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姝入怀》 1、第 1 章 大昭三年,燕京城才入初秋,寒雨已打得庭前的芭蕉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一如住在月桂居的主仆们。 本就在霍家谨小慎微多年,华姝从深山逃回后,人前人后更抬不起头。 最低贱的粗使婆子,也敢肆意辱骂到院门前:“听说没有,今日宋尚书夫人要来,八成是退亲!” “一姑娘家在深山待一个月,能活着回来,要说没野男人给吃给住,谁信?” “以前瞧着府上几个姐儿里边,她最是才貌双全、端庄懂事,没想到最是放浪发骚,我呸!” “她算哪门子正经小姐?在霍家蹭吃蹭住多年,哄得老夫人赔上脸面,才为她求得一份高嫁姻缘……” 闺房内,华姝一袭单薄素色亵衣,平静望着窗外,任由冷风裹挟唾骂声入耳。 这些日子已听太多,神情近乎麻木。 她的贴身丫鬟,白术最先忍不住冲出门,使劲抡扫把赶人,“说够了没有?都给我滚!” “丑事都做尽了,这半个月指不定怎么被野男人又摸又亲的,还怕人说啊?”婆子们一把薅过扫把,个个撇嘴讥笑。 “我家姑娘守宫砂完好,清清白白,此乃老夫人亲口所言。”丫鬟半夏追出去,拽住白术胳膊,皮笑肉笑地反问:“嬷嬷们要去找老夫人对峙吗?” 老夫人德高望重,婆子自然不敢去对峙,骂骂咧咧走远,华姝的耳朵清净了 房门从外推开,裹挟着湿冷秋风,吹动软菱纱帐上的玉珠坠子“叮当”作响 “姑娘是何时起的?” 白术走过来,忧切关心道。 双面绣屏风后,华姝将目光落在窗前的桂花树下,对周遭的动静置若罔闻。 西墙边,高洁的米黄花瓣,被雨水坠入泥泞,污浊不堪,再难回到从前。 “姑娘怎得光脚站地上?凉气从脚入,还是您叮嘱奴婢……”白术絮叨着拿来鞋袜,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伺候穿戴 没一会,半夏端着热腾腾早膳进门,故意逗趣:“有您爱吃的鸡丝小笼包呢。” 这些年承蒙老夫人庇佑,自家姑娘也争气,才貌礼仪样样出彩,凭得一手精湛医术入了宋尚书夫人的青眼。百里挑一的好姻缘,其余几位小姐都羡慕得急红眼。 眼看是正经的宋家少夫人,再不用寄人篱下。怎知婚前进山上香,竟…… “不必了,我去陪祖母一起用早膳。”华姝道。 “姑娘终于想通了!”白术大喜:“老夫人最疼您,她老人家出面,亲事黄不了 “将婚书与宋公子庚帖,一并带上。” “姑娘要主动退亲?” 就连沉稳的半夏,亦是吃惊。 华姝细语平和,眸光决然:“终究是我负他在先,一人做事一人当。” 刚刚,那些婆子没说错。 深山茅草屋,眉骨带疤的粗犷野男人,被他压在魁岸身下,又亲又摸。 同床共枕半月,还是她主动的…… *那时还是夏末* 白日里,艳阳高照。她满怀对未来婚姻的美好憧憬,在霍家大房表姐的陪同下,拜佛祈福。山里气候多变,突遭瓢泼大雨,将马车冲下山道,昏死过去。 再醒来,竟掉进山匪窝! 恰巧山匪头子重伤,绑来无数大夫都没治好。她自幼学医,随身带有银针,竭力说服山匪们,挣得一线生机:被大雨冲下山道的大表姐,最后一丝生还的机会。 密闭潮湿的茅草屋内,药草味刺鼻,血腥味浓郁。 男人平躺在火炕上,身下铺着厚实柔软的老虎皮。他高大魁梧,双脚空悬在炕沿外,健硕的左侧大腿上缠满白色绷带,血迹斑驳。两眼紧闭,干裂厚唇毫无血色 华姝依次叩诊他两只麦色的阔腕,“贵主并非单纯受伤,是中毒。毒素聚集伤口边缘,伤口难愈合,人昏迷不醒。” “中毒?”跟进来的刀疤彪汉,诧异又怀疑:“先前几个大夫,可都没说过。” “我用银针放掉他伤口处的毒血,可保他短暂苏醒,届时您自行分辩。” 年纪轻轻,又是一介女流,极易被轻视。华姝只用事实说话。 解开绷带,银针刺下,藏在体内的稠黑毒血被逼出。片刻后,男人手指微动,徐徐睁眼。 “你这医术还真比他们强!” 彪汉敬佩又惊喜,赶忙将男人扶坐起来。五大三粗的汉子,动作恭敬又谨慎:“老大,您感觉怎么样?” “我昏迷了多久?”男人重伤又中毒,嗓音依旧浑厚,声如擂鼓。 “已有五日,可吓坏大伙了。” “慌什么?”男人语速不急不缓,沉郁顿挫:“对方这几日……谁在那?!” 幽冷的视线,如刀子般射过来—— 最让她细思极恐的是,男人好像中毒失明了,眼神失焦。可在她没敢喘口大气的情况下,被他视线精准钳住! “是请来的女神医,多亏有她,您才能醒……” “出去。”男人冷声命令。 背靠高山的破败院落里,十多个粗布麻衣的彪形壮汉,赤膊围坐松树下。身上新旧伤疤,大小斑驳。有人蹲身“咔咔”磨刀,锋利刀刃折射刺眼白光,惊恐渗人 华姝被赶出门后,惴惴不安等在院中,焦灼又惶恐。 她心中不停祈祷,祈祷男人赶紧昏倒。 这样才有谈判机会,才能救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半个时辰后,那壮汉拧眉走出来:“开药方,越快越好。” 华姝下一记猛药,男人很快重新苏醒 然而,鹿血的药效过于强劲,让他起了反应,血脉喷张,燥欲难耐。 油灯昏暗的茅草屋中,他半靠在炕头,受伤左腿平放,外侧的右腿曲起,盖着虎皮被子,堪堪遮住尴尬。 失血过多的脸,潮红一片,热汗淋漓。两只大手将虎皮被褥攥到变形,手背青筋狰狞凸起。 饶是如此抵制,身体反应不消反增。 深更半夜,雨珠噼里啪啦地敲打窗棱,却遮不住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弥漫在整个房间。 华姝被迫守在旁边,雪腮红得滴血。 大婚前夕,早已从教养嬷嬷那通晓人事。听得男人一声声压抑难耐的低喘,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反复挣扎后,她搓了搓手指,主动解开衣裙,露出藕粉芙蓉小衣。 折下脊梁骨,也折去十六年来刻进骨子里的廉耻教养,裹挟着馨芳的体香,慢慢依偎到欲/火焚身的男人身上。 冷凉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他火热胸膛的刹那,明显虎躯一震,粗喘呼吸越发急促。 随后,滚烫粗粝的大掌,抚上了她纤软腰肢,烫得白嫩的肌肤阵阵寒颤,如坠寒渊。 虽在霍家不是正经的小姐,可也饱读诗书多年。如此轻贱的献媚,寻常妾室都不屑为之。 临到肌肤相亲的关头,华姝仍止不住地想退缩。 但茅草屋外,十数个满身刀疤的山匪彪汉,正虎视眈眈地等着。其中一人赤手空拳打死的野鹿,这会还倒在血泊里,冒着热乎气。 此时此地,除去一身皮肉,哪还有值得他们入眼的?与其被外面那些彪汉糟蹋,倒不如在山匪头子这搏一份欢心,求动他派人下山救援。 华姝咽下喉头酸涩,生生忍住退意。 一滴清泪,还是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期盼多年的婚事,肯定保不住了。 怎料,“滚开!” 男人强劲有力的大手,忽地扣住她腰肢,狠狠朝地上一甩。 “老大,你怎么了?!” 门外的山匪们,听到屋里动静,猛地推门冲进来。 衣襟大敞的华姝,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顾得满身酸痛,仓惶将自己裹成一团,缩进桌子下。 与此同时,一块玉佩笔直地飞射向门口,应声碎裂在那山匪脚下,将其逼得不敢再上前一步。 匆忙间,那山匪瞥见了桌下衣衫不整的华姝,察觉屋里微妙氛围,嘿嘿一笑,关门退出去。 “走走走,别打扰老大做新郎官。” 十来人沉重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起哄的笑闹声,宛若阵阵讥笑,狠狠一巴掌扇在华姝脸上。 “你也出去,否则那碎玉就是你的下场!” 男人本就压迫十足的周身气场,越发沉闷威压。不容置喙的语气,让人恍然生出一股他能号令千军万马的错觉。 华姝呼吸一紧,再度心生退意。 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突然这时,“咔嚓——” 屋外雷雨更甚,救人迫在眉睫! 锃亮刺目的闪电,抽打着山脊,也好似抽打在她心涧,血肉模糊。 在霍家几年,除了老夫人,大表姐最照顾她。大表姐瘫痪多年,若无人救援,今夜难逃一死。今日又是陪她进山上香,才遭此劫难,华姝不能连累这么好的人枉死。 葱白纤手,攥紧发皱松散衣襟,又徒劳无力松开。重新起身,宛若一具行尸走肉走向炕边。 她咬了咬唇瓣,软语孱颤:“衣裙刚被您扯坏了,不好再出门。” “我没听到衣料撕裂声。” 男人咬牙强忍着,汗涔涔的宽额上,剑眉紧蹙。 右眉骨靠前三分处的斜短细疤,被进褶皱里,让他减少些许狠戾,平添几丝阳刚贵气。 平心而论,虽是山匪头子,其实长得并不丑。眉宇疏朗,星目炯然,深邃大气的五官好似书中常描绘的一代枭雄模样。 “……是衣襟的盘扣掉了。” 华姝心脏忽然砰砰跳得厉害,深吸了口气,潸然落泪的同时,主动牵起他滚烫粗粝的厚掌,往心口处放过去,“不信,您摸下……”《 》 2、第 2 章 秋雨沙沙地下着,冷风吹斜入伞下,低落在华姝发烫的脸颊上,荡起丝丝凉意。 她微甩了甩头,竭力将羞人的记忆逼出脑海。 回来已有数日,偏偏那人滚烫的手掌,健壮的劲腰,强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会似还能感觉到。 华姝叹了口气,将油纸伞又倾斜几分。 遮住一路各种打量的目光,于萧萧秋风中,踟蹰走进霍家主院,千竹堂。 自打从山里回来后,她再没敢在老夫人跟前露面。好担心祖母会因此伤心,甚至失望,再也不要她了。 “表姑娘总算来了,快请进。老夫人已经念叨好几次了,等会见到您,早膳一准能多吃半碗。” 丫鬟见她来了,一如既往地热络掀开帘子。 华姝欣慰道谢,走进屋内。 三房的夫人和小姐们,已经依次候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包括怀孕四月有余的三夫人,都等着为老夫人请安。 华姝盈盈欠身,端庄行礼:“见过大伯母二伯母三婶娘、两位表姐,姝儿来迟了。” 二房三房的人只象征性笑了笑。不过谁都没再提起山里的事,应是老夫人特意吩咐过。 大夫人则笑道:“不迟,我们也都刚到,快坐吧。” “是啊,姝儿过来坐。”大表姐霍千羽坐在红木轮椅上,也笑着朝她伸出手。 华姝走过去坐下,霍千羽随即握紧她手,悄声关切道:“清减了好多,等会我再给你拿些老山参过去吧。” 华姝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表姐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多亏了你,我伤得不重。倒是你……”霍千羽自责叹气。 雨夜那晚,设法帮男人纾解完,华姝第一时间提出救人。 餍足过后的男人,还算慷慨,随即吩咐山匪们连夜下山寻人。 他甚至周到地顾虑到女儿家的名声,将霍千羽送到山顶寺院,假称被大雨阻在半路、无奈折返。 只是,却以鹿血药方要连喝半月为由,说什么都不肯放华姝离开。 次日天亮,霍家的人成功接回霍千羽,却寻觅华姝不得。 大伙都明白,霍千羽瘫痪多年,能死里逃生肯定是因为华姝做了什么,但她不肯多说便没再多问。 原本就多驾照佛的老夫人和大房中人,因此对她越发亲厚。 “表姑娘,老夫人今日戴发簪始终没选到可心的,让您进去帮她挑挑呢。”老夫人贴身的桂嬷嬷走出来,言笑晏晏请人。 华姝明白,老夫人这是特意在人前给她长脸,自然不会拒绝。 霍千羽母女都由衷为她高兴。 二房的霍华羽忍不住撇嘴:“倒底谁才是亲生的?”然后被二夫人掐了下,悻悻闭嘴。 三夫人怀着孕,这会只乐得自在。 内室里,年过半百的老夫人,满头华发已梳整齐。 凤穿牡丹的深黄锦衣,与翡翠镶金的牡丹簪子,搭配得相得益彰,雍容华贵。 眼角的鱼尾纹里,充满着爱怜。一见到华姝就心疼地抱进怀里,含着“心肝肉”落泪。 亲自教养了七八年的好姑娘,老人家是真心疼她,比亲孙女还疼。虽是三令五申交代下去,不准府中人再提及此事,但这深宅大院里上千张嘴,哪可能时时堵严? 华姝不想再惹老人家难过,看向房顶,强逼退泪水。 故作轻松地伺候她重新净面,提及正事:“祖母,姝儿想退掉这门亲事。” “您教过我,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勉勉强强嫁去宋家,卑躬屈膝地活着,不如好聚好散。有医术在手,有霍家为我撑腰,日后姝儿还能挺直脊梁骨做人。” 相对于桂嬷嬷等人的惋惜不解,霍老夫人一点都不意外,自己养大的姑娘自己最清楚。 她摸着华姝的头,“好孩子,祖母都依你。不想嫁宋家咱就不嫁,等日后遇到合适的人,祖母亲自去为你说媒。即便一辈子不想嫁,祖母的贴己钱也养得起你。” 简短一句话,将她所有后路都想全了 “祖母……” 华姝这次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决堤。 祖孙俩抱在一块,痛哭好久。桂嬷嬷和贴身大丫鬟瞧着,也都湿了眼眶。 东方朝阳,橙红万丈,像是苍天给予的莫大鼓舞,又像是一个温暖怀抱,令人倍感安心。 * 早膳全程欢声笑语,大伙若无其事。 不过饭菜还没撤下去,丫鬟就来通传:“启禀老夫人,宋尚书夫人到了。” 闻言,众人神色各异。 大房的霍千羽母女不由面露忧切,二房的霍华羽母女冷眼旁观,三房夫人继续喝着安胎药膳,反应淡淡。 老夫人跟华姝已私下通过气,这会神色平稳如常:“将早膳撤下去,请宋夫人进来。” 不多时,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贵妇,身着绫罗华服,头戴金簪玉翠,款款而入。 宋夫人一进门就跟华姝对上了眼,没料到她会不避嫌,但很快不着痕迹挪开目光,朝上首老夫人欢笑见礼:“臣妇见过霍老夫人,老夫人万安。” 按理说,宋尚书官拜三品,霍家官职最高的二姥爷也才正四品,理应众人先向宋夫人见礼。 但老夫人乃正二品郡主出身,完全受得起她这礼。倒也没仗势欺人,笑着吩咐:“快给宋夫人看坐。” 宋夫人不敢自恃身份,起初只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等半晌都不见华姝离开,终于忍不住,主动提及话茬:“老夫人,实不相瞒,臣妇此次前来是想重新商讨下两家的婚事。” 老夫人本想顺水推舟,“宋夫人有何打算?” 哪知,宋家是里子面子都想要,“您也知道,我家大郎去年才初入官场,又是实心眼的孩子,满心惦念为百姓办事,暂时无暇顾及成亲的事。” 她状似慈爱地看向华姝,“姝儿是个好姑娘,可不能被这么耽搁了。我也真心喜欢她,想着说不若许配给我家二郎,到时还能做婆媳。” 此话一出,房间陡然沉寂。 华姝等人目光冷凉不说,老夫人亦是笑意全无。桂嬷嬷等人都止不住朝宋夫人甩眼刀子。 众所周知,宋家二郎乃庶出。嫡少夫人变庶子夫人,“还能做婆媳”的含义可是千差万别。 若寻常庶子也罢了,宋家二郎几次科考不中,颓废嫖赌,外室大着肚子找上门,满城笑话。 让华姝嫁给这种货色,无异于把她往火坑里推,霍家的脸面也得被人踩在脚底。 老夫人深谙其理,气得不轻。 但霍家理亏在先,还是礼节周全地道:“宋夫人的美意,我们霍家心领了。不过姝儿已同老婆子言明,想退掉这门亲事。婚书庚帖今日便可归还于你,从此各自嫁娶,互不干预。” 宋夫人听完愣住,显然没料到华姝舍得主动退亲。 转而再想,郁闷至极。 她们宋家何门第,哪轮到这般卑微的女子先拒婚? 且华姝不检点在先,理应她被退亲才对。这事传出去,甚是有损大郎颜面,宋夫人决不能允许。 于是,她皮笑肉不笑道:“敢问华姑娘,因何缘由想退亲呐?” 房内气压,更是冷寂到极点。 因何缘由,大家心知肚明。宋夫人非要摆到台面上,那就是明目张胆要打霍家的脸。 这回,不仅老夫人气得让桂嬷嬷直抚胸脯,三位夫人也都坐不住了。 奈何大老爷和三老爷官职不高,俩夫人人微言轻。 但二夫人明和县主可不惯着她:“我家婆母给宋夫人留着脸面,您见好就收吧。燕京城谁人不知,你家大郎体弱多病。我家表姑娘虽医术精湛,但架不住他日夜为百姓奔波呀。怕年纪轻轻就守寡呗。” “噗哧——” 霍华羽忍不住为母亲竖起大拇指。 霍千羽也与华姝相视而笑,倍感解恨。 二夫人素来是家里斗得厉害,对外极其维护霍家。 华姝由衷朝她感激一笑,结果被回复一记白眼。 华姝:“……”二伯母开心就好。 霍家人乐呵了,宋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对二夫人怒目而视:“你——” 奈何对方是县主,她不能直接辱没。咬牙沉脸站起身,吩咐婢女:“去将庚帖和婚书换回来,咱们回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倒要看看,霍家几个小姐都能嫁入哪户高门?!” 目光掠过霍千羽时,还特意看了眼瘫痪的双腿。 霍千羽也不甘示弱:“好死,不如赖活着……” “报——” 突然这时,看门的小厮顾不得通传,狂奔进来跪在地上,“老夫人大喜,大喜啊!” “何事慌慌张张?” 刚被宋夫人讥讽过家风,二夫人不悦训斥道。 “四爷……圣旨……镇南王……” 小厮太激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听圣旨,大伙皆不敢轻视。 大夫人安抚他,“将气喘匀乎了,慢慢说。” 小厮哪敢耽搁,稍稍气顺便匆忙回禀:“宫里传旨的内侍监已抵达正门外,说是咱家四爷在边境大捷,被圣上亲封为镇南王,不日将率军队抵达燕京城哩!” “四爷……可是咱府上离家多年的四爷?”三夫人抚着孕肚问道。 她嫁进来晚,跟这位音信全无的小叔子从未见过。说离家多年都是委婉,大家都默认他早死在外头,尸骨无存。 “是咱家四爷,千真万确!” 小厮嗓音宏亮,应得铿锵有力。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都欢作一团。 老夫人更是喜极而泣:“臭小子,他还知道回来!小时候跟泼猴似的,我就知道他死不了。” “呸呸呸!老祖宗大吉大利,四弟大吉大利。”掌家的二夫人赶忙张罗着接待宫里贵宾,并通知三位老爷回来接旨。 大夫人则一脸笑意看向傻掉的宋夫人,“宋夫人,我送您出门吧。今日府上繁乱,就先不招待外来的客人了。” 大昭国少有的异姓王爷,霍家自此水涨船高。往后巴结的人,都得踏破门槛。 大夫人一句话,与宋家清清楚楚划清干系,可谓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宋夫人尴尬赔笑,才撕破脸这会说啥都晚了,悻悻被请离霍家。 众人瞧见,别提多解气。 华姝心细,不忘叮嘱白术,多给小厮一些报喜的赏钱。 祖母连贴己的钱都舍得留给她,这会自掏腰包又算什么? *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风声。四时俱可喜,最好初秋时。 自打霍家接到圣旨,府内连日暖阳光影渐斜,枝头沙沙攒动,雀儿活跃啁啾,好不鲜活。 “那箱都是玉器,且小心着点!” “这箱金器最是贵重,不可磕碰半分……” 二夫人紧急遴选最上等的摆件,指挥下人搬进四爷霍霆的清枫斋。 华姝扶着老夫人过来时,二夫人正叉腰站在屋门口,亲眼盯着,布置妥帖。 一瞧见她们就迎上前,搀扶着老夫人,“母亲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命人通传我过去便是。” “不碍事,是我想来瞧瞧。” 老夫人缓步走进主屋,瞧着熟悉的屋子,不免睹物思人。 “好多年没来了,我不敢来。连画像都让桂嬷嬷收了起来,不敢看,就怕梦到他在外出事。” 她摸摸床头,又比划着书案的高度,泣不成声:“当年刚抱回来时,还没这桌子高,一晃就变成大将军了,我儿争气啊!这些年在外面,也不知一个人吃了多少苦,受没受伤……” “祖母,这是喜事。回头你哭坏了眼睛,四叔回来得多心疼呐。” 华姝为老夫人拭泪,撒娇逗趣:“我还在这呢,你这有了儿子就忘了孙女,姝儿可不依。” 老人家破涕而笑:“对对,还有咱家姝儿呢。这些年少个儿子,多了孙女,祖母开心地很。” “您开心就好,是我们小辈之福。” 二夫人顺势接过话茬,提出多日的心头顾虑:“虽说四弟从前住在清枫斋,但倒底偏了些,他如今贵为王爷,再安排在此地是否有碍身份?” 华姝眨了眨眼,没再多言。 按大昭惯例,圣上会赐予王府。四叔若住过去,便与分家分异。 寻常人这般做,定被戳着脊梁骨指责不孝不义。 四叔是祖母的养子,旁人不好说三道四,何况是人人敬仰的战神? 但如此一来,霍家其余三房能沾得好处就少了。二伯母,这是在变相打探祖母的态度呢。 老夫人哪会不懂? 她听完,笑着打起太极:“这臭小子一走七八年,连封平安信都没有,一点不知道想我。他还敢有脾气?我到时候就将他打出去,爱谁要谁要。” 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二夫人讨个没趣,也不敢再深问。片刻后,借口有事走开了。 她走后,祖孙俩边往外走,边说起贴己话:“姝儿,你怎么看?” 华姝扶着她,莞尔道:“祖母愿意尊重姝儿的婚事,想来也会尊重四叔的意愿吧。” “瞧瞧,还是这丫头最懂我。”老夫人拍拍她手,同桂嬷嬷笑道。 桂嬷嬷也笑着附和:“谁说不是呢?表小姐和四爷都是您亲手养大的,一样地孝顺懂事。” 华姝腼腆一笑,梨涡浅浅。 “不过有两点,祖母还是要提醒你。” 老夫人走到清枫斋门口,停下脚步,看着对面华姝的月桂居,鱼尾纹掬起一抹慈爱的笑意: “其一,你同小四住得最近。 其二,他同你父亲关系最是亲厚。 日后你多孝敬着,让他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咱家姝儿这么好的姑娘,找夫婿也值得最好的。”《 》 3、第 3 章 祖母的时刻惦念,让华姝心头暖洋洋的。但这话茬,她却没应。 不敢应。 没脸应。 华姝的亲祖母,与霍老夫人是闺中挚友,嫁人后常有走动。据说,父亲年幼时没少往霍家跑,应是那时与四叔接下来的缘分。 父亲生前清白一世,四叔定也是极有风骨之人。 毕竟这世间没几人,愿意放弃舒适优渥的世家生活,一扎根在风沙漫天的边境,浴血奋战就是七八年。 若是被四叔知晓她做得那些丑事,还不知得怎样恨她、怪她给父亲丟尽颜面吧…… 华姝送老夫人回去后,已是日落黄昏。顶着漫天暗沉沉的夕阳,主仆三人往月桂居折返。 晚风渐凉,她搓了搓手臂。 半夏贴心为她披上暗红色的石榴披风,“奴婢多嘴一句,姑娘想开些。四爷是老夫人一手养大的,定也同老夫人一般心明眼亮。” 白术也道:“奴婢回头就去打听四爷的喜好,咱们近水楼台,先抓住四爷的胃!再笼络住四爷的心!” 华姝被逗笑:“你就知道吃。四叔可是战神,才瞧不上……见过大表兄。” 主仆三人刚走到湖边,抬眼就瞧见霍千羽的胞弟,霍家嫡长孙霍玄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书童和侍卫。 十七岁温润美少年,眉眼如玉。一袭低调的鸦青长衫,透着浓郁的儒雅气。 华姝近前打招呼。仆从们等候一旁。 “表妹是刚从祖母那回来?” 霍玄主动挑起话题。 “陪祖母去四叔的院子转了转。”华姝微笑道:“表兄也是为四叔特意从学院赶回来的吧?” 霍家大房和二房各有一位嫡子,未及弱冠,大多时住在学院潜心苦读。此次四叔大捷封王,全家人都很重视。二伯父一早就命人去学院传话,让两人尽快归家,恭候四叔班师回朝。 “不止为四叔。” 霍霖看着温婉知礼的表妹,耳朵微红。 少女笑起来梨涡朵朵,在夕阳照耀下,清甜又明媚。 尤其那双清杏水眸,乍看干净无辜,细看又清纯懵懂得引人亲近,想保护。 环顾四周没有外人,他压低声音:“也为了表妹。” 空气突然安静,一缕细细晚风萦绕在两人周围,气愤变得微妙起来。 瞧着少年的真挚目光,华姝半懂未懂。 霍玄知道女孩家脸皮薄,这层窗户纸需得由他挑破,“此事,是我失礼了。但今日归家后,得知表妹被退婚,我既心疼又兴奋,像是上天的恩赐,让我终于等到求娶你的机会。” “多年相处,我自相信表妹的为人,不疑半分。只待过几日殿试后,有了正经官职,霍玄定备得丰厚聘礼,向你正式提亲。” 怕她不信,他还举手发誓:“今日此言,句句肺腑。” 一句句饱含万分理解的话语,如晚风吹动湖面般,也吹乱华姝的心湖,荡漾起阵阵涟漪。 大表兄霍玄这些年对她照顾也不少,为人端方君子,亦是燕京城众多女子的择偶首选。尤其是霍家变为镇南王府之后。 大伯母时不时也会关心她,霍千羽有的礼物,常常会多备一份给她。大表姐本人更没得说,是亲人也是挚友。如果能和她们做婆媳、做妯娌,还能继续陪着祖母,未来日子肯定舒坦。 听得霍玄真心话,华姝有些心动。 可山里几日,肌肤相亲真切发生过。 从祖母那学来的多年教导,让她不齿欺骗他们的信任,心中转而万分愧疚难当。 华姝勉强挤出笑意:“说起殿试,还未来得及祝愿表兄,科考大成,金榜题名。” 为避免直接拒绝尴尬,她默默转移话题,很快叫上白术和半夏离开。 霍玄望着她纤细鹅黄的背影,回忆着她一颦一笑,痴痴站了许久。 表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还有机会。 她需要些时日消解山中事,他就趁此好生准备殿试,一举挣得功名,让她风光大嫁,堵住燕京城众人的嘴! * 一场秋雨一场寒,日子辗转八月底。 四爷霍霆的归期临近,来霍家递拜帖的人越来越多。 三位老爷尽可能闭门谢客,不擅自为弟弟欠下人情债。夫人们谢绝宴席邀请,专心在府中筹办各项章程,教导小辈们面见王爷的礼仪。 