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觉得不可以!》
1. 跪下
“那个调琴师怎么还没来?”
禅院家下任继承人、这代唯一的嫡子——禅院直哉翘着脚坐在二楼的琴房里,眯弯着眼欣赏着穿透绿叶的幽幽树影。
可惜眉宇间的不耐生生破坏了那对好看的狐狸眼所有的别样韵味。
而在他身旁,正恭恭敬敬地站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
“应该快到了,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嘴角一挑,嫌弃地啧了声。
“真是够磨叽的,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我们家怎么会聘用这样的人?”
妇人张了张嘴。
本想告诉禅院直哉,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左右,对方这时候还没到也是正常的。
禅院家的宅邸可不在京都市区,而是独自在远郊盘了一片土地,远离都市,方便族里咒术师训练。
自正门走到中枢区域都要花上近二十分钟,那位调琴师从上京区过来,可能没那么快,迟到也是有可能的。
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就算说了,禅院直哉也会怪那人不会提前来,让他在这白等了这么长时间。
禅院直哉往后一靠,穿着白色足袋的左脚狠狠砸在了黑白琴键上。
这架昂贵的钢琴立刻发出几声沉闷的吟叫。
声音带起的震颤通过脚跟,密密麻麻地爬上了禅院直哉的小腿。
“架子摆得还挺大的,希望这个新来的,比上次那个废物要有用一点。”
上次那个承受能力不行,被他说两句就罢工了。
“欸?我记得这玩意儿前不久刚调过吧?”
妇人温吞又不失尊敬地回答:“直哉少爷,是半年前调的,如果每天用琴时长短的话,大概是一年左右调一次,使用频率高的话,一般都是半年调一次。”
禅院直哉每天可不止玩一小时。
这架立式钢琴是半年前新换的,先前那架被禅院直哉给弄坏了。
“真娇贵啊!”
金发青年惬意地眯了眯眼。
左耳的绿宝石耳钉随着光影的变化折射出漂亮的绿芒,仿若极光闪烁。
“真搞不懂老爹他为什么让我学这种东西。”
脚侧再次碾上琴键,琴房里瞬间回荡起难听的琴声。
“乐器什么的,不应该是女人才要学的吗?”
禅院直哉勾着狐狸眼,抬起手,看着自己指腹上的茧子,眸光轻蔑。
“毕竟我又不需要用这玩意儿去讨好男人,呵。”
他可是男人!
男人就该主外,女人就该站在男人身后打理好所有家务事,当个贤内助才是。
弹琴什么的,应该是他的妻子学,以后用来取悦他才对。
总不可能以后禅院家破产了,他爹还想让他去高级餐厅里弹钢琴来养活自己吧?
别开玩笑了,根本就没这种可能。
再说了,他可是禅院家的嫡子。
下一任家主非他莫属,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了他不需要弯下腰去阿谀奉承。
其他人都该仰望他才是。
音乐……
完全没有必要。
不过,既然是老父亲要求的,他学了就学了,无所谓。
毕竟现在的家主还是他爹。
在家族里他没什么竞争对手,但最好还是不要违背他爹的意思比较好,不然吃亏的只有他。
禅院直哉脚跟压在琴键上,脚掌绷直,弯起些许的脚趾重重按了上去。
不堪入耳的“乐声”再次响起。
“我听说,小真希要去咒术高专?”
小真希,禅院真希,禅院直哉的堂妹,他一向看不起自己这个妹妹。
“是。”妇人,也就是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的母亲颤了颤肩,勉强地点了点头。
禅院直哉眼尾流露出刻薄之色。
“女人好好待在家里等待出嫁不就行了吗?真希可真是没有女人味啊!不乖乖在禅院家学会怎么讨好男人,以后好当个贤妻良母,反倒四处乱跑,以后要是被丈夫背叛,也是她活该。”
他张口就喷出了毒液。
“该不会是你没教好他们吧?”
禅院直哉绿眸流转,阴沉沉的目光落在了妇人身上,旋即勾唇笑了起来。
本来想着叫叫对方的名字,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禅院真希的母亲叫什么。
禅院家的女人不需要被记住。
于是,他用一种训人的口吻,说道:
“这可不行啊——身为母亲,应该言传身教才是,你不就做得挺好的吗?应该先教真希学会走在一个男人的后面。”
妇人交叠在身前的手轻轻颤了颤,木讷地点了点头。
“是,我明白了。”
禅院直哉手指敲着窗边的木制栏杆,偏过了头。
外面的春光太过灿烂,他被晃了下眼,不由自主地压了压眼尾。
视野尽头倏然跃入一人。
白衣墨发,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皮箱,稍带卷曲的蓬松发尾被一条绸绿色的发带束起,垂在右肩前。
禅院直哉的呼吸陡然一滞,腰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许。
无他,这个突然出现在禅院家的陌生人长得实在是太亮眼了,尤其是站在一片绿荫下时。
把旁边引路的侍从衬托得像坨不堪入目的狗*。
禅院直哉慢吞吞地眨了眨绿眸。
他抬抬下巴,拖着慢而长的腔调道:“那就是新来的调琴师?”
妇人点点头,“是的。”
“女人?”
禅院直哉眸色更深,眸底多了几分不屑。
没看到整张脸,眼睛的位置被一副黑色的墨镜遮住,但只看下半张脸,就知道那是个大美人。
他禅院直哉敢打包票!
长了那么一张靡艳的脸,也就只有女人才有了吧?
呵,真是不知羞耻,不守妇德。
居然跑到禅院家这种几乎全是男人的地方来,还做做调琴师这种工作。
一个女人,能做得好吗?
禅院直哉恶意满满地揣测着。
妇人愣了愣。
“不,不是的,今日的调琴师是位先生。”
禅院直哉一愣,双眸有一瞬放大,但很快,他皱起了眉。
“男人?!”
他不敢相信,也不想承认,自己刚刚居然看一个男人,看入了神。
瞬间,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开什么玩笑?你确定?”禅院直哉语气飘忽,眼中浮现怀疑之色,“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长成那样,还是个男人?
这怎么可能!
穿了男装的女人还差不多,
妇人小心翼翼地抬起三分黯淡的眸,越过窗户,看向下面几步要高出侍从一个肩膀的高挑青年。
目测可能有190。
“不会有错的,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撇撇嘴,俨然没信。
“真嚣张啊!在禅院家还敢戴墨镜。”
妇人提醒道:“直哉少爷忘了吗?禅院家招的调琴师,皆是盲人。”
禅院直哉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禅院家怎么说也是咒术师世家,族里经常有人用术式切磋,但碍于咒术界的保密条约,为禅院家服务的都是旁支的人,像调琴师这样需要外雇的,大部分都是招的盲眼。
他心中快速闪过一丝可惜。
居然看不见。
而远处那人已经来到这幢屋子下方,似有所感般抬起了头。
禅院直哉正好垂眸。
他清晰地从墨镜上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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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的身影。
“琴房就在上面,在下送您上去吧!”
那个旁支的护卫热切道。
漂亮的人说:“麻烦你了。”
禅院直哉眯眼。
声音还不错,温温柔柔的。
真的不是女人吗?
长得美的人到哪都有一张无形的通行证,人毕竟是视觉动物。
禅院直哉不爽地啧了一声,从琴凳上下来,推门走出去,下了楼。
有那么一刹那,他还以为对方看到了他。
“交给我就行,你下去吧!”
那名侍从见到禅院直哉,立刻低下了头,语气中不乏失望之色。
“是,直哉少爷。”
大美人朝着禅院直哉出声的地方笑了一下。
“打扰了,我是来调琴的桑原新也,您可以叫我桑原。”
“桑原?”
禅院直哉觉得这个姓氏有点耳熟,但也没太在意,说不定是以前在大街上听到过。
“禅院直哉。”
他温吞地做了个自我介绍,高傲的态度就好像说出自己的名字就是一个纡尊降贵的问好。
视线漫不经心地从桑原新也明显的喉结上扫过,心中涌现的失望更盛。
“禅院先生。”
“我们家的人都姓禅院。”禅院直哉突然讥笑了一声,“谁知道你在叫谁?”
