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荒者》
1. 第一章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荒原一望无垠,风柱成排矗立,搅动无尽雪海。
雪原之中,大量石屋拔地而起,一栋挨着一栋,组成大小不一的聚落,呈扇形向外辐射,彼此相隔甚远。
聚落四周筑起石墙,墙身坚实厚重,能抵挡狂风暴雪和野兽侵袭。
清晨时分,大雪稍停,风却变得更冷。
狂风席卷雪原,大片雪壳崩塌,现出伫立在边境的一栋石屋。
房屋孤零零存在,不属于任何聚落。
墙壁低矮,门窗紧闭,像一个缄默的哨兵。
屋檐下垂挂冰棱,似一排锋利的兽牙,尖端指向地面,闪烁凛冽的寒光。
屋内静悄悄,不闻半点声响。
窗后钉着兽皮,严严实实,隔绝所有光亮。
呼啸声中,一道风柱陡然逼近,震碎屋檐下的冰棱。几块碎冰顺着屋瓦滑下,掠过窗前,坠入雪中。
突来的变故,惊动藏身雪下的巨兽。
地面块状塌陷,一条雪蟒探出头,庞大的身躯移动,压出一条蜿蜒长渠。
三角形的头颅上扬,一双竖瞳闪烁凶光。分叉的信子探出,未能捕获到猎物的气息,未免失望。
停留片刻,雪蟒回到雪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旋即被风声掩盖。
危机突如其来,又悄然离去。
窗后的兽皮掀开一道窄缝,透出细微光亮。
白皙的指尖攥紧兽皮边缘,漆黑的眼睛闪过,很快消失在窗后,又被严密遮挡。
少顷,寂静被打破。
烟囱中冒出烟气,一道青柱笔直上行。
热气顺着烟道翻滚,烟囱外层冰壳碎裂,裂痕锯齿状交错,如同细密的蛛网。
石屋内,卫歆离开窗边,裹紧身上的兽皮。
兽皮没有经过认真硝制,质感坚硬,更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却是他保暖的屏障。
“阿嚏!”
卫歆打了个喷嚏,头有些发晕。
他抬手触碰额头,不敢耽搁,当即走向房间另一端,准备点燃炉火。
一夜过去,壁炉中的火早就熄灭,只剩下残烬。
卫歆找到火石,哆嗦着手指擦亮。
火星飞溅而出,点燃一团干草。干草被填入炉中,压上几根干燥的木头。
几声爆响,火光蹿升,热气涌动。
冷如冰窖的斗室终于有了一丝温暖。
“真是难熬。”卫歆长舒一口气,搓搓冻僵的手指,席地而坐。他倚靠在壁炉墙边,汲取炉火带来的暖意。
火光照亮炉膛,也照亮他的面容。
年轻,瘦削。
苍白,俊俏。
黑发搭在额前,发梢压过眉尾,半遮住双眼。长睫半垂,在脸上印出弧形轮廓。瞳孔如墨,火光映照下,翻滚着压抑和阴霾。
“一百三十九。”
卫歆突然抬眸,看向身侧的墙壁。
壁炉左侧的石墙表面,整齐刻画着多列“正”字。
一笔代表一天。
一百三十九划,一百三十九天,一百三十九个白天黑夜。
描摹着墙壁上的纹路,卫歆又抓起墙脚的石头,调转锋利的一端,重重落下一笔。
“一百四十。”
这一笔象征新的一天。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自言自语一句,卫歆变得意兴阑珊。
他丢掉石头,拍掉手中的灰尘,转身抓起一只口袋,从中倒出一条前臂长的肉干,架到火上烘烤。
肉干仅是简单处理,仍保留表皮和骨头。从形状来看,分明是一只蜥蜴。
食物架好后,卫歆撑起膝盖,环抱住双腿。
等待的过程中,他思维放空,面无表情,好似一尊精致的人偶。
太久的孤独,情感缺失,以扭曲的角度看待外物。
卫歆清楚知道,自己变得不正常。
他无法纠正,也不打算纠正。
陌生的环境,孤立的存在,相比多愁善感,冷漠麻木才更适合生存。
“我果然是个怪物吧。”卫歆掀起嘴角,声音中充满自嘲。
修长的手指探入发间,逐渐收紧。感受到发根牵拉时的紧绷和刺痛,意外带来一丝快意。
那是活着的证明。
壁炉烧得极旺,橘红火光跳跃,噼啪声接连不断。
卫歆又投入几根木柴,烟气顺着管道上升,带走呛鼻的气味,只留下暖意。
卫歆张开右手,翻转掌心,摩挲着稍显凌乱的掌纹。拇指和食指被冻得红肿,指关节有破皮的伤口,已经结痂。
没有治疗冻伤的药膏,不想手指废掉,他只能揉搓活血。
噼啪。
爆响声入耳。
是挂在火上的肉干。
油脂被烤出,顺着表皮滑落,一滴掉入火中,爆开诱人的香味。
咕咚。
卫歆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停止揉搓手指,单手撑着地,另一条胳膊伸长,试着取下烤肉的叉子。
整个过程中,他移动得十分缓慢,身上的兽皮像一只茧子,困住他,让他无法自由活动。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存体力,留住更多温暖。
他抓住了烤肉叉。
一截手臂长的金属棍,末端嵌入手柄,方便抓握。
肉干被烤得微焦,纹理粗糙,脂肪极少,入口像在咀嚼皮革。
卫歆毫不在意。
他张开嘴,开始大口撕咬。
哪怕嚼不动,哪怕牙齿和腮帮子生疼,他也要强迫自己吞下去。
“至少能吃。”
用力撕扯下一条肉,卫歆盯着火光,瞳孔被照亮,染上妖异的红。
像一头野兽。
来到这个世界,源于一场意外。
一次登山失足,跌落深谷,他却没有死,而是穿过一层氤氲白雾,落入一座漆黑的深潭。
潭水森寒,冰冷彻骨。
身体被冻得麻木,他毫无挣扎之力,顷刻被卷入水下暗流。
就在他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死亡时,转机意外出现。暗流消失,他被一股力量推动,穿过一层透明的水膜。
睁开双眼,卫歆看到的不是森林和悬崖,也不是救援队伍,而是一处冰雪世界。
荒凉大地,漫天飞雪,呼啸的狂风。
卫歆倒在雪地中,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差点被当场冻僵。
悬在头顶的光轮,插入大地的风柱,堆积怪云的天空,再再证明,这不是一场幻梦,也并非濒死时的臆想。
他不仅没死,还落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烤肉全部下肚,卫歆珍惜地舔着叉子,一点点舔掉残留的油脂。
最后一点残渣消失,他翻转叉子,丢在一边,抬手抹去嘴唇上的碳灰。
回想当日经历,他仍感到不可思议。
好在求生的意念压过绝望,他在雪地中艰难跋涉,抢在被冻死前找到这处庇护所,一座空荡荡的石屋。
建筑许久无人居住,室内落满灰尘,好在门窗完整。
他在屋中安顿下来,利用找到的打火石和木柴,熬过最危险的一个夜晚。
翌日雪停,他试着走出石屋,意外发现一处遗迹。
遗迹掩埋在雪下,由金属和巨石打造。从残存的建筑规模和道路轮廓,依稀能窥见昔日辉煌。
这里曾有过文明。
而今,一切归于虚无。
天灾、战争,也许是别的原因,导致文明陷落。
卫歆一无所知。
比起探寻历史,他更热衷于搜寻物资。
遗迹中的金属、石材、木料,都是搜集对象。
如同发掘宝藏,他一次又一次往返废墟和石屋,运回所有能用的东西,为自己打造了一个还算温馨的“家”。
过程中,他没有尝试去寻找别的智慧生命。
发现蛛丝马迹,他还会主动避开。
完全陌生世界,恶劣的环境,智慧生命未必是救赎,更可能带来危险。
填饱肚子,卫歆坐在壁炉旁,继续揉搓指关节。
直至冻伤处变得又麻又痒,他才停下动作。甩了甩手腕,从地上站起身,裹着一身兽皮,走向靠近床头的金属柜。
柜子平放在地,长方形的柜身,表面坑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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洼洼,残留烧灼痕迹。
柜门不知去向,此刻开口朝上,内里嵌入一只水晶箱。箱中是缩小的景观,山峰、土丘、森林、湖泊,一应俱全。
湖中水波荡漾,水畔花香萦绕。
林中古木参天,灌木丛生,一派生机勃勃。
湖边聚集饮水的兽群,种类丰富,横跨多个纪元,显得十分怪异。
水中浮出巨鳄的背甲,一群年幼的鳄鱼在旁移动,如同浮木。
鸟巢藏在树冠深处,巢中是尚未孵化的蛋。成鸟守在一旁,时刻警惕捕食者。它们羽毛稀疏,外形接近始祖鸟。
水晶箱原本是一枚吊坠,卫歆自幼佩戴,始终未出现异常。
直至他意外穿越,吊坠中的世界陡然“活了过来”。他能生存到今日,不缺乏食水,全靠里面的一切。
吊坠能自由放大缩小,但想取出里面的东西,必须让吊坠扩大,像在培育一个造景箱。
这很不方便。
他曾尝试意念取物,物体发生移动,却没成功取出。
也许,需要一个契机。
卫歆双臂交叠,倚靠在箱边,俯瞰箱中世界。
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水,植物,野兽,应有尽有。
最难得的是山中有盐石,味道虽苦,却能提供必须的盐分。
视线随着兽群移动,卫歆控制不住吞咽。
几座肉山近在咫尺,他却没办法咬上一口。迄今为止,他获取的肉食全来自小型野兽。至于别的,一旦抓出来,谁吃谁还不一定。
“总有一天,我要尝尝味道。”盯着移动的兽群,卫歆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异象陡生。
空旷的雪原中,传出一阵轰鸣。
声音越来越近,几道强光照射木屋,穿过门窗缝隙,径直刺入室内。
光芒之强,刹那照亮整座小屋,几近致盲。
来不及惊讶,卫歆迅速缩至墙角,双臂交叉挡在头前。
片刻后,光芒减弱,如潮水退去。
室外传出另一种声音,类似锁链拖拽的声响,夹杂着发动机的轰鸣,震耳欲聋。
卫歆当机立断,双手覆上水晶箱,就见箱身迅速缩小,重新化作一枚吊坠,被他挂上脖颈,藏在外套下。
几乎就在同时,屋门被用力砸响,陌生的声音传来:“出来!”
声音很古怪,像隔着什么,略显失真。
十分意外,卫歆竟然能够听懂。
他没有开门,而是谨慎靠近窗前,掀开兽皮一角,抬头向外张望。
顿时,他倒吸一口凉气。
荒凉的雪原中,数百辆雪地车风驰电掣。
车身呈流线型,车轮宽大厚重,压过地面时,却不见一条车辙。
车上骑士高大魁梧,黑色皮衣包裹全身,肩膀宽厚,手臂格外粗壮。虬结的肌肉撑破衣袖,竖起的衣领被风压下,现出脖颈上交错的纹路,像是血管,又似鳞片。
雪地车后拖拽多条雪蟒,每条身长超过十米。
这些满口利齿、绞杀力和咬合力一样惊人的怪兽,此刻就像破败的绳子,被骑士们随意拖拽,毫无挣扎之力。
骑士队伍正上方,一枚竖起的圆环自云中下降。
圆环边缘呈浅灰色,在云中反光,由外向内滚动,一圈套着一圈,呈蜗旋状,好似一只巨大的金属陀螺,与云层完美契合,浑然一体。
那分明是一艘飞船!
飞船出现时,乌云渐次散开,似巨木舒展枝杈,交错出一片蔚蓝。
云后悬浮大量岛屿,大小不一,高低错落,托起一座座空中城市。
岛外包裹透明护罩,方形、圆形、椭圆、拱形、乃至星形,应有尽有。
岛内城市风格迥异,或林立高楼大厦,街道桥梁纵横交错,建筑井然有序;或遍布森林山丘,河流湖泊皆有,满目自然风情。
看清云后情形,卫歆猛然捂住嘴。
海市蜃楼?
不,它们真实存在。
耳畔持续传来砸门声,以及不耐烦的催促。
一条雪蟒的尸体被拖过窗外,充满死气的瞳孔闯入眼底,卫歆的心不断下沉,直至沉入谷底。
2. 第二章
飞船悬停半空,如第二轮太阳,俯瞰辽阔大地。
雪地车风驰电掣,车前光束交错,气旋膨胀爆裂,震碎苍茫雪海,现出大片残垣断壁。
高楼崩碎,路面龟裂延伸。
断桥斜指向天,切口参差不齐,锈迹斑斑,仿佛染血的利齿。
倒塌的高楼前,孤零零的旗杆指向天空。
旗杆背后耸立多根石柱,柱后残存半面金属墙壁。巨大的显示屏嵌入墙体,屏幕漆黑,遍布激光灼烧后的残缺。
废墟千疮百孔,荒城满目疮痍。
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砰砰!
砸门声持续传来,门外的人变得不耐烦,已经扣上前臂武器。
室内存在热源,分明有人居住。
如果卫歆再无动作,他百分百会击碎门板,强行闯入。
“出来!”
连续重击下,房门摇摇欲坠,卫歆能看到门框震动,不断有灰尘掉落。
漆黑的眼底浮现阴霾,压抑笼罩心头。
继续躲藏,不会有好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拉紧身上的兽皮,扶着墙壁站起身,一步一步穿过室内。手指触碰门把手,犹豫片刻,方才向内拉开。
门板开启的一瞬间,一只拳头猛然砸下,卫歆早有提防,迅疾向一侧躲闪,惊险避开拳风。
拳头没有二次落下,他单手扶住门框,谨慎地调整呼吸,迅速稳住身体。
“终于出来了,小子。”
声音自头顶传来。
卫歆抬高视线,彻底看清来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前,背光而立。黑色皮衣,脚蹬皮靴,面罩覆盖鼻梁,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仿佛有着人类外形的猛兽。
“幼崽?”看清卫歆的面容,打量着他的身形,骑士表情微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你是哪个种族?”
