以往的炙热。
被酆昭盯得时间长了,喻楚先前对他的警惕心早已灰飞烟灭,还没等他离开,她竟直接睡了过去。
他此时又觉得这公主心眼子也并不是如他想的那样多,别的不提,这人在男人面前竟然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倒头就睡。
本来他看她只觉得眼睛大,现在看来,这人还真是心大,忘性也大。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敷了最后一遍药,而后不认生的拿走了喻楚床边的帕子。
怎么说他大半夜的翻窗户也是为了给她上药,拿她一方帕子就当是诊费了。
那是方江南烟雨图,布料又软又滑,上面沾着喻楚身上的药味,和殿中的安神香掺和到一起,酆昭闻得久了,也有几分心旷神怡。
酆昭看着喻楚的睡颜,为她压紧被子,这是今夜他为她的最后一件事。
而后他将喻楚的帕子叠好装进自己袖中,又掏出自己的帕子将手上的药膏抹去。
这公主一口咬上去,小鸟挠痒痒似的,哪里用得着上药。
他正愁着手上没个花样瞧着单调。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眼看天边渐白,酆昭才离了云舒,回了云霄。
五日后,云舒殿新来了位贴身侍卫,这侍卫长得很是俊俏,活脱脱一副贵公子模样,惹得殿中不少丫头跑去偷看。
能在这云舒殿闹出这么大动静,正是萧何了。
因着是喻楚的贴身侍卫,葵姑将萧何安排到了离喻楚寝宫最近的偏殿中,那间屋子虽小,不过捯饬一番也算精致宜人,萧何住进去刚好。
萧何虽出身名门,但却没那么多贵族毛病,他自幼跟随府上的江湖侠士习武,对吃穿住行一向随意。
于是进了殿,他便没什么情绪波动,仅仅上下扫了一眼周围就作罢。不过这殿中竟还为他布置了书架,这倒是让他吃惊。
待到萧何安置整顿好行李,便静下心来观摩这书架。
置于书架正中央的正是那日喻楚要送他的楚部兵书,旁边还有失传已久的楚部十八式和楚部刀法。
见到这三本书,萧何再没了观摩的兴致,他转身走向床榻,毫无防备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啊~”什么东西艮的他屁股生疼,萧何掀开被子查看,竟然是一把石头子。
他忆起那日长公主请他教导她打水漂。
想是那日他惹了公主不悦,今日公主特用这石头子来“报复”他,也算合情合理。
那日毕竟是他身为臣子有错在先,公主年纪尚小,又自小娇纵,借此惩罚也未必不可。
不过也真奇怪,说来萧何自今日入宫到现在,喻楚竟一次都没来看过,只派了些贴身丫鬟来应酬他,好歹萧何也是世家贵公子,小公主就这么把他晾在一边,实在于礼不合。
对此萧何本人是没什么怨言,不过萧何带来的贴身丫鬟翠竹和侍卫啸天看着对这长公主是颇有微词(满腔怨言)。
“这长公主好不无礼,把人安排在这么偏的地方不说,公子来了这些时辰,竟是看都不来看一眼…”
这尖嗓子正是翠竹,她自小照顾萧何起居,乃是萧夫人的亲信,萧夫人有意养她作萧何的通房,于是派她前来伺候萧何。
旁边那粗壮侍卫便是啸天,说来他与萧何也颇有渊源,两人曾同拜在曾武师座下,这啸天也算得萧何的师兄。
“住嘴,你我身为下人,不得妄议公主。”萧何将手上的兵书狠狠的拍向桌面,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翠竹自小伺候萧何,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怒气冲天的样子,一时间害怕极了,半句话都不敢再说。
旁边的啸天看着更聪明些,瞥见萧何颦了眉便早早的闭上了嘴。
好巧不巧,喻楚赶来看望萧何时正好听到萧家这两只恶犬乱吠。
喻楚恶狠的瞪了翠竹一眼。
这丫鬟还真是没礼数,萧家也真是眼皮子薄,带了这么个丫头来她殿中“出洋相”。
不过还好,萧何人还算拎得清。
“不知何事惹得萧公子发如此大的火?可是这殿中陈设不合萧公子的意?”喻楚扬声,款款入了殿。
她此次前来并未带侍女,仅她一人却好似走出了一座山的磅礴大气。
萧何连忙起身行礼,相迎喻楚。
翠竹和啸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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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也连忙行礼,不过到底带了几分紧张心虚,小门小户的本就不擅礼节,此时瞧着更是拙劣不堪。
萧家也算得京中新贵,不过此刻在喻楚眼中,这萧家家风实在商贾不如。
喻楚没看萧何一眼,径直走向了翠竹,托起那翠竹的下巴。她今日新染了丹蔻,又梳了新兴的发髻,让人看着实在赏心悦目。
“萧何,这就是你萧家教出来的“好丫鬟”。”
“妄议君主,以下犯上,罔顾王家尊严,毫无规矩礼节。”
喻楚那双纤纤白玉手抚过翠竹的脸,只听“啊”的一声惊叫,而后翠竹原本白嫩的脸上凭空多了一道血痕,喻楚指尖的丹蔻红的发亮,透着血的光泽。
喻楚的眼神仿佛在萧何脸上钉了钉子,招摇着要把他盯穿。
被长公主如此盯着,萧何心中虽不安,却也犯难。
翠竹虽有错,可毕竟服侍了他这么多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思忖再三,萧何还是决定开口。
“翠竹初入宫中,不识王法,实属家中管教不严,还请公主看在萧家的面子上,饶她一命,送她出宫。”
喻楚弹了弹指甲,那指甲上的血渍与丹蔻好似融为一体,都透着冷艳艳的红,而后她看向萧何冷笑道:“这般出格的丫头,宫中确实容不下她,不过萧何,你凭什么以为本宫会放过她?”
萧何自认理亏,直直跪在地上,本想说些什么嘴边却一言不发,他的眸子始终望着喻楚鲜红的手指。
那眼神喻楚再熟悉不过,酆昭刚来时看她也是这副神情。
地上萧家主仆三人脸上个个惊恐万状,好似她是什么魔头一般,喻楚不禁苦笑。
她有那么可怕吗?
不知是顾虑萧家的面子还是别的什么人,喻楚终归松了口:“本宫这次可以饶了你,可你若还是不长记性,胆敢再犯,流血的可不仅仅是这张脸了。”
“你给本宫听好了,王宫不比你们萧家,往后给本宫把尾巴夹紧了做人。”
喻楚拿帕子擦净了指甲中的血渍,而后扔在翠竹面前,骇得翠竹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儿的磕头谢恩。
喻楚走的匆忙,没留意到萧何从她转身离开时就死死跟在她身后。
她不说话,他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走着走着脚步声竟也成了一股。
就在喻楚衣袖挥舞时,萧何瞟见喻楚手腕上隐隐作现的红痕。
萧何心中存疑,已过了五六日,喻楚怎么手腕还红着?