大到燕京城,小到霍家,都仿佛在备战。东南边境的战火,似以另一种方式烧到北部中原。 众人都说:“镇南王归来,燕京城要变天了!” 大夫人为此累倒,华姝前往白鹭院侍疾,“您身子已大好,再吃两副汤药,寒症就能消退。” “这几日多亏有姝儿。” 大夫人靠在青纱罗帐床头,盖着软缎锦被,拉起她手说话,“府上都在忙四弟的事,难得你惦记着我。” “府中大事皆有长辈操持,姝儿帮衬不上,也就医术还能派上些用场。” “就你这丫头实心眼!瞧瞧那两位表姑娘,这会又在千竹堂装乖卖巧呢吧?” 二夫人表妹沈青禾,和三夫人胞妹阮糖,借着探亲的名头来霍家小住。 两人皆是适嫁年纪,得知二十八岁的镇南王此前忙于战事,尚未娶妻,都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争一争王妃之位。 自住进霍家,她们日日往千竹堂跑,陪老夫人打叶子牌,变着法子逗乐子。 一度将华姝,都挤得没地呆。 事关长辈婚事,她自认没什么好争的,索性给她们腾出位置。 “不去正好。大伯母要将你藏严实些,好留给自家儿子。”大夫人笑容可掬。 这丫头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各方面都合心。虽说先前稍有差池,但清白尚在。何况不惜救她闺女一命,又颇得他儿子欢喜,大夫人琢磨着当儿媳也挺好。 “我听玄哥儿说,他前几日都与你说明白了?” 华姝听得面颊一热,后知后觉对方貌似误会了,“大伯母,我那日的意思,其实是……” “夫人,四爷回府了!” 忽然这时,丫鬟气喘吁吁跑进通传。 大夫人坐直身子,面露诧异:“不是说要两日后吗?” “这……奴婢不知,只知道马车这会已到门口。三位老爷已带着少爷们先行迎接。”丫鬟磕磕绊绊答道:“过来的路上,二夫人和三夫人也都往老夫人那儿去了。” “好啊!一个个都巴巴去献殷勤,就不叫我。”大夫人忙吩咐更衣,“快,咱也快点过去。” “您有病在身,想来四叔会理解。” 对四叔无所求的华姝,相对平静许多,帮着挑件厚实的披风,“您多穿些,切莫再着凉了。” 丫鬟们很快鱼贯而入,净面的净面,梳妆的梳妆……屋子顿时忙作一团,胜在闹中有序。 不多时,霍千羽闻讯过来。娘仨穿戴整齐,齐齐往千竹堂赶。 天幕飘起零星小雨,秋风寒涩阵阵。 青石板路被淋湿,地面变得滑擦。 霍千羽坐轮椅,走不快。 华姝就撑伞陪着她,慢慢跟在后面。 两人都不是争名逐利的性子,此次只为全一份对长辈的孝道、对民族英雄的敬意。 华姝甚至都有点犯怵,总担心她的丑事会给四叔的战神身份抹黑,会为他不喜、不齿。 霍千羽瞧着自家老母亲在前面脚下生风,悄悄打趣:“我娘这病,提前好了呢。” 华姝朱唇微勾:“确实瞧不出病态了。看来四叔不仅是战神,还是药神……” “药到病除!哈哈……” 两人有说有笑,一路走到千竹堂院门口,远远就望见主屋台阶前乌泱泱一大群人。 各色油纸伞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也瞧不见中间那位令整座燕京城都兴师动众的威武四叔,只能通过每人的声音辨认。 “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 先前扬言要将人打出去的老夫人,应是不顾下雨,亲自出门相迎,哽咽又委屈:“娘都担心闭上眼那日,都再瞧不见你。” “四弟这不回来了么?母亲,此乃喜事。”大老爷温润劝道。 “四弟独自在边疆征战这些年,定也是念着母亲的。”二老爷话带威严。 三爷性子活脱:“您这一伤心,惹得四弟难过不说,连老天都哭泣了……” 众人大笑。 二夫人趁热打铁,殷切张罗着:“外面下雨天寒,咱进屋说话吧。” 她掌管内宅多年,话语自带威信力。 但今日人群未动。 华姝浅浅一笑,心生感慨。 燕京城有没有变天未可知,霍家的天是真变了…… “母亲莫哭,澜舟回来了。”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华姝笑意僵住。 熟悉的是声线,陌生的是温和语气。 记忆中那人,一惯冷语寒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夫人依旧哽咽:“我儿澜舟平安得胜归来,可喜可贺,为娘这是喜极而泣。” “都是澜舟不孝,日后定好生陪陪母亲,再不让您劳神惦念。”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回,华姝整个身子都僵住。 “叮咚!”有雨滴敲落脚边。 不是山匪头子吗? 战神,镇南王……四叔? 后面的对话,都游游荡荡从华姝耳畔飘走。她像是误入一场春秋大梦,惟愿长醉不用醒…… “姝儿,咱也过去同四叔打声招呼吧。” 霍千羽的关注点,则在打扮得明艳华丽的沈青禾和阮糖两个表姑娘身上。她瞧不惯那两人做派,“咱霍家的姑娘,可不能被那两个外来的比下去。” 华姝大脑仍一片空白。 嘴里出于本能,含糊“嗯”了声。 但没动,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人群。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或许只是声音极像。毕竟山匪头子和战神的身份,千差万别。 人群开始攒动,慢慢往主屋门口移步。先前挤在一处的油纸伞,逐渐露出大片缝隙。 那张刚劲俊毅的侧脸,惊现伞下。 右眉骨的斜短细疤,位置不偏半寸。 真的,就是他…… “轰隆!” 秋雨淋漓,惊雷从头顶炸裂开来。 华姝心悸回神,下意识想托词离开。 不巧这时,大夫人热络介绍道:“四弟,那是你大侄女千羽。还有你华不为兄长留下的女儿,姝儿。” 前方乌泱泱人群,寻声齐刷刷看了过来。 包括霍霆。 每一道目光,都好似充满轻蔑异色。 华姝仓皇至极,匆忙用油纸伞挡住脸,假装蹲下身去捡东西。 霍霆幽黑的冷眸,已然恢复清明。 从他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见坐在红木轮椅上的霍千羽,和她腿边一柄水仙花样的天青色油纸伞。 “华姝……” 像核实名字的疑问,又像肯定语气。 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呢喃而过,声量极轻,旁人都未曾察觉。 但察觉到他一直望着院门口处,大夫人再度出言:“千羽,姝儿,还不快过来见过你们四叔?” 华姝躲在油纸伞后,紧握伞柄的纤细五指,骨节泛白。 她不想过去。 不想面对他,这辈子都不想。 可是,霍千羽已摇着轮椅过去,大方问安:“四叔好。” 华姝被迫起身,慢吞吞跟上。 每靠近那男人一步,心尖就揪紧一分 “……”她唇瓣张张合合,实在唤不出那个难以启齿的敬称。 却似是听到一声嘲弄的轻笑。 她脸颊火辣辣的烧。 刻意将油纸伞倾斜,遮住脸,转而目光一凝。 伞面下,男人的黑色长靴隐约可见。鞋底边缘有几针跳线,是她为讨好他,笨拙缝制的…… “好姑娘,快露出脸来,正好借这机会,让你四叔认认你们。”偏偏这时,老夫人慈爱开口。 “是啊,你四叔离家那会,你们都还是小娃娃,转眼已是女大十八变。”大夫人亦是附和。 “姝儿,你不会是害羞了吧?”霍千羽打趣地催促道。 华姝咬唇不语,心绪愈发焦灼,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逃离时,他的眼睛尚未恢复。即从没见过她的容貌。但保不准他那些手下描述过,她不敢露面。 更要紧的是声音。 霍霆耳力极佳,较常人更胜一筹,华姝曾亲眼见识过。她都能辨认出声音,何况是他?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华姝绞尽脑汁,幸是急中生智,特意掐着嗓子轻咳几声:“许是染了风寒,头晕得很,怕牵连大伙。” “可是被我传染的?这孩子懂事,前几日一直在照看我。” 大夫人的话帮着佐证,华姝的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下一瞬,熟悉的冷凉沉声响起,语速不急不缓:“既患了病,先去好生养着。” 他道:“来日方长。”《 》 4、已修 明明是一句寻常问候。 却不知谁的耳畔,噼啪炸裂开来—— 从千竹堂离开后,华姝浑浑噩噩走在雨中,雨水打湿单薄罗裙,可她浑然不觉,之后就真患上了风寒。 秋雨连下三日,她一连卧床三日。 “吱呀——” 白术轻声推门走进来。 香闺内,残留着焚过的安神香气息,沉郁浓重,历经一夜未消。 自家姑娘的失眠,近日愈发严重。 见华姝正双眼呆滞地望着床顶青纱,她麻利地打开芙蓉纹路的小窗,故意逗趣:“今日天气真好,姑娘可要出去晒晒太阳?兴许病气就被吓跑了。” 华姝回神看过去。 炽碎的晨曦透过鹅黄金丝窗帘,泼洒在紫罗兰织锦绒毯上。阳光浓郁却不闷热,的确适合外出走走。 可对面清枫斋上空的阳光,也甚好。 那人是否也会外出走走。 祖母一片好意,让两人住得近,多亲近,以便将来求一份好亲事。 谁又成想,她的亲事本就因他而失。 “姑娘要去陪陪老夫人吗?” 白术见主子兴致恹恹,又提议:“这几日,千竹堂的人来过三四趟呢。” “你去打听打听,这几日都有谁陪着祖母。” 不可能始终不去千竹堂请安,只能尽量小心地避开他。 白术只当她想避开沈青禾和阮糖两位表姑娘,没多问,欢快领命而去。 华姝将头后靠在床架上,闭目养神。 有细风吹来,屋檐下紫玉竹风铃“叮当”作响,不安的心绪随之摇摇晃晃。 卧床这三日,她思虑颇多。 两人的后续,无外乎三种情况。 最好是日后交集不多,他可能不会认出她,将这层遮羞布长久地保存完好。 更大可能会被认出。 不过,堂堂亲王日理万机,只要她不总去人家眼皮子底下转悠,兴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难办的,就是他对此耿耿于怀…… “姑娘,老夫人身边最近都是千竹堂的人陪着,二夫人和三夫人偶尔会过去坐坐。”不多时,白术回来禀告:“您猜猜,沈家和阮家那两位表姑娘,最近去哪了?” 华姝无心顾及旁人,不答反问:“四……王爷回府后,没常去陪伴祖母?” “听说是四爷伤势未愈,在清枫斋仔细调养着呢。” 这事,华姝有些印象。 三日前,霍霆并没按众人预想的,身披战甲,高头大马,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入府。 千竹堂主屋门口,他坐着轮椅,像是重伤之下仓促地提前回来。 可问题是,霍霆的腿伤早就被她医好了。 山中第六日时,他就能下炕走动。 双腿强劲有力,能撑起八十斤重量。 她曾坐在上面,吻了他眉骨的疤。 * 山上茅草屋的第四日,雨过天晴。 在她精心治疗下,男人腿伤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愈合。 初次尝试下地行走,疼痛酸胀依旧,他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坚持锻炼,额头噙满汗珠。 到第六日傍晚间,已行动自如。 他召集大部分人手,出去一趟。至于去向,自然不会同她讲。 只命两人守在小院,保障她安全,又像变相监视。 华姝没有抗议的资格。坐在破旧的四方桌旁,埋头为他缝制那双黑色长靴。 从天亮到天黑,心中越来越不安。 早在三日起,汤药中的鹿血减量大半,燥热臆动随之消减。他耐力惊人,若硬要忍着,也能抗过去。 ——他日渐不需要她了。 前几日还能充当拐杖。 日后,只剩他尚未痊愈的双眼。 一旦复明,等待她的又会何等光景? 杀人灭口,兔死狗烹…… 门外深不见底的幽黑,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鬼魅凶兽,能将人拆穿入腹。明明吹进门的是热风,华姝手脚却阵阵生寒。 ——逃跑的计划,得加快推进。 男人半夜回来,照常自己冲个凉水澡。双眼不便,由她代为洗头。 油灯昏暗的屋内,他头冲外,阖眼平躺在火炕边缘。 华姝将木盆架在矮凳上,坐在旁边,指尖轻柔地揉搓着乌黑浓密长发。发丝硬邦邦的,就如同那一身推都推不动的腱子肉。 见他整晚浓眉紧皱,有求于人的她,顺带为其按摩起头部穴位,轻声体贴询问:“这般力道可还合适?” 他似在沉思,反应了会:“尚可。”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华姝习以为常,继续松缓着头皮,并悄悄观察他神情。 野生皂角的清香萦绕在空气中,紧皱的两道剑眉缓缓舒展。 她瞅准时机,试探提及:“我记得这广连山的山腰有处果林,果子甘甜,果香闻着也舒心,咱明日过去散散心如何?” 倒不指望一次就能逃脱。 主要想瞧瞧,这处茅草屋四周的地形,以及与山顶寺庙相隔几何。 许是猜到她心思,男人未有答复。 但华姝不气馁,扶他起身坐到矮凳上,拿起干洁白帕子,细致和缓擦拭湿发。 然后,犹豫地搓了搓指尖,强按住怦然心跳,主动坐到男人的腿上。 他刚刚喝过汤药,大腿紧绷又滚烫。 烫得她呼吸一颤。 “做什么?” 出神半晌的男人,注意力终于转到她身上。不算和颜悦色,但也没像初次那般一把将人推开。 “我刚刚说的提议,您觉得如何?” 第二次询问,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她尽量让嗓音变得甜软如水,前几晚这般央求他放手时,稍有成效。 事实是,话音出口,自己先羞红脸。 他貌似并无太大反应,面无表情道:“过几日再说。” 过几日,他眼睛就该好了。 她的话更会没一点份量。 华姝等不及。 默了默,抿唇壮起胆子,伸出一双细滑藕臂揽上他脖颈,朝那蹙紧眉心盈盈印下一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就明日吧,好不好?” 这次,男人睁开眼,朝她“看”了过来。失焦的黑眸,幽冷视线仍具有极强的震慑力:“再胡闹,扔你下山喂狼。” 然而,低沉嗓音已微有哑意。 华姝抓住这微妙的变化,脸颊乖顺地贴到他坚实胸膛,半真半假地哄道:“您回来后一直皱眉,我这几日也憋闷地慌,就想着一同去散散心。半个时辰就行……” 寂静深夜,少女娇软嗓音再度响起,好似潺潺流水的一汪清泉,仿佛能涤荡进人心田。 片刻后,男人终是退让了,颔首应允 不过那点小心思,大抵没能瞒住他。 大掌顺势扣住她后脑,炙吻密密麻麻落下。 半是纾解半是惩戒地,吮咬着她唇瓣,风残云卷,让她娇喘不迭、无力招架…… * 华姝轻甩了甩头,将那些旖旎回忆甩出脑海,雪腮红晕犹存。 她靠在床头,透过小轩纱窗,望向对面的清枫斋。墙头的茂盛枫叶,亦似一团红云。 又似浸满鲜血。 伤势分明已无碍,他应是在筹谋什么。 身为战神,凯旋回朝,本该风光入城。却是重伤昏迷、中毒失明暂避在深山中……这里边的信息量之大,不是她一个小小闺中女子能轻易看透。 不过,华姝大抵能猜到一二。 这伤,是装给仇家或对手看的。 甚至,关乎朝堂政事之重。 此前在山中对他多有欺骗,她本就愧疚难当。回来这几日,他却没有找她发难。于情于理,她都该帮着瞒住此事,权当不知道吧。 “姑娘今日的气色,瞧着好多了,果然血燕最是滋补女人。” 半夏提着冒着白热气的食盒进门,笑着道:“这里还有小半碗,您是现在赶热喝了,还是起床后再喝?” “哪来血燕,是祖母给的?” 华姝眸色讶然。 血燕这物件金贵,她月银虽与府上几位小姐一般多,但全年攒下来也顶多够买半两。至于府上分发,大多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 “是昨日圣上给的赏赐送到府中,四爷命人往各院都送了些好物件。” 那人给的。 华姝心口再度躁动起来,“这血燕,是每个院子都有吗?” 血燕金贵,不太可能。 她不自觉舔了下干涩的唇瓣,“是每位小姐都有吗?” “四爷不是知晓您染有风寒嘛,血燕就都给了您。” 半夏笑着解释道,由衷为自家姑娘高兴。日后有了四爷照佛,姑娘在霍家会过得更舒坦些。 事实上,华姝的心头五味杂陈:“只给了我。” 是因为只有她在生病,是因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还是因为他已知晓山中事? 是特殊关照,又或变相敲打? “姑娘不必担心其他小姐生气,四爷另给了她们好物件。” 白术端来干整的衣物,“昨日大小姐喂您血燕时说的,姑娘那会昏沉着,应是没听到。” “那就好。”华姝似是缓缓松了口气,实则心中的惭愧更甚。 虽不知霍霆因何在深山重伤,但得知他真实身份那一刻,整件事性质就变了。 若是哄骗山匪,她尚能心安理得。 但他们出于大义,不惜生命危险,连夜冒雨救下她和千羽表姐,却被她哄骗多日、甚至逃跑时还刺伤一人……此乃恩将仇报。 哪里还有颜面,再接受这般贵重的馈赠? 这次如此,下次呢? 一直躲下去不是办法。 “叮叮当当……” 华姝望向屋檐下,紫玉竹风铃随风作响。这是幼年时,父亲为她亲手所作的生辰礼。 父亲虽去世,但他的谆谆教诲仍回荡耳边:“君子有履危蹈难之耻,而有克己奉公之诚。一寸山河一寸血,一人做事一人当。” 华姝的眸光,渐渐清澈而决定。 不论他怪罪与否,自己做错的事,她得认。 不过向他认错前,得稍加准备,“半夏,去打听下燕京城最近各类药材的卖价。” “是。” 有了清晰方向后,华姝很快重新振作起精神,起床收拾妥当。 带上白术,两人踏着橙黄细碎的阳光,一路出门往千竹堂走去。 “小姐,这会瞧着您气色好多了。” “许是屋里闷久了吧,阳光敞亮,心情也敞亮。” 看了眼对面紧闭的院门,华姝轻轻回应道。 * 与此同时,清枫斋屋檐下,霍霆已独立许久。 他默然听着两个姑娘的谈笑声渐行渐远,依旧将自己淹没在萧寒阴影里,与外面万丈暖阳,只距一步之遥。 直到亲卫长缨飞身入院,拱手禀告:“王爷,刺杀名单已尽数收集完毕。” 霍霆接过册子瞧了眼,冷笑:“一群杂碎。” 长缨亦是义愤填膺:“不错,这些宵小被五马分尸都不为过!可即便如此……咱那些弟兄都回不来了。” “他们家里人可有安置妥当?” “按您吩咐,以高于抚恤金标准的十倍,挨家挨户送到。已娶妻生子的,额外翻倍。” 霍霆放下册子,无声看向远方。 初秋时节,庭前的枫叶已似被鲜血染红似的,繁茂树冠如一团血雾,将他思绪拉回前不久的惨烈激战。 在率大军回京的前夕,霍霆接到霍老夫人病重的假消息,游子心急,率少量亲兵先行往回赶,不慎惨遭伏击。 数十名亲兵为护他周全,在离家只剩不足百里之处,永远止步不前。 其中一人,出事前夜才收到妻子生产的消息,还曾兴高采烈地邀请大伙去喝喜酒。 思及此,霍霆手背青筋暴起,刺杀名单被攥到变形。 这亦是他不曾娶妻的缘故。 与敌寇交战多年,数不尽的白发人送黑发人,见不完的军属遗孀哭得肝肠寸断。 故而,再多闺秀美人送到跟前,霍霆从不多看一眼。他这样头顶常悬着刀刃的人,不该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直到山中…… “将这名单分发下去,按计划行事。” 霍霆回神,沉声吩咐道。 长缨应是,转瞬消失在高墙尽头。 长缨再度飞身而回时,霍霆仍站在大片浓重的阴影中,目如寒潭。 “按王爷吩咐,一应准备妥当。” 霍霆闻言,眼眸微转,随后抬脚往前一步,终于踏进万丈暖阳。 不知过去多久,他满身寒意,才被庭院内的阳光冲散些许。 “罢了,推我出去转转。” 霍霆余光瞥了眼角落的轮椅,示意长缨去取,他则一步一个脚印坚实地走向院门。 * 千竹堂内,霍老夫人慈爱依旧,想来未真切知晓山中事。 华姝暂且安心,陪老人家说笑解闷一上午,晌午时分才回房。 “姑娘,膳房这会应备好午饭了。也不知半夏回府没,奴婢顺路去瞧一眼,她没取饭的话我就拿回来。” “也好。” 岔路口处,华姝与白术分开后,继续顺着鹅卵石小路前行。 眼见阳光正好,改道先去了趟药田。 月桂居的位置偏僻,旁边有一大块空地。华姝禀明老夫人后,开辟出来中些药材,用来帮府上的人调理身子。 正值秋收,药苗本该茁壮饱满。怎奈从山里回来,已许久没来精心打理,生出不少杂草。 华姝站在地头略略扫了两眼,随后从旁边的木屋拿来锄头。药田不大,两刻钟就能清理干净,倒也不担心用午膳。 怎知,除草到药田的对面,她直起身轻捶后腰时,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熟悉的深邃凤眸。 本就极具洞穿力的幽冷视线,复明后越发炯然有力,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旋涡。 华姝僵冻在田埂上,握着锄头木柄的手,血色缓缓褪尽,小脸亦是煞白。 她前方的凉亭内,不知何时有的人。 投进去的阴影,将坐在石桌旁的玄衣男人笼罩其中。本就刚毅冰冷的俊脸,凸显地愈加菱角分明,冷酷无情。 怎么突然在这里撞见? 她还没做好准备呀。 让半夏打听药价,就是想将药材换钱 那份金贵血燕,她受之有愧,得还。 逃跑那日,被她用匕首刺伤的那个山匪……那位将士的医药花销,不论多少,也该由她出。 然而,眼下……《 》 5、已修 “大胆奴婢!见到王爷岂敢不跪?”立在一旁的侍卫,出声呵斥。 华姝看向他。不似在山上的刀疤彪汉,这侍卫长相白净,身材欣长清瘦。眼生的很,难怪没认出她。 “说你呢,还傻站着作甚!” 见她未动,侍卫沉脸逼近。 “长缨,去将我那宝蓝色披风取来” 霍霆早已收回目光,这会面无表情地翻阅手上的兵书,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是。”长缨令行禁止,朝亭外走来,对华姝怒目警告。 华姝反倒安心些,握着锄头木柄的葱白手指,恢复一点血色。 主仆俩全程没给个好脸,应是真将她误认为除草做杂活的丫鬟了。他们回府那日,她用伞遮住脸,变了声。 但也不排除,故意为之。 有次亲密后,两人同衾赤身相拥,静听夜雨。 他粗粝大掌抚摸着她光洁背脊,忽而问:“你是燕京城哪家的姑娘?” 她撒了谎:“我只是一个略同医术的丫鬟,小姐对我曾有救命之恩,所以想借此报答。” 华姝实在猜不透霍霆的心思。石桌旁的男人,好像一座孤岛,周遭所有人事物,都难以走进他的地界。 她索性以丫鬟身份,没出声,试探地欠身告罪。 霍霆未予理会,似是犯不着与丫鬟计较。 于是,华姝紧跟在长缨身后,轻手轻脚逃离几步,长长松了一口气。 怎知这时,石桌旁炉火上的铁壶,开始“咕噜咕噜”冒泡。 然后,“你,过来煮茶。” 嗓音雄浑有力,不容置喙。 霍霆并没有特指“你”是何人,但在山间的习惯使然,华姝的双脚已比大脑先一步行动。 等反应过来时,人已走进去。尴尬在站在凉亭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长缨侍卫离开后,凉亭少了一人,骤然空荡许多。空气也冷寂得可怕。 唯独炉火上的开水,翻滚得更厉害。铁壶盖,发出一阵阵突兀而刺耳的嗡鸣。 霍霆翻过一页书,食指顺势“哒、哒”敲两下桌案。 仍是未言明,偏偏华姝就是看得懂,他在催促她…… 无论出于身份,还是亏欠,伺候霍霆喝茶都是理所应当。华姝倒并不抗拒这事,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他。 这会也只能默默近前,垫着厚帕子拎起铁壶,冲洗紫砂茶壶。 寂静的凉亭内,只有偶尔的茶杯磕碰声,或是沙沙的翻书声。 但她余光,总是不自觉悄看身旁。 这人分明没说话,却存在感极强。 他依旧坐着轮椅,双腿上往常盖的虎皮毯子,换成了手工精致织成的浅灰色羊绒毛毯。身着玄色广袖的常服,袖口描着暗纹金边,威武肃穆的气质中,多了一抹贵气不凡。 始终聚精会神地翻阅兵书,不曾往这边瞧过。 貌似真将她当成婢女使唤了。 这般也好,不出声暂时就不会露馅。 过段时日,想好万全对策再去赔罪,或许他早已忘记今日这等琐碎。 华姝塌下心来泡茶,动作渐渐回归熟练、仔细,想着尽快泡好尽快离开。 然而,霍霆似能洞穿人心一般,“洗茶几回?” 她后脊一僵,声量极轻:“五回。” 霍霆大病初愈,不适合饮浓茶。华姝特意多洗茶几次,将浓度冲淡了些。 应是答案还算满意,男人没再追问。 她后脊悄然松缓,庆幸霍霆一向寡言少语…… “你在府上何处当值?” 霍霆翻过书页,同时又漫不经意一问。 华姝却是再度僵住,这人何时转变了性情? 先前已然默认丫鬟身份,此刻可谓骑虎难下。她抿了抿唇,只得掐住嗓子,继续半真半假地回道:“照料老夫人。” 说完,就忙将紫砂茶杯倒满,端到石桌一角。然后朝他恭身行礼,准备退出去。 再不走,白术就该找过来了。 可就在她转身刹那,“你且将老夫人这些年的饮食起居,一一报与本王。” 霍霆再度开口发问。 又似开口发难。 这次可不是一句两句,难保声音不会露馅。 华姝真像被扼住喉咙,被迫垂眸定住,眼皮突突直跳。 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还有,那长缨侍卫,怎么还没回来? 清枫斋就在旁边,取披风要这么久? “何故不答?” 霍霆淡漠抬头,锐利视线射过来,瞧得华姝头皮发麻。 此时此刻,隐隐感觉自己是被守株待兔的兔子,却不知掐着她小脖的,是狐狸还是一头狼。 “我……” “姑娘,原来你在这啊,可叫奴婢好找。”白术欢喜走过来。 华姝则欲哭无泪,小心翼翼抬眼看向对面。霍霆好整以暇,将人逮个正着。 她慌忙别开眼,将头埋低、再埋低。宛若一只犯了错的小兔子,用毛绒长耳朵将自己藏起来,羞于见人。 旁边,白术已通过轮椅认出男人身份,“奴婢见过四爷。” 霍霆:“这是府上哪位姑娘?” 白术懵了下,“……回四爷的话,这位是表姑娘华姝。” 霍霆恍然嗯了声,“是那位,照料老夫人的表姑娘。” 