他扯开卫歆的领口,没看到任何兽纹,瞳孔陡然变形。
“异种?”声音落地,一只大掌随之压下,扣住卫歆的后脖颈,像提一只猫一样,轻松把他拎了起来。
视线被迫抬高,卫歆双脚离地,伸直脚尖也无法触碰地面。
体型差巨大,力量的对比是压倒性的。
卫歆没有贸然挣扎,表现得十分合作。衣袖遮挡下,手中反握一支烤肉用的钢叉。一旦情况不对,随时准备扎穿对方的脖子。
骑士没在意卫歆的动作,他低下头,拇指顶起卫歆的下巴,观察得更加仔细。鼻尖凑近卫歆脖颈,鼻翼翕动,貌似在捕捉某种线索。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卫歆能看清他的瞳孔,一双残佞冰冷的兽瞳。
危机感陡然上升,神经紧绷到极限,化作灰白的空茫。
感官陷入迟钝,视觉、听觉、嗅觉都像蒙上一层纱,虚幻缥缈,远离真实。
“不是。”没嗅到期待的信息素,骑士不由得失望。
不是幼崽,也不是异种,只是个孱弱的雄性。
应该是太过弱小,才会让他误判。
“真是昏了头。”骑士嘴里嘟囔着,单手抓着卫歆,一把拽上雪地车。他的动作极其粗暴,分明是在迁怒。
雪地车飞驰而出,途经一片废墟。
车身飞跃一座大厦,卫歆清楚记得自己曾到过这里。那根烤肉的叉子就是从这片地区获得。
不等他再看,雪地车突然停下,卫歆又被抓下车身。
整个过程中,他像一个布偶,任由骑士摆布,全无还手之力。他始终咬紧牙关,纵然头晕目眩,也没有放开手中的武器。
骑士跳下雪地车,抓着卫歆走向队伍,与提前归来的同伴汇合。
看到卫歆,骑士们都是一愣。
“你抓了个幼崽?”一人惊愕问道。
另一人语带戏谑:“我们要找的是拓荒兽人,幼崽可没办法交差。”
其余人也纷纷出声附和,明显不赞同他的行为。
“就算人少,也不能用幼崽充数。”
“这不合规矩。”
“他不是幼崽。”骑士放下卫歆,改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推向人群,口中解释道,“很弱,没有兽纹,大概有基因残缺。”
“基因缺陷?”一名骑士俯身靠近,手指钳住卫歆的下巴,打量着他的脸,“样子倒是挺漂亮。”
“早点发现,还能抓回去藏起来。”另一人舔过獠牙,护目镜推上额头,现出眉心火红的竖纹,“现在就只能送去拓荒。”
“真遗憾。”
“不是遗憾,该说浪费。”
提及桃色话题,骑士们挤眉弄眼,语气兴致勃勃,压根不在乎卫歆就在现场。
这一刻,卫歆清楚意识到,在这群人眼中,他不是一个平等的生命,和被拖拽的雪蟒没有任何区别。
“过去,老实点。”
大手又一次落在肩上,猛然向前一推。
卫歆被推得踉跄,一脚踩进雪坑。
积雪漫过鞋帮,一股冰凉侵入小腿。他没有出声,顺着被推搡的力道,走向骑士指定的地点。
懦弱,胆小,不值一提。
在骑士眼中,他不具备攻击性,除了任务交差,再没有丝毫用途。
轰鸣声持续不断,荒凉的雪原陡然变得热闹起来。
骑士们从聚落归来,一个又一个包裹兽皮的身影被丢进圈内。他们大多身材瘦削,衣衫褴褛,看上去日子过得很糟糕。
置身其中,卫歆仍是最瘦弱的一个。
在身高接近两米的巨人之间,他被衬得过于纤细。
“异种?”
“这里怎么会有异种,别开玩笑了。”
“他成年了吗?”
“不知道。”
“下城区没人了?抓他去拓荒就是送死。”
“又不是上城区,没得选,只能抓这样的充数。”
“真是荒唐。”
“少说两句。”
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卫歆低着头,缩起脖子,偶尔哆嗦两下。
乍一看,他像是被吓坏了。
人群很快对他丧失兴趣,转而谈及另外的话题。
从他们口中,卫歆不只一次听到“拓荒”,“虫族”,“土地”,“死亡”等字眼。综合到一起,他生出某种猜测,只是不能马上确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骑士们全部归来,带回的人却和预期相差甚远。
“只有这些?”队长不由得皱眉,“不到计划一半。”
“末等星资源匮乏,之前经历过战争,人口更加稀少。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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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不足,只能从上城区补足。”一名骑士说道。
考虑到现实情况,队长只能点点头:“好吧。”
又等片刻,其余队伍发来消息,确认无误,代表任务基本完成。
队长抬起右臂,打出一个手势:“返回飞船。”
骑士们各自上车,同时按下光钮。金属长链自车后飞出,部分拖拽雪蟒,其余交错缠绕,织成一枚银灰色链球。
“进去。”
骑士们下达指令,众人没有反抗,依次走进其中。
卫歆跟在队伍中,谨慎观察四周。偶遇骑士目光扫来,立即低下头,务求不引来任何关注。
没有逃走的机会。
硬碰硬,成功的可能为零。
只能跟上去,随机应变。
一切准备就绪,骑士队长再次挥手:“出发!”
轰鸣声响彻雪原,雪地车首尾相接,如疾风驶出。
驰出一段距离,车队集体加速,于行进中组成锋矢状,鱼贯脱离地面,滑行升上天空。
车队穿过风柱,掠过云层,沿途经过一座座空中城市。
卫歆清楚看到城内出现混乱,激光束乱飞,夹杂着叫嚷和咒骂。城外屏障震荡,表面浮现不规整的波纹。
波纹持续扩大,中心处有车队冲出。
他们带出城内居民,少则几十,多则上百,从不同方向汇聚,飞向悬停在半空的庞大飞船。
距离接近,飞船中心漩涡扩大,现出进入船舱的通道。
舱门螺旋状开启,如神秘之渊敞开入口,带给造访者巨大压力。
一支支车队有序排列,车身闪烁光焰,光芒划过天空,仿佛流星倒悬。
气流冲击下,链球频繁震颤,脚下持续摇晃,卫歆突觉头晕目眩。
他单手压住胸口,缓慢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
待到晕眩感稍减,他抹去眼前的冷汗,发现大地在脚下缩小,雪原逐渐远去,废墟、石屋离开视野,化作点点尘埃。
他陡生不舍。
那栋屋子是他的庇护所,是他在陌生世界生存的锚点。
如今就要舍弃……如果能带走就好了。
叹息一声,卫歆摇摇头,认为自己是在异想天开。
他移开视线,压根没有发现,胸口的吊坠浮现微光,缠绕点点翠绿。
与此同时,雪原中发生惊人变化,他曾居住的石屋凭空消失,地面上空出一大块,好似被巨大的铁锹铲平。
吊坠空间内,一栋石屋从天而降,正压在湖泊中心,飞溅起大片水花。
变故突如其来,兽群陷入慌乱,顿时一哄而散。
鳄鱼浮出水面,绕着石屋游动,不确定这个怪东西从何而来,因何出现。
林中的鸟也飞出来,绕着石屋上空盘旋,确认没有威胁,才鸣叫一声,振翅返回巢穴。
石屋缓慢下沉,一点点沉入湖底。
墙壁、门窗、屋顶、烟囱。
烟囱上缘消失,湖面荡开湍急的漩涡。
几条年幼的鳄鱼来不及躲闪,被漩涡卷入,顷刻不见踪影。
受惊的兽群返回时,湖面已恢复往昔。
透过清澈的水面,隐约可见一座暗影,栖息在水下,仿佛与湖泊融为一体。
3. 第三章
雪地车一辆接着一辆,鱼贯穿过舱门。
卫歆清楚感知到,在进入飞船时,身体似穿过一层透明的能量网,与穿越当日的经历颇为相似。
光环自头顶落下,两侧墙壁射出光束,扫描过整支队伍。
块状光斑覆盖全身,骑士们熟练地落下护目镜。
末等星众人仅能以手臂遮挡,不少被光芒刺痛眼球,视野发生扭曲。更有甚者,因烧灼感陷入暴躁,当场出现野兽特征。
光芒笼罩时,卫歆机警地闭上双眼,抬手遮在头前。
在别人痛呼和怒吼时,他尚能保持冷静,借指间缝隙观察周遭环境。
十秒左右,光芒减弱。
一道声音响起,冰冷机械,没有高低起伏:“欢迎归来,卡洛斯队长。779号与您交接。”
两侧墙壁上升,现出拱形通道。
门后滑出多名机器人,不到一米高,身体呈圆筒状,多条手臂自头顶延伸,每条操控一只显示屏。
骑士们习以为常,陆续跳下车辆,听候长官命令。
队长卡洛斯长腿一跨,厚重的靴底砸上地板,发出一声钝响。
“任务完成。”
站定后,他单手扯下面罩,现出一张英武的面容。
轮廓硬朗,如刀削斧凿。五官粗犷,和精致不搭边,却透出狂猛的野性,契合脖颈的兽纹,散发顶级雄性的荷尔蒙。
金棕色的头发垂落肩头,堪比狮鬃。正如他的性格,果敢勇猛,炽烈如火。
“带回拓荒者六百五十七人。”卡洛斯解开手套,抛出一枚光钮。
机器人点开光屏,嵌入光钮,当场录入数字。
屏幕中闪烁雪花,一道光线划过,片刻后出现一张面孔。
和卡洛斯相比,这张脸堪称俊美,只是眼尾狭长,目光森然,令人联想到某种冷血动物。
“不到七百人,卡洛斯,这就是你所谓的完成任务?”声音传来,和外表一样阴冷。
骑士队长单手叉腰,讥讽道:“你以为这是哪,一颗贫瘠的末等星,六百多人已经不错了。难不成要全抓光,让这个星球的兽人绝种,然后任由那群虫子入侵?”
他的话很难听,却是不争的事实。
屏幕中的人陷入沉默,表情依旧难看,显然是心存不满。
骑士队长心头微沉。
他太了解这条毒蛇。沉默不代表低头,更像是在酝酿阴谋。
“尼勒,奉劝你一句,向上爬没有错,但是,别忘记你的出身。”卡洛斯凑近屏幕,一字一句说道,“忘记应该忠诚的族群,你知道后果。”
“当然。”尼勒声音急促,貌似为掩盖什么,“你不能怀疑我的立场!”
“我可以不怀疑,但你要拿出诚意。”卡洛斯目光轻蔑,寸步不让,“就目前来看,你分明更倾向主星。”
被揭穿心思,尼勒不由得恼羞成怒:“卡洛斯,别忘了,你也在为议会做事!”
“多谢提醒,我道歉,请原谅。”卡洛斯夸张地弯腰,单臂横过胸前。口中说着抱歉,却无半丝悔意,更像是在借机嘲讽,“为表达歉意,我甘愿送出带回的猎物。”
“猎物?”话题转换太快,尼勒不由得一愣。
卡洛斯抬起头,语调上扬,笑得不怀好意:“雪蟒,这里独有的品种。据说味道很不错,在主星上供不应求。”
“你!?”尼勒怒不可遏,气得脸色铁青。
他的兽形是蟒。
卡洛斯此举分明是挑衅,更是一种侮辱。
他却不能拿对方如何。
至少在此次航行结束前,不能有任何动作。
“这份好意,我记住了。”尼勒咬牙切齿,声音浸染毒汁,“有朝一日,我会回报你,我发誓。”
“我的荣幸。”卡洛斯欣然颔首。
两人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屏幕当场熄灭。
多数骑士对此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个别人担心尼勒会报复,被同伴拍拍肩膀,示意不必杞人忧天。
“尼勒指挥官再愤怒,目前也只能忍着。”一名骑士搭着同伴的肩,压低声音说道,“他要争取更大权力,就要避免树敌,队长的家族可不好惹。”
“金鬃狮群?”
“队长的祖母,母亲,还有他的姨妈和表姐妹们。想想看,被一群母狮子盯上,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说到这里,他朝同伴眨眨眼,额心的红纹好似烈焰,“之前不是没有先例,你懂的。”
两人已经压低声音,却还是被正主听到。
死亡视线扫过来,骑士登时一凛,当场噤若寒蝉。
好在卡洛斯不打算追究。
毕竟对方说得也是事实。
在他的家族中,雌性永远是食物链最顶端。
卡洛斯收回目光,伸长双臂抻了个懒腰,右手按压脖颈,左手朝麾下摆了摆:“任务结束,自己去找乐子。回到主星之前,都别来烦我。”
“遵命,长官!”