想是长公主脾气倔,私下又“练习”那石头子一番也未可知。
萧何本就因御下无方惹喻楚不痛快,长公主虽饶了翠竹一条命,可终究是萧家有错在先,他是打心眼里感激喻楚,眼下又看到喻楚手腕还是红着,他面上不显,心中对喻楚的愧疚却是更深了。
片刻间,云舒殿稀稀疏疏来了许多人。
这本与萧何没什么干系,可不知为何,来了这许多贵人放着明懿长公主不看,总爱巴望着他这么个“贴身侍卫”。
从萧何偏殿出来后,喻楚没对他说一句话。
10. 端倪
又是过了几个时辰,萧何才发觉今日云舒殿的“贵客”未免也太多了些。
他想向喻楚讨个答案又觉不适,喻楚自始至终也没理会他,使得他更想用这问题作幌子同她说说话。
酆昭进来时便看到喻楚独自坐着喝茶,萧何在后矗立一旁。
“世子,您看这长公主也忒傲气了,今日明明是她要为萧公子摆这迎客宴,巴巴的请人来参加,现在贵客都到了,她又看不见似的,把那萧公子甩一边当空气。”
竹板这个眼皮子浅的只知道看不惯喻楚,酆昭却觉得喻楚此刻的孤傲多了几分伤感,他堵住竹板的嘴,派他去打探打探喻楚今日都去了哪里。
喻楚看到角落里的酆昭,那人还是装得一身正气。
真是会装,她想她若是酆昭,定不会在意他人如何做想,只管装自己的就是。
由此喻楚觉得自己也不应该如此颓落,何况还是为着一个侍女,实在不值得。
这么想着,喻楚倒是少有的对酆昭有了好脸色,笑起来也不见平日对他的拮傲。
她在对他笑,可酆昭还是木头一样,傻站着没个反应。
喻楚不知道,她这番做派,酆昭心里舒服极了,只是他看到她身后的萧何难免别扭,所以依旧冰着一张脸。
“瞧着殿下今日精神不怎么好,可是昨日没睡好?”酆昭面对着喻楚说话,眼睛却瞪着她身后的萧何。
上次打水漂,酆昭在后面远远望着他和喻楚,两人之间的相处看得并不真切,是以他早就想会会这萧二了。
喻楚没搭理他,只是象征性地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酆昭也看出了喻楚的意思,他本就爱逆着她的意思办事,于是更加放肆地朝她冷冰冰一笑:“想来这就是萧家二公子吧,实在是大名远扬,在下早就想见识一番萧公子的风采。”
“世子言重了。”萧何俨然一副公子做派,只是今日却没那么谦虚。
好一个剑拔弩张,喻楚一副看戏的姿态,只盼着两人能发生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才好。
“这不,殿下一说要为公子办迎客宴,孤紧赶慢赶可算见上公子一面,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萧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喻楚第二次听到酆昭自称孤。
敢情这人是来她云舒殿找场面了。这破落户世子,要权没权要钱没钱,瘾还挺大。
她又听他说:“这么个可心公子侍奉殿下左右,也难怪殿下非要开宴迎客呢。”
这话难听得很,喻楚不喜欢也就没理酆昭,只是觉得这人最近不知怎么,废话越来越多了。
萧何这才得知今日众多贵客因何而来,原是喻楚念自己初来乍到,这才开了宴为自己长长面子。
言外之意即是他萧何归在长公主麾下,打狗还得看主人,往后在这东宁后宫,谁还敢轻视了他不成?
这待遇排场可谓是给足了,酆昭又想起他与喻楚结盟时,正是小小凉亭下简单一石桌,那时他处处小心守拙,腿都站麻了偏偏喻楚连赐座都吝啬。
他那时以为喻楚是不曾在意,如今看来,只是不在意他酆昭罢了,他与萧何,前后待遇天差地别,让他怎能不气。
萧何想起才刚翠竹一事,脸涨的通红,只想着能快些熬过这宴会,日后尽心尽力侍奉护卫,回报喻楚。
喻楚没功夫功夫计较他们两个人“胡言乱语”,自顾自吩咐着开了宴。
宴席人虽多,可喻楚的兴致实在不大,起初她还能应付应付宫里那些贵人,小酌一杯,不料后来葵姑酒也不让她喝了,实在没劲,她便强撑精神与宾客交谈,到最后,葵姑替她揽下应付的差事,她乐得自在,便离了座。
“殿下好没意思的席面。”才下了宴酆昭就哈巴狗似的围到喻楚面前。
他脑子是有泡吗?没意思还不快滚回自己家,朝她叭叭什么?
酆昭这话教人倒胃口,今日席面不算出类拔萃,可到底是喻楚亲自吩咐准备的,现如今他竟敢没脑子的说这话,说也就罢了,还当着萧何的面大摇大摆,他以为他是谁。
酒劲一上,喻楚话里也带了莽撞:“东宁民风淳朴,自是比不上北朔风情。想必昭世子回北朔之日,北朔王定要为您摆一桌精彩绝伦的迎客宴。”
萧何在喻楚后面护着,瞧着真是像模像样,贴身侍卫这一身份他适应的极好。
酆昭脸色惨白,牙口紧紧闭着,喻楚知晓他生气了,也就不说了,只是得意的看着他。
先不说他本就是北朔王的弃子,归国遥遥无期,喻楚迎客这两个字也用的妙得很,他堂堂北朔世子,忍辱负重归国竟成了客?这话分明要往酆昭的脑门子上撞,打他的脸。
金尊玉贵的三个人都站在那里,却是显眼的,透不出的尴尬。
酆昭生了气,也没了平日的风度,转身离开了云舒殿。
喻楚暗自嗤笑:这是装都懒得装了。
他这一走,只剩喻楚和萧何呆站着,萧何眼看喻楚也要迈开脚步,心底最后的几分顾虑也被他抛开,不管结果如何,他只想与她解释。
“殿下请留步,微臣有几句话,想当面与殿下说。”
他语速极快,显得这人没了平日的精明,不过听着却多了几分直性子。他说话还从未如此急促过,这反常叫听到他话的人也多了几分好奇。
喻楚虽当时心中对他和翠竹有些不满,可看见酆昭后早已想开,由此她语气平和至极,不见半点愠色,但也只是一句:“萧公子请讲。”
“臣知晓,殿下非是好杀之人,今日之事确是翠竹有错在先,可臣却因着自己的私心驳了殿下的脸面,此为一过;
翠竹虽有错,可臣身为萧家二公子,御下不严,以致翠竹罔顾王法尊卑,以下犯上,此为二过;
臣明知犯下大错却无补救之意,只以为身为臣子,日后尽力侍奉殿下即可,直至今日宴席,微臣才得以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殿下视臣为心腹,赠臣楚部兵法,不惜为臣得罪酆世子,桩桩件件都给足了萧何脸面,臣却辜负了殿下的良苦用心。
还请殿下治罪”
一席话毕,萧何只见喻楚微微低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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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你说的这些本宫并未放在心上。”
她并未放在心上?