华姝听得脸颊一烫,越发羞愧难当。 可如今白术在场,也不好全摊开了解释。情急之下,她硬着头皮继续装病:“咳咳……风寒未愈,没敢多言,望王爷宽宥。” 谁想王爷也没再多言,只“哒、哒”轻敲着石桌,每一下都像敲在华姝心头—— 这、这还不如责骂她几句呢! 幸好这时,长缨取回了披风,规规整整地披到霍霆身上。 华姝趁机告退,倒是没再被阻拦。走出不远,却听得:“王爷,您衣柜里没有宝蓝色的披风。” “是吗?” 男人漫不经心应道:“许是本王记混了,有件披风的里衬是宝蓝色。” “也没有,属下一件件都找遍了。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这么久才赶回来。”语气,斩钉截铁。 华姝不由回身,瞧瞧那一片暗黑的披风,又狐疑看向披风的主人,杏眼微眯。 寓言里,在田间守株待兔的,貌似是只狐狸。 凉亭里,察觉到华姝的目光,霍霆一派坦然地看过来,“表姑娘还有何事?若是风寒迟迟难愈,请个太医来瞧瞧也无不可。” “……多谢王爷,我可自医。” 某个装病之人,顿时如临大敌,麻溜逃窜。仿佛身后有一头狡猾的恶狼在追她似的。 霍霆目送那道纤瘦的淡黄身影远去,又瞧了眼被遗弃的锄头,轻扯嘴角:“三日内,将那木屋改造成兵器库。” “兵器库?”长缨诧异转头,看了一眼存放杂物的朴实无华的木屋。 “是。”不理解,但尊重。 * 接下来几日,正好阴雨连绵,华姝以此为借口,万万不敢再出门了。 趁这功夫,她将金银细软都摆放到书桌上,算上半夏打听回来的最高药价,全部家当折卖后,堪堪能还上对霍霆的钱财亏欠。 至于人情债,“唉……” 华姝坐在窗边,拧眉看着对面院墙上的红枫,数不清已叹气几声。 据她观察,清枫斋那位最近唯一次出门,就是她从龟壳探头那次。 是真赶巧了,还是…… “姑娘,姑娘,您猜奴婢刚刚瞧见什么了?”白术兴冲冲跑进来,“四爷的朝服好生威武啊!” 她手舞足蹈比划着,“以前只知,大爷和二爷的朝服是墨绿及深蓝色,没想到四爷朝服是绯红色,又亮又气派。而且身前补子绣着五爪蛟龙呢!龙哎……” “王爷出了门?” 华姝的关注重点,显然大为不同。 小白术被问懵了,“……啊。” “收拾收拾,咱去趟白鹭院。” 华姝利落站起身,她得去向霍千羽侧面问问还人情的法子。 不过,未走到白鹭院门口,远远望见霍华羽和表姑娘沈青禾,似乎在和看门婆子说着什么。 华姝自知关系不对付,就想晚点再来。还没转头,先被看门婆子瞧见,欢喜地朝院内扬声通禀:“表姑娘来啦!” 府上如今有三位表姑娘,但底下的人多年叫习惯了。“表姑娘”特指华姝,另外两位是沈小姐和阮小姐。 守在主屋外的双雨,笑嘻嘻小跑出来,“表姑娘快请进,我家姑娘才同夫人念叨您呢。” “不是说大伯母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吗?为何我们进不得,华姝就可以?”霍华羽没好气地质问道。 看门婆子满脸堆笑:“表姑娘医术精湛,四爷没回来前,就一直照料着我家夫人。与我家姑娘更是经常同吃同住,她来白鹭院呐,就跟回自己个院子似的。” 这话看似在夸人,实则“四爷没回来前”那句才是重点,夹杂着一股戳心的冰碴子。 华姝瞥了眼沈青禾的反应,果然被臊得脸色难看。 华姝看懂也没看懂。 沈青禾本冲着王妃之位而来,得知那位双腿“残疾”后,不准备再屈就,本也是常理。 联想到清早白术说的话,这沈青禾应是转来大伯母这献殷勤了。大伯父年近四十不太可能,那就只剩大表兄霍玄……沈青禾可是二伯母的表妹,这不差辈了吗? 卧床这段时日,霍家是发生过何事,能令沈青禾如此不惜脸面? “华羽,无妨的。” 不过须臾,沈青禾重新粉面含笑:“都是我才疏学浅,帮衬不得大夫人,今日就有劳华姝姑娘了。来日大夫人若有用得着青禾之处,可随时命人唤我过来。” 说罢,就拉着霍华羽辞别。 话语一派祥和温柔,不见丝毫恼愠。 “我呸!”看门婆子朝她背影啐了一口:“墙头草,见风就倒,什吗玩意?” 双雨亦是面露讥讽。 华姝瞧着两人反应,愈加费解。 看门婆子倚老卖老、作威作福的话,尚能理解。双雨作为大夫人的大丫鬟,最是知礼。如今不制止看门婆子就罢了,还变相帮腔? 直到傍晚走出白鹭院,才从白术口中得知:“是四爷回来那日,考校了几位公子的学问,唯独对大公子甚是满意。四爷就应允,大公子可随时去请教他。现在霍家都传,若四爷因腿疾过几年还不娶妻生子,没准会让大公子接任爵位。” 华姝了然,这沈青禾还真是闻风而动 不过沈青禾的意图注定要落空,那人双腿何等矫健有力,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王爷不是尚武吗,还懂读书做学问?”相对而言,华姝更意外这事。 “听说四爷没离家从军前,读书可厉害呢!十五岁就考中进士,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不过前几年怕老夫人伤心,大家私下都不敢谈。” 原来,那人还是位能文能武的奇才。 那当年又是何种原因,让他弃武从文、独自离家十来年呢? * 以防白术察觉什么,华姝没再打听。 趁霍霆不在府上,转悠到药田看看,好些药苗都蔫头耷脑的,“白术,你去外院找些原肥过来。” 如此,才能将药材卖出高价,多换些银两还债。 华姝自己也走向墙边的木屋,去拿常用的农具。 走近门口,发现黄铜锁歪斜地挂在上面,木门半掩。 她笑吟吟推门走进去,“老王叔,您又来帮我打理药田……” 门扉大开的刹那,笑声戛然而止。 屋内,一把硕大重枪正被舞动得凛凛生风。 霍霆闻声停住动作,转过身来。他上身赤膊屹立在明亮的窗前,身上仅穿了件松垮的黑色长裤。 凝结在麦色腱子肉上的滴滴热汗,在橙红夕阳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白光。 灼得人羞于直视。 华姝反应过来,匆匆转身往外走,雪靥似被夕阳染透,又红又热。 谁能料到,屋内的不是老王叔,而是“王叔”。 只差一字,性质却天差地别。 “既已撞见本王机密,表姑娘还想去哪?” 霍霆冷眼瞧着她落荒而逃的倩影,沉声勒令。 果然今非昔比了,从前主动往他被里钻,如今另有靠山,都不愿再多瞧他一眼。 霍霆放下长枪,拿起随意扔一旁的外裳,不急不缓地穿戴好,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华姝被迫停脚,虽听到衣料窸窣声,却没胆量回头。 只满脑子都是麦色、淌着热汗珠,精装结实的胸膛。 昔日山中夜,她羞涩得不敢睁眼,根本不曾瞧仔细,现在则是仔细得忘都忘不了。 身后脚步声逼近,华姝心脏越发砰砰而跳,“我、我并非故意窥探,实在未料到王爷会在此。” 娇声轻颤,结结巴巴解释道。 这回根本无须伪装,连她本人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了。 霍霆站定在她身后,轻嗤:“依表姑娘的意思,本王来不得自己的兵器库?” 兵器库? 华姝用余光悄瞥两眼,没想到短短几日,这小小的库房竟已今非昔比。 除却靠墙那面堆满兵书、卷宗的长案和高高书架,其他三边则摆满了各式兵器,刀枪剑戟,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 还真是她擅闯了他的兵器库。 华姝紧张之余,心中生出一股悲凉。若说上次是守株待兔,这次算不算羊入虎口? 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 6、已修 “进来。”霍霆率先转身往里走。 依旧没有指名道姓。 但有人的两条腿,就是聪明极了,不争气地跟在后面,寸步不落。 霍霆坐到书案后的轮椅上,徐徐斟满一盏茶,端在手上轻敛着茶沫,“说吧,此事何解?” 华姝低眉垂眼站在案旁,纤手不自觉攥紧衣摆。 霍霆伤势痊愈一事,的确属于机密。被旁人撞见,绝不可能轻易善了。 但她本就知晓内情,要在此刻顺势说明山中事么? 逃过这一劫,又或雪上加霜…… “啊!” “有老鼠!” 常年荒废的木屋内,一只肥硕的灰老鼠吱吱地钻出洞来觅食,好巧不巧地直奔华姝脚边。 吓得她顿时唇瓣孱颤,娇声低呼。 本能地躲向最有安全感的地方,“王爷救命……” 霍霆反应迅捷,一手护住来人,一手将茶盏精准砸向老鼠。茶盏应声碎裂,热水四溅。耀武扬威的大老鼠,当场小命不保。 而他本人始终泰然坐在原处,一步未动。 倒是轻微闷哼一声,却也没太在意。 看着面前花枝乱颤的姑娘,他默了默,“别怕,没事了。” “……死了吗?” 华姝仍在颤着,大着胆子回头瞟了眼地板,绷紧的身子才慢慢松缓下来。 再转回头刹那,四目相对。 霍霆那双幽邃的黑眸中,正映着一张花容失色的小脸。 近在咫尺,瞧着特别眼熟。 她,钻进了他怀里。 细软手心下,恰是男人才练功后的坚硬胸膛,衣襟还带着炙热的汗意。空气里,也散着他的男性气息。 刚刚,那腱子肉上的热汗顺着人鱼线,淌入隐秘腰间的画面,再度浮现眼前。 华姝一愣,转而脑中轰然一响,滚烫的红晕从纤颈爬满雪腮。 “我、我……” 她慌忙要从他怀里钻出来。 结果这一动才察觉,他的粗粝大掌,早已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后腰。 熟悉的高热体温,源源不断穿透纤薄衣料,烫得她心跳越来越快。 华姝试探地往外挣了下,大掌纹丝未动。 男人一向力道极大,若被他禁锢住,她从未挣脱开过。 华姝茫然怔住,腰肢被攥住的同时,心脏亦似被攥紧。 他这是何意? * 白术奉命去杂役住的外院,寻找原肥,也就是大粪。 这玩意味不好闻,她戴上面纱,捏住鼻子,才堪堪与负责的杂役商议好,令他挑两桶到药田的地头去。 白术自己则在湖畔中满花草的地方,换气半晌,“呼……终于活过来了。” · 正要往药田去,迎面遇到丫鬟推着霍千羽走近,忙过去请安:“奴婢见过大小姐。” “怎么就你自己,姝儿呢?” 霍千羽环顾四周,发现都不见华姝的身影,“我刚从月桂居出来,半夏说你们自打早上出门,就一直没回去。”她皱着鼻子,挥了挥手,“你这身上都什么味啊?” “我家姑娘在旁边的药田。” 白术解释:“前几日姑娘心情不好,没顾得上打理,今日特意让我去寻了原肥,好生浇灌一番。” “药田我也去找过,没看到人呐。” “那应是在旁边的木屋,姑娘说要去找把锄头,锄锄杂草。” “快些带路。” 霍千羽命身后的丫鬟调转轮椅,“父亲有要事,要找姝儿相商。” 她神秘兮兮地说道:“她费心打理多日的药田,这回要派上大用场了!” “当真?”白术欢喜不矣。 大老爷平日只关心官场上的大事,如今要重用她家姑娘……那岂不是也是官场上的大事?这对于深宅闺阁的女子而言,何其难得,何其有幸! 白术恨不得飞起来,快点告诉自家主子这个好消息。 “奴婢知道有一条捷径,过去更快些,您随我来。” * 药田旁边的木屋里。 华姝愕然抬眼,霍霆也在凝着她,坐看她所有的慌乱无措与徒劳挣扎,一言未发。 是认出来了吗? 她懵懵噩噩地想。 思及此,男人意味沉沉的凤眸,看着更似在暗示,在质问,在讥讽。 明明浑身上下,没有哪处没被他亲吻抚摸过,这会还像个贞洁烈女一般假矫情。 可这里不是山上,不是极端情况下。 十几年来的教养,尤其面对自己的长辈,面对与生父交好的长辈,她再没办法像从前那般……寡廉鲜耻。 有秋风吹荡进门内,掀起大片凉意。 华姝寒颤了下,挣扎幅度加大,打定主意要与之划清界限。 不曾想,霍霆先一步扣紧她腰肢,轻巧地将人在半空转个圈,稳稳放到书案另一侧的地面上,“茶杯碎了,小心些。” 华姝站稳后,看着对面的满地狼藉,惭愧咬紧唇瓣。 原是自己想窄了。 她赧于再去瞧霍霆,只低头环顾四周找扫帚。奈何此处被改作兵器库,没有寻常工具,愈加手足无措。 懊恼之际,不自觉地频繁搓着手指。 “烫着了?” 古井无波的嗓音,意外响起。 霍霆看向她搓红的指尖。 女孩家的皮肤,总要比他们这些餐风露宿的大老爷们,要娇嫩许多,“墙边的橱柜里有药膏。” “……没。”华姝小声道。 这就是不怪罪她的意思吧。 焦躁而仓惶的心绪缓缓放平,后知后觉去瞧他是否被烫到。幸好身为战神,铁臂力道稳健,那双大掌上并无烫伤。 然而,那棱角分明的下颌,却肿了一大块。 华姝摸了摸略有痛意的头顶,硬壳对软肉,她肯定将他磕得不轻。 而这人若无其事坐在原处,还反过来关心…… “王爷稍等,我去给您拿金疮膏。” 华姝神色匆匆往墙边的橱柜而去,霍霆淡淡注视着那抹鹅黄纤瘦背影,像只扑朔不定的蝶儿般,很快翩跹折返。 她拿来白瓷药盅,蹲下身来,挖出一块药膏。淡淡草木清香,在两人之间萦绕开来。 战场受伤无数,这创伤本无关痛痒。 但霍霆到嘴边的阻拦,又莫名地转个弯。 适才扣留她一瞬,也不全因地上的碎瓷片。那细软的熟悉手感,久违的馨香,惹人流连。 他垂眸,瞧向腿边的姑娘。 她神情专注,一心将药膏化开成半透明液体。用青木簪半挽着的墨发已垂落身前,锦缎抹胸黄裙的裙摆上余有茶水的湿痕。 不过本人未曾察觉,未曾察觉她忘记掐嗓子变音了。 “您能稍微低下头吗?”华姝双手小心托着药液,仰头软声问。 说完,俏脸一红。 她哪有资格让堂堂亲王低头折腰? 而且那淤肿,离他唇畔极近。两人这般姿势,过于亲近了些。 华姝准备起身弯腰时,霍霆却配合地低下头,任由一双小手摆弄着。 冰冷药液触碰到痛处的刹那,他遐思未收,无意识动了下。 华姝顿住手,清澈无辜的杏眸露出一抹忧切:“是很痛吗?那我再轻些。” 不等他回应,她再涂药时,指尖动作越发轻柔。 边涂抹药膏,边鼓起泛红的脸颊,对着创伤处徐徐吹来一缕暖风。 温凉的触感似曾相识,先前腿伤涂药时,霍霆失明中体会过几次。 记忆深处,那无微不至的照料,切身的柔情,不自觉涌入脑海。 广连山那日,他耐着性子陪同前往果园。她牵着他的手缓步走在前面,两个手下远远跟在后面。 傍晚的山风较为冷硬,吹得他有些头疼。见他几次无声按压太阳穴,她讨好地主动提出帮忙按揉。 巨大岩石上,他枕着她腿,阖眼假寐。山中夕阳,独有一份浩然壮阔、明媚秀丽。自头上柔美洒下,将两人一同笼罩其中。 现在回忆起来,都是很美好的画面。 如果她不是为探查逃跑路线,故意哄骗他的话。 “可以了。” 霍霆淡漠直起身,随后仰头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 华姝身前变得空荡荡的,手心的残余白药膏泛起丝丝凉意,指尖慢慢向内蜷起。 临近晚膳,府中渐渐喧闹起来。远处零零碎碎传来小厮的挑水声,婆子们的逗笑声,以及犬吠鸟语。 而木屋内,却寂静地诡异。他不再多言,她更不可能主动搭话。 偏偏经历过刚刚那一遭,眼下寂静最为熬人、熬心。 华姝让自己尽量变得忙碌。 先将烫伤膏整齐放回橱柜,又从木屋外的墙角拿来扫帚清理干净地面,最后重新倒了盏茶,端到书案上。 做好一切后,见男人闭目多时,不确定是否已睡沉,她只依礼朝他福了福身,而后朝门外走去。 算算时候,白术差不多快回了。若被撞见他们又单独待在一处甚久,这次恐无法再轻易糊弄过去。 华姝不由加快步子。 可就在离门口只差一步时,“表姑娘的声音,让本王想起一位故人。” 身后嗓音寒沉,不怒自威。 霍霆重新坐正,望着再一次逃离的少女,眉宇蹙紧。 回府数日,他称病谢绝所有朝臣的拜见,只静待一人。时至今日,却没等来一句解释。 阖眼半晌,依旧没有只言片语。 从前她一道道体贴的柔声关切,已不知有几句为真。 “这处穴位可会酸胀?” “今日皂角粉里,我加了一点山枣汁,可助眠安神。” “以后我们每月都去果林散心,好不好……” 她陪在他身边一个月。 也从他身边逃离了一月。 花言巧语的小骗子!《 》 7、已修 华姝被迫生生顿足。密密麻麻的冷汗,骤然爬满后背。 身旁尖锐的兵器刃,折射出一股股冷白的寒芒。让本就因战神坐镇而压迫力甚重的房间,更添威压。 其实她今日没再刻意伪装嗓音,与其说再度偶遇,不如说从未逃出他股掌间。 可面对这个阅历和地位都极高的男人,她会控制不住地胆怯,总想侥幸地再拖一拖。 在遮羞布没被彻底揭掉前,尽可能多作些准备,多攒出些勇气和底气。 然而,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华姝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夕照从窗外摇曳而入,散落在地板。 橙红的光茫,为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镀上一层美丽又温暖的光晕,让其刚毅冰冷的俊脸柔和些许。 可她身后,冷汗未消。 华姝提起沉重脚步,一点一点走上前,端方恭谨一拜。 依着身为表姑娘该有的规矩,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回王爷的话,我……” 恰是这时,屋外有说话声传来。 但这人不是长缨。 也不是霍千羽和白术。 * 夕阳西下的田埂上,药田随晚风摇曳。 霍华羽站在田地头,用帕子紧紧捂住鼻子,远远地厉声呵斥:“哎呦,这是什么味啊?你这奴才快离我远点!” “二小姐恕罪,奴才这就走远些。”小厮挑着两桶挑粪,匆忙大步往后撤。 霍华羽恼愠地摆手扇着臭味,“你挑这么多大粪来内院作甚?还不快回外院去!” “是表姑娘想要给药田施肥,命小的挑来。”小厮解释:“昨夜下过雨,原肥经过药田一晚吸收,明早就没这么大味了。” “那也不行,赶紧拿走!”霍华羽指着他往外轰。 “这、这让奴才该听谁的?”小厮犹豫起来。 木屋内,华姝清晰听见外面对话,想出去帮着说和,又心虚不敢。 原肥确实易惹人厌恶,霍华羽不喜,她完全能理解。原想着这处偏僻,但如今霍霆征用此地,华姝自己也有意暂停施肥。 但也恰恰因霍霆在此,她这会出去,长久待在他私人兵器库的事,很难不被霍华羽和小厮察觉。 山上的事本就人言可畏,若被发现,更会百口难辩。她自己的清誉已毁了,难道还要再给大昭的战神抹黑吗? 华姝为难地看向霍霆,他也在看她。 一双深邃凤眸里,染着似笑非笑的意味:“表姑娘平日的心思,原来全花在这上面。” 没功夫见他,倒是有闲心打理药田。 华姝羽睫眨了眨,小声回说:“也不全是。” 近几日,全花在他身上才是。 但这话,她自是不会说出来。 偏偏霍霆能看透人心一般,肃脸追问:“那是什么?” 华姝咬唇没应,仓促组织托词时,另一道熟悉声音接踵而来—— 是霍千羽:“姝儿这药田有大用处,你不喜欢就走远点呗。” “凭什么要我给她让路?这又不是你白鹭院,我想来就来!”霍华羽这话,显然还在为午后在白鹭院吃了闭门羹一事,耿耿于怀。 霍千羽才不惯着她,“霍家这么大,是搁不下你咋地,就不能去别的地方转转,非得在这膈应人?” “我乐意!” 霍华羽不甘示弱,两人越吵越凶。 华姝越听越是心急,俩人若是吵到动手的地步,两边都是小姐丫鬟们不好拉架,霍千羽坐着轮椅肯定吃亏。 “王爷稍等,我去去便回。”她一时顾不得其他,丢下霍霆,跑到门外悄悄查看情况。 远远望去,药田地头上,霍华羽背对这边而立,对面霍千羽坐着轮椅。虽然身量矮上一截,但气势不输半分。她身后跟着丫鬟,还有白术。 幸好,霍华羽身边除了丫鬟,沈青禾也在。 许是还惦记着与霍玄的亲事,沈青禾有意帮衬霍千羽这位未来小姑子,“好了,华羽,一点小事没必要动怒。” 霍华羽:“分明是她先不讲道理!” 霍千羽:“你说谁不讲理?” 两人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又要对骂起来。旁边的婢女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你家姑娘在何处?”沈青禾忽然看向一旁的白术,“不如请她出来,由她自己做决定。” “姑娘在前头,我这就去请!” 白术说完,抬脚就要往木屋走来。 闻言,华姝脸色一白。 她焦灼地看看前面,又看看背后屋内、闲适翻书的男人,一时捉襟见肘,不知该先顾哪面。 只要白术过来,她在霍霆兵器库停留多时的流言蜚语,不消半日,就会传遍整个霍家。 “不用去!” 突然这时,霍千羽伸手拦住白术。 她义正言辞道:“自打姝儿救我性命,我就发过誓言:姝儿的事就是我的事。今日这事,我能替她做主!” “哎呦喂,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霍华羽扔用帕子掩着面,讥诮道:“华姝不惜毁掉清白救了你一命,你们姐妹情谊确实感天动地。” “你给我住口!” 霍千羽顿时像是炸毛的公鸡,指着她厉声训斥:“姝儿清清白白!你再敢胡说,信不信我让人撕烂你的嘴?” “是我胡说,还是你眼瞎?” 霍华羽一把拉过去沈青禾,“青禾小姨,你来说!那华姝从山里回来后,胸脯大了一圈,是不是被野男人摸大的?!” 沈青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我……” “好啊,沈青禾!原来是你教唆华羽,枉我之前还敬重你是长辈!” 霍华羽挡到沈青禾面前,“小姨只是实话实说。华姝她做了丑事,还不兴人说吗?” 霍千羽握紧轮椅扶手,努力压住火气:“那是姝儿最近个头长得快,衣料不合身罢了。” “掩耳盗铃,也就你自己信。这种事,府上早就传遍了!” “我再让你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霍千羽越听越气,怎么讲理都讲不通。恼怒至极之下,她不顾双腿瘫痪,一把扑倒霍华羽,两人扭打在一起。 丫鬟们被吓得不轻,纷纷上前拉架,“小姐快别打了,别打了!” 药田地头,顿时乌烟瘴气,乱做一团 木屋门外, 华姝听到最后,脸色惨白如纸。 想逃,避不开那群人。 想躲,屋里也有人。 最后她只能贴着冰冷木板,无力地慢慢滑落在地,将又羞又傀的脸颊,整个埋进膝头。 霍华羽没说错什么。 她愧对千羽表姐的信任。 每一个粗喘交缠的靡乱夜晚……那些拼命压下去的不堪记忆,全部叫嚣着卷土重来。 更无地自容的是,那个让她胸脯迅速发育的男人,就在当场。 如今已不需她亲口承认,他已足矣清楚确定—— 就是府上的表姑娘华姝,曾何等谄媚,何等卑劣,何等欺骗于他。白白耗费了他母亲抚育多年的良苦用心。 华姝潸然垂眸,无助苦笑了下,被无尽的绝望彻底湮没。 起初失去清白,她也曾怨过恨过。 可近日再回想,才发觉怪不得任何人。 他从头到尾都没亲口承认自己是山匪,误会在她,主动亲近的人也是她。 * 被雨水冲下山道那日,她醒来已是傍晚,独自躺在灰扑扑的土炕上,四处陈设老旧,方桌上粗茶碗裂开缺口。 屋外正传来陌生男人的破口大骂:“一群庸医!再治不好老大,我就将他们全砍了!” 她听得心惊肉跳,顾不得浑身酸疼的摔伤,从门缝悄悄看去。靠山的荒废小院里,挤满十数个刀疤彪汉。 甚至她壮起胆子,表示想救人时,还曾被威胁:“你个黄毛丫头口气不小!再敢添乱,老子第一个宰了你!” 很肖似山匪的做派。 让她先入为主地误以为,自己掉进山匪窝。 但其实那夜,红着脸颊帮男人纾解完,她就急急忙忙地求他寻救霍千羽。 当时天黑雨急,山道湿滑艰难。 求一个山匪救人,很不明智。 怎料, 男人不悦斥责:“你怎么不早说?”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他先是用虎皮毯子裹紧她,然后召集手下进来:“三人一组,前山、后山、山上寺院、山下城郊,逐一排查。夜深路滑,万事谨慎。” 条理清晰,安排得井然有序。 十几个刀疤彪汉,也是令行禁止。 没人质疑天气恶劣,没人不怀好意瞧她,毫不犹豫一脚迈入电闪雷鸣的雨夜。 当时的她,才与陌生男人苟且缠绵过,脑子乱糟糟的。在巨大惊恐与羞愧中,没往深处探究。 现在想来,他们的伤疤并非打家劫舍所得,而是保家卫国留下的赫赫功勋! * 夕阳残血,本就冷凉的秋风,呼呼席卷着大地,愈发阴寒。 本就清减消瘦的身子,飘摇欲坠地缩在寒风里。背脊弯折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几滴泪水落在颤抖纤手上,顺着手指一寸寸滑落。先是滚烫如火,风一吹,冷凉如冰。 可华姝不想哭下去。 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她得尽快振作起来。何况霍霆就在屋内。 细嫩手指蜷缩成拳,紧紧抵住牙关,竭力想将眼眶的泪水逼退,但总有些不争气。 就这般反复十数次,直到远处人群散了。 华姝抬起头,掏出帕子拭去脸上泪痕,双手搓搓脸,尽量让僵掉的脸灵活自然些。 若无其事起身,准备去探探霍霆的反应。 他若不提,那就等准备周全,再登门认错。 他若惩戒,她愿一力承担,只求别被祖母知晓…… 怎料一转身,四目相对。 木屋门口,男人安静坐在轮椅上,晦暗的黑眸深深看着她,威严气息强盛。 浅金山河纹的玄色锦袍,冒着涔涔湿气,似在冷凉夜风里待了许久。 华姝愣住,面无血色。 这会,她越发没底气同他对视,惶乱埋低头,长睫频颤,目光无处安放。 殊不知两人这般视角,她圆肿的水眸,泛红的鼻尖,孱颤的唇瓣,他都瞧得越发清晰。 而华姝,亦是瞧清他拿开羊绒毯后,脚上那双黑色长靴。 熟悉的款式,让她目光一滞。 他穿得还是她亲手缝制的那双,鞋底边缘跳了几针线的那双。 这是何意? 如果说之前穿它,可以解释为他从山上匆匆回府,未来得及购置新鞋。 现在已回府好些时日,二伯母早早都将他一应备用衣物鞋袜准备得当。 是在给她机会,暗示她主动开口吧。 果然,他早已知晓一切。 华姝的心再度坠坠而沉,数不清这是今日第几次行走在悬崖边缘。 她手指攥紧罗裙裙摆,努力打起一丝精神:“王爷,其实我……” “随我进来。” 霍霆出言打断了她。 双眸古井无波,叫人看不透一点情绪。《 》 8、已修 他调转轮椅方向,先行回屋,“天色暗了,我眼睛看书不便,你来读。” 