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竹马恋爱宝典》 1、第 1 章 沈祈提着两大包足够他和室友撑一周的食材回到公寓时,厨房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烧水壶嗡鸣声。 他喊了两声室友的名字,没人回应,可能是对方在卧室,戴着耳机没听到。 这一趟他去了将近一小时,哪怕那家iceland离公寓步行不过几分钟的路程。毕竟对照着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找齐每样食材,同时还要把听力和口语能力发挥到极致,对一个刚落地伦敦不到一周的准大一新生来说不算易事。 把食材分类收纳进冰箱后,沈祈整个人像抽空的气球,上半身瘫软着趴在餐桌上,不久前新染的粉发犹如炸毛蒲公英,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陶学长——”沈祈再一次试图呼唤室友。 “……”还是无人应答。 好吧,他放弃了。 沈祈从帽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电子烟,含着烟嘴惆怅地做了个深呼吸。如果不是上周那场“意外”,他还能在国内多呆半个月。 因为他就读的学校——伦敦艺术大学,月底才正式开始第一个秋季学期。 沈祈下半张脸埋在臂弯,嘴唇挨着柔软的布料,吐出来一团不明显的菠萝味烟雾。 “吞云吐雾”到第三回时,斜前方的卧室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仿佛遭遇炮轰,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男生气若游丝地走了出来。 “回来了。” 陶辛海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稍后,他瞥到沈祈握在手中的“头号危险物品”,条件反射地抄起纸盒盖住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允许你再多抽一口。完事儿了告诉我,手举着累。” 沈祈看他一副托塔天王的模样,立马将电子烟收了:“我刚用袖口挡着呢,警报器一点儿没响。现在不抽了,学长你下来吧。” 陶辛海这反应速度,显然是对头顶的烟雾报警器以及英国“触发警报必叫火警”的原则心有余悸。 换句话讲,也就是ptsd了。 “姚君菡没和我说过你会抽烟。”陶辛海两指并拢,做了个吸烟的手势,“过肺挺熟练啊,但你这个年纪,这玩意儿最好少碰。” “姚君菡”是两人共友,也是沈祈从初中一路同班到高中,关系最铁的朋友之一。正是因为姚君菡的关系,沈祈才得以在这么短时间找到地理位置和租金都合适的公寓。 沈祈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下的银色钻钉,解释道:“抽着玩的,我没有烟瘾,随时可以戒。” 陶辛海无所谓地耸耸肩,说:“你随意。我的意思是,等到了期末周和毕业季,还有每个赶due的夜晚,有大把的时间给你抽。” “上次烟雾报警器响,就是我在准备期末设计的时候。” 沈祈:“……” 说到响声,他起身走进厨房,拔掉了烧水壶的插头:“学长,你烧水是要煮泡面吗?” “啊,对。”陶辛海点点头,“后来又想起我海运过来的一箱汤达人已经吃完了,我就懒得管了。” 沈祈回想一番,他搬过来的这几天里,陶辛海的确没怎么下过厨,他俩做饭水平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一只戴着厨师帽的老鼠。 总而言之,仅够维持生命体征,勉强吃不死人。 看到沈祈满脸复杂地盯着自己,陶辛海拎着水壶给杯子续了点水:“你那是什么表情?做饭跟学习一样,也很讲究天赋好吧。好好想想,你身边会做饭的朋友一只手数不数得完。” 沈祈还真掰着手指一根根数了。 ……用的排除法。 真要说的话,他身边会下厨的只有一个人,但偏偏沈祈最近不怎么待见他,甚至提都不想提。 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想到哪位‘大厨’了?”陶辛海故意逗他玩。 沈祈pstd犯了,浑身一激灵。 这么多天了,他还是忘不掉那晚发生的事。 没错,就是那场让他连夜收拾东西上飞机,几乎称得上“狼狈逃窜”的意外发生的时间。 所有感官体验仿佛还停留在昨日。回忆开闸的时候,连空气都是潮湿粘腻的,细密的痒意从脖颈爬到耳根,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吐出闷热的喘息。他倒希望自己真的“喝断片”,一醒来脑子像开了缝的核桃,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忘了。 可最终结果是,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没忘。 八月底的海城依然炎热。那晚他凌晨醒来,费了好大力将搭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胳膊挪到一旁,捞起床底的衣服,直奔国际机场。 t航站楼的冷气开得很足,他一进去就被冷得一哆嗦,u形枕、洗漱用品都是机场免税店现买的,行李箱拿的最小尺寸,像逃难来的。 登机前半小时,那个人也醒了,在微信上发消息炮轰。 沈祈拒绝了八个微信视频和五个语音通话,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你在哪”“人呢”“纸条是什么意思”,慢吞吞地选择将该联系人拉黑。 “嘿。”陶辛海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 沈祈怔了一下,偏头问:“怎么?” 陶辛海:“发这么久呆想什么呢?好吃的?厨子?” 他这话说得有歧义,容易让人听成“好吃的厨子”。沈祈表面看不出来,耳根却红透了,惊弓之鸟般跳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一道尖锐的“刺啦”声。 沈祈长得乖巧,巴掌脸、杏仁眼,鼻尖小巧,嘴角藏着一枚小小的黑痣,是那种叫人很想让他露出羞赧表情的长相。哪怕染发穿孔纹身一个不少,别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仍然是“乖巧”占大多数。 陶辛海存心逗他,长长地“喔唷”一声:“notchef,butyourcrush,right?” 沈祈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一眼,去厨房找出一盒tesco打折买来的爆椒牛肉面,扔过去:“noneofyourbusiness.” 下一句“学长泡面去吧”威胁意味十足,颇有种“大郎,该吃药了”的即视感。 陶辛海麻利倒好热水,一手端着桶装泡面,一手比了个“ok”,默默退到卧室门后。 沈祈也有点饿了,他重新烧了一壶水,然后返回餐桌,抻长手臂,侧脸枕着臂弯,和方才同样的姿势。 等水烧开的间隙,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朋友圈,机械地给每个人点个赞。 第一条是他妈妈沈跃莹女士的转发,沈祈除了标题那句“数学中心组织研究团队验证关于三维kakeya猜想的工作”,剩下的一个字都没看懂。 点完赞,他评论了一个竖着大拇指的表情。 第二条是他妹沈祎的,配图是一张随手拍的电子白板,上面写了密密麻麻一满面的证明过程。他妹还在评论里和人吵了十几楼,就为了争最后的答案是二分之根号三还是二分之一。 沈祈:“……” 滑动大拇指,第三条总算是他能看懂的内容了。 姚君菡发的九张旅游配图观阅起来毫无压力,她去年就和沈祈说要去南极追鲸群,就配图来看,估计她已经在追的路上。 原本姚君菡是和他同一时间开学,但这位大小姐嫌没玩够,干脆gap一年,当沈祈的小学妹。 沈祈慢吞吞地单手敲字:我在伦敦很想你。 没过多久,姚君菡回了他一个飞吻。 看来科考船上信号不错。 后面的朋友圈,沈祈挑着看了几个,听到烧水壶响的时候,他正好刷新整个朋友圈页面。 出来的第一条朋友圈占据了小半个屏幕,照片里光线昏暗,放大看,环境像是在酒吧。拍摄角度是自拍,摄像头朝向这条朋友圈主人的下半张脸,和手边快喝完的威士忌。 平平无奇的一张图,沈祈一天能刷到八百个类似的。 但他福至心灵,没第一时间退出软件,而是找准照片右上角的某个位置,慢慢放大—— 那是一张不小心入镜的侧脸,鼻梁挺拔,双眸低垂,尽管五官由于像素有些模糊,沈祈还是一眼认出这个人是谁。 沈祈逐渐坐直,枕过脑袋的那条手臂有点麻了,他只好用另一只手将照片反复缩小、放大,确认自己没看花眼。 紧接着,他单击屏幕,检查下方显示的定位地址。 英国,伦敦。 天杀的,就算他“餐后逃单”,还把“厨子”拉黑了,也不至于追杀到这里来吧…… 更何况,他隐约记得美国大学开学时间普遍比英国早一个月左右,那家伙不上课的吗? 沈祈慌了神,想摇个人问问情况,但好友列表一眼望去大半都是他和对方共友,要么就是同一个社交圈,父母更不能问,多说一个字就露馅。 最后实在没招了,沈祈进小窗拍了拍身处地球另一端的姚君菡。 【沈祈:你老实告诉我,程屹现在人在哪?】 姚君菡的信号在紧要关头又不好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沈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回复终于艰难弹出来。 【姚君菡:英国啊。咋了,他没和你说吗?】 沈祈打字的手指颤抖不停,他接着问: 【他当初不是说好主申美国,梦校penn最后也拿到了商学院offer吗?】 或许是姚君菡在海上乘风破浪的缘故,她发过来的消息也如同滔天骇浪,一巴掌拍得沈祈措不及防。 【姚君菡:好宝宝,谁说拿了offer就一定要去读啦?不过既然你发现了,那我也没必要替程屹瞒着了——没错,他接了lse的offer,要来伦敦陪你啦!】 沈祈:??? 沈祈:!!!《 》 2、第 2 章 程屹是昨晚到的伦敦。 飞机总航程近半天,落地没那么快找到租房,所以这几天都在酒店过渡。 临走前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妈在一旁挑剔地指指点点,要么觉得他衣服带少了,在英国会被冻成傻子,要么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叮嘱说生病了最好打个飞的回国治疗。 程屹单膝跪地,上半身穿着一件纯黑工字背心,衣料很薄,背部的肌肉线条随手上动作高低起伏。 “妈。”他用压缩机抽去袋中的空气,将最后一叠衣物放进行李箱,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我记得你这个点约了普拉提。” “改到明天了。” 林心艾女士挑了挑眉,演技精湛地叹了口气,“妈妈为了给你送行,特地改的时间。没想到到头来还要被人嫌弃……” 程屹:。 “好好好不开玩笑。”林心艾递给他一个包装精致的礼品袋,“喏,你到了以后送小祈那儿去。” 程屹:“这什么?” 林心艾思索道:“小祈不是很喜欢这个牌子的配饰吗?前阵子我碰巧遇见他们中国区的ceo,人家送的,好像还是什么限定款。你让小祈先挑,剩下的你就自己留着。” 程屹早已习惯他妈这种厚此薄彼的行为,并对此毫不在意。只是送东西简单,把东西亲自送到人手上,同时又不碰满鼻子灰,难上加难。 最要命的是,他压根不知道沈祈的地址。 程屹:“我不方便。你联系海运公司送过去也一样。” 林心艾沉默了一阵,问:“你俩最近该不会吵架了吧?” “……没。” “那你不方便个什么劲儿?要死啊臭小子!” 最后程屹还是带着礼品袋上了飞机。 伦敦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整晚的雨,白天由雨转阴,临近傍晚,街道的颜色又被雨水淋得深浅不一。 程屹去的这家酒吧位于市中心,因音响很顶、环境氛围不错,很受留学生欢迎。 酒吧外已经陆续排起长队,让安保查了护照以后,他一进去,不远处有人从卡座上起身朝他招手。 “屹哥,约你一次真不容易。”男生左手握着酒杯,拍拍身边的位置,嬉皮笑脸地招呼程屹入座,“我叫了几个新朋友,他们还在路上,不介意吧?” 场内人一多,难免会有些热。程屹脱了衬衫外套,只穿一件黑t,微微弯腰坐到卡座里侧,和高斌隔了一条胳膊的距离,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冷淡疏离。 “随你。”程屹挪了挪腕表的位置,“我待一会儿就走。” 高斌笑了两声,假装没听到后半句。 他家和程屹的父母一直有生意往来,两家关系还算不错,所以就算程屹再怎么不情愿,表面也得装装样子,不能把关系闹太僵。 程屹看不上他,难道他就看得上程屹吗?不就是家庭背景更显赫一点,外貌身高比他好了那么一点,成天拽得跟个什么似的,还有人前仆后继地找他打听,拜托他牵线搭桥。 有病。 感觉到高斌时不时投来的目光,程屹蹙了下眉,随后掏出手机打发时间。 沈祈的ig没发布最新动态,上一条帖子的时间还停在一周以前,参加高中同学毕业聚会的时候。 照片是一张他的自拍,角度稍稍仰视,双眼含笑地比了半个心,粉色的发尾蓬松微卷,显得人特别乖。 程屹手指顿了顿,点击保存。 在他快把沈祈的ig刷个底朝天的时候,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方识珈:你要我截图沈祈的朋友圈干什么?手机坏了?】 【方识珈:不对啊……你手机坏了怎么给我发的微信?】 程屹叫了一杯教父,面无表情地看完好友不过脑子的发言,回他“话多”。 对话框安静了一秒,须臾,对面也回了他六个点。 【方识珈:你俩吵架了?】 这是程屹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亲友能敏锐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化,主要归功于他和沈祈认识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任何风吹草动都十分惹人注意。 他们已经当了十几年朋友,双方都是彼此“没有血缘的亲人”。这种日积月累的,以感情建立起的纽带,一旦形成,固若金汤。 就是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程屹眸光渐暗,言简意赅地发了句“嗯”。 【方识珈:以我对沈祈的了解,他最多生几天闷气,不会太和你计较。再说了,你俩关系这么铁,和好也就你哄几句的事儿,对吧兄弟?】 【程屹:哄几句解决不了。】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正想着该怎么在不说清来龙去脉的前提下和方识珈解释,卡座附近忽然来了几个人,喧嚣地坐到程屹对面。 对方有两男三女,其中一个男生留着中长发,主动朝程屹挥了挥手。 “也许你不认识我,但之前我们高中经济学在一个班……我是龚思承,你可以叫我shayne。ryan说你读的也是lse,说不定我们在同一个专业呢?” ryan是高斌的英文名,这群人大概就是高斌口中的“新朋友”。 程屹礼貌性地点点头,恰好在此时收到方识珈的语音条。 酒吧周围声音嘈杂,网速也一般,语音转文字卡了半天,方识珈那句“你到底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以至于沈祈那么好脾气的人都哄不回来”终于显示出来。 卡座上少了一半的人,高斌也被一个女生拉去舞池蹦迪。 眼前的桌子被人敲了几下,程屹抬头,龚思承望着他笑,声音细柔:“可以的话,我能加一下你的ig吗?” 手机屏幕被程屹反扣在桌面,那杯威士忌也快要见底。程屹拒绝人的语气一如往常:“抱歉,我不喜欢加不认识的人。如果你想参加类似的局,ryan比我更有经验。” 龚思承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冷硬,表情有点受伤,端着酒杯去别的卡座了。 见人走后,他继续回方识珈消息。 【程屹:沈祈住哪你知道吗?】 【方识珈:我想想……似乎在hollowayroad附近?具体得问问姚君菡,沈祈的公寓是她帮忙找的。但她最近在南极度假,鬼知道她那破信号什么时候收得到消息。】 【方识珈:[图片][图片][图片]】 【方识珈:最近三天的,只能帮到这了。还有,和好后说话注意点,别三言两语就把哥们卖了!】 将三张图点开挨个看了一遍,程屹没找到半点可用信息。 目前已知的是:沈祈以8磅的低价抢到了一个几近全新的落地衣帽架;在第一次去超市采购的路上不光摔了一跤,还淋成了落汤鸡;因为店员印度口音太重导致的沟通障碍,点到了史诗级难喝的冰美式。 沈祈在后两条末尾配了哭哭脸emoji,看到这里,程屹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嘴角。 方识珈还没死心,本着查户口的理念打破砂锅问到底,摁着语音键滔滔不绝:“你和沈祈到底怎么了?有什么是哥们不能知道的,嗯?咱们三都认识这么多年,有必要这么见外吗?程屹啊,不是兄弟多嘴,我始终认为只要沈祈没把你微信拉黑,没直截了当跟你说‘绝交’这两个字,吵再厉害也不算大事。” 看完最后几行字,程屹笑意全无。 沈祈飞去伦敦的那个晚上,他想过类似的问题。 那时程屹迷迷糊糊醒来,枕边余温已然散尽,仅剩下一点被人躺过的痕迹。他不是没想过和沈祈坦白,但始终被那道名为“说完还能不能做朋友”的坎挡着,以为要瞒一辈子,却被那场意外打乱了所有步调。 在没看到沈祈留下的那张纸条前,他也和方识珈一样心存侥幸心理。 可沈祈字字句句都写得太明白,什么“我们都冷静一下”,什么“短时间内别联系了”,就差把“绝交”这两个字补上去。 程屹将手机熄屏,披上外套准备回酒店。 这个时候,高斌带着一身热气与浓烈的香水脂粉味回到卡座,抬起下巴看了程屹一眼:“这么快就走?” 程屹:“嗯。” “等会儿。”高斌摆了摆手。 他打开相机,调整脸上表情,镜头对准自己拍了张像素感人的照片,粗略标了一个定位便把这条朋友圈发了出去。 一刷新,新增几十个点赞,眼尖的狐朋狗友纷纷留言,问角落的是不是程屹。 提示里混杂了一个不怎么显眼的消息,高斌正要给身边人让位,看到那条评论的人是谁,戏谑道:“沈祈问我你是不是在伦敦,怎么,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他不知道你在哪?” 程屹身形一滞,神情很快恢复如常:“与你无关。” “噢,他发消息来了。”高斌说,“我回一下。” 他逐字逐句地念出来:“程屹和你呆在一起吗——对,他就在我旁边,需要我帮你转达什么话吗?” 程屹冷眼看着高斌的举动,不为所动。 可能是沈祈还在编辑,又或者是他没想好该怎么回复,高斌等了半天没等来下一句话。他收起看戏的表情,主动扣了个问号,不料下一秒,对话框左侧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程屹见他表情有所变化,淡淡道:“怎么?” “操。” 高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他把我拉黑了。”《 》 3、第 3 章 把人加入黑名单后,沈祈将手机扔到身旁,抱着枕头往脸上一盖,沉闷地长叹一口气。 烦躁。 他之所以那么放心大胆地坐红眼航班逃到英国,正是断定程屹追不到这来,而且就算他要来,也得先处理好入学和请假的相关事宜。 谁成想那家伙使了招障眼法,将他骗得死死的,完全不讲武德! 沈祈原地翻了个面,脑袋埋进被褥里,人走得很安详。 不过幸好,他心想,程屹不知道他在英国的住址。 他来得匆忙,行程安排仓促草率,这些天又忙于安顿,就连父母都没来得及告知。目前除了姚君菡,暂时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他住在哪里。 沈祈伸手捞出角落里的手机,从一众置顶联系人中找到姚君菡,编辑文字。 【沈祈:噢,忘记嘱托你一件事。】 这会儿是晚上九点,换算一下,姚君菡那边应该在凌晨两点左右。这个点,对面大概率还没睡,反正沈祈不信她有这么养生。 果然,过了几分钟,姚君菡回了个“1”。 【沈祈:你答应我,千万别告诉程屹我住哪,谁问都别说。】 【姚君菡:没问题^^。但我能多嘴问一句原因吗好宝宝?】 沈祈打字的手指一顿,纠结地悬在发送键上空。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姚君菡说。 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天起,他整个人混乱得不成样子,甚至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那晚的画面。 在他的人生里,已经没有什么比“和发小兼死党睡了”更令人震撼。 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默默生效,沈祈丝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程屹滚到同一张床上去的,他只知道对方力气很重,压在身上的时候像一块滚烫的巨石,但一举一动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轻柔。 仿佛怕把他弄坏了,贴着他的耳廓,嗓音沙哑地问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还想不想继续。 沈祈从没觉得他话这么多过,叫喊时带着哭腔,反反复复地求饶,说不行了,不想了,哪一个都不好。 程屹闷声笑的那一下,此刻好像又在他脑海中回荡。他隐隐约约想起来,那家伙笑完后还说了一句话,似乎是—— “连我也不好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沈祈翻找着记忆碎片,脑袋往被子深处埋了埋。 当时,他几乎哭到颤抖,也自觉丢脸,咬紧牙关说“对,你也不好”。 沈祈吸了吸鼻子,抬头时脸颊还残存着一丝热意。他看了眼手机,在晃神的那个瞬间,姚君菡连着发了几个问号,试探着问是不是她说错话了。 【沈祈:没有啦,刚刚在忙。】 【沈祈: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和程屹之间闹了点小矛盾,我想让我们彼此都冷静一段时间。】 姚君菡那边显然松了口气,回复说她知道了。 之后一连五天,伦敦多是阴雨,偶尔挂起大风,打雨伞也防不住乱飞的雨珠。 沈祈每每淋一脸水回公寓,必定要跟陶辛海抱怨,说他早上都不用洗脸了,带上洗面奶出门就好,节约用水。 陶辛海被他幽怨的语气逗得大笑,叫他别忘了带洗发水,洗完脸顺手也可以把头发洗了。 到了周末,沈祈又得出门采购下一周的食材了。 荒野求生了这么久,他的厨艺有了显著提升,“色香味”至少能满足一项。 出门前,沈祈戴上一顶黑色冷帽,外加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看上去学生气十足。