桑原新也一愣,歪了歪头。
肩上扎着绸绿色发带的发尾小幅度晃了一下。
禅院直哉的视线立刻被浓稠又富有生命力的绿色所捕获,根本挪不开。
“那,不介意的话,可以叫你直哉先生吗?”
禅院直哉发出一声高傲的鼻音,算是应下了。
丝毫不顾及别人怎么想,他直言道:“你看得见?”
桑原新也似是没想到有人专门往别人心窝子戳,眉心微微蹙起,摇了摇头。
“看不……”
未等他说完,禅院直哉竟直接伸手摘下了他的墨镜。
先前没看到眼睛还好,这下看到了全貌,禅院直哉无意识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果然。
如他所想,桑原新也长了一张相当靡丽的脸。
他的判断从不出错。
遗憾的是,那双钴蓝的眼睛上覆了一层阴翳,瞳孔涣散,黯淡无光。
倒有种残缺美。
禅院直哉把墨镜丢进了桑原新也怀里,任由后者无措地接住,随即他不走心地道了歉。
“不好意思嘛!我以为你是装作看不见,我们家可是有很多秘密的,不能随意透露,你懂的吧?”
桑原新也理解地点点头。
“我明白的。”
“你能明白那就太好了。”
禅院直哉转过身,脚一伸,把边上一块不大的置石给勾了过来,恰恰好拦在桑原新也身前。
他自己则是几步踩上连接檐廊的木质阶梯,
“跟我来吧!”
“好。”
桑原新也不疑有他,谨慎又小心地挪动脚步,往前面走去。
就像个真正的盲人那样。
禅院直哉站在阶梯最上面,直勾勾地盯着即将被绊倒的漂亮青年,唇角微翘。
或许只要两个呼吸的功夫,他就可以在慌乱的惊呼声中,伸出手稳稳接住对方。
唔……不,让这人就这么跪伏在地上好了。
谁叫这家伙让他等了这么久。
桑原新也敛好唇边泛开冷意,抬起脸。
金发咒术师在那副漆黑的墨镜上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恶毒、冷漠又高高在上的笑容。
接着,天旋地转。
脚下的木阶骤然断裂。
禅院直哉失衡向前扑去,恰恰好跪在了漂亮青年身前。
还是双膝!!!
2. 交锋
“直哉少爷!!!”
惊呼声炸起。
和禅院直哉的预想完全不同,跪在地上的人成了他自己。
好在有禅院直哉的地方,人都比较少,眼下他狼狈跌倒,没什么族人看见。
在无人看到的视觉死角,那级断裂的木阶上悄然飘出一根打着精致绳结的黑线,悄然无声消散于空气中。
“是什么东西倒了吗?”
桑原新也听到动静,焦急询问。
手中盲杖往前一扫,愣是敲在了禅院直哉肩侧,力道不重,但也不轻,恰好把控在了无意而为之的范围之内。
他看不见啊!
用盲杖探寻前路很正常吧?
他怎么能料到有人跪他前边了呢?
不能怪他的!
“你!!”
禅院直哉哪受过这委屈,此刻眼睛都气红了一圈,瞪得大大的,试图以此逼视桑原新也。
可一抬头,他便被对方那根绸绿色的发带抓取了全部注意力。
那抹浓烈的常磐绿似乎要将他拴紧,绞死,说不上来的窒息感瞬间遏制了他的咽喉。
晃眼间,禅院直哉误以为院子里种的那棵悬铃木的叶片落在了桑原新也的肩头。
桑原新也茫然又无措问道:“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手掌之下挤着沙粒和小石子,阵阵刺痛传来,终于回过神来的禅院直哉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在外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糗,对方还是他最看不起的非术师,他没当场爆发都算是能忍的了。
但很快,禅院直哉就意识到眼前之人什么都看不到,心下骤然一松。
他悄声站起来,回头狠狠给侍奉他的妇人扔了一个眼色。
“什么事也没发生!”
禅院直哉把手心翻过来,掌心有些许被尖石子划蹭的红痕,渗出了两三根血丝,不是很严重。
“真的吗?直哉先生?”
桑原新也像是生怕一会儿会撞到什么,眉心微蹙。
“可我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禅院直哉刚想说一句他才不是什么东西,回归的理智又让他马上把这话吞了回去。
“什么也没有!我刚刚已经给你挪开了。”
“这样啊!那就谢谢直哉先生了。”
桑原新也意味深长地说着。
在念叨禅院直哉的名时,轻快地扬起了一个调,听起来别有韵味。
墨镜朝向了禅院直哉这边,漆黑的镜面倒映而出的剪影镀上了一层明媚春光,却莫名瘆人。
禅院直哉冷汗刷一下掉了下来。
他小声咕哝:“真是见鬼了。”
“直哉先生?怎么了吗?”
桑原新也冷不丁出声。
禅院直哉脚下一踉跄。
“……没什么。”
差点忘了,眼盲之人,耳朵总比常人要灵敏不少,他说的够小声了,没想到还是被听到了声。
他定了定神,抬起下巴。
“赶紧的,你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了,我今天可还没练琴呢!都是因为你来得太迟了。”
桑原新也唇角捎着腼腆的笑意。
“抱歉。”
先前那颗置石并未挪开,依旧摆在那。
禅院直哉直勾勾盯着。
可惜对方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被绊倒,而是用盲杖在身前轻扫,击打障碍物,随后便以一种稍显笨拙的步伐成功绕了过去。
遗憾的轻嘁被窸窸窣窣的林叶声所掩盖。
早在来之前,桑原新也就知道这一趟绝没有预想中那么顺利。
果然!
他这才刚进门就被这位眼高于顶的大少爷给刁难了。
真坏啊!
居然还故意把石头带到他前边。
欠教训。
“不好意思,忘记提醒你有块石头了。”
禅院直哉毫无歉意地说道。
桑原新也浅笑着,握着手中的盲杖,面颊带着一点点好看的淡粉色。
“没关系的,直哉先生。”
他要是真看不见岂不是要被禅院直哉欺负惨了?
看看这家伙勾唇笑的样子,不干点坏事心里不舒服?
以前也是这么对那些无辜的调琴师的?
给他等着!
他保证今天之内让禅院直哉狠狠吃上一堑。
禅院直哉盯着那根有些碍眼的盲杖看了一会儿,绿眸一转,就生出了坏主意。
“我们家也没那么多障碍物,你那根东西,就别用了吧?这里的房子可都是些老古董,你要是敲坏了门和柱怎么办?赔得起吗?”
漂亮青年局促咬了咬下唇,松开时,上面浸润了些许浅薄的水光。
禅院直哉下意识挪开眼,四处巡视。
他突然想给自己找杯水喝,喉间又干又涩,着实不舒服。
“可是……它也算是我的眼睛。”
“我们家有很多仆人,有事叫他们就行了。”禅院直哉偏头朝边上的妇人使了个眼色,矜傲地说,“再说了,又不是不还你,你走的时候,会给你的。”
后者当即上前,取走盲杖。
“桑原先生,请交给我暂为保管。”
桑原新也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
“那好吧!麻烦了。”
“您客气了,应该的。”
“需要我扶你吗?”
禅院直哉纡尊降贵地说着,还伸出了手。
俨然一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姿态。
“那就谢谢直哉先生了,您可真是一个好人。”
一张好人卡贴出,禅院直哉心安理得收下了,甚至还颇为得意。
明明是自己有意为难,对方却不得不这么做,还要反过来感谢他。
这种操控他人言行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桑原新也摸索着向前伸出手,抓空了好几下,终于在其他侍从不忍的目光中碰到了禅院直哉不断闪避的手臂。
然后,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客气了,既然来了禅院家,那就是客人。”
禅院直哉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几乎是面目狰狞地把这番场面话给说了出来。
这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但他也没觉得桑原新也是有意而为,对方脸上的不安不似作假。
桑原新也又笑了。
“直哉先生真是好客。”
没将他给绊倒,就特意把他往木柱上带。
忒坏!