骑士们如蒙大赦,二话不说转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升降梯后。
兽人们离开后,机器人完成交接,准备带领卫歆等人离开。
“八十七自然星,末等星,六百五十七人。”
“数量核实无误,你们将被带往主星,分配送往不同边境星球。”
“击杀虫族,成功存活,你们将获得土地,新的联邦公民身份,以及议会颁发的荣誉奖章。”
“不要试图逃跑。”
“敢反抗命令,将以叛乱罪论处。”
宣读完指令,机器人熄灭光屏。
链球自行浮起,顺着舰桥滑向飞船最底层,专门安顿“拓荒者”的舱室。
过程中,球体始终离地半米。
众人停止交谈,集体不声不响,表情都很凝重。
卫歆贴近锁链,灯光透过缝隙照亮他的双眼。
他看着银色走廊,看着脚下的道路,看着头顶闪烁的条灯,回想机器人的宣读,不禁眸光微闪。
只清点数量,不核实身份。
与其说是不够严谨,更贴近另一种可能:消耗品。
很可悲,很残酷,却意外帮了他,抹去暴露身份的可能。
金属门渐次滑开,一扇接着一扇。
舰桥前端连接升降梯,电梯门敞开,两侧灯光交错,频繁有机器人和船员进出。
船员衣着类似,只在颜色上区分。不分男女都敞开衣领,露出脖颈耳后的蟒皮兽纹。
经过舰桥时,他们陆续停下脚步,脸上浮现一抹疑惑。
直至被机器人驱赶,他们才如梦初醒,当场面露失望,低咒一声转身离去。
“你们感知到了吗?”一名船员咧开嘴角,黑色信子探出,令人不寒而栗,“带来平静的气息。”
一名女性兽人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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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回望身后,眼神中透出渴望:“我见过异种,靠近他们就能感觉到。那种平和感无比让人着迷。”
“是错觉,这里不会有异种。”另一名兽人开口,否定两人的话。
队尾一人点开光屏,图片和文字在屏幕中滚动,展示出这颗末等星的历史。
“这颗星球没有异种,从来不曾出现。否则不会被划入末等星,分配不到更好的资源,还多次被列入拓荒者名单。”
“你说得对。”艾拉雅用力捏了捏眉心,“我一定是昏了头。”
兽人战士能与虫族抗衡,却存在一个致命弱点。尤其是天赋觉醒者,情况最为严重。
异种是唯一的解药。
可惜解药太少,对于庞大的兽人群体来说,堪称杯水车薪。
“那些主星的家伙,每次发现异种都会千方百计带走,甚至藏起来。”
“一群贪婪卑鄙的家伙。”
“总有一天推翻他们,让族长坐上去……”
声音逐渐远去,距离卫歆等人越来越远。
对于船员密谋掀翻议会,机器人充耳不闻,完全不受影响。机械臂操控升降梯,来到飞船最底层。
最后一扇舱门滑开,宽敞的走廊呈现在众人眼前。
走廊尽头,椭圆形舱室弧形排开,中间隔墙同时升起,房间失去间隔,融合为一个巨大的、能容纳数千人的舱房。
机器人点击屏幕,链球被拆解,众人脚踏实地,部分站稳,部分踉跄栽倒。
卫歆的情况不太好。
他双腿发麻,脚下像踩着棉花。所幸靠近墙边,单手扶住墙壁,勉强能站直身体,没有当场跌坐在地。
“数量无误。”
“完整接收。”
又一批机器人上前交接,清点数量,最终确认无误。随即指向舱室,向众人下达指令:“进去。”
为杜绝意外,在航行期间,六百多人将被严密看守,集中管理。
无论他们之前生活在哪个城区,也不管身份地位如何,如今都将一视同仁,不会有任何区别对待。
“我不和下等人在一起!”
“这是侮辱!”
“我不是囚犯,不接受这种待遇!”
人群中传出不满的声音,当场就被锁定。
相比面黄肌瘦的下城区众人,这几人面色红润,衣服整洁,脚上靴子锃亮,分明不缺食物,生活条件很不错。
机器人二话不说,手指点击屏幕。
舱顶垂下金属爪,精准抓住抱怨的源头,吊起来扔进舱室。
砰砰几声,七八人连续摔倒,顺着惯性滑出,陆续撞上墙壁。
他们不甘地爬起身,怨恨地望向机器人。
没等有所动作,金属爪已化身枪械,抵住他们的面门。
“警告,退后。”
面对威胁和惩戒,他们终究认清现实,识时务地闭上嘴巴。
他们曾高高在上,蔑视下城区。
来到这艘飞船上,他们依仗的一切不复存在,再没有任何讲条件的资格。
“现在,所有人进去。”机器人下达指令。声音平静无波,配合转动的监视器和枪械,无端令人心寒。
有了前车之鉴,没人再敢挑衅。
几百人列队走进舱室,分散至不同角落。
最后一人跨过舱门后,银色金属门自两侧滑出,无声闭合,隔绝舱室内外。
4. 第四章
舱门关闭,灯光自头顶打下,照亮一张张面孔。
惊惧、愤怒、惶惶不安、跃跃欲试,各种情绪呈现,在光下一览无余。
同属一颗星球,上城区与下城存在天壤之别。
阶级、地位、财富,彼此差距堪比天堑。而今落入相同境地,界限被模糊,恐慌在酝酿,积攒的矛盾一夕爆发,成为宣泄情绪的出口。
“上城区的老爷们也会有今天,真是没想到。”一名身材高瘦的兽人尖锐嘲讽。他穿着破烂外套,脚上的靴子露出大脚趾,十根手指长满冻疮,明显生活困苦。
另一人出声附和,语气同样辛辣:“和诸位关在一起,真是三生有幸。”
有人提起之前的插曲,怨恨看向上城区众人:“瞧不起我们,说我们是下等人,你们又如何?一样被抓起来,任人宰割!”
“老爷们,如今还能高高在上?”更多人围上来,操持不同口音,朝着目标口出恶言。
他们出身下城区,来自不同聚落。
有的聚落规模极小,成年兽人数量有限,时常缺衣少食。他们又被抓上飞船,实在无法想象,留下的人要如何熬过严冬。
“如果不是你们贪心不足,我们就不会沦为末等星!”一个面带伤疤的兽人走出人群,手指上城区众人,怒声道,“我祖父说,我们曾经富饶,都是你们和叛军勾结,才引来主星军队!”
“别说得那么难听。”上城区众人脸色难看,当场出言反驳,“事情过去几百年,那些家伙都死了,我们也付出代价。”
更多下城区兽人走出来,对他们怒目而视:“你们真敢睁着眼说瞎话!”
没错,与叛军勾结的家伙的确死了。
代价却要整个星球的人来付!
这些老爷们与主星媾和,让渡星球利益,日子高枕无忧。
他们什么都没做,却生活困苦,还被打上背叛者的烙印,甚至无法迁往别的星球。
“因为你们,每次抽取拓荒者,我们都在名单上。”
“我的族群就要灭绝,成年兽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物资匮乏,幼崽越来越少。”
“这都是你们的错!”
下城区众人群情激愤,上城区众人被骂得狗血淋头。部分人心头火起,反驳不成,直接演变成互相推搡。
火气越来越旺,房间中充满火药味。
争执和推搡中,陆续有人现出兽形特征,眼见就要开启一场乱战。
卫歆谨慎后撤,小心地避开人群,独自靠在角落,淡漠地看着这一幕。
同时,他仰头观察屋顶,盯着转动的监视器,很想知道,一旦房间中发生混乱,这艘飞船上的人会如何处置。
视若无睹,任由混乱继续,还是及时干涉,出手惩戒?
机器人交接时,不下一次核定人员数量。
宣告命令时,多次提及“惩处”,却未出现“狙杀”、“处决”一类的词汇。
这让卫歆产生某种联想。
他企图求证,眼下就是一个机会。
“够了!”
事态即将失控时,一个上城区居民走出来,扯掉身上的外套,猛然摔在地上。
“我说够了!”
无视愤怒的目光,他强行排开人群,站定在房间中央,怒叱道:“争吵有什么用?诅咒我们就能改变命运?”
“你……”
“闭嘴,听我说!”
他不给别人开口的机会,提高声音,语速飞快:“上一批拓荒者出发是在十年前。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应该都还记得,那次被带走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此言一出,犹如泼下一盆冷水,舱室内顿时陷入寂静。
“我们会被送去边境,和他们一样,被投放进蛮荒星,丢进虫族出没的星球。按议会和虫族签订的狗屁协定,我们想活下来,就要和凶残的虫子战斗!”
“与其在这里争吵抱怨,不如想一想,我们该如何活下来!”
一番话振聋发聩,揭开最残酷的现实,刺破众人不愿面对的困境。
“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一名下城区居民开口,语气中充满颓丧,“我们根本没得选。”
“是啊。”其余人出声附和。
他们同样不满,压根不想去冒险,可正如该人所言,他们别无选择。
之所以抱怨,之所以咒骂,把矛头指向上城区,不过是被逼到绝境,对未来感到绝望,集体宣泄情绪。
看到人群冷静下来,喝止混乱的兽人才拾起外套,沉声说道:“就算蛮荒星危机四伏,我们也不是废物,未必没有生路。假使遭遇虫族,只要不是兵虫集团,也有活下去的机会。结盟,彼此联手,我们需要团结,用一切办法,只为活下去!”
“对,你说得对。”更多上城区兽人站出来,支持他的观点。
“我们可以联手战斗。”
梳理好心情,下城区众人也不再抱怨。
火药味逐渐散去,一场冲突消弭于无形。
兽人们开始各自寻找同伴。
认识的人互相抱团,同族彼此联络,不熟悉的遭到排挤。
过程和结果都能看出,隔阂依旧存在,下城区和上城区始终泾渭分明,很难融入到一起。
众生百态,利益纠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卫歆权衡利弊,不想显得特立独行。可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对众人口中的“虫族”和“生存战斗”一无所知。
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勉强凑过去,反而更加奇怪。不小心露馅,被人怀疑来历,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选择继续坐在角落。
不融入,主动选择孤立。
好在他不是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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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壮的兽人互相结盟,相对弱小的种族更加谨慎。
在战斗力不对等的情况下,一旦被拉入团体,他们必须保证自己不被当成诱饵和垫脚石,随时随地舍弃。
谈判在继续,头顶的监视器继续转动。
卫歆支起一双腿,手臂环过腿前,下巴压着膝盖,随时关注监视器转动的方向,表情漠然,很难猜出他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看他好欺负,麻烦主动找上门。
几个兽人走过来,环形包围住他。
他们身材壮硕,毛发浓密,胡须占据半张脸,应该有黑熊基因。
“喂,小子,加入我们。”其中一人环抱双臂,抬脚踢了踢卫歆,“跟着我们,保证你能多活几天。”
他们是一群熊兽人。
看中卫歆,分明是不怀好意。
周围的兽人看到这一幕,大多冷漠以对。个别皱眉不忍,也被同伴拉住,示意别惹麻烦。
“为了一个这样弱的家伙,不值得。”
众多目光转过来,又很快移开。
围住卫歆的人开始不耐烦。
为首之人再次伸出脚,踢向卫歆的小腿:“问你话呢,废物,还是该叫你残废?”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卫歆,语气傲慢:“那些家伙怎么说你,基因缺陷?我们愿意让你加入队伍,你应该感恩戴德。”
说话间,那只大脚又踢过来,卫歆侧身躲闪,心中涌起一股暴戾。
胸前的吊坠又在发光,被外套遮挡,无人发现。
熊兽人一脚踢空,顿觉失去面子:“废物,你敢躲?!”
他上前一步,弯腰抓住卫歆的衣领,就要把他提起来。
卫歆没有反抗,顺着力道抬起头。
对视的一瞬间,熊兽人明显愣住,眼底闪过一丝痴迷。
啪!
一声脆响,是扇在他脸上的巴掌。
兽人皮糙肉厚,一巴掌不痛不痒,更像是一种挑衅。
“你?!”比尔捂着脸,勃然大怒。
不等他动作,卫歆翻转手腕,藏在袖子里的钢叉滑出,精准插入比尔的肩膀,卡在锁骨和脖颈连接的位置。
不致命,但能引发剧痛。
比尔被彻底激怒。
“我要杀了你!”
他收紧手指,就要把卫歆举过头顶。
后者不慌不忙,指向头顶的监视器:“你确定要杀了我?”
“什么?”
“这不是个好主意。”
话音落下,舱室门滑开。
几名全副武装的机器人冲入室内,当场控制住比尔,反扭住他的手臂,把他按跪在地面,令他动弹不得。
“蠢货。”
卫歆看着比尔,朝他做出口型。
在枪口指过来时,他立即闭嘴,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表现得异常合作。
5. 第五章
比尔被牢牢控制住,两条手臂被反扭到背后,头被按住,一侧脸颊压在冰冷的地板上,压根无法动弹。
面对卫歆无声挑衅,他双眼赤红,鼻孔翕张,五官扭曲狰狞。
比起熊,倒更像是一头发狂的野牛。
枪口张开,他的同伴不敢轻举妄动,被迫聚拢到一起。
“警告。”机器人持枪而立。
监视器升起,天花板敞开通道,落下银灰色金属爪。
见识过厉害,兽人们迅速后退,只留下被枪指着的几人。
不需要机器人命令,卫歆早已经矮身蹲下,双手放在脑后,表现得异常合作。
机器人转向他,红光扫描全身。
瘦弱是最好的伪装。
面对质询,他主动为自己辩解,话有些语无伦次,却更显得真实:“我没有挑事,我一直在墙边呆着。是他们找上我,一次又一次攻击我。我被迫还击,我只想保护自己。”
关于他的武器,也很好解释。
“被从房子带走时,我正在吃饭。”卫歆一口气说道,“一把烤肉的叉子,我根本没来得及放下。”
这番话存在漏洞,却不是太大。
机器人的目的是平息冲突,避免混乱,压根没打算追根究底。至于一把烤肉叉,完全称不上武器。
机器人调取监控,卫歆的自辩被采纳。
比尔等人成为罪魁祸首,被认定是挑起事端的源头。
“闹事者已控制。”机器人做出判断,“依规则惩处。”
“不,我们不是!”
“我们没想闹事!”