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正巧陶辛海伸着懒腰走出来,问他去干嘛。 沈祈报了一家华人超市的名字,说:“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帮你捎上。” “要一盒菠萝蜜、一盒蓝莓。”陶辛海揉揉眼睛,“没有菠萝蜜就帮我拿三袋tyrrells薯片……知道长什么样吗?三个男人抱辣椒的包装就是。” 沈祈点点头,一一记到手机备忘录。 伦敦华人超市的商品种类比当地超市更齐全一些,食材也更合国人胃口,尤其是一些特殊调料,别的超市不一定买得到。 沈祈推着购物车,走近水果分区的时候,收到他妈妈的微信视频邀请。 由于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他想也没想点了同意。 伦敦与国内的时差是八小时,接通后,沈祈先是看到沈跃莹站在他家的二楼阳台上,再然后便是她背后漆黑的夜幕。 “吃饭了吗?”沈跃莹语气不咸不淡。 “还没有。” 沈祈将镜头拉远,向她展示了购物车里满满当当的“战绩”:“买完就回去开火。” 他从小就与沈跃莹不太亲近,后来妹妹出生,母子关系越发礼貌疏离,相处间总感觉有层戳不穿的隔膜。冷帽被沈祈往下拉了拉,悄悄遮住露出来的一点点粉色碎发,他也问:“你们呢,吃过晚饭了吗?” 沈跃莹淡淡颔首:“吃过了。” “卡里钱还够用吗?”她说道,“一个人在外面不要省吃俭用,不够和你爸爸说……少吃外卖,薯片这种不好消化的膨化食品也要少吃。” 银行卡余额够沈祈花到下个月,他爸妈从未在金钱上苛待过他。 沈祈点头说钱还够用,后面又向他妈解释,薯片是他帮室友买的,自己平常不怎么吃这些。 沈跃莹听了神色稍缓,没再说什么。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她张了张嘴,迟疑道:“还是一点不考虑转专业吗?” 沈祈抿了抿嘴,说不。 当年alevel选课,沈跃莹不止一次试图劝说他改选经济或者数学方向,但沈祈天生对这些不感兴趣。 尽管出生于书香世家,母亲是高校教授,父亲在研究所工作,当年还是小学生的沈祈,数学该不及格还是不及格,甚至一度被家人怀疑是否有轻微智障。 最后由他那位在海城重点中学任职校长的外婆出面,安慰沈跃莹说,要允许自己的小孩智商“均值回归”,这才作罢。 沈跃莹“嗯”了一声,挂电话前问他要海运地址,打算寄一些生活用品和秋冬衣物来。 沈祈吓得心脏狂跳,支支吾吾找借口拒绝了,虽然理由有些拙劣,好歹是把他妈糊弄过去了。 在伦敦呆了近半月,他的听力水平也增进不少,结帐时异常顺利,东南亚面孔的收银员带着口音,祝他“haveaniceday”。 事实上,他今天一点也不nice。 走出超市好一段距离了,沈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漏了两三样东西没买,其中正包含陶辛海所说的“三个男人抱辣椒”薯片。 于是他又折返回去,多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再次离开超市,城市上空乌云密集,像极了一场瓢泼大雨的前奏。 出门时沈祈忘记随身带伞,他仰头看天,心里直呼倒霉。 他加快步伐,腾出一只手给陶辛海发语音求助。印象中陶辛海有一辆代步车,待会儿雨要是下大了,得麻烦对方开车把自己捎回公寓。 话说到一半,沈祈刚好走到街道转角。前方是两条人行横道,他停下来,视线下意识地投向街对面,在看到不远处那抹高挑颀长的背影后,沈祈浑身一凉,顿时愣在原地。 程屹怎么在这? 只不过那人没有立刻注意到自己,沈祈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迅速朝四周张望,看有没有地方可躲。但就在他后退的那一秒,程屹仿佛心有所感地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同一时刻,沈祈攥紧购物袋提手,拔腿就跑。 ……忘了说,他体力不怎么好。 不像程屹那种把肌肉练得邦邦硬的体能变态,他跑五分钟步,不喘气都算谢天谢地。 跑了一小会儿,沈祈很快就没什么力气了。他靠着墙大口呼吸,手心也被购物袋勒出一道深红的痕迹。 程屹离他几米开外,从脚步能看得出来,这两步对他来说简直游刃有余。 “不跑了?”头顶传来程屹的声音。 挨得太近了,沈祈闻到一股熟悉的,带着凉意的薄荷味。 这是他不知道多久以前,送给这家伙的旅行伴手礼。 沈祈抬眼瞪他:“这不公平,我什么体力你什么体力?除非你让我半小时。” “……” 程屹表情相当难看。 他们快半个月没见了,上一次见面,沈祈还嘲笑他理的寸头丑得像刺儿很短的畸形海胆。现在被程屹堵在墙角,他语言功能短暂失灵,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沈祈有些苦恼地咬了咬下唇,说:“要不改天——” “从起飞那天算起,我不是已经让了你很久么?” 程屹头发长长了些,浓眉黑眸,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压迫感很强。他又比沈祈高了大半个头,是可以将沈祈完全笼罩住的身形。 又来了,沈祈心想,看起来气得不轻。 可话又说回来,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被撅了一晚上屁股的人又不是他,拖着肌肉酸痛的身体,坐了十几个小时经济舱的也不是他。 他还没找程屹算账,始作俑者反而先怪罪起他来了。 沈祈眼眸低垂,肩膀疲惫地耷拉着。他深呼吸几次,气息里透着细微的喘,断断续续道:“我都没问你哪来的地址。程屹……你没看我留的纸条吗?” “看了。” 程屹:“姚君菡在海上,一直没回我消息。前些天我找……一个朋友问的,他只说了个大概,告诉我你住hollowayroad附近,我并不知道你详细的租房信息。” 沈祈“哦”了一声。这么说,他和程屹碰见纯属巧合,如果不是他中途折返,如果不是程屹恰巧回头,他们压根见不着面。 他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地画着半圆,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下一秒,空着的那只手被程屹塞了张纸条。皱皱巴巴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沈祈有点懵:“什么东西?” “那晚你留的纸条。” 程屹冷着脸,语气生硬:“跟我绝交,你认真的?”《 》 4、第 4 章 还没等沈祈回答,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他和程屹都被这场雨扰乱了思路,雨声很大,仿佛形成了天然的隔音墙。沈祈不得不提高音量,问他有没有带伞。 程屹摇摇头,表示他是空手来的。 他们都还没有养成出门前看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周围的建筑物交错排列,提供了一块狭窄的避雨区,但程屹站在外侧,身上免不了被淋湿许多。 角落深处还剩几寸空隙,沈祈朝里靠了靠,拉住程屹袖口,扯向自己:“你说的那件事我们之后再找机会聊,好不好?” 程屹:“哪天?” 沈祈认真想了一会儿,缓缓问:“开学后?” 程屹:“……” 众所周知,lse秋季学期的开学时间在这个月月底。沈祈的言下之意,就是想再躲他小半个月。 他和沈祈从前不是没有过争执,大多数时候都在矛盾发生的当天解决,把话说开,第二天又好得跟连体婴似的。个别几次吵得凶了,顶多冷战三天,然后以程屹率先低头收场。 这回的“冷静时长”,已经远远超过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的最高记录了。 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沈祈第一次从他眼中读到类似低落的情绪。 可就算不这么做,他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看待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了。沈祈心想,或许自己在感情上是一个迟钝的人,但他可以清楚地确定一点,那就是他并不想失去程屹这个朋友。 伴随着大雨带来的泥土气息,沈祈只闻得到一星半点的薄荷味了。 他嚅动嘴唇,小声说:“那我把你从黑名单拉出来?” 程屹表情松动几分,但唇线依旧绷得很紧:“可以,现在就拉,我亲自监督。” “这么不相信我?”沈祈问道。 程屹嗤笑一声:“你在我这的信用度,现在还没半个方识珈高。” 沈祈鼻腔发出一道短促的轻哼,不予置评。 他当着程屹的面,依次打开设置里的朋友权限和通讯录黑名单,将唯二被拉黑的联系人无罪释放。 “高斌没必要解除吧。”程屹说。 沈祈:“算了,大家都在伦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程屹双手抱臂,抬了抬下颚:“你拉黑我的时候没想过这点吗?” “想过啊。” 沈祈语气轻松道:“所以当时我就想,大不了今年不去你家吃年夜饭了。” “你来不来我无所谓。”程屹说,“但我妈挺记仇,大概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沈祈白他一眼,无语道:“少来,干妈才不会这样,你家最记仇的人明明是你好吧?” “我怎么记仇了?” 程屹对他的武断评价十分不满,正准备抓着沈祈的手臂好好盘问,这个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脆响亮的轿车喇叭声。 主驾驶车窗缓慢降下,陶辛海保持出门前的发型不变,大半张脸被一副黑色口罩牢牢盖住,有一点自我形象管理意识,但不多。 “嘿哥们儿!”陶辛海探出一只手,左右挥了几下,“有看见我朋友吗,大眼睛小嘴巴小脸,一头粉毛,个子不高。” 由于体型差,被程屹挡了个严严实实的沈祈:“……” 他提着购物袋,从程屹和墙壁之间的可怜缝隙里钻出来,小声说了句这是他室友后,快步上了副驾。 趁陶辛海还没发动汽车,沈祈趴在车窗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提高音量:“有事发微信,我们开学再见!” 几米开外,程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敷衍挥了挥,说了什么沈祈听不清,不过看口型应该是“知道”。 陶辛海的代步车空间很宽敞,沈祈把购物袋抱着扔到后座,摘下冷帽将乱糟糟的头发整理一番。随后,眼角余光不慎瞥到后视镜,和陶辛海带着调侃意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沈祈:“……” “吃这么好啊,小学弟?”陶辛海一语双关,“你的专属厨子兼crush外形挺不错。” “他是我朋友。”沈祈有些头疼。 “男朋友?” “朋友,f-r-i-e-n-d,friend。”沈祈看他一眼,“我妈是他干妈,他妈是我干妈的那种朋友。” 陶辛海打着方向盘,不以为意地“嗯啊”两声。 沈祈知道他憋了一肚子坏水,在一个红灯档口主动转移话题,问道:“你怎么看出我朋友是中国人的?” 在外留学,中日韩三个国家的学生在外表上的差距没有那么大,尤其是中韩。哪怕沈祈这段时间遇到过很多亚洲面孔,也不敢莽撞地直接开口说中文。 “这么说吧,学长我脑袋里装了雷达。”陶辛海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坏心眼地把话题拐了回来,“我看人眼光很准的,比如——” “比如你朋友一看就是给。” 沈祈:? 他梗了几秒,不怎么相信地反驳:“性取向用眼睛就看得出来吗?那我还看你也像给呢。” “把‘像’这个字去掉,我本来就是。”陶辛海笑嘻嘻道。 沈祈哑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在性取向这方面,他一直坚信程屹是不折不扣的异性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程屹小学开始就被同龄或高学段女生递情书了,升入高中,每一次圣诞也总有人向他发出约会邀请。甚至有一次沈祈以为他即将迎来人生的第一场初恋,没想到后面又因为某些未知因素不了了之。 程屹绝不可能是给,沈祈在心中震声。 指示灯变绿了,陶辛海一脚踩住油门,笑道:“好吧,也有可能是我看走眼了,我只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清白。” 沈祈:“他看他家狗也这眼神。” 回公寓后,由于多少淋了点雨,沈祈提前进浴室冲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他换好了睡衣,拿起手机时看到程屹的消息:一通未接视频,以及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沈祈用浴巾裹住湿发,摁了个回拨,屏幕中即刻出现程屹的出镜画面。 “我刚洗完澡。”他说。 视频里的程屹皱了皱眉:“头发怎么不吹干?” “因为要快点回你电话呀。”沈祈端起手机,坐到书桌前。 他记得程屹有一次和他吵架,起因正是他消息回得不及时。 但这也不怪程屹紧张过度,毕竟在初中的时候,沈祈曾被同校的小混混围堵打劫过。程屹听说这事以后,先对沈祈发了通脾气,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然后找到欺负沈祈的混混团伙,把人截在巷子里一挑五揍了个遍。 后来事情闹大了,上升到要记程屹处分的程度,沈祈在校长办公室挤眼泪卖惨半小时,总算勉强把处罚降低到全校通报警示一周。 想到这里,沈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电话另一头,程屹声音有点哑:“笑什么。” “笑你初二写的八百字检讨。” 程屹目光微移:“我写的检讨多了去了。” “你猜猜我指的是哪一封?” “不猜。” 沈祈严肃批评了他的小气行为,与此同时,他回想起陶辛海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不确定地问:“你和雪糕有合照吗?” “雪糕”是程屹家的狗,一只纯黑色的黑牛发斗,今年刚过十岁大寿。 程屹:“有,我找找。” 过了一会儿,沈祈收到三张照片原图,一张程屹只有鞋尖出镜,一张是雪糕被林心艾抱在怀里的全家福,一张是他对着被雪糕咬坏的耳机比的中指。 沈祈:“……” “合影,合影!”他再次强调,“最好是你和雪糕对视的照片。” 他倒要看看程屹的眼神有没有陶辛海说的夸张。 “我和雪糕对视的照片?”程屹拧着眉头,“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沈祈气得掀开浴巾,半干的粉毛炸了一半:“你才有病,我的话很难理解吗?对视,就像这样——” 他将手机拉近,使自己的五官填满整个屏幕,近到程屹都可以数清楚他脸上有多少毛孔。他刚要开口,通话界面蓦地一黑,提示“对方已结束通话”。 【沈祈:?】 【程屹:手滑,不小心点错了。】 【沈祈:那你拨回来。】 对方没回。 他找出吹风机将剩下的头发吹干,再看聊天对话框的时候,看到程屹几分钟前的回复。 【程屹:改天吧,方识珈找我打游戏。】 另一边,酒店套房。 程屹冲完冷水澡,水珠顺着额发滴落下来,砸进花纹繁复的装饰地毯中。 在他发完消息不久,左侧顶着海豹头像的联系人回了个没什么感情的“1”,便没有下文了。 同一时刻,方识珈拍了拍他的头像,甩过来一张连跪的战绩截图,哀嚎着问他能不能来一把挽回自己惨不忍睹的胜率。 程屹走到床头,一旁与床同高的置物柜上摆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瓶用掉三分之二的香水。 米勒博涛斯双重薄荷,这是沈祈在三年前的毕业旅行期间,带回来送他的伴手礼。 虽然已经尽量用得很节省,现在还是所剩无几。 这牌子不常见,但并不难买,只是新的肯定不如沈祈送他的那瓶好。 他回方识珈一句“在忙”,沈祈的消息接踵而至。 点开第一眼,程屹以为是眼花,又退出去重新进来一次。 【沈祈:该说不说,你那晚活很差。】 发了不到一秒,被撤回。 【沈祈:哎呀,手滑了^^】 程屹:“……”《 》 5、第 5 章 自从沈祈“手滑”发了那条嘲讽后,一连数天程屹都没有任何回复,也没主动给他发消息,态度一反常态。 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记仇。 沈祈心想,心眼子比针尖都小的家伙,肯定是看到他撤回的内容了,这段时间不知道破防成什么样。 抱着玩家内测新游戏的心态,沈祈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沈祈:在干嘛?】 发出去没几秒,顶部的联系人备注就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沈祈正在厨房冲挂耳咖啡,他看了一眼手机,准备等程屹发完再回。 他第一次弄这个,手法很不娴熟,好不容易手忙脚乱地泡好了,一扭头,程屹的回复还没孵化出来。 这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沈祈小声嘀咕道。 此时,放在水池边的手机震动一下。 【程屹:刚醒。】 沈祈:? 区区两个字想了半个钟,幸亏程屹没参加国内高考,不然光写篇八百字作文就得憋半个世纪。 沈祈将咖啡杯搁在桌面,选了个猪头的emoji,点击发送。 【沈祈:猪。】 说完还嫌不过瘾,按住语音键,捏着鼻子哼哼两声,绘声绘色地来了段配音。 程屹那边也传了段语音条过来,沈祈点了播放,扬声器中响起一道沙哑的男音,带着些许没睡醒的沉闷感:“能再无聊一点吗沈祈?今年多大了,嗯?比我三岁表弟还幼稚。” 程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不知道为什么,沈祈的手机音量设置得并不高,但这条语音仿佛就像程屹本人贴着他耳朵说话一般,内侧耳窝泛起一阵热热的痒。 他停下来用手挠了挠,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忽然感受到连续不断的震动。 从今年到前年,程屹选取了十条聊天记录,全是沈祈在中午十二点后起床的罪证,完全坐实了记仇本性。 【沈祈:???】 【程屹:现在谁是猪?】 沈祈懒得搭理这个小心眼的人。 离伦艺开学已经不到一周,沈祈通过身边的交际圈,陆续认识了一些同校的大一新生,其中不乏与他同一个专业方向的。 怪不得总有人说,中国人是地球街溜子。 哪怕是亚马逊原始森林这么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找到国人同胞开的小卖部。 姚君菡也终于结束旅行,在抵达海城的那个晚上迫不及待跟沈祈打了通视频。 她晒黑了一点,但防晒做得很充分,没有到脱皮的程度。 沈祈先是询问了她的旅途体验,而后又问她接下来的规划,在得知姚君菡不日即将启程前往奥地利的哈尔施塔特小镇后,捂着耳朵说“stopstop”。 这对一个马上就要开学的学生来说,杀伤力不亚于一枚核弹。 “等你放假来找我。”姚君菡说,“无论我在哪,机酒姐包了。” 沈祈心动了:“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假一罚十哦。”姚君菡眨眨眼。 “后来程屹有找过你吗?”沈祈不经意提了一嘴。 他和程屹的社交圈重合度极高,又是发小,又曾是同校同学,但一众好友中,大家都有各自的偏向。比如姚君菡,便是偏向他的那一个。 “没有了,就那一回。”姚君菡指尖绕着一缕头发,笑着说,“你们还没和好吗?” 沈祈不自在地垂下眼睫,说:“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姚君菡追问。 “……不知道。” 姚君菡似乎被他两个带着“不”字的答案逗乐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须臾,她望向屏幕:“说点你知道的吧,好宝宝。开学后帮我买点伦艺的纪念品好吗,文具、帆布包、水杯,随便什么都行。” 姚君菡的笑点总是这么令人捉摸不透,沈祈见惯不怪,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这学期的课表排得很满,第一天上课,沈祈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申请的是中央圣马丁学院的时装设计专业,课程设置比较特殊,在第一学期的第一个项目中,每位同学需要在规定的时间限制内独立做出一件成衣,并交由导师打分。 课上导师的节奏很快,虽然沈祈已经极度聚精会神,也无法将所有要点都听全。下课后他和几名中国人同学东拼西凑,这才了解了一个大概。 一上午过去,沈祈的脑力消耗殆尽。 他挎着背包经过学院前的地面喷泉时,程屹刚好打来电话。 接听后,沈祈要死不活地“喂”了一声:“有事儿?” “你声音怎么了?”程屹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中途他好像还在和其他人交谈,过了会儿,接着说道,“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吗?” “大哥,换作是你上半天课,你也会是我这种声音好吗。” 沈祈气虚道:“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等等。” 另一端,那些吵闹的杂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能听到程屹呼吸声的安静环境。 “中午有空吗,我来找你吃饭。”程屹说道。 沈祈瞄了眼时间,说:“我下午一点五十五有课,可能来不及。” “几点下课?” “四点左右吧。” 程屹退而求其次,问他晚饭可不可以一起。 “行啊。”沈祈算着时间,“下课了你来找我,吃饭前顺便陪我去一趟我们学校的艺术商店。” 程屹也没问他为什么要去艺术商店,只在电话里说了声好。 沈祈下午的课还算轻松,而且他发现,大脑过载的时候闭目养神几分钟,会很舒服。 熬到课程结束,他随着零零散散的人流往外走,等视野变得开阔了,沈祈渐渐放慢脚步,解开手机锁屏,打算发条消息问程屹到哪了。 今天他戴了一顶咖色棒球帽,打字的时候,帽檐被人敲了一下。 “抬头。” 听到声音,沈祈脑子都没转过来,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抬眼朝上看,面前的人一身驼色风衣,内衬是简单的衬衫西裤,风衣版型挺括,将肩部线条衬托得尤其利落硬朗。 沈祈把程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回扫了两遍,突发奇想,原来程屹这个身材很适合当模特。 “看什么呢?”