萧何望着喻楚光彩依旧的面庞,心下凉了一瞬,他忘了,这回答本该让他松一口气。
“本宫也不想治你的罪。”
她并未放在心上,甚至可以无视这些罪过,他该快活不是吗?
不是的,萧何知道,他内心期望的,是另一种答复,她不该那么平静,那么淡然。
“不过”,喻楚似乎想到了什么趣事,眸间多了几分笑意,“若萧二公子诚心想补偿本宫,也未尝不可。”
喻楚脸上那抹笑意将萧何拉回了“快活林”,看到那绽开的眉眼,他迫不及待想为她做点什么。
“殿下放心,臣定不辱君命。”
他看上去紧张极了,直崩崩的站着,身子连着眼睛都一动不动,喻楚被他逗笑,乐悠悠张开了嘴:“萧何,改日教本宫打水漂吧。”
萧何万万没想到这会是喻楚的要求,这位东宁国头等尊贵的长公主,竟然只是想让他教她扔那些灰沉硌手的石头。
“本宫并非有意叨扰你,只是本宫太笨了,学了这些时日也没个长进。”
若说萧何上次拒绝喻楚是因为避嫌,这次他大可以也用同样的话开堵住喻楚的嘴,可是这次不同,在看到她青涩的笑颜后,萧何便说不出来那话了,他喜欢看着她那么笑着,若今日他再次对她说了那样的话,不知她会有多失落呢?
喻楚的话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响起,他终于大起胆子,不卑不亢的回答:“卑职定不负殿下所托”。
这话一出,好像有什么百千斤的重物终于从萧何肩上掉了下来,却是砸上了萧何的心,他的心扑通扑通跳着,有些沉重,更多的是欣喜。
是的,听到她要他教打水漂,他欣喜若狂,即使她为君,他为臣,他身上背着萧家的前程,他应该避嫌,可他还是应允了她。
那日池边喻楚的身影重映在他眼前,她死命甩着石头子,在听到他的拒绝后,她扔掉了他为她捡的石子,最后赌气转身离去,萧何只是想着,不知怎么嘴角就咧了起来。
喻楚看到,萧何也笑了,和他的性格很像,他的笑很淡,可是,也许是不曾见过,他的笑在喻楚看来很文雅,是说不上来的好看,就像她常看的话本子里,贵公子初见心上人时展露的笑颜。
喻楚一时间有些入迷,脑子里却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的笑。
那人笑的轻蔑,喻楚晃了晃头,他转眼又卑躬屈膝向她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容,她想离开,那人却紧紧抓住她的手。
她抬头看去,竟是酆昭在对着她苦笑,她的手上还存着药香,那日他为她上的药膏很是有用,她手腕早已不痛,红痕也淡得看不到了,可他抓着她的手腕时,那感觉却和没上药前一样酸痛,红痕竟又显现出来。
真是见鬼,喻楚忍不住低声骂了句,“酆昭”咧嘴笑了起来,她想骂他,没来得及开口,“酆昭”却消失了。
面前萧何怔怔地看着她发呆,她这才醒悟,哪有什么酆昭,抬起手,红痕早已消失。
11. 殷切
喻楚醉意渐深,萧何护着她入了寝殿,而后站在门口为她守夜。
其实酆昭今日只是想见见这传闻中的萧何,仅此而已,可当他得知喻楚为他开宴,因他的婢女生气时,说不上来的愤怒笼罩着他。甚至后来,她为他出头,用那些话语讨伐自己,他失了理智。
他自诩忍常人不能忍,才能得常人不可得,在北朔时,别说那些话,就是更折辱人的事他也从不放在心上,今日他却怎么也忍不下去,她怎么能对他说那样的话。
喻楚今日酒喝得多了,人也醉得比往常快些,早早就爬到了床上呼呼大睡。
酆昭打开窗子向喻楚寝殿看去,却没看到她人,谁料窗子下突然一抹身影凭空而出,那人只着一身素白里衣,屋子里的灯早就灭了,他只能看到这人眼睛亮着,别的再也分辨不出,可若说在这长公主寝殿里,有人能这样自在,除了喻楚还能是谁呢?
弄清来人后,酆昭便也没有发声。
“你在找我呀?”她似是醉了,声音含糊不清,脚步也有些踉跄。
她这样子可爱极了,不说别的,这还是酆昭第一次听她自称我,她醉酒后,少了平时的公主架子,不过就是正处青春年华的小女娘,一举一动都有趣得很。
还没等酆昭反应过来,她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衣袖,用力一拉,两人一起朝着窗户下扑去。
“殿下醉了。”酆昭把她拉回殿内,将她安置到躺椅上,而后这人十分自然的坐到她旁边。
喻楚的手不老实地来回扒拉着酆昭的衣服,她好奇极了,这人是谁呢?
她盯着他,脑子晕晕的,看不真切。
胆子这么大,该是那落魄世子吧。想到这里,她猛地扑到酆昭的耳边,小声低问:“你是酆昭?”
酆昭存了心思逗她,这时再不嫌萧何与她亲近,十分厚脸皮的假冒他道:“微臣萧何。”
她看到那人脸上凭空浮现一丝笑意,她认得那笑!今日酆昭就是这么朝着她笑的。
“你骗人!”喻楚一听,立刻叫了起来,“你明明就是那混蛋世子!”
此话一出,酆昭飞快掏出帕子将她的嘴捂住。
“公主小声些,萧二公子可还在门口呢。”
又是这种挑逗的语气,喻楚捏住酆昭的胳膊,用力掐上去,对付这种人,喻楚要把他的肉都剁成沫才能解气。
酆昭话刚毕,便听门外萧何声音响起:“殿下可是梦魇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喻楚的酒意吓没了大半,酆昭还在她旁边坐着,千万不能被萧何发现,她只得硬着头皮喊道:“无妨,夜已深了,萧二公子早些歇息吧。”
门外无人应她,想必萧何已经离去,忆起酆昭的笑,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去,那人看戏似的盯着她,喻楚狠狠地踹了酆昭一脚,看到他吃痛一颤才觉解气。
“这么快就醒酒了,看来这萧二公子真是殿下的良方。”
“你胡说些什么?”喻楚气急败坏,伸手就要将酆昭推倒。
“萧何还在门外,还是说,长公主殿下不介意让他得知,你与孤在此私会?”
喻楚发现酆昭近来多了个毛病,每每他心中有气需要发泄时,身上总是多了几分“世子”余威,说话时偏爱自称孤。
这毛病喻楚很不喜欢,想来以后少不了亲自调教这人。
谈何以后,现在喻楚就忍不了了!
