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上》
7. 顶上第七章
荣港这几日天气并不怎么好,即便不下雨的时候也是闷热潮湿的。苏行衍回魏家老宅后匆匆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寒气后,轻吐出一口气,光着脚去打开了卧室的窗。
卧室铺的是实木地板,即使光着脚走过去也不会感到多少凉意。苏行衍推开窗,窗外是墨蓝色的一片,燥热而烦闷的气息混着几声猫叫,吵得人心烦意乱。苏行衍稍稍蹙拢眉头,眼前不知怎么,又浮现出严崇那张过分锐利的脸——
“既然合作已经敲定了,加个微信不过分吧?”
苏行衍抬眸看他。其实严崇那张脸算得上俊美,但五官实在太过锋芒毕露,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并非是他的美,而是他的威。初出茅庐的小孩见了,估计会怕他。苏行衍想,只是苏行衍并不怕他。
苏行衍视线淡淡地掠过他,沉默一瞬后,还是掏出了手机。
“加我。”苏行衍说。
“不。”严崇大剌剌地坐在那儿,稍稍抬起下颌,笑得分外狂放不羁,“我要你加我。”
苏行衍:“……”
狗东西。苏行衍在心里骂他。想想又补充,还是个幼稚又记仇的狗东西。
哗啦啦——
一场春雨去而复返。
苏行衍被热气闷得一激灵,正预备把窗户关过来,就感到后背一热,魏诚然混着外面的热气从后面抱住了他,“老婆。”
魏诚然蹭着他的脸颊,含混不清地叫他。
苏行衍被他喊得心头微微一动。其实跟魏诚然认识这么多年,听他叫老婆的次数屈指可数。苏行衍心下柔软一片,从后面摸住他的脸,轻轻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你了啊。老婆想不想我?”魏诚然抱着他撒娇,但其实这话半真半假。他是想他了。混着窗外稀稀拉拉的春雨,魏诚然闭上眼再一次笃定,他的确是想他了。
“衍衍,我好想你。”
“想……今天怎么这么粘人?”苏行衍闭上眼叹气,语气倒也是无限温柔,“我看到新闻了,我们魏总要大展拳脚了是不是?怎么样?测试车上路了吗?”
听苏行衍提到测试的那台车,魏诚然摸了摸鼻子,莫名感到一些心虚,配合着窗外噼里啪啦传来的春雨,他眼前也不由得回想起来棠颂枝那张清纯又妖艳的脸——
“脚是没事了,不过我肚子饿了!要是没你撞我那一下,我现在早吃上午饭了。我不管,请我吃饭,我要吃——西餐!”
“算你识相哦,不过我怎么知道之后会不会有事。到时候你跑了我可怎么办?留个电话吧,后面复诊我找你。……我?我叫棠颂枝,海棠的棠,歌颂的颂,春来发几枝的枝,记住了吗?”
棠颂枝……
“……都回家了,还聊什么工作?你也跟我爸一样,变成工作狂啦?”魏诚然笑嘻嘻地岔开了这个话题,抱着苏行衍的腰就往床边走去。
苏行衍失笑,也随着他走,“不聊工作行吗?你爸把这么大个项目交到我手里,我不变成工作狂,我变成什么?我都恨不得变成超人。”苏行衍看着魏诚然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轻叹一声摸了摸他的脸,“你知不知道今天……”
话音还未落下,苏行衍就感觉身上一沉,魏诚然搂着他的腰将他扑倒在床上。魏诚然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钻进他睡衣里,一寸一寸地烫着他的肌肤,苏行衍被烫得扬长了纤细的脖颈,魏诚然也如同肌肉记忆一样的,往前吻住了他的喉结。
苏行衍的脖颈纤细,白嫩得如璞玉一样。魏诚然很喜欢亲吻他的脖颈,确切的说,是从前。
……
一刻钟后,魏诚然从苏行衍身上下来了。
苏行衍气息还没喘匀,轻轻吸了一口气后,转回头去看向魏诚然。魏诚然平躺在他身旁,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苏行衍不禁往他身下摸了摸,果不其然的,摸到一团软绵绵、还有些冰冰凉的软肉。
苏行衍垂下眸:“……最近,很累吧?”
魏诚然眨了一下眼睛,含糊不清:“……昂。”他想说公司太忙了,杂七杂八的事儿太多了,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说不出口。
苏行衍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柔声说:“那你多休息休息。先去洗澡吧,早点睡。别太累。”
魏诚然听着苏行衍温柔体贴的声音,心口莫名有些泛酸,其实从国中开始,周围的同学就老是笑他,说他像苏行衍的狗,走哪儿跟哪儿,指哪儿打哪儿的。他们都以为是他粘着苏行衍,但只有他知道,苏行衍一直对他很好。
做不完的作业是苏行衍给他做的;临阵磨枪也是苏行衍彻夜给他补的课。就连初吻初夜这些事,魏诚然也知道,即便苏行衍没那么想,但只要他死皮赖脸地撒撒娇,苏行衍都会由着他去。
苏行衍……一直对他很好,很好。
魏诚然心口一酸,忽然侧过身子,从后面抱住苏行衍。他很爱从后面抱住苏行衍,确切地说,是他很爱抱他,苏行衍香香软软的,像一个大抱枕一样,但他有时又并不怎么想直视苏行衍那双澄澈的、明察秋毫的眼睛,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的,从后面抱他。
“衍衍……”
魏诚然喃喃喊他。
苏行衍嗯了一声,伸手摸住他的脸。
“嗯,怎么了?”