程屹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脸肉。 沈祈吃痛地“嘶”了一声,拍掉他的手说:“看你身材符不符合我审美。” 程屹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胸口贴,冷哼道:“那我们的沈大设计师认为呢?符合吗?”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沈祈手掌心被他的体温烫得一缩。那一秒的触碰就像蜻蜓点水,但他也的确感受到了微微鼓起的紧实肌理。 沈祈推了他一把,没推动,随后怒不可遏道:“大白天耍什么流氓!” 程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央圣马丁学院有两家artsshop,他们去的是最近那家。 他和程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店内顾客不多,沈祈因此挑得很沉浸。他非常了解姚君菡的喜好,大多数时候不用思考就能做出决定,偶尔遇到纠结的情况,便扭头问问程屹的想法。 “这个。”程屹指了指蓝黑配色的笔记本。 沈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选了另一个配色。 一旁也有两个白人女生在挑选纪念品,右边那位拿着摄像机,好像在讨论照片相关的话题。 沈祈无意偷听别人的对话,想尽快挑完结账。这时,左边的白人女生拍拍他的肩膀,友好地露出一抹笑,问他能否帮忙为她们拍张合影。 “sheismybestie.”女生解释道,“youknow,she’sofftotheustostudysoon,soireallywannasnapapictomarkthismoment.” 沈祈一口应下。他接过相机,示意她们再靠近彼此一点。 这片区域的灯光很适合拍照,他换了几个不同的机位,拍完后拿给那两个白人女生过目。 他的拍照水平是姚君菡一手调教的,在对方的高标准高强度指导下,如今不比那种在城市热门景点揽客的业余摄影师差。 但许久没练,沈祈心里仍有些忐忑。 两名女生看完,纷纷露出满意的表情,还围着他真诚地夸了好一会儿。 沈祈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也红得发热。须臾,一只手伸了过来,虚虚包裹住他滚烫的耳廓。 程屹把他拉了出来,用英文抱歉地说,他们还有事,必须得结账离开了。 “oh……sorryfortakingupsomuchofyourtime.” 一名女生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当她视线掠过程屹抬起的那只手时,眼神又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在国外,同性情侣是非常常见的存在,在十几年前就有许多国家承认了同性婚姻的法律效力。 沈祈被她直白的目光盯得头发发麻,以至于忽略了程屹始终保持着的动作。 此时,另一名女生看向程屹,打趣道:“yourboyfriendissocute.” 沈祈脸颊顿时如同火烧。 他刚要开口纠正,说他们不是情侣,只是朋友,那只宽大的手掌立马从他耳边挪到唇畔,微凉的指节将两片唇瓣缓缓捏住。 沈祈:“唔唔!” 女生们笑着和他挥手告别,直到离开,沈祈也没能如愿发出声音自证清白。 店外,沈祈气不打一处来,两手抱着程屹的脑袋,踮着脚胡乱揉搓一通。 发泄完了以后还觉得不解气,扬声道:“程屹你文盲吗,boyfriend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啊?我看你是面授*的雅思8分吧!” 程屹侧过头,轻松躲开沈祈的手。他一边提着购物袋,一边将沈祈乱动的手捉住不放,眸光晦暗:“那你想我怎么说?” “沈祈,我们这样还能算朋友吗?”《 》 6、第 6 章 “为什么不算?” 沈祈的手还被程屹反扣在怀里,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什么开始萌生出“自我意识”,就和程屹当了多久的朋友。 当年沈跃莹海外求学归来,通过人才引进政策回到本科母校海大,和她的父母一样,在这座养育了她的城市安家扎根。 自建校起,海大为教职工及其家属建立了家属区。而沈跃莹搬入家属楼的那天,事业刚刚起步的程文彬与妻儿恰好住在她的楼下。 沈跃莹和程文彬的岳父都在海大数科院任教,基于这场上天注定的缘分,两家逐渐熟络,沈跃莹与林心艾也成了密不可分的好友。 沈祈和程屹是在同一年出生的,程屹只比他大一月零六天。 他们周岁是一块办的,抓周也是一块进行的。 林心艾说,抓周的时候,沈祈身边围了一圈科普绘本,还有地球仪和崭新的化学生物实验仪器,程屹则被所有与经商相关的物品环绕,右手边甚至还放了一把金算盘。 当沈祈问到他们分别选了什么,林心艾神秘一笑,说他们第一次抓周抓的是彼此的手。 之后许多年,诚然也验证了这句话的分量。 他们从未松开过对方。 沈祈无法接受任何可能导致他失去程屹的假设。他太害怕了,耳朵里已经听见几声尖锐的嗡鸣,一股虚假的恶心感压着舌苔涌上来,沈祈此刻浑身都在难受。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沈祈。”程屹施放在手腕上的力气瞬间消减大半,眼睛也垂落下来,“……你是不是不舒服?” 沈祈“啊”了一声,从刚才那种分离焦虑带来的假性反胃中剥离出来:“没有。” “我只是有点饿了。” “那去吃饭?” 沈祈还有点晕乎乎:“去哪里?” “这附近有家牛排馆还不错。”程屹说,“工作日人不多,有你喜欢的芝士蛋糕。” 沈祈嗜甜如命,喜欢一切加了致死量糖的甜品,糖分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他的负面情绪。 程屹说的那家牛排馆室内光线很暗,放着不知名的舒缓纯音乐,餐桌边沿的素白瓷瓶中插着一束洋甘菊。算上他和程屹,店内只坐了五桌人。 其中四桌都是情侣。 沈祈合上菜单,尴尬道:“下次还是别来这种地方了吧。” 程屹正在翻看菜品,没抬头:“怎么?” 沈祈不好直说这里看起来像个约会餐厅,委婉道:“太黑了,黑得我连菜单上的字都看不清。” 程屹和一名服务生对上视线,点完餐,将两本菜单递给对方,目光转而投放到沈祈脸上:“那你应该考虑配一副老花。” 沈祈微笑:“配你二舅爷爷。” “不行。”程屹正襟危坐,“我二舅爷爷今年才五岁。” 沈祈:“……” 彳亍。 餐厅里很暖和,沈祈摘下棒球帽,手指插进发间整理了一番被压塌的头发。脑袋稍稍侧过去的那一瞬,露出圆润小巧的耳垂,以及那颗泛着蓝色偏光的耳钉。 程屹眸光一动,双手伸进风衣口袋,慢慢收紧,握住两个巴掌大的饰品盒。 这是出国前林心艾硬塞过来,让他带给沈祈的礼物。 下一秒,饰品盒被程屹放到沈祈眼前。 “这是什么……老花镜?” 沈祈坐的这个位置确实可见度较低,他稍微凑近了才发现,饰品盒上有一圈克罗心标志的浮雕。 他拆开盒子里的绒布袋,两枚窄十字花戒指落在掌心。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一对三十字架耳坠。 “我妈送的,她让你先选。”程屹说。 沈祈比了比指围,把小的那枚留下了。至于耳钉……他和程屹一人一半,戴单边也挺时髦的。 逻辑自洽以后,沈祈将耳钉拆了,像小时候过家家那样,你一个我一个地分盒子。 “你手机呢?”沈祈摊平掌心,手指蜷了两下,“给我。” 程屹不语,手机拍在沈祈手心,发出“啪”的一声:“密码六个一。” “谁问你密码了……不说我也知道。” 沈祈嘴里嘟囔着,点开锁屏右下角的相机按钮,把屏幕横过来,切换镜头:“快帮我举一下。” 他取消了闪光灯模式,所以镜头里的他五官被昏暗的光线隐去大半,只有高低分明的中庭部分还算清晰。 尽管眼睛和嘴唇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是程屹注视过千万次的地方,也是辗转难眠的时候描绘过无数次的地方。 没人比他更了解沈祈眼睛的形状。 沈祈一心调试相机画面,根本没注意到手机背后的程屹看向他时,目光究竟有多么专注炽热。 镜头就位,沈祈抬起头,看到程屹挪开脸,聚精会神地盯着一旁的洋甘菊,皱眉道:“你不看我怎么拍?后脑勺长第三只眼睛了?” “……” 程屹把头转了回来。 他一口气摁了十几次快门,就几张能用,沈祈一边删一边对程屹的摄影天赋表示怜悯。他选定了一张耳钉没被拍重影的照片,让程屹发林心艾看看,并替他代为转达,说他很喜欢这个礼物。 消息发送以后,林心艾很快有了回复。 【林心艾:就不能带小祈去亮堂点的地方吃饭吗[/皱眉]】 【林心艾:[转账]】 【林心艾:做人大气点,拿去花。】 程屹一接收,余额多了五万。他找了张“谢主隆恩”的表情包发过去。 沈祈切下一小块牛排,问道:“干妈说了什么?” “她说,自家人别客气。”程屹把手机熄屏,并没有给沈祈看聊天记录的打算,“然后转了一笔钱,叫我再请你吃十顿饭。” 他神色坦荡,不存在一丝阳奉阴违的心虚。 沈祈嘴里咀嚼着牛排,右侧腮帮鼓鼓囊囊:“行啊,下次吃饭叫我。” 程屹笑了一声:“嗯。” 饭后,沈祈本想坐地铁或公交回去,但出去时看到夜色已深,犹豫地想是打车还是发消息给室友。 英国是三年制本科,陶辛海开学便是大三,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毕业,这时候正着手筹划毕业设计,全天候宅家,基本足不出户。 平日里,陶辛海酒没少喝,夜没少熬,游戏没少玩,一问就说“别管,我有我的节奏”,沈祈也不知道他现在进展如何。 “我送你。” 程屹晃了晃手机,uber界面显示轿车正在赶来的路上。 沈祈晚饭吃得有点多,大脑被强烈的饱腹感催眠,途中发饭晕发了好一会儿。恍惚间,脑袋好像靠到一个暖和坚实的位置,更让他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颠簸让他惊醒。沈祈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压皱的衣襟,就连纽扣也被沈祈无意间蹭开了好几颗,显出平实紧绷的肌肉线条。 再抬头,沈祈看到了程屹锐利的下颚线条。 “……” 补兑。 他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程屹将放在一旁的棒球帽扣在他发顶,表情淡淡的:“睡醒了?” 程屹左胸口的风衣外套也被他压出一道一道的褶,沈祈不好意思地退开几寸。 他刚要开口,程屹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冷:“猪。” 沈祈睡太沉了,颧骨那块微微泛红,还有几道红印,大概是蹭程屹胸口蹭的。 “舔舔嘴巴能把自己毒死吧,程屹!”沈祈揉了揉脸,把帽檐扶正,“跟你讲话真没意思……” “我们到了。”程屹打断道。 伦敦夜晚温度更低,沈祈推开车门,一下去,迎面吹来一股冷风。他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打了个大喷嚏。 沈祈不高兴地质问罪魁祸首:“是不是你又在心里说我坏话?” 程屹:“没那么无聊。” 沈祈:“哼。” 沈祈从背包里翻出公寓钥匙,等到上电梯了,后知后觉地扭头看着程屹,警惕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不能跟着?”程屹反问道,“我口渴,上去喝杯水不行吗。” 不知怎么的,沈祈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一点抱怨的意思。 算了,毕竟是他叫的车,他请的饭。 不和金主一般计较。 沈祈拿钥匙开门,进去的时候,玄关处站着一个高个青年,棕发、卷毛,眉宇浓郁深邃,却又带着亚裔的面部特点。 像是混血。 男生看到沈祈也是一愣,用蹩脚的中文和他打了声招呼,随后转身离开。 沈祈不明所以地进了屋,陶辛海站在餐桌边,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是咖啡还是可乐的黑色液体,头发一如既往的乱。 “刚刚出去的是谁啊?”沈祈问他。 “同专业的学弟。”陶辛海说,“问我想不想和他一起创业,他觉得我专业能力很强。” 沈祈指指他嘴角的破口,又问:“那这是怎么回事?” 陶辛海“呵呵”一声:“狗咬的。” 沈祈沉默不语。 看上去,恐怕是只混血狗。 陶辛海视线越到他身后,玩味地勾起一抹笑:“不介绍一下吗?” 沈祈赶忙回头,在鞋柜里翻出一双干净拖鞋,夹在程屹和陶辛海中间说道:“这是我室友陶辛海,也是我在伦艺的学长。” “程屹,我朋友。”沈祈朝陶辛海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噢,你好。” 陶辛海补充道:“小沈的厨子朋友。” 沈祈:“……” 防止陶辛海继续语出惊人,沈祈倒了一杯白开水,急匆匆塞给程屹:“不是要喝水吗,喝吧,喝完就走。” “后天一起吃饭?”程屹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水,说道。 沈祈:“行行行,哪天吃都行。” 程屹拖鞋没穿几秒,又换了下来。他被沈祈推到门口,“晚安”的口型做到一半,大门“啪嗒”一声,无情合上。 门背后,沈祈仰头把剩下的水喝了,手指控诉似的朝陶辛海隔空戳了两下。《 》 7、第 7 章 两天后,沈祈在课上收到程屹的消息,问他几点下课。 这节课偏理论,教室前排的电子屏展示着教授手绘的剪裁示意图,每个区域写有一两行笔记和注释。 沈祈比照着示意图,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有时也会在用来打草稿的白纸上,随感觉勾勒几笔。 手机再次震了一下,锁屏界面弹出提示。 【程屹:[\裂开]】 一条没什么营养的信息。 沈祈晾了他一会儿。等教授讲完整个示意图的基本架构,笔记也整理完了,他把手机掩在双膝间,鬼鬼祟祟地打字: 【沈祈:看来你们经济学的课程很轻松。】 【沈祈:[\便便]】 然而并不。 程屹这学期有四门课,每门课一般是两小时的lecture,外加一小时左右的seminar,一周总课时算下来不低于十二小时,课前还需要自行预习以及查看资料。 他看上去这么闲,主要归咎于人聪明。 高中那会儿,程屹的成绩就已经在年级前列。虽然他和沈祈的学习体系并不相同,一个学的是ib,一个学的是alevel,但辅导起沈祈的功课,程屹可以说毫无压力。 回完消息,沈祈盯着凌乱的草稿线条,大脑开始放空。 他并不是没有设计方面的经验,相反,在申请阶段,面试他的老师着重称赞了他的作品集内容,夸他风格独特,很有灵气。 但真正接触到这个领域,跟着教授学习设计逻辑的时候,会慢慢意识到,将实际理论与自身灵感结合起来,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 沈祈用橡皮擦掉不满意的地方,抬手补了几笔。心情正有些烦闷,手机提示音又响了两声。 【程屹:[\图片]】 沈祈扫了一眼,照片最下方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左右两页都被填满了,右下角附着程屹手绘的数据曲线图。 照片还拍到了前排同学的电脑,一个在浏览英国著名购物网站,一个在看摩登家庭。 对比讲台上慷慨陈词的教授,程屹的两位同学悠闲得像在沙滩边度假。 怎么,是要他夸一下的意思吗? 都多少年的老兄老弟了,还这么粘牙…… 沈祈对儿童心理学也略有研究,他想了想,真诚但敷衍地回了一句“那你真的很棒了”。 没隔多久,程屹那边矜持地回了一个“嗯”字。 程屹有一门课要上到六点才结束,他们今天约的仍然是晚饭。 沈祈和他约了在lse校外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坐着等人的时候,方识珈在微信里拍了拍他,紧接着发来一个定位。 【方识珈:hi宝贝儿,我来伦敦溜达一周。今晚有空吗,约个饭?】 方识珈读的是美本,申请时放弃了所有含金量高的专业,毅然决然选了最水的那个,美名其曰“圆老爹一个名校梦就当尽孝了”。 朋友圈更是隔三差五换ip,国内国外来回跳跃。 像旅行青蛙。 沈祈喝了口咖啡,回道: 【不是群发?】 【方识珈:当然不是!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简直太令人心寒了……沈祈,我在你眼中就是这种轻浮随便的人吗?】 沈祈立马滑跪: 【对不起嘛orz】 方识珈的定位刚好就在附近,但就算不在附近,沈祈也不会拒绝的。 面对方识珈那套先发制人苦情小连招,他向来招架不住。 沈祈把咖啡馆的地址复制到对话框,说他在等程屹下课。 【方识珈:哟。】 【方识珈:某些人表面铁骨铮铮,背地里不知道哄得有多卖力[\鄙视]】 “某些人”应该就是指的程屹,可沈祈没看懂他这两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下巴抵着咖啡杯盖,打字问方识珈什么意思。 对方连发数条六十秒长语音,把程屹找他问地址、截图沈祈朋友圈等罪行一字不落全抖了出来,然后巧用叙述性诡计,将自己轻轻摘了出去。 【方识珈:但是吧,你俩好了这么多年,他这么做也情有可原。】 这个“好”字用得着实精妙,不知情的看到了,说不定还以为他和程屹你侬我侬恨海情天十几年,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沈祈心底浮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怪怪的。 还没等他盘明白,方识珈又来了第二条消息,字字铿锵: 【这说明你才是他心中分量最重的兄弟!】 沈祈:“……” 这样吗。 * 由于教授拖堂,程屹往后延了半小时才下课。 前排看摩登家庭的白人男同学转头问他要笔记,程屹一边把笔记翻开让他拍照,一边单手回消息,和沈祈说“马上”。 他是最后一批离开教室的学生,走出教学楼以后,天色黑了许多。 英国的秋冬季格外难熬,现在十月初,气温已经降到十度以下,风刮得人脸生疼。 程屹上身是一件纯黑色冲锋衣,领口竖起,拉链拉到最顶端,搭的长裤运动鞋都是深色系,整体颜色很协调。 至少在那位未来大设计师眼中,这样搭配不会出错。 【程屹:还在咖啡馆?】 【沈祈:对。】 那家店程屹去过很多次,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能走。他低头看手机,习惯性地打开ig,发现沈祈今天原来有更新。 他更了一张潦草的简笔画,主角是一只累到几近瘫痪的兔子,悬浮在上方的气泡框里装着一团打结的黑线。 程屹脚步一停,转头拐进一家售卖甜点的饮品店,打包了一份甜度拉满的巧克力蛋糕切片。 他拉开咖啡店的玻璃门,目光一瞥,径直朝靠窗坐着的沈祈走去。 “教授拖堂,来晚了。我们——” 程屹放下蛋糕,看到方识珈后跟见了鬼似的,皱眉:“你学校刚开学就放假?” “识珈这周课不多,所以想出来玩几天。”沈祈咬着吸管解释道。 说完,方识珈冲程屹挑挑眉,笑容灿烂。 “哦。” 程屹又问:“那你怎么不去找姚君菡?” “得了吧!”方识珈五官皱成一团,犹如戴上痛苦面具,“她老人家只会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程屹“嗯”了一声,表情复杂。 百分之一的概率中,方识珈极大地发挥了“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作用,但对于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他的出现就是纯添乱。 程屹思考着把方识珈打包扔回洛杉矶的可能性。须臾,他问沈祈:“想好吃什么了吗?” “没有……” 沈祈在吃这块要求不高,虽然有自己的偏好,但大部分口味和料理他也接受良好。唯一不好的是,他很容易在选择上犯难。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沈祈看向方识珈。 “有啊。” 方识珈:“我起飞前没看天气预报,穿了条短袖就上去了,刚落地差点被把我冻成傻子。后来到机场更衣室加了件外套……有一说一,伦敦这鬼天气,涮火锅最好!” 沈祈也的确很久没吃火锅了,因此对方识珈的提议没什么意见。 他歪头看了看程屹:“你觉得呢?” 对方笑了一声,但声音更像是从鼻腔发出来的,隐约透着几分不爽,不知道是不是沈祈的错觉。 程屹吝啬地蹦出一个单字,说道:“行。”《 》 8、第 8 章 方识珈是开车来的。 虽然他和程屹、沈祈同级,但实际上,方识珈比他们大了快两岁。问就是方识珈的父母秉持快乐教育,小初毕业分别让他gap了一年,要不是急着早点回国躺平,方识珈高中毕业还得gap第三回。 于是,在持有美国护照的前提下,方识珈是他们好友圈里第一个拿到驾照的人。 沈祈抱着蛋糕盒钻进后座,他上了一天课,大脑使用过度,不多时便感到一阵倦意。 在他困得开始小幅度点头的时候,一件尚有余温的冲锋衣外套朝他扔了过来,将他罩住大半。 程屹高他快一个头,人也比他大一号。 如果是沈祈穿这件衣服,下摆估计要长到大腿根。 他把下巴收进外套里,筑巢一般,安静地蜷缩起来。 下一秒,沈祈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嗯,还是薄荷味。 “……那条街上有好几家火锅店,我只吃过一家,但是特难吃,味道一点也不正宗。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帮忙刷刷小红薯,我们就去避雷帖最少的那家。” 方识珈滔滔不绝的时候,程屹看了一眼后视镜。 沈祈睡得很沉,只露了小半张脸在外面,双眼紧闭,自然垂落的睫毛长且浓。他染的粉发掉色速度很快,头顶已经长出半截指节那么长的黑色发根,只有发尾还保留着最原始的色彩,毛绒绒地打着卷儿。 软软的,手感应该不错。 程屹心想,下次可以趁沈祈不注意上手试试。 方识珈:“hello,哥们儿,有在听我说话吗?” 程屹:“你说。” 方识珈“呵呵”冷笑:“我不说了。” 程屹:“……” 方识珈的无声抗争撑了几秒便悍然倒塌,要知道,叫话唠闭嘴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高斌这两天在四处组局,你知道吗?” 程屹视线扫过后视镜,压低声音,语气没什么起伏:“哦,不去。” 他对男男女女挤成一团,喝酒暧昧玩一晚上无聊的互动游戏不感兴趣。 方识珈也降低音量:“那你知道他是以谁的名义吗?” “谁?” “我哥。” 方识珈抓狂道:“他准备以我哥的名义,特地为我组个局。关键是,我那个脑子进了水的大哥真同意了,说我一定得赏脸……操了,我赏他二舅爷爷的脸!” 程屹沉默几秒,他总算知道沈祈骂人的口癖是跟谁学的了。 “我反正是不得不去了。”方识珈认命地叹了口气,“高斌肯定会找你和沈祈,你俩不想去直接拒了也没关系,我哥那边我来说。” 程屹不置可否,只说到时候看情况再定。 到了目的地,伴随着一股冷风,沈祈从睡梦中被人摇醒。 他睡觉有个不好的习惯,喜欢将被子盖到鼻子以上,每次醒过来,脸上满是缺氧泛起的红晕。 很显然,这次也不例外。 