比尔等人大惊失色,试图为自己辩解,奈何为时已晚。
“吊起来。”
机器人挥动手臂,数只金属爪下探,爪钩如四叶草张开。
比尔等人来不及躲闪,当场被扣紧,一个接一个吊上舱顶,悬挂在天花板下。
“啊!”比尔发出惨叫,立刻被金属带勒住嘴巴。
钢叉还留在他的肩膀上,因身体被束缚,完全没入肌肉,带给他一阵剧痛。
“三小时。”机器人宣布时间。
即是惩罚闹事者,也是对众人的警告:老实点,别惹麻烦。
“收队。”
事情了结,机器人收起武器,转身离开舱室。
金属爪收回,天花板重新闭合。
一枚监视器变形,化作计时器贴上屋顶。
嘀嗒声持续不断,摧残比尔等人的神经。
于几人而言,身体和精神遭受双重折磨,每一分钟都无比煎熬。
早知如此,他们绝不会去找卫歆的麻烦。
可惜为时已晚。
卫歆只是被口头警告,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惩罚。
比尔等人被吊起来时,他重新回到舱室角落,顺着墙壁坐下来,低着头,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离他远点。”
兽人们窃窃私语。
回想刚才一幕,众人都意识到卫歆绝不好惹。
他或许很弱,战斗力不值得一提,但他有头脑,能屈能伸,还有敏锐的洞察力,懂得利用规则。
这样的家伙,简直是条毒蛇。
多名上城区兽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人开口:“费舍尔,你怎么看?”
“登船时有多少人,下船时就必须有多少,这是规矩。比尔犯了大错,他自找的。”费舍尔环抱双臂靠在墙边,声音冰冷。
他身高过人,脸型狭窄,一双眉毛格外浓密,样子称不上英俊,却别具魅力。
由于之前出面平息争端,俨然成为这一小群人的领袖。
“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试着拉拢?”一名兽人指向卫歆。
考虑片刻,费舍尔摇摇头:“他不适合我们的队伍,没必要拉拢。不过也小心点,别去惹他。”
“明白了。”
类似的谈话出现在多个群体中。
大家都持相同态度:不招揽卫歆,也别去惹他。
曾和比尔有同样打算的家伙,此时也偃旗息鼓,暗中庆幸自己动作不够快,被比尔抢先一步,否则被吊起来的就是自己。
无视周遭打量的目光,卫歆始终保持沉默。
经历过方才一幕,他相信,没人会再来主动挑事。
他没有得意,反而更加谨慎。
利用规则获取成功,是幸运,也不乏取巧。第二次,别人有了提防,未必有同样的运气。
“小心为上。”卫歆低下头,下巴抵住膝盖,自言自语。漆黑的双眼凝视地面,描摹着地板上的花纹。
不出声,不攀谈,不暴露任何情绪。
凭借一己之力,他独占舱室一角,成功孤立了船舱里所有人。
说话声持续不断。
声音充斥耳畔,意外产生催眠功效。
卫歆掐着手指,尽量竖起耳朵,仍不免涌出困意。
他告诫自己不能睡,却抵挡不住眼皮打架。渐渐地,意识变得朦胧,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睡着了?”
“嘘。”
“离他远点。”
在多数人看来,卫歆头脑再好,身体终究孱弱,缺乏与虫族对抗的体力。一旦投入边境星球,注定活不长久。
别去招惹他,避免旅途中惹上麻烦。
除非另有打算,也没必要去招揽他,给自己增添一个累赘。
彼此达成微妙的平衡,卫歆所在的角落极少有人靠近,变得格外清净。
旅途漫长,舱室封闭,陷入与世隔绝的状态。
在这个房间中,个人终端失去作用,功能信号全部屏蔽。人们只能采用最笨的方法,依靠食物投放频率推断时间。
比尔等人早被放下来,集体远离卫歆,偶尔射过来的目光充满怨毒。
卫歆警惕他们,却没显露出恐惧。
每逢视线撞上,往往是后者先顶不住,狼狈地移开双眼。
航行很枯燥,唯独食物让卫歆满意。
烤肉、炖肉、煎肉,搭配多种谷物,分量充足,每餐都能把人吃撑。食物中蕴含丰沛的能量,每次吃完,身体都会生出一股暖意。
对卫歆来说,这是穿越以来难得的富足时光。哪怕前途未卜,至少他现在能够吃得不错。
心中这样想,卫歆加快进食速度,丝毫没有发现,周遭气氛发生微妙变化。
目睹他惊人的食量,饶是有四个胃的牛兽人,也感到不可思议。
“他到底是什么兽人?”
“水獭?”
“不像。”
“没有兽纹,很难判断。”
个子小,还能吃,头脑聪明,长相漂亮。
众人想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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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也想不出卫歆究竟属于哪个族群。
“我问过了,没人认识他。”
“大概是某个小族群。”
“比尔之前说,那些抓人的家伙说他是基因缺陷。”
“也许,他的族群已经灭绝。”
好奇只在一时。
谈论不出结果,人群很快失去兴趣。
相比研究卫歆的身份,他们更在意即将到来的生存挑战。
环境恶劣的蛮荒星,天生好战的虫族,才是他们要面对的大问题。
吃下最后一块烤肉,卫歆满足地舔舔嘴角,拼凑起干净的骨头。
“脊椎,肋骨?”
看着拼凑出的形状,他认为这是一截蛇骨,也许是蟒。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幕画面。
是拖拽在雪地车后,掠过石屋窗前的雪蟒。
会是那些大家伙?
必须承认,味道相当不错。
手指拨弄着骨头,卫歆想着骑士猎获的雪蟒。
个大,肉厚,简单水煮就很美味。
“如果空间里也有就好了。”心中这样想,他习惯性地握住吊坠。
吊坠闪烁微光,一下、两下、三下,似在回应他的畅想。
空间内,一阵微风刮过,湖面泛起波澜。
能量震荡,透明的漩涡自湖心升起,好似龙卷倒悬,顶部直击天空。
与此同时,飞船储存室内,密封的储藏柜被未知力量笼罩。
柜门紧闭,里面的食材却不翼而飞,不知去向。包括但不限于雪蟒、火蛇、森蚺,以及多种切割好的肉类。
机器人负责食物供应,每半日清点一次物资,意外发现储藏柜清空。
记录显示这里应该有大量肉类。
光束扫描时,柜子里空空如也,压根什么也没有!
记录错误?
还是别的原因?
查阅监视器,房间中无人闯入。
“船上有隐形兽?”
查不出原因,机器人无权限专断,依照程序上报。
骑士队长卡洛斯先一步得到消息。
获悉消失的储物柜编号,他想到某种可能,对机器人下达指令:“不必追查,直接记入损耗。”
“队长,真不查?”一名船员凑过来,探头看一眼光屏,疑惑问道。
“没必要。”卡洛斯坐在吧台边,熄灭屏幕,嗤笑一声,“不出意外,是尼勒做的。”
那条蟒蛇不敢和他正面冲突,只能耍些小手段,用这种办法找回场子。
真没用。
“不提他了,扫兴。”卡洛斯举起酒杯,杯中冰块互相碰撞,金色酒水荡出波纹,“喝酒,今夜我请!”
“干杯!”
“队长万岁!”
兽人们开怀畅饮,打算不醉不归。
飞船指挥舱内,尼勒勤勤恳恳埋头工作,压根不知道,自己莫名背了一个黑锅。
底层舱室内,卫歆突然心口狂跳。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发现吊坠与自己的联系愈发紧密。
空间内的景象清晰呈现在脑海,即便是森林深处,也是纤毫毕现。
一道龙卷风贯穿湖心,顶部敞开,似打开一条通道。
顺着这条通道,大量切割冰冻的肉类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向地面,如同降下一场暴雨。
6. 第六章
卫歆感到惊讶时,热意陡然炽烈。
吊坠空间内,雪蟒和火蛇砸向地面,顷刻被土地吸收,散溢成无数光斑,萤火虫一般飞舞在湖泊四周。
这一幕美景如梦似幻,吸引空间内众多动物。
某一刻,光斑重新聚合,汇成发光的龙卷风,涌入地底。
空间震荡,地貌发生变化。
一座山峰拔地而起,替代半座森林。
山顶喷出浓烟,并有火星四溅。
自山口下望,炽烈的岩浆涌动,分明是一座活火山!
吊坠温度升高,几乎能烫伤皮肤。
人多眼杂,卫歆不能解开外套,只能小心地扯开衣领,低头看向胸前。
指缝间透出红光,吊坠由翠绿染上殷红。
空间内,火山盘踞地面,山口轰鸣,赤焰喷涌。
岩浆喷薄而出,顺着山峰流淌,灌入清澈的湖泊,覆盖湖心的石屋,激起大团白气。
浓烈的烟气弥漫,空气中充斥硫磺味。
鸟群腾飞,兽群惊慌失措,开始四散奔逃。
大部分禽鸟脱险,仅少部分被热浪卷走。兽群就没有这样的好运,凡是速度稍慢的,尽数被岩浆吞没,顷刻沦为焦炭,尸骨化为乌有。
那都是他的储备粮!
卫歆心中焦急,却对此无计可施。
万般无奈,他只能咬紧后槽牙,强忍住焦灼,祈祷这场灾难尽快结束。
吊坠中是一个鲜活的世界。
他能从中获得物资,却无法改变内部生态。
就如此刻,他无法阻止火山喷发,无法阻止生命毁灭,只能任由其发展演化,等待一切结束。
岩浆汹涌,热气弥漫。
烟气充斥天地,湖水在高温下蒸干。
沉入湖底的石屋现出原貌。
岩浆流淌过石屋外,建筑竟未损毁,反而得到淬炼。墙壁、屋顶变得光滑,表面闪烁琉璃一般的色泽。
简直像一座水晶屋。
不等卫歆细看,第二波岩浆袭来,石屋又被吞没,消失在烈焰和浓烟之中。
现场人多眼杂,卫歆不能放大吊坠,无论有多少疑问,都只能强行压下,以免被人看出端倪,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等等,再等等。”他无声默念,低下头,背靠着墙壁坐下,等待吊坠中的异象自行平息。
多数兽人未察觉异常,或是聚在一起商讨结盟,或是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唯有少数几人心生警觉。
靠近左侧墙边,封闭的窗格下,几个矮小的身影凑在一起。他们头碰着头,小心望过来,又迅速收回视线。彼此交换眼神,目光中充满惊疑。
“你感觉到了吗?”
“是的,你也是?”
“对。”
“一种力量。”
“很陌生。”
“可怕……”
除了卫歆,他们是个头最小的兽人。
兽形是金丝熊,一种有着大耳朵和短尾巴的仓鼠。
他们战斗力一般,却有辨别力量的天赋。让他们能躲开潜在威胁,在逃命和跑路中成为佼佼者。
这种独特的天赋,使他们留意到卫歆。
“他身上有古怪的力量。”
“很强大。”
“小心。”
“注意观察。”
几人言辞简短,尽可能压低声音,避免被旁人听去。
“我们得保全自己。”
一旦被投入蛮荒星,不幸遭遇虫族,以他们的战斗力很难存活。逃跑只能暂时保命,他们终将面临战斗。
为此,他们必须寻找同盟。
强大的兽人不会轻易接纳他们。
勉强结盟,他们也会受到轻视,沦为吸引虫族的诱饵,生命朝不保夕。
想活命,必须另辟蹊径。
“我们可以试着与他接触。”一人建议道。
另一人开口:“不要莽撞,谨慎一些。”
“我们要仔细规划。”最年长的仓鼠兽人说道,“得拿出诚意,足以打动他的诚意。”
“明白。”
几人达成默契,一边继续观察卫歆,一边讨论该如何与他接触。
强者互相联合,弱者设法攀附。
生存是最大目标,活下去是唯一诉求。
无论是谁,在这艘飞船上,在这个船舱里,都在为此竭尽所能。
晚餐时,舱门再次开启。
和以往不同,打头进来的不是餐车,也不是机器人,而是一群穿着斗篷,周身弥漫血腥气息的兽人。
他们打扮类似,黑色斗篷包裹全身,长靴包裹至膝盖,靴底镶嵌金属,脚步声却很轻,像某类猫科动物。
宽大的兜帽压下,遮住半张脸。
兜帽边缘盖住鼻梁,很难看清他们的长相。只能从露出衣领的兽纹判断,他们来自强大族群。
此外,他们的脖颈、手腕都佩戴金环。式样朴素,未见任何雕饰,偶尔闪烁微光,似星环滑动。
看到这些金环,在场兽人脸色大变。
“镣铐?”
“囚徒!”
“他们是流放星的囚徒!”
流放星是联盟监狱,专门关押穷凶极恶的罪犯,刑期五十年起步。
此类星球封锁严密,除了押运船和物资补给船,不允许闲杂人等出入。囚徒被送入流放星,除非刑期结束,无法踏出监狱半步。
越狱者当场狙杀,这是铁律。
如今,一群囚徒出现在飞船上,既没有引发警报,身边也没有看守。
唯一的解释就是获得特许。
原因更是明摆着,充实拓荒者的数量。
想到这一点,舱室内众人脸色发青。
“兽神在上!”
这次的星球一定无比棘手,以致于必须放出囚徒,才能增加联盟的胜算。
“我们要面对什么?”
“为什么是我们?!”
“主星那群家伙,他们该被诅咒!”
“只要我活着,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他们好看!”
众人惊怒交加,口中唾骂不休,眼底却透出惊恐。
就在这时,一阵滑动声传来,门前监视器降下,多辆餐车鱼贯行入。
车身窄长,上下分为五层,每层都摆满食物。透明的罩子掀开,热气和香气一并涌出,冲击众人鼻端。
囚徒们异常平静,左右观望,看上去相当自在。
他们没有掀开斗篷,而是让开距离,等待餐车经过,抬起手臂拦截,粗鲁地抓起烤肉和面包,埋头大快朵颐。
他们吃得很快,转眼间,就有十几只盘子清空。
眼见食物飞速减少,众人这才如梦方醒,不想饿肚子,纷纷压下恐慌,蜂拥上前取走属于自己的食物。
“那是我的!”