华姝微怔,暂不追究了么? 她正是失魂落魄的,索性霍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颓丧着小脸跟进去,宛若待宰的羔羊。 “书架第三排,左数第四本,从折页处开始读。” “好。”她轻轻应道。 余有细微的鼻音残留。 听起来委屈又可怜。 但华姝并没想卖惨,尴尬地搓了搓手指。然后按他说的,抽出第四本书,是《孙子兵法》。 她有一瞬间纳闷,这本兵书于赫赫有名的战神而言,不该早就烂熟于心了吗? 不过这会心绪不宁,也没有多想。 书卷翻折那页,第五篇《兵势篇》。 “孙子曰: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 她心不在焉地,为他慢慢诵读起来。 轻柔的细语,和着晚风,涤荡在空旷的木屋里,余音袅袅,却是低迷颓然。 直到读完:“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 军队过分的严整将失去灵活性,反而因为不能应付战势的突变而混乱。过分的勇猛往往产生对失败的恐惧,过分的强大则会产生心理上的弱点。 结合她现下困境,似乎也可理解为: 严整如军队,也会遭遇突发事故而生乱,何况是她? 勇猛如将士,也在怕遭遇失败时而恐惧,何况是她? 过于强大不见得是好事,柔弱无助亦无可厚非…… 华姝哑然一瞬,抬头看向长案后、闭目养神的男人。微张的樱唇,不受控制地轻颤两下。 精准的书卷位置,精心的书页折脚,精确的适配文字……是她想得这个意思吗? 兵书上所写,就是他的态度——事发突然,情有可原,他不会再与她计较。 并以润物无声的方式点出来,最大程度保全她颜面。 一时间,华姝心里百感交集。 “哒、哒。” 霍霆食指轻敲两下长案,又在催促。 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一二。 华姝抿了抿唇,集中精力,继续轻声诵读。原本因为霍华羽和沈青禾的奚落,而郁结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原本有气无力的声音,也轻快灵动起来。 只是她不常读兵书,中途忽然遇到一个晦涩生僻的字,不认识,卡住了。 再次仰头看向他,眉尾耷拉下来,有点丢人。 霍霆这次仍是没睁眼,片刻后,右手伸到了她面前。宽厚粗粝的大掌,手心朝上。 华姝看着他这动作,心跳悸动一瞬。 这是他们在山上的小习惯。 初到茅草屋的前几日,外面阴雨连绵,男人也不能下地行走,枯坐在屋里甚是烦闷。 忽然,他问道:“可识得佛经?” “有读过。 《法华经》《金刚经》《心经》都读过。” 其实华姝平常主要看医书,偶尔陪老夫人礼佛才略知一二。但那会“身陷土匪窝”,始终悬着心的她,自然得无有不应。 不久后,他命人去山顶寺庙寻来几卷佛经,闭目凝神听她诵读。 初卷低阶,华姝温温吞吞地倒也能认全经文。等到第三卷时,好些晦涩经文字样,就认不得了。 他那会眼睛尚不能视物,然后她想着一介山匪粗汉,估计也听不懂佛经,纯粹是为解闷子,于是就想悄悄支吾过去,蒙混过关。 不曾想,“哪个字不认识?” 他阖着双眼,手心朝上伸到她面前,一语道破她的小心思。 被当场抓包,那气氛…… 尴尬得不堪回首。 事后,她自圆其说。 应是他占山为王,经年累月沾染了山顶佛家香火的缘故。 直到今日听白术提及,他十五岁就考中进士。 视线逐渐的木屋里,华姝羞赧地摸了摸鼻尖,生出一股有眼不识泰山的惭愧。 她老老实实将手上兵书递到他面前,软声提醒:“是这个字,王爷您……看一眼?” 霍霆反应了会,后知后觉睁开眼。 面前,脸蛋白净的少女,眉眼低垂着,眼眸还红通通的,像一只蔫头耷脑的小兔子。 霍霆凝了几息,垂下眼帘去瞧书上的字,同时敛去眼底一丝不经意的怜惜。 他这些年在边境糙惯了,未能及时料到女人间的流言蜚语,亦会重创身心。 她避之不提,大抵就是心病未愈、没做好心理准备,又或其他难以猜到的女儿家百转千回的细腻心思。 如此,也不急于一时半刻挑破,否则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骉biāo,形容众马奔腾的意境。” 霍霆顺着那圆润指尖,瞧了一眼,就读出声来。 华姝乖巧地跟着读了一遍,像是在夫子面前认真听课的好学生。然后拿回兵书,准备继续往下读。 霍霆瞧向门外,天幕只留下一线云霞,浅淡的晚月已明镜高悬,“天色不早了,回吧。” “好。” 华姝秉承着他的习惯,将书页折脚作好记号,然后起身放回书架原位,顺便看向门外。 也不知为何,那个长缨侍卫,今日始终不见人影。 “长缨这会在外办差。”霍霆一语道破她的小心思。 华姝慢吞吞回身,“那,我推您回去?” 他明明自己能走。 霍霆面不改色颔首。 “……” 华姝好性子地配合着他,走到身后,推动轮椅,缓步走出木屋。 * 天已大黑,木屋这处偏僻,路上已没人,静谧而清爽。 华姝推着霍霆,慢慢往清枫斋走去。就好像之前两人手牵手,慢慢走在山道上,吹着山风。 木屋离着清枫斋不远,本以为不会被旁人瞧见。未料到,迎面撞见了霍玄。 “表妹,原来你在这。” “四叔也在?”霍玄稍有诧异,随即恭敬地拱手见礼。 华姝下意识挪远几步,福身问好。 霍玄一向君子做派,倒不担心他会往外传。但被人撞见他们独处,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霍霆余光瞥了眼华姝的反应,又定睛瞧向霍玄,“出门散心,正巧遇到表姑娘。” 霍玄反应如常,笑着附和:“确实。清枫斋和月桂居离着近,四叔和表妹以后估计会经常碰见。” 华姝柳眉微蹙,没接话茬。 霍霆瞧在眼里,眸光隐隐一沉。他再度看向霍玄,“你近日不是在准备殿试,这么晚了何故来这?” 不难瞧出,霍玄是专门来寻华姝的。 “想将这匕首拿与表妹。”霍玄顺势将手中的匕首递给华姝,“留作防身用。” 华灯初上的夜色里,白衣少年含笑看向娇俏可人的少女,桃眸温柔,风度翩翩,画面唯美而和谐。 而这一幕,却刺得霍霆凤眸微凛,暗藏锋芒。 不等华姝接过匕首,他也看向她,“表姑娘若缺少防身之物,亦可去我兵器库中挑选。” 男人目光摄人,看得华姝心尖一颤,没敢接。 “之前听千羽表姐提过一回,说大伯母要为我俩准备防身之物,想来就是这匕首了吧?” 她别过头,向霍玄细语核实,又像在变相解释。 心中又一阵莫名,为何要解释。 “正是。”霍玄颔首:“母亲说女儿家力气小,特意请铁匠将匕首改得轻巧些,刚好今日拿回来。” “大嫂有心了。” 霍霆周身的压迫,来得很快,散得也很快。他交代华姝:“既是你大伯母给的,那就拿着吧。” 霍霆暗笑自己关切则乱。想想也是,这俩人若有什么,华姝之前又怎会与宋家议亲。 霍玄则微有纳闷,四叔这反应,怎么有点奇怪? 华姝作为唯一知情人,此刻喉头干涩,不敢多言半个字。 得到准允后,她才接过匕首,只道:“姝儿等会亲自去拜谢大伯母。” “正好母亲也有事寻你。” 霍霆是大昭国百姓的神,更是霍家的天,霍玄自不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亵渎揣测,只当是四叔对晚辈的随口关照。 霍玄顺着话茬,继续道:“不若我们先顺路送四叔,再回白鹭院。” 华姝没应声,她哪敢作得了霍霆的主,只投去请示的目光。 霍霆似乎没察觉她目光,面无表情看着前方,“长缨来了。你们若有事,且先回吧。” 不远处,长缨正朝他们大步走来。 见此,两人隧行礼告辞。 * 前往白鹭院的路上,沿途回廊上已亮起一盏盏灯笼。 许是朦胧的光,将地砖照得晃眼。两人走了半晌,都各自出神,没有说上几句话。 霍玄安静而规矩地走在华姝一步开外处,心中始终惦记着傍晚药田的那场风波,会伤及她心情。 他斟酌良久措辞,才怜惜地安慰道:“我近日准备殿试,偶遇一道旧时命题。这题,当时困顿得我和同窗们都百般煎熬。如今再回首,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 听得出他在用心安慰,华姝感激地微微一笑:“想来表兄这次的殿试,必能如鱼得水。” 确定那人不会再怪罪,她这会心绪平复许多。 霍玄是从身边小事入手,而霍霆将她视野放大到千军万马的气阔,不着眼一隅,就不会钻牛角尖。 扪心自问,他阅历丰富,格局宏大包容,是一位很合格的资深长辈。 偏偏他也是局中人。 偏偏那些凌迟着她羞耻心的事,是同他所做。 刚刚华姝有在想,若她真遭遇的是山匪,四叔只是四叔,局面会不会比现在好些?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她与他还是形同陌路的好,两厢自在。 再等几日,等她卖掉药材首饰攒够银钱,就去正式寻他赔罪说清楚,彻底将山中恩怨了结干净罢。 身旁姑娘的忧心忡忡和强颜欢笑,霍玄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可又怕说得太直白,会伤及她自尊。 霍玄垂在衣袖里的双手,无声攥紧,暗暗发誓。 此次殿试,他必定要全力以赴。近日幸能承蒙四叔提点策论,思路开阔许多,势必要争取到好名次。待殿试结束,他就能以未婚夫的名义,名正言顺保护她,再不许旁人非议。 连续挑灯夜读,霍玄眼里布满红血丝。但一想到能保护心爱的姑娘,疲惫随之被熠熠光茫取代。 快了。 距离殿试只剩几日。 两人刚走进白鹭院,就听到东厢房传来的哭哭声。是大夫人在霍千羽的闺房中,心疼痛惜。 “万一你有个好歹,这不是要娘的命哟。” “不行,这事我势必要去找婆母说道说道。”大夫人擦干眼泪,作势往门外走,“霍府以前是二房说了算,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大门上挂得可是镇南王府的牌匾!” “夫人消消气,消消气。”丫鬟们匆忙拦住她。 霍千羽也劝她:“四叔贵为亲王,平日都处理得是军机要案,哪会管咱这种家长里短?娘,您快回来吧,免不得还会被祖母批评。” “那这事就没处说理……” 东厢房门口推拉之际,大夫人瞧见院中的华姝,怒火稍微克制住,无奈一笑:“姝儿来啦,快进来,千羽正念叨你呢。” * 随着往白鹭院的两道背影,渐行渐远。 西方最后一丝残阳彻底流逝。天幕从波谲云诡的相伴飞云,变作独对黑暗的清透孤月。 霍霆没急着往回走,坐在沙沙簌簌的秋风里,浅金色山河纹的玄色衣摆随风摇曳,飘荡的目光望向远方。 似乎吹走云层的晚风,也吹走他思绪。 良久后,“起风了,王爷咱回吧?” 霍霆唔了声,朝前一挥手,长缨会意地推动轮椅往前走。 路上,霍霆似是受凉,忽然吩咐道:“上次那宝蓝色披风,让针线房做件出来罢。” “是。” “将本王库房的布料都拿出来,让各院也都做些新衣。”霍霆补充道:“若旁人问起,只需说正值换季。” 长缨再应是。 “母亲惯爱看皮影戏,明日请个戏班子进来。” 片刻后,霍霆再度开口:“让阖府女眷都去瞧瞧,压轴那出戏,就点‘孔融让梨’。” 瞧着向来惜字如金的主子,长缨有一瞬纳闷,但还是令行禁止:“等会回去后,属下就一并安排。” 回到清枫斋后,霍霆不急不缓站起身,走到内室净手。 长缨侯在一旁,倒水、递帕子。 借着蜡烛的明亮,不经意发觉:“王爷,您这下巴怎么肿了一块?” 霍霆闻言,转头朝铜镜看了看,正是华姝先前磕碰的那处。 镜子里,转而浮现一双红肿氤氲的水眸,像只娇怯小兔子,无辜地盈盈凝望着他。 霍霆有片刻失神:“被兔子咬了。”《 》 9、已修 霍玄不好进妹妹的闺房,朝大夫人打声招呼,就回自己房中继续温书。 华姝走到门口,挽着大夫人往里走。 走到东边寝房,瞧着霍千羽气色不错,才稍稍松口气。而后朝大夫人盈盈一拜:“这事皆因我而起,两位表姐都没做错什么。是姝儿该给大伯母赔不是。” 她希望大夫人能消气,事情真闹到霍霆面前,估计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他都没追究她的事,想来更不会追究霍千羽她们。 “好孩子,这事怎能不怪你?”要说此事最受伤的,还是这个苦命又懂事的孩子哟! 大夫人忙扶起她,心疼地搂进怀里。 “姝儿,你在木屋是不是都听到了?”霍千羽坐在床上,伸手拉她过去坐,忧心道:“霍华羽就是不辨是非的糊涂蛋,她的混账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刚去湖边来着,路上才听了几耳朵。”华姝故作轻松笑道。 在这深宅大院,谁又没受过委屈呢? “那正好。”霍千羽松口气,“白术说你在木屋,我本来担心得紧,特地请大哥去寻你。” “我没什么,眼不见心不烦。” 华姝卷起她袖子和裤腿,检查伤势,“倒是你,没受伤吧?刚没能帮忙,实在对不住。” “你怎知我动手了?” 霍千羽有一瞬狐疑。 糟糕。 华姝动作微顿,忙找补道:“……刚听路上有个嬷嬷说的。” “我没事。” 霍千羽一向粗枝大叶,信以为真,浑不在意摆摆手,“倒是霍华羽,被我抓好几把屁股,疼得她嗷嗷叫。刚刚紧捂着没脸说,别提多憋屈了,哈哈……我还薅掉沈青禾一大把头发!” 她兴奋道:“就咱这战绩,四叔见了都得夸我两句。” 提及霍霆,华姝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还是让我瞧瞧吧,别留疤才好。否则我罪过就更大了。” 她重点检查霍千羽的双腿,许久没知觉,即便真受伤,自己都不一定能及时发现。 想到霍千羽奋不顾身维护她的样子,华姝就禁不住眼角酸涩。幸好只是轻微擦伤,“不严重,涂些药膏,过几日就能恢复。” “那就好,那就好。” 大夫人守在床边,拍着心口道。 这些年都是华姝在照顾霍千羽的腿疾,大夫人这会不相信府医,只相信她。 瞧着两姐妹互帮互助,惺惺相惜,大夫人感动又感伤,“多好俩孩子。都怪我出身比不得二房,老爷的官职也比不得你们二叔。发生这种事,到头来都无法为你们撑腰。” “我这不好好的嘛,可不准再说丧气话。”霍千羽忙帮她拭泪。 知道大伯母是真心疼自己,华姝也笑着安慰:“可大伯母养出了侠肝义胆的表姐啊! 大表兄的文采,在燕京城同辈中也是首屈一指。真论为人父母,不知多少人羡慕你们呢。” “姝儿说得对,咱大房出去的孩子,个个都比二房那些混账东西懂事!他们现在瞧着风光,实则从根上已经开始烂了。” 大夫人一会破涕而笑,一会咬牙切齿,逗得大伙忍俊不禁。 东厢房压抑的气氛,顿时欢快不少。 “还是姝儿有办法。” 霍千羽朝她竖起大拇指,忽然想到什么,“哎对了,爹不是说让姝儿帮着安置士兵吗?要是爹这次做得好,升个一官半职的,是否就能和二叔平起平坐?” 霍家大老爷霍雲是吏部正五品,二老爷霍霁是工部正四品。两人只差两级,但这些年向来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经霍千羽提醒,大夫人眼前一亮:“对啊!姝儿稍等会,伯母这就寻你伯父来说这事。” 说完,就忙不迭出门,往主屋而去。 * 清枫斋 “兔子?” 听完霍霆的答复,长缨一时二张和尚摸不着头,“听您吩咐,属下这三日将府上里里外外都探查过,没发现有人养兔子啊。” 忽然想到什么,他突然大惊失色:“王爷!您不会是眼疾复发,将阿猫阿狗的看成兔子了吧?” “……” 霍霆像看傻子似的瞥他一眼,将帕子扔到他脸上,成功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然后走到书房,拆看一封新到的密信,渐渐沉脸:“大哥在吏部任职,安排三军的战后事宜,如何能落到他头上?” “按理说该交给兵部,但兵书尚书说大老爷与您住得亲近,诸事交流起来更便捷。” 霍霆冷哼一声,自是不信这种鬼话。 长缨也气不过:“将士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在燕京城养尊处优。如今为了抠搜将士们的安家钱,竟将主意打到您和大老爷头上,这副嘴脸真是叫人恶心。” 可不是嘛,由大老爷霍雲出面安顿,无论出了任何闪失,霍霆这个当弟弟都不好出言不满。如此一来,安家费就能怎么省事怎么来。 霍霆嗤笑:“异想天开。” 他的将士最是英勇,合该配得最好待遇。这笔安置费不仅不能省,还得让他们出双倍! “兵部尚书……” 霍霆觉得这几个字颇为熟悉,又含在口中玩味地细品了片刻。 回京刺杀他的名单上,好些皆与此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兵部尚书,有点意思。 霍霆食指“哒、哒”轻敲着书案,片刻后:“我记得,那沈青禾之父是在都察院任职,现下是在为谁做事?” 长缨:嗯? 王爷一向公私分明,这谈着谈着公事,怎么拐到女人身上去了? 望着今晚屡次反常的主子,长缨鼻头微动,似乎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端倪,“王爷,您适才突然吩咐分发布料,原来是为给沈姑娘做衣裳啊!” 可人家都不要你了啊。 不过这话,长缨打死都不敢说出来。 “哪那么废话?” 霍霆一记冷眼射过来—— 长缨瞬间跪地:“王爷息怒!” 麻溜快地转动脑子,正色而恭谨地问啥答啥:“沈之鹊乃是府上二夫人明和县主的族兄,但沈家一族大多在工部任职。沈之鹊在都察院从四品的官职上待了多年,不得升迁,想来并不得家族重用。” 霍霆略略沉吟:“既是常年没长进,那就别让他再占着旁人的位置了。” 嗯??? 惊天大逆转,让长缨越发惊愕。但这回他一个字都不敢多嘴:“是。” 霍霆将密信放回书案,摆了摆手,“推我去趟白鹭院。” 长缨听令起身,一路垂头丧气。 本以为千年老铁树终于开花,结果……他真是越来越弄不清王爷的想法了。 * 大夫人出门的同时,丫鬟端来几瓶金疮药和活血化瘀的药膏,华姝顺势接过托盘,放到床边小几上。 她作为当事人,这会反倒有点蒙:“让我帮忙安置士兵,是与医治疾病相关?” 这事不难猜,按理说安置士兵这种事轮不到一个闺中女子,她比旁的女子多几分出彩的,即是医术了。 “可不是,说起这事就来气!” 霍千羽不懂什么兵部吏部的,她只知道:“四叔此次带回京七万将士,数量庞大。他们保家卫国多年,身上新伤旧疾无数,结果太医院那边只分给我爹三名太医,哪够用啊?” 华姝点头,“但大伯父应该会征集民间的大夫吧。” “有在召集,但甄选优劣需要耗费些时日。而且,”霍千羽后靠到床头木架上,发愁道:“据我爹说,他手上能调用的银钱不多。” “没人手还没银钱,大伯父这差事不好做啊。这不是故意挤兑人嘛?”华姝蹙起蛾眉,也是又气又忧:“你别急,等会我先和大伯父问问具体事宜。若能帮得上忙,我一定竭尽全力。” 霍千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想问问你,那药田的药材正当时,能否先借过去用着?” 华姝挑选玉瓷药瓶的纤手,微顿。 “药材……” 她准备换成银钱,还给霍霆的。 但一想到大伯父这些年的关照,想到是拿去给拼死护国的战士们用,华姝不消须臾,就做好决定:“大伯父需要的话,尽管拿去用。一家人,何谈借还?” “太好了!我就知道,找姝儿准没错!”霍千羽顿时喜笑颜开,她的笑容总是来得容易,热烈又温暖。 满屋子丫鬟都被她感染,跟着欢喜。 华姝也随之眉眼弯弯,真心为她高兴 至于筹备银钱的事,再另想办法吧。只是与那人的牵扯,估计要拖得更久了。 随后用掌心搓热白色药膏,边低头帮她按揉身上淤青,边道:“不过话说回来,安顿将士事关……四叔。他贵为亲王,应能出面帮衬大伯父一二吧。” “我偷偷听我爹说啊,”霍千羽习惯性地任由四肢被她摆弄着,继而压低声音道:“这事有可能,就是有人在故意针对四叔。具体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故意针对。 想到霍霆那重伤又中毒的濒死伤势,华姝觉得:这不是有可能,而是非常可能。 “不过老实说哦,四叔长得有点凶。除了在祖母面前,性情也威严可怕,是挺容易得罪人的哈?”虽然只在千竹堂那日同霍霆见过一面,但这会一提到他,霍千羽忍不住缩缩脖子。 凶么? 华姝手上的揉搓动作,不自觉慢下来 眼前浮现出,两人山中初遇的画面。 男人身材魁岸,冰冷神情,再加上右眉骨的细疤,活脱脱土匪头子模样。吓得她瑟瑟发抖,一夜无眠。后来每次亲近,也只敢小心翼翼讨好他,时刻提心吊胆。 那人又惯是力大勇猛的,下手没轻没重,前两回没少在她身上留下淤青红肿,夜里稍稍翻身都疼得厉害。更别提白日还要给他煎药,伺候喝水吃饭。 偏偏他双眼看不见,她也不敢抱怨分毫,只得咬紧唇瓣,默默强忍着。直到有次夜里实在没忍住,吃痛出声,他才似乎察觉到什么:“弄疼你了?” 话是关心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冷沉嗓音依旧凶巴巴的。 吓得她赶忙含泪否认:“没事的。” 这话骗不过他,“让我瞧瞧。” 那会,瞧是瞧不见的。于是,他那粗粝炙热的大掌,开始在她酸痛娇嫩的身上逡逡巡巡地摩挲着,免不得被他二次祸害…… 这会回忆起来,华姝多少有些委屈,香腮微鼓,赌气道。 “也不是有点凶吧。” “是特别凶!” “哈哈哈……”霍千羽不明真相,只顾大笑:“姝儿,你这用词可相当精辟!” 晚风轻拂,缓缓吹动小轩窗上的紫砂窗帘,连带着翡翠玉石的珠串帘幔“叮当”作响。 东厢房内爽朗的笑声,叠加上清脆的叮当声,恰是将将掩盖住了窗外的,轮椅木轮碾压过小石子的轻微动静。 “大抵,是眉骨那道疤的缘故。” 这时,窗内再度响起华姝的话语声。 在得知他真实身份后,她又会不可免俗地另眼相看。 近两年来,前方战事捷报,频频传回燕京城。神秘战神的光辉事迹,为百姓们津津乐道:“一人一剑抢回一座城池,解救数万百姓性命呐!” 听了太多,他高大巍峨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宛若大昭国的脊梁骨,但凡有他在,天就不会塌。 略略思忖后,华姝还是对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偏心过去,忍不住在人前维护他:“但也正因此,能令敌寇闻风丧胆,保我大昭国长盛久安呐。” 刚经历一场劫难,她这会说起话来,声音轻轻软软,像是天边朵朵彩云往四处飘散着。 话音刚落,就被门外大老爷霍雲的话语声掩盖,“澜舟,你来得正好。安排三军将士之事,我正想听听你的想法。” 东厢房的空气,蓦地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都吓傻了眼,赶忙偷偷瞄向窗外。 华姝的心“咚咚”跳不停,也扭头悄看外面。不巧高大葱郁的剑兰树,挡住了她视线,瞧不见霍霆的神情反应。 那人何时来的? 刚刚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 》 10、已修 霍霆当下没说什么,与大老爷霍雲径直前往书房。两人关上门,商议安置将士的要事。 但那会大夫人是与大老爷一同走到院子的。东厢房内小姐俩的对话,霍霆能听到的,大夫人也全听见了。 她走进东厢房,刚想发火却瞧见—— 做错事的俩小姐妹,在床边并肩坐得上身板正,惭愧得耷拉着小脑袋瓜,像两只同甘共苦的缩头小乌龟。 “娘,我知道错了。” “大伯母,姝儿也知错了。” 大夫人瞧得又气又想笑,但仍强行板住脸:“千羽,你自己瞎胡闹就算了,姝儿那么乖,也被你牵连进来。他如今不仅是你们四叔,更是霍家家主,万不能忤逆不敬。等会他出来,你们得好生赔不是,听到了吗?” “听见了,我等会一定向四叔郑重赔礼道歉。”霍千羽爽快应下。 “……好,让大伯母费心了。” 华姝轻轻应声,脸色有些胆怯苍白。 然后她扶着霍千羽坐到轮椅上,两人跟在大夫人身后,乖乖到主屋里等。 霍霆在书房内室谈事多久,华姝心里就忐忑多久。 手办白玉镂空麒麟香炉之中,丝丝缕缕的淡青色烟雾,与同门而入的莹白月光,在她眼前纷繁缠绕,再轻轻消散。 如此反复,剪不断,理还乱…… 终于,书房门在爽朗大笑中被打开。 大老爷霍雲推着轮椅,从门内缓步走出,“还得是澜舟,不愧是咱大昭的战神!你这别出心裁的思路,我越想越是佩服。” “大哥言重了,后续澜舟烦劳你之处,还会颇多。” 霍霆坐在轮椅上,虽然身量相对矮些,但谈笑自若的强大气场,无人敢小觑。 “一家人不谈麻不麻烦的。真要计较,往后还不是我们烦扰四弟居多?你别见怪才是。” 大夫人笑吟吟迎上前,接过话茬:“晚膳这就能上桌,四弟吃过再走吧。这俩孩子刚还说呢,许久未与四叔坐下来一同用饭了。” 说着,就回头给两人拼命使眼色。 霍霆顺着大夫人目光看去。 霍千羽大大咧咧近前,笑着附和:“是啊,四叔一起用晚膳吧。侄女多年未与您亲厚过,不了解您性情,兀自说错话,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另有一俏脸皮薄的姑娘,半怯半臊地躲在她轮椅身后,不声不响、又想尽办法与他拉开些距离。 她垂眸瞧着脚尖,“先前是华姝出言无状,还望……您别往心里去。” 声量轻轻的,却是向他郑重地欠身行了大礼。 对外示人的半张娴静玉颜,和圆润耳垂上,都淌着不自然的粉,长睫频繁眨动得厉害。 就那么怕他? 因为他眉骨有疤,长得凶。 而且是,特别凶。 霍霆凝了她片刻,转而看向大夫人,“也没说错什么,大嫂不必责备她们。” 语气一派坦然。 华姝听完却不是滋味,悄抬眼看去,冷白的烛光洒在他菱角分明的侧脸上,虽透着幽冷,实则是位阳刚俊毅的美男子。 堂堂王爷何须屈尊降贵,当众承认自己长得凶? 他是出于对小辈的包容,还是因为…… 怎知这时,男人忽而转过眸来,“待同桌多吃几回饭,会好些吧。” 像顺着大夫人母女说些客套话,又像是在问谁。 