“直哉先生,是不是我的力气太大了?对不起。”
禅院直哉忍着小臂上的抓痛,皮笑肉不笑地搀住人。
这家伙把他的手臂当什么?
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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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犬的牵引绳吗?
松点力气会死不成?
禅院直哉疼得想抽气,费了老大的劲才忍住。
“墨镜也不用带了吧?等会儿进了屋里,可是很暗的,没办法,这种老宅子就是这样。”
于是,桑原新也又把自己的墨镜递了出去,露出那张绮丽艳美的脸。
禅院直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惜了,不是咒术师,不然光凭这张脸,他也能高看几眼,不过这样也好,摆在眼前还是可以欣赏欣赏的,就当是个漂亮的花瓶。
随即他恶意满满地提醒道:“像禅院家这样传承数百年的宅邸,楼梯很多,你最好步子买小一点,小心点,要是不小心摔倒,把脸给磕破了,那就不好了。”
禅院直哉臂上力道一紧。
“嘶——”
好痛!
桑原新也:“……我会小心的,谢谢提醒。”
刚刚是谁说没什么障碍物的?
禅院直哉接下来倒没弄出什么幺蛾子,乖乖给桑原新也引了路,走到另一处与缘侧相连的三级木阶上。
“这真的太麻烦直哉先生了,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行。”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禅院直哉又施施然解释了一句。
“要是你摔了,出去说我们家待客不周怎么办?”
桑原新也笑了笑。
原来你还知道啊!
如今禅院直哉站在阶梯上方,自然比桑原新也要高,此时垂眸,正好能近距离看清对方的脸。
有檐廊的阴影遮挡,桑原新也并不需要戴上墨镜,而是坦然地露出了自己钴蓝色的双眸。
可惜那对眼睛因为找不到聚焦点,瞳孔完全涣散,像毫无生机的人偶一样。
可以想象这样的眸子如果被一层泪光所浸润,一定很好看。
禅院直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桑原新也在看他。
直勾勾、赤/裸/裸的。
仿佛要把视线化为刀子将他的皮切开一个口子,然后一点一点给剥开,看看内里的红肉是什么样的。
“你的眼睛看起来和正常人没太大区别。”
脆弱,无力,仿若一只折翼的蓝闪蝶。
很好欺负的样子。
禅院直哉抿了抿唇,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像只戏弄食物的恶猫。
桑原新也不疾不徐道:“我是因为眼底视网膜病变导致的失明,早期眼睛看起来和常人差别不大。”
一板一眼,像是说了无数遍。
没想到禅院直哉人差劲,倒是生了一双不错的眼睛。
眼皮子只有很薄的一层,淡红的细小血丝飘了几根在上面。
而虹膜是很特别的绿色,像雨天的青苔,在光线下流转着层次分明的色泽,清明如水晶。
但禅院直哉本人就像一只……拥有绿眼睛的恶魔。
要是挖出来放他刚做好的人偶上不知道会不会更漂亮。
桑原新也克制地牵扯唇角,抿出一个淡雅的笑,勉强压下心中的阴暗想法。
禅院直哉注视着青年的笑颜,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喉结。
桑原新也再次腼腆地勾了勾唇。
两人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心理活动。
——要是哭出来的话,肯定很好看吧?
3. 沐浴
桑原新也能明显感受到这位禅院大少爷的目光黏着自己,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嗯?
他身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为什么这么看他。
“走啊!怎么不继续往前走?楼梯就在前面。”
禅院直哉催促道。
“好。”
桑原新也见禅院直哉没有要牵引自己的意思,也没有人来帮他,知道是这位大少爷有意刁难。
只能自己伸出一只手,摸索着边上的格栅推文,一步一顿地往前走,格外缓慢。
传统日式宅邸都有个很鲜明的特点。
——窄!
禅院家也不例外。
有些过道和楼梯甚至只允许一人通过。
照理说禅院直哉是极其不满有人走在自己前面的,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人走在自己前方,他能看到一些更多的……东西。
哪知道还没上几节阶梯,桑原新也忽然顿住了脚步,往后退了一级。
本就跟得紧的禅院直哉躲闪不及,更没想到桑原新也劲那么足,竟被直接撞了下去,咚的一声仰面倒在了地板上。
伤倒也没伤到,就是……羞耻。
继方才之后,又一个大糗。
这要是传出去,他怎么见人?
“直哉少爷!”
侍从大惊。
禅院直哉震怒,五指扣着木板上的纹理,下意识斥责道:“你怎么敢的?”
第一次见对方,两次吃瘪,这也太丢脸了吧?
桑原新也恰好到处地露出惶惶难安的神色,连连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直哉先生,我不知道你跟在我后面。”
“……算了,我不跟你这个瞎了眼的计较。”
禅院直哉正郁闷着,眼睛不自觉地盯着黑发青年扣到顶的衬衫领看了一会儿,不甚满意地压下了上扬的眼尾。
那段白皙的皮肤没入后,便看不见下面那截了。
总感觉差点什么。
他歪了歪头,看向落后自己一步的妇人,又用余光瞥了眼面容恬静的调琴师,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恶言给吞了回去。
“婶婶,你带他下去洗个澡好了。”
已经站起身的金发咒术师环起手,端着一张虚伪又瘆人的笑脸,如此说道。
禅院真希的母亲显然一愣。
她完全没想到禅院直哉会这么叫她,对方甚至从未称呼过她的名字,心下的诧异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简直……破天荒!
她下意识抬眸,与恶意满满的金发咒术师对视一眼。
“是,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眯着狐狸眼,斜睨过来,隐含警告。
他现在心情好,不想和这女人计较。
妇人立刻垂下了她的头。
——禅院家的规矩,男人不能与女人对视。
桑原新也当即出声,引走禅院直哉的注意力。
“为什么要洗澡呢?”
禅院直哉笑眯眯道:“你从外面过来,身上肯定沾了不少尘土,洗个澡干净一点,要是灰尘飘到了钢琴里,也会对音色造成影响吧?我的琴可是很贵的。”
桑原新也皮笑肉不笑。
规矩真多。
每个来这的调琴师都要沐浴更衣不成?
不见得吧!
禅院直哉抬抬下巴,“你要拒绝?这也太不敬业了,对得起我们家付给你的时薪吗?”
桑原新也状似无奈地咽了口气。
“那就麻烦直哉少爷家的人了。”
怎么回事?
难道是搜身?
检查他有没有带危险品进来?
好在他没带什么武器,箱子里都是调琴可能要用到的工具。
他倒要看看禅院直哉到底想做什么。
禅院直哉撇撇嘴。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照顾好来客,不就是这些女人应该做的吗?”
桑原新也皱眉,不愉跃然于精致的眉眼之间。
注意到的禅院直哉立刻转了话题。
“再说了,你洗个澡也舒服一点吧?身上都是轿车里的味道。”
这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两人心里都有点怪怪的。
“?”
桑原新也心下存疑。
禅院直哉很奇怪。
他是真有点后悔答应和五条悟打赌了。
臭弟弟是怎么想的?
让他潜入禅院家?
“叫其他人把他的东西拿到琴房去,再给他拿一套纯白的着物。”
这人肯定很适合白色。
禅院直哉淡淡地吩咐着。
“洗好之后,带到琴房这边来就行。”
那口吻,就像是在说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洗干净切了吃的那种。
“是,直哉少爷。”
妇人弯了弯腰。
“桑原先生,请您跟我来。”
前面还有几节楼梯,她刚想伸手过去扶,但禅院直哉的速度可比她快多了,还没看清,手就已经搀在了桑原新也的小臂上。
桑原新也心情微妙,福至心灵般想到了一种可能。
禅院直哉该不会……要对他图谋不轨吧?
他凝眸,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瞄向禅院直哉的侧颜,掠过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除了隐藏的恶意,什么也看不出来。
看来是他的错觉,之前也没听说过禅院直哉喜欢男人。
对方对他没那意思,纯粹是想折磨人而已。
是自己想多了。
应该?