“放手,我先拿到的!”
就算要死,也是飞船抵达后的事情。
总之,先填饱肚子。
卫歆混在人群中,敏捷避开推搡,顺利取走餐盘,回到属于自己的角落。
今天的菜色很丰富。
炸肉,烤面包,难得一见的蔬菜。
菜叶有些枯黄,纤维很粗,多数兽人不喜欢,卫歆却拿走许多,一口接一口吃下肚。
此外,盘子里还有类似大米的东西。
外形九成相似,吃进嘴里,口感却是天差地别。甜到齁的米饭,咬下去像糖稀,甭提米香弹牙,完全就是两种东西。
卫歆捂住嘴,强忍住没有吐出来。
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接受良好,一勺接着一勺,吃得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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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一份吃光,竟还围在餐车前争抢。
他不理解。
也不打算尊重。
这是对米饭的亵渎!
收回目光,卫歆灌下一大口水,冲刷干净嘴里的甜味,才重新拿起叉子,叉起盘子里的煎肉,开始凶狠撕咬。
卫歆吃饭时,未受任何打扰。
几天时间下来,众人默认舱室一角属于他,没人和他争抢。
然而,规矩在今天被打破。
卫歆终于被人搭话。
“你好。”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到他面前,挡住头顶的灯光。
来人身上带着冷意,黑色斗篷垂至脚踝,身形略显瘦削,和其他人有极大不同。
兜帽宽大,头发眼睛都被遮挡,只露出一截鼻梁和下巴。肤色白皙,下颌至脖颈线条流畅,轮廓精致典雅,如同一件艺术品。
卫歆嚼着肉块,仰头看向他。不确定对方来意,没有着急开口。
来人肩膀轻颤,发出几声咳嗽,脸色变得更白,貌似沉疴在身。他很有礼貌,微低下头,对卫歆说道:“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声音很好听。
略微低沉,绝不沙哑,轻轻刮过耳道,引起一阵酥麻。
卫歆咽下碎肉,舌尖舔舐牙根,环顾一圈,发现新来的家伙们都停止进食,正集体看向这里。
麻烦。
他得出结论。
拒绝?
估计更麻烦。
“随便。”道出两个字,卫歆继续解决晚饭,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多谢。”男人又咳嗽几声,在卫歆身侧坐下,肩膀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看到这一幕,囚徒们交换眼神,却聪明地什么都没说。
他们守着餐车,继续大快朵颐。
“这位能出来,真是没想到。”
“谁能想到。”
“议会那帮人一定是脑子被陨石撞了。”
“对我们是好事。”
“也对。”
末等星人不知道男人的身份,囚徒们却是一清二楚。
曾经的联盟统帅,顶级天赋的战士。
在与虫族的战役中,他率领的军队遭遇背刺,战争尚未结束,那些政客就秘密与敌媾和,背着他与虫族达成协议。
事后更颠倒黑白,演都不演,强行给他套上叛乱的罪名。剥夺他统领军队的权力,趁他重伤时定罪流放,把他困在流放星。
而今,和平协议即将到期,与虫族的对抗迫在眉睫。
关系到偌大边境地带,庞大资源星系的归属,他又被找出来,成为联盟攫取胜利的砝码。
多么讽刺,而且无耻。
卑劣之极的行经。
吃过晚餐,卫歆把盘子放到一边,开始闭目养神。
身旁的人突然发出一阵剧烈咳嗽,甚至咳出了血。
腥甜的气味袭来,卫歆不由得蹙眉。他没有转头,直接横向移动,试图远离对方。
不料想,男人却向自己一侧栽倒。
卫歆果断伸出手,在被压住之前抵住男人的头。
“抱歉。”祈昱单手捂住嘴,咳嗽声传出指缝,声音变得沙哑。
“没事。”卫歆移开手,果断又离远一些。
吐血了。
铁定麻烦。
离远点,免得被碰瓷。
温度离开的一瞬间,出于本能,祈昱就要握住那只手腕。
最后一刻,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做出冒犯举动。兜帽遮挡下,瞳孔瞬间收窄,渴望的红光一闪而逝,又被静谧取代。
没有兽纹。
能压抑暴动的精神能量,抚平濒临疯狂的情绪。
绝不是基因缺陷。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异种。
7. 第七章
旧伤困扰祈昱多年。
失控的精神力正逐日摧毁他的身体。勉强支撑到今天,已经濒临极限。情况继续恶化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陷入癫狂,彻底失去理智,只剩下杀戮本能。
接受议会开出的条件,与对方虚与委蛇,只为能走出流放星。
主星的家伙们自以为是,用自由迫使他屈服。
是的,他低头了。
却不是他们笃信的原因。
勾结敌人,在战场背刺他,却没有杀死他,反而想驯服利用他。他会让对方知道,这是一个致命错误。
一场精心准备,以血染就的盛大舞台,将是他给背叛者的最佳回馈。
不承想命运发生转机。
一艘运送拓荒者的飞船上竟然会有异种。
走进这间舱室,他就察觉到异常。
靠近卫歆所在的区域,感知愈发敏锐,哪怕微乎其微,也难以忽略。
平和,宁静。
于他而言近乎奢侈。
若非被痛苦折磨多年,若非精神力在压抑中异变,他也会被常识蒙蔽,错以为眼前是有基因缺陷的边缘兽人。
现实却实打实给了他一个惊喜。
如同陷入沙漠的旅人,突然遇见一汪清泉,狂喜中难以置信,以为是天方夜谭。
祈昱拉下帽檐,低笑出声。
末等星,拓荒者,消耗品。
真有趣,不是吗?
浅色薄唇勾起弧度,笑声持续两秒,又转变为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实在太厉害,肩膀抖动,几缕发丝滑出帽檐,竟是霜雪般的银白。
卫歆侧头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移开一段距离,继续闭目养神。
外套遮挡下,他单手握住吊坠。
空间内,火山停止喷发。
森林、草地消失无踪,绿意尽被黑灰取代。
山峰被焦炭覆盖,绽开的缝隙中,频繁闪烁橘红,是未熄灭的火焰。
湖水蒸干,现出湖底的石屋,孤零零座落在龟裂的泥床之上。
湖面萦绕黑烟,烟气随风飘荡,张开朦胧的黑纱,模糊远处山峰,底端与山脚相接。
飞禽走兽陆续折返。
鸟群振翅盘旋,走兽聚集在湖畔。
曾经富饶的土地,不见半分绿意,尽被焦黑取代。
动物们却不见惊慌,它们开始争抢地上的焦土。
鸟群俯冲向下,兽群用力刨开土层,挖出一颗颗透明的晶石,囫囵吞下肚,仿佛在吞食珍馐美味。
卫歆看得好奇,心头一动,尝试调取空间内的物体。
和之前不同,这一回,他变得得心应手。
无形的力量化作手掌,轻松挖开地面,找出透明的晶石,悉数运上半空,继而送入湖心小屋。
经过岩浆淬炼,石屋变得通体晶莹。
墙壁、房顶、地板都似水晶,门窗消失无踪,晶石由门框飞入,整齐摞放在墙边,堆成一座小山。
搜集过程中,卫歆明显感知到,这些晶石很不寻常。动物们以吞食的方式吸收,也许,他也可以试一试?
石头不能吃,舔一舔,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目前不行。
压下心思,卫歆继续挖掘晶石,现实意义上的搜刮地皮。
飞鸟和兽群被一股力量隔绝,无法踏足湖床,自然不能靠近石屋。好在空间足够大,动物们四散开,有充足的地盘挖掘,没必要和卫歆争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屋中又多出两座小山。
从外部看来,卫歆一直在闭目养神,靠着墙壁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祈昱侧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抹思量。
能量的波动,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这个少年身上藏着秘密,不只是异种的力量。
然而,现在并非深究的时候。
喉咙间又生痒意,祈昱单手捂住嘴唇,压抑住咳嗽。
刺探的目光趋近,他耳尖微动,转过视线,就见几名小个子兽人正小心挪动,试图靠近。
无需他动作,两名囚徒直接侧身挡住。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就封堵住仓鼠的路。
“不要靠近。”一名囚徒单手叉腰,口出警告。
另一人上前半步,俯身看向仓鼠兽人,拇指掀起兜帽边缘,露出两只猩红的眼睛,笑眯眯说道:“不听话,吃了你们哦。”
仓鼠兽人吓得抓住耳朵,猛然抱在一起。
他们很害怕,也很不甘心。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尝试接近卫歆,却被这两人挡住,计划中途夭折。
“我们、我们想……”
“想什么都没用。”囚徒微笑着探出手,修长的手指搭在仓鼠肩上,缓慢施力,“回去。”
指甲漆黑,锋利尖锐。
他的兽形是蝙蝠,一只吸血蝙蝠。
可以想见,威胁,不仅是威胁,随时能变成现实。
囚徒不让路,仓鼠兽人没有硬扛的勇气。
对峙片刻,他们只能打消计划,灰溜溜地退回原来的角落。
周围兽人目睹这一场景,多数保持缄默,少数窃窃私语。在囚徒看过来时,立刻压低声音,避免触霉头,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真是无趣。”莱亚啧了一声。猩红的眼睛扫过,众人纷纷闪避,罕有人敢与他对视。
囚徒,吸血蝙蝠。
穷凶极恶,亡命之徒。
BUFF叠满了。
没人会想不开,主动送人头。
威尔压住他的肩,倚靠在他身侧,凑近说道:“末等星的兽人,你不能指望突然冒出一群战士。”
话说到一半,他自顾自深吸一口气,陶醉说道:“莱亚,你闻到了吗,统帅身边那个人,好香。”
“你是金雕,我才是蝙蝠。”莱亚心生不满,用力拍开他的手,“警告你,别去惹麻烦。”
威尔甩甩手,又凑过来,声音中充满蛊惑:“你也闻到了,对不对?真不想咬一口吗?”
“不想,滚!”莱亚皱眉看向他,满头黑线。
谁能解释一下,以正直著称的金雕,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
越熟悉他,越感到不可理喻。
“威尔,收敛一点。”另一名囚徒开口。
相比两人,他的身形更加魁梧,浑似一座小山。即使披着斗篷,也给人巨大压力。
威尔撇撇嘴,不太情愿地站直身体。
他没有走近卫歆,视线却不离那处角落。直至祈昱抬起头,隔着兜帽看过来,他才僵了一下,不太情愿地移开双眼。
莱亚从头至尾目睹,嗤笑一声。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威尔眯眼看向他,正要发作,却被一只厚重的大掌压住。
“别闹事,威尔。”埃里芬声音低沉,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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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他曾是祈昱的副官,跟随他南征北讨,也随他一同获罪,被送入流放星,“你知道,我不喜欢麻烦。”
祈昱沉疴在身,不代表失去力量。即使他不动手,埃里芬也会替他扫清石子。
在流放星的监狱中,冲突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囚徒们遵循最原始、也是最简单的食物链,强者拥有一切。
威尔与莱亚的实力不相上下,两人都是埃里芬的手下败将。
在力量惊人的象兽人面前,他们无法取胜,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头。
“我知道了。”威尔放弃挑衅,彻底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舱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兽人们或站或坐,都失去谈话的兴趣。
计算飞船航行时间,无需多久,他们就将抵达主星。
届时,他们就必须面对残酷的命运:被送往边境,投放进入蛮荒星,进行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残酷游戏。
“活下来,获得一切。”
“被虫族杀死,消失在星球的某个角落。”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第三种选择。
漫长的一夜过去,舱室门开启,餐车准时出现,代表新一天开始。
舱室内有盥洗室,兽人们轮换进入,不需要争抢。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透过镜子,能看到眼下的青黑,以及眼底醒目的红血丝。
不同的面孔,同样的表情,一样的阴翳憔悴。
从最初的焦躁不安,到如今的麻木默然,他们经历过一番煎熬,而今,也该真正接受现实。
餐车敞开,食物的香气飘出,短暂抚平众人的情绪。
“今天有粥。”
“没有肉吗?”
“有的,应该是水兽。”
兽人们排队领取早餐,囚徒依旧霸占多辆餐车,没人提出异议,机器人也没有阻拦。
卫歆用最快速度吃完早餐,重新回到角落,用外套包裹住自己,意识沉入空间,继续未完成的挖掘工作。
他正挖得起劲,脑袋突然一阵刺痛,眼前陡然发黑,眩晕感不期而至。
意识到情况不妙,卫歆抬手压住额头,拇指和食指用力,试图缓解疼痛,仍抵不住太阳穴鼓胀。
力量存在极限。
直觉告诉他,必须停手。
卫歆不打算挑战极限,他果断停下动作,退出空间视野,闭上眼睛休息。
祈昱吃过早餐,没有坐到卫歆身边,而是回到囚徒中间,快速做出布置:“飞船即将抵达主星,我们需要调整计划。”
“您打算怎么做?”埃里芬率先开口,提出一个相当诱人的建议,“要劫船吗?”
说话间,他按压手腕上的金环,发出吱嘎声响。能量镣铐,他可以拆掉,不算太难。
“不。”祈昱摆摆手,否决他的提议,“我们去主星,然后去蛮荒星。”
前往主星的航道,沿途存在太多变数,在这里动手很不明智。
而且……
他看向卫歆,瞳孔微缩。
既然发现异种,自然不能放过。
必须带走他。
综合考量,不如依照议会的意图,去联盟边境,进入蛮荒星。
那里,才是他们的机会。
听懂他的暗示,囚徒们摩拳擦掌,目光凶戾,笑容嗜血。
“好,我们听您的。”
“就去蛮荒星。”
8. 第八章
早餐时间结束,餐车鱼贯行出房间,舱门再次关闭。
兽人们分散开,或站或坐,大多陷入沉默。
突然,头顶天花板开启,栅格状金属板错位,多具金属爪下降,引发人群恐慌。
“怎么回事?”