华姝偷窥的目光被他撞个正着,在那双洞穿力极强的凤眼威逼下,心虚地轻点点头,耳垂发烫。 分明前不久,两人才一道用膳过。 他失明不方便,大多时是她亲手喂饭。起初男人还算规矩,后来不知有意无意,他的唇时不时会擦过她指尖,灼得她心头发颤…… “那是自然。” 身前,霍千羽则爽快应道。 大夫人亦是附和,板脸点了点霍千羽,“都怪这臭丫头胡闹,姝儿一向懂事。” 她不知怎的,热络回忆起来:“你们四叔离家那会,姝儿你们年纪小,难免不记事。但我依稀记得,姝儿幼时最黏着你四叔。 有一年,你那会还没凳子高呢,就敢往你四叔的进士文牒上画画,差点被你爹打屁股,最后还是你四叔护住了你。” 霍千羽惊奇回头:“没想到啊,姝儿,你这位女少侠比我出名还早呀?” 华姝不自在地拢了拢耳边发丝,“我不记得了。” 怎么打小就欠着他的呢? 这下更是还不清了…… 她懊恼地想,他十五岁中进士,她那会才三岁。记不得的人情债,能暂时不认吗? 幸好大老爷霍雲瞧出她的尴尬,制止住大夫人,“你好好地提这些作甚?姑娘们都大了,正是脸皮薄的时候。” “害,我原想着,让姝儿多与她四叔亲厚些。” “澜舟刚刚不都说了,一家人同在这宅子内吃住,天长日久常相见,这感情慢慢就深厚了。” “是这理儿!那我这就去让人传膳……” 旁边,霍霆从遥远记忆中,慢慢抽回思绪。 在少时平静安逸的日子中,似乎是有过一个令他屡次啼笑皆非的粉团子。小小的一只,但颇有鬼主意。 而眼前的姑娘,始终低眉垂眼,显然对他抗拒得紧。 “我手头还有些公务都要处理,改日再同大哥大嫂一同用膳罢。” 随后,长缨推着霍霆,消失在孤寂夜色里,只剩庭前梧桐树下的满地昏黄。 叶的离去,不知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曾挽留。 华姝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要避嫌也该她走才是。 刚刚,霍霆做决定前,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瞬。 她的心思瞒不住,他选择了成全。 * 拜霍霆所予,华姝晚膳时确实自在不少。 大老爷让她帮着为三军将士看诊的事,无有不应。霍千羽兴冲冲表示,自己久病成医,要去帮忙打下手。 几人有商有量,一拍即合。 约定三日后,两人跟随大老爷,前往临时征用的医馆,进行坐诊治疾。 次日,华姝早早起床,去收割药田的药苗。 大夫人带动整个大房的仆人前来帮衬。大伙有说有笑,从东方破晓,一直到头顶骄阳,干得热火朝天。 药苗虽不是最繁茂之时,但看着满满当当十几捆,大伙皆是心满意足。 午后,华姝重新沐浴更衣后,就倚在小轩窗前,缝制香囊。 入秋后易困乏,她每年都会给霍家长辈和兄弟姊妹们缝制一批助眠安神的香囊。 华姝思量着,目前暂时没银钱偿还,那就也为霍霆缝个香囊,先力所能及地聊表谢意。 当然,他这个香囊从里面药材,到外面布料刺绣,皆比旁人的更加精雕细琢。 至于外面因昨日闹架、生出来的那些流言蜚语,华姝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白术忽然欢喜地跑进来,“姑娘,老夫人派人请您过去看皮影戏!” 她想着,自家姑娘这会肯定心情不好,正好可以过去解解闷。 华姝头也未抬。 老夫人那块有戏班子,阖府女眷必会全过去陪看。女人多的地方,总会是非不断。 她如今正是蜚语缠身的时候,还是别往前凑了。 见她兴致不高,白术卖力游说道:“听说是四爷命人请的,这回的戏文应会甚是精彩。姑娘再不走,可抢不到看戏的好位置了!” “……王爷?” 华姝慢慢抬眸,有一瞬怔神。 离中秋节还有近半月,他一个不爱看戏的武将,如何会在今日请来戏班子? “白术,去瞧瞧都点了哪几出戏?” 白术见她终于有了一丝兴趣,只当姑娘想瞧瞧有没有自己爱看的戏曲,赶忙飞速去寻全部的戏曲清单。 很快气喘吁吁地折返:“姑娘,具体戏目说是等会现场点。不过我悄悄听见那戏班子的人说,四爷点了一出‘孔融让梨’,最后再揭秘。” 华姝捻着绣花针的手,悄然顿住:“孔融让梨?” 清风拂来,桂花树飘香满院,檐下的玉竹风铃“叮咚”作响。 浅色柔和的午后暖阳,给窗边微微出神的娇小身形,在书案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他为何要安排这出戏? 为教导小辈端正为人,还是纯粹为给她……撑腰? 那人常年领兵作战,城府深沉,她一惯猜不透他心思。在山上是这般,现在亦然。 华姝自认应是前者,也希望如此。 但不论如何,追着去看霍华羽当众出丑的事,她做不出来。毕竟这是在霍家,霍家人礼重她是情分,她摆正自己的位置是本分。 然架不住霍千羽亲自来拿人,“去吧,去吧。我娘说,趁这机会得向祖母禀告咱俩去坐诊的事。” 最后两个小姐妹半拉半扯的,等赶到千竹堂时,皮影戏已经开场了。 “偏你俩来得最晚,都没好位置了” 老夫人笑着状似责备一嘴,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半边罗汉床,“你俩惯是爱挤在一处,今日也且挤挤吧。” “哎哟!” 那可是二夫人明和县主平日都坐不到的好位置,霍千羽顿时双眼冒光:“祖母万岁!” “这个猴丫头,成日嘴里跟抹了蜜似的。”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拿手指点了点她,“快坐下,别耽误大伙看戏。” 正犹豫要不要坐到末尾空座的华姝,见状也不好再多耽搁,会心一笑:“多谢祖母。” 看着两人光明正大做到二夫人明和县主的上首,再瞧瞧末尾的空位,众人亦是瞧得明白:老夫人不好太过偏袒这外来的孙女,但也在变相给华姝撑腰呢。 眼瞅着二夫人母女,及沈青禾的脸色,阴沉了一瞬。但老夫人是长辈,她们也只能供着,继续假意地客客气气赔笑脸。 坐主位就坐呗,反正她们也不会少块肉。 众人继续看戏,千竹堂欢声笑语不断 又恍然有一瞬感觉,今日看的,不仅仅是皮影戏。 华姝则更担忧,等后压轴的“孔融让梨”演完后,今日的戏码最终该如何收场。《 》 11、已修 总共点了十出皮影戏,演完一半后,大伙看得都稍有疲乏,有段中场休息。 大夫人趁机打开话匣子:“还是四弟最孝顺母亲,知道您爱看戏,特意叫来戏班子。如今秋寒不好在外搭棚子,专门请来能在屋里表演的皮影戏,可见真真有心了。” 其他两房夫人、小姐们,以及众多婆子丫鬟,皆是连连附和。说漂亮话谁不会,尤其是说镇南王这尊大佛的好话,多少都不嫌多。 老太太被哄得合不拢嘴,但也一碗水端平,“你们都孝顺,懂事,上进。这些年呐,母亲都瞧在眼里,欢喜在心里头。” 三位夫人这么一听,自然更高兴。 “可不是,咱为人父母瞧着孩子们有出息,比自己功成名就都高兴。”大夫人顺势接过话茬:“这不,过两日咱家姝儿和千羽啊,就要去为朝廷做大事了呢!” 她简短解释事由,字里行间都是不加掩饰的得意。 华姝明白大伯母的一片良苦用心,是想在人前为她长脸。 瞧瞧,你们那些姑娘家平日里只晓得胡言乱语,我们大房走出去的孩子可是能为朝廷做事,为将士们疗伤看病的! 华姝不爱夸耀自己,只羞赧一笑。 老夫人则是越听越欢喜:“哎哟,我们姝儿和千羽可了不得哦。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不容易,你们能为他们帮衬一二,这是幸事,是福泽呐。” “难怪听闻大嫂和姝儿一早就在收拾药田,原来是要有大用处。”三夫人手捂着孕肚,中规中矩称赞道:“这的确是喜事,预祝你们一切顺利。” 对于大房二房的争斗,她这些年一惯保持中立。 相比之下,二房那三人的脸色,就各有千秋了。 二夫人尚能说些不痛不痒的祝福话,沈青禾亦假意勾唇,霍华羽则是一脸不服气。 霍千羽故意气她,“本想叫上华羽妹妹,不过想着她最近得陪伴青禾表姨,估计没空。” “谁稀罕……” “华羽,不可无礼!”二夫人呵斥道。 霍华羽诧异又气愤:“可是娘,她……” 沈青禾及时拉着她,微微摇头。 这安置的,可都是镇南王的将士,哪敢再出言不敬? 不仅这般,此次这个华姝帮了镇南王大忙,必得他另眼相待,在霍家地位今非昔比。 二夫人自然也想到这一层,转而对华姝笑道:“你祖母说得不错,能帮衬到将士,此乃咱霍府的福业。我房里有些滋补的闲置药材,等会派人送去你那,回头坐诊没准能用到。” 这般既帮衬华姝,也帮衬了霍霆,可谓一举两得。 大夫人见她这副嘴脸,简直没眼瞧。 但老夫人觉得这主意不错,自己也拿出些首饰贴补。三夫人自然随大波。才担忧大老爷手头银钱不够的大夫人,这么一瞧,嘿嘿,送到手边的钱不要白不要。 华姝亦是看破没说破。 不管二夫人出发点为何,能帮衬到将士们总归是好的。 * 出门坐诊一事已得到老夫人支持,考虑到压轴那场皮影戏即将带来的新风波,华姝随后忙以准备义诊药方为由,提前带着白术回了月桂居,继续安安静静绣香囊。 约莫一个时辰后,各院的药财补贴没到,常年不登门的霍华羽来了。 神情宛若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恨不得垂到地上,“姝儿妹妹,昨日的事是我做得不对,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罕见瞧她这般做低伏小,华姝知道,霍霆那出“孔融让梨”的震慑力,不可小觑。 见她能做到这份,华姝也不好再追究什么,“不碍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那可不行!”霍千羽紧跟着跑来凑热闹,一脸幸灾乐祸:“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你这不情不愿、细声细语的,讲给谁听?” “霍千羽你少得意!”霍华羽乖巧不过一瞬,“我给姝儿道歉,不代表就承认你是对的。” “哟,那你敢到四叔面前说这话吗?” 被霍千羽一语卡住七寸,霍华羽再度没了脾气。她转而让婢女将手中物件放到桌上,“这是我娘和我的一点心意,是自用还是去治疾,任凭姝儿妹妹自己安排。” 一大盒金银珠宝,三大盒灵芝虫草等珍贵的药财,将华姝的书桌占得满满当当,“这也太多了吧。” 霍千羽:“不多。你是没瞧见祖母让桂嬷嬷准备的,加上我娘和三婶娘的,有这四倍。” 霍华羽难得没跟霍千羽抬杠,“是啊,你留着吧,否则就是不肯原谅我。”如此,她日后在府里可怎么再面对四叔? “行,那我先暂代将士们收下。若最后用不到,再原样给你们送回去。”华姝欣慰一笑。 她交代半夏仔细将东西收好,又让白术拿来刚做好的香囊,“里面添加了助眠安神的药材,这个是专门给二伯母的。”华姝叮嘱道:“她一入秋就容易头疼,药材特意加了量。” 见华姝以德报怨,霍华羽越发不好意思,且这回不是迫于四叔霍霆的威压。张了张嘴,但以她一惯嘴硬的性子,倒底没能说出啥软话,拿上药囊带着丫鬟,灰头土脸的走掉了。 等她一走,霍千羽迫不及待告诉华姝:“你是没瞧见,她和沈青禾刚在千竹堂的脸色哟,那叫一个精彩。可惜那沈青禾揣着明白装糊涂,不仅不来道歉,还死皮赖脸不肯走……” “表姑娘可在屋里头?老奴奉四爷的令来送布料。”门外,传来针线房婆子敞亮的笑声。 华姝忙命白术将婆子迎进门,“为何会忽然分发布料?” 她隐隐生出一个猜测。 婆子将四匹各式花色布料呈上前,“四爷交代,正值换季,让各院都添些厚实新衣物。” “那感情好。” 霍千羽笑逐颜开地挑选出一匹鹅黄色茉莉花白纹的,摊开往华姝身上比对,“这块布料最适合姝儿。回头你多做几身新衣物,每天神采奕奕,漂漂亮亮的,”气死霍华羽她们! 针线房婆子附和笑道:“大小姐好眼光,老奴也觉得这颜色衬表姑娘的肤色。” “是吧是吧,我就说嘛……” 檐下的紫玉竹风铃随风“叮当”作响,将两人后面一唱一和,挤出华姝的耳畔。 她垂眼假意抚摸柔顺细腻的布料,脑海中思绪万千。 他是也听到千羽表姐那句“姝儿不是胸脯大了,只是衣料不合身”吗? 又或单纯因为换季。 不论哪种,只是因为照佛家人吧。 总不能堂堂镇南王,要同她这个侄女继续不清不楚的纠缠? 华姝摇头,不会的,这些年她听了颇多的战神光辉事例,皆是铮铮铁骨、一身浩然正气。 一定是她想多了。 随后,华姝客气地亲自送婆子出门。回屋后,准备和霍千羽商议下坐诊的事宜。 怎知刚进门,就见霍千羽握着一匹粉色芙蓉花样的布料,朝她激动地介绍道:“这匹居然是暖缎?!” “燕京城最近可流行这暖段了!” “已经被哄抬到五十两一匹。” “还得有关系才能抢到手。” 闻言,几个丫鬟亦是羡慕不矣,纷纷上前观赏布料。 “手感的确与众不同。” “穿在身上肯定特别舒服,还轻盈。” “四爷不愧是正一品亲王,出手好生阔绰。” 唯独华姝,抿唇无言。 诚然,这份珍稀贵重的照拂,令她由衷感激。可这隐隐超出叔侄的关照,也带来更多的不安。 五十两……欠他的人情就更还不完了,想跟他划清界限也更难了。 * 是夜,万物静默,唯有头上孤冷月色,和脚下寂寂闺阁。 贵重的布料,华姝自不会动用。接连两份恩情,也要尽力偿还。 如今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医术。她灵机一动,想到个法子—— 待过两日,结识外面的大夫后,或许可以问问他们医馆中缺不缺坐诊的大夫! 于是,华姝开始翻看几本医书古籍,重点查看治疗刀枪箭伤的法子。 既能为后日的坐诊攒足经验,又能打响她华大夫的招牌,如此才可能有医馆邀请她去坐诊。 华姝一向做事专注,定下的目标就会竭尽全力去实现。 接下来两日,她可谓夜以继日,废寝忘食。 直到第三日,外出坐诊前。她一边用早膳,一边还在翻书。 同时不停打着哈欠,最终灌下一大杯浓茶,才堪堪压住困意。 “四爷刚刚往老夫人院子去了。”白术回来禀告。 “那正好,咱也去给祖母请安。”省得单独面对那人了。 华姝草草用完早膳,带上香囊和出门用的药箱,迎着东方瑰丽朝霞,快步前往千竹堂。 走到院门口,老远同桂嬷嬷甜声打招呼,梨涡朵朵:“嬷嬷安好。” “表姑娘安好。”桂嬷嬷带着她往里走,乐呵呵道:“您来得巧,四爷刚到。那日因病未能得见,今儿正好认认脸。” 华姝笑意微敛:“前两日在大伯母那,业已见过。” “那感情好。”桂嬷嬷笑意不减:“老夫人知道今日是您的大日子,表姑娘肯定要来问安。特意命人备了您爱吃的核桃糕,和羊奶茶。” “嗯,祖母一惯爱重我的。”华姝重新展颜。 两人说话间,行至主屋的台阶前。 老夫人慈爱的声音,业已从雕花窗户处传出:“是姝儿来啦,外面天凉,快些进来坐。” 随即便有丫鬟挑起门帘:“表姑娘快请。” 华姝点头致谢,而后在桂嬷嬷的陪同下,袅袅款款走入主屋内。 从刚刚老夫人说话声辨别,两人是坐在右间茶室的窗前软塌上,于是她转脚向右边走去。 “祖母安好,……四叔安好。” 檀香袅袅的茶室内,华姝朝软塌上的两人欠身行礼,淡绿色的裙裾微微堆叠在脚边,好似摇曳生莲。 软榻上,霍霆坐在靠近入屋的雕花拱门一侧,长缨贴着门边笔直无声而立。 “冷不冷,坐下说话。” 坐得靠里的老夫人朝她伸出手,华姝乖巧地递手过去。 老夫人顺势拉着好侄女坐到软塌旁的矮凳上,然后看向对面的儿子,“自打澜舟回来后,你们叔侄俩还是头一次见呢吧。” 这一声“叔侄”,听得俩当事人都眸色微异。 一人低头去饮茶,不急不缓地。 一个则是咬了一小口核桃糕,樱唇秀气地慢慢咀嚼着。 反正是,俩人谁都没吭声。 问就是嘴都堵上了,不好答话。《 》 12、第 12 章 一旁的桂嬷嬷,很有眼力见地没让气氛冷掉,笑着插了句嘴:“刚巧老奴才问过,表姑娘说在大夫人那遇到过。” “那感情好啊。”老夫人来了兴致:“你们那日都聊了些啥呀?” 老人家出发点自然是好的。 殊不知,又是致命一问。 华姝眼前,不由浮现起那日的一件件尴尬事宜,端庄矜持如她,嘴里的糕点差点没咽利索。 木屋内零零碎碎亲密,肯定不能提。 在人家背后说坏话、还被当场抓包的事,她也不好意思说。 经大伯母讲述的,她幼时在他进士文牒上画画的事……华姝没记忆,姑且厚脸不承认吧。 但老夫人的问话,总是要回的。 可不敢指望霍霆来为她解围。 怎知,霍霆不急不缓地开了口:“那日,我们聊到……” “那日,说要为四叔做个香囊来着。” 华姝紧张之余,顾不得礼数打断他。 然后拿出准备好的香囊,麻溜走到霍霆面前,递过去,“秋日天干物燥,姝儿之前为大伙缝制了香囊,这两日也为四叔做个。” 霍霆放下茶杯,将华姝脸上急色尽收眼底。 自打归家,这还是她头一次如此积极亲近他。 清早的明媚晨曦,从他身后的雕花窗户上斜斜照射而入,在少女如画的眉眼上,额外映出一幅喜鹊衔梅的雕花之画。 密如鸦羽的卷翘长睫,一如既往地微颤着,垂眼不敢瞧他。 华姝在外面那会,一进院门同桂嬷嬷打招呼,霍霆就听到了。软软的嗓音,透着点雀跃。 谈及他在时的敛笑眸色,隔着薄薄的细纱窗户纸,也随之落入霍霆眼里。 还在怕他么…… 看似心思百转,其实也不过一瞬的功夫。 加之霍霆举手投足一向稳慢有序,正得了空吃早间茶点的老夫人,倒也没让察觉异样。 不过,华姝被他瞧得渐渐不安,握着香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人多年征战四方,走遍名川大山,什么样好物件没见过,是没瞧上她这香囊吗? 可那晚她以此为由替他诊脉,他没拒绝,那就应该会收下吧? 长缨做了多年侍卫,深知他家王爷一惯驰骋沙场,从来不喜这些酸书呆子的挂件。 见霍霆似碍于老夫人而犹豫,长缨索性伸手去接,完事再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丢掉便是。 不成想,一只稳健大手已先他接过香囊,慢条斯理地放到袖袋里,含笑看向华姝,“你我倒是想到一处了,有心了。” 长缨:嗯? 王爷怎么又不按常理出牌? 王爷最近变化有点大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华姝亦是诧异,霍霆在帮她遮掩。 转而有点不好意思,刚刚是不是竟误会他了。 “……应该的,您不嫌弃便好。” 总归香囊送出去了,人情债减少几分,华姝坐回去时,唇角禁不住翘起一抹雀跃小弧度。 她规行矩步惯了,笑意一纵即逝。 却是逃不过那双能百步穿杨的法眼。 霍霆自不会真认为,她是因为两人拉近关系而欢喜。瞳仁微转,他随即了然,但到底不至于跟个小姑娘计较。 且由她慢慢想通吧,日久见人心。 随后,霍霆的目光,落在华姝身旁小几的核桃糕上。一时兴起,也从手边的白玉碟里捡起块,尝了口。有点子甜,果然是姑娘家的喜好。 他将剩下的半块放回去,低头时,余光不自觉瞥了眼袖子里的烟蓝色香囊。从面料到绣工,精致而华美。 无论选材还是针脚,显然都比他那双黑靴子的要用心多了。 果真是个花言巧语的小骗子。 忽而察觉什么,霍霆抬眼看向斜对面。 华姝双手捧着羊奶茶盏小口啜饮着,偷瞄过去的眼神被抓个正着。 眼睛眨了眨,福至心灵地脸颊一热。 她真不是故意的。 香囊年年都会给府上的人做,做鞋子倒也给祖母做过,但给男人做鞋还是头一回。父亲在她八岁那年就意外故去,府上几位叔伯的鞋子自有妻子缝制,她可不就是没经验嘛。 不过言而总之,那日谈话内容的事,就被华姝用送香囊的事,轻巧地岔开话题。 三人吃了会茶点,母子俩又继续聊起府上大事小情。 华姝从旁静静听着,也悄悄观察。这期间,霍霆再没瞧过来一眼,似乎只将她视为寻常晚辈。 难道是自己心中有鬼,将他的关照过分放大了? 毕竟教导霍华羽、分发布料,获益者不止她一人。这些行为,也都符合一位刚归家不久的四叔身份。 这般最好,届时她偿还山中恩怨,也不必担心他会恼怒。 华姝忐忑多日的心,不禁轻快许多。只等大夫人和霍千羽过来请安,然后就一道往外坐诊去了。 哪知,这母女俩一过来,那晚的事再度被提起,啥啥都瞒不住了哟。 得知华姝说霍霆长得凶,老夫人倒也不气,“你四叔素来是个面冷心热的,姝儿不必怕他。日后若真被他吓到,来找祖母做主便是。” 华姝羞赧应声:“祖母和四叔对我们都很宽好,不怕的。” 至于那画画的事,老夫人更是被逗得乐不可支:“你大伯母倒是没记错,姝儿自小可黏着澜舟了。其他几个侄子侄女都不敢去招惹他,唯独那会最小的姝儿,初生牛犊不怕虎。” “对对对,我记得也是这么回事。”大夫人像是找到知音似的,笑着附和。 旁边桂嬷嬷亦是笑着点头。 至于另一位当事人,安稳如山。 似是不想再被误会,这会只在聚精会神听乐子。 华姝孤立无援,无奈一寸寸埋低头,红着脸不再答话。能让长辈们乐呵乐呵,权当她尽孝了吧。 “我约莫记得那会,”老夫人兴致勃勃地开始陷入漫长的回忆:“是姝儿喝了满满一壶的女儿红,躺在澜舟的书桌上东倒西歪的,才闹出那么个趣事。” “好家伙,你三岁就敢一口闷啦?” 霍千羽转头看过来,一脸的惊奇又钦佩:“没瞧出来啊,你这是英雄不问当年勇啊。” 听她这精辟发言,屋内笑声再起。 华姝大窘,头埋得更低,瓮声瓮气地小声辩驳:“我是真没印象了。” 老夫人知道这侄女脸皮薄,索性一碗水端平,将矛头调转到儿子身上,“咱霍家有规定,男子不满十六不准饮酒。那会澜舟年少中进士,心中欢喜就藏了一壶。结果自己一点没捞着,都便宜了小侄女。” 众人亦是忍俊不禁。 但碍于霍霆浑身生人勿进的威严,倒是不敢再笑出声。 桂嬷嬷婉言劝道:“都说岁月如梭,当年的少年进士,这一转眼呐,已贵为王爷了。” “是这个理儿,澜舟今非昔比了。” 在兴头上的老夫人,反应过来,“倒是为娘一时欢喜,说漏了嘴。” “无妨。” 一直没怎么搭话的霍霆,抬眼看向斜对面羞羞答答的人儿,徐徐开口:“幸得母亲提醒,我才能知晓,有个姑娘还欠着我一壶女儿红。” 他语气依旧轻缓沉稳,波澜不惊。 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讨要他的那壶女儿红。 某个女儿家,瞬间羞红娇俏小脸。好似当场就要还给他似的。 霍千羽哈哈大笑,再度精辟发言:“那时隔这么多年,按利息折算,可就不是一壶了呢。姝儿,你怕是要为了四叔,倾家荡产了。” 她现在为了他,已经倾家荡产了。 华姝葱白手指搅着淡绿色裙摆,闷闷地应道:“我会想办法还上的。” 不止是那壶女儿红。 霍霆凝着她,将漂亮脸蛋上的窘迫和失落都看在眼底。 他眸光微淡,没再接这话茬,转头瞧了眼多宝阁上的靛青色沙漏,“时辰差不多了,你们早些出发罢。” 这话一出,谈笑众人顿时肃然起来 “是差不多了,”霍千羽也瞧一眼沙漏,摇动轮椅,“那祖母、四叔,我们且先去了。” 华姝亦是起身拜别。 老夫人拉着她手,不放心地仔细叮嘱道:“能者多劳但也量力而为,你俩千万别累着自己个。” 华姝乖巧应下。 至于另一位长辈,冷肃气场太过威压,她只敢隔着霍千羽的轮椅,依礼远远拜别。 然后就准备先一步出门去,脚下加快步调,脸上又故作平静。 霍霆面无表情觑了眼,瞧得真切。 茶室玉珠门帘“叮咚”作响的同时,他放下茶杯。 然后,有人被逮个正着。 “你出身杏林世家,医术固然过硬。然女子行医终究是少数,若为人轻视,可有应对之策?” 熟悉的口吻,又一次适时响起。 威严不容抗拒,且不言明何人。 偏偏又是专门指代她的问话。 华姝不敢不应,脚尖微转,温温吞吞站到他跟前。 像学生应对夫子提问一般,凝神认真应答:“目前能想到的法子是,事实胜于雄辩。” 当初在广连山上,被那些伤疤彪汉们轻视时,她用的正是这一招。 “若有旁人曲解事实,你当如何?” 霍霆又问道。 “军中将士大多是心明眼亮之辈,想来我稍加解释,总会有人仗义出声,纠正事实的。”华姝又答道。 “若寻衅滋事者,乃是将士们亦不敢得罪的人,你又当如何?”霍霆再问。 “这……” 华姝先前倒是没想过这一层,她鲜少将旁人往坏处去想。 若真要遇到将士们都不敢得罪之人,那必当是皇亲贵胄级别的贵人了。 若被贵人诬陷,她一个无权无势、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又能如何吧? 华姝垂下眉眼,咬着唇想,只要不是入狱砍头的大责难,忍一忍也能过去的吧。 霍霆起初没有催促,只定定瞧着。 待瞧见她那黯然神伤的脸色,复而沉声开口:“无论奸小或贵人,若在外受了责难,不必隐忍。回来告知于我……或你大伯父。” 他从她身上挪开眼,若无其事地看向霍千羽: “记住,你们是镇南王府的人,是我霍霆的人。”《 》 13、第 13 章 男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丝丝缕缕地,伴着窗外枝头麻雀的啁啾声,传入华姝耳朵里,不禁让她心湖乍起,涟漪阵阵。 父亲未去世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像一把遮风避雨的大伞,有力撑起她的一片天,叫人心中温暖又踏实。 华姝道谢后,走到屋外,走进冷凉的初秋早风里。温暖的晨曦,随后就弥漫至她周身,热烈驱散了凛然。 她也有一丝怀疑霍霆是否话中有话,可他最后看向了霍千羽,当众而言,且神情坦荡。 似乎就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护短庇佑。 大夫人也道:“还是你四叔想得周全,我就没想到这层。” “若遇到麻烦,当时当场的可千万别吃亏硬扛,事后回家来搬救兵。遇到这种事,就算你们二叔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而且没听你们四叔说嘛,你们现在可是他镇南王的人……” 她一路念叨到门口马车旁,从丫鬟手里接过提前备好的物件。 是充饥的糕点,和白色面纱,“虽说咱们大昭国民风开放,女子在外不必遮脸。但你俩最好戴上这面纱,遮住口鼻,遮挡传染病。” 