“孤?昭世子的官威还真是不小呢?寄人篱下还能在本宫面前自称“孤”。”
喻楚完全醒了酒,先前酆昭的话让她很不舒服,现在人就在面前,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教训”他的机会。
“本宫真是好奇,怎么昭世子现在脾气大成这样?想是最近,本宫让你过得太安逸,安逸到昭世子忘了,此地东宁而并非北朔。”
“殿下这是何意?存了心在此羞辱我吗?”
“还是说,殿下是想提醒我,自己现在不过是您的一条狗?”
“本宫并无此意。”喻楚回答地满不在乎。
“那殿下为何接二连三羞辱酆昭?”
眼前人脸色死一般寂静,喻楚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些,看到酆昭脸上的苦笑,她有些后悔,她本意只是让他在她面前收敛些,从未想过伤害他。
“本宫…”,她改口道:“我以为你早已习惯,我听闻你在北朔时,那里的人都不喜你。”
有些话在喻楚脑子里堵了很久,放到平时,她是不会毫无顾忌地说出来的,可是今日,她喝了太多酒,脑子里晕极了,借着醉意,她把那些最刻薄的话都倒给了酆昭。
酆昭自嘲一笑,而后冷冷望向喻楚:“所以殿下就要和他们一样?以此为乐?”
喻楚不知如何向酆昭解释,难道要她亲口对他说,她不喜他在她面前自称孤?
“不,酆昭,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未看轻过你。”
“我知你不喜萧何,可是你当面找他挑衅,就是驳我的面子,从小到大,除了我父王,还从没有人敢那样与我说话,我气不过,便只能用那些话去让你不快活。”
“我不喜你在我面前自称孤,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何缘由,也许是因为,你受我庇佑,我便觉着你应对我马首是瞻,不说上刀山下火海吧,总该不能在我面前逞强装世子威风。
所以我用话去激你,想让你明白,不要对着我这么居高临下,我不喜欢,甚至很生气。”
她静默一会儿,又说:“可我刚想了想,你与我手下那些人本就不同,你的心思要更多些,身份虽然尊贵,可之前受过的屈辱,比起下人怕是只多不少,或许你只是接受不了,我也像北朔那些人一样羞辱你。
可是酆昭你知道吗?与你交谈我真的觉得很有趣,比我读过的所有话本子都有趣,我用那些话去调侃你,只是因为你的话先惹怒了我,我气不过,真的气不过,所以我说了那些话还回去。
先前我说那些伤人的话你从未有过反应,我便以为你不在意的,可直到刚刚,我才明白,原来那些介怀一直都埋在你心里。我对你说那些话时,与北朔那些人没什么分别。我在你面前也一直以本宫自居,从未放下过身段,所以这点算我不对。”
“可是酆昭,你怎么能那么想我?你凭什么以为萧何与我情深爱重?凭什么以为我就是个没心硬石头,只将你看作一个可有可无的筹码?”
“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无情无义,巴不得将盟友踩在脚下的讨人厌公主?”
酆昭站在原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讥诮的眸子此刻暗沉如夜。
她垂下眼帘,不愿再看他。
“殿下说完了?”他忽然向前一步,将喻楚困在躺椅与他的身影之间。
喻楚心下一震,不知他要如何。
只见他深深吐了一口气。而后说道:
“在北朔时,我的确不受人待见,日日都有人来羞辱我这空头世子,是以来了东宁后我倒轻松了不少,毕竟比起他们羞辱人的手段,殿下之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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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是温柔至极。
我一直在想,有朝一日,我要坐上那北朔的王位,让那些人跪下来向我求饶。”
喻楚并不害怕酆昭的话,她一直都知道酆昭的野心不小。
只是他说话的语调实在太冷,黑夜里,她看不到他的脸色,不过她猜想,那张脸一定比夜还要黑上几分。
酆昭突然的真情流露让她忘了,自己本来是要请他离开的,只是现在确实不是时机,她无可奈何地听着眼前的人倒苦水。
“这些骇人的话,我还是头一次朝人讲。”
“我虽恨他们,厌他们,但那些话从不能教我伤心。”
“与他们相比,长公主的威力就大多了,您总是能把那最简单的话变成最利的刀子,撒欢似的捅到我的身上,用您那高傲不可一世的脸面,压住我几乎快要消失殆尽的“世子风光”,撕碎我仅存在那空头名号里的自尊心。”
“若是殿下真对我那么刻薄,或许我还能好受些,偏偏你并未看轻我,只当那些话是玩笑,只当这是你我交流再正常不过的玩笑话。”
“呵。如此一来,倒更显得长公主不拘小节,大方风趣,是我这个落魄世子不懂风情,敏感太过。
可你有没有想过,喻楚,你我既结了盟,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为何不能卖我几分薄面,多可怜可怜我?”
“你说我与旁人不同,喜欢同我交谈,却又用最伤人的话来刺我。
你说不喜我自称孤,可曾想过,这也许是我最后一点尊严?”
“我这世子已落魄至此,你又为何连这最后一分尊严都不许我有?”
他伸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脸颊时停住,喻楚的心也跟着颤动。
她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祈求:“只求殿下,往后别再说那些话了。”
喻楚想要反驳,却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失了声。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楚与执拗。
他在委屈吗?委屈自己对他说话难听?
“至于萧何。”酆昭忽然又笑了,笑意冰凉。
“从你死命扔石子那日,我便不喜他。大概是嫉妒心作祟吧,我总忍不住拿他和自己比较。”
“可笑我嫉妒你与萧何谈话时眉目流露的惬意,却在你醉酒扯我衣袖时,心跳如擂鼓。”
“而在此刻,我明知该离开,却挪不动半步。 ”
喻楚怔住了,酆昭的直白像一把利刃,劈开了所有他平日里的所有伪装。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两人的衣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喻楚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酆昭终于收回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今夜是酆昭越矩了。”他恢复了平日的语气,可喻楚只看他的身影就觉得,这人心里一定很落寞。
他转身走向窗边,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不等她反应,他已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喻楚独自坐在躺椅上,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她忽然想起酆昭最后那个眼神,喻楚还不甚懂得男女之情,可酆昭刚刚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向她表露真心。
是真的倾慕于她,还是这男子正值血气方刚一时兴起?又或是自己于他有利可图,他想借她之手夺权?