他把冲锋衣还给程屹,在路边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顺便等方识珈停好车。 “我们待会儿去哪吃?”他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人。 程屹报了店名,沈祈看看四周,那家店就在他们斜对面。 “你来过这里?” “没。” 沈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它好吃?” “有个东西叫直觉。”程屹瞥他一眼,说。 沈祈吃饭口味比较重,最好带点辣味,但又吃不了特别辣的菜。值得一提的是,每次他和程屹外出就餐,程屹找到的餐厅都离奇得很合他胃口。 所以沈祈也无条件相信他的选择。 方识珈下了车,三人一并走进店内。推开门,火锅底料的浓烈辛香与各种食材混合烹煮的气味扑面而来。 服务员带他们走到靠窗的四人卡座,方识珈一屁股坐到最里面的位置,拍拍身侧的软皮坐垫:“快快快,点菜点菜!” 开车也是个体力活。方识珈驾龄不满一年,新手上路,光倒车就倒了整整十分钟,人已经在饿疯的边缘。 沈祈离方识珈旁边的座位最近,没等他迈开腿,程屹堂而皇之地抢先落座,动作利落而不失优雅。 “你坐对面。” 沈祈:“……” 吃饭就吃饭,玩什么抢板凳。 程屹第一个去打料碟。沈祈倒了杯开水,把碗筷挨个烫了一遍,这是他从小被沈跃莹培养出的习惯之一。 但站在科学的角度上看,几分钟的开水烫碗起不到很好的消毒作用,充其量也只是一种心理安慰。 就像沈祈一直默默安慰自己,他和程屹那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程屹不在,刚好我想问你个事儿。”方识珈坐不住一秒,也学他的样子给碗筷洗热水澡。 沈祈尾音上扬地“嗯”了一声,表情茫然:“问什么?” 方识珈手臂交叠在胸前,上半身前倾,小声说:“你跟程屹,前段时间怎么啦?” 说起来,他们认识快满两年了。 方识珈和沈祈高中不在同一个学校,他更早认识的是程屹。 他们读的是以ib课程为主的国际高中,二代云集,校内还有许多明星子女。入学那天起,程屹就是他们当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作风低调,不拉帮结派,不谈恋爱。 这种不合群的人往往容易遭受排挤,但如果对象是程屹,就得另当别论了。 家庭背景足够强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程屹是跆拳道黑带。 除此之外,也精通多项格斗技能。 当一个人自洽到无懈可击的时候,自然会有认同他的人存在。况且,作为一个身心正常的健全人,特立独行并不代表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理不睬,程屹的社交能力不弱,至少比他们学校一大半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方识珈和他混成朋友,靠的还是嘴皮子够碎。 记得两年前的圣诞节,海城所有国际学校统一放假小半个月。 程屹是住校生,平安夜当晚翻墙出去的时候,恰好被买通保安明目张胆走过正门的方识珈撞见。 敏锐如他,顿时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本想着节后再严刑逼供,谁知方识珈打车到另一所国际高中接女朋友出校,再次单方面地与好兄弟撞了个正着。 角度问题,方识珈只看得到程屹的侧脸。 那晚夜风很冷,一个身影单薄纤细的男生小跑到程屹面前,浅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扬。他双手拢在嘴边,踮起脚好像说了句什么,接下来的这一幕,简直让方识珈大跌眼镜。 他看到一贯以不近人情著称的好友解开围巾,缓慢细致地将男生裸露在外的脖颈围了个严实,须臾撩了撩男生的额发,状似嫌弃地把人家的头发揉得更乱。 在挨了一拳后,笑得很不值钱。 方识珈:“……” 那是他和沈祈的第一次见面。 不太正式那种。 在发现好兄弟原来有更好的兄弟时,方识珈统共就伤心了一秒,一秒过后,他和好兄弟的兄弟也变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 友情,就是这样妙不可言。 见方识珈笑得一脸猥琐,沈祈不由得微微后仰。 “没什么,就是小打小闹。”他说。 方识珈:“关于我和姚君菡瞒着你,程屹临时改主意接了lseoffer的事,你也没生气?” 沈祈抿了抿唇。 他的确是有一点不高兴的,但也只是建立在他和程屹意外睡了的前提下。 还是那句话,假如那晚什么都没发生,听到程屹要来英国的消息,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超级大惊喜。 “这件事,”沈祈顿了顿,“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识珈回忆了一下,说:“去年年底吧。本来他是要连我们一起瞒着的,说来也巧,姚君菡的留学中介和他私下找的那家竟然在同一栋写字楼,姚君菡碰见他几次,想装不认识都难。” “你比我们更了解程屹,你知道的,他这人太有主见,一旦下定决心,没有人能动摇他的想法。在我和姚君菡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拿到录取了,所以他产生这个念头的时间,一定是在更早以前。” 但“更早以前”是什么时候,方识珈也不清楚。 一瞬间,沈祈又萌生出那种熟悉而诡异的感觉。仿佛他手里抓住了什么,只是那个不可名状之物滑得像条泥鳅,眨了眨眼,又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沈祈胸口有点发闷。 此时,一只大手按了按他的脑袋,插在发间的修长指节草率且随意地揉了两下。 娴熟丝滑,跟撸雪糕一个手法。 “一碟麻酱,一碟干碟,麻酱加了葱和香菜,半勺蒜泥。”程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沈祈拍开那只没有边界感的手,低声说了句谢谢。 “没听到,大点声。” 沈祈:“滚蛋。” 程屹挑了挑眉,把两盘羊肉下进鸳鸯锅。 他和方识珈不怎么吃辣,食材都是一半一半地放入清汤和辣锅。 火锅里的东西不宜过多,程屹煮的大多是需要快涮快吃的食材,比如毛肚、黄喉这些,再就是各类肉片,蔬菜放最后。 方识珈清了清嗓子,问道:“我的呢?” “什么你的?”程屹将空盘撂到推车上,拿起公筷压了压浮在面上的肉片。 方识珈:“我的料碟!” 程屹竖起拇指,朝脑后比划两下:“料台在后面,自己打。” 方识珈:“……” 妈的,死双标。《 》 9、第 9 章 那顿饭吃下来,总共花了方识珈四百多磅。 幸好餐厅有学生优惠,店员确认过沈祈的身份信息,结账时打了八八折,还免了服务费。 散场后,沈祈在公寓歇了两天,磕了一板健胃消食片,权当辅助消化。 空闲之余,牛津街附近的面料店也被他跑了个遍。 据说这学期第一个项目的评分导师要求极其严苛,问得最多的就是“你为什么选择这种材质”“这个布料的独特性与优缺点分别是什么”“相比布料a,你有尝试过布料b和布料c吗,效果如何”,诸如此类。 搞得沈祈如临大敌,提前预支焦虑。 天知道他开学才一周不到。 沈祈一大半的时间花在郁闷上,另一小半则花在逛v&a博物馆上。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首次越过太平洋南飞过冬的候鸟,飞翔的过程中,恍然意识到天地的广阔原来是没有边际的。 你自以为遥远而艰辛的迁徙,你费尽全力的展翅一跃,于整个世界而言却寻常得微不足道,因为每天都有千千万万件同样的事上演。 他在电话里和程屹分享这些感受,对面难得没有开启嘲讽模式。 “我们有门课,讲经济周期的。” 程屹低低笑了一声:“教授说,全球主要市场经历的金融危机数不胜数,时代的起伏、股市的动荡、经济繁荣或萧条,都只是我们教科书上一个小小的数据。有时候是折线图上的一个点,有时候被几行字一笔带过。” “世界是世界,你是你,别想那么复杂,也别管那么多。” 沈祈听完他这番话安心不少,由衷道:“好有道理。” “prof.cheng的心灵鸡汤讲座,门票两百磅一张,支付宝还是微信?” “收钱啊?那很黑心了!我要给你打差评,而且还要主张‘仅退款’。” 程屹:“也可以不收钱。条件是今晚陪我喝两杯。” 沈祈坐在校内某一处的长凳上,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 “行啊,去哪喝?” “3518。” “这是哪里?” “我酒店房间号。” 沈祈:“上学还住酒店,当出来旅游呢?奢侈。” 话虽这么说,程屹诚然有奢侈的资本。 他在伦敦入住的酒店这两年被程文彬收购,并入呈星集团旗下,程屹在这住八百年也没问题。 沈祈损他几句,最后还是找借口拒了。 酒壮怂人胆,他可不想梅开二度。 时至今日,他是时候考虑要不要为自己的屁股买点保险了。 程屹好似明白他的顾虑,也没有再劝,找了个要准备pre的由头结束通话。 手机返回到锁屏界面,沈祈接着发了会儿呆,才起身离开。 他今天一整天都泡在studio里,上次去牛津街淘来的布料,沈祈挑了三种,做的是同一个款式。 样衣在塑料假人身上的呈现效果不如真人,可沈祈一时半会儿摇不到人,只能这样了。 叼着笔杆擦擦改改的时候,沈祈接到一通电话。 是高斌打来的。 他以为,高斌那样的性格,在被他拉黑过一次后会同他老死不相往来。 没想到高斌非但不,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问他来不来喝酒。 “今晚来得人挺多,方家兄弟都在。” 一问酒吧名字,正好是他想去但介于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没去成的那家。 沈祈:“你们几点开始啊?” 高斌:“晚上八点以后。” 沈祈想了想,说:“那算我一个吧。” 他思考的时间很短,话一说出口其实就有些后悔了。 前脚拒绝了程屹,后脚扭头踏入伦敦客流量最大的华人酒吧,要是被某个小心眼的知道,指不定会怎么收拾他。 万幸的是,程屹不喜欢这种地方,非必要不去。 他们应该碰不上。 下午课上完,沈祈回了趟公寓。 陶辛海人不在,只有一张便利贴孤零零地黏在冰箱门上,字迹飞扬: 爽玩一晚,明天回。 他两真是心有灵犀,沈祈心想。 卧室角落架着一面穿衣镜,和他差不多高,也是在公寓二手群收的。 沈祈对着镜子抓了把头发,皱眉。发根长出来了,颜色也褪得一塌糊涂,他得抽空找一家靠谱的理发店重新补色。 现在是来不及了,他只好往头上扣一顶冷帽救急。 打车到酒吧,沈祈遇到第二件糟心事—— 门口安保把他拦下,不让进。 明明查了他的学生证,还一口咬定沈祈未满十八,说不准是托人办的假证。 沈祈:“……” 有没有一种可能,亚洲人就是显年轻。 被叫出队列单独核对证件,检查无误后,安保又说着装也是判断的依据之一,他这身穿搭英国本土teenager那味儿实在太冲,不怪他们判断失误。 沈祈低头一看,好像还真是。 那时注意力全在头发上,忘了换衣服,现在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赶去上课前乱抓的灰色帽衫。 这会儿不到晚上八点,沈祈一进去,看到方识珈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卡座里,面前搁着一排子弹杯,摆得像多米诺骨牌。 沈祈过去打了声招呼。 “嗨。”方识珈有气无力的,疑惑地朝沈祈身后望了一眼,“程屹没和你一起?” 沈祈摇摇头,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别告诉他我在这。” 鸽了程屹,他怪不好意思的。 但沈祈不指望方识珈这个漏风嘴真能百分之百地帮他保密。就算被程屹发现……等他发现了再说吧,沈祈乐观地想。 他挨着方识珈坐下,鼻腔满是子弹杯中散发出来的烈酒气味。他酒量说实话一般,毕业聚会那晚一高兴喝猛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把酒杯推远,沈祈忽然感觉方识珈这个状态不对,问他是不是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方识珈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揽着他的肩膀抽了抽鼻子:“你说对了。我对象闹着要跟我分手,我不想分,为了拖延时间才跑来伦敦。” “为什么闹分手?”沈祈像医生问诊那样层层递进。 “无非是她觉得我懒、不上进,可两年前刚开始谈的时候我也是现在这样啊,不妨碍我俩好得跟涂了502似的,天天想着怎么跟对方粘在一起。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谈下去,她那么喜欢我,我也那么喜欢她,我就是为了她才申的康奈尔,虽然康奈尔瞧不上我,最后去的nyu。” “她现在还喜欢你吗?” “喜欢啊,这是她自己说的,不是我脸皮厚吹牛逼,但喜欢有什么用,该分还是得分。” 沈祈没谈过恋爱,有点不理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爱情本就不长久。”方识珈悲观道。 沈祈没接话,但默默把这句话记下了。 方识珈独自悲伤了一会儿,可能是想找点别的话题聊聊,说道:“认识这么久没见你和程屹有什么动静,他这个人怪毛病多,脾气臭,谈不上很正常。你呢,没遇到喜欢的?” 沈祈点点头,又摇摇头。 方识珈酒劲上来了,看他点头摇头只觉得是自己眼花,接着问:“跟方哥说说你理想型什么样,有合适的我介绍你们认识!” 沈祈“唔”了一声,回答得模凌两可:“让我有安全感的。” “哥们儿,这很抽象。”方识珈笑了笑,“展开说说?” 沈祈单手搭着桌沿,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靠近了就犯困,在对方身边睡着了也安心……大概就是这样。” “你、程屹。”方识珈第一次听说这么抽象的答案,拍拍他的肩膀,感叹道,“好一对卧龙凤雏啊。” 方识珈喝完了剩下的shot,靠着卡座后背昏昏欲睡,沈祈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这,翻出方识珈大哥的联系方式,简单说明情况,拜托对方派保镖将人接走。 保镖进来接人的时候,高斌一行人正好紧随其后。 酒吧五颜六色的射灯开始工作,周围环境也变得喧闹起来。台上dj品味不错,选歌多以流行热单为主,氛围不多时便被炒得火热。 沈祈体力不好,蹦迪十分钟休息半小时,断断续续疯到转钟,疑似花光所有力气和手段。 他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座位坐下休息,稍后,身边的人逐渐变多,都是华人面孔。有几个沈祈在高斌进来的时候见到过,打扮得光鲜亮丽,比他这身teenager穿搭时尚许多。 “怎么称呼?” 有个男生挨了过来,这个距离,沈祈闻到了他衣襟上淡淡的香水味。 前调带着少许酒香,不知道是kilian的哪一款。 “沈祈,祈祷的祈。” “叫我shayne。” 男生笑起来有两颗酒窝,非常有亲和力的长相:“我的中文名是龚思承,本科在lse。” “你的耳钉很漂亮,方便推一下销售的联系方式吗?我还没去过伦敦这边的克罗心。” 龚思承离他太近了,好像下一秒就要贴上来,对于不熟悉的陌生人,沈祈更喜欢保持一点社交距离。 他隐藏住那股不适,借着喝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撤开少许,说:“不好意思,我也没去过。耳钉是关系很好的长辈送的。” 龚思承弯了弯眼,说原来是这样。 “小祈——可以这么称呼你吗?”舞池的音响效果是内场所有人声的叠加,男生提高音量,浅浅笑了一下,“你离这么远干什么,难道是我看错了?” 沈祈反问道:“看错什么?” “你不是gay?”龚思承讶然。 “人的性取向是流动的。”沈祈不想和他聊那么多,笑道,“今天我的性取向是一只沃尔玛购物袋。” “你太有趣了……” 龚思承被他逗笑,上半身回倾,回到沈祈理想的社交距离。他拿出手机,说:“你也是高斌邀请来的对吧,加一下ig?” 沈祈对这个无所谓。国际学校的学生基本都玩这些社交软件,他高中期间ig互关了几百个人,同学、社团成员、打比赛的队友、聚餐认识的人、朋友的朋友……沈祈被姚君菡喊出来吃个饭也能加上一两个。 互fo以后,龚思承笑得很高兴,自言自语说他就知道那次是个意外。 沈祈快速翻了下他的主页,给最新几条帖子点了赞。他没抬头,以为龚思承在和他说话,便礼节性地问了句什么意外。 “一个月以前,我也参加了高斌组的一场局。我对其中一个男生很感兴趣……你知道吗,我跟他读的是同一所高中,他在我们那届很有名,成绩、长相、性格,完全是天菜级别!” 龚思承托着下颚,笑得不怀好意:“身高得有一米九了吧,能把人抱起来……算了,你是一只沃尔玛购物袋。” 这个体型,沈祈小声念了一嘴,心说和程屹差不多。 那晚他被抬起来悬空了一瞬,只有几秒钟,突如其来的失重吓得他立马搂住面前人的脖子,没等他缓过神来,便被人用单臂勾住膝弯,从床边扔到床上。 等等。 沈祈拍拍脑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然后他冷漠地拒绝了我。”龚思承碎碎念地说完最后一句。 沈祈怔了一下,回过神发现龚思承中间那一长串由来自己没听进去一个字。但既然结局是个大写的be,他自会灵活运用公式:“没事,都是对方没眼光。” 龚思承:“也许人家性取向是异性呢,爱上直男是我的宿命。” “不如加入我吧,我们沃尔玛购物袋就没这个烦恼。”沈祈小小地冷幽默一下。 他到吧台点了两杯马天尼,度数适中,混了一点菠萝汁,尝起来几乎没有攻击性。 国外的酒调得比国内烈一些,沈祈不敢喝多,递给龚思承之前先问了他的酒量,确定不是“一杯倒”才放心交到他手里。 “咦。”龚思承指向某个方向,“我好像看到之前拒绝我的天菜同学了。” 沈祈舔了舔下唇,口腔中一股果味与金酒混合起来形成的甜香。 他循着龚思承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大脑神经被震耳的摇滚乐与酒精麻痹得异常迟钝,迟钝到他产生出一种“为什么会把人看成程屹”的错觉。 那人朝他大步走来,走得越近看起来越像。 沈祈双手插兜,几缕细碎的粉发从冷帽里钻出来,在额前翘起一个小弧。 看清来人,他后背冷汗直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强撑着挺直脊背,装傻充愣: “hi,你长得好像我发小啊……哈哈。”《 》 10、第 10 章 程屹双眼微眯,唇线绷得很直,一副不吃沈祈这套的样子。 这家伙太气人了,他在心里想。 扯理由说没时间和他一块喝酒也就算了,程屹不是不能理解。 沈祈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他克制住买红眼航班千里追人的念头,忍了整整一周;沈祈想有足够的独处空间,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出现在沈祈面前刷存在感,顶多约出来吃顿饭。 他明白沈祈有想法、有顾虑,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不至于连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 但沈祈至今仍未找他聊过那晚的话题,给他的感觉,就像头顶悬了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程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他轻轻托起沈祈的下巴,查酒驾似的在他嘴唇附近嗅了嗅。 “喝酒了?”程屹淡淡问道。 沈祈竖起一根食指,小声说:“就一杯,这么少的量还没到喝醉的程度呢。” 程屹眉心稍缓,若无其事地松开他的下巴,触碰过那片细腻肌肤的指腹不经意地搓磨两下。 “高斌发了ig,其中一张照片有你。” 他站在沈祈身侧,不打算坐下:“现在打车回公寓,还是继续呆着?” 没等沈祈回答,有人插话道:“来都来了,回那么早赶着睡觉啊?一会儿大家跳累了都坐下来的时候,我们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呢!” 沈祈感激地看了龚思承一眼,双手合十:“那再玩一下?” “行。” 程屹推推他的肩头,示意沈祈往旁边坐,给他腾个地方:“我留下来陪你。” 这家酒吧一直营业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沈祈白天上课喝了两杯加浓美式,目前还不怎么困。 有程屹在,酒是喝不了一点了。 不知道为什么,程屹从小到大十分热衷于扮演监护人角色,照看对象十几年如一日,就是只比他小一月零六天的发小沈祈。 小学同校不同班,程屹每次放学到他们班门口等人,沈祈收拾书包的时候,必定要被好事的男同学打趣开玩笑,说“你哥又来接你回家啦”。 沈祈张牙舞爪地把人赶出班外,叉着腰问程屹下次能不能在校门口等他。 程屹小学就有一米七的个头了,他倚着后排的桌角算答案,头也不抬:“那你以后别找我抄作业。” 沈祈差点给他跪下,咬着唇控诉道:“你不借我抄,我第二天怎么交作业哇!” “所以我有这么丢你人吗?”程屹笔尖一顿,看着他。 “……没有。”沈祈认怂道。 程屹算完最后一道题,把厚厚一本数学题册扔给他,“这还差不多。拿去,明天早读前还我。” 沈祈把题册揣在怀里,恨不得抱着程屹的满分答案猛亲。 长大后的程屹就没那么好哄,也没那么好说话了。 他坐在程屹旁边,被龚思承探寻的目光盯得抬不起头,面前的杯子空了又续,沈祈口干舌燥,喝了整整三杯柠檬水。 没过多久,高斌一行人从舞池上下来,卡座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浑浊起来,酒精与男士古龙水混杂交织,味道算不上好闻。 “好巧,屹哥也在。”高斌醉醺醺地扯了扯嘴角,抬手解开胸前两粒纽扣,“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程屹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这一圈十几个人里,一大半来自海城,有几个还是沈祈的高中同学。大家对彼此都不算陌生,真坐到一块也能快速炒热气氛,有人点了一排shot,又开了瓶轩尼诗李察,提议玩国王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选取比在场人数多一个的扑克牌,每人轮流抽取一张,谁抽到大王即可亮牌扮演“国王”,并接过最后剩下的那张牌。 国王会在不看牌的情况下,指定持有两个数字的玩家进行互动,玩家有拒绝互动的权力,但要求是喝完三杯shot。 第一轮牌发完,抽到大王的是一名短发女生。 她也在伦艺就读,貌似是隔壁切尔西艺术学院纯艺专业的学生。沈祈有次在artsshop买画具,一出来就看见对方搂着一个身高腿长的漂亮姐姐,两人抱着亲个没完。 “我选数字五和数字九。” 