她压低声音:“那么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糙汉子,说不好谁就染了啥病。咱虽尊敬他们,但也不能为此丢了性命。看着那脸色枯黄病重的,你俩可千万躲远点。” 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霍千羽噗哧笑出声。 饶是华姝,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接过面纱,耐心解释道:“四叔此次从东南边境率兵回来,不算战后休整的时日,光路上行程一月有余,鲜少有传染病能潜伏这般久的。您放心吧。” “那就好。姝儿行事,我最是放心。就你这猴丫头,在外不比家中,尤其行医用药人命关天。不懂之处,不可擅专,得好生请教姝儿。” “哎呀,这三日您都叮嘱八百遍了。” 大夫人瞪她一眼,转头又叮嘱华姝。 华姝一向好脾气,耐着性子听完这位老母亲的碎念唠叨,梨涡浅浅笑道:“大伯母放心吧,千羽表姐在您面前像孩子,出门在外很靠谱的。” 霍千羽昂头:“就是!” “你呀……” 掀开的深红车帘终于被放过,车轮悠悠启动。 伴着枣红大马头上“叮当”铜铃声,华姝两人并俩丫鬟,乘车前往回春堂。 七万士兵要分批安置,有一批安置在城北临时搭建的大营中。 回春堂是离那最近的医馆,不过一里地的距离,被官府暂时征用,即是两人被分派到的坐诊医馆。 中途经过闹市,窗外逐渐热闹。清早的长街上已然熙熙攘攘,花天锦地,门庭若市。早点摊,饭菜飘香。 华姝瞧着这风流盛世,深知这都离不开霍霆率兵镇守边疆、浴血搏杀。等会,她一定要为将士们好生诊治。 两刻钟后,依稀听见士兵的操练声。 “姑娘,医馆到了。”半夏提醒。 华姝三人先踩着矮凳下车。最后是霍千羽,车夫放好一个不算太陡的木质斜坡,她控制着轮椅的速度,安全滑落到地面,动作娴熟。 华姝这才转身看向医馆,是间宽敞的铺子,牌匾上“回春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医馆门外,等候看诊的高壮士兵着统一暗红布衣常服,有上百来人,队伍宛若一条长龙,整齐码在靠近回春堂的那边。让出另一侧路,不影响行人和车马通过。 饶是在街头,他们站得昂首挺胸,与军姿无异。对四个年轻漂亮姑娘,不曾多看一眼。 队伍气势严整,路人为之侧目。 其身后,城北大营的白色军帐依稀可见,空地上的操练方阵整齐划一。 华姝对霍霆的治兵有方,再度肃然起敬 抛开山中纠葛不谈,她是真心敬仰他。 “实在对不住,本店近日被官府征用,暂不接待散客。” 回春堂门内的小药童,瞧了眼坐轮椅的霍千羽,跑来解释。 “我们是来坐诊的大夫,你家老板可在?”华姝也不恼,言明来意。 “大夫?” 小药童瞧瞧两人露在白色面纱外面的美目,又瞧瞧半夏提的药箱,“您二位稍等,小的去禀明老板。”说完,一溜烟走进店里。 士兵们也一脸疑惑。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是女大夫,能治病吗,这不拿我们性命开玩笑吗?” “还有个是瘫痪的,自己都治不了,咋给咱治?” “不准讲话!” 为首将领厉声呵斥。 队伍的躁动,瞬间平息。 但有人仍不免忧心瞧向俩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华姝微微一笑,暂时未作辩解。 反而趁这功夫,大致浏览每个士兵的伤情。外伤看绷带位置,内疾观面色,一一记下。 见她云淡风轻,霍千羽也没着急说话 “可是镇南王府的两位小姐?” 回春堂老板是个灵活的胖子,跑出来笑脸相迎:“您二位快里边,坐席业已备好。昨日霍雲大人派人来交代时,刚那药童不在,还望两位见谅。” “无妨。”华姝莞尔:“你这两日定忙得脚不沾地,我们没打扰你才好。” “哎哟,您这话可说到我心坎了。”胖老板如遇知音,越发热情地亲自带几人进门。 “霍将军家的小姐?”听到“镇南王”三字,队伍再生动静,比先前更甚。 “这两位是镇南王的侄女。”胖老板道:“为安置众位官爷,王爷的兄长和侄女都被惊动,可见对诸位的重视。” 得到肯定答复,为首的将领当即高喝:“一、二、三!” “属下见过小姐!” 震耳欲聋的拜见声,整齐响彻苍穹。 华姝正好走上台阶,吓得一个机灵。回过神后,欣然朝他们点头致意。 霍千羽大次咧咧朝他们挥挥手,“不愧是咱四叔带出来的兵,太震撼了!” 是啊,华姝也点头。 但更慨叹霍霆那句话的分量,只因是镇南王府的人,将士们对她俩比之旁人,更多出一份无上的尊敬。 * 但恰因尊敬,待华姝两人坐定后,更没人前来问诊。 且不论医术优劣,他们是将军手底下的兵,哪能劳烦将军的侄女费心诊治? 还有人是害羞,瞧着风流绰约的世家贵女,好些糙汉子都手足无措。 反正队伍在挪动,她俩的隔间很特殊。 “还真被四叔说中了,他们瞧不起我们!姝儿,咱该怎么办?” 药香弥漫的隔间中,霍千羽瞧着士兵一个个目不斜视走向旁边隔间,又气又急。 “等回头把招牌打出去后,应该会有人慕名而来。”华姝朝她安抚一笑。 的确多亏霍霆的提醒,他的话虽让她预期不大乐观,但也正是没盲目鼓励,才让她做好充足心理准备。 眼下,华姝有条不紊地打开药箱,依此将手枕、银针、几个玉瓷瓶摆到长案上。 里面是她研制的药膏。侧重将士们可能的伤情,一早装进药箱里的。 “也对,万事开头难。”霍千羽微微叹气:“那咱现在做什么,总不好干等着?”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诊脉只是其中一环。咱可以先用耳朵听,用眼睛看。” “好主意!” 随后,华姝收拾好药箱,将刚刚在外面看到的情况,一一记录在案。 霍千羽则竖起耳朵,旁听左右两个隔间的医患对话,也麻溜记下来。有不懂之处,就认真请教华姝。 斜对面茶馆,二楼包间内,霍霆凭栏而坐。 在这个视角,能透过回春堂半掩的窗户,将华姝的沉稳、霍千羽的改变,都尽收眼底。 霍霆静默远眺,大多时会瞧向那抹有条不紊的倩影,目光复杂。 有时候,沉稳的积炼,是以泯灭天性为代价。 “王爷,可要属下暗中去递个话,让大伙适当照应下两位小姐?” 一炷香后,长缨先待不住了。此事若传出去,着实有损王府和王爷的颜面。 “不必特殊照应。”霍霆脱口否决。 他深知华姝有这份才能,缺的是展示机会,“让萧成到回春堂来瞧瞧旧疾,别说是本王授意,自在些即可。” 长缨纳闷,但不敢不从:“是。” * 约莫大半时辰后,华姝两人就分门别类地摸清了,士兵们所患外伤和内疾的大致情况。 胖老板见没人愿意请女大夫看病,原本还担心得罪大人物。结果悄咪咪走过来,惊喜发现两姑娘蕙质兰心,“不愧是镇南王府的千金小姐,格局就是大气!” 华姝浅浅一笑:“陈老板谬赞……” “哎,你哪个营的,怎么插队啊?”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华姝三人寻声看去。只见一彪形壮汉,径直走到队伍最前面,朝她们指了指,“那位置不空着呢。你们不去,还不兴别人去?” “那是个女人。” “那分明是位女大夫。” 萧成义正言辞地怼了回去。 他心道,女大夫也有厉害的。那姑娘温温柔柔,却把他们老大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医术相当精湛! “说得好!快来。” 霍千羽兴奋朝他招手。 “姝儿,咱接客了!” 不对,这话貌似有歧义,“咱来第一个病人嘞!” 然而等人高马大的萧成走近,瞧见他颈处斜长的蜈蚣刀疤后,霍千羽后老悔了,牙齿发颤:“这人好可怕呀……比四叔还可怕……” 旁边,华姝也吓得脸色苍白。 却非那狰狞刀疤,而是这人面熟—— 这是被她用匕首刺伤的那人! 与此同时,萧成坐到长形医案前,对上华姝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碧波水眸,亦是虎躯一震。 这么巧的吗?! 他揉了揉双眼,又仔细打量几遍,“您瞧着有点面熟啊?” 华姝其实很想同他当面道歉。 但并非大庭广众之下。尤其霍霆并未将真相告知这人,她更不敢擅自作主,“我不认识你。” “但我真的,”他也意识到人多嘴杂,忙压低声音:“我真见过一位女神医,长得与您极像。” “你、你就看见她一双眼,怎可妄下定论?”霍千羽极度惧他,但还是颤声反驳。 萧成:“可……” “你要真心仪霍家小姐,就正经去提亲。” “这搭话方式太俗套了。” 门口士兵们打断他,解围方式简单粗暴。 “我瞅你也眼熟,要不咱俩试试?” “哈哈哈……” “滚犊子!” 萧成怒瞪回去,转而又嘟囔道:“我宁可喜欢男人,也不敢喜欢老大的女人呐。”非被老大抽筋扒皮不可! 华姝脸颊一热,假装没听见,“诊脉吧。” 萧成将壮硕粗臂横到手枕上,仍忍不住端详眼前女子。 华姝垂眸,凝神扣脉,确保被她刺的外伤没波及五脏六腑,稍稍放心些。 然后又观察他脸色和舌苔,“你近来可是身体多疲乏,经常食欲不振,腹胀?” 萧成敬佩点头,“您全说中了!” “此乃湿热入体,我给你开一副……” “霍家小姐稍等,属下插句嘴,望您莫怪罪。” 有个士兵刚好看诊完路过,“属下跟这位兄弟的症状一样,刚刚大夫说了,是燥热之症。” 门口排队的士兵,原就极关注这边看诊后续。他们虽没说什么,但已面露恍然——瞧瞧,就说女大夫不行吧。 华姝不予理会,肯定道:“两种病症的确都有上述病症。但他不是燥热,是湿热。” “霍家小姐,您可不能砸我招牌啊?”给这士兵看诊的大夫,站出来,中气十足解释:“他们从岭南那边回到北部中原,本就水土不服,恰逢秋日天干物燥,是而患的是燥热之症,不可能是湿热。” 胖老板走过来,为萧成略作看诊后,朝华姝难为地点点头,“您不若再重新诊诊,小的瞧着也是燥热。” 霍千羽本来甚是相信华姝,但瞧胖老板也如此说,不免担心。莫不是姝儿也害怕这刀疤男,一时紧张错诊了? 但转头去瞧华姝时,却见她目光依旧波澜不惊,语速不急不缓:“从南方回中原,的确会因水土不服、天干物燥,患上燥热之症。 但正因为他们常年待在南方,那边气候湿热,他们大多时又住军帐,床铺低矮,更易湿邪入体,且日积月累。” 那大夫开始若有所思。 胖老板也捋着胡须,“这话倒是不假。” “各位再来瞧他们的面色。” 华姝抱歉一笑,抬手指着两人的脸庞道:“士兵们常年栉风沐雨,肤色较为幽黑。若瞧得不仔细甄别,燥热的面红耳赤和湿热的面色昏暗,就容易被混淆。” 经她这么一说,其余人不由又仔细观察两人面色,发现那士兵的面色黑中偏红,但萧成脸色则是黑中发黄。 “还真是!” 霍千羽最为欢喜,“没有诊错,就是湿热!” 胖老板和男大夫仔细辨别后,两人看向彼此,相继点点头,转而面朝华姝称赞道:“霍家小姐心思细腻,这在行医时乃大智慧,我等佩服!” 门口,士兵们也随之惊叹: “原来还真是女神医!” “那咱也让霍家小姐帮着瞧瞧!” “刚刚多有轻视,实在汗颜……” 军营里的糙汉子一惯如此,你的实力若真比我强,那我就由衷佩服,该认错就认错! 至于怕丢脸,不存在的。 如此,女神医名号正式打响。 尤其惊喜发现,华姝会送些自制的特效药膏,大伙更是蜂拥而来。 霍千羽吆喝地热火朝天:“不要挤,一个个来……” 华姝对此喜闻乐见,眉眼弯弯。 如今她医术得到充分认可,等会和胖老板询问接私活赚诊金的事,想必能事半功倍。 随后,华姝负责诊脉下药,霍千羽负责记录药方,并交给药童抓药。两人互相配合,乐此不疲。 * 斜对面茶馆 长缨与有荣焉:“王爷,您快瞧,表姑娘还真是神医?!” 霍霆淡淡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瞧个傻子。 长缨:“……?” 他感觉从空气中嗅到了一丝猫腻。 可不待探究,霍霆已转头看向街对面。 片刻后,有名重伤拄拐的士兵,拎着厚厚两摞药包,一瘸一拐地从回春堂走出来。 霍霆目送他远去,黑眸微眯,“兵部尚书那边,可有查到错处?” “疑似有倒卖战马的贪污之嫌。”长缨正色答道。 “查。” 霍霆沉声命令:“一厘一毫地给我查清楚。” “是!”《 》 14、第 14 章 萧成湿热入体,华姝除了开内服汤药,在他颈部和手上扎了针灸,辅之以祛湿排毒。 针灸需等半个时辰,他坐等在回春堂药房的角落。趁这功夫,华姝忙里偷闲为他亲手打包。 并将玉手镯,悄悄塞进药包底部 她欠他那一刀,得还。再让他捅回来不现实,就请他拿玉镯换些补品吧。 取银针时,华姝盯着他颈部的蜈蚣疤痕,微怔一瞬。 伤口再偏一点,就会划破颈动脉,对方明显想治他于死地。 就像霍霆眉骨的那道疤,敌手是想划伤他的眼。 那人眼睛最是威慑有神,若失明得多可惜。是而,她一定要加紧为他排除余毒…… “我这疤吓到您了?”萧成被她瞧得有点不好意思。 华姝回神,继续取针,“没有,我是想着有无合适的祛疤药膏。” “若有的话,您不若留给老大吧。哦,就是镇南王爷。” “……你,为何不像他们一般称呼王爷将军,而是老大?” 当初若非他们这山匪般的称呼,她也不至于完全没察觉。 “最初跟着老大那会,他还不是将军。后来叫习惯了就没改。” “最初……你们就是那十二位罗汉将军?” 想想也是,霍霆那会性命攸关,守在身旁的自然是心腹中的心腹。 但华姝很快后悔了! 这不变相承认她在山上见过他们十二人嘛。她慌忙转身去拿药包,想将他快些请离。 身后,突然一声怦然跪地:“属下萧成,见过夫人。” 见药房无外人,萧成略作犹豫,忍不住为自家老大解释两句: “老大这些年在外领兵打仗,身边从没过女人,您是头一个。” “当初不让您下山,是为了负责。想等伤势痊愈后,与您一道下山回家,登门提亲。” “您离开不久,就有探子递回来消息。老大关在房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还不准我们再提……” “萧将军快请起。” 华姝受不得他这一跪,“您真认错人了,我只是四叔的侄女。” 她将药包胡乱塞进他怀里,匆匆躲离药房。 身后,萧成却嘟囔一句:“可你们不是没血缘嘛。” 华姝听得心底发寒,回到隔间后,半晌没缓过神来。 原来他留她在山上,是为来日提亲。 原来早在他回霍家前,已然知晓她身份。那他特意穿她做的黑靴回府,所为何意? 萧成认为没血亲的叔侄可以通婚,霍霆也这般想吗? 那她想方设法赚诊金、说清关系,还有意义吗? 华姝柳眉几乎拧成疙瘩,应当不能吧,否则霍霆为何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日一夜。 回春堂依旧忙得热火朝天,药草香,伴着间断的问诊声,以及瓷瓶叮当碰撞声,此起彼伏。 华姝原本最喜这一派祥和,这会却觉繁乱不堪。 * 临近傍晚,看诊的士兵减少。霍千羽去对面的酥礼记,买脆皮烧饼。 胖老板也捶着后背,去药房清点存留。 华姝瞅准机会,跟进去,打听接诊赚银钱一事。 “陈老板,我下午抓药时,发现没有血竭。但士兵们常年跌打损伤,应该挺需要这类活血化瘀的药材吧?” “您心思真细。” 胖胖的陈老板无奈道:“上头批下来的银两有限,只能抓大放小。不止血竭,那治疗痢疾的槟榔、治疗头风的金石斛,也都买不起。” “王府筹集了些,我过两日会分批带过来。” 长辈们给的首饰,华姝跟老夫人商量后,已交由大老爷支配,各类珍稀药材则留了下来。是而特作关注。 但如今看来,实乃杯水车薪,肯定不止这一处义诊缺药材。 后面,就得等霍霆兄弟俩的对策,何时奏效了。 “这可真解决我的燃眉之急!”陈老板大喜:“王府对将士们有心了。” “应该的。”帮了胖老板的忙后,华姝适时提出:“我也有件事,想请您费心帮忙。” 她看眼门外,确定霍千羽没回来,才道:“您可知,城里哪家医馆招收临时坐诊的大夫?” “最好专攻疑难杂症。” 收取的诊金更多,偿还霍霆的债务就能更快。 “我祖母生辰将至,想给她老人家准备一份惊喜贺礼,还望您帮我保密。” 胖老板见她温温柔柔的,且孝心一片,不疑有他,“自然没问题。” 他思忖片刻,“若说疑难杂症,还真有一份。但那病人出身微末些,就怕您瞧不惯。” 华姝本以为要久等几日,这会不由欢喜:“您且说说看。在咱们大夫眼中,病患不分三六九等。” “姑娘大义。” 陈老板简述起病人情况:“她原是翠香楼花魁,赎身没多久,就诊出患有花柳病。她一心想赶紧把病治好,银钱多少不重要。” 华姝微有唏嘘。 女子微卑微弱,以色侍人,果然非长久之计。 就如她和霍霆,且不论叔侄关系,单说两人身份差距,也不适合再有过深交集。 不论他同不同意,她都得力求与他摘清关系! “同为女子,我想力所能及帮帮她。”华姝略作沉吟,便作下决定:“还请陈老板帮忙传话。” * 清枫斋,当晚灯火通明。 清冷陈设的书房,霍霆坐在书案后,以手撑头,阖眼假寐。 微有磕头,他从浅眠的梦中回神,瞥见手边的玉镯,有片刻失神,哑然失笑地摇摇头。 霍霆转而正襟危坐:“萧成去多久了?” 今日萧成送来玉手镯,霍霆另交代他个差事:收集兵部尚书中饱私囊的证据。 既然兵部尚书假公济私,非要将本职公务转嫁给吏部的霍雲来做,那霍家兄弟自然要拿他开刀。 届时,他这笔赃款充公,正好用于将士们的安置费。 “快三个时辰。”长缨答道:“这兵部尚书府邸的戒备,竟如此森严,连萧将军的功夫都无法轻松来回。” 霍霆眸意微深,若有所思:“不止于此。” 萧成的功夫不是十几个兄弟中最好的,但绝对是最不要脸的,打不过就开溜,“能让他恋战,说明另外捞着了好处。” “会是回京刺杀那事吗?” 长缨想起,那份刺杀名单上好些都是兵部尚书的人,“王爷,可要另派人手去协助萧将军?” “不必。” 长缨话音刚落,萧成身着一袭黑色夜行衣,从漆黑夜色里,闪身跃入庭院。 他将手中的账簿,递到书案上,抱拳行礼:“老大,我幸不辱使命。” 霍霆摆手令他起身,没急于翻账本,先看向他胸口的灰色脚印,“可有损伤?” “确实有些小麻烦,不过也大有收获。” 萧成随意拍了拍胸口灰尘,“我潜在暗处时,发现这兵部尚书的声音与身形有些熟悉,像是……” 他意味深长道:“像是当年,咱赴约华太医时,中途杀出的那波黑衣人之一。” 此话一出,书房气压骤沉。 霍霆肃脸问道:“几成把握?” “我特意多观察些时辰,可有七成把握。”萧成语气笃定。 霍霆靠回太师椅背,面无表情望着窗外一轮清冷孤月,许久未再出声。 萧成和长缨亦不敢打搅。 沉寂书房内,气压一沉再沉。 当年,霍霆收到华家兄长,即华姝父亲的求助密信,忙带人手赶去。不待见其本人,先撞上一伙黑衣人,出手狠辣,势要赶尽杀绝。 兄弟十三人伤亡惨重,折返燕京城时沿路都有埋伏,只能一路南下。 逃亡路上,很快获悉华家突发大火,全族意外身亡。华府乃百年杏林世家,根系繁茂,怎可能全族俱陨? 这显然是蓄意谋杀! 但那会没有证据,更回不了燕京城,亦唯恐牵连霍家人,霍霆只能隐姓埋名多年,直到手握重兵而返。 书案角落,瑞兽香炉的檀香袅袅。 缭绕白烟后,一双凤眼深邃如渊,“果然呐,咱一回燕京,有些人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萧成点头,“我先前还纳闷呢,这兵部尚书好端端地为何要截杀咱,原来牵扯着当年的事!” 长缨气得咬牙切齿:“这个老狗,先前就一兵部小吏,如今能官至尚书,与当年的事定脱不了干系!” 萧成也气得不轻,眉头紧锁:“他升迁如此之快,背后主谋的势力必然盘根错节。这事不好办呐,一不小心就容易打草惊蛇。” “怕什么?他自己不是已经在画蛇添足。” 霍霆气定神闲地翻开书案上的账本。 此乃兵部尚书的私账,记载着他暗中倒卖战马,牟利敛财的账目。 略略浏览几页后,霍霆交代长缨:“按原计划行事,将消息透露给那都察院的沈之鹊,做得自然些。” 长缨目光一亮,“王爷英明。” 都察院的言官们,向来都喜好捕风捉影,空口白牙就敢弹劾百官。 而沈之鹊,二夫人表妹沈青禾的父亲,多年不得晋升,急需一份能平步青云的政绩,自然会无利不起早。 到时,兵部尚书首先会对付沈之鹊,等查到后续时,王爷断不会给他二次出手的机会。 长缨领命而去。 萧成仍神情凝重:“如此一来,这兵部尚书确能被咱打个措手不及。只是背后之人,早晚会查到咱头上。” 以安置士兵一事做幌子,或能迷惑背后之人一时,让对方猜不透霍霆对当年之事的态度。但大伙都是千年的狐狸,必然瞒不了太久。 “那就正好瞧瞧,是谁要来调查咱们。” 霍霆轻扣着书案,思量道:“你找几个眼生之人,暗中跟着沈之鹊。瞧瞧除了兵部尚书,还有谁急着杀人灭口。” 萧成转忧为喜,“老大,你原来是要引蛇出洞啊!那我这就抓他们的七寸去。” “不急。”霍霆手指微顿,“回春堂那边,你先去亲自盯着。” “嫂子那啊……” 原本跃跃动手的萧成,顿时束手束脚起来。 他略作转睛,“那必须去啊!决不能有任何闪失!” “但是吧,这多好的培养感情机会,老大你合该亲自上阵呐。每日夫妻双双把家还,多好!” “哎呀,难不成嫂子不待见你?” 书案上的账本,如风般“啪”得砸过去,“少在那惺惺作态!我还不知道你?” 萧成灵巧躲过,“嘿嘿,我这就去,这就去。”他将账本平整放回去,然后脚底抹油,麻溜闪人。 “保证嫂子每日都平安回来,与老大甜蜜团聚!” “……” 书房里重新归于沉寂,唯有更漏“嘀嗒”作响。 想起那道对他避之不及的娇柔倩影,霍霆唇瓣抿成一条线,轻叹了声。 回府后,霍霆从霍老夫人那探听出,华府出事前,恰逢华姝来霍家作客,得以幸免。 华不为在那个时点将年幼的独女送来府上,是恰巧,还是另有筹谋? * 对面的月桂居,亦是长灯燃至天明。 华姝归家后,应与胖老板的承诺,根据将士们的病症,连夜分类归整草药和药膏。 次日清早,她眼下淤青成片,扑了好几层脂粉,才堪堪遮盖住。然后带着整理好的药材,早早赶去回春堂。 大伙瞧见如此多的珍贵药材,再瞧瞧她眼底的疲惫,皆是感动又心疼。 桃粉纤瘦的青葱少女,秀立于窗前的晨曦里,她今早脸色虽不如昨日精神,但在将士们心中却是更美。 就连久病缠身的士兵,这会也觉四肢充满力量,暖意融融: “让华姑娘费心了。” “能遇到您和将军,是我等三生有幸。” “将军威武!华姑娘威武!” 秋风微冷的回春堂,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汇聚成暖流阵阵的海洋。 接下来几日,华姝白天尽心坐诊,傍晚就以跟胖老板学医为由,单独留下,再从回春堂的后门悄悄往来于那花魁家中。 花魁周莲病入膏肓,的确难医。 但也出手阔绰,在华姝表示有五成把握治愈后,就付下五百两订金,相当于那血燕的一半卖价。 华姝深知此乃救命钱,愈发谨慎医治,有时真会在回春堂与胖老板商讨药方,也日渐贪晚。 等到第四日,她准备回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不料,挂着“霍”红字木牌的马车,正悄然停在回春堂的门前。在萧萧无人的长街上,尤其醒目。 华姝不自觉想到一道威严魁梧的身形,眼皮突突直跳。 这时,马车车帘被挑开,那人闻声走下马车。 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和煦笑道:“表妹,我顺路接你回府。” 来人,是霍玄。 华姝微有讶异,但更多是松口气:“有劳表兄。” 天色不早了,华姝没再寒暄,遂由半夏扶着坐上马车,一行人渐行渐远。 巷尾,萧成鸟悄探出头来,急得抓耳挠腮。 蹲守这几日,眼瞅着有大把的将士,送来各种糕饼吃食,美其名曰答谢华姑娘带来的药材。 但具体为啥,男人之间谁也甭蒙谁,装啥大尾巴狼啊。 “这嫂夫人也太招人稀罕了。” “没招来杀手,倒是招来一众桃花!” 这还,叔侄相争…… “不行,我得去给老大通风报信!” 萧成走两步,又退回来,指使属下:“算了,还是你去吧。” 老大肯定不舍得责罚小娇妻,这会谁去谁受冤枉气。《 》 15、第 15 章 夜愈深,寂静长街上,零星亮灯的几家铺子也陆续关门。 霍府马车内,两人对面而坐,相隔的红木小几上,除了两摞书本,还有盒糕点。 霍玄将精美纸盒递上前,“新出炉的酥皮烧饼,还是热的。表妹坐诊一整日,这会想必身疲腹饥,可以先垫垫。” “多谢表兄。” 华姝忙碌一下午,还真没顾得上裹腹。然而,在霍玄私下言明爱意后,她得避嫌他的关照了。 “我在回春堂刚用过茶点,千羽表姐素来喜好这酥皮烧饼,不若留与她……” “咕咕。” 肚子不会说话,但它叫了。 空气突然安静。 有人无颜以对,转头面朝窗外,蚊声解释:“其、其实是我太挑嘴,让表兄见笑了。” 只剩小半张侧颜,染着红霞,让霍玄依稀可见。 她卷翘的眼睫频频眨动,似带勾的猫爪,灵活撩拨人心。烛光摇映下,娴静少女平添一丝狡黠的灵动。 霍玄痴痴望她半晌,顾着礼仪分寸,终是挪开目光。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霍玄记忆里,华家未遭难前,华姝比霍千羽还要顽皮。她俩凑在一处逗闹,没少让他吃闷亏。 后来寄人篱下的她,小小年纪懂得察言观色,当初的小霸王长成一只缩头小王八,惹人怜惜,偏又撬不开她那层保护壳。 而他想守护伊人的心,日渐浓烈。 “烧饼是有些油腻,母亲备的晚膳较为清淡,应会合表妹的胃口。”霍玄看破不说破,转头交代赶车的小厮,“车速再加快点。” “好嘞!” 马儿的铜铃,“叮当”作响更快。 华姝听在耳中,心绪越发繁乱。 先前霍玄和大夫人相继提及议亲,此事小有误会。后因霍霆回府,华姝一时无暇顾及。 但正因着山匪与四叔的身份巨变,她更要尽早说清。 本以为今晚是个机会,可面对表兄的赤诚相待,再瞧那两摞厚重的书本,华姝不免犹豫,唯恐影响他殿试发挥。 罢了,还是再找机会与大伯母解释吧。 不曾想,霍玄先一步开口:“若因我先前失言,惹恼表妹,霍玄在此向你道歉。” 心仪之人在侧,没人能管住自己的眼。她每个细微神色,都在他眼中放大数倍。 索性抛砖引玉,以便脸皮薄的姑娘一诉衷肠。 华姝感激他大方坦荡,默了默,委婉表示:“表兄对我信任亲厚,姝儿感念至极。