……
去客房的路上,桑原新也简单观察了一圈禅院家。
这种古建筑的风格都大差不差,和桑原家、还有五条家都没什么太大区别,毕竟古代有名的设计师屈指可数,你家请来,我家也请,乍一看还挺雷同的,就是布局不一样。
比起禅院家,桑原家的人比较少,宅邸也没那么大。
而禅院家前院那边还有个占地面积相当惊人的池塘。
守卫很森严,由非术师组成的俱驱队正在巡逻,而炳组织的成员则是在空旷的地方训练。
见到他这个陌生人很警惕,但考虑到禅院直哉,那些人并未上来过多询问,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几句。
古老咒术师家族的通病,封建闭塞,不懂变通,但禅院家没有想象中那么“传统”,房间里有不少现代化的东西。
一打开浴室,差点以为回了自己在东京的塔楼公寓。
桑原新也沐浴后,换上了侍女提前准备好的纯白着物,穿上一双干净的足袋,由侍女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了禅院直哉的琴房。
还真有点像洗得水灵灵后,自己送上门的小白菜啊!
搞不懂禅院直哉的意思。
在来禅院家之前,他没和禅院直哉这位下任家主继承人打过交道。
不过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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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的性格到底有多烂,他或多或少也是听说过一点。
那可谓是人渣中的人渣啊!
听说禅院家的人都受不了禅院直哉的狗脾气。
桑原新也心下生出些许兴奋。
坏狗狗,可是要被教训的。
乱吠的、咬人的、抓人的……
“桑原先生,直哉少爷的琴房就在这,您请。”
“麻烦你了,十分感谢。”桑原新也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您客气了。”
里面的禅院直哉扬声道:“动作快点。”
桑原新也扶着推门边缘,一点一点地走了过去。
琴凳上的禅院直哉斜靠在合起的键盖上,支着脑袋,一条腿曲起,瞥见出现在门口的人,绿眸倏然一亮。
刚沐完浴的人身上还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随着障子被打开,卷起的气流带着禅院家特有的熏香一同飘入。
辛味中裹挟着微凉的草药香,余韵清冽悠长,舒爽又好闻。
禅院直哉不由自主地翕动了两下鼻翼,眼皮子轻轻抬起几分。
桑原新也留着一头不长不短的头发,发梢卷翘,依旧扎着方才的发型,还是那根绸绿色的发带。
不得不说那根发带可真适合他。
禅院直哉惊叹了声,继续看下去。
肩膀和身前的衣料先前应该是被头发滴落到水珠给浸湿过,显出斑斑点点的湿痕,漂亮的锁骨从交叠的衣襟中露出些许,那块皮肤甚至比那件纯白的着物还要白上些许。
禅院直哉的视线缓慢下落,最后定在榻榻米上散落的一本本沉甸甸的书上,唇角缓慢勾起。
桑原新也自然也看到了那本书。
但他只能装作什么也看不到,主动被绊倒。
禅院直哉几乎是瞬闪至他身旁,横手圈住桑原新也的腰,这回他稳稳捞住了人。
“你还真是倒霉啊!怎么不好好看路,一天下来,你该不会要在我们家摔个几次,好让我赔你医药费吧?”
桑原新也张了张嘴。
“不,我没有。”
给他等着!
这本书要不是禅院直哉放在这里的,他当场把它给吞下去!
禅院直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抱歉抱歉,我忘记你看不见了。”
桑原新也也笑。
“没关系。”
习惯让他绊倒是吧?
希望禅院直哉以后也能被他以牙还牙的时候,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禅院直哉又说:“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果然,这家伙相当好欺负啊!
这张脸,很容易让人产生凌虐欲。
先后两次刁难,让禅院直哉心中产生了一丝扭曲的快感,他想要看这个人哭出来。
一定很有趣!
禅院直哉慢吞吞地伸出自己另一只手,从桑原新也的腋下穿了过去,将人半圈进了自己怀里。
“你也太沉了点吧?”
腰倒是挺细的。
一根纤长的腰带,就把那圈腰给勾勒了出来。
桑原新也垂下脸,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样紧扣禅院直哉横在他腹部的手,力道收紧,在对方愈发扭曲的目光下说:
“……那真是不好意思,直哉先生。”
他都快有一米九了,怎么说也是正常的成年人,体脂率还偏低,当然轻不到哪里去。
等等,这家伙刚刚是不是摸了一把他的腰?
4. 调琴
禅院直哉扬高唇角。
“我帮了你,你难道就没什么表示吗?真是没礼貌。”
桑原新也收紧手,指尖几乎完全陷入金发咒术师柔软的袖料中,薄红的唇瓣局促地抿了抿。
“……谢谢直哉先生。”
这么喜欢恶作剧,想必以后自己遭受这些的时候,也会很开心的吧?
可别哭出声来就行。
青年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禅院直哉笑意更盛。
“这还差不多。”
桑原新也很轻很轻地呵了一声。
禅院直哉揉了揉耳朵。
他刚刚怎么听到了一声冷笑?
是错觉吗?
金发咒术师倨傲地垂下脑袋,看向怀里艰难站起来的白衣青年,见对方满脸的茫然与无措,瞬间打消了怀疑。
看来是他听错了。
“给直哉先生添麻烦了,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禅院直哉颔首,“你可以调琴了。”
桑原新也搀着禅院直哉的小臂,重新站直,然后一点一点摸索着,找到了自己带来的那个黑皮箱,指尖触及锁扣,轻松将其打开。
禅院直哉的目光很专注,先是细致端量了一番桑原新也的脸。
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桑原新也的眉毛、眼睫、耳垂、再到最后的下颔线上。
那双正在箱子里摸索工具的手白皙而细长,骨节匀称,指尖泛着淡淡的绯红,点过那些金属用具时异常轻盈优雅。
禅院直哉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敲了敲漆黑的键盖,在上面留下模糊的指纹。
要是给那十根手指夹上拶子,用力拉进,那些圆润的指尖必定会瞬间破开,鲜血淋漓,桑原新也会痛得当场哭出来吧?
越是想象那个画面,禅院直哉心底就抑制不住地浮现兴奋。
像是有根小羽毛,在他心尖扫来扫去,弄得他心痒难耐。
桑原新也如芒在身。
这个变态少爷。
胆子可真大。
没听说过禅院直哉喜欢男的啊?
禅院直毘人知道自己儿子这么肆无忌惮吗?
这家伙该不会对家里出现的每个调琴师都这样吧?
简直无耻。
桑原新也趁着垂首的功夫,翻了翻眼睛。
欠教训。
少爷得好好学学,怎么对别人保持应有的尊重,至少不该用这种想要把他衣服全扒下来的眼神看人。
禅院直哉勾了勾唇,目光又一次流连到了桑原新也的耳垂上。
那块软肉不是很饱满,反而是薄薄的一片,好像有耳洞?
也是,就桑原新也这张脸,要是不戴点耳饰点缀一下,可太浪费了。
“你很冷吗?”
初春的天气依旧有些料峭湿冷,桑原新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着物,禅院直哉还很不道德地把窗户给打开了,此时冷风灌入,屋内外一样冷。
桑原新也淡然又平静道:“还行,不是很冷。”
禅院直哉温吞地从喉咙里推出一个“哦”。
“待会儿可别冷到手抖,半天调不好音,一会儿我可是要用这架钢琴的。”
桑原新也低声道:“不会的。”
禅院直哉啧了一声。
这家伙真不是女人吗?
禅院真希那个真女人都比桑原新也像个男人。
桑原新也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点脾气都没有啊!
这种声音,和那张过分艳丽的脸倒是不太配,不应该更张扬狂妄一点才对吗?
不过这样也好。
好欺负。
他佯装不满地重哼了一声,催促道:“你的动作也太慢了吧?”
桑原新也慢吞吞地走到钢琴边,期间还被不少东西磕到了膝盖和小腿。
禅院直哉很是遗憾。
可惜桑原新也看不见,不然就会知道他是故意把那刻杂物都堆在那的。
如果看到的话,会是什么反应呢?
用那双钴蓝的眼睛生气地瞪他吗?
还是用那两只柔软的手打他?