短发女生抿了口白兰地,“请抽到数字九的玩家坐在数字五玩家的大腿上,保持这个姿势直到下一轮结束。” 看到数字五的持有者是一名五大三粗的肌肉男时,高斌掀开手中的扑克牌,一脸便秘地喝了三杯shot。 第二轮发牌开始,沈祈小心翼翼地掀起扑克牌一角。 他是大王。 另一张扑克牌归他所有,被沈祈正面朝下用掌心压平。 “我选字母q和数字三。” 沈祈沉吟片刻,说道:“字母q抱着数字三做十个深蹲。” “字母q是谁?”见无人主动认领,龚思承cue了下流程。 “我。”程屹低低应了一声,梅花q被他夹在两指之间。 龚思承:“数字三在哪?” 其他人面面相觑,确认过自己手里的扑克牌后,纷纷表示数字三另有其人。 总不可能他是数字三吧,沈祈一边想一边翻开自己压着的那张牌—— ……还真是。 程屹已经起身在一旁的空地上站好。他今天穿的是一件v字领深灰色针织衫,内搭格纹衬衫,将衣领翻出来,正好露出衬衫的第一枚纽扣。 酒吧环境拥挤,人与人之间摩肩擦踵,内部温度比开了暖气还暖和许多。 他早早便将袖口上挽几道,小臂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自然状态下青筋虬结,隐隐可见皮肤下跳动的青色血管。 沈祈磨蹭着离开卡座,那句“要不还是喝三杯shot吧”只说了头两个字,须臾,他整个人被拦腰抱起,姿势和求婚现场的新娘一个样,就差让程屹原地转两个圈了。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沈祈几乎条件反射地搂住程屹的脖子。他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双臂形成一个圆圈,好像把程屹套住了似的。 “准备好了吗?”程屹垂眼看向他。 两人身体相贴,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沈祈挨着他的胸口,感受到了一阵强有力的心跳,如同擂鼓,又像海浪击打礁石,发出“扑通扑通”的震响。 程屹身上的薄荷味在无形中将他包围,沈祈慢吞吞地点了点头,说好。 十个深蹲很快完成,程屹面无表情地把他放下来,沈祈反倒一路从脖子烧到耳根。 这人分明是在健身房卧推100kg都绰绰有余的体能变态,十个深蹲还在他耳边喘了半天,沈祈压根想象不出程屹是怎么夹出那种性感又低沉的喘息声的。 神经病! 中间一共进行了八轮,沈祈倒霉地被点中两次,一次和龚思承深情对视一分钟,一次不想和没那么熟的人互动,喝了三杯shot。 以他的经验,子弹杯里绝对混了不止一种烈酒。沈祈这会儿脑袋晕乎乎的,后劲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防止自己晕得太难看,他只好用手撑住左右脸颊。 “字母j和数字八,亲吻对方耳垂三下。” 沈祈迷迷糊糊地看了眼牌,心想他今晚运气真是背到家了。 另一个倒霉蛋是程屹,沈祈心里顿时平衡不少。 “他不能再喝了,改问问题吧。”程屹说,“要么我喝六杯。” “……玩‘真心话’也行。” 龚思承拿到国王牌,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说那得让他好好想想。 旁观者清,他大概看明白了沈祈和程屹的关系,无非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早知道天菜爱而不得的是另一位天菜,当初他就不找程屹要ig主页了。 龚思承坏笑一声,露出标志性酒窝:“我的问题是,请说出你们上一次和人接吻是在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沈祈酒醒了大半。 他甚至开始怀疑,龚思承能问出这个问题,是不是那晚也在事发现场,或者藏身于他和程屹的套房窗帘后。 在沈祈的记忆里,当时他们接吻过…… 不止一次。 程屹的吻技要熟练得多,舌头和他本人一样,凶巴巴的缠上来,仿佛要榨干沈祈口腔里的每一分氧气。 沈祈陷在被窝深处,像一只被坏心眼主人压得咪咪叫的可怜小猫,他使劲推着程屹的肩膀,但那人松嘴不到三秒,犹如上瘾了一般再次吻下来。 他舌根被程屹吸得发痛,下唇红润肿胀,唇角被咬出一点破口。沈祈气得骂他是狗,程屹沉沉“嗯”了一声,在他颈侧补上一圈完整的牙印,像狼犬标记领地。 结束时,沈祈难耐地在他手心里磨蹭,程屹不光不松手,反而施力掐住,硬生生阻断进程。 沈祈弓着背,仿佛煮熟的虾米,恼羞成怒地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程屹点了点嘴唇,刚理的寸头短得紧贴头皮,眉眼汗涔涔的,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 最后还是亲了。 忘记有多久,沈祈只记得自己快要窒息,舌尖被程屹勾出来一点,没一会儿,唇齿间的缝隙又重新闭合,就连嗓子眼也被这个王八蛋舔了几下。 过往不堪回首,回想起来,沈祈脸都丢尽。 他心想,程屹总不能真实话实说吧,随便编个时间,差不多得了。 半晌,沈祈听到身边人坦然自若地答道:“一个多月以前。” “……” 龚思承点点头,问沈祈:“你呢?” 杯子里的白兰地还剩薄薄一层底,沈祈干脆一口气喝完,佯装镇定道:“我也是一个多月以前。” 龚思承仿佛早有预料,他笑了笑,把牌收了起来。 瘫倒在卡座边的高斌醉得不行,反射弧很长地指着沈祈和程屹,说道:“难怪方识珈说你们是好兄弟呢,接吻的时间都那么接近,亲的同一张嘴吗?哈哈哈……” 程屹:“。” 沈祈:“……”《 》 11、第 11 章 一群人闹到凌晨四点,桌上堆着数不清的空酒杯,那瓶轩尼诗也被喝得一干二净。 仗着有程屹作陪,沈祈今晚喝了不少,被扶出酒吧的时候站都站不稳,差点一脑门撞路边灯柱上。 多亏程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额头,不然他明天得喜提一个大包。 沈祈背过去靠着灯柱,把冷帽摘下来攥在掌心,手指抓了抓有些褪色的粉发。 “程屹。”他轻轻喊了一声。 那人长身直立,单手划拉着屏幕,仿佛正在叫车。听到沈祈叫他,程屹侧了侧头,掀眼看过来:“嗯?” 沈祈:“一会儿车到了,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你怎么想的?”程屹反问道。 沈祈属于自己挖坑自己跳。不论哪个答案,说口出都有种上赶着的感觉,而且他之前还拒绝去程屹的酒店喝酒呢,总不能打自己的脸吧。 “我都可以。”他把手插进卫衣兜里,扁扁嘴,“你做决定吧,随便挑一个就行。” “那去你公寓。”程屹说。 在伦敦不管多晚也能叫到uber,就是来得比较慢,得等。 沈祈在兜里摸到他出门前胡乱丢进去的电子烟,心中无端烦闷燥热,捏着末端想抽一口。还没放到嘴里,手中忽然一空,不到一秒的功夫,电子烟已经飞到程屹掌心。 “不怕抽多了阳痿?” “你……那也跟你没关系!” “行。” 程屹做了个抛的动作,朝沈祈扬手:“接着,你以后多抽点。” 沈祈:“……” 怎么这么烦人! 也许是酒精作怪,程屹说什么他都想怼一句。沈祈在他面前幼稚惯了,两根食指贴在面中,把眼睑往下扒:“切,我不抽了。” 程屹看着他,好像极力忍耐着什么,努力将嘴角下压,向下的那股劲儿与真正的情绪反应形成强烈对抗,导致他此刻的表情十分诡异。 这副哭笑不得的模样落入沈祈眼中,他疑惑地歪了歪头,脸上满是不解。 下一秒,程屹把头转向另一边,沈祈通过他小幅度颤抖的肩膀,恍然大悟地得知,原来此人正在嘲笑自己! “啊啊啊程屹!” 沈祈脸颊烧得通红,握拳用力捶了捶这人笑得直耸的后背:“笑屁啊,不许笑了!” 他一边锤一边想,幸好这个点伦敦街上没人,否则他和程屹就要被人当成两神经病了。 十分钟后,程屹叫的uber停在他们面前。 路上,沈祈靠着车窗玩手机,与旁边的人隔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只留给程屹一颗倔强的后脑勺。 他打开ig,逐一通过方才酒吧那些人的关注申请。 这个时候,方识珈大概是酒醒了,发了条微信问他散场没,有没有安全到家。 【沈祈:我和程屹在一块呢。】 对面回了一个ok的emoji,清是清醒了,但不多: 【那我jiufanhxin了,到家后扣1。】 沈祈回他说没问题。 汽车开到公寓楼下,沈祈走在前面,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陶辛海的房间门半掩着,里头也是黑的。 沈祈开了灯,把上次给程屹穿的那双拖鞋拿出来,扔到对方脚下,他松了松僵硬的肩颈,突然觉得有点口渴,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 “我今晚在你这睡?” 程屹换好拖鞋,巡逻似的在客厅晃悠一圈。前一次走得匆忙,他连公寓天花板上的灯都没看清是什么样,就被沈祈推出门外。 沈祈:“你想睡大街上我也不拦着。” 程屹挑了挑右边的眉,“行啊,那我到时候在‘相亲相爱两家人’的群里开场视频通话,干妈问起,我就说是你把我赶出来的。” 沈祈:“……”歹毒! 程屹坐到沙发上,双腿松散地交叠着,抱枕在他怀里仿佛小了整整一号。 “我没有换洗衣服。”他说道,“你借我一身,明天洗了还你。” 沈祈点点头,转身进卧室翻衣柜去了。 在程屹一家没搬出家属楼的时候,沈祈有空便跑到他们家,要么找程屹抄作业,要么叫他一块打switch联机游戏。 程屹他们家电视机很大,早几年液晶电视刚出就换了新的,打游戏非常过瘾。 最重要的是,没人和沈祈抢占电子设备使用权。 有时候玩到晚上,索性在这儿睡下,反正程屹的床够宽敞,容纳三个人也不在话下。 久而久之,程屹房间里多了两套他的换洗睡衣。 沈祈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出一件网购时不小心买大一号的t恤。衣服质感柔软,平常被他当作家居服穿着,胸口有一片线条小狗的涂鸦。 款式对他来说刚刚好,拿给程屹穿,不知道会不会又被这人嘲笑。 沈祈蹲在地上,t恤散发着一股洗涤剂的清香,仔细闻,还残留一点佛手柑的味道。他额头轻轻抵着t恤衫,左右脑互搏的时候,身后的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一回头,一双深蓝色男款拖鞋出现在沈祈的视野中。 程屹耷拉着眼皮,疲惫地揉了下眼尾:“你要找到天亮吗?” 沈祈站起来,把衣服拍在他胸前,轻哼一声:“情商高的人应该先说‘谢谢’,而不是一味地抱怨、指责、催促!” “浴室架子上白色瓶子是沐浴露,蓝瓶洗发水,洗手池那瓶山茶花洁面乳也是我的,你可以用,但不许挤太多。” 程屹:“知道了,小沈长官。” “内裤你自己看着办,我的码数你穿不了。” 程屹盯着他笑,说:“不打算给我拿条裤子?” 沈祈将床尾那条刚晒干,还没收进衣柜的休闲裤递过去。 两人先后洗了个战斗澡,沈祈出来的时候,程屹坐在床边,低头摆弄着一只天空龙玩偶。 玩偶是jellycat前不久出的新款。沈祈睡觉不老实,总喜欢在怀里抱个什么东西,但他出国前忘了带走家里的紫色大茄子,于是抽空跑到门店买了个新的。 “喂。” “我叫‘喂’?” 沈祈:“禾呈山乞!” 程屹:“干嘛。” 沈祈抽走天空龙,夹在腋下:“今晚怎么睡?” 他这个问题问得有歧义。 还能怎么睡?横着睡、竖着睡、交叉着睡? 程屹手臂撑在身后,两腿微微岔开,沈祈那条休闲裤在他身上过于紧绷,并着腿不舒服。 “你想怎么睡?” 沈祈摸了摸下巴,灵机一动:“你去沙发凑合一晚?” 他这张床是单人床,程屹人高马大的,只怕睡到一半,不是程屹把他挤下去,就是他一脚把程屹踹下去。 程屹眼神古井无波,说道:“伦敦今晚八度。” “让我睡沙发,我是你发小还是你仇人?” 这么一想也是。 他和程屹又没醉,不就睡一晚吗,能做的了什么? 如果执意赶他睡沙发,未免太不是人了。 “那我睡里面,你关灯。”沈祈妥协道。 他爬上床,身手矫捷地钻进被子里。一片漆黑中,沈祈身边的位置一沉。 程屹净身高有一米九一,整个人躺平脚还能伸出去一截。这人初中就开始锻炼,高中规律健身,肩膀宽得跟双开门冰箱似的,躺人身上像鬼压床。 沈祈翻了个身,往里缩了缩。 黑暗里,庞然大物猝然道:“挤到了?” “没有。”沈祈说。 程屹也翻了个身,背对他,试图让出一点空间。他不动还好,一动带走了大半张被子。 暴露在冷空气中的沈祈:“。” “程屹。” “嗯?” 沈祈语气平淡:“回来吧。” 两人同时翻身,沈祈得到了失而复得的被子,程屹得到了不小心撞进他怀里的沈祈。 已经是后半夜了,再耐熬的人也扛不住滔天的困意。 沈祈不想计较那么多了,从小到大,他和程屹同床共寝过无数次,真计较起来,他屁股上有几颗痣程屹都如数家珍。 他把头埋在程屹颈间,闻到熟悉的薄荷味,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 程屹身上很暖和,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气。沈祈一身困倦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抚平,眼皮渐渐沉重如铁,唯有耳边时不时吹来一阵温热的吐息,仿佛有人在和他亲昵耳语。 半睡半醒间,他听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 “沈祈……认真……” “那不做……做男朋……行不行?” 意识在和困意打架,沈祈捂着发痒的耳朵,朝热源的方向钻了钻,好像一只刨沙的鸵鸟,一股脑扎进属于它的沙坑里。 一觉到天明。 次日清晨,沈祈迷迷糊糊睡醒。从枕边摸到手机,一看时间,下午四点半。 他和程屹周末没课,要是换作平常,沈祈已经一边崩溃一边发请假邮件了。 另外半边床是空的。 他坐起来放空了小会儿,趿着拖鞋走到客厅。 厨房传来烧菜的声音,空气中飘过来一股令人欲罢不能的饭菜香。 沈祈定睛一看,与餐桌旁敲着二郎条吸面条的陶辛海四目相对。 陶辛海握着筷子向他挥挥手,“下午好啊小学弟,你终于睡醒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在厨房忙碌的高大背影,咧嘴道:“你的厨子朋友说你累了一晚上……年轻人还是注意节制,劳逸结合嘛!” 沈祈:“……” 这下好了,他跳进泰晤士河都洗不清了。《 》 12、第 12 章 反正陶辛海乱拉郎也不是一天两天。 随他去吧,沈祈心想,事已至此还是干饭要紧。 据陶辛海透露,程屹中午就起了,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提着两大包购物袋,把他们公寓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他说这些的时候,沈祈把手机解锁看了眼消息。回了几条比较紧急的,往下一划,发现高斌和他的聊天框旁有个红点。 点进去,第一条是简短的两个字“谢了”,后面高斌解释了一句,说昨晚他们在酒吧消费的总帐单,最后是程屹一个人结的,麻烦沈祈把他的话代为转告。 怎么不自己说?沈祈心中纳闷,他又不是没有程屹的微信。 一抬头看见那抹正在烧菜的背影,他转念一想,有可能高斌发了,但程屹忙着采购和做饭,没怎么看手机。 沈祈放下手机,拉开厨房的隔断玻璃门,站在程屹身后扯了扯他腰上的围裙系带。 “菜炒完还有一个汤,别急。”程屹余光瞥了他一眼,关火,握着锅柄的手一斜,将冒着热气的辣椒炒肉倒进盘子里。 沈祈轻轻吸了下鼻子,嘴巴里开始自动分泌口水。 程屹的天赋树上,“做饭”是最早被点亮的那一个。 在他们初中以前,程屹的父母总是很忙。 那时林心艾专注于炒股盯盘,程文彬则带着林心艾从股市里赚到的第一桶金,把所有时间和精力投放在早期还是一片蓝海的地产行业上。 程家请了保姆照看程屹,但保姆毕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只要程屹没生病,别的她什么都不管。 有次沈祈像往常那样下楼找程屹打游戏,两人玩了一下午,双双饿得肚子咕咕叫。 “张姨呢?”沈祈背靠沙发坐在地上,向四周张望。 程屹:“她儿子生病,昨天就请假回老家了。” 沈祈扔掉游戏机,杏核形状的眼睛瞪得浑圆:“你爸妈又不在家,她跟谁请的?” 程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我。” “你不打算告诉干妈他们?”沈祈仿佛十万个为什么。 程屹摇头,“他俩在工地给项目收尾,没必要。” 沈祈忧心忡忡道:“那你这两天吃饭怎么办?点外卖?” “自己做啊。”程屹说。 作为只会泡泡面的小学生沈祈大为震撼。 程屹在他心中的地位腾然一跃,赫然与鲁滨逊没什么两样! 在他顶礼膜拜的时候,程屹转动游戏手柄,趁机把沈祈操控的游戏小人一招ko了。 沈祈:“哇!”这人咋恁坏! 他生气极了,鲤鱼打挺似的翻过身与程屹扭打起来,一通胡闹过后,沈祈饿得更厉害了。 他气若游丝:“晚饭……” 后半句“要不上我家吃吧”还没说出来,被他一屁股坐在身下当肉垫的程屹:“想吃什么,我来做。” 张姨走之前往冰箱放了很多食材,冷冻层也有一些速食。 沈祈闭眼沉思,绕口令般可汗大点兵,什么烧鸡烤鸭毛血旺,披萨牛排串串香。 听到后面,程屹两眼一黑。 最后端到沈祈面前的,是一碗盖着流心煎蛋的番茄鸡蛋面。 恰好,程屹这会儿正要煮的也是番茄鸡蛋汤。 沈祈偷偷夹了两筷子辣椒炒肉,含糊不清道:“今天不放假不过节,三菜一汤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他和陶辛海开火最多煎个蛋包三明治,顶破天再往里头夹几片生菜火腿肠。 程屹斜他一眼,“那你别吃。” 沈祈撇撇嘴,将辣椒炒肉狠狠咽了。 他打了两碗米饭,端到餐桌上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沈祈过去开门,门口的跑腿小哥把手提袋递给他,确认地址正确后,又急忙跑下一单去了。 “什么啊……”沈祈嘀咕着,拉开提绳扫了一眼,袋子里装着三盒男士内裤。 是程屹常用的牌子,瑞士品牌,全名zimmerli。 沈祈:“……” 他拎着手提袋回到餐桌,程屹已经把汤盛上来了,两荤一素一汤,沈祈来伦敦一个多月还没吃这么丰盛过。 “你叫的跑腿?”沈祈问他。 程屹点头“嗯”了一声。 沈祈:“怎么不直接送到你住的酒店?” “万一以后还来你这过夜呢。”程屹扒拉一口饭,身上的围裙还没脱,“没裤子穿怎么办,挂空挡啊?” 沈祈被他问住了,半天才道:“……行。”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什么,一只手扣着碗底,有些呆滞:“我室友说,你今天下午出去了一趟。”他视线游离飘忽,若无其事地垂眼看向程屹下半身,“这样不好吧?” 程屹:“。” “我穿了。” 沈祈面色惊恐:“你穿了?谁的?” “你的。”程屹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接着吃饭,“有点紧,但凑合。” 沈祈险些拿不住筷子。 一半是被程屹那句“你的”吓到,另一半是被气的。 什么叫“有点紧,但凑合”。 什么意思。 沈祈隐隐有种被小看了的感觉,于是化愤怒为食欲,把大米饭当作程屹,怒气冲冲地吃了两大碗。 饭饱喝足,他回房补了个午觉。 酝酿睡意的时候,程屹靠在床头打游戏,语气平平地评价道:“就这还好意思说我是猪。” 沈祈后脑勺对着他,打了个哈欠,说话带着轻微鼻音:“你就是啊。那怎么办,不然你报警吧程屹。” “以英国警察的办案速度,等你毕业回国他们都不一定能出警。” 程屹:“回国再报也不迟。” 沈祈坐起身,拽过枕头往他身上来了一记。 程屹换单手操作,连拿几个人头,空出来的手按住沈祈额头,指节微凉:“还睡不睡了?” 沈祈反驳道:“你少说几句我早就睡了!” “行,我不说了,你睡。” 沈祈重新合上眼。 被程屹这么一闹,他睡意没了大半,只能靠回顾学习进度自我催眠。 他们本学期的第一个project需要自行寻找试衣模特,沈祈的设计稿是男装,自然得找一位男生当他的模特。 这两天有同学问他进展如何,他一律回复说还没找到。 英国的大学普遍是三学期制,每学期持续十周左右,再过三周,就是沈祈第一个项目的ddl。 现在他的设计稿还停留在初版阶段,八字都没一撇呢,急着找模特做什么。 但说到这个,沈祈真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此人净身高一米九一,体重九十公斤,肩宽腰窄,薪酬免费。 沈祈这周购入了一批缝纫必备工具,包括用来测量的卷尺。如果今晚就给程屹量三围,刚好能派上用场。 他脑子越想越沉,还小声念着什么,梦呓一般。 程屹拿下本局mvp,听到身边微不可查的动静,矮身靠近沈祈。从小喜欢到大的人近在咫尺,几厘米的差距,沈祈侧脸上的细小绒毛也看得一清二楚。 见他嘟囔着嘴唇,程屹轻声问道:“什么?” 沈祈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在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的卧室,那句极轻的“今晚别走”风一样地落入程屹耳中。 他不置可否,只为沈祈掖了掖被子。 晚上九点,沈祈醒过来的时候,卧室漆黑一片。 他睡得口干舌燥,开了灯准备到客厅倒杯水。一出房间,客厅只有玄关的灯亮着,沙发一侧坐了个人,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听到脚步声,程屹抬头看过来。 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屏幕的白光在镜片上折出幽幽的冷色调。程屹的眉骨发育得很好,既继承了程文彬的浓眉,鼻梁也生得很高,戴上眼镜后莫名有种禁欲感。 程屹本身并不近视,镜片是无度数防蓝光的。 沈祈猛猛灌下一杯水,扭头道:“我以为你早走了。” “回酒店拿了点东西。”程屹说,“今天再借宿一晚。” 沈祈捧着水杯,好奇地看了看他的电脑。 他大致瞅了一眼,一水的专业名词,应该是程屹哪门课的ppt。 “别急,十分钟。”程屹说道。 “我不急啊。”沈祈有点莫名其妙,问道,“你写的是什么?” “作业。” 程屹目不转睛盯着电脑,“之后还有几个pre。” “祝你成功。”沈祈表示同情。 程屹打字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电脑合上,问沈祈是不是有事要他帮忙。 “你怎么知道?”沈祈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难不成你有读心术!” 程屹:“不是你说的吗,叫我今晚别走。” “我说的?” “你睡着的时候。” 可能他还是太爱学习了吧,沈祈没有深究。 他和程屹说了自己的想法。设计稿的主题是“老派绅士”,核心在于慵懒松弛,所以他的线条大多圆钝流畅,并利用褶皱增加服装整体的垂感。 “怎么样?” “可以。” 程屹话锋一转,掀眼望着他:“但我不打白工。” 虽然沈祈嘴上说“薪酬免费”,却也不是真不给钱。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道:“一千英镑?” 程屹抿着唇,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沈祈咬咬牙,“五千英镑?” 不能再多了,他下个月还得吃饭呢! 