“……没什么。”
魏诚然其实他很想说衍衍我真的好爱你,但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了——明明以前说的那么顺口的。魏诚然闭上眼,最终轻吐出一口气,用脸颊轻轻蹭着苏行衍的,说:“睡吧,衍衍,晚安。”
……
夜雨侵袭整个荣港。棠颂枝光着脚趴在床上,点开了魏诚然的微信头像——是只愚蠢的杰瑞,听说那个笨蛋英文名也就jerry?
棠颂枝眼珠子一转,忽然噗嗤一乐,跟着点进了他的朋友圈,没什么好看的,这个蠢jerry乏善可陈的朋友圈里,除了赛车就是老婆,甚至连朋友圈背景图都是跟他老婆手牵手的照片。
棠颂枝长叹出一口气,握着手机平躺下来,就这么爱他老婆吗?如果真那么爱,又怎么会——
嘎哒!
沉重的木门从外开启。
棠颂枝几乎在一瞬间从床上坐立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就往卧室外走。他听到老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个锁啊,有些年头了,要不是我开了大半辈子锁,还不一定能打开呢!”
“哦对了,先生,您身份证件给我看一下。”老头一面把开锁工具塞回工具箱里,一面转过头向身旁高大的先生陪笑着,“你也知道,现在管得严,做我们这行的,必须要有证件才能开。”
棠颂枝光着脚站定在木地板上。客厅的灯已经被开锁的师傅打开了,冷白色的光将客厅照得亮堂。棠颂枝于是清晰地看见,严崇此刻正穿着一身深色的大衣,双手从容地揣在兜里,听到棠颂枝出来,严崇眯起那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朝他看来。
“证件啊……我没有。”严崇声音很轻,轻得宛如喟叹一般,却让棠颂枝莫名害怕得骨头都在战栗,“不过那是我未婚妻,他是这个房子的户主。”
“棠颂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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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件给他看看?”
严崇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轰隆一声——
电闪雷鸣间,狂风骤雨降临整座荣港。
严崇并没有在这里久待的意思。在开锁师傅离开后,他单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眯起眼眸扫视了一周一段不大不小的公寓——据唐朝打探的消息,棠颂枝虽然被接回了荣港,可惜棠家那边老一辈的总不愿意承认这个从小养在外面的私生子,棠老爷没法,只能将他暂时养在外面。
虽然同时又怕寒了棠颂枝的心,于是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股份转了一些给他。还就着多年前卖给严老夫人的人情,撮合了两家的婚事。
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严崇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扫向棠颂枝。他这会卸了妆,看着倒是有几分清秀,跟先前浓妆艳抹的样子,仿佛判若两人。
严崇挑了挑眉,气定神闲地问他:“今天看到我了?”
棠颂枝抿紧了唇不说话,心里却早已擂起战鼓。他知道严崇是在说餐厅的事。他的确看到严崇了,甚至是看到他的当下,就急匆匆地拽着魏诚然跑了。
……没想到,还是被严崇看到了。
棠颂枝故作镇定地抬起下颌,露出一抹风情万种的笑容,无辜地眨眨眼反问:“你看到我了?在哪里呀?我怎么没看到你?该不会——”棠颂枝拖长了尾音,忽然探出脑袋,凑近严崇,“该不会是你思念成疾,在大街上随便看到一个人,都觉得是我吧?”
“严生,想不到你这么爱我。”
严崇看见这张凑上前来的脸,稍稍眯眸,诡秘地嗤笑了一声。然而下一瞬,他的大手毫无预警地掐住了棠颂枝的脖颈。严崇俯下身来,看着棠颂枝冰冷地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婚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你现在处心积虑地去勾搭魏家那个蠢货,你想做什么?你以为魏家能保你?”
严崇没有点明魏诚然。毕竟他们俩都心知肚明,魏诚然那个蠢货自身都难保,又管得了谁?
棠颂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瞳孔都跟着狠狠一缩。严崇其实并没有用力——他本来就只是想吓唬他,又不是真想要他的命,可棠颂枝在严崇步步紧逼的视线中,仍然感觉到一阵窒息。
他快喘不上气来了。
“我……我没——”
棠颂枝声音发抖,断断续续地说。
“你没什么?”严崇好笑地反问他,“你不要想告诉我你跟他是偶遇,就这么碰巧遇上了,然后吃了个饭——这种话拿去骗骗魏诚然那个蠢货就算了。棠颂枝,你应该知道,我不吃你这套。”
“——那严公子吃哪一套呢?苏行衍那一套?”