但很快,禅院直哉便没再想这些了。
桑原新也开始弹琴了,他的视线再次集中在黑发青年的手上。
“好几个键都走音了,直哉先生经常来练琴吗?”
禅院直哉嗤了声,眼尾半垂,很是不屑。
“偶尔玩玩而已。”
桑原新也点了点头,没信。
“那看来有段时间没调过琴了。”
他忽觉禅院直哉的视线变得危险了起来,唇角的弧度落下去几分。
变态小少爷又在想什么坏事?
禅院直哉确实想干坏事。
他想把沉甸甸的键盖直接合上,压住桑原新也那十根漂亮的手指。
他会求他吗?
用那种近似哭泣的嗓音?
“也可能是上次那个调琴师根本就没调好,看不见的人总归没有正常的调琴师厉害。”
禅院直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黑发青年的神情变化。
桑原新也手上动作一顿。
“请不要这么说。”
禅院直哉斜斜地倚靠在窗边的木质栏杆上,支着脑袋。
他恶劣地反问道:“不要怎么说?”
这张脸长在男人身上也太可惜了吧?
连蹙眉都这么好看。
桑原新也抿了抿唇。
“您这样真的太失礼了,无论如何,请不要用不平等的目光看待任何人,不管对方康健与否。”
不然可是会遭报应的。
他晚上就会让变态小少爷体验一下。
绝对让禅院直哉印象深刻。
等离开禅院家,他要狠狠和五条悟吐槽。
下回他再也不和五条悟打赌了,这提的是什么要求啊!
让他来禅院家当一次调音师,顺便看看五条悟的未来学生也就算了。
也没跟他说会遭遇视//奸啊!
禅院直哉难道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赤//裸、大胆吗?
禅院直哉嗤笑,压根没放在心上,见桑原新也眉宇间隐隐浮现愠怒,敛了几分。
他笑眯眯地敷衍道:“抱歉抱歉,真是不好意思,我以后会注意的。”
啧。
太好欺负了。
他只是说了两句而已,就红了脸。
桑原新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慢慢摸索着,将钢琴的一部分部件拆下来,放到地上提前铺好的垫子上。
禅院直哉也不帮忙,就坐在琴凳上看着。
着物本就是比较单薄的,平常都是穿在里面的,桑原新也单膝蹲下的时候总会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不是那种夸张的健壮,偏瘦一点,看上去倒是很有劲的样子。
“你经常到别人家去调琴吗?”
桑原新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是的,这是我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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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长的事,也更容易得到报酬。”
禅院直哉紧了紧眉。
“哈?”
什么意思?
这家伙该不会是靠出卖自己的身体吧?
那些人家里的女人,会对桑原新也做什么?
或许还有男人。
桑原新也那张脸,就算是看作女人,也是可以的。
桑原新也打开小型吸尘器,一寸一寸地扫过钢琴里侧,清洁内侧灰尘,很是细致。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做调琴师也算是发挥自己的长处了,其他工作我说不定还会搞砸,所以相较来说,还是调琴更适合我。”
禅院直哉斜睨着俊美的青年。
“就只是调琴?”
这么简单?
桑原新也疑惑。
“是啊?不然还能做什么吗?”
见对方的神情不似作假,禅院直哉眉心松开些许。
他极具暗示性地说:“他们就不会请你留下来喝杯茶什么的?”
“没有时间,调琴师其实还挺忙的,我们总得花时间在路上。”
“哦,这样啊!”禅院直哉叠起腿,长袴往上推了些许,干净的小腿也跟着露了出来,套着纯白足袋的脚一晃一晃的,“我们家这次付了你多少钱?”
“两万五千日元。”
何不食肉糜的禅院大少爷惊讶。
“这么便宜?”
桑原新也笑了笑。
“差不多都是这个价,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调琴师。”
禅院直哉拖着腔调。
“这样啊!”
作为一个“盲人”,桑原新也的动作绝对不算慢,至少比禅院家前几次雇佣的调琴师都要快,不多时,已经校准好了律。
“差不多了,直哉先生可以试试。”
禅院直哉颔首,“你弹。”
“什么?”桑原新也疑惑,“直哉先生自己试试更好吧?万一有哪里不对的地方呢?”
禅院直哉呵笑了声,“你也说了万一有不对的地方,我可不会弹没调好的琴,所以,你弹。”
桑原新也点了点头,四下摸索。
禅院直哉看对方找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说:“琴凳在我这。”
桑原新也在心中冷笑。
“直哉先生……”
禅院直哉弯起了眼睛,站起身,一脚勾住琴凳的一条腿,把真皮软凳给拖了过来,然后一屁股坐下,直接占了一半的面积。
“坐吧!”
桑原新也缓慢弯下身,用手一点一点触碰,然后往琴凳上挪。
触碰到禅院直哉的侧腿时,他缩回了手指,却被禅院直哉一把拽住了手腕,强行拉到了琴凳上,坐了个实在。
琴凳本来也不是特别长的那种,两个成年人坐已经算是很拥挤了。
桑原新也和禅院直哉几乎是腿贴着腿,肩靠着肩。
小少爷恶声恶气地命令道。
“弹吧!这么好的琴,想必你平常也弹不怎么到吧?趁现在,多弹一会儿,你说是吧?”
桑原新也指尖搭上琴键。
禅院直哉屏息凝神,先是往边上坐了坐,拉开些许距离,旋即侧身,收敛气息,动作缓慢地把上半身倾过去一点。
那对绿眸几乎要贴在桑原新也毫无瑕疵的脸上了。
禅院直哉眯眼。
看来是真瞎。
桑原新也:“……”
变态!
5. 蛛网
禅院直哉不满桑原新也久久没有动作,不太客气地催促了声。
“怎么还不开始?”
慢吞吞的,这要是咒术师出去做任务,怕不是术式都还没用出来,就被咒灵给抽飞了吧?
桑原新也佯装不自在地往边上躲了躲。
“直哉先生是不是靠太近了点?”
再凑过来可就太过分了。
一会儿禅院直哉可别顶着这张俊美的脸对他动手动脚的,不然他可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长得好看也不能为所欲为。
禅院直哉岿然不动。
“这屋里只有这一把凳子,你让我往哪坐,嗯?”
说这话时,本就微翘的眼尾又往上扬了扬,像只叼了肉的狡猾狐狸,正得意着。
桑原新也垂首,神情恹恹地将十指搭上琴,伴随着几声低沉的琴声,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抱歉,我……看不见。”
禅院直哉倏然哑声,脸上莫名的笑意迅速收了起来。
空气霎时死寂。
他盯着桑原新也柔和的侧脸看,想说点什么,但半晌也发不出声,心脏像是窜过了一条纤细的电流,又疼又麻的,说不上好受。
美人伤心,再铁石心肠的人都得软下几分,禅院直哉本就是个颜控,哪受得了这个。
但性子实在高傲,让他低头万万不可能。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不尴不尬地吐出一个字音。
“哦。”
“直哉先生有想要听的曲子吗?”
桑原新也淡淡问道,余光快速瞥了眼禅院直哉不自然的神色。
心下哂笑。
功夫不到家啊!
禅院家的人难道从没告诉过禅院直哉,美人有毒吗?
禅院直哉正心烦意乱着,哪还听得见对方在说什么。
“随便吧!”
桑原新也想了想,决定弹自己最喜欢的《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
十指在黑白钢琴键上流畅跳跃,短而急促的曲调如月下海浪般顷刻蔓延整个琴房。
禅院直哉看了一会儿子,随即合上眼,想象在一片黑暗中摸琴键的画面,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失去了视觉,他都不知道自己前面是哪个调的键,桑原新也是怎么又快又准找到对应的琴键的?
肌肉记忆吗?
曲子好听。
但和桑原新也这个人不搭。
怎么看对方这个温温柔柔的性格都更适合轻缓柔和的第一乐章。
不知不觉,乐曲已然到了末尾。
“直哉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禅院直哉矜持道:“勉勉强强还说得过去吧!”
桑原新也似笑非笑地偏过头来看他,发出一个困惑的语气词。
“嗯?”