程屹还是没什么反应。 “一万英镑?你怎么不去抢?不想帮就算了,我发帖问……” 沈祈话还没说完,食指被程屹重新掰出来。 “一个条件。” 他说,“我可以无偿,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具体是什么,程屹还没想好。《 》 13、第 13 章 沈祈不喜欢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 程屹始终不肯说那个“条件”到底是什么,一问就拿“没想好”这个通用回答搪塞他,沈祈在studio打版,思路都能弯弯绕绕地拐到那里去。 离ddl还有一周多的时间,是时候试试样衣的效果了。 沈祈手边摞了厚厚一沓手稿。 这是他这些天没日没夜,在自习室、图书馆、校内的长凳以及公寓卧室里一点点改出来的。如果程屹上身后没达到他的预期要求,手稿的厚度还有可持续发展的空间。 沈祈叼着一枚纽扣,拿着剪刀往样衣袖口改了一笔。 做衣服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想的都是程屹。 他想呈现出来的松弛与惬意的感觉,最开始也是从这家伙身上感受到的。 何尝不是一种灵感缪斯呢。 沈祈在studio呆了半天,下午三点把样衣整理好,进微信聊天窗口拍了拍程屹的头像。 对方秒回。 【程屹:在。】 沈祈中午没吃饭,有点低血糖,站起来的一刹那眼前一黑,缓了一会儿才恢复清明。 他找身边的学姐要了颗糖,橘子味的,一边吮着硬糖的水果甜味,一边满血复活地打字: 【今晚有空没?过来试衣服[/勾手]】 【程屹:行,我快下课了。一起走?】 沈祈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他问程屹在哪见面,程屹大概在记笔记,稍后回复说marshall大楼二层以下对外开放,到时候可以在这碰面。 沈祈回了个ok的表情。 中央圣马丁学院到伦敦政经,坐地铁差不多十来分钟。半道上他收到方识珈的消息,打开一看,满屏的哭泣表情包,沈祈在一大堆没有营养的图片里找到唯一有信息含量的一句话。?? 方识珈和他女朋友分手了。 【方识珈:纽约现在成了我的伤心地,我研究一下怎么转学。】 【沈祈:三思啊!你转学了,叔叔的名校梦怎么办?】 【方识珈:让他自己圆吧,五十多岁正是闯的好年纪。】 沈祈劝了好一会儿,敲键盘的手都快敲出残影,方识珈仍旧岿然不动,好像去意已决。俗话说一个猴一个拴法,晓之以理没用,他只好动之以情。 【沈祈:冷静一下。万一她又回来找你复合呢?】 【方识珈:真的?】 【沈祈:真的。】 【方识珈:你说我们跪下来求她,她会回心转意吗?】 【沈祈:我和程屹也要跪吗?】 【方识珈:对。我去问问程屹,看他给不给兄弟这个面子。】 出站的时候沈祈没看手机,他开了导航,找到程屹说的marshall大楼,在一楼找了个没人的座位,放下包和装着样衣的纸袋。 伦敦气候多变,十月份已经有些冷了。 沈祈体质一般,小时候特别容易生病,长大后稍微好些,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今早他出门前披了件厚夹克,全身上下全副武装,还被导师关心是不是感冒了,身体不舒服不要强撑,给他发封邮件说明一下就好。 他将外套拉链拉到最上,下巴缩在领子里,解锁手机继续打字。 【沈祈:程屹那边怎么说?】 【方识珈:哦,他叫我滚。】 沈祈笑得泪花都出来了。 和方识珈认识这么久,沈祈多少知道一点他的理想型长什么样。 个高,性格鲜明,还得是明艳大气的长相。 沈祈联想到什么,半开玩笑地说: 【姚君菡不也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 方识珈连甩三张跳脚青蛙,反应激烈: 【你疯了吧,那可是姚君菡!】 【方识珈:我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分不清朋友和对象的区别。】 沈祈指尖凝在“朋友”这两个字上。他怔了许久,纠结地敲出一行字: 【为什么朋友不能是对象?】 过了两三分钟,方识珈回了他很长的一段。 【首先,你得分清这是两种不同类型的喜欢。一块儿吃喝打闹、谈天说地,分享自己的情绪与爱好,这叫朋友;渴望感情共振,身体与身体更深层次的接触,想把这个人攥在手心,让她满心满眼只有你的,叫爱人。】 【通俗来讲,朋友和爱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性。想不想和这个人有进一步的亲密接触,排不排斥亲吻、抚摸、做/爱……换句话说,你会在跟朋友聊天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想跟人家上/床吗?肯定不会。】 沈祈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 他好像……真的有。 但只是回想那晚发生的一些细节,再没有别的了。 他之所以能和程屹正常相处,主要还是他觉得太不真实了。那晚程屹展现出来的,和日常生活中的,完完全全是两幅面孔,沈祈无法把那个按着他后颈,说什么都不肯停的人与程屹联系到一起。 也有可能是他一直在自我欺骗。 人的大脑总是很狡猾,当遇到刺激或者难以接受的事情,往往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 但沈祈还是多问了一句: 【假如真的有这种想法呢?会怎么样?】 方识珈传过来一条语音,沈祈戴上蓝牙耳机,点了播放,方识珈用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不怎么样啊好宝宝,只能说明那个人居心不良,图谋不轨很久了。” 沈祈没有再回。 他放下手机,看到不远处的程屹提着电脑包向自己走来。 “是不是没吃午饭?”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楼,程屹忽然问了一句。 沈祈猛然抬头,“哇”了一声:“料事如神啊!” “你站起来的时候,一脸要晕倒的表情。” 程屹:“再这样我就告诉干妈。” 沈跃莹在海大教了二十几年书,又带了好几届硕士博士生,气场不怒自威,很有震慑力。 全家没有一个不怕她。 沈祈心想这招太狠了,拿胳膊肘捅了程屹一下,小声说知道了。 “衣服做得怎么样?”程屹问他。 沈祈晃了晃纸袋,唇角得意地翘起一点弧度:“还可以。我新买了一个相机,今晚你穿上以后,我得拍几张照片方便之后修改。” 程屹一副随他去的样子,低头叫了辆车。 如果说沈祈的宗旨是先干活再干饭,那么程屹刚好和他反着来。 这个月他基本每周要来沈祈的公寓一趟,要么给冰箱补补货,要么开点小灶,让沈祈获得一次向厨神大人许愿的机会。 程屹下午炖了红烧牛蹄筋,因为陶辛海人不在,沈祈决定一人独吞。 “方识珈跟你说了他分手的事吗?”沈祈问道。 “说了。”程屹吃的不多,最后盛了半碗汤喝,“别听他胡诌,方识珈不可能转学。” 沈祈:“为什么?” 程屹盯着他的眼睛,说:“他不舍得。” “当初申请季,方伯伯更倾向他申香港那边的学校。但他执意要去纽约,说什么都不肯听,最后看在拿了纽大offer的面子上,方伯伯也勉强同意了。” 程屹:“既然人已经在纽约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是我的话,我也不走。” 沈祈听他说得斩钉截铁,若有所思地问:“如果最后还是没法复合呢?” “那就等。”程屹说,“未来有那么多变数,谁都说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 沈祈笑了一声,把碗筷收拾进水槽。 之后,他把纸袋拿进卧室,一件件地平铺在床上。 外套是一件软皮夹克,肩线处设计得很柔和,上身后更贴合模特的肩颈轮廓。袖口部分做了双层处理,夹克本身的布料与部分衬衫布料进行缝合,就像假两件一样。 内搭和长裤的款式也是沈祈苦思冥想,推翻了几版草稿设计出来的。为了更大程度地配合外套的风格,他通宵查了一晚上资料。 这是他第一个完整的设计作品,大家通常会对“第一”抱有别样的情结。 沈祈攥了攥掌心,不由得紧张起来。他看向程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 程屹:“我还需要发表一段试穿感言吗?” 沈祈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荒诞,扔下一句你先试吧,转头就想朝客厅方向走。 程屹在背后叫住他:“跑什么?” “你不是要脱衣服吗?”沈祈回头,茫然道,“我回避一下啊。” 程屹双手交叉握住卫衣下摆,露出一截沟壑分明的精壮腰身。衣服被随手扔到地上,他拿起样衣内搭,垂着眼说:“不用。你是设计师,亲眼看完整个过程,不是更方便后期修改?” 程屹说得有理有据,沈祈见状又折了回去,抬手帮他整理衣领。 为了做出垂感,内搭的材质会显得薄一些。 沈祈将领带挽在手心,理好衣领后,给程屹打了一个最简单的四手结。 “这样紧吗?” “还好。” 完美主义作祟,沈祈小心谨慎地抚平每一道褶皱,指尖灵活熟稔地在衣领间翻飞。 他头发长长很多,但没时间修剪,这些天用皮绳扎了一个小揪,只是额前的碎发很容易挡住眼。 视线被遮住的时候,一根骨节修长的手指在他眼前一晃,将那缕碎发撩到旁侧。 沈祈仰着头想说一声“谢谢”,却正巧看见眼前人微微滚动的喉结。 “程屹。” 他不解道:“你很热吗?”《 》 14、第 14 章 是啊,他快热疯了。 程屹面无表情地想。 但这个时候,脱上衣沈祈会骂他耍流氓,脱裤子又要骂他死变态。以防沈祈跳起来揍他,还是就这么热着吧。 程屹心不在焉地抬高下巴,目光汇聚在沈祈头顶偏左的那颗发旋上,任由他拾起剪刀,修掉领口冒出来的一些线头。 “还好,没有很热。”程屹说。 他很少有和沈祈靠这么近的机会。可能是室内温度较高的缘故,沈祈一回来换了件很薄的睡衣,一股清淡干爽的洗涤剂味,不知道是柑橘还是葡萄柚。 也许沈祈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睫毛天生就比一般人更浓密纤长,眨眼的时候像把小扇子,就算掉眼泪了,泪珠也如雾凇般凝在眼睫前端,将落未落。 嘴角的痣也生得巧妙,可惜这个角度,程屹看不到。 “你下巴抬着不酸吗?”沈祈松开手,问道。 程屹:“线头剪完了?” “早剪完了啊。”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祈腼腆地笑了一下,仿佛在说一件让他多不好意思的事:“第一次看到你的面部死角,想再欣赏一会儿。” 程屹:“。” 有时候他真搞不懂沈祈脑子里在想什么。如果别人的脑回路是一条直线,那么沈祈的很有可能是一座迷宫。 然而迷宫本人对程屹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沈祈吹掉粘在剪刀内侧的线絮,忽然发觉程屹接下来该在他面前换裤子了。 要不要回避一下呢。 假装口渴,去客厅倒杯水再回来,或者装作肚子痛,进厕所呆一小段时间? 甫一放下剪刀,程屹在他背后淡淡道:“我去下卫生间。” 沈祈:? 目睹沈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程屹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自相矛盾了。他把样衣长裤搭在臂弯,偏头咳嗽一声,耳根烧红:“怎么?” 顿了顿,又道:“我有悲伤臀部综合症,不行吗。” 沈祈赶苍蝇似的扇了扇手,无语得说不出话。 害羞就害羞,扯什么悲伤臀部综合症。 这个医学名词他听都没听过。 另一边,程屹将卫生间反锁,脊背用力抵着门,身侧的卫浴镜倒映出的人影垂首喘着粗气,耳垂的那抹红晕火烧一样地蔓延开来,衣领以上的皮肤几乎一片通红。 沈祈的睡衣太单薄了。 背对着他的那一刻,衣料软塌塌地堆叠在腰间,睡衣两侧与沈祈的腰身好像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两只手就能拢住的程度。 程屹胸口起起伏伏,做了几个深呼吸。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对沈祈一直有着强烈的生理反应,想拥抱,想亲吻,想把人藏起来谁也见不着。 他不是没有克制过自己,甚至计划好了该怎么刻意疏远对方。但后来程屹也意识到,比起饮鸩止渴,他更不希望让沈祈受伤。 所以那晚之后,不管沈祈有没有留那张纸条,他做好了被绝交的准备。 总有这么一天的,他心想。 当年他们一起上幼儿园的时候,沈祈常拉着他说,隔壁小草班的某某女生长得多可爱,多像洋娃娃。而程屹不感兴趣地抬了抬眼,盯着他端详几秒,说你更像才对。 上小学后,沈祈因为性格软、长相乖巧,下课便被一群女同学像小蜜蜂般团团围住,捏捏他的脸,故意说些什么逗他玩。 程屹也是那时才发现,沈祈在不知所措的情形下,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的一点唇肉。 等小学毕业升入初中,这个年纪的小孩渐渐有了一定的性别认知,听说谁喜欢谁会跟着起哄,喜欢谁或者被谁喜欢了,尴尬之余又带点隐隐的期待。 有次沈祈悄悄告诉他,有人在他的桌屉塞了情书,说到“情书”两个字,整张脸比程屹他爸盖章的印泥还红。 程屹改完他那份正确率惨不忍睹的数学作业,正默默头疼,闻言头痛欲裂,脸色又冷几分。 “还情书,这么简单的全等三角形还能证错,考不上高中你有大把时间收情书。” 程屹垮着脸,呵呵冷笑:“到时候开家废品回收站,重生之我靠回收情书变成亿万富翁。” 沈祈被损了一通,气得三天没搭理他。 到了高中,他和沈祈不在同一所学校,就像被拆散的连体婴,彼此都很不适应。但过了一段时间,沈祈又兴冲冲地告诉他,自己认识了多少人,结交了多少朋友。 纵然沈祈一再强调,他永远是自己心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可程屹还是无法平息那股没由来的失落。 又或者,挫败。 他曾愚蠢地认为,这种情感只是朋友间的过度占有。 直到半夜惊醒,他一身热汗,悄悄跑到卫生间,欲盖弥彰地将换下来的内裤清洗干净。 为什么不是别人? 为什么一定要是沈祈? 这是他以朋友的身份,在漫长且痛苦的暗恋中,反复质问自己的问题。 卫生间外,沈祈正在焦灼踱步。 那家伙已经在卫生间呆了整整半个小时,换条裤子能要几分钟,拉肚子也用不着这么久。 便秘吗? 沈祈陷入沉思,那他需不需要帮程屹买瓶开塞露? 他刚想抬手敲门,下一秒,门把手被里面的人拧弯,沈祈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潮湿幽深的眼眸。 程屹仿佛刚洗了把脸,眉心湿润,唇线冷厉硬挺,抿化一粒从鼻尖滑落下来的细小水珠。 “你再不出来,我真的要打999了。” 沈祈:“科普一下,马桶蹲久了容易长痔疮!” 程屹斜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能想我点儿好吗?” 沈祈轻哼一声。 狗咬吕洞宾。 虽然但是,程屹狗得还挺有魅力。 刚刚走的那两步,竟然有点高定时装秀御用超模的感觉。 沈祈围着他转了几圈,怀里捧着一摞设计稿,顶上那张是沈祈的最新修改版,在观察了程屹的试穿效果后,他已经在设计稿上改了好几笔。 “有思路了吗?”程屹微微倚着书桌边缘,抱臂问道。 “有啊。” 沈祈咬着笔头停顿几秒,在布料栏圈圈画画,还打了个问号。 垂感做是做出来了,但他选的长裤布料过于柔软,看上去反而有些违和。 “换成纯羊毛或者羊毛混纺怎么样?既然外套是炭黑色,内搭和长裤的颜色最好浅一些,咖啡棕或者巧克力棕……” 沈祈自言自语的样子令程屹想起他外公养的那只小玄风,叽叽喳喳地在人肩头跳来跳去。他外公表面端着高校学者的架子,背地里手机相册存了几个g的小鸡生活照。 “你觉得呢程屹?”沈祈仰着脸问。 程屹呼吸一窒,声音微沉:“我觉得很好。” 晚上九点,程屹意外地没在他这过夜,执意要回酒店,说是十点有一个线上小组会议,得讨论成员的作业分工问题。 沈祈把他送走,改稿子改到凌晨。 大功告成的时候,他拉长胳膊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嚓咔嚓地响。 一想到面前这张设计稿极有可能是最终版本,沈祈满心欢喜地清理桌面,收拾好工具包,再满心欢喜地上床躺平。 过了一小时,他满心欢喜地发现—— 自己失眠了。 不得不承认,程屹很适配这种休闲慵懒的穿衣风格。 这人肩膀又宽又挺,哪怕披个破布袋子,单手插兜往那儿一站,路过的人也只会说,我天,好有态度。 设计师会对某一类模特有着特殊的偏爱,就像著名服装设计师于贝尔·德·纪梵希,把奥黛丽·赫本视作他此生唯一的灵感缪斯一样。 沈祈也怀抱着同样的感情。 嘴巴会骗人,但他的心不会。 睡意酝酿到位,沈祈脑袋一歪,抱着玩偶沉沉入睡。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程屹还是穿着白天那套样衣,额发沾着水,可能是嫌挡了视线,他将头发随意一抓捋向脑后,润湿的眉眼锋利深邃。 沈祈站在他面前,还没开口,程屹先行搂住他的腰腹,把人往怀里一带。 沈祈跌了个踉跄,鼻子撞到硬邦邦的胸口,痛得他直泛泪花。 “你是不是有病啊?”他在梦里大喊道。 腰间的手臂却越收越紧,把他勒得喘不上气。沈祈一米七四的身高在他面前跟小鸡仔似的,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种感觉类似鬼压床,沈祈拼了命地挣扎,却好像起了相反的作用。 此时,睡衣下摆被轻轻撩开,一只体温烫得惊人的手臂蹭着皮肤蹿进来,沈祈惊呼一声,另一只手已然抚到胸前。 “沈祈……沈祈……” 滚烫的吐息扑面而来,面前的人像大狗一样,鼻子凑上来抵着他的颈窝嗅来嗅去,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沈祈的咽喉与锁骨。 沈祈被他搓圆捏扁地挤压,好像一只无助的捏捏乐玩具,鼻腔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哼。 声音一出来,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挣扎的程度也比之前更加猛烈。 程屹不知道吃什么长的,牛一样的力气,沈祈连踢带踹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环在他身后的那只手向上一托,刹那间,沈祈眼前飞快闪过一道白光,仿佛麻醉前失去意识的那一秒,酥麻的感觉一路传到脚心。 颅内仿佛有一根弦被猝然拉紧,好似能听到弦绷紧时发出的争鸣。短暂的麻痹过后,沈祈猛地睁眼。 他掀开被子,鲤鱼打挺似的坐了起来,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腿间。 “草。”《 》 15、第 15 章 沈祈一整天都在走神。 上午两门课是sewing和cutting,上课地点在配备了相应设备的专用教室,教授没说几句就让他们自行分组,下课前至少交一件成品出来。 他还是和第一天上课认识的几名中国学生一起组队。几个组员坐成一圈,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非常默契地把目光一致投向沈祈。 “有什么问题吗?” 沈祈回过神,停下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的手,语气茫然。 一名组员指了指设计稿的某一处,“沈祈,课上教授说这块怎么处理来着,我们几个都没听到。” 他当然也没听到,或者说,他压根就没听。 沈祈硬着头皮解释了一番,又怕自己说的有纰漏,说完拿着设计稿和其他几个组对了对思路,确定没问题才开始动工。 整个过程他有点不在状态,最后把作业交上去,勉强混了个中等的评分。 沈祈带着教授的反馈走下台,满脸愧疚地和组员一一道歉。大家纷纷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说他们本来也没认真听,而且大一成绩权重最低,能出勤就不错了,弄得沈祈哭笑不得。 下课后,沈祈一边收拾桌面的杂物,一边和组员们说再见。收到那本画了一半的草稿时,他指尖一滞。 上面画的是样衣设计稿的最终版。 线条杂乱随意,模特的比例被拉长到夸张的程序,这是设计师绘图时的惯用手法,只是那张本该一片空白的脸,被沈祈添上了深邃锐利的五官。 沈祈:“……”活见鬼了。 他背上包朝外走,手指揉住草稿一角,人也停在垃圾桶旁边,却迟迟下不了手。 “算了。” 沈祈小声说了一句,动作粗暴地把纸册塞进包里。 吃过午饭,他在学校图书馆找了间空自习室呆了一下午。 咖啡就位,手机电量100%,充电宝也是满格。沈祈将笔记本电脑、未完工的作业和样衣设计稿摆放整齐,但三小时过去,桌面上的东西原封不动。 他缓缓挪开撑着侧脸的那只手,颊边赫然浮现一块淡淡的红印。 方识珈把他害惨了,沈祈心想。 什么“渴望感情共振,身体与身体更深层次的的接触”,什么“朋友和爱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性”,照这样说,他跟程屹还算什么发小,干脆叫他承认自己爱程屹爱得死去活来得了。 沈祈轻轻拍了拍脸,想清醒一下,一抬头,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同时弹出消息提示。 【程屹:在忙?】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名字,沈祈突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他回了句“没”,还没放下手机,左侧聊天框又弹了条新消息。 【程屹:晚饭一起?顺便再试试你改好的衣服。】 【沈祈:再说吧……】 【程屹:?】 【沈祈:今天不行。】 【程屹:那明天?】 【沈祈:明天也不行。】 程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后面几天有两个pre,每晚还要和组员开线上会议。沈祈,我记得你展示的时间就在下周。” 【好吧……那你待会儿来一趟伦艺,我给你开位置共享,我们在工作室见。】 把编辑栏的文字发送过去,沈祈叹了口气,头埋在手臂间一动不动了。 和程屹约见面的工作室就是他最常去的那一个,studio除他以外还有其他使用者,都是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沈祈只被分到一面墙和一张桌子。 今晚工作室没人。沈祈开了灯,将装着样衣的帆布袋贴着椅背放好,他晚饭没怎么吃,这会儿肚子空落落的,胃部痉挛似的抽了两下。 “砰砰。” 身后传来一声响。 沈祈转身望过去,门口那抹人影肩宽腿长,左手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素色打包袋,远远地朝他翘了翘唇角。 还没反应过来,程屹已经走到身前,漫不经心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路过一家日料店,给你随便带了点。” 