“谁惹麻烦了?”
“快闪开!”
比尔等人吃过教训,见状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撤向墙边死角。
其余人也迅速后退,互相推搡着,酿成局部混轮。个别人在混乱中跌倒,不得不变成兽形,把身体蜷缩起来,避免因踩踏受伤。
下降至一定高度,金属爪平行张开,中心延伸出探头。
红光漫射,组成密集的光网,覆盖舱室内全体人员。
“怎么回事?”
没有抓捕,也没有束缚,只有光束扫描。
人群逐渐冷静下来,张开双手,仰起头,困惑地看向头顶。
就在众人满头雾水,心生费解时,嗡鸣声骤起。
声音回荡耳畔,充斥房间每一个角落,类似百万兵虫发起突袭,演奏象征死亡的强音。
“啊!”
兽人们捂住耳朵,眩晕冲击大脑,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他们脸色铁青,因剧痛眼球外凸,表情狰狞。青色血管鼓出太阳穴,冷汗顺着额头滴落,砸在地板上,层叠团团湿痕。
囚徒们迅速聚集,掀起斗篷遮挡全身,调动精神力抵挡声波。
祈昱和埃里芬等人已经认出,这种声音来自联盟舰队,是专门用来训练士兵的拟声。
而今,被用来控制同为兽人的拓荒者。
真是“天才”的主意。
嗡鸣声持续不断,兽人的状态清晰可见。
众人大脑眩晕,意识模糊,集体蜷缩在地时,卫歆却完全不受影响。
不,也不是毫无影响。
声音响得太久,他感到心烦。
像一群苍蝇绕来绕去,很想抓起电蚊拍拍死,一个不留。
周围的人一个个倒下,有的双膝跪地,双手抱着脑袋;有的蜷缩起来,身上出现野兽特征;还有的完全变换形态,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样子不是蜥蜴就是穿山甲。
卫歆考虑片刻,认为自己应该“从众”。
别人躺着他站着,未免特立独行。
别人痛苦得满地打滚,他却安然无恙,一点事没有,实在过于醒目,很容易引来怀疑。
于是乎,卫歆慢半拍躺倒,拉起外套,抱住脑袋,模仿身旁的兽人翻滚两圈,拟态痛苦。
很成功。
卫歆侧身躺着,如是想到。
多数兽人被声音困扰,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祈昱发现了,嘴角动了动,掀起一丝弧度,很快被手指遮挡,连同咳嗽声一起隐藏在冰冷的掌心。
“果然没错。”他嘴唇翕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哪怕是最敏锐的吸血蝙蝠,也很难捕捉到他说了什么。
嗡鸣持续良久,直至舱室内再无一人站立。
细微的摩擦声出现,一面又一面金属墙落下,分离舱室,隔开全体兽人。
囚徒们及时聚在一起,避免被分开。
末等星众人猝不及防,上城区和下城区人员混杂,结成的联盟也被打散。
卫歆靠在墙边,和几个小个子兽人关在一起。
后者是主动靠近,在隔墙落下时,一个个抓着彼此的手,从地上翻滚过来。
现实意义上的“翻滚”。
砰!
舱室被完全分离,隔成数百个房间。
墙上挡板滑开,现出带状窗户。
从窗口眺望,入目所及,尽是无边黑暗,多彩的星云,以及错身而过的飞船。
满载拓荒者的运输船,负责护卫航路的战舰。
大大小小的商船,千奇百怪的民用船只,以及来自外邦的船队,占据通往主星的航道,规模庞大,景象蔚为壮观。
目睹窗外场景,卫歆不由得心生震撼。
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了实感。
置身广阔的宇宙,生命是如此渺小。
浩瀚无垠,微不足道。
极端的对比,情绪随之膨胀,又在刹那熄灭。如同绚烂绽放后的烟火,心中空落落,难言是什么滋味。
他离开了曾经的世界。
活在另一个时空。
也许是另一个宇宙。
卫歆心潮起伏,站在窗前许久不动。
其余人的表现也不遑多让。
末等星人受到禁锢,尤其是下城区众人。
他们知晓主星的辉煌,知晓联盟舰队的强大,清楚兽人掌控的力量。
可惜,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从出生到死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为生存挣扎,都不会有走出星球的机会。被选为拓荒者,是他们第一次,也或许是唯一一次登上飞船,航行宇宙的经历。
航路尽头,等待他们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场残酷战斗,九成以上会面临死亡。
起始,终点,一眼可见。
震撼之后,人群重归现实。
他们在窗前,面对映在窗上的面容,不甘、愤恨和绝望交替攀升,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一记落在墙上的重拳。
除此以外,他们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到。
“统帅,情况有异。”埃里芬背对舰窗,高大身影站在光下,周身凝固沥青般的黑暗,粘稠、冰冷,使人不寒而栗,“他们启用虫鸣,证明有舰队参与。”
金雕威尔抱臂靠在墙边,侧头看向窗外,语气讥讽:“和议会沆瀣一气的家伙,做出任何行径都不足为奇。”
“按照主星的说法,这叫识时务,弃暗投明。”莱亚在一旁补刀。不怪他看不上如今的舰队,在祈昱统率时期,兽人和虫族屡次大战,只差半步就能扫清边境。
结果呢?
一场背刺,一场媾和,胜利被拱手相让,多年浴血变成笑话。
究其原因,不过是私欲作祟。
“要是那群家伙没那么多私心,就没必要高频率派出拓荒船。”威尔移回视线,手指敲击手肘,声音轻蔑,“可惜,比起智慧,他们更看重私利。”
几人说话时,其余囚徒保持缄默。
他们都在等待祈昱的决定。
之前是何身份并不重要,舰队成员也好,星盗也罢,如今站在这里,服从绝对强悍的力量,都视祈昱为领袖,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拥趸。
祈昱没有着急开口。
他站在房间一角,背对众人,掌心覆上墙壁。
即使有金属墙阻隔,他仍能感知到卫歆的存在。
明明触手可及,他却无法碰到。
这种感觉令他暴躁。
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窄,暴戾的凶光一闪而逝,很快被压制,变成相对温柔的金棕。
“埃里芬。”他说道。
“听从您的命令,统帅。”象兽人上前一步,微低下头。
“告诉所有人,抵达主星前,不要轻举妄动。”祈昱收回手,压制喉咙间的痒意,轻声下达命令,“盯着那个黑发少年,确保我们被投放至同一星球。”
“明白。”埃里芬领命。
统帅的命令必须达成。
投放地点不同也没关系,他会让飞船改道,轻而易举。
其余舱室内,兽人从震撼中醒转,重新聚集商讨,结成新的联盟。
“如果被分开,我们必须再结盟。”
“这是现实问题。”
“若被投放至不同星球,我们需要新盟友。”
“不是毁约,只为活下去。”
费舍尔等人相当走运,十多名上城区兽人被分到一起。
更加幸运的是,他们彼此认识。
“如今来看,我们会被一同投放。”
“结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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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意。”
“我们联手。”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不同房间内。
此时此刻,上城区和下城区的界限彻底模糊。
无论此前是何想法,在生存的压力面前,多一份力量总比多一个敌人更强。
卫歆所在的舱室内,仓鼠们终于找到机会,向他表达结盟的意图。
“结盟,我吗?”卫歆手指自己,破天荒现出惊讶表情。
仓鼠们点点头。
他们一共六人,一母同胞。体型、长相都很相似,仿佛一个模子印出。
“你们看清楚,我一点也不强。”卫歆没有妄自菲薄,而是实事求是,“如果是因为之前的事,我可以明白说,那是投机取巧。”
利用规则达成目的,取决于一定条件。
在这艘船上,机器人掌控秩序,这一套也许有效。一旦被投放到蛮荒星,他们面对的将是混乱无序,比起头脑,明显拳头更加管用。
“我们也很弱,投靠强大的种族,很可能被当成诱饵和垫脚石。”一名仓鼠兽人代表兄弟开口。六人之中他最年长,也相对稳重,“和你结盟,我们有更大几率存活。”
“怎么说?”卫歆看向他。
仓鼠兽人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我们认真观察过,你很聪明,拥有别人没有的洞察力。而我们,”他顿了顿,坦诚自身天赋,“我们很擅长逃跑。”
“逃跑?”
“是的,逃跑。”仓鼠兽人重点强调,“结合你的头脑,我们的天赋,就算杀不死虫族,找个地方躲起来总能办到。”
仓鼠兽人清楚自己的本事,和虫族对上,哪怕是淘汰的工虫,也没有多大胜算。
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跑路能力。
可惜的是,遇到危险,他们常会惊慌失措,这就大大降低了成功逃命的概率。
卫歆的出现让他们眼前一亮。
机会!
“你的头脑,我们的天赋,这是绝配。”仓鼠兽人单手握拳,敲打自己的掌心,言之凿凿,“我们一定能多活几天!”
卫歆表情木然。
懂了。
外置大脑。
听上去切实可行。
不过,他的计划可不是多活几天。
斟酌片刻,他看向仓鼠兽人,提出条件:“我有条件。”
“请讲!”
“我们不结盟,只合作。”卫歆盯着对方的眼睛,正色说道,“而且,在必要时,你们必须听我的。”
仓鼠们需要一个外置大脑。
与之相对,他也需要一个四轮驱动。
这场合作对双方有益。
不过,为避免今后出现麻烦,必须从最开始定下规矩。
条件提出,无需卫歆多费口舌,仓鼠兽人一致点头,对他的要求毫无异议。
“我们答应!”
他们点头太快,反倒让卫歆愣了半晌。
“你们不再考虑一下?”
“不需要!”
“果真?”
“果真!”
“……”行吧。
见卫歆突然不说话,仓鼠们顿时紧张,反应在动作上,就是抓住耳朵,瞪大眼睛,担忧地看向他:“你不会想反悔吧?”
“不。”卫歆摇摇头。
看出对方的紧张,他主动伸出手:“合作愉快。”
从地狱到天堂,不过眨眼时间。
仓鼠兽人们脸色通红,因兴奋现出兽形特征,也让卫歆认出他们的确切种族:金丝熊。
他养过。
可惜没养好,一晚上就成了鼠饼。
这六个应该不会。
卫歆扫视对面,肯定自己的想法,点点头。
大概率……不会。
仓鼠兽人不知卫歆脑内想法,兴奋地伸出手,和卫歆搭在一起。
七只手交叠,合作就此达成。
9. 第九章
运送拓荒者的飞船带有相同标志。
卫歆站在窗前,眺望窗外,眼见一艘又一艘飞船经过,超过半数船身涂绘星环。
成百上千艘飞船聚集,占满进入主星的航道。
船体浮现金银光辉,恰似一道道流星划过,在黑暗的宇宙中铺开,绵延成耀眼的光辉长带。
卫歆看得入神,面容映在窗上,俊秀的五官半隐在光中,忽明忽暗,恰似幕晓分割。
仓鼠兽人聚在舱室一角。他们习惯地靠在一起,彼此汲取温暖,互相鼓劲,为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吱嘎。
细微的滑动声传来,头顶舱板块状分离。
金属爪成排下降,刺耳的嗡鸣响彻船舱,迫使兽人们捂住耳朵,尽量蜷缩起身体,对抗突来的眩晕和刺痛。
“该死的,这群天杀的家伙!”
响声持续不断,频繁冲击众人大脑。
痛苦叠加,被逼至极限,不断有兽人陷入躁狂状态。
砰!
轰隆!
吱嘎!
各种声音频传。
打砸,捶击,刮擦,切割。
是拳头,是猛踢,是刮过墙面和地板的利爪。
隔着金属墙,仓鼠们一边忍受声音侵袭,一边承受住恐惧。六人瑟瑟发抖,互相抱在一起,当场挤成一团。
他们还试图把卫歆拉过来。
尽管很害怕,全身抖如筛糠,他们仍不忘维护同伴。
是的,同伴。
意识到这一点,卫歆心生惊讶。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动,打破长久以来的麻木。
彼此只是合作。
他们很弱,也许比自己更弱。
却试图保护自己。
无论如何,他领这份情。
“别害怕。”卫歆走到六人身边,看着他们抱成一团,考虑两秒,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安慰道,“他们过不来。”
仓鼠们仰头看向他,撞见面无表情的少年,望入漆黑的眼底,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卫歆,你不头痛吗?”
“不。”现场只有几人,卫歆放弃假装。他蹲下-身,双手搭着膝盖,歪头看向六人,“你们不会说出去吧?”