然殿试在即,表兄没必要为旁的事分心,不值当。” 霍玄虽有预料,唇角仍不免苦笑:“若真论科举分心,倒也无甚妨碍。” “若说不值当,实属假话。” 他深深凝着她,星眸闪烁细碎的光亮:“科举能重来,表妹的安危千金不换。” 华姝心头暖暖的。 一时间,有点不忍堙灭他眼中的光,“是我给表兄裹乱了,日后定会早些回府,不再贪晚。” 然而,与霍霆的肌肤相亲,终究不可逆。她再不该染指这般干净的白衣少年,更不好令他徒添误会。 华姝咬了咬唇,深吸口气:“表兄,近日恰逢多事之秋,我实在无心考虑终身大事。” 顾念他考试心态,她又补充道:“此番皆是对事不对人,还望表兄见谅。” 直白谈及情爱,一个姑娘家禁不住红了耳珠,模样越发娇美可人。 瞧得霍玄也耳郭泛红,心有悸动。 从前追着他扔泥巴的小泥猴,不知何时,已出落得楚楚动人,风情款款。 霍玄万般不舍这抹皎月,但更不舍她为难,“换作是我,亦需慢慢调整状态,此前是表兄莽撞了。” “表妹需要些时日舒缓,我亦需要时日备考。等殿试结束后,我们再视情况而议,可好?” 言语温润,小心翼翼。 “……好。” 虽是缓兵之计,确是个折中方案。 华姝想,待霍玄高中必有贵女争相结亲,或许他会遇到更投缘的人,继而淡了这份心思。 思及殿试在即,终是退让了半步。 见她松口,霍玄握紧的手才悄然松开,掌心已沁出薄汗。此般紧张,不亚于身赴考场。 抵达霍府后,华姝先从角门下车,霍玄则命小厮绕到正门,另行回府。 殊不知,在那阴暗角落,有道娇小的黑影一闪而过。 * 大夫人感激也怜惜华姝坐诊辛劳,每晚都邀她同用晚膳。大夫人没有掌家权,就用私房钱补贴厨房,换花样为俩小姐妹滋补身子。 不过今晚,华姝没径直前往。 先回月桂居梳洗一番,重新上妆,装作已回府有一会的样子,与霍玄错开回府的时辰。 等她沿着长廊灯光,走到白鹭院时,霍玄的小厮已侯在他房门外。 “学医到这么晚,累坏了吧?” 灯火融融的主屋,大夫人笑着迎出来,“快进来歇歇,晚膳马上就好。”说完,忙让丫鬟伺候着净手。 “多谢大伯母,我不累。”华姝挽着她走进屋,故作轻松:“适才在房里小憩了片刻,这会精神着呢。” “难得你能早回来歇着,我先前怎么劝你都不肯。”霍千羽坐在饭桌旁,佯怒抱紧双臂,心疼地瞪她一眼:“瞧瞧你眼底那红血丝,都够炒盘鱼香肉丝了。” “是谁嘴馋,想吃鱼香肉丝啦?” 恰是这时,大老爷霍雲的笑声传来。刚得知将士们的安置费已有眉目,他这会整个人神清气爽。 屋内三人也乐了,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霍玄正推着霍霆的轮椅,先行走进来。霍雲紧随其后,看样子兄弟俩应是刚从书房出来。 华姝随众人起身见礼,于十数人中,视线不自觉落在那人身上。 恰好轮椅经过,霍霆亦往这边瞧来,她一下子撞入他凤眼中,深不见底,晦暗不明。 华姝羽睫孱颤,低下头去。 娟秀小脸不似前几日的明媚精神,疲态掩饰不住。如此与他近距离对视,已没心思脸红心跳。 霍霆瞧得出,她累得不轻。 有些呼之欲出的问话,又因诸多缘由,消失在屡屡白色的檀木香雾中。 “无需多礼。都忙了一整日,先坐罢。” 他坐定圆桌主位处,其余人跟着坐下。 经大夫人吩咐,下人们鱼贯而入,摆好各式美味佳肴,又悄声退出去。 趁这会,大老爷笑问起刚刚的事,“我这几日都在衙门里忙活,也没来得及问,姝儿你俩在回春堂那边,可还一切顺利?” 华姝不善卖惨或自夸,只微笑简语:“多谢大伯父挂念,一切都好。” 倒是霍千羽兴致勃勃,回忆起初到回春堂那日,“其他都还好,就是有个人,长得老恐怖了!” “您是没瞧见,那士兵脖颈的刀疤啊,有这么老长。” 她动手比划着,“可把我吓坏了。那人竟还故意跟姝儿搭话,说瞧见过她,姝儿更吓得不轻。” “哎哟,那这的确骇人。”大夫人不免紧张,慈爱地摸摸华姝的头,“他这几日可还有去医馆,要不明日就别去了吧?” 华姝借着给大伙倒茶,早已将头埋低,不敢去看霍霆的反应。 实在没料到霍千羽会提起这茬,还描述这么细致,霍霆定能听出是萧成。那她与萧成的对话,岂不早晚传到他耳中? 大老爷则忙给大夫人母女使眼色,霍霆眉骨也有疤。两人尴尬住嘴。 饭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华姝勉强弯了弯唇角:“后来想想,那伤疤是为保护我们所致,也就不怕了。” 一来,大伯母和千羽表姐本就是番好意。 二来,明日若是不去,她就没办法私下赚诊金了。 眼看胜利在望,可不能轻易放弃。 “姝儿说得对,那不止是伤疤,更是将士们的功勋。”大夫人忙附和道,但仍不免紧张瞧向主位。 霍霆坐定后就在静静品茶,神情一惯平淡,旁人鲜少能搅动他情绪。 唯有华姝说到那句“不怕”时,掀了下眼皮。 姑娘头埋得低低的,说这句话时,神情叫人看不真切,心情也叫人看不真切。 见霍霆不言,霍玄出声打圆场:“表妹处变不惊,更是心怀家国大义,这份心境甚是难得。” 他看向华姝,毫不吝啬夸赞,眸中欣赏之色更甚。 表妹温柔秀丽又颇有才情,极易招男子喜欢。若不慎被小人算计,又或被某位将领抢先提亲,可就不妙了。 霍玄考虑着,表妹不准他再亲自接送,后面几日,不若就多派些人手护她。 然而,不待华姝答复,霍霆已先盯上了他,沉声开口:“上次提及的水文相关策论,你写好几篇了,每篇的侧重点都作何?” 饭桌话题转向科考,即是不再追究。 华姝和霍千羽母女,都各自松口气。 但霍玄可就惨了。 犹如突遭夫子检查课业的倒霉蛋,整个人瞬间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他反复斟酌:“朝廷治水,除了自然气候外,主要涉及人力财力物力。故而,侄儿侧重从这四点作答……” 说到最后,他恭敬请教:“四叔,您觉得这般可稳妥?” 霍霆面色肃寒,看起来相当不满意:“怎得未将你父亲所遇情境,考虑其中?” 华姝默默瞧着,与先前在千竹堂提问她时,相似也不同。 同样一上来就主导谈话走向。但也不知是否老夫人在场的缘故,那会语气和软许多。 这会男人气场强盛,语气不怒自威。 平时饭桌上咋咋呼呼的霍千羽,这会乖得像只猫,用汤匙舀肉丸都不敢出大声。 霍雲在旁听了,则佩服地连连点头,“澜舟所言极是。玄儿考虑的这些,旁的考生也能想到,就看谁技高一筹。 但假以时日,万一真将本该工部负责的差事,交给兵部或吏部来做。对于不熟悉这差事的官员,如何快速上手就很重要了。尤其修筑堤坝,那就是和老天爷和阎王爷抢人呐。 玄儿,你若能额外提及这点,必然独树一帜!” “你亦可将受众官员加以推广,覆盖所有初次接受水文差事的官员。”霍霆一语中的。 霍玄眼前一亮:“多谢四叔提点,侄儿受教了。” “殿试在即,这几日你且专心准备,无事就少外出吧。” 霍霆面不改色吩咐道。《 》 16、第 16 章 “澜舟不愧十五岁就高中进士,见解独到又深入。若当年没有弃文从武,如今定也位列文官之首。” 大老爷慨叹完,敦促霍玄:“还不快敬你四叔一杯,旁人哪能有这般机遇?” 霍玄忙恭敬起身,举起酒杯,“父亲所言,侄儿几次得四叔提点,受益匪浅。” 霍霆却没拿酒杯,摆手示意他坐下,“我有伤在身,不宜饮酒。你我自家人,无需见外。” 华姝手上玉箸一顿,这人装得倒是严谨。 但大老爷深信不疑,关切道:“我的不是,把你这伤忽略了。军医如何说,若有大哥能帮衬之处,你尽管开口。” “大哥近日忙得通宵达旦,澜舟怎会计较?”霍霆不以为意道:“军医还在想法子,应该快了。” “肯定能想到的。”大老爷嘴上宽慰着,然面色沉重。抬手夹菜,看着哪道菜都没胃口。 倒是无意间瞥见华姝,目光一喜:“哎,那不如,让姝儿给你四叔瞧瞧啊。” “澜舟,可别看咱家姝儿是个姑娘家,医术颇得你华兄长的真传。让她给你瞧瞧,兴许能恢复得更快些。” 想起上次两人的生疏,大老爷特意详细介绍道,兴高采烈,如数家珍。 两个当事人,则是遥遥相望,默契无言。 “……”他知道。 “……”我清楚。 然而这还没完,比大老爷更热情之人,霍千羽也兴冲冲加入,绘声绘色讲起初到回春堂那日,华姝是如何以一己之力,震慑群雄。 “您没瞧见,姝儿仅凭三言两语,就让士兵们的态度瞬间大逆转!” “是吗?”霍霆看向华姝,“看来,表姑娘很受他们欢迎啊。” 他语气不似对霍玄的严厉,甚至眉眼隐有浅笑。 可华姝也不知心虚否,莫名有一丝慌张,下意识垂眼解释:“是将士们心明眼亮,我才有机会施展医术。能得其信任,实乃我荣幸。” 大老爷点头:“你四叔带出来的兵,确实错不了。” 霍千羽也疯狂点头:“四叔不但治军有方,还料事如神,让我们提前有所心理准备。对吧,姝儿?” 又不幸被点名的华姝“……” “嗯,多亏四叔。” 不知是疲惫或羞赧,这一声“四叔”叫得轻轻的,好似小奶猫在舒服地伸爪子在喵呜,听得人心旷神怡,抓得人心痒痒的。 霍霆的目光,不禁再度落到碧衣少女身上,眉眼如画,赏心悦目。 却也不胜疲惫,玉手动作秀气地掩面打个哈欠,水眸盈盈。 “华兄长的医术,我自是信得过。”霍霆轻扯嘴角:“不过她俩连日坐诊辛劳,待闲散了,再诊脉不迟。” 大老爷见状,也不好再坚持:“如此也好,那就先用膳……” “姝儿愿意为四叔诊脉。” 房间内,意外地又响起那一道和软如云的声音。 一惯安静似水的少女,轻轻打断大老爷的话,轻移莲步站起身,“正好近日学医有所精进,愿为四叔略尽绵薄之力。” 只是垂在衣摆前的玉手,无声搅着,昭示着紧张与不安。 霍霆看着她心口不一的举止,意外挑眉。 见他未应,静候旁边的长缨,唯恐自家王爷身体状况泄露,随即上前阻拦:“表姑娘,王爷既说了过几日,你也就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长缨不知山中事,华姝完全理解。 本是盘算着赚的诊金会有富裕,她可根据他身体近况买些补品,一并将那五十两暖段的恩情也还掉。这会想想,倒是自己大意了。 华姝忙不迭应承道:“那就改日再……” “长缨,退下。” 长缨意外回身,“王爷?” 这些年在军中,他家王爷向来说一不二。作下的决定,岂会轻易更改? 霍霆:“退下。” “是。”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气氛不免微妙。 大老爷看着主仆两人的反应,不好再轻易开口。 霍千羽母女更不敢替家主擅自作主。 华姝心中也五味杂陈。总感觉是自己多事裹乱了,一时犹豫着还要不要上前。 “过来。” 熟悉的口吻,适时响起。 威严不容抗拒,且不言明何人。 偏偏又像是,专门指代她的叫法。 华姝的两只脚就这么脱离了大脑掌控,习惯性朝他走去,等反应过来时,脸颊一烫。 霍霆凝着她缓步靠近,一时竟没猜透她意欲何为,反倒颇觉有点意思。 华姝尽可能自然地,与他浅浅对视一眼,就匆忙蹲下身,垂下眼帘。 纤细圆润的指尖,轻轻扣搭在他膝头的麦色阔腕上,凝神感应脉像。 起初她只当他已彻底康复,只想着往调养方向诊断。不曾想,男人一惯雄健有力的脉搏,竟有些后劲不足。 她不由蹙起眉心,又换作另一只手叩诊,结论相差无几。 “这……怎么会”还有余毒? 她离开山上时,分明已将后面几日的药包都搭配好,只要按时服用,即刻药到毒除。 华姝一时顾不得旁的事,下意识仰头去看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低语,询问道。 霍霆垂眸瞧向她,小小一只乖巧蹲在他腿边,更像是只娇小绵软的兔子。 纯净水眸中充满困惑与忧切,微张的唇瓣细嫩而红润,仰头伸长的纤颈,白皙得诱人…… 他及时别开目光,肃然看向她眼,微微颔首。 “可……” 华姝还想追问什么,才发觉两人姿势过于暧昧了。 尤其他低下头后,挨得更近,鼻尖只距两三寸。近得都能瞧见他眉骨疤痕尾部的细小弯钩形状,偶尔甚至能感受他温热的呼吸。 她呼吸被烫得一紧,慌忙起身,退回到座位旁边。 一来一往,不过三两息。 两人交流得悄无声息,且心照不宣。 旁边,与霍霆真有血亲的几个霍家人,反倒成了不知情的外人。大老爷关心道:“姝儿,你四叔身子如何?” 考虑到霍霆的伤势机密,华姝应道:“姝儿才疏学浅,得回去翻看过医书才好定论。” 后面半句话,她是看向霍霆说的。 他这种情况特殊,的确得从长计议,稳妥下药才行,“您现在服用的药方,还请抽空派人拿与我。” 惊觉霍霆真的伤势未愈,华姝脑海里瞬时冒出两个念头。 第一,她得弄清问题出在哪,很担心是自己医术不精,耽搁了他病情。 大昭的巍巍脊梁,万不能因她而有所闪失。孔武骁勇如他,合该一辈子发光发亮。 第二,她的人情债,可谓此消彼长。 当初掉下山崖,他于她有救命之恩。本以为她帮着去毒疗伤,此恩可抵清。 可现如今,去毒药材昂贵,她微薄的诊金又不够看了…… “等会拿给你。” 霍霆目送她羞答答逃回去,对其请求,无有不应。 长缨看在眼里,深为不解。 这还是他家王爷吗,莫不是被人掉包了吧??? 诊脉结束,除了倍感受伤的长缨,其余人皆大欢喜。 众人继续用膳。 大夫人给华姝和霍千羽各夹了块咕咾肉,“多吃点,吃完赶紧回屋歇着,明日还得早起。” “嘻嘻!娘真好。” “多谢大伯母。”华姝伸手给大夫人夹了块蜜汁酱鸭。 白玉盘离她稍远些,手臂伸长,浅绿衣袖后退开几寸,露出一截空荡荡的纤细皓腕。 霍千羽眼尖,“哎,我这几日就觉得哪里奇怪,姝儿你怎么都没戴手镯呢?” 华姝忙心虚地用衣袖盖住,“这几日看诊不方便,我就摘下来了。” “哦,也是。”霍千羽信以为真,没再追问。 华姝悄看霍霆一眼,见他有条不紊地夹起块红烧鱼肉,细嚼慢咽着,神色如常。 她才继续低头吃饭,想来那位萧将军并未与他禀告此事。 * 晚膳后,趁着霍霆还在与霍雲父子谈话,华姝先行与大夫人母女道别。 月桂居和清枫斋就在对面,若是同时出门,那就得走一路。她这会累得大脑疲倦,实在没精力再应对他。 然而事与愿违,刚走出白鹭院的院门,身后就传来一阵轮椅木轮碾压碎石子的声响。 华姝轻叹一息,不得不停下脚,等轮椅缓缓靠近,欠身行礼:“王爷。” 娇声软绵绵的,柳眉低垂。 借着清幽的月光,霍霆都看在眼里。 “无需多礼。”他摆手示意她起身,“换作是我,这会亦不想多言,且就这么往前走。” 他看了眼身后,原本推轮椅的长缨,意会地退后几步。 这便是要换人来推的意思了。 华姝抿了抿唇,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抬脚走过去。 怎料,霍霆先行摇动轮椅的木轮,自行往前。 她讶然一瞬,被迫调动的沉重头颅,缓缓放松下来,双肩也随之舒缓下落,然后默默跟上去。 今晚弯月如钩,静静挂在树梢枝头,繁星点点,在苍穹上异议闪络。 两人身披皎洁月光,压着石子路,一路相伴走到月桂居门口。从始至终,都安静无言。偶有夜莺“啾啾啾”鸣歌,婉转悦耳,拂去大半的疲惫。 这比华姝预想中的,轻松许多。 原来和这人同路而归,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 两人相继停下,华姝转向霍霆,“王爷若无其他吩咐,我就先进去了。” 男人抬眼看过来,凤眸里月光清辉流转,收敛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片刻后,他轻叹了声:“先前我与你祖母叮嘱的话,你是一句都没放在心里。” “嗯?”华姝目露迷茫。 “你祖母讲,凡事量力而为,结果呢?这才几日,后面你又当如何?”不似用膳时的威严,他这会语气清淡而和缓:“傻姑娘,不可竭泽而渔。” 华姝水眸里的迷茫,被怔愣取代,转而化为慌乱。她目光躲闪开,羞赧地点点头。 其实祖母也这么喊过她,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一些怜爱。 可当这位特别的长辈喊她时,就听着怪怪的。 霍霆将她娇羞的反应看在眼里,微扯唇角。 随后缓缓伸出手,在她的惊愕注视中,隔着衣袖,轻握住那纤细而空荡的皓腕。 待他收回手时,一只熟悉的玉镯,已挂回原处,“收好它,别再弄丢了。” 华姝垂落手臂,左手指尖摩挲着右腕上的玉镯,上面还带着男人的体温,像是一路握了许久。 “萧将军找过您了。” 背着他做的小动作被发现,她轻轻地陈述事实,除此之外也不知该辩解些什么。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温驯地低眉站在他面前,等待批评。晚风调皮地将青丝吹落在她鼻梁处,应是有些痒,圆润鼻尖动了动,却没敢抬手去拂。 太乖了。 乖得一度让人不好再责备。 霍霆瞧着她,稀罕地轻笑一声,让自己话语听起来不会显得“特别凶”。 “先前不是曾说过,你是我镇南王府的人,萧成怎敢收你的物件?” 其实,萧成的原话可比这直白多了。 “那华小姐可是老大的女人,嫂夫人的贴身首饰,属下不敢要啊。” 面对千军万马不带犯怵的八尺汉子,对着这小小玉手镯,当时满脸为难。 小心翼翼找块干整帕子包着,拿给霍霆时,再三保证:“老大,我可没拿手碰过啊!”《 》 17、第 17 章 月朗星稀,晚风吹拂,月桂居飘散出来淡淡的桂花香,徐徐剥乱着华姝的心弦。 一如霍霆的弦外之音。 他曾言:“你们是镇南王府的人,是我霍霆的人。” 此刻又言:“你是我镇南王府的人,萧成怎敢收你的物件?” 两度叫她听得扑朔迷离,下意识拼凑起来,岂非就是—— 你是我霍霆的人。 华姝心弦一紧,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不清,羞怯地看向对面,看向她的“四叔”。 霍霆一派坦然看着她,一向肃然刚毅的面庞上,罕见流淌着温和浅笑,在如玉月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像极了一位寻常慈爱的长辈。 华姝唇瓣微动,到嘴边的质问又咽回去。 应是她想多了吧? 可为何萧将军不敢收她的物件?而非不愿。 她一介小小孤女,借谁的势,能让萧成一位当朝正三品将军用“不敢”二字,甚至行跪拜礼,喊一句“嫂夫人”。 思及此,华姝蓦地红了耳根,羽睫频频眨动。 本以为四叔不怪罪山中事,后续交涉会简单许多,殊不知如今压下葫芦又起了瓢,越来越说不清了。 “有话但说无妨,自家人不必拘礼。” 夜间视线偏暗,霍霆没瞧清华姝的耳边红晕,但瞧得出她的欲言又止,与紧张。 听他语气平和,让华姝壮起胆量:“王爷,那日萧将军唤、唤我‘嫂夫人’,他……” 她脸颊越来越烫,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实在难以启齿。 这回,霍霆读懂了眼前少女的娇羞,安抚道:“行伍之人口无遮拦惯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回头去训诫他。” 华姝轻轻点头,不好意思再聊这话题。 但她想,霍霆肯去告诫萧成,想来就是不认可“嫂夫人”这称呼的吧。 “还有别的要问吗?” 霍霆饶有耐心瞧着她羞答答的模样,“华姝,你不必怕我。即便如你儿时那般,我也不会责罚。” 儿、儿时……怎么又转到这茬了? 华姝瞬间宛如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红虾,浑身冒着热气。 这回不仅羞,还窘。 “没、没什么要说的。”赧颜的姑娘埋低头,瓮声瓮气地请示:“王爷,我能先回房了吗?” 霍霆看在眼里,无言轻叹,他似乎弄巧成拙踩中了猫尾巴,“回去好生休息,明日行医不必操之过急,后面我还会再安排大夫前往。” 说罢,他又从袖袋掏出一张四方折纸,“这是军医现下给我服用的药方,你且先瞧瞧,也不必过于有压力。” 原来他是想给她药方啊,华姝暗道自己心虚多疑,不禁松口气:“多想王爷提点,华姝记下了。” 她伸手接过药方,转身走回月桂居。 * 由白术伺候着梳洗完,华姝靠在浸满安神香气的轻纱软枕上,盖着鹅绒黄锦缎的薄被,开始研究军医的药方。 比之她在山中所用法子,疗效更好。 但若这都没能彻底奏效,可见余毒在体内积压已久,根深顽固。那她后面,就得琢磨药力更猛的法子才是。 还要得空见见那位军医,问一问,月前初次医治霍霆时,他身体情况几何,可是山中药方耽误了病情? 然后就是,拼命赚钱“孝敬”四叔…… 华姝叹口气,理清思路后,安枕入眠。 没料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境里,华姝再度回到月桂居的门口,愕然看着霍霆为她戴回玉镯。 他却在收回手刹那,顺势扣住皓腕,轻巧地就将她带入怀中,就像两人那日在木屋里的暧昧坐姿。 男人体温一向滚烫,烫得华姝的心跳砰砰发乱,大脑空白地愣在那,手足无措:“王、王爷,您这是何意?” “你说呢?” 他不答反问,贴在她后腰的大掌开始有所动作,不急不缓地摩挲着,像在安抚炸毛的猫儿。 他准确无误地轻碾上她的腰窝,那是华姝最敏感的一处,不消几下,僵硬的身子便渐渐发软。 她咬唇堵住细碎的嘤咛,“……不、不可呀。” 这会不是在山中,如今他是她的四叔啊。 华姝找回最后一丝理智,挣扎着想钻出霍霆的怀抱。 她指尖不敢碰到他,偏又得撑在他坚硬胸膛上借力。 才稍稍一动,就被男人大掌扣得更紧。 他歪低头,粗重滚烫的呼吸洒向她发烫的耳根,暗哑威胁:“再乱动,可就真不放你走了。” 华姝吓得不敢再动,喉头干涩。 按在他肩头的双手,被迫留在那处。整个人似八爪鱼般趴在他身上,两团柔软与之贴得密不可分,姿势粗鄙又羞人。 华姝耳根更烫更红,只得小声乞求:“此处是王府,还请王爷放手。” 嗓音软绵绵的,惹得男人凑得更近,贴面轻笑:“你也知道是在我府上?” “早间才交代过,你是我的人,转头就将贴身物件送与外男。”他惩罚似的咬住她圆润耳垂,“姝儿,你总要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说罢,男人齿间加重噬咬的力度,扣紧腰肢的粗粝大掌,揉捏力道也故意加重。 双管齐下,动作娴熟,华姝根本招架不住。 不过须臾,她呼吸就娇喘得厉害,也挣扎地越发厉害,“可,可您是我的四叔啊——” “哗啦!” 华姝猛地从拔步香床上坐起,轻纱床幔上的玉珠串应声掉落,玲珑娇躯仍止不住颤栗。 分不清是怕得,还是被男人撩拨得余韵犹存。 她玉手捂紧发烫的脸颊,轻轻拍打,懊恼如何会做了一场春梦,梦里男人还是她的四叔。 分明人家当时举止有度、端方持重,怎么自己反倒浮想联翩了呀? 清雅宁静的闺房内,月光潺潺似有噪响,是夜少女再难安眠。 * 菊花烂漫,霜染红枫,深秋有信,岁月轮转。 日子步入九月上旬,审查兵部尚书贪污一事,进入最后的紧要阶段。 金銮殿,早朝。 霍霆一袭金蟒绯色朝服,魁岸的身形泰然坐于轮椅,位列武官之首。 对面文官之列,刑部尚书:“启禀皇上,臣在兵部侍郎等人的协助下,反复核查,现确认右佥都御史沈之鹊大人的证词与实不符。” “沈大人谏言,前任兵部尚书司空震倒卖兵马,确有其事。只是沈大人所提供的账簿,实属伪造。” “这不可能!” 沈之鹊急忙跪到殿前,“臣所提交账簿,乃亲自从那马贩子手中所获,还望皇上明鉴。” 兵部侍郎孙诚,相继出列呈禀:“启奏皇上,臣前日已带手下抓获那马贩子。此人乃司空震同党,想必之前有意帮着掩盖罪行。” “幸好,真实账簿已被臣搜查出,亦是经过刑部和户部多方查证确认,还请皇上过目。” 随后,内侍监取走账簿,直达天听。 这账簿,正是萧成悄悄从尚书府顺走的那本,如假包换。 至于沈之鹊找到的那本,即为留下的赝品,所列账目半真半假。 昭文帝正襟危坐于龙椅上,将几份奏折的证词一一过目,再瞧沈之鹊时,已然龙颜不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沈之鹊顿时后脊发凉,连连叩首:“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臣日后再查取证物时,必当千倍万倍严谨,再不犯此等失误。” “沈之鹊,你担任右佥都御史多年无长进,实在难堪大任。”昭文帝沉脸道:“念在你此次检举尚有可取之处,姑且外派山西监察御史。你此行务必好生锤炼,严谨督查当地官员。” 沈之鹊面如死灰,本想凭借这政绩一飞冲天,结果却被贬为地方官了哟! 可皇命不可违,他只能叩谢隆恩,颤颤巍巍地归列。 文武百官见此,无不唏嘘。 搜证本应交由刑部,他一个言官好大喜功,非要掺和查证,如今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霍霆觑了眼痛心疾首的沈之鹊,淡淡收回目光。 “至于司空震,胆敢倒卖战马,罪不可恕!”昭文帝再度下旨:“即日起流放岭南,永生不得释放。” “臣谨遵圣意,定对司空震严惩不贷。”刑部尚书归列。 兵部侍郎孙诚没走,“皇上,微臣先前只是暂代兵部尚书一职。如今此事已了,日后该由何人主理兵部诸事?” 昭文帝看向下方,“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兵部尚书乃当朝正三品大员,实属要职。 能堪大任者凤毛麟角,有资格谈论此事的官员更少之又有少。 文武百官不敢轻易冒头,一时间,金銮殿鸦雀无声。 眼看事情陷入僵局,立于御案前的一人,欣然开口:“奴才拙见,镇南王少年即中进士,如今更擅调兵遣将,实为不二人选。” 东厂督公,裴夙。 自幼与圣上相伴左右,如今执掌上千名东厂番子,身着绛紫色的飞鱼服,护卫天子左右。 三十又一的他,平日保养得当,玉姿欣长。 可落在世人眼中,只剩感慨:“可惜了,这般仙容竟是个不全乎的男人。” 殊不知,他拧断人脖子时,一双清润的月亮眼仍笑眯眯的,不见皱纹。 “咳咳……” 金銮殿上,响起一阵突兀又急促的咳嗽声。 霍霆拱手告罪,“臣这重伤未愈,着实有心无力,还请皇上恕罪。” 他这时接受兵部尚书,不仅容易暴露对当年之事的追查,还愈发功高震主。 