大少爷莫不是忘了他在给他调琴,不是在调情。
他问的可不是曲子怎么样,而是琴调得如何。
禅院直哉到底是有多喜欢他的脸啊!
就一首曲子的时间,偷瞄了他十五次。
其实桑原新也同样喜欢自己漂亮的脸蛋。
爱美可不是什么坏事,他反而以此为荣。
禅院直哉的眼神很有趣。
他还挺喜欢的。
禅院直哉头皮一紧,不可名状的危险瞬间包裹了他的心脏。
像是条冰冷的毒蛇蜷紧身躯,挣扎之下,他非但没能摆脱束缚,心跳还莫名加快了。
每一下跳动沉甸甸的,他想忽略都不行。
心烦意乱之下,禅院直哉又转头瞥了眼。
这人可真好看。
可惜是个瞎了眼的。
“什么?”
桑原新也轻飘飘笑了起来。
“直哉先生一直这样吗?”
禅院直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其实是在问他觉得他调的琴如何,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桑原新也本就是下午来的,期间还洗了次澡,调好已逼近傍晚时分,禅院家都快吃晚饭了。
正常的调琴师一小时前就该离开了。
他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什么。
“直哉先生要自己试试吗?”
“不用了。”
桑原新也点点头,说了声好后便站起身,默认禅院直哉觉得没问题了。
禅院直哉哪能让人就这么走了,动作比脑子还快。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抓住了桑原新也的手,将人重新拽过来,让其坐下。
“你干什么?就坐在这。”
桑原新也缓慢而温吞地眨了眨眼睛。
禅院直哉就算坐在无背的椅子也不太老实,那副骨头就跟没长一样,不停往边上靠。
“你没调好,我不满意。”
禅院直哉眼尾勾起,近乎恶劣地说道。
“什么?”
桑原新也恰到好处露出几分茫然无措,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禅院直哉按下一个高音区的键。
“这个音调得不好。”
桑原新也:“……”
怎么可能!
他就知道禅院直哉不给他整点事,心里就不舒服。
“怎么?还不服气吗?”
禅院直哉恶劣地扬起唇。
“我可是花了钱的,你就是这么服务你的客人的吗?”
桑原新也:“……抱歉。”
说的好像他被包养了一样。
禅院直哉这么嚣张的吗?
“你这么贵,总不能让我白花钱吧?以前的调琴师每次都是调好才离开禅院家的。”
桑原新也手指蜷缩了一瞬,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冷笑,含糊地应了声。
“嗯。”
哪有,明明在正常价格区间内。
禅院直哉笑盈盈的。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明天再来帮直哉先生调琴。”
“你住在这里不就行了吗?我家可是付了你钱的,要是你跑了怎么办?”禅院直哉从唇边推出一声冷漠的轻嗤,“你以为我家很小吗?还缺一个房间?”
“这不太合适吧?”
桑原新也微微蹙眉,看起来颇为纠结。
“其实我家离这里也不是很远,我今天回去,明天再来也是可以的。”
“别骗人了。”
禅院直哉转身,跳坐到合起黑色琴盖的钢琴上,而穿着白色足袋的脚踩着琴凳,也就是桑原新也身旁的位置,几乎是贴着对方的大腿侧。
“我知道你是从上京区过来的,那离禅院家可不远。”
“没事,我可以打车的。”
桑原新也愣愣地仰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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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着声音,无光的钴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朝向禅院直哉的方向。
“打车?”禅院直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双手撑在琴盖上,施施然低下身,“这地方你能打到车,我把这架琴送给你。”
因为保密条约的存在,所有咒术师世家都远离城市这样人口集中的地方,为了不让非术师发现咒术和咒灵的存在,训练的时候也更方便一点。
禅院家自然不例外。
桑原新也可是他们家的司机去接来的,只要他不肯,没有人会送桑原新也回去。
他要留下一个非术师还不简单?
御三家多多少少和政客有联系,想拘下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桑原新也一不是咒术师,二没背景的,他想要拿捏实在是太容易了,禅院家会帮他摆平一切的。
自认为自己是下一任家主的禅院直哉颇有些洋洋自得。
他爹都七十了,用不了多久,他就是家主,提前用用家里的权势怎么了?
完全没有问题。
禅院直哉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桑原新也,说到底,对方也只是长得好看了点而已。
可能是家里人长得都不太合他眼,想放个漂亮的人在身边看着也不错。
等他看腻了,就放人,大不了多给点钱就是了。
“这样啊……”
夕阳沉落,昏黄的余晖将琴房分割成明暗两部分,五条新也半身都笼罩在暖融融的残阳之下,整个人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暗金色。
禅院直哉的绿眸垂落,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桑原新也那张交错着光影的脸上巡视。
太可惜了。
这样的人居然不是咒术师?
要不然他肯定会说服他老爸将其招揽进禅院家。
“怎么样?”
桑原新也犹豫不决。
禅院直哉看不惯这种磨磨唧唧、半天也不肯给个准确回复都的人,当即拍板决定。
“就这么说定了!来人。”
外面守着的侍从低头迈入。
“直哉少爷。”
“给他安排个房间,我那边不是还有个空的吗?就那好了,离琴房也近一点。”
侍从面露诧异。
“是,直哉少爷。”
说是空的,其实就在禅院直哉房间的边上,可以说相当近了。
照理说,外人是不能住在那种离禅院直哉特别近的地方。
禅院直哉虽然惹人讨厌,但也是家里唯一的嫡子,身份摆在那,万一有杀手怎么办?
但说都这么说了,不照着禅院直哉做,反而会平白惹来一通刁难。
桑原新也似乎还想说什么。
禅院直哉率先一步伸出手,抵住桑原新也的眉心,然后慢慢滑落到眼尾,修剪圆润的指甲轻轻在上面刮了一下,瞥到黯淡的虹膜,在心底叹了一声可惜。
他高高在上地抬起下巴。
“你得留在这。”
言辞不容拒绝,尽是颐气指使。
俨然是个被家族宠坏了的坏脾气少爷。
“我要是一直说不可以,你就得在这住到给我把琴调好才能走,明白吗?”
桑原新也定定凝望他良久,余晖浮沉间,涣散的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
“好。”
窗外屋檐下,一只灰黑的蜘蛛结好网,沿着蛛丝缓慢爬回阴暗处藏好。
6. 教训
桑原新也就这么在禅院家住了下来。
还是禅院直哉临近的那间屋子。
一路上,五条新也都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
禅院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件事很快就插了翅膀,飞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纷纷唏嘘了两声,对那个可怜的调琴师表达了最真切的同情。
同样深受禅院直哉迫害,他们相当清楚这位禅院大少爷的嘴有多毒、脾气有多坏、人品有多差。
要不是禅院家家主的嫡子这个身份,可能早就被揍死了。
他们只敢在训练的时候,偷偷摸摸多往禅院直哉身上打几拳,出出气。
或者把化瘀的药换成最凉最痛的那种,保准让禅院直哉难受得嘶嘶抽气。
但那个悲催的调琴师显然报复不回来,只能被禅院直哉欺负。
美人在哪都是惹人注目的,禅院家的人审美在线,虽然桑原新也是男的,也不妨碍他们欣赏盛世美颜。
禅院直哉可真坏,这样的人都舍得欺负。
窃窃私语声接连不断。
“琴真的没有调好吗?”
“未必吧?”
“直哉那种人,不是看谁不爽就会故意刁难的吗?”
“真惨。”
“啧啧,居然被直哉那个坏家伙盯了。”
“看来这位新来的调琴师,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肯定啊!直哉这个坏家伙一定想把人家给欺负哭。”
“直哉哥可真够坏的。”
“直哉该不会是看调琴师先生长得漂亮,所以……”
“所以什么?!”
禅院直哉跟个鬼一样闪现到自己的同族面前,面沉如水。
“是他自己工作不尽心尽力,我只是让他重调就已经很好了。”
矜傲的禅院大少爷高高昂着脑袋,像是挥挥手洒出了些许施舍。
“你们是没事干了吗?在我的房间外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们都给丢到窟里。”
说是窟,其实就是个类似地窖的房间。
里面饲养了成百上千只二级及以下咒灵,一般都是用来给禅院家的咒术师训练的,也会把犯了错的人扔进去,狠狠惩罚。
众人顿作鸟兽散,打着哈哈忙不迭走了。
惹不起惹不起。
说不知道禅院大少爷是个小心眼?