总之酆昭的真心突如其来地降临在这个十分平常的夜里,连同他出格的话语一起摆在喻楚面前。
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份烫手的真心。
12. 不见踪迹
喻楚病了,染了那个季节很时兴的风寒,时间也很凑巧,正是在酆昭说过那番话的次日。
那晚酆昭走后,喻楚搬着躺椅到窗边,她就安静地躺在上面,迎面吹来秋风。
夜晚的风总是不懂得怜香惜玉,风声时大时小,刮的人脸生疼,不过那股冻人的风正称喻楚的意,她心里窝着一团火,燥热得很,在这里吹吹风,就是冻不醒她,也能去去心里这股子烦躁。
隔天喻楚身子就弱的起不来床了,御医说是严重的风寒,人也发烧了。
果不其然,她的身体很给力。
喻楚不喜欢生病,要喝苦药不说,她的父王会伤心,葵姑她们也会心疼,而她自己躺在床上,连安慰他们的能力都被剥夺去,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有件事不得不承认,生病了以后,能逃避许多人和事,就说现在,喻楚脑子晕晕的,哪能想得起来那些烦心事。
期间喻稷来看望她,后宫里成堆的夫人婕妤什么的也争着来云舒殿嘘寒问暖,全被喻楚拒了回去。
要是生了病还得见着那些烦心的人,那她这公主也当的太憋屈了不是。
喻楚越想心里越是烦闷,这宫里面简直让她一口气都喘不开,当那劳什子公主究竟有什么用呢?
她父王不是她一个人的,要兼顾东宁万千人民,甚至她还有三个弟弟,东宁后宫还有一堆夫人婕妤尚仪,尽管父王最珍视她,最疼爱她,给了她一堆公主殊荣,可他实在太忙了。
就拿这次她生病,她父王处理完事务还要守着她喝药,然后匆匆忙忙又召见大臣。总是忙的饭都顾不上吃几口。
而她的弟弟们呢,她与喻启喻睦关系简直不能太差了,说是姐弟,见了面分明像是仇人,喻稷倒是事事向着她,同她感情也最深厚,可惠夫人不喜欢她,自然也不喜阿稷同她来往,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
好几次,喻楚听说喻稷因为自己被惠夫人罚跪。父王也不喜她与阿稷走的太近,这对父子一向不太亲近。
喻楚不免想到了酆昭,那人就更经不起推敲了,一张臭脸不说,成日脾气大的很,虽然心眼不错,人也聪明,不过太多人想让他死咯,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回北朔那日。
想来想去,东宁后宫简直没什么嘛。
喻楚有些想回楚部了,她三四岁的时候,身体极差,比现在得了风寒的病躯还要弱得多,那时她的外祖父不知为着什么和她父王大吵了一架,后来外祖父气冲冲地带着她回了楚部,一住就是三年。
期间,她父王也时常来探望她,喻楚猜想是父王怕她记恨他,不认他作父王,毕竟哪有当爹的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往外祖家一扔就是三年。
不过这个爹爹对她极好,大方得很,她倒也勉强认下了。
喻楚听葵姑说,她父王第一次来看望时,她就开心的咯吱咯吱笑呢。
后来喻楚七岁那年,她父王不知怎么变卦了,不愿再让她长在楚部了,外祖父自然是不同意的,父王也不服气,于是外祖父同父王打了一架。
她其实很好奇会是谁赢呢,可是外祖父和父王的脸色都不好看,外祖父不像平常一样笑嘻嘻的,也没再逗她,她不敢问,父王抱起她,说要带她回家。
她心里有些气馁,外祖父之前可是常胜大将军,怎么会输呢?
于是喻楚跑去问外祖父,是不是他打架输了,才要把自己赔给父王。
外祖父不应她,只是轻轻摸摸她的头,那次以后,外祖父就再不肯见她了,一直到那天,黑压压的侍卫来接父王和她时,喻楚才见到了外祖父,小笨孩用她最快的速度扑向她的外祖父,在他怀里哇哇地哭。
再后来她就跟着父王回了东宁王宫。那里很大很大,比楚部繁华多得多了,不过喻楚总觉得什么地方空空的,待着没意思得很,不如在楚部时轻松自在。
可她不敢对父王说,侍女姑姑们说他很累,那样他会伤心的。
直到有一天,慧夫人带着喻稷来拜见她,葵姑拦不住她们,喻楚看见那个夫人手里拉着个小孩儿,那小孩儿看着比她小了些,不过很是腼腆,逢人闭口不言。
惠夫人向她介绍自己,原来她是她父王的夫人,那是她的弟弟。
那时喻楚才知道,原来她父王不止有她一个孩子,此时不会,以后更不会。
喻楚有些抵触这个弟弟,而她看到那位夫人时,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虽没见过楚朝云,但大家都说她的母亲是世上少有的绝色佳人。
不知这样的绝色佳人得知自己丈夫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时,会不会伤心呢?
佳人已逝,人不知所感,不过这位已逝佳人的女儿可是伤心极了。
想着想着,喻楚在床上哭了起来,她有快两年没回楚部看望外祖父了,也不知道那个老顽固最近有没有少喝一点酒。
她想回去了。
喻楚强撑起身子,荟儿在床上支起她的檀木小桌子,小安为她研墨,笔动的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她的信已被写了出来交由葵姑送往楚部。
三日后,楚牧武亲自求见喻文渊,说要带喻楚回楚部休沐一些时日。
喻文渊屏退了左右,偌大的殿内只余翁婿二人。楚牧武风尘仆仆,那双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眼睛,此刻正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东宁的王。
“父亲”
喻文渊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君王特有的沉稳:“我知你心疼阿楚,可阿楚现在尚在病中,不宜舟车劳顿。”
楚牧武向前一步,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王上怎知道囡囡这病不是在王宫里闷出来的,我早跟你说过,她不愿意呆在宫里。就让囡囡回去小住几个月,楚部的风能养她,让她出去撒撒欢比任何汤药都管用。”
楚牧武的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箭矢,瞄准了喻文渊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殿内沉寂下来,两个男人沉默不语。
喻文渊的目光越过楚牧武,穿透了层层宫墙,仿佛看见云舒殿那个趴在床边咳嗽的单薄身影。
“三个月,只准三个月。”喻文渊终于让步,声音里带着疲惫。
葵姑将这个消息带给喻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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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她正病恹恹地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闻言,她黯淡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苍白的脸颊也浮起一丝血色。
她掀开锦被就要下床,却被荟儿轻轻按住:“公主,您还烧着呢。”
“备车。”喻楚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听到没呀,快备车去。”她又叫了一声。