裴夙作为天子近臣,这提议里几分真意,几分试探,在场众人皆是心知肚明。 他本人则状若无事,又笑眯眯道:“本督倒是略有诊脉的经验,不若为王爷瞧上一瞧?”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骤然相对。 一道含笑隐刃,一道凛冽肃伐。 刹那交汇而离,又仿佛刀光剑影千万回合。 “督公平日只为皇上诊脉,本王不敢劳驾,还是下朝后去医馆罢。” 霍霆淡声回绝,转头看向霍雲,“恰好长兄这次负责安置三军,义诊的医馆颇多,不知哪位大夫好些?” 霍雲收到信号,随即出列。 该轮到他上场了。 “大夫都是好大夫,只是药材跟不上哟。” “皇上,前任兵部尚书曾言,并无银两安置将士。以致这半月来,医馆义诊日日捉襟见肘,微臣夜夜辗转难眠啊……” 霍雲长吁短叹,愁容满面,就差捶胸顿足了。 说到最后,“如今这查抄赃款所获,可否稍加分配呀?” 刚刚面露同情的百官:“……” 嚯,合着哭穷要钱来了?! 昭文帝瞧瞧病恹恹的霍霆,再看看苦大仇深的霍雲,最后与裴夙对视一眼。 呵,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综合考虑大局,为稳定军心,昭文帝最终批拨白银万两,用以将士安置。并由孙诚继续代理兵部诸事,辅助户部尚书下发此笔款项。 但也半开玩笑,半似敲打地看向霍霆两人,“你们还真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呐!” * 下朝后,御书房。 “初安,你瞧着这镇南王的双腿,可还有治愈的可能?”昭文帝边用早膳,边随口问道。 裴夙被恩赐同桌而食,但大多时都在为昭文帝布菜。 “先前派去数位太医,皆言那双腿久无知觉,药石罔治。不过,陛下既如此看重,奴才这就再派人去探访名医,想法子。” 一双笑眯眯的月牙眼,瞳仁深处,暗芒重重。 出宫的路上,烈日当头,裴夙撑着一柄遮阳伞悠然前行,伞面上水墨画仙鹤展翅,栩栩如生。 “上次约见小姝,是几月来着?” “回督主,还是阳春三月呢。”心腹容城低声道:“如今时值九月,也有半年的光景了。” “九九重阳节,正是登高时。”裴夙眼前浮出一双灵巧用银针的玉手,眸光乍暖而玩味:“这次,就安排在皇龙寺。” “皇龙寺乃皇家寺院,华姑娘要去的话,得执一封有分量的拜帖……”容城反应过来:“您是要对镇南王出手?” 寒风乍起,御花园一片的红枫叶,随风而落。 裴夙轻笑着,弹出伞骨细刃,登即红枫腰斩。 不是他,是昭文帝。 霍霆如今在军中与民间,声望皆是颇高,是一柄双刃剑。昭文帝作为持剑人,必须要知其底细,足够驾驭。 皇帝卧榻之下,岂容猛虎酣睡? * 下午过半,回春堂内的将士,依旧络绎不绝。 很多人甚至舍近求远,只为一睹女神医仙姿。更有人热情地一再送糕点糖果,但都被华姝委拒。 趁空隙,霍千羽调侃道:“唉,郎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唔。” 华姝捻起白糖糕,堵住她叭叭的小嘴。 “两位小姐原是喜好白糖糕,在下这里正好备着些,可好吃了。”下一位看诊的士兵,瞅准机会,又要极力攀谈。 被婉拒后,他也不气馁,献宝似的道:“皇龙寺的神医圆妙大师,近日云游归来。传闻他可起死人,肉白骨。” 士兵看向霍千羽的腿,“您何不去一试?”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霍千羽的腿疾,多年遍寻名医不得治,华姝早就想带她前去瞧瞧。只是圆妙大师常年云游,且寻常人也进不去那皇家寺院。 “今时不同往日呀!”霍千羽眼前一亮:“咱可以请四叔写封拜帖。” 华姝笑意微滞。 自打那晚后,两人已有数日未见。以至于筹集的银钱,想送却送不出去。 给花魁周莲的诊治进入尾声,因疗效得当,周莲欢喜地赠与一副镶金的红宝石芙蓉头面,甚是金贵华美。 华姝命半夏去典当了这副头面,加上多年积攒,已凑够两千两。 一千两偿还血燕,一千两淘换珍稀药材,为霍霆清除余毒。 等他痊愈,两人就能彻底划清界限…… “姝儿,姝儿?”霍千羽在她眼前挥挥手,“想啥呢?” 华姝回神:“哦,我在想,可以请圆妙大师为四叔一同看看腿伤。” “有道理!” “可是最近都不见四叔身影啊,别回头圆妙大师又去云游了。” 霍千羽先是愁眉紧锁,转而双手合十,对天祈祷: “佛祖保佑,圆妙大师暂时不走。” “太上老君保佑,圆妙大师有灵丹妙药。” “天灵灵,地灵灵,战神四叔快显灵!” “请您速速现身,普度人间……” “噗哧。” 华姝瞧着她神神叨叨的样子,单手托腮莞尔:“我忽然想起话本子里,有个召唤人的法子。” “哪个?” “拿一开口的葫芦,对着四叔所在的方向,喊一句,”华姝另一纤手灵动比划道:“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有何不敢?” 背后,忽传来一道熟悉的肃然沉声。 “……?” “……!” 俩小姐妹顿时呆若木鸡,小心翼翼朝后瞥去。 窗外街边,等会看诊的上千将士,早已抱拳跪地,均朝同一处行礼。 那处,霍霆着一袭绣有日月山河纹的绯色蟒袍,俨然如层峦叠嶂般,巍峨而坐,自带强悍威压。 霍千羽眨巴眨巴眼:“好家伙,四叔还真显灵了……”《 》 18、第 18 章 “……见过四叔。” 华姝则耳垂被臊得滴血,慢吞吞转过身,规矩行礼。 一共就在背后议论他两次,结果次次都被听个正着。这倒霉的气运,她真该去庙里拜拜。 霍霆定睛瞧着这俩胆大包天的小家伙,脸色是领兵时的肃然,眸光则浮着一层浅浅的柔色。 他还不至于真跟俩孩子计较,尤其今日朝廷上心愿大成。 但瞥见那脸红垂头的少女,又罕见生出一丝计较心思,想戳一戳这只缩头小乌龟的壳。 古人亦有龟甲卜卦的法子,也不知真能灵验否。 “免礼,下不为例。” 霍霆挥手命众人起身,而后由长缨推着,莅临回春堂正门。 他此行没带糕点吃食,但带来两大箱银裸子。四侍卫抬着放到地上,“哐哐”两声震响,振奋人心。 “将军威武!”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保卫大昭!护佑百姓!” 将士们再度齐声拜谢。 回春堂的胖老板亦然:“多谢王爷!多谢王爷!草民这就去购买最对症的药材,绝不叫将士们寒心。” “坐诊大夫的酬劳,也一并按日结算。”霍霆发话。 胖老板感动不矣:“王爷英明。” 出来相迎的坐诊大夫们,也纷纷喜上眉梢。 一时间,回春堂内欢声笑语,经久不散。 唯独华姝,钦佩欢喜之余,杏眸怔然看去。 他这是在变相帮衬她吗? 霍霆回看过来,“军医近日告假,过来给我瞧瞧。” 华姝脸色微变:“可是那……”毒压制不住了? 霍霆:“进去说。” 胖老板已麻溜推开一清雅幽静的内间,“王爷这边请。” * 内间窗户朝向后院,清净而敞亮,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两人对坐在方桌前,诊脉结束后,华姝收回手,“毒素积压已久。如今的药方,尚能压制您体内余毒,只是于清除毒素已无益。” “这毒刁钻。”霍霆也收回手,并未意外道:“军医已研究出法子,那药材难寻些。” 华姝点点头,想来军医是外出寻药了。 默了默,她提及皇龙寺的圆妙大师一事。 “原是因此事,才想起念叨我啊。”霍霆叹了口气,兀自饮茶。对拜帖的事,不置可否。 华姝赧颜,这般听起来,她似显得忘恩负义了些。 为着拜帖,她咬了咬唇,细声解释:“其实,我这几日也琢磨出一副药方。待圆妙大师为您诊脉后,想拿与他一并把把关。” 霍霆放下青瓷茶盏,“既非临时起念,恒心可嘉,倒也能全你这番美意。” “多谢王爷,我……” 对上男人意味深深的目光,华姝脸颊忽地一热,鲜艳欲滴。 他莫不是误会了吧,误会她日日都念着他。 她的话,好像还真有层意思。 可她又不是这意思。 华姝唇瓣开开阖阖,百口莫辩。慌忙低头假装喝茶,心跳凌乱。 霍霆饶有兴致瞧了她会,“如今安置费已宽裕,你大伯父会另招坐诊大夫。你俩连日辛劳,早些回府歇着吧。” “这是好事,可喜可贺。不过我手头有几位病患,已疗程过半。可否等他们彻底痊愈,我再结束这边的差事?” 华姝思及周莲的病情,还得去看诊一两次,遂柔声打起商量。 “你愿善始善终,实为好品行,也是他们的幸事。”霍霆道:“但你已连日辛劳,再留在这,我……和你祖母都很挂念。” 华姝脸颊又一红,“那我再留最后两日,行不行?” 她解释道:“将脉案稍加整理,移交给其他大夫。然后就回府去,专心为您解毒。” 也不知是哪句话打动了霍霆,只见他唇角微勾,点头应允。 华姝的唇角,也忍不住翘起一抹雀跃的小弧度:“多谢王爷。” 这时,长缨在门外禀告:“王爷,兵部侍郎孙大人前来巡查。得知您在此处,想邀您小酌一杯。” 此为暗语。 孙诚实为霍霆的人,如今代管兵部,查抄前兵部尚书司空震的府邸。 应是搜到当年华家灭门的线索,特来密告。 霍霆:“知道了,你且去烫壶好酒。” “是。”长缨退下。 华姝也识趣地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她犹豫着还是顿住脚步,善意提醒:“王爷如今身体抱恙,还是少饮酒为好。” 闻言,霍霆低笑了声。 华姝面露不解。 就见他微挑眉梢,“怎么,现在就开始管着我了?” 她怔怔地反映一瞬,然后脑中轰得一声,雪腮爆红,落荒而逃。 * 华姝从幽静的包间里,一路逃回人声鼎沸的医馆大堂。 斜映入窗的光影,跳动在她频频眨动的长睫上,羞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隐不安。 自打霍霆回府后,她一直反复猜测他的态度。 先前数日,他言行举止皆是端方持重,虽对她照料颇多,亦可归为长辈的慈爱。 然而,今日这番话……他似乎从未打算放过她。 后面她去还钱两清,他会同意吗? “华姑娘,有个药方子得麻烦您过来帮我掌掌眼。” 胖老板将华姝叫到后院,避开霍千羽等人,悄悄告知:“那花魁的丫鬟来寻您,已将其带至那间厢房。” “多谢陈老板。”华姝感激他的周全,然后独自前往厢房,得知周莲晚上有客人,想请她今日早点过去看诊。 华姝略略思量,想到一个脱身的法子,隧答应下来:“那就,半个时辰后罢。” 送走那小丫鬟,她转身往大堂走。 途经那间雅致的包间,正逢长缨推开门,将满满一壶烧刀子酒端进去。 霍霆则兀自倒上一盏热茶,白雾冉升,茶香四溢。 “今日,本王可能要怠慢孙大人了,只能以茶代酒,与你小酌片刻。” 孙诚反应过来:“王爷伤势未愈,是下官考虑不周啊。” “也不全是,家里有人管。”霍霆轻笑道。 孙诚又反应一瞬,这镇南王早年一心保家卫国,迟迟未曾娶妻,据说连妾室、通房也没有过。 那这能管得住堂堂亲王的家人…… 孙诚会意一笑:“王爷当真孝顺啊。” 门外,华姝听懂了霍霆的弦外音后,已先一步背过身,匆匆退避。 但听完这位孙大人的回答,原本倍感忧惧的她,竟是神奇地笑出了声。 霍霆目送那抹倩影渐行渐远,直至长缨彻底关上门,才收回目光,亦是凤眸含笑。 * 随后,华姝与霍千羽提及刚刚在包间的谈话。 两人经商议,霍千羽提前回府歇着,顺便整理那几个士兵的脉案。 华姝则以去给霍霆买治伤药材为由,绕道去了周莲的家中。 殊不知,这会天还亮着,且她这次并非从回春堂后门悄悄前往,被守在暗处的萧成发现了,并一路跟去。 她更不知的是,一驾马车随后也停在周家门口,走进去一位锦袍公子。 与华姝才退亲的宋家大郎,宋煜。 “他怎么也来了?” “不会是想与嫂子重燃旧情吧?” 萧成再度急得抓耳挠腮,嫂夫人这护花使者可真不好当啊! “不行,你赶紧去告诉老大。” 上回已被霍霆迁怒的那属下,堂堂八尺大汉,急得差点哭出来:“萧将军,您这次能不能换个人呐?” 我害怕啊—— * 与此同时,回春堂的包间内。 兵部侍郎孙诚,压低声音道:“王爷交代给下官的差事,已有着落了。” 说着,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纸油黄信封,双手递给过去,“此乃从司空震的密室里搜查所获。” 想到什么,他又连忙补充道:“信上之言,下官可对天担保,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我不必如此。” 霍霆泰然自若地接过密信,展开信纸。大致浏览后,神色陡然一沉。 原来,华姝父亲出事前,除了向霍霆求助,还曾向一位友人寻求帮助。 但那友人出卖了华不为。 将其行踪透露给司空震,两人为向那幕后之人谄媚邀功,一边秘密截杀霍霆,一边设计火烧华家满门。 而这友人,名曰冯紫山。 但现如今,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皇龙寺的神医,圆妙大师! 思及华姝才说要去寻圆妙看病,霍霆右手蓦地紧攥成拳,密信霎时褶皱成一团。 不算狭窄的包间内,原本喷香四溢的茶雾气,此刻冷凝至极点,侵袭着每一个角落,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这时,经长缨通禀,萧成手下的那个倒霉脑袋,期期艾艾走进来。 瞧见霍霆脸黑如墨,那人越发欲哭无泪:“将、将军,属下有、有事禀告……”《 》 19、第 19 章 华姝也没想到,花魁周莲竟是宋煜私养的外室。 要知道,宋家大郎在外人眼中一向是端方君子,清廉为民。面前扶门而立的醉酒男子,她差点没认出。 半夏也嗤之以鼻,幸好自家姑娘退亲了。 周莲不知实情,只顾娇笑地上前搀扶宋煜。 病情大好,她迫不及待想挽回夫主的心,但未料到他今日来得这般早,只好对华姝道:“女神医,今日的医治要不先到这?我家郎君难得回来一趟。” “那我们便不叨扰了。” 华姝乐得自在,起身就往外走。 怎知,宋煜酒酣思淫,“这神医竟是个小娘子,面纱取下来,给本公子瞧瞧。” “你放肆!”半夏拦着在中间,怒斥。 “一边去。” 宋煜不耐烦将她推搡开,旋即一把拽住华姝,扯下面纱。 见她秀美雪靥,他惊艳咂舌:“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好一个尤物……等等,怎么如此眼熟?” “还请公子自重!”华姝羞愤难当,奋力挣扎。 宋煜酒醒几分,松开了手,华姝连连后退。 他则步步逼近,端详着她锦缎罗裙,熟悉俏脸,“医术、贵女……你是华姝?” 萧成隐在屋顶,迈出去的脚,又迟疑停住。 如今变成了旧爱相认,他的身份,没资格管呐。 老大怎么还没到啊? 屋檐下,“我是偷跑出来的,不愿被家人知晓,想必宋公子亦然。不若我们就当从未见过,此事一笔勾销,如何?” 发现宋煜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又在他的地盘上,华姝不得不防。她先假意露出把柄示弱,又佯装镇静求和。 而撑在半夏胳膊上的纤手,还在颤抖。 “既窥得我秘密,你还想走?”宋煜冷笑:“来人呐,给我抓住她俩!” “是!”数名小厮当即将她俩包围。 华姝主仆警惕盯着他们,脸色唰白。 “女神医乃妾的救命恩人,还请郎君高抬贵手。”周莲上前好言相劝,却被宋煜一巴掌掀飞在地,“你给我滚开。” 华姝见状,脸色越发惨白。 惊惶间,她想起霍霆的叮嘱,缓缓镇定几分,加重声量:“宋公子,我乃镇南王府中人,您当真要将事情做绝?” 此话一出,小厮们骤然僵住,“镇南王?” 周莲也惊诧:“可是那位率领七万大军,凯旋回京的镇南王?” 宋煜的酒意,更是彻底消散,满身冷汗。 该死!他先前多番嫌弃这华姝是个孤女,竟忘了她与镇南王的关系。 如今镇南王手握重兵,就连圣上都得给三分薄面,他更得罪不起。 但眼下已经得罪了,那就只能毁尸灭迹…… “是在下酒后失得,多谢华姑娘大度不计较,改日定登门道歉。”宋煜恭敬地拱手赔礼。 “宋公子言重了。”华姝扶着半夏匆忙往外走。 怎知,转身刹那—— “女神医小心!” 周莲尖声提醒。 说时迟那时快,宋煜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直直朝华姝的后心刺去。 却不知何时,华姝袖中的五指已捏满银针,一个转身,猛地朝宋煜的双眼洒射过去。 宋煜大惊,急急后退。 华姝不敢恋战,拉着半夏就大步往门外奔去。 宋煜反应过来,怒吼:“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抓住她!” 小厮们得令,再度蜂拥而上。 突然这时,一柄飞镖“咻”得凌空射来,稳稳钉在为首小厮的脚边。只差一寸,就能截断他整个前脚掌,吓得那人两腿发软,当场跪地。 “是谁?” “谁干的?” “给我滚出来!” 宋煜主仆瞬变惊弓之鸟,转着圈慌张找人。 已逃至大门口的华姝主仆,也下意识循声回看。 奈何天色渐晚,视线昏暗。 屋顶高处,霍霆迎风矗立,玄色的宽袖锦袍猎猎飞舞,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脸色沉郁,在听到华姝那句“我乃镇南王府之人”后,稍有和缓。 霍霆漠然觑着脚下的人不断叫嚣,却没动。 他腿上痊愈的事,不宜暴露。暗中保护华姝一事,也不宜暴露给当年的幕后凶手,更避免她徒增紧张。 “你去,只说正好路过。” 萧成不解:“这可是英雄救美,老大不亲自去?” 霍霆不耐瞧他,一脚就踹下去。 “哎哎哎——” “哐!” 萧成摔个四仰八叉。 这冤枉气,加窝囊气,最终还是他来受了…… 为挽回面子,他一个鲤鱼打滚翻身而起,“砰砰”几拳将人全打倒在地。 然后若无其事地朝华姝打招呼:“咱又见面了哈。” “……嗯。” 华姝呆滞半晌,脸色稍有恢复,“萧将军何故在此?” “我正好路过,听着像您的声音,就进来瞧瞧。”萧成脸不红心不跳。 华姝敬他是位将军,一时不疑,连忙郑重福身,“多谢萧将军。” “使不得!使不得!” 萧成像被火烧屁股,跳脚躲开,“天色不早了,此处有我,您早些回府吧。”要不然老大又得揍他。 华姝环顾乌烟瘴气的小院,心有余悸,长睫犹颤:“有劳。” 走出两步,她又回身,轻声问:“萧将军,我既无事,可否别再叨扰王爷?” “这……要不您敲晕我?” “……” 宋煜盯着华姝远去,双眼阴鸷。 近日,兵部尚书贪污一事被揭发,连带其女贤妃被废。皇后重病多年,后宫无主,皇上已有意让他胞妹入宫主持大局。 待成为国舅,不论霍霆,还是华姝,他一个都不放过! 然后,不待宋煜做国舅爷,先被萧成扭送至顺天府的大牢。 * 华姝回到霍府,从偏门悄悄回到月桂居,连饮下数盏安神茶,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她无心用晚膳,蔫蔫倚在软塌上,点数现存的银钱。算上周莲今晚的诊金,比预期还多三百两,已够偿付霍霆。 从下午情形来看,山中的恩怨不能再拖了。 夜里孤男寡女不便,明日,明日就去向他道谢,也向他告罪。 认错是应当的,唯求他别告知祖母,别让老人家跟着担心。 不料,她转眼就被丫鬟捉住去了千竹堂。 灯火通明的主屋,圆桌上已摆满饭菜,都是她爱吃的。只是某位老人家坐在软塌上,正生闷气呢。 华姝下意识环视屋子,没瞧见霍霆的身影。 巧合么? 也对,萧将军应该没她回府快。 华姝提着一路的心,悄然放平。 然后强打精神,低眉垂眼走上前,轻摇着老夫人衣袖,软糯糯地撒娇:“祖母,姝儿知错了,日后再不敢贪晚了。” “哼。”老夫人扭头不去瞧她,但也没拂开她手。 华姝勾起唇角,再接再厉:“祖母,咱先吃饭饭吧,姝儿肚子饿饿……” “咳。” 身后的净室,忽传来一道熟悉的男性清咳。 正撒娇的华姝,哑愣一瞬。 紧接着,脸颊腾得蹿红,耳边直冒热气。 他、他何时来的呀? 秀气的眉眼苦皱一团,窘样可爱极了。老夫人先被逗乐:“行吧,人已到齐,先用膳。” 屋内的仆从们也乐不可支,但碍于王爷在场,无人敢失礼。 桂嬷嬷憋笑去搀扶老夫人,其他丫鬟则抿嘴偷笑着忙活起来。 唯有华姝认命地松开老夫人衣袖,慢吞吞转过身,眼睫微垂,规矩福身行礼:“见过四叔。” 明亮烛台的光影,自高处洒落在她身上,桃粉罗裙染有柔和暖光,香腮也粉嫩嫩的。 嗓音低软,没了先前撒娇耍赖的肥胆儿。 但精神头,倒比霍霆预想中的好些,“先用膳。” 应是萧将军还未禀告吧。 见霍霆没发难,华姝彻底松口气。 乖巧点点头,红脸躲去净室梳洗,往脸上泼了好几捧冷水。 饭桌上,有心事的她,只闷闷地蔫头吃饭。 本想喝碗热粥,奈何那只白玉雕花大碗摆在霍霆手边,她瞥一眼,还是算了。 霍霆全程看在眼里,轻扯嘴角:“给表姑娘换碗甜粥。” 丫鬟忙恭敬应是。 华姝抬头看去,霍霆也转眸看来,神色如常:“你腹饥太久,先喝热粥,暖胃。” 她意外于他的细心,“多谢四叔。” 旁边,不明真相的老夫人,见此亲睦的情景,笑容颇为欣慰:“不错不错,见你们叔侄俩感情越来越好,我就放心了。” 叔:“……” 侄:“……” 随后,老夫人问及将士们的安置近况:“你大哥最近早出晚归,也没来得及问,那安置费可筹备齐全,是否需要家里再想想法子?” “此事儿子已有应对,母亲无需挂心。” 霍霆隐去错综复杂的权谋手段,只挑了两三个喜人消息,简洁应对。 不过,单是他从容不迫的语气,已足矣令人信服且安心:“那就好。你办事向来稳妥,为娘放心……” 华姝坐在旁边,边小口喝着甜粥,边安静听着,也由衷为将士们欢喜。 先前大伯父为此愁容惨淡,如今才过去几日,已被霍霆轻易破解。不得不钦佩,他的足智多谋。 米粥温度正好,香甜软糯,华姝不知不觉连喝几勺,饥肠辘辘的胃很快回暖,而满足。 如画的眉眼,不禁染上一抹松缓轻快。 圆桌对面,霍霆耐心回答老夫人的问话,并没去瞧华姝的雀跃反应。 但他能预感到。 夜莺欢快清啼,阵阵传入窗内,窗边桌案上那尊麒麟紫玉香炉,炉口处的白烟袅袅芬香。 一顿晚膳,皆是华姝喜欢的菜色,老夫人时不时会给她夹菜,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她却再度面临那个难题,同路而归。 “时候不早了,母亲早些安置吧。”霍霆饮上半盏清茶解腻,放下茶盏,顺势看向华姝。 她垂下眼帘,“姝儿好些天没陪着祖母,今晚想留您这住。” 虽说上次一路同行,霍霆未有为难。但适才出尽洋相,脸皮薄的姑娘家,免不得有几分别扭。 得知华姝要留宿,老夫人自然欢喜,忙要吩咐人去铺床。 霍霆也没阻拦,只淡声问:“你今日因何晚归?” 华姝预感不妙。 她温吞起身,“要不我今晚还是回月桂居吧,顺路向四叔禀告。” 不幸的是,老夫人已被拱起火气:“就在这里说。” “姝儿如今有了你四叔,都不跟祖母一条心咯。” 华姝无法,只得开口道:“遇见一位医术精湛的前辈,就多逗留些时辰。” 她不确定霍霆是否已获悉,但当着祖母的面实在不敢坦言,只虔诚承诺:“坐诊之事已至收尾,我后面再不会晚归了。” “学医救人是善举,出发点是好的。”霍霆道:“若你晚间需要单独回府,我可另派人护送。” 华姝杏眸微讶。 前几日才被教导不可过分忙碌,本以为他会责备她不听话的。或因今晚之事,严厉斥责。 然而,不待她细究他神情,老夫人的火气更甚:“你哪里能如此纵她?合该早些回来,好生休息。” “嗯,母亲所言极是。” 孝顺的镇南王爷,未有丝毫辩驳。 只见他唇角微抿,脸色似显无奈,华姝却是心生一丝狐疑。 这才是他本意吧。 堂堂手握重兵的战神将军,不去处理国家大事,竟在这给她向祖母告状? 她眼神幽怨看去,他泰然自若:“今晚还回月桂居吗?” “……回。” * 临近安寝时辰,霍府的庭院无人,偶有寒鸦飞过树梢。 清静的石子小路上,华姝还如上回那般,落后半步,跟在霍霆轮椅后面。长缨和半夏远远跟在最后。 只是今晚的心境,明显不同。 身前的男人亦是一路无言,唯有轮椅木轮下的石子“咿呀”不停。 偏她深知,他有话要说。心绪被勾着、吊着一路,似那木轮一般,上下起伏。 华姝悄悄看去,只能看清霍霆一半脸庞,轮廓线条分明,眉骨斜短的细疤,平添几分凌厉。 是还在因晚归的事,生她气么? 月桂居院近在眼前,华姝搓了搓指尖,主动打破这煎熬的死寂:“王爷,萧将军今晚有见过您吗?” 霍霆停下轮椅,招手示意她过去,神色不明。 华姝走近,他得仰头看她,这不合规矩。想了想,华姝半蹲下身,改为仰望他。 她俏脸娴静而乖巧,有意与他主动坦言,这让霍霆神色明朗些。 他今日的确动了怒气,气萧成未及时禀告此事,气华姝不来寻助、反而只身犯险,更多是气自己没及时发现、护佑不利。 他这一路都在压制情绪,想用最心平气和的方式,帮她解决问题:“吓到了吧?” 华姝摇头,“幸好萧将军及时出现。” 霍霆抿唇,他有点后悔把萧成踹下去了。 “这里是三千两,可够用?”他从袖带拿出提前备好的银票,“往后你别再独自出诊,不安全。” 眼前多出一张银票,让华姝呼吸一滞。 不意外他神通广大,早早知晓今晚周家的事,但意外于他如此无条件的支持。 都没追问缘由,就要给予她一笔巨款。 这番照拂,明显朝出叔侄的界线了……可他们不能。 皎云遮月,空气有须臾安静。 华姝将银票推回去,“我的月银与众姊妹一样多,够日常开销的。” 只是这次特殊情况,不够偿还血燕和山中人情债罢了。 “华姝,你不必与我分得太清。” 霍霆像能看透人心一般,隔着衣袖牵过她手,将银票放上去,“你从我这里得到的,还能更多。” 秋夜里,无形的压迫笼罩而来。 华姝下意识想抽回手,“王爷好意,华姝铭记于心。至于我行医这等小事,说来话长,您实在不必放心上。” 怎知,霍霆蓦地扣住她皓腕,嗓音染上威压:“那就长话短说。” 她的不认真对待,让他怒意再起,“是何等小事,让你不惜冒性命危险去赚诊金,也不欲向我寻助?” 他掌心灼热,灼得华姝心跳砰砰,默默蹲在他腿边,一动不敢动。 只觉她一直不愿去触碰的那层遮羞布,要提前被揭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