仓鼠们再次抖了抖。
他们突然觉得,卫歆比隔壁砸墙的家伙更可怕。
声音持续回荡。
足足五分钟,骇人的嗡鸣方才停止。
各种杂音却未消失。
兽人们陷入狂躁,借机发泄情绪。天性中的暴虐因子被诱发,战斗欲和破坏欲占据上风,他们心甘情愿被本能控制。
越是强大的种族,越无法冷静思考。
相比之下,弱小的族群——例如和卫歆共处一室的仓鼠,反倒更快镇定下来。
仓鼠们晃晃脑袋,彼此搀扶着站起身,样子战战兢兢,甚至有些神经质。
“放松点。”卫歆背靠着墙壁,仰望头顶的金属爪,在红光扫过来时,自然地垂下眼帘,“我们应该会活着下船。”
仓鼠们:“……”
十分感谢,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终于,尖锐的警报刺破空气,更多金属爪下降,控制最暴躁的兽人。
杀鸡儆猴很有用。
又是一阵嘈杂之后,混乱的局面告一段落。
暴躁的兽人被迫镇定,否则就会一直吊着,直至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局势得到控制,警报声消失。
金属墙陆续翻转,隔板下落,现出双面屏幕。
光弧滑过,雪花状光点喷薄而出,迅速铺满整张屏幕。
画面定格,背景是飞船指挥舱。
指挥椅背对舷窗,椅子上坐在这艘飞船的指挥官:上校尼勒。
他身后站立两名船员,领口敞开,露出蛇鳞状兽纹,象征他们的种族:毒巨蟒。
“诸位,旅途愉快。”尼勒靠向椅背,双臂搭在扶手上,姿态看似闲适,实则随时都能爆发,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他的声音替代警报,响彻底层船舱。
兽人们安静下来,双眼一眨不眨紧盯着屏幕。
囚徒们站直身体,部分人掀起兜帽边缘,露出满是恶意的面容,朝屏幕中的家伙呲出獠牙。
尼勒改变姿势,侧头朝身边人吩咐两句,随即移回注意力,继续说道:“两个小时后,飞船即将登陆。希望各位做好准备,为荣耀全力以赴。”
闻言,众多兽人嗤之以鼻。
荣耀?
如果真这么好,主星的人为何不去?
还有附属星,那些活在金字塔顶的家族,为何不为自己争取名额?
反而要搜捕末等星,把他们抓来充数?!
可惜,抗议、咒骂都被局限在舱室内。
尼勒听不到。
纵然听到了,他也不会在意。
“想必诸位清楚,此行要面临什么。”尼勒双手交叠,指尖相对,语速不疾不徐,莫名让人恼火,“之前的虫鸣专为让大家提前适应。一旦遇到虫群,不会手忙脚乱,立即落入下风。”
他的语气高高在上,如同施舍。
一副“我为你好,不必感谢我”的姿态,激怒了大部分兽人。
纵然是卫歆,也感到怒火中烧。
这名飞船指挥官令人厌恶,引发他的旧日记忆。
他为何要去爬山?
全因遇上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急需要放松心情。
工作能力平平,挑事本领一流。千方百计钻营,专好摆出一副优越面孔。傲慢、自大,让人恨不能给他两拳,用巴掌印装饰那张惹人厌的脸。
屏幕中,尼勒仍在滔滔不绝。
卫歆只觉一阵烦躁,却还要硬着头皮听下去。
他需要更多信息。
“登陆之前,将分发个人终端。”尼勒打了个响指,一枚银色金属环浮在掌心。银环式样朴素,除了一组编号,再无别的花纹。
“数字代表你们唯一的身份。”尼勒转动银环,向众人展示,“通过它,你们才能接收物资。如果终端损坏,或者遗失,你们将被认定死亡,物资投放取消,身份就此抹除。”
银环编号代表他们的合法身份。
一旦被认定死亡,就会沦为“黑户”。别说获取土地和新的公民身份,直接就被联盟抹除,不会被任何联盟星球承认。
“逃跑是重罪,假死也没用。”尼勒的话相当直白,堵住任何逃跑途径,“遵守规则才是唯一出路。”
演讲结束,他朝副官招手。
镜头转动,由后者接棒告知众人相关程序。
“飞船进入星球,不会长时间停留。终端分配完毕,各人依指引换乘飞船。”
“切记,遵守规则,严守秩序!”
这是宣讲,更是警告。
末等星众人脸色难看,却不得不压抑怒火。
囚徒们拉起兜帽,遮挡讽刺的表情。
埃里芬抱臂站立,凝视屏幕中央,那名坐在指挥椅上的蟒兽人。
“如果我没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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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你船上的少尉。”威尔丝滑地凑过来,搭着埃里芬的肩膀,不怕死地出言挑拨,“埃里芬,你曾经的手下,真是前途远大。”
埃里芬不为所动。
魁梧的身躯不动如山,黑暗的气息凝固,几乎能刺伤身边之人。
“威尔,适可而止。”祈昱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起伏。高挑的身影背墙而立,兜帽下的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脖颈向下,能看出青色的血管。
威尔识时务地收手,没有继续挑衅。
莱亚朝他挑眉,倒也没落井下石。
在祈昱面前,他也好,威尔也好,包括这艘船上所有人,都是能轻易碾死的蚂蚁。
不想死得太难看,最好识趣些。
“埃里芬,立刻发消息。”祈昱继续吩咐,随即发出一阵咳嗽。
象兽人转过身,郑重向他点头:“遵命。”
当年,祈昱遭遇背刺,重伤之下,被罗织罪名投入流放星。
众多舰队成员随他一同流放,也有忠心耿耿的成员留下来,潜伏在舰队和主星,随时听候吩咐。
包括这艘船上。
埃里芬闭上双眼,微光聚成长环,穿梭在他掌心。
浩瀚的力量结成纽带,开启隐藏在船上的钉子,传达祈昱的指令。
飞船中层,几名船员结伴走过。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对同伴说道:“我想起一件事,需要马上去办。你们先走。”
“好。”
一行人中途分道扬镳,三人继续走向升降梯,一人原路返回,转过走廊拐角,身影消失不见。
底层船舱内,舱门开启,餐车陆续行入,按时送来午餐。
兽人们表现不一,有的陷入焦虑,完全吃不下任何东西;有的当成是最后一顿,开始胡吃海塞,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卫歆和仓鼠们独享一辆餐车。
车上食物种类丰富,光是肉类就多达五种,还有各类水果蔬菜,分量比之前更足。
仓鼠兽人食量不小,速度也很快。他们一边吃,一边往颊囊里塞,连吃带拿,一点也不让自己吃亏。
卫歆咬着烤肉,思量自己的储备。
空间内经历火山喷发,植物还没长出,动物不好抓,储备粮实在有限。
可惜,不能把这艘船上的物资带走。
心中这样想着,卫歆的手指突然被烫了一下。
他轻嘶一声,转身走向墙边,拎起悬挂吊坠的绳子,不由得瞪大双眼。
绿色的坠子发生色变,由内而外晕染鲜红,如红棉纠缠。
空间内,一道龙卷风成形,底部连接大地,顶部直击天空。
“怎么回事?”
卫歆不确定。
他依稀感觉到,一条通道正在打开。
与此同时,飞船储存舱内,机器人做完最后清点,封闭仓库大门,全体准备登陆。
门上微光闪烁,智能锁归于沉寂。
大门背后,同等规格的储存柜排成长列,柜体镌刻不同编号,象征不同种类的物资。
寂静的室内,突然出现黑色漩涡。
陌生的能量席卷房间,储存柜发生轻颤,柜内栅格逐层清空,不分肉类、蔬菜、水果、谷物,亦或是调料,有一样算一样,都在瞬间消失。
一墙之隔,船员制服、长靴、皮带、手套也被清空。
能量场继续位移,触及武器仓库,漩涡侵蚀半个房间,激光枪和肩扛式激光炮大批消失,过程干脆利落,悄无声息。
10. 第十章
底层舱室内,卫歆突然捂住额头,发出一声呻吟。
眩晕感袭来,餐盘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力量被抽离,双腿陡然无力,他不由得滑坐在地,背靠墙壁曲起双腿,额头抵着膝盖,用力闭上双眼。
察觉异样,仓鼠们一起看过来。
“卫歆,你怎么了?”
“我没事,别过来。”
卫歆没有抬头,只是朝仓鼠们摆摆手。
六人停下动作,彼此交换目光,识趣地压下好奇,各自拿起餐盘,继续没吃完的午餐。
卫歆低下头,深呼吸,拇指按压额角,眩晕感得到缓解,眼前终于不再发黑。
吊坠空间内,黑色漩涡高悬,龙卷风化作通道,能量震荡,驱散聚集的兽群。
鸟群振翅起飞,绕过漩涡外围,发出响亮的鸣叫。
漩涡中心敞开,黑色通道开启,海量物资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向地面,填满干涸的湖底。
湖畔升起屏障,杜绝野兽靠近。
湖心腾起光柱,包围石屋。
石屋内部,堆积的晶石成片减少,化作齑粉消散。建筑面积随之扩大,一层、两层、三层,眨眼间,独栋小屋变作三层豪宅,盘踞在湖心。
掉落的物资在光中上浮,似被传送带托举,鱼贯飞入石屋。
各项物资分门别类,落入不同楼层。
其中,掉落的肉类少去半数,皆化作点点荧光被空间吸收。
轰隆!
轰鸣声起,干涸的湖底分裂,湖心腾起一根石柱,托举石屋上行。
石柱底层,水线溢出焦土。
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很快变成汩汩水瀑,四面倒悬而起,大面积汇入裂缝,铺满干涸的湖底。
石屋中,剩余的晶石缓慢浮起,一枚枚串联,环状飞行。
中途,晶石互相碰撞,碎作齑粉。粉末嵌入建筑内部,覆盖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大片流光溢彩。
少数晶石留到最后,石块呈卵圆形,仅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散发荧光,内部似有雾气涌动。
在石屋上升、水流灌入湖泊时,一块晶石脱离建筑,逆行而上,抢在通道闭合前飞入漩涡中心。
一声轻响,屏障被打破。
晶石竟飞出空间,落入卫歆手中。
卫歆来不及吃惊,只觉触感润泽,掌心渗入丝丝凉意。一股能量涌入体内,四肢逐渐恢复力气,一切不适感如潮水退去。
卫歆睁开双眼,直接对上六双圆滚滚的眼睛。
仓鼠们没有靠近,不妨碍他们隔空观察,随时留意卫歆的情况。
餐车已经行出房间,室内仅剩下七人。
灯光在头顶落下,仓鼠们围成半圈,巧妙遮挡住扫描的光束,朝卫歆比划手势:“卫歆,你是异……”
一个仓鼠兽人说到一半,突然被兄弟捂住嘴巴,连鼻子一起捂住,差点背过气去。
他拼命挣扎,拍掉脸上的手,才幸运地逃过一劫。
“老大,你想杀掉我吗?!”他既愤怒又委屈。
仓大严肃地看向兄弟,手指在脖子下比划,示意他少开口:“祸从口出,闭嘴,少说话。”
警告过兄弟,他谨慎地看向头顶,又看一眼隔墙,确定监视器没有转动,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卫歆,低声说道:“卫歆,我们有特殊天赋,能感知到力量波动。”
“天赋?”
“对。”仓鼠兽人点点头,认真强调,“有人比我们能力更强,感知更加敏锐,你要小心一点。”
空间与卫歆的联系愈发紧密,空间内部发生变化,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卫歆。
仓鼠们察觉异常,心中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相信。
先前比尔说,那些抓他们来的人认定卫歆有基因缺陷,他们也这样相信。
可是,从刚才感知到的能量波动,情况压根不对。
异种?
怎么可能?
仓鼠们不敢相信。
可一个大活人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卫歆握紧晶石,明确感知到石块体积在掌心变小,最终化作一堆粉末,顺着指缝流淌在地。
他审视对面几人,看清对方的表情变化,惊讶,困惑,恐慌,短暂的目光闪烁。
能够推断出,他身上的变化很不寻常。
是什么?
卫歆垂下眼帘,搓掉残存的粉末,缓慢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们是伙伴,还要携手合作,对吧?“
“当然!”
仓鼠们连连点头。
对危险的警报雷达响个不停。哪怕有些许想法,此刻也彻底打消。
主星的家伙把他们抓来,明摆着让他们去送死。
如果猜测属实,卫歆当真是异种,他们也不会泄露半句。
“你放心,我们一定闭紧嘴巴!”仓鼠们斩钉截铁,就差对兽神发誓。
卫歆点点头。
誓言是否牢靠,没人能够保证。
就目前而言,彼此利益一致,仓鼠们态度明确,勉强可以信任。
另一间舱室内,祈昱突然转过头,金色的眸子穿透墙壁,看向卫歆所在的舱室。
又是那股力量。
他感觉到了。
“统帅,事情已经安排好。”埃里芬走过来,目光随他移动,低声问道,“假使情况有异,是否提前动手?”
显而易见,他也察觉到异常。
“不必。”祈昱摇摇头,拉起松散的领口,视线环顾室内,“照原计划行事。”
“遵命。”
飞船继续前行,距离主星渐近。
指挥舱内,尼勒联系地面,准备接收指令。
机器人返回休息舱,陆续关闭信号,相关任务由船员接手。
一切井然有序,与往日航程一般无二。
船员们仅是翻阅文件,没有实际进行查看,导致交接过程发生疏漏,无人发现飞船储存舱内部异常。
如果打开大门,船员们就会发现,船上的食物、制服、乃至武器都被清空,全部不翼而飞,消失得无影无踪。
飞船进入大气层,地面发出讯号,允许飞船降落。
执行相同任务的飞船超过千艘,带回的人员将被投放至不同星球,与虫族展开竞争。
死亡,沦为尘土。
活下来,就会拥有新身份和土地。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被带来的兽人却别无选择。
卫歆靠坐在墙角,依旧保持沉默。
他在清点空间内的物资,对这些东西的来历有所猜测。特别是在翻看制服时,看到类同骑士身上的款式,答案更加笃定。
握住胸前的吊坠,卫歆心头一动。
外套遮挡下,又一块晶石出现在他掌心。
和之前不同,不需要释放空间,他已能够取物。要验证多大体积,目前不合适,还需要另外寻找机会。
仓鼠们围坐在他身旁,鼻子同时动了动。
几人互相瞅瞅,集体捂住嘴巴。
保持沉默,绝不说话。
另一间舱室内,祈昱从地上站起身,简单活动两下手脚。
囚徒们同时抬起头,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修长的身影走向隔墙,一只手抬起,掌心覆上墙面。
手指收拢,单手握拳,未见他如何用力,只是随意一碰,金属墙竟被砸碎,自落拳点四分五裂。
轰隆!