他们可不想被禅院直哉穿小鞋。
禅院直哉不爽地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群没用的废物,一天到晚就知道嚼舌根,小心把自己的舌头给吃了。”
身着朴素留袖的妇人缓步跟在后面,没有应声。
禅院直哉还在骂骂咧咧。
“事没做好,留下来重做,不是应当的吗?”
他这话说的理所当然极了。
有没有私心,或许只有禅院直哉自己心里最清楚。
“呵,没想到,他来禅院家的第一天就勾得我们家的人神魂颠倒。”
怒气上头的禅院直哉毫不犹豫把黑锅扣到了桑原新也的脑袋上,并肆无忌惮地指责了起来。
“长得美又如何?不是咒术师,就什么也不是。”
还不是只能任他摆布。
他说不能离开,桑原新也就得在这里住一辈子。
妇人:“?”
她轻轻掀起几分眼皮,小心翼翼看了眼禅院直哉姿态嚣张的背影,在心中叹息一声。
看来那位桑原先生是被禅院直哉给盯上了。
“怕不是连看个咒灵都会吓个半死半吧?”
禅院直哉摸着下巴,心思微动,一个坏主意浮现心头,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神情中浮现几分惋惜。
“不对,他压根就看不到,可惜了。”
“直哉少爷,咒术师不能主动向非术师泄露咒灵的存在。”
“我又不是不知道。”
禅院直哉“嘁”了声,很是不屑。
桑原新也站在昏暗的树影下,等人都散干净了后,才缓步走出来,捏着手机晃了晃,反讽道:
“在某些方面,御三家还真是一家更胜一家啊!”
手机亮屏,信息弹出。
上面显示——全世界最最最厉害的喜久福大人发来一条信息。
桑原新也解锁,划开屏幕。
【全世界最最最厉害的喜久福大人:怎么样?怎么样?出来了吗?禅院家好玩吗?】
桑原新也垂眸轻笑了声,调出键盘,快速打下一串假名和汉字。
【全世界最最最厉害的咒文师:没,我还在禅院家,不太好玩,但人挺有意思的。】
那边又发来好几个疑问词,显然是很好奇“挺有意思的人”是谁。
桑原新也发了个摸摸猫头的表情包过去就没再回了。
现在可不太适合聊天,一会儿回了房间再说,这里毕竟是禅院家,天知道角角落落里布置了什么样的陷阱。
黑卷发的美人如同一道幽影,悄然无声地绕过巡逻的队伍,回到了禅院直哉给他安排的房间。
“稍微有点担心啊!”
禅院直哉该不会半夜跑到他这来,给他上演一出偷袭吧?
桑原新也坐在柔软的驼毛地毯上,叠起双腿,倒映着黯淡灯火的钴蓝色眼睛跳跃上些许兴奋。
“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挺期待的。”
禅院大少爷恐怕会先被他吓一跳,那就更有意思了。
桑原新也愉快哼唱着小调,从随身携带的黑皮箱中拿出几团线和各式各样的钩针。
他先是用羊毛毡做出了一个酷似禅院直哉的玩偶小人,只有巴掌大,脑袋圆圆,四肢短短。
随后用钩针,挑选出合适的线团,灵巧打好一个辫子针,打算钩织出禅院直哉今天穿的那身和服。
一直到后半夜,一切完成,禅院直哉版人偶穿戴整齐,乖乖坐在黑漆茶几上用豆豆眼看着他。
桑原新也在特制的和纸上撰写咒文,指尖沾水,往最后一个字上一抹,上面的黑色字眼竟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丝线,并自主编成了一枚漂亮的御守结,安安静静扣在人偶的腰带上。
桑原新也捧着人偶看了又看,满意地点点头。
“作为今日‘关照’的报答,祝君做个好梦。”
给点小教训,不过分吧?
希望禅院大少爷以后可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他的报复心可是很强的。
……
檐外树影绰绰,明媚春光倾泻而入。
禅院直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钢琴前,十根手指搭在黑白琴键上,看样子刚结束一首曲子。
怎么回事?
咒术师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不太对劲。
禅院直哉下意识观察起环境。
屋里除了这架钢琴和他坐着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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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随意摆放着一些乐理书。
这地方说是琴房,其实算是个小书房,禅院直哉有事没事的就喜欢来这坐坐。
因为这里视野最好,从窗口看出去,能瞧见禅院家内来来往往的人。
可如今的窗外,好像被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虚看一眼还好,认真看过去模糊不清。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禅院直哉心下一紧。
门被推开,长相艳丽的青年从外面走入。
是那个叫桑原新也的调琴师。
禅院直哉当即变了脸色。
“你不是来调琴的吗?怎么来得这么慢?”
“没有人教过直哉先生你,要礼貌一点吗?”
禅院直哉还没反应过来,头已经被按到了琴键上。
古怪的是,并不痛。
“?”
但这带来的羞辱是莫大的。
他当即发了火。
“嘘——要安静一点。”
修长的手指贴在禅院直哉的唇前,狠狠揉搓了一番,又转至他的脖颈。
禅院直哉起先很担心对方把他的嘴撕烂,现在又害怕这人要掐死他。
手指冰冷如蛇,不停收缩蜷起,像是要将他绞杀,而他不知怎么的,转换了位置,狼狈地倒在地上,凄凄惨惨地仰头望着上面模糊却有种朦胧美的桑原新也。
他想质问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可双手被一根细长的黑绳捆扎,拴在窗户前边的木制围栏挣脱不得。
浑身的气力好似被抽光。
他的咒力荡然无存。
什么东西笞在了他身上。
“啪——”
好像是……竹板?
他是禅院家这代唯一的嫡子,能在家里肆无忌惮,但禅院直毘人对他要求颇高,尤其是在修习咒术时。
他小时候不服管教,那些来教他的老东西就会用竹板打他的手。
“放肆!你怎么敢的?”
禅院直哉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梦,
没错,这是个梦,快点醒来啊!
快醒!
此等屈辱,逼得他双目通红,眼眶酸涩。
但对方怎么也不停下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
“这是一个教训,以后要乖一点。”
禅院直哉吸着鼻子,忍着喉咙里即将脱口而出的哽咽,狼狈地点了点头。
“真乖。”
那人如此说道。
随后,禅院直哉被一把推到,向后跌入一片深渊。
……
一夜惊梦。
禅院直哉瞪着眼睛,虚汗连连,连起个床都觉得四肢发软,全身没力,他差点被地毯绊倒,一头栽下去。
“什么玩意儿?”
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样……像只可怜小狗一样趴在地上……
缓了很久,禅院直哉才勉强压下那种心悸,桑原新也那张绝美的脸在梦境与现实之间闪现,他顿觉一阵羞恼。
“啊……天亮了。”
得让那个调琴师继续给他调钢琴。
即便知道梦里的一切跟那个漂亮的调琴师无关,他也难免迁怒到对方身上。
他得给那个调琴师一个教训。
至少……
应该看到那对黯淡的钴蓝色眼睛里染上晶莹的水光。
7.撕裂
桑原新也没想到禅院直哉吃一堑后,根本就没长一智,居然还敢挑刺。
连着三天都不满意他调好的琴。
“不行。”
“不可以。”
“没调好。”
“我不满意。”
“重来。”
“再调一遍。”
“你行不行啊?”
“怎么这么没用?”
桑原新也:“……”
就算再好的脾气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始终挂在嘴边的温煦笑容落了下去。
禅院直哉丝毫不知危险即将来临,见桑原新也把头低下,以为对方是羞愧难当,脸上得意之色更盛。
他悠哉悠哉地靠在窗边,叠着两条腿,对着桑原新也的工作指指点点。
这也不满,那也不行。
恨不得把88个钢琴键的音全都说一遍。
桑原新也食指重重按在高音区的一个白键上,钢琴霎时吟起嘹亮的长音,饶是他再能装,此刻也难免暴露心中的烦躁。
他突然转过了头,无光的钴蓝色眼睛迎着明媚春光,定定凝视着禅院直哉的方向。
“禅院直哉……先生,难道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吗?您身为家里唯一的继承人,应该很忙碌吧?”