喻楚的车队在王宫前廷与后苑交界的长信门处停了下来。
她由小安扶着刚下马车,抬眼便瞧见了不远处回廊下立着的一人。
是酆昭。
酆昭似乎总是这般,带着一种与东宁宫廷的精致格格不入的落魄与锐利。他今日穿着简单的藏蓝色常服,身形挺拔如孤松,他并未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喻楚很意外在这里见到他。
他来干嘛?来向自己送别吗?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尚未完全康复的身躯。对喻楚而言,她可以回楚部短暂放松一二,但在王宫里里,尤其是在酆昭面前,她必须是东宁尊贵的长公主。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酆昭的视线扫过她依旧略显苍白的脸,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他那副惯常疏离和傲然的神情。
他并未上前行礼,只是隔着几步路对她微微颔首。
“公主殿下安好。”他的声音清朗,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似能洞穿人心:“听闻殿下前往楚部休养。”
喻楚心中微动,他消息倒是灵通。
她脸上不动声色,同样微微颔首回礼:“有劳昭世子挂心。”
她不欲与他多言。葵姑示意荟儿和小安跟上,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将走的瞬间,酆昭却再次开口:“殿下须知,您离宫这些时日,宫中也并非一成不变。”
酆昭话中有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通往惠夫人和姈夫人宫殿方向的道路。
喻楚脚步一顿。
她明白他的暗示。她离开的这数月,后宫那些女人们,还有她们渐渐长大的儿子们,恐怕并不会闲着。
酆昭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示好。
她侧过头,看向他。酆昭也正看着她,眼神坦荡又直接。
喻楚心头莫名一紧。
“多谢世子提醒。”喻楚最终只回了这几个字,语气依旧平淡。
她转身,带着侍女们从容离去,裙裾拂过洁净的石板路,未再回头。
荟儿偷偷塞给竹板一个纸团,酆昭似是预料到了,他扒开那张带着淡淡药草香的纸条,上面写着:
“抱歉,我去的这段时日,怕是护不了你了。”
纸团里包着一枚官符,那是她的外祖父为她准备的公主亲卫队,就连她的父王都不知道。
酆昭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古铜色官符,唇角缓缓勾起。
酆昭登上最高的城墙,就这么望着那马车出了王宫,不见踪迹。
13. 哑巴大夫
考虑到喻楚尚在病中,楚牧武一行人走得极慢,不过就在马车驶离王城的第二日,喻楚还是撑不住奔波,又高烧了起来。
葵姑将此事告知楚牧武后,护送喻楚的楚部军队已经赶到在临近的小镇暂作休息,喻楚被挪到玉溪镇上最好的客栈里。
镇上最有名的大夫只说是喻楚身子弱又受了风寒,禁不得路途颠簸,写了方子,开了三天的药。
然而三天的药程已然过了一半,喻楚半分好转的迹象都无。
望着床榻上瘦弱苍白的小人,小安和荟儿心疼的不成样子。
“先前请的那大夫开的不知是什么庸医方子,一点效用也没有。”俩个丫头灌着喻楚吃药都已是吃力,喻楚虽烧着精神不好,可她一闻到药味就抗拒得很,死活不肯张嘴。
葵姑心下也是又急又忧,转身就出门去找楚牧武,“我去和老部长说,殿下的病耽误不得。”
楚牧武原以为近几年喻楚在东宁王宫被养的极好,只是简单风寒,照着方子吃几日药便好,不想喻楚不仅没一点好转,反竟连着烧了起来。
这下听了葵姑的话,楚牧武更是愧疚心疼,连忙带着人出去“抓”大夫。
这位老部长效率倒是高,不过一个时辰就有十几名大夫轮流为喻楚问诊,不过他们大约是被楚牧武的气派吓住了,也可能本就是学艺不精,大多来回推诿。
左右不过意思是谁也不敢保证喻楚吃了他们开的方子就能退了烧,于是小安她们就更不敢随意用这些人的方子。
可是久久高烧不退,据那些大夫所言,喻楚的脑子怕是要坏。
这可把人急坏了愁坏了,楚牧武向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况且病榻上是自己唯一的外孙女,他就是把命跑断了也得给他的囡囡留条活路。
不过这些人虽然害怕楚牧武但还有几分医者仁心,也看出来床上那小女娘的病容不得他乱找人耽误,有人提议要让他们去找白菜山头住着的仙人大夫。
白菜山头?好奇怪的名字。
葵姑却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先生说的那仙人大夫可是姓闻人,曾考过功名而后离京最后隐居山林那位?”
“对对,就是闻人老哥,姑娘可是认识他,闻人大夫看病,向来是药到病除,若是与他相识这事不就好办多了。”
“先生可知道闻人大夫现在何处?可还在白菜山头南下脚处那片草房子里?”
“正是那里,不过闻人老哥近几年脾气是越发古怪,看病讲究一个缘字,姑娘与他既是旧相识,想来老哥定然愿意出手相救。”
葵姑却突然愣住了神,旧相识是真,不过却不是她的。
闻人子规爱慕楚朝云,那时大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叫他哑巴先生。
“姑姑还愣着干嘛,快去请哇!”眼见公主有了活路,荟儿和小安有些急不可耐,楚牧武面上虽然不显,脚却一直抖着,囡囡有救了,他也是喜出望外。
一堆人就这么浩浩荡荡来了白菜山头,只是还未到南边,葵姑就与楚牧武商量,撤了护送的人,那位闻人先生脾气很怪,他见这么多人怕是不喜。
最后一堆人里也只小安葵姑和楚牧武到了那片草屋。
葵姑像是来过很多遍似的,带着楚牧武和小安两人转转绕绕,最后脚步定在了一间草屋面前,那草屋虽然简朴,但屋门还发着亮,应当是长久抛油擦拭滋养着。屋门正上头挂着一幅字,上头写着“喜闻乐见”四个大字。
老部长瞪了身旁的葵姑一眼。
葵姑心虚的低下了头,楚牧武当然认得出这字是谁的手笔,他不禁感叹,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竟在这里还有位旧情人!
难怪葵丫头说与这大夫是旧相识了!
不过当前囡囡的病摆在这里,他倒也不想追问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葵姑先他一步敲响了门。
门开了,来人却不是闻人子规,一名极俊朗的总角儿郎问道:“先生今日不接客,不瞧病,娘子请回吧。”
葵姑早就料到了,只听她说:“麻烦公子通融,替我传个话,就说小药罐子病得起不来了,还求子规先生救救她。”
才不多会儿,扶苏就见闻人先生踉跄着步子跑了出来,这样着急忙慌的样子身旁的扶苏还是第一次见,定是有什么要紧大事,他赶忙把葵姑一干人请进来。
“葵丫头,可是小丫头出了什么事?”
葵姑没看他,只是点点头:“先生知道,我向来嘴笨,三言两语哪里能说的清楚,只是公主殿下病的很严重,先生赶快随我到镇上看看吧。”
楚牧武在前方驾着马带路,后面一辆不太大的马车里足足塞了有四个人。
闻人子规笑了起来,“葵丫头现如今稳重多了。”
小安怎么看他怎么别扭,这人为人医表心怎的如此大,自家殿下正躺在床上性命攸关,他却还在说笑。
小安惯来把心思写在脸上,闻人子规见了又是一阵大笑:“这丫头的脾气,跟葵丫头你当年有的一拼。”
“一样忠义!”