伴着一声钝响,祈昱穿越断墙,信步穿过房间,越过目瞪口呆的兽人。
囚徒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连续击碎多面墙壁,一边咳嗽着,一边拆解船舱。
“警告!”
警报声响起,头顶金属板错位,金属爪下探至中途,被囚徒们大批扯断。
机器人已经休眠,船员们来不及进入底舱,祈昱利用这段时间,顺利进入卫歆所在的舱室,走到了他的面前。
“啊!”仓鼠们受到惊吓,耳朵突然冒出,再次抱成一团。
祈昱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卫歆。
“一个忠告。”他低头看向少年,在对方抬眸时,缓慢地单膝跪地,取下佩在左耳的宝石,放入他的掌心,“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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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荒星后,马上找地方躲起来。如果遇上虫子,攻击它们的眼睛,还有关节。”
他了解虫族的作风。
能被投入边境星球,百分百是下层工虫,也有滔汰的兵虫。
他们根本不怕死,脑子里只有食欲和杀戮。
数量多得惊人。
卫歆看着对方,又看看手里的宝石,疑惑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还有,这是什么?”
“感谢你之前愿意分给我一个位置。”祈昱挑起兜帽边缘,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银白发丝滑落脸颊,秾丽近乎邪异,“这是一份礼物,可以带来好运。”
他声音很低,又发出几声咳嗽。
卫歆的反应出乎预料。
看清他的脸,没有惊讶,亦无痴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没必要,不需要。”
感谢的理由站不住脚。
这份礼物更没必要。
他把宝石递回给祈昱,态度干脆,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他收回手,利落地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银发囚徒:“对于你的忠告,我很感谢。至于别的,就不必了。”
两人说话时,警报声响个不停,舱门却不曾开启。
替代船员出现的是亮起的屏幕,指挥官尼勒和骑士队长卡洛斯同时出现。
目及损毁的墙壁,混乱的现场,他们同时皱眉。
确认闹事者的身份,两人的脸色一样难看。
“囚徒?”
“你该称呼统帅,背叛者。”
埃里芬侧身挡住屏幕。
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小山,不只是祈昱,连卫歆和仓鼠们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飞船马上降落。”尼勒脸色铁青,终究没丧失理智,“我想,你们还记得和议会的协议。”
“当然。”威尔出现在埃里芬右侧,朝屏幕中人扬起下巴,“我们已经很给面子了,否则,碎掉的就不是几面墙。”
莱亚扫他一眼,第一次觉得金雕这张嘴还算有用武之地。
自始至终,祈昱没有理会屏幕中人。
他绕过卫歆,当着尼勒和卡洛斯的面,一面接一面摧毁隔墙,凭一己之力将底舱拆得七零八落。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末等星众人不知所措。
聪明的已经抓住机会越过墙壁,与自己的同伴汇合。其余人也被点醒,纷纷来回穿梭,找上盟友和同族。
几分钟时间,尼勒煞费苦心营造的壁垒就被彻底打破。
卡洛斯沉默不语。
他的视线追随祈昱,眸光晦暗不明。
在尼勒控制不住兽化时,他难得出言提醒:“飞船马上降落,最好别节外生枝。”
破坏舱室问题不大,飞船可以再修。必须确保拓荒者数量,一个也不能少。
他们不确定祈昱破坏舱室的目的,就目前来看,他没有杀人,连伤人都没有。鉴于此,最聪明的办法就是继续封闭舱室,直至飞船落地。
“落地后,就可以完成交接。”卡洛斯继续说道。
只要这批人下船,他们就算完成任务。
届时,无论发生什么,都和他们无关。
“你会这么好心?”尼勒转头看向卡洛斯,怀疑他的动机。
卡洛斯嗤笑一声,轻蔑说道:“动动你的脑子,毒蛇。在任务完成之前,我和你在一艘船上,我们承担同样的责任。”
“你……”
“我很乐意看你倒霉,前提是,一起倒霉的不是我。”
这番话相当直白。
却也足够有说服力。
尼勒瞬间冷静下来。
最终,两人达成一致,对囚徒的破坏采取冷处理。
他们切断通讯,只保留监视器,命令尽快降落。
这个决定无可厚非,完全切合实际。
然而,正是这道命令,使他们错失探究真相的机会。
他们不会知道,祈昱之所以破坏船舱,为的不是泄愤,而是去见一个人,送出一件礼物。
可惜的是,人见到了,礼物压根没送出去。
11. 第十一章
飞船进入主星,船身开始减速。舷窗隔板降落,封闭窗外视野。
底舱内,超过半数隔墙破碎倒塌,金属碎片散落遍地。
扯断的金属爪七零八落,缆绳半断不断,垂挂在头顶,闪烁刺目的电火花。
舱室内陷入寂静。
除了电流声,以及沉重的呼吸声,再无半分杂音。
来自末等星的兽人或站或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表情或焦虑或者愤怒,也有恐惧和茫然。
飞船降落,他们无路可逃。所有人别无选择,只能加入这场残酷的游戏,争取在与虫族的对抗中活下去。
吱嘎。
舱门向两侧滑开。
鉴于墙壁变形,门板滑动时遭遇阻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门后降下光幕,白色光束纵横交错,挡住连接舱室的走廊。
一阵脚步声传来,多道铁灰色身影穿过光幕,出现在众人眼前。其中就有卡洛斯,以及满面冷色的尼勒。
“清点人员数量,分批登陆。”
为免再生事端,尼勒和卡洛斯亲自带队,确保所有人顺利登陆。
“分成两列,动作快!”船员们手持枪械,头戴护目镜。黑色镜片滑动白光,清晰映出舱室布局,锁定目标人员。
卡洛斯走向舱门右侧,打开控制板。
修长的手指飞速敲击,舱顶自中部开启,降下的不是金属爪,而是一批机械甲兵。
这些甲兵专为战斗而生,身体构造灵活,腿部探出八爪,头部有超过六只触手。每只钩爪都是武器,每一条触手顶部张开,都能射出激光束,洞穿甚至爆破目标。
机械甲兵降下时,人群出现短暂骚动。
八十七自然星曾被打为叛乱星,战后沦为末等星。
战争期间,星球遭遇主星舰队围攻,辉煌的城市被付之一炬,灿烂的文明遭遇毁灭。
当时和舰队成员一起登陆,在星球上大肆破坏的,就是这些机械甲兵。
据说它们融入虫族基因,不做判断,只会忠实执行命令。
可惜情报一直未经证实,消息只在暗中流传,无人敢搬上台面。
“列队下船。”
飞船登陆,一切由船员接手。机械甲兵不在计划内,不应被启用。
奈何祈昱突然发难。
非常情况,必须采取非常手段。
尼勒以指挥官的身份启动机械甲兵,专为完成任务,确保万无一失。
红光闪烁,机械触手灵活挥动,不亚于章鱼的腕足。
触手前端张开枪口,频繁扫向舱内众人,成功起到“消音”效果。
末等星众人集体安静下来,无人轻举妄动。囚徒也仅是冷嗤一声,没选在这时挑衅。
卡洛斯单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下达攻击命令。
尼勒点击光屏,与地面塔台取得联络:“运送拓荒人员,任务完成,请求降落。”
“允许降落。”
光网消融,通道就此敞开。
兽人们列队走出舱室。
卫歆走在人群中,跟随队伍穿过舱门,进入走廊,抵达道路尽头的升降梯。
“进去。”船员下达指令。
升降梯开启,厢体上行,穿越金色光环。
运行过程中,卫歆清晰看到墙壁上的倒影。
随着光环流转,一张张面孔发生变形。片刻扭曲之后,五官变得模糊,正如前方不确定的命运。
终于,升降梯停下。
众人陆续走出梯厢,遵照指示穿越一道又一道舱门,距离飞船出口越来越近。
途经倒数第三道舱门时,头顶有光网落下,大量金属环悬挂网中,与尼勒在屏幕中展示的一般无二。
“排队。”
船员下达指令,被选定的拓荒者们依序走向前,在穿过光网时,金属环自行降落,扣住每个人的手腕。
手环呈银灰色,外层镌刻编号,内层有不明显凹槽。
卫歆抬起手腕,自己的编号是六百一十三,十分靠后。仓鼠兽人们也在六百之后。
佩戴上金属环,编号将替代每个人的姓名,成为他们唯一的身份标识。
“这里有生物识别装置,还有信号接收器。”仓鼠兽人走在卫歆身边,转动手环,压低声音,“也是一枚监视器。”
卫歆没说话,拇指擦过手环边缘,随即垂下衣袖,遮挡住上面的文字。
队伍持续前行,众人跟随光束指引,穿过最后一道舱门。
一瞬间,声音轰鸣,视野豁然开朗。
“哇!”仓鼠们发出惊叹,不自觉瞪大双眼。
卫歆举目四顾,也难掩心中震撼。
湛蓝天空,赤色大地。
山峰层峦叠嶂,绵延无尽。
河流奔腾,参天古木茂密成林。
建筑座落在崇山峻岭之间,气势恢弘。道路、桥梁沿山势运行,构建成一座举世无双的雄城。
城市中央,山体被削平,打造成一座宏伟的广场。
停机坪建在广场中央,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顶部高低错落,承接起降的飞船,组成一幕繁忙壮观的场景。
停机坪四周塔楼林立,拱形建筑一座挨着一座,通天长梯之字形排列,贯穿所有建筑。
此刻,建筑窗后人头攒动,声音鼎沸,长梯上人潮拥挤,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为迎接归来的船队,第一时间看到新一批拓荒者,主星居民几乎倾巢而出,占据广场内外。
“快看,那是末等星来的。”
“他们穿的是什么,兽皮?”
“真是一群野蛮人。”
“我敢打赌,他们身上一定有虱子。”
“别说了,我现在就觉得痒。”
“要不是为了赌局,我才懒得来看他们。”
“一群下等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满轻蔑和鄙夷。
拓荒者们被恶意包围,只觉耳畔嗡鸣,脸色无比难看。
卫歆走下飞船,和仓鼠兽人们站在一起。
周围人怒火中烧,表情扭曲。他试图随大流,尽量调动五官,可惜不太成功。干脆低下头,竖起衣领挡住脸,顺利地隐匿在人群背后。
“真是一群讨厌的家伙。”仓大说道。
“就是。”仓二附和。
其余的兄弟纷纷点头。
“他们才应该被送去边境!”
“别想了,不可能的。”
仓鼠们低声蛐蛐,充斥对主星的厌恶与不满。
卫歆四下环顾,望向人潮拥挤的长梯。
入目尽是缭乱色彩,张扬到极致,和美丑无关,好似专为刺痛观者眼球。
“他们是色盲吗?”他无心吐槽,奈何嘴巴有自己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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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鼠们听到了,集体望向卫歆,却见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很难相信这句话出自他的嘴里。
主星居民爱好奢靡,不分男女老少,全都衣饰华贵,佩戴精美的首饰。
有人别出心裁,在额头镶嵌宝石,牙齿贴上钻面,遇光照射璀璨生辉,既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尽显昂贵奢侈。
成百上千人一起闪亮,呲出满嘴钻石牙,场景何等震撼。
卫歆抱臂垂眸,认为自己的吐槽合情合理。
飞船降落时,透明光柱拔地而起,将飞船笼罩其中。
光柱四周,带有不同标志的飞行器严阵以待。外壳上涂绘编号,标注象征星球的文字,代表即将被投放的蛮荒星。
飞船陆续停稳,数量超过千艘,景象蔚为壮观。
被选为拓荒者的兽人全部露面,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声浪。言辞大同小异,无外乎品头论足,鞭挞外表,彰显自身的优越感。
“看那些兽人,全都一样。”
“末等星的家伙。”
“希望他们能活得久一点。”
“我可是赌了不少金币。”
这一幕无比荒诞。
在他们眼中,这些人不是在为联盟战斗,而是一群无足轻重的消耗品,即将被投入边境,成为他们赌桌上的筹码。
“上次开设赌局还是十年前。”
“别提了,那一次,我输了两万联盟币。”
“谁让你眼光不好。”
“你又比我好多少?”
“至少赢钱了。”
“这些家伙,估计很快就会死光,尤其是末等星的那些。”
“明显的事情。”
谈话肆无忌惮,散漫的语气,毫无对生命的尊重。
一队囚徒出现,如同划下休止符,谈论声戛然而止,广场内变得鸦雀无声。
有人获取内部消息,提前掌握囚徒们的身份。
祈昱,曾经的联盟统帅,如今将作为一名囚徒,参与到这场对抗之中。沦为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
碾碎高岭之花,让纯白染上泥痕,最能激发黑暗的兽性。
这一幕让多数人倍感兴奋。
“瞧那群囚徒。”
“那个人,就在那里。”
沉默之后,声浪陡然沸腾,恶意汹涌而来。
呐喊声、口哨声、叫嚷声混杂,山呼海啸一般。
无论声音多刺耳,祈昱始终不为所动。
他走出飞船,确定卫歆所在,记住船体上的编号。随即拉紧斗篷,登上绘有特殊标记的飞行器。
其余人追随在他身后,一样的沉默,目光阴翳。
一行人经过处,压抑的气氛笼罩,空气中充斥黑暗不祥。
尼勒和卡洛斯都注意到了。
无论出发点为何,他们都不希望祈昱走出流放星,也曾向主星提出意见。可惜报告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议会中的老爷们一意孤行,压根不听劝阻。
他们无法撼动议会命令,只能看着这些老爷们亲手打开锁链,放出这头踏着血河的凶猛野兽。
“他们以为能控制他,真是异想天开。”
“一群蠢货。”
“等着吧,会有一场好戏。”
两人难得意见相同。
彼此对视一眼,同时转过头,都泛起一阵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