作为咒术师,禅院直哉不用去训练吗?
总监部负责关东地区的诅咒事件,而关西地区的一般都是御三家的人去解决,两边多数情况下互不干涉,但人手不足的时候,也会互相支援。
禅院直哉一个任务都没有吗?
闲得发慌,拿他当乐子是吧?
除了日常训练,出任务也是为了锻炼自身实力。
禅院直哉身为特别一级咒术师,就算没五条悟那么忙,也该出去走走吧?
怎么天天在家里磋磨他这个可怜弱小又无辜的调琴师。
果然,人一闲,就想找点事干,直哉大少爷这么欠,小心挨揍呀!
桑原新也缓缓蜷起放在黑白琴键上的手指。
禅院直哉被那句“唯一的继承人”哄得眉飞色舞,但他可不是笨蛋,自然听出桑原新也语气里藏的阴阳怪气。
不过,看在对方说话还好听的份上,他也没生气。
“怎么?待在这看着你不行?你看不见,万一把我的琴碰坏了怎么办?这可是很贵的,你赔得起吗?”
禅院直哉唇边讥笑,言辞咄咄。
桑原新也:“……”
呵。
“你是不是冷笑了?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顾客的?嗯?别告诉我,你在别人家也这样。”
别看禅院直哉天天穿个和服在家里当深闺大少爷。
他最大的乐子就是往城里跑,什么好玩就玩什么,兜里揣着钱,走到哪不得被人客客气气地服务,哪有桑原新也这样的?
禅院直哉对此很不爽。
他可是付了钱的!
态度好点!
桑原新也皮笑肉不笑。
“没有,直哉先生,您听错了。”
敬语部分的咬字非常重。
禅院直哉佯怒。
“可别让我家白付了你薪水。”
调琴师的薪水都是提前结算好的,禅院家业大势大,当然不怕一个小小的非术师卷钱跑路。
“一个瞎子,想要找到合适的工作应当很难吧?”
桑原新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温吞地将其呼出,手指小幅度轻颤,控制不住地想要捏点东西。
“调琴师可是你为数不多的选择,或许你不知道禅院家是什么样的存在,但只要我向京都有名的家族提议,就不会有人为你推荐调琴的工作。”
金发咒术师施施然站起身,走到了腰背挺直的调琴师身后,双手按上其肩,慢条斯理地俯下身。
他近乎贴到了桑原新也耳边。
“没了这份工作,你靠什么养活你自己呢?嗯?”
桑原新也险些笑出声来,但禅院直哉近在咫尺,他只能克制地抿了抿唇,不发一言。
禅院直哉的指尖顺着桑原新也侧颈的皮肤慢慢划上去,落在下颔处,施了点劲,迫使桑原新也抬起了头。
“靠你这张漂亮的脸吗?”
桑原新也适时地颤了颤眼睫。
禅院直哉很快就从对方这种变相的示弱中获得了某种病态的满足,春水似的绿眸中浮出兴奋。
“唔……倒也不失一个不错的选择,坐在那些女人旁边为她们斟酒,还是让她们为你买下一瓶昂贵的酒水?亦或者是……跪伏在……”
男人的身下,为他们……
“直哉先生。”桑原新也出言打断。
禅院直哉嗤笑了一声,转而用两根手指捏住桑原新也的脸。
“怎么?还不乐意听?长成这样,你有没有为以前的那些顾客服务过?”
当然,此服务非彼服务。
成年人都懂的说法。
桑原新也无辜地抬起脸,单纯又自然地问:“直哉先生好像懂得很多的样子,您去过那些高级会所吗?看不出来您还有这样的……爱好。”
禅院直哉咬了咬舌尖,痛意刺激着他的神经。
“哈?”
对方的话让他感觉与其皮肤相触的地方被针扎了一下。
刺痛难耐。
“你什么意思?你除了调琴,不好好用你这张脸讨好人,还能做什么?一个瞎子……”
桑原新也扣住禅院直哉的手腕,两根手指悄然用力,钴蓝色眼睛弯起,无神又黯淡的眼中蔓延着无边冷意,冻得人痛彻心扉。
“直哉先生,您不应该那么说话。”
让他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教训禅院直哉这只坏狗比较好呢?
对付禅院直哉这种人,一次吓唬还不够,必须多恐吓几次,直到禅院直哉形成某种条件反射,才能明白,千万不要放肆挑衅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无辜的白兔,还是能在瞬间扒下皮露出可怖真身的恶狼。
要不按禅院直哉说的那样,跪在地上,在他面前痛彻心扉地忏悔?
听起来很不错啊!
或者把人吊到房梁上也行,禅院家的老房子应该还算牢固吧?
要是房梁承受不住断开,可不能要他赔啊!
毕竟是禅院直哉非要来招惹他的。
他都这么“忍气吞声”了,只选择在晚上对禅院直哉实行精神惩戒。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你以为你是谁?”
禅院直哉指腹狠狠碾过桑原新也的眼尾,那片薄薄的皮肤霎时被擦出一片刺眼的殷红,心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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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虐欲更甚。
他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也很喜欢欺负人。
禅院家就没有人能用这种口吻和他说话。
但他从没见过桑原新也这样的。
柔弱,可欺,但总是会反抗。
欺凌起来可比禅院真希那样的有意思多了。
桑原新也不为所动,像是丝毫不知道金发咒术师此时的神情有多恐怖。
“还不要?”
禅院直哉刻薄地咋咋舌。
“我偏要这么说,你又打算怎么样呢?”
另一只手按揉着桑原新也身上那件和服的料子,捏住一块,揪起,用指腹碾了又碾。
桑原新也来得仓促,自然没带什么换洗的衣服,这几天穿的都是禅院家没绣上家纹的着物。
“你身上这件着物可不便宜,我要是没记错的时候,是专门的绣娘全手工制作的,这几天你在我们家换了那么多件,打算怎么还?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能全部买下?”
桑原新也似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无耻的话,竟无声地笑了起来。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很想笑一下。
“你初次来穿的那件衬衫就挺昂贵的吧?是当季设计师刚出的名品,调琴师有那么多钱买吗?还是上一任客人送给你的?从那些客人手里揽了不少钱吧?”
禅院直哉恶意揣测着,一说出口就停不下来了。
桑原新也抬手,重重按下了一块声调更高的白键。
琴音炸响。
禅院直哉下意识颤了颤肩,背后发凉。
“在直哉先生心里,只是一件价格稍微高点的衣服,就足以成为你污蔑别人的证据了吗?”
桑原新也语气平直,面容恬淡。
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禅院直哉可不觉得桑原新作为一个调琴师也有能力买得起这么贵的衣服。
对方刚来的那天,那身装束也是相当好的,谁知道是不是桑原新也做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事,从别人那里换过来的?
他只是说说而已,难道不行吗?
桑原新也缓缓从黑白琴键上抬起手,向后仰头。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无光的钴蓝色眼睛,禅院直哉心尖兀地一颤,难以言喻的惊悚从后背缓慢爬了上来。
但很快,他就将这种莫名涌现的恐惧给压了下去。
不过是个非术师而已。
他怕什么?
自己一拳打过去,对方说不定就会死。
思及此,禅院直哉的底气又被充满了。
“你想干什么?”
他满怀恶意盯着桑原新也,期待对方做出点出格的事。
这样一来,他就有了一个由头,可以……
桑原新也张开五指,捂住自己的半张脸,幽幽叹了口气,似无奈,也似纵容。
他自认为自己的脾气还算是不错,奈何遇到了更会惹事的禅院直哉。
这可不能怪他啊!
“唉,我明明还想多装一会儿的,调好琴,我就可以离开这了,直哉先生为什么非要来招惹我呢?”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禅院直哉:“?”
什么意思?
不待他反应,一股巨力便将他掀翻到了榻榻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