沈祈饿得眼冒金星,他将袋子拆开,看到里面包装精致的便当食盒时整个人一愣。 这可不随便。 他没继续往下拆,而是把食盒放到一边。 “先试衣服吧。”沈祈说。 程屹没有反对,抱着样衣出去找更衣室。回来的时候,椅子上的人背对着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猪。” 程屹轻手轻脚地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到沈祈身边,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气音。 沈祈睡醒的那一瞬,腰板仿佛震碎的木块,结结实实地响了一声。他扶着腰坐起来,看向正在静音打游戏的程屹,问他怎么不叫醒自己。 “叫了。”程屹叉开腿,手指在屏幕划来划去,“某人睡眠质量太好,不仅磨牙还说梦话,应该没听到。” 沈祈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地追问:“梦话?什么梦话?” 程屹目光落在手机上,“哦,你说你喜欢我,爱我爱得死去活来,这辈子非我不嫁。” “不可能!” 沈祈反应很大,“刷”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桌子都被他的动作震歪了。 程屹打完这一把,诧异地抬眼看着他。 沈祈慢慢坐了回去,连带着将歪了的桌角扶正:“我的意思是,我不可能做这种梦。” “本来也不是真的。” 程屹笑了一下,截图战绩发给方识珈,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逗你玩玩而已。” 沈祈松了口气。 吓死了。 改动后的样衣在程屹身上发挥出了应有的效果,沈祈拍了几张照片留作存档,对他的天才设计满意得不行。 这是他几番难产差点没生出来的开山之作,再丑的孩子也要昧着良心夸一嘴“好看”。 项目展示那天,好巧不巧,是坏到极致的暴雨天气。 临近十一月的伦敦风雨交替,大幅下降的气温一出手就能冻死一个出门不看天气预报的路人。 虽然沈祈是打车去的学校,一身衣服还是被淋了个七七八八,晚他一步赶到的程屹情况也没好多少。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项目评分,教室的学生比以往任何一次课都来的齐。 沈祈瑟瑟发抖地抱着没被一滴雨打湿的样衣,等了一小时,他们的导师姗姗来迟。 沈祈抽到的顺序排在很后面,教室的人走了一大半才轮到他和程屹。 展示过程出乎意外地顺利,这些天他对着空气排练了很多遍,所有导师可能会问到的问题,他都把回答背得滚瓜烂熟,但并不是每道题都压中,也有临场发挥的成分。 拿到分数,沈祈晕乎乎地拉着程屹离开教室,捂着脸傻笑。 “多少分啊笑成这样?”程屹抽出一张纸巾擦擦鼻子,偏头打了个喷嚏。 沈祈“哼哼”两声,一脸得意:“猜猜。” 程屹:“100。” “那没有。”沈祈弯弯眼,“不可以捧杀哦。” 程屹也跟着笑了,说:“95?” “再低一点。” 沈祈一只手比了个九,一只手比了个三:“这个数,导师还夸我很有想法。” “你一直都很有想法。”程屹说道。 “少来啊。” 沈祈伸出一根手指,戳戳程屹的领带结:“小时候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的数学成绩不如你的零头,你可没少在背后偷笑吧?” “没笑。” “鬼才信!” “……真没。” 沈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半晌撤走视线,“你说没就没吧。” 项目评分结束的时间刚好卡在中午,走出大楼,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好似被灾难席卷摧残过一般,被掀翻的垃圾桶孤零零地躺在路面中央。 “去吃饭?”程屹问道。 沈祈点点头,然后打开收藏夹,找出同学推荐的几家brunch,精挑细选了一个离这最近的。 车上程屹没怎么说话,大概是刚忙完两个pre,还没休息好,第二天又急着给他当模特累着了。 沈祈让他靠着自己休息,与此同时回了几条沈跃莹的微信消息。 他们聊天频率不多,一周大约两到三次。沈跃莹在学校忙于学术,沈祎的学习也全权交给丈夫管理,更别提远在英国的沈祈。 每次发给他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好像有一套模版似的,不是问沈祈有没有吃外卖,就是问他有没有好好听课,不要懈怠。 进了餐厅,真正坐到位置上,沈祈终于公事公办地回完沈跃莹的最后一条消息。 程屹可能看到他和沈跃莹的聊天窗口,问道:“干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沈祈接过菜单,表情淡淡。 程屹和他坐在同一侧,抬手碰了碰沈祈耳垂上的黑色十字架:“你不能总这么和她相处。” “可我们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啊。”沈祈说,“她是高校教授、知识分子,沈祎继承了她的数学头脑,我没有,要不是那份百分百证明我是她小孩的亲子鉴定书,我妈都不一定确信我是她亲生的。” “……下次别碰我耳朵了,很痒。”沈祈补了一句。 程屹眼神晦暗,掠过他耳桥那枚横过来的细长银饰:“网上说打这里最疼。” “还好吧。” 沈祈和一名服务员对上视线,下了订单。稍后他脱掉半干的外套,叠放起来:“我不怕疼。” 下一秒,他肩上一沉。 程屹像车上那样,垂着头倚靠在他颈边,规律地喷洒着温热的吐息,手臂环成半个圈儿,虚虚搭着沈祈比纸片还薄的侧腰。 再然后,耳边飘来一句差点让沈祈误以为是幻听的呓语: “但那晚你明明哭得很厉害。” 沈祈:…… 沈祈:? 他刚想问程屹是淋雨把脑子淋傻了,还是做pre做到神智不清灵魂出窍,一扭头,下巴忽而贴到程屹滚烫的额头。 不是。 这人是脑子缺根弦吗? 都他妈烧到可以给整个餐厅供暖了!《 》 16、第 16 章 菜上得还算快,沈祈要来打包盒,左肩扛着一位烧到暂时失去自理能力的巨物,右手负荷了他和程屹的随身物品,任谁来了都得夸他一句“兄台好臂力”。 沈祈火速叫了uber,并问程屹是回酒店还是上他那儿。 他反复问了三遍,程屹在他肩头磨蹭几下,叽里咕噜听不清说了什么。沈祈拿出考雅思听力的专注度,勉为其难分辨出一句“随便”。 “随便把你扔大街上好了。”车到了,沈祈把他塞进后座。 生了病的程屹像赶不走的粘人精,再度将脑袋压过来,撩开眼皮虚弱地扣住他的掌心。 “……你敢。” 沈祈:“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带您回家。” 程屹又没声了。 鉴于这家伙的病情来势汹汹,一两天不一定好得了,沈祈在路上给陶辛海发了条消息,问程屹能不能在他们公寓多呆几天,还特地说明了他的活动范围只会在客厅和自己的卧室。 【陶辛海:可以啊,想待多久待多久,这周我刚好不回来。】 【沈祈:啊?】 【陶辛海:说来话长……你可以理解为,我正忙着和人创业。】 【陶辛海:要真能创成功,欢迎你来当我们游戏的第一批内测玩家:d】 沈祈想起那位在陶辛海嘴巴上盖了个戳儿的混血学弟,很有眼力见地回了句简单的祝福语。 车稳稳停到公寓楼下。 再次扛起某个庞然巨物,沈祈十分悔恨自己没能在程屹一天两杯牛奶的少年时期,偷偷把牛奶换成养乐多,蛋白粉混入香飘飘。 该死的。 他两条胳膊已经毫无知觉了! 将人丢进卧室,沈祈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比如翻出他的医疗急救包,找到温度计和退烧药;比如把打包的食物放进冰箱,研究研究怎么熬粥;比如从一堆同款不同码的睡衣里,找出属于程屹的那一套。 整个流程走下来,沈祈cpu都被/干烧了。 他抱着睡衣返回卧室,刚一进门就被地上的衣物绊了一跤。靠着强大的平衡感站稳以后,沈祈这才看清,他床上多了个脱得一丝/不挂的人。 程屹正面朝下地反趴着,手臂将枕头紧紧抱住,被子只盖到腰部以下,小麦色的后背肌肉分明,跟随呼吸平稳起伏。 沈祈:“……” “程屹。”食指点了点那人后颈。 没反应。 “程屹——。”揪两下耳朵。 没反应。 “程屹!”双手作喇叭状,气沉丹田。 这次有了。 沈祈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道这人果然在装睡,“笑屁啊,穿件衣服吧你!” “不想穿。”程屹半边脸侧对沈祈,没什么精神地耷着眼,声音又哑又沉,带着鼻音,“热。” 尾调拉得有点长,像小孩子耍赖。 沈祈沉默了一阵:“热不是裸奔的理由,撒娇对我不管用。” 他单膝半跪在床沿,举着睡衣预警道:“我要掀被子了程屹,如果被我发现你连内裤也没穿,你就真的完蛋了我告诉你!” “一、二……” “行了别闹。” 程屹翻了回来,一条穿着灰色秋裤的长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碰了下沈祈的后腰:“内裤秋裤都在,放心了吗?” 沈祈莫名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垮着脸把睡衣扔他头上,气冲冲地去厨房看他的粥有没有好。 虽然他没怎么照顾过人,但“空腹不能吃药”的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沈祈盛了半碗白粥,万般不舍地拆开一瓶从国内转运过来的干贝酱,在粥面淋了满满两大勺。 回到卧室,程屹又换了个躺姿。 这次是正面朝上,睡衣袖口被挽到三角肌的位置,怀里揣着沈祈的天空龙玩偶。 沈祈端着碗说:“大郎,起来喝药了。” 程屹坐起来:“有毒没毒?” “有毒。”沈祈翻了个白眼,把碗塞他手里,“加了鹤顶红。” 粥煮好后被他晾了一会儿,是温热的,很好入口。 程屹闭着眼喝了一大口,空闲的那只手竖起大拇指:“厨神。” 在他喝粥的时候,沈祈把医疗包拿了进来,按照顺序,先测体温再开药。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街边等车吹了会儿风的缘故,程屹只烧到三十八度六,没到特别严重的地步。 但沈祈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根据他的亲身经历,后半夜有可能烧得更厉害。 他想了几秒,把程屹推到靠墙那一侧,夹着图纸和笔也上了床。 临近傍晚的时候,窗外又开始飘雨。 天空好像蒙了层薄薄的尘灰,遮掉原有的蓝色,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阴霾。 英国这种光照不足的国家,其实并不适合长居。 连绵的阴雨天,死气沉沉的卧室,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简直是负面情绪与心理疾病的绝佳温床。 沈祈瞥了一眼程屹的睡容,雨水砸窗的声音与铅笔绘图的沙沙声完美融合,这样安谧平和的环境,他的心脏却还是跳得很快。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来伦敦? 为什么一定要为了别人的人生选择,更改自己的方向和规划? 沈祈捏紧铅笔头,画下一串乱麻般无意义的曲线。 认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地了解程屹。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闭着眼的人忽然开口道。 沈祈被这一声吓得心脏一紧,在被窝里踹了程屹一脚:“没睡你装什么死啊?” “闭目养神。”程屹侧身躲避,“养精蓄锐。” 沈祈:“。” 默念着“不和病人一般计较”,他把头扭回去,擦掉画纸上那团凌乱的黑线。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祈擦橡皮的动作停了下来。 “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有权利保持沉默。” “你的权利被剥夺了,沈祈同学。” 兴许是脑子烧糊涂了,程屹今天的话格外多:“告诉我,你刚刚在看什么?” 沈祈假笑道:“我在看一头猪。” “反弹。” “反弹无效。” “反弹无效失效。” 沈祈:“……你是小学生吗朋友?” “抱歉,今年大一。”程屹说。 沈祈无语地笑了。 一边笑一边又觉得稀奇——某人难得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在他的印象里,程屹自高中起就不那么爱笑了,冷脸居多,偶尔臭脸,会莫名其妙地独自生闷气,然后莫名其妙地自己把自己哄好。 怪得很。 “外面还在下雨吗?”程屹碰了碰他的手指,仿佛没话找话。 沈祈:“一直没停。” 他盘着腿,将图纸转手搁在床边的升降桌上,状似无意地玩笑道:“看吧,这就是你放弃宾大offer的下场。” “别拐弯抹角了。” 程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转而淡淡扯出一抹笑:“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直接说。” “有问必答吗?”沈祈说道。 “银行卡密码除外。” “这可是你说的。”沈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要认真了。”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道:“第一个问题,你来英国的理由是什么?” 伦敦冬令时期间,天黑得很快。屋内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程屹那双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却还是很亮。 “你有不想听到的答案。” 沈祈慢速地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程屹心中了然,说道:“放心,不全是因为你。” 没过多久,他又把自己的言论推翻:“我来伦敦不是为了你。” “怎么不说话?” “我在判断你这两句的真实性。” 程屹:“不用判断,我改变主意的理由很简单。英国是三年制本科,美国需要读四年,我没那么多时间花在读书上,想尽早回国创业。” 这个答案倒让沈祈始料未及。 “创业?”他问道,“你哪来的钱?” 程屹:“玩股票赚了点。” 沈祈将信将疑:“真的假的,赚了多少?” 程屹比了个六的手势。 沈祈不敢往大了猜,从六千开始,一路猜到十六万,都被程屹否了。 最后,程屹用一种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说道:“六个零。” 沈祈:“……”草。 震惊归震惊,转念一想,程屹确实有这个头脑和经济实力。就像他爸程文彬当年白手起家的时候,也并非完全一穷二白一样。 程家的资产,一部分来源于程文彬一手打拼出来的呈星集团,一部分来源于程屹的爷爷。 沈祈已经忘了是从谁那里听来的了,程家老爷子曾是海城首富,一生在商场叱咤风云,大半辈子总共结过三次婚,有八个子女,程屹的父亲排行最末,也最不显眼,从没被老爷子重视过。 直到程文彬通过地产发家,凭借呈星在海城彻底站稳脚跟,程屹那位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二叔也不再是老爷子心中的不二人选。 在呈星与老爷子的宝贝公司合并之后,程文彬的身价水涨船高,程屹的零花钱更是翻了十倍不止,就算花一半留一半,他手头的积蓄也非常可观了。 更何况程屹物欲不高,也没什么特别烧钱的爱好。 沈祈想得入神,思绪晃荡一圈飘回来的时候,左手手指正被程屹攥在掌心,不知道捏了多久。 “就一个问题?” “嗯。” 沈祈把手抽走,“嫌少啊?嫌少我再问一个。” 程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你问。” 沈祈笑容狡黠,牙齿白得晃眼:“银行卡密码多少?” “前三位我的生日。”程屹一字一句道,“后三位你的。” 他把手机往沈祈的方向一递,“解锁密码六个一,要试试吗?” 沈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这也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虽然朋友之间的感情没有上限,但他和程屹……真的有种要“漫出来”的即视感。 漫出来了又该怎么办呢?拿个盆接着装,还是将一部分水一勺勺地舀出来泼掉? 沈祈不可避免地想起姚君菡问他跟程屹有没有和好时,自己的两个答复。 不确定,不知道。 一团乱麻。 他接过程屹的手机,但没有解锁,而是放到枕头边,“不试了,我相信你。” “不是发着烧吗,你要不睡会儿?” “不困。” 程屹:“我睡了,某些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逃避话题。” 沈祈小声哼哼:“谁逃避了……” “那我再帮你问两个问题。”程屹说。 他半坐起身,头顶高度比盘着腿的沈祈还要矮上一些,但却没有一丝“低人一等”的感觉,反倒有种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程屹的睡衣散发着和沈祈一模一样的味道,柑橘类的混合香气,裹挟着由高烧引起的热意,存在感极强地将沈祈包拢其中。 “第三个问题,我的性取向是什么。” 程屹几乎没有停顿,“我喜欢男生。” “第四个问题,对于那个晚上,我有什么想说的。” 沈祈心跳漏了一拍,似乎没想到他会以这种直白的方式讲出来。不等他出言阻止,程屹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那晚,”他省略了几个字,“……都是我的第一次。” “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 17、第 17 章 沈祈落荒而逃了,和那晚一样。 区别是,这次他只是从卧室逃到客厅。 客厅很冷,脸颊却在一点点升温,像醉酒反应。 用手指捂住脸,每根指节都变得滚烫起来,把沈祈里里外外灼烧了个遍,思绪也烧回一个多月以前。 那天接到姚君菡电话的时候,沈祈正在理发店漂发。 上一次他染的是蓝毛,颜色比较浅,没撑多久就掉成了薄荷绿,后面他忙着申请学校没空打理,很长一段时间都维持着布丁头的造型。 “今晚mco有活动,方识珈组的局,来不来?”姚君菡那头有点吵,说话得靠吼。 mco是海城近几年新开的一家club,消费门槛不低,受众大多是国际生和留子。 沈祈戴着蓝牙耳机,耳朵快被她的声音炸聋。他浑身颤了一下,瑟缩着调小音量,身后的理发师以为他被漂发剂弄痛头皮,连连说了几声抱歉。 “没事。”沈祈指了指耳机,示意不是他的错。 电话里,姚君菡拉长语调:“来不来嘛好宝宝——” “来呀。”沈祈指尖藏在围布边角里,轻快地打着圈,“你在哪,我们几点见面?” 姚君菡报了一个商场名,说:“晚上七点!你家现在还有门禁吗,提前说好,今晚可是要通宵的哦。” “行。” 头□□到第二次,理发师打了个“去洗头”的手势,沈祈点点头,长话短说:“门禁不门禁的,我自有办法,先挂了。” 十分钟后,他回到理发椅上,点进其中一个置顶联系人的微信对话框。 【沈祈:111】 须臾,他的头像被对面拍了拍。 【程屹:在。】 【沈祈:帮我个忙呗^^】 【程屹:说。】 多说一个字会掉块肉吗? 换作往常,沈祈早就跟程屹喷得有来有回了。考虑到这次是他有求于人,沈祈忙不迭把白眼憋了回去,咬着唇肉打字: 【今晚我不回家,要是我妈问起,我们统一口径,就说我在你那儿好不好?】 对话框顶端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程屹:去哪。】 【沈祈:最近电影院重映《闪灵》,姚君菡买了两张午夜场的票,我们看完就找个网吧凑合到白天。】 对面暂时没有回话。 从小到大,他们“同流合污”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但沈祈之所以没对这位发小兼同盟说实话,原因主要出在对方身上。 程屹不喜欢他这样。 虽然他每次也不会说什么,沈祈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情绪变化。 【沈祈:好不好嘛?】 【程屹:行。】 蒙混过关。 晚上七点,沈祈成功与姚君菡在mco碰面。 全身一整套穿搭都是他现买的。印着黑白图案的t恤衫宽松肥大,领口荡得很开,一条重工十字架项链恰好卡在沈祈的锁骨间,项链上方还叠戴了两条款式简洁的银链。 姚君菡看到他下唇那枚深灰色唇环,表情惊讶:“天,你又打了新的?” 沈祈这两年陆陆续续打了四个耳洞,净赶着最痛的位置来。 他轻轻扯了扯唇环,笑道:“假的。” “我真服了!”室内人声鼎沸,姚君菡在他耳边大喊道。 连续蹦了几个小时,沈祈体力不支,找了个空座休息。 他和姚君菡喝了几杯,不多时,方识珈也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屁股坐到沈祈旁边。 “哎,你怎么不把程屹喊过来?” “喊程屹干什么?” 沈祈说,“他对这种地方又不感冒。” 方识珈贱兮兮地挤眉弄眼:“当你监护人啊。” 沈祈:“……” 姚君菡酒品一般,后劲还没上来又胡乱点了一桌酒水,说请沈祈和方识珈喝到吐。 “我谢谢你。”沈祈怕她乱来,把酒单抢过来藏好,随后和方识珈碰了一杯,“程屹不是马上要飞美国了吗……等等。” 他正处于微醺状态,讲话慢吞吞的,但头脑却很清醒:“宾大迎新会好像就在这几天,程屹怎么人还在国内?” 方识珈猛地呛了一下,捶胸顿足咳了半天,中间疑似与姚君菡交换了个眼神。 “迎新会不去也没什么要紧的,是不是啊老姚?” “啊对对对!” 两人疯狂眨眼,仿佛一闪一闪的故障灯泡。 沈祈眯着眼:“你们——” 方识珈和姚君菡大气都不敢出。 “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啊?”沈祈拉开挎包拉链,找出一瓶刚拆封的眼药水,“干眼症福音,效果超棒!” 方识珈乐呵呵接了过去,每只眼来了一滴。 一桌酒水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沈祈有点发晕了。 他平常的酒量是很好的,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醉得比往常快许多。 这个时候他晕得最狠,记忆也最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抱着方识珈的腰哭天喊地,似乎还说了什么“该死的资本主义国家不要拆散他和程屹”之类的话。 姚君菡都被他哭醒酒了。 沈祈眼睛有些肿,积攒下来的体力又被一键清空,他歪着脖子靠在座位上,方识珈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入耳中,像是在和谁对话。 “把他送到……安全第一……” “……酒店……费用我报销……” 声音停下来的那一瞬,沈祈的一只胳膊被人抬了起来。