葵姑捏了把小安,“先生说笑了。”
那名叫扶苏的公子稳重极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听着身旁的长辈们攀谈。
这样本分的人,葵姑不知怎么竟嘲讽了他起来,说是得了他师傅的真传,那恬静样子活脱第二个哑巴先生。
片刻间哄“车”大笑,那位扶苏公子的脸也涨得通红。
闻人子规看到床上那女子时,心中难免一怔,小丫头很肖她母亲,天生的美人坯子。
不过身体可是比她母亲差多了。
他提起银针在喻楚的头顶,手指,脚心以及身上别处各扎了几针,不多时喻楚的呼吸便平稳了下来。
见他真的有几分功夫,周遭人皆松了一口气。
与别的大夫不同,这闻人子规施针后竟亲自为喻楚煎药,不仅如此,一来一回他也不嫌累,不知把了多少次脉才肯回去休息。
隔天喻楚的烧果然退了,这可把楚牧武高兴坏了,一把年纪的人了,看见喻楚就是大泪横流,头发也乱着,真是好不邋遢。
喻楚玩弄着他的胡子,拽着嫌弃道:“外祖父真是“担心”阿楚,我才不过病了几日,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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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成这样。”
“可怜我脑子才刚好些,鼻子就要受这么大罪,真是难捱。”
旁边葵姑小安荟儿三人都笑的合不拢嘴,连忙推着楚牧武去沐浴。
扶苏看到,他的老师眼神中闪过一丝宠溺,而后他的嘴角也像花儿似的绽开了。
“不光脸蛋像,连这调皮劲都跟你娘一模一样。”
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喻楚看向葵姑身后的陌生男人。
“小丫头,还认得我吗?”
喻楚脑袋空空,嘴边凭空而出:“该不会是我娘欠下的风流债吧…”
“哈哈哈,小丫头有意思,你那时候小不记得,你两个月大点,我还抱过你呢。”
“你那时候身子骨差极了,我成日要为你熬半天药,那时候我和你葵姑姑因为这个还吵了架呢,就因为我叫你小药罐子。”
葵姑扫了喻楚一眼:“这是闻人先生,殿下这次生病多亏了他,还不赶紧向你闻人叔叔道谢。”
“阿楚谢过闻人叔叔。”
“道谢不敢当,一命换一命而已。”
喻楚听他说话脑子真是一抽一抽晕晕的,莫非他也发烧了?
“小丫头脑子又晕了吧,都是些前尘往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听闻你要到楚部修养一段时日,可是你父王对你不好?还是你那恶毒后母们原形毕露了?”
小安呆呆站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这人有这么大胆,竟敢妄议天家王事,她真想捂住自己的耳朵,这哪里是她一个下人能听的!
葵姑恶狠狠的瞪了闻人子规一眼:“先生这是说的哪里的话。”
喻楚立马解释道:“先生多虑了,只是太长时间没回楚部,有些想外祖父。”
“哈哈,小丫头看着活泼漂亮,心思还挺深,不过这样也好。丫头,赶明儿你就要走了,你走之前,闻人叔叔送你一份大礼,你可愿意?”
“无功不受禄,何况闻人叔叔几次救我性命,哪有被人救了还要收礼的道理。既是大礼,叔叔还是自己留着吧。”
“丫头你这话说晚喽,叔叔这礼已经备下了,撤不了咯。”闻人子规看了一眼身旁的扶苏,不过扶苏并不接茬。
这是要强送自己礼物?喻楚简直摸不透这人的脑回路。
之后喻楚又被闻人子规灌了两天的药身子才大好,如今瞧着脸虽然还是一般瘦,面色却红润了不少。是以离开那天,楚牧武还颇有些舍不得这闻人子规,想将他也带回去专为喻楚调养身体。
不想当楚牧武提出这件事情后,闻人子规竟然以“白菜山头他种的那两亩白菜快要收割了”为由,拒绝了他。
可要说这人也真是奇怪,临走前,他竟然又把自己身边跟着的那扶苏公子派来,说是送给喻楚的礼物。
天晓得他要送的礼物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就连喻楚也吓了一跳。
不得不说,这闻人叔叔有几分义气。
喻楚万万没想到这天上还真能掉馅饼,喜得她一路上都在心中默默道谢。
感谢娘亲!
感谢娘亲的红颜知己!
14.何为花朝
喻楚一行人赶到楚部时已是深秋,不过部族里面仍然热闹的很,花朝节正是在这个时段庆祝。
而今年的花朝节更是比往年的更长些,从九月二十五开始到二十九,足足有五天的时间,这可把人给惊奇坏了,不过很快就有消息传了出来。
说是长公主今年要来楚部过节呢,这也怪不得,要知道往年的花朝节都只三天可庆祝。
喻楚过的上一个花朝节还是在她十岁那年,在那之前她就奇怪,这节气明明是深秋,连树叶子都掉光了哪里来的花?
没有花,那怎么称得上是花朝节呢?
当时的喻楚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大大的女侠风范,她正义凛然地跑去找她外祖父辩论,决心不能再让楚部子民被这莫须有的节日诓骗。
她自以为聪明绝顶,兴冲冲坐到主位上让楚牧武给她倒茶喝。却不想当她说出这个“惊天大发现”时,楚牧武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楚可知道花朝节是属于谁的节日?”
“这花朝节是楚部独有的节日,自然是属于楚部子民。”
她的外祖竟然连这都不知道?喻楚满脸鄙夷地回答楚牧武,大眼睛眨巴眨巴,神气的不得了。
楚牧武又问她:“是属于楚部子民不错,那阿楚再猜猜,这节日是属于女娘还是儿郎?”
花朝花朝,既然名字里有花了,那必然是女娘们的节日呀!
小公主的声音变得更加自信:“自然是我们女娘的节日。”
“可是外祖父,这是深秋,哪里来的花?可若说没有花,又为何叫花朝节呢?”喻楚问道。
楚牧武放下茶盏,眼角的皱纹里漾开深秋湖泊般温厚的光:“阿楚说得对,花朝节确乎是女娘的节日。”
他起身,牵起小孙女的手。
“来,外祖带你去看花。”
那时节楚部的枫叶正红得烈烈,楚牧武却领她穿过层林,一路走向部族最古老的祠堂。祠堂后的山坡上,并无奇花异草,只有一片开阔的稻谷地,深秋风掠过,浪翻如金涛。
“花呢?”喻楚仰头问。
楚牧武指向谷地尽头,那里正有三五少女并肩走来,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荆钗布裙,肩上却各挑着一副扁担,两头竹筐里堆满新收的稻谷,稻穗沉甸甸地弯着,在斜阳下泛着蜜色的光。
“可瞧见花了?”楚牧武的声音沉缓如钟。
可喻楚还是不懂,那些女娘姐姐们跟花有何干系,难道她们是修炼成人的花精灵?