他视线模糊地望过去,搀扶着他的那个人高他半个头左右,看不清楚鼻子眼睛,单凭五官轮廓,应该长得不错。 mco所在的这条街上有一家五星级酒店,相距不远,走几分钟就能到。 酒劲被夜风吹散几分,紧随其后的是浓浓的困意。 沈祈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走了没几步,那人停了下来。他低着头,视线里多出一双配色低调的运动鞋。 又是一阵听不清内容的对话声,那人揽着他的肩继续往前走。 这时,沈祈隐约闻到了什么味道,顺势将脑袋歪进那人胸前,侧着鼻子嗅了嗅。 薄荷味? 好熟悉。 那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声问了句“干什么”。 沈祈伸出一根手指,朝空中指了几下,脑子在前面跑,嘴巴在后面追,语言系统乱成一锅粥:“nothing……ijustwannasleep.” 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我不允许你这样笑!”沈祈颐指气使道。 “为什么?” 沈祈醉醺醺地指点江山:“你这样笑……问、问过我发小了吗?他有专利的!” 那人不依不饶:“你发小谁?” “禾呈山乞!” “名字这么长?” 沈祈得意道,“你不懂,四个字的气派。” 下一秒,他又哭丧着脸:“你知道吗,我好讨厌他。” “怎么说?”那人问道。 “他去美国只能托运行李箱,不能托运我!” “你不想他走?” 沈祈重重地摇了摇头,“不想。但不想有什么用,本来也不属于我。” “谁不属于你?” 沈祈舔了舔干燥的下唇,眼神迷茫:“……行李箱,行李箱不属于我。” 那人沉默不语。 沈祈被扶进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那人将他安置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让他乖乖等自己一会儿。 沈祈眼疾手快地扯住他的袖子,不放人走:“你也要去美国?” 那人有些无奈:“不去美国。我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沈祈放心地松开手,说好的。 屁股一挨到软乎乎的沙发垫,他就开始犯困了。沈祈双手托着脸,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眼皮沉重地垂下来,却没有彻底闭合。 很快,那人回到他眼前,问他还走不走得动。 “可以的。”沈祈说。 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后臀刚抬高四十五度,“啪”地一下又坐了回去。 “嗤。” 沈祈恼羞成怒:“说了不许这样笑!我会替我发小狠狠收你两笔专利费!” “三笔都行。”那人笑完了说。 两人并肩进了电梯,沈祈把身边人的手臂当拐杖使,安心地将自己挂了上去。 电梯上行,那人声音愈发近了,仿佛压着下颌说话:“才发现你多了个唇钉,痛不痛?” “不痛啊。”沈祈坦然道,“假的。” ”但我真的有打舌钉的想法。” 穿过昏暗的走道,他边走边伸出淡色的舌尖,舌面泛着健康红润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得十分柔软。 沈祈自顾自地说,“脐钉也很帅,就是不知道肚子会不会漏风。噢,我还想纹身,纹哪都行,图案我可以自己设计……” “沈祈。”那人叫他的名字,语调严肃,夹杂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沈祈抬起头,正对着斜上方的一处光源,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什么?” “现在的你应该出现在电影院,看午夜场的《闪灵》。” 程屹没什么表情,说:“除非你今晚压根没这个行程。” 一片寂静中,沈祈借助光照,终于看清了这位好心人的脸。 竟然和他发小长得一模一样! 就连生气的神态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沈祈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哑巴了?”程屹冷笑一声。 “那倒没有。”对着这张脸,沈祈像回到了主场,顶着一张看不出醉态的脸说胡话,“我在想该怎么狡辩。” 程屹转身把房门刷开,“您进去再想也一样。” 沈祈觉得他说得很对,一秒也没有犹豫地走到房间里。 程屹开的是最高规格的套房,内部足够宽敞,一整块落地窗将海城的夜景尽收眼底。套房的灯光还是初始模式,只在床头亮了几盏夜夜灯 沈祈停在门口,没再往里走。 “我想好了。”他说,“我没什么好狡辩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程屹挑了挑眉。 “我发小不喜欢我这样。我染头发他不喜欢,穿孔纹身不喜欢,喝酒泡吧也不喜欢,我瞒着他有我的苦衷!”沈祈掰着指头数,稍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想他不开心。”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他又没说。” “瞎子才看不出来吧!你觉得我瞎吗朋友?” 程屹没说话,手臂提前做好防护的姿势,时刻准备上前防止他摔倒。 沈祈将腰杆打直,没走两步,自己把自己绊了个趔趄。程屹眼疾手快地托着他的手臂,沈祈便像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两只手在人脖子上一圈,全身的重量都倾附上来。 “你耳朵好红。”他笑起来,“还有,你皮带硌到我了。” 程屹扶着他的腰,神色微动:“我没有皮带。” “那是什么?” “沈祈。”他额头青筋跳了两下,忍无可忍道,“你到底真醉假醉?” 回应他的是一双潮湿而茫然的眼睛。 沈祈的不清醒确实不是装的。 他的脑海里仿佛涌入了大量的碎片,像暴雨,像逐渐发酵的面团,像濒临爆裂的气球,那些回荡着不同时期的他和程屹声线的记忆,无一不在干扰他的判断。 起初目光停留在唇线清晰的薄唇上,再然后,划过高挺笔直的人鼻梁,最后撞上一对翻涌着未知情绪的黑眸。 对视是某种意义上的精神接吻。 也是检验真心的探测仪。 已经忘了是谁先突破边界,沈祈只知道,面前这个人的嘴唇很凉。 “抱紧我。”浅尝即止过后,程屹对他说。 沈祈听到什么做什么,踮着脚,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一眨眼,他被单手抱起来,身体在半空的轨迹宛如一条不完整的抛物线,目的地是大床中央。 他是什么时候与潜意识合二为一,确认“程屹”就是程屹的呢? 大约是在被亲到窒息的那一秒吧。 沈祈不会换气,所以当程屹在他唇齿间疯狂掠夺的时候,他十分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在一点点流逝。 舌根被亲得发麻发痛,唾液从唇边溢出,留下几道蜿蜒的透明水渍。转瞬即逝的缺氧中,沈祈就像近视的人戴上了一副度数合适的眼镜,恍然看清了程屹隐忍的面容。 没等他有所反应,程屹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安抚性地亲了亲沈祈温软的耳垂,随即整个人后退俯身。 沈祈皮肤很白,身上没有什么锻炼痕迹,也没多少肉,腰线向内收紧,到了臀部与大腿的衔接处才开始出现浑圆饱满的弧度。 放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按了一会儿,拿开后,五道指印清晰可见。 沈祈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助的呜咽,头顶的吊灯小船似的摇来摇去,在晃动中慢慢失焦。 他不知道求饶了多少次,程屹像聋了一样,始终假装没听见。 沈祈没什么力气,一巴掌扇过去也毫无威慑力,软绵绵不说,还被程屹攥住吻了吻掌心。 “……” “程屹!” 伏在他上方的青年额头汗湿,短发悍戾凶狠。被叫到名字,程屹贴了上来,沉闷地笑了一声:“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沈祈捂着湿润的眼眶,声音破碎:“你……你完蛋了!” “嗯嗯。”对方敷衍地发出两个单音。 沈祈累到昏睡过去的时间,大概是凌晨一点钟。 他睡得不深,可能也有程屹一条胳膊搭在他身上,把他压得喘不过气的缘故,总之两个小时不到他就又醒了。 沈祈稍一动作,胸口以下如同被车轮碾过,肌肉酸痛,骨头散架。 再一动,他忽而僵住了。 沈祈扭头死死盯着程屹的脸。 出生啊……竟然不拔! 得益于某人猪一般的优质睡眠,沈祈小心翼翼、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扶着稀碎的后腰,趴在办公桌上写纸条。 他咬了咬嘴唇,刷刷起笔。 程屹: 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冷静一下,短时间内别联系了。 沈祈半天就憋出这么一段文字。本想替他的屁股表达一下痛惜愤懑之情,但在语言上怎么都说不通顺。 想了又想,沈祈空了一行,栩栩如生地画上两个裂开的半圆形物体,以及数个表示愤怒的简笔画。 下一步呢,下一步怎么办?他心想。 呆在海城不现实,躲到美国更不可能,这和煮熟的鸭子往嘴里跳有什么区别。 程屹这种睚眦必报脑筋极好,记仇一记十几年的卑鄙小人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沈祈窝囊地揉了揉脸。 老天,清清白白十九年,一朝误入歧途,启蒙即出柜,对象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这无异于开了个特等奖,结果奖品是一张纸条,写着“哈哈,逗你玩玩”。 那么……直接飞伦敦? 沈祈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他穿戴整齐,最后回头看了眼程屹。 真出生。 想到这个人故意装聋作哑,沈祈怒上加怒,隔着这段距离张牙舞爪地做了个鬼脸,还附赠了两根中指。《 》 18、第 18 章 卧室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程屹现在应该也没精力出来逮人。 沈祈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屁股没坐热,又抱着1l矿泉水咕咚喝了几大口,试图通过淹死自己来浇灭脸颊的火。 可惜的是,他没有成功。 程屹那句“至少让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阴魂不散地浮在耳边,其次就是那句“我喜欢男生”。 没道理啊,沈祈心想。 如果这家伙一步入青春期就开始谈男朋友,谈到发狠了忘情了,他绝不会对这句话有分毫疑虑。 但事实是,程屹保持了十九年单身,就读国际高中的那三年,连暧昧对象的影子都见不着。 表白是一律拒绝的,情书是当面退还的,只有一次,程屹说想在平安夜给某个人送苹果,沈祈伙同方识珈大开玩笑,说铁树开花百年难遇,门票五百二一张。 可那颗苹果等了一整天就没从程屹的桌子上下来过。 最后程屹嫌浪费,叫他赶在零点之前把苹果吃了。 没道理啊,怎么会呢,不可能吧! 程屹怎么就是给呢? 沈祈脑袋都快琢磨破了。 他在客厅走来走去,完全冷静不下来,心底已经乱成一锅粥。 厕所的灯被他“啪”地一声拍开,沈祈双手撑着洗漱台,鞠了一捧水朝脸上浇,抬头时,镜子里的粉发青年眉眼湿润,露出一副疑惑且挣扎的纠结表情。 他坐在马桶盖上,决定征询一下广大网友的意见。 在此之前,沈祈的小红薯账号只用来冲浪吃瓜,没发过一条帖子,昵称都是注册后自动生成的初始乱码。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编辑道: 【标题:关系特别好的发小坦白说他是给怎么办?】 【正文:博主并没有歧视的意思,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太突然了,有点不知所措。】 这种具有社交互动性的平台推流一般很玄学,沈祈的帖子一分钟不到就有了几条回复。 【评论1:尊重理解,正常对待就行。】 【评论2:不是每一个给子都对身边的直男朋友别有用心望周知!】 【评论3:ip英国?为帖主鼙鼓捏一把冷汗……】 【评论4:照你这么说,发小是突然出柜?这事儿除了你有别人知道吗?】 沈祈回复了第四条评论。 【小红薯103a11134:对。只有我知道。】 【评论4:你们之间有发生过什么吗?】 评论4的账号ip也在英国,头像点进去,主页就两个帖子,一个问的是女朋友生日送什么礼物比较妥当,一个发了张双人牵手照。 看骨架,两个都是女孩子。 沈祈在网上没那么多顾虑,而且他这个号关掉了“把我推荐可能认识的人”的功能,粉丝列表非常干净。 【小红薯103a11134:我们做过。】 发完这条评论,他的帖子流量持续暴涨,底下出现一堆齐刷刷的问号。 评论2显示已删除。 【评论5:我去,惊喜直男。】 楼中楼复读机似的重复同一句话,直至有人打破队形,说别妄下定论,帖主都还没公布自己的性取向呢! 【小红薯103a11134: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取向是什么。】 【评论6:这不正好?路边野花哪有家花香,野男人哪有一起长大的发小好!虽然这么说我的道德感会在天上失望地看着我,但帖主未尝不可拉着发小探索一番……】 眼见进来讨论的人越来越多,评论区也出现了一些高赞的英国ip,还有进一步打探他个人隐私的内容,沈祈想了想,最终决定把帖子隐藏,昵称改成momo。 他还是不敢赌平台的大数据推流机制。 关掉小红薯的时候,有人敲了敲厕所门。 整扇门是磨砂材质,不透明,但可以看见黑乎乎的人影。 程屹的身高快要逼近上方门框,这个体型,不看脸很容易被当成上门催债的。 “干嘛!”沈祈大声说。 门外的人影像是怔了一秒,过会儿,传来程屹沙哑的声音:“你好了吗?我上厕所。” “噢。” 帖子的另一位当事人与他仅一门之隔,沈祈有些心虚,开门的时候都没抬眼看他。 程屹睡衣穿的还是刚才那件,但裤子换成了一条灰色休闲裤,包裹着两条肌肉贲发的长腿。 沈祈又视线上移,满脸尴尬。 “在厕所呆这么半天,思考人生?”程屹问道。 帖子被隐藏前,点赞和评论均过了四位数,账号也狠狠涨到百粉。 想到好心网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雷霆发言,沈祈人都麻了,说道:“我便秘。” 程屹点点头,与他错开身站到马桶前。 身后沈祈停在原地,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程屹转过来看着他,似乎有点精神恍惚。 “嗯?”程屹发出一声短促的单音,微微上扬,“想待在这看也可以。” “看什么看,又不是你有的我没有!” 沈祈反应过来,连忙甩门走人。 在客厅折腾了好半天,除了死去一批脑细胞外,沈祈的进展为零,他只好重返卧室。 躺到床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 好暖和。 被窝余温尚存,像马力全开的小火炉,盈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薄荷味。 为了搞定第一个设计项目,沈祈ddl的前几天都没怎么睡,而此刻极度疲惫的心灵在温暖的被窝里得到了极大安抚,困意也越发浓重。 没等他睡着,床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床铺另一侧紧接着也忽然下陷,一片滚烫的,肌肉紧实的前胸贴住沈祈的后背。 “……” “程屹。”沈祈瘫着脸,“谁叫你把睡衣脱了的?” “真的很热。” 程屹鼻音更重了,“你在客厅的时候,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我送你去医院?”沈祈问道。 “先观察吧。”程屹从背后抱住他,大型犬一般地把下巴搁在沈祈的后颈旁,“不急。” 沈祈心如止水地闭了闭眼,又睁开:“怎么裤子也脱了。” “内裤还在。” “有区别吗?”沈祈用胳膊肘怼他,“离远点,戳到我了!” 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想好该怎么说了吗?”高烧的人呼吸也是热的。 沈祈拍了拍横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只手,感受到力道减弱后,无奈道:“就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吗?” “等不及了,给个痛快。” 程屹语气淡淡的,翕动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垂,故意含住了一点点,含糊不清地央求:“好宝宝……” 沈祈:? 过分了。 程屹从没这么叫过他,这是第一次。 “好宝宝”这个称呼是姚君菡最先喊出来的,当时他们刚高一,姚君菡初生牛犊不怕虎地申请开了个社团翻跳kpop。 同类型的社团学校有好几个,姚君菡招新打不过人家,便把主意打到沈祈身上,让他换一两套“新皮肤”吸引社员。 沈祈不会跳舞,并没有即刻答应。姚君菡不死心,天天在他身边死缠烂打,最后硬生生磨出“好宝宝”这三个字作杀手锏。 一套假发衬衫短裙,一套白色狗狗耳低领毛衫。 姚君菡的申请表发都发不过来。 之后他因为程屹认识了方识珈,方识珈又通过他认识了姚君菡,“好宝宝”的称呼像杀不死的病毒,被姚君菡传染给了第二个人。 耳尖的濡湿感进一步扩大,程屹又喊了一声“好宝宝”,沈祈不禁夹了夹腿,反手朝他拍了一巴掌。 “别叫了!” 沈祈:“……我已经在想了。” “你找我当模特的时候,说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程屹手心循序渐进地揉着他的腰线,低声道,“还作数吗?” “作数。” 沈祈腰那儿都是痒痒肉,被揉得一直躲,“你别动手啊程屹,有话好好说!” 听见程屹提到这个条件,他还是挺犯怵的。不是他给不起一个承诺,而是这个节骨眼,程屹既然提出来,那么要求必不简单,说不定还很丧尽天良。 他这样想着,已经做好了曲线救国的准备。 不管是什么,先答应下来,有空再说。 但沈祈万万没想到的是,程屹的条件约等于无。 他说,条件是永远不能像上次那样提绝交。 “我答应你。”沈祈说,“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睛:“上次是哪次?” 朋友之间,再牢固的关系,再口无遮拦也好,有些话也是说不得的。伤人的话就像埋在橡皮绳里的钉子,指不定会在哪天阻断绳子的回弹,令双方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怎么会对程屹说这样的话呢。 该不会又是这个缺心眼的在试探什么吧? 沈祈硌得难受,原地转了个身,视线平移过去,能看到程屹绷紧的下颌线。 程屹:“那晚你留给我的纸条上写了。” 沈祈:? “请问可曾识过什么字,读过什么书?”他叫冤道,“我那上面写的是‘短时间内别联系’,你看不懂中文吗?” 话音未落,沈祈的屁股挨了一下掐。 “你留的纸条,末尾有颗破碎的爱心。” 沈祈:“……” 哦,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不是看不懂中文,是看不懂他的简笔画。说得还挺文艺呢,破碎的爱心…… 程屹人生着病,沈祈下手轻了许多,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点点点:“去你个蛋的爱心,那画的是我开裂的屁股!” 他冷笑道:“放了一晚上没拿出去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是我。”程屹握着他的手指,“对不起。” “我坐的还是红眼航班!” 沈祈回想起程屹追到伦敦,把他堵在街角的恶劣态度,不免委屈:“拉黑你一个多礼拜怎么了,逃避问题怎么了,就你无辜,就你是受害者?” 程屹静静听他说,没回答,沈祈越说音量越小:“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是第一次。” “我——” 他咬了咬牙,“我对男生也有感觉。” 程屹下巴贴着他的头顶,两人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沈祈咬了咬唇肉,随意放在对方胸口的手忽而感应到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你愿意的话,我们试试吧。”沈祈仰头看着他,“但不是恋爱关系。” 箍着他腰身的手臂一下子松开了,程屹不做表情的时候,垂着眼的样子总显得人很凶。瞳孔的颜色很深,仿佛黑洞洞的漩涡,要把人一口气吸进去。 沈祈想捂着他的眼睛,中途却被程屹偏头躲开了。 那张堪称优越到完美无缺的脸逐渐靠近,这一回是沈祈亲自直面他灼热的气息。 “我愿意。能亲吗?” “能吧……别咬太重,我明天还有——” 最后的“课”字被吻上来的唇堵了回去。程屹亲他亲得细致无比,舌尖抵开齿关,要把他的舌头勾出来含着吮吸,像吃果冻似的,沈祈嘴巴又开始发麻了。 与程屹对抗只会加剧不适,他只好主动回应,捧着程屹的侧脸把自己送上去。 分开的时候牵连出两条细长的水线,沈祈脸热得慌,还没开口,这人又俯身狠狠碾过他的唇面。 “完了,我会不会被你传染。”沈祈开始担心。 程屹扫他一眼,“我明天就好了。” “吹吧。” 沈祈鄙视道:“装死你算了,还‘明天就好’,要是吃药不管用,我还得扛着你上医院。” 英国的医疗系统很烂,就医先来套预约组合拳,急诊等几个小时都不一定见上护士的面。 程屹的体质向来不错,沈祈没搞明白他这次为什么病得这么突然。 当他问出内心疑问,程屹顿了几秒才说:“有一个pre的时间和你的项目考核撞上了,我发邮件问教授能不能调整时间,他说可以,但只能往前不能往后。” “临时更改顺序,打乱了大多数组员的计划,我不想影响别人,所以这次pre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熬了几天大夜,可能抵抗力下降了吧。 沈祈“啊”了一声,心生愧疚。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兄弟,命都给你了。”他玩了个烂梗。 程屹扯扯嘴角,捏了捏他的脸颊肉:“以后不许说‘兄弟’。” “好的程同学。” 程屹:“。” 看到某人吃瘪,沈祈笑得肩膀发颤,泪花都蹦出来几滴。 下一秒,他屁股一凉,睡裤被剥开褪到大腿根。 “没有谁会对兄弟这样。”程屹说。 沈祈常年不运动,大腿带了点可爱的肉感,手指一抓,腿肉能从指缝间溢出来。 他哼了一声,低头想把裤子提起来,但又被程屹轻轻磨了两下。 一声低笑。 “想要就点头,哥哥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