楚牧武看向那些女娘缓缓开口:“楚部立族百年,期间历经三次□□,五次战乱。
最艰难时,部中男丁十不存一,是妇人们一手持锄、一手执矛,在焦土上重新播下种子,在废墟里接生婴孩。
自那以后,先人便定下规矩:每年深秋稻谷入仓后,专为女子设节。不是为赏花,是为记住,我楚部的根脉,是系在女子的脊梁上的。”
他蹲下身,平视着喻楚惊愕的眼睛:“囡囡要记住,楚部的花,从来不是开在枝头的。”
十岁的喻楚似懂非懂,只记得那些挑谷少女走近时,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眼睛却亮如星辰,她们看见楚牧武,恭敬一笑,肩上的重担却未卸下,脚步稳实地走向谷仓。
那一刻,草坡的风忽然有了温度,女娘们的身影在稻谷地的暮色中融成一道坚韧的剪影。
原来这就是她外祖父口中的花,不开在温室暖房,而开在生存裂缝里,以汗水浇灌,以骨血为壤。
多年后,这位顶顶尊贵的长公主再次踏入楚部。
花朝节的第一日,喻楚未着宫装,只换上一身楚部女子的寻常布衣,悄悄混入清晨前往谷场的人群。
她没身手,自然也察觉不出身后的练家子,扶苏也换了新衣裳,被楚牧武催赶着跟在喻楚身后护她周全。
谷场上早已聚集了上千女子,从垂髫女童到白发老妪,没有脂粉香,只有稻谷的暖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仪式开始时,最年长的老妪捧出一顶用旧年稻穗编成的冠冕,老妪嗓音苍凉如古歌:
昔我远祖,筚路南疆。
丁壮既殁,存者羸孀。
春采蕨而炊烟断,秋刈蒿而夜砧寒。
双肩肿仄,担荷山川。
而后身旁挑担女子皆开口歌唱,声转昂然:
观彼谷廪,实非天赐。
粒粒皆镌,女子名氏。
及笄能驾犁,挽缰胜儿郎。
族有危难,振袂而起。
但忧身后,禾黍谁刈?
末至声渐转沉,如述如祷:
楚地有女,则族不倾。
楚女有节,则运可续。
深秋设醴,非祭鬼神。
但酹厚土,以报春恩。
歌毕,四野风声皆寂,老妪拄杖颤立,少女执穗低眉,火光映照处,但见泪痕纵横于烟尘之色,而腰背愈挺,如秋稻负霜而不折。
人群肃穆。喻楚看见身边一个年轻母亲悄然抹泪,她背上熟睡的婴孩脸颊红润,她又看见远处几个梳着总角的女孩踮脚张望,眼中映着对女子及笄的向往,可爱极了。
而后到了行“传穗礼”的时候。
每位女子都分到一束当年的新稻,彼此交换,喻楚也收到一束,递给她的是个缺了门牙的小丫头。
“姐姐我将稻谷给你,我娘说吃了新米,力气大!”小丫头笑起来的时候,那口缺了一块的门牙显得尤其可爱。
喻楚欣然接过,她将腕上一只绞丝银镯褪下,轻轻套在孩子细细的手腕上:“你是哪家的囡囡呀这么招人稀罕,姐姐见了你浑身是劲呢,定会长得比这稻秆还结实。”
小丫头满脸自豪地朝喻楚介绍自己:“我是铁柱家的巧慧,我娘亲叫春梅,姐姐你生的真美,我娘亲长的和姐姐你一样好看呢。”
说完小丫头便钻进去对面编篮子的妇人群,躲入束髻女子怀中,小眼珠时不时的往这里巴望,那女子应该就是春梅了,小孩子果然不会说谎,喻楚看向她时,也觉得好看。
扶苏很庆幸直到现在那公主还没有发现他,要不是师傅用性命威胁他,他根本不会来这里,他自小便立志做位好大夫,悬壶济世救人水火,如今师傅却将他拘泥在这公主的屁股后面,实在让他苦恼。
师傅说,他欠这小丫头的娘亲一命,可是他又欠了白菜山头人的许多债,师债徒偿,他换不了该自己主动分担。
夜幕降临时,空地燃起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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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丝竹管弦,只有女子们的歌声,古老的歌谣,唱着这片地的故事。
播种、收割、养育、送别。
喻楚坐在角落,火光跃动在她周围的每一张脸上,那些面孔在明暗间浮沉,却都有一种相似的神情,如土地那般沉静。
那一刻她真正懂了:她们女子,以骨为枝,以勤为蕊,才开成这部族最蓬勃也最隐忍的花海。
喻楚在人群正前头乐呵呵的跳起舞来,扶苏乐得自在,寻了一处能看得到她的地方翻起医书来。
他对面坐着个小儿郎,那人眼睛像是被喻楚粘住了似的,死死盯着不放。
扶苏抬头确认喻楚安全时总能看到那小儿的眼睛,在火光下还闪着泪光。
扶苏心中讽笑这小儿郎没出息,小公主再好看也不至于好看到落泪吧。
久而久之喻楚也发现了那小孩,在他用衣袖抹了不知道第几次泪之后,喻楚蹲到了他的身前。
她用帕子擦干那娃娃眼角:“小娃娃你哭什么?”
不想下一秒,那娃娃突然抱住喻楚死活不松手:“阿姐阿姐呜哇~我以为是在做梦,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真的回来了阿姐。”
喻楚一头雾水,什么时候自己多了个弟弟?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喻楚就想起一个人来,那人孩童时候就有着与她极为相似的脸庞,想来她离开楚部也有几年了。
她问她为什么离开时,她是笑着的,她说她有极为重要的事要去做。
喻楚想起,那人的确有个弟弟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她时,她还叫星星,父亲早亡,她是和母亲逃难到楚部来的,逃亡路上母亲就病故了,后来她说起过,她还有个弟弟,叫什么月娃。
星星月亮本就该待在一起,这姐弟俩的名字起的极相称。
是了,眼前这儿郎应是月娃。
喻楚极力在他面前表现亲昵,犹豫再三最后决定抚上他的头:“我们月娃如今都长这么高了,阿姐都快识不得你了。”
这话不假,喻楚是真的识不得。
“阿姐我如今不叫月娃了,我叫修文哥给我取了新名字,我现在叫景珩”
怕她听不清,小孩儿又郑重其事的连名带姓重复了一遍:“景珩,楚景珩。”
“阿姐猜猜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伪装已经够为难她了,她可不愿费更多力气。
小娃娃十分自豪地向她解释道:“景映山河,珩佩如玉,景珩正是出自这里呢。”
喻楚倒是觉得名字只是载体,干系不大,不过小孩子的心最不能伤了,她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你修文哥哥这名字起的极好。”
扶苏在两人身后干看着,不说话,也不觉得诧异。他可不想知道这二人是何干系,于他而言,只要这公主不受伤他就谢天谢地了。
伪装归伪装,楚牧武可不许喻楚在别处过夜,到了时辰喻楚还是得找个借口回去,可怜喻楚用了十八般借口,向月娃不知画了多少大饼,才得以脱身。
这不,喻楚都走了这老远了,那孩子还在伸着脖子看她,他这是害怕她再次不告而别呢。
喻楚不忍伤小孩子的心,但却不敢再回头看那孩子清澈的眼睛,她索性狠心快步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