大概是仅有的把戏已经被严崇拆穿,棠颂枝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棠颂枝扬高了脖颈,迎着严崇的视线妖冶地笑了起来,“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严总,老实说吧,你是不是也看上魏诚然家里那位了?啊,那也在所难免,听说人家从读书时候就是风云人物,要不是名花有主了……”
“啊,不如这样,我去帮你勾引魏诚然,你到时候去坐收渔翁之利——我把苏行衍留给你,怎么样?”
“怎么样……”
严崇那双凌厉的丹凤眼眯了起来,拇指摩挲着棠颂枝纤细的脖颈,仿佛是在认真思索棠颂枝的提议。只不过下一秒,就听得砰一声闷响,严崇就着掐住他脖颈的动作,将他推到了后背的墙上。
“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严崇冷漠地睨着他:“棠颂枝,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8. 顶上第八章
轰隆——
狂风暴雨仍然在整座荣港肆虐。
棠颂枝背靠着墙,几乎有些脱力地滑跪了下去。严崇离开之前留下的警告,仍然在他耳边回响:“不要再跟我耍花招了。明白吗?还有一个月婚宴就要开始,安分一点,不然……”
严崇没有再说下去。
棠颂枝闭上眼,极度的恐惧竟然叫他反倒生出了一股斗志:不,他绝对不能嫁给严崇!他会死的!他会被这个男人弄死的!棠颂枝在心里咆哮。
他必须……他必须重新想个对策!
苏行衍起了个大早,穿着居家服坐在书房里,蹙拢清秀的两弯眉,也正在研究着对策,魏振宁盘下来的那块地在城郊,从前其实被叫住猪笼里,是那群远离城市边缘的廉租房。
魏振宁如今从政府手里拍卖下来,是预备改造成别墅区,而周边则建成高尔夫球场之类的娱乐场所,算是一个世外桃源。至于那群原住民,苏行衍也安排了公司的老人去办,给了比市场价高一倍的拆迁补贴,只不过如今的难点还是……
“好辛苦啊。一大早就开始忙工作啦?”
苏行衍抬起头,几乎下意识地就把计划书合了上去。他看见小妹魏明冉这会正端着菜盘,笑眯眯地从书房外走来,“不如先食早餐啦。”
“多谢。”苏行衍和煦的一笑,但见着魏明冉端上来的早餐后,他却忽然一愣。魏家随魏振宁,一向吃的都是中式,而鲜少有人知道,其实苏行衍并不喜欢中式早餐。
他喜欢浓咖,早餐包,一切高热量的食物。
“看出来啦大嫂?这些都是大哥一大早就起来给你做的!他还怕冷了,一直放保温箱里热着呢!”魏明冉一副献殷勤的样子把餐盘推到了苏行衍面前,然后笑嘻嘻地帮她哥说着好话,“大嫂你都不知道,这人还生怕你吃不着,大清早的就把我薅起来,说什么等你醒了……”
都是热的。甚至于还是烫的。
苏行衍刚一伸手,就被烫了回来。耳听着魏明冉絮絮叨叨的念叨,脑中却无端回想起来,魏诚然从小到大讨好过他的行径。
“衍衍衍衍!我的好衍衍!你就帮帮我吧,明天就开学了,可我——可我还有那么多作业没写,而且开学还有测验,我这样怎么办啊?”
“衍衍这次只有你能帮我了!我爸说期中考要是还是倒数第一,他就把我屁股抽烂!衍衍你帮我嘛,你看,这是我亲手做的早餐,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早餐好不好?”
……
……
……
这人总是这样,在做错事的时候殷勤得不得了。
苏行衍莫名有些失神,同时也回想起来那天在餐厅的情形。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该不会真的是——
“大嫂,你怎么不理我啊?”
见苏行衍一直怔怔地出神,魏明冉忍不住扁扁嘴,有些不高兴。
苏行衍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一笑,“抱歉啊明冉,最近有点太忙了。忙得晕头转向的。不是没听你说话。”
“忙也要记得吃东西呀!”魏明冉趁机又把餐盘送了过去,“我大哥临走前还说了,说你啊,一天天的都被我爸弄成工作狂了。眼里都只有工作——你都忙瘦了!”
苏行衍哑然失笑,拿起早餐包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跟当年魏诚然给他做的,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但也可能,是时间太久了,苏行衍自己都不记得原本应该是什么味道的了。
……
荣港的天阴雨连绵,似乎就没怎么亮过。隔天虽然不怎么下雨了,但或许是昨晚没怎么睡好,又一大早的起来高强度地赶进度,这会坐在密闭的车厢里,苏行衍多少有些晕车。但他也并不愿意说,只蹙拢清淡的眉靠在车窗上假寐。
旁边的严崇似有所感,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他,薄唇翕动,同开车的唐朝说:“开开窗。”知道他没睡着,又好笑地问他:“要不要下车给你买点晕车药,苏总?”
苏行衍:“……”苏行衍终于睁开了眼,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感谢他:“那就有劳严总了。”
严崇发觉他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多少还有点可爱,微微颔首:“为苏总服务,实在乐意之至。”说着,抬手似乎就要示意唐朝停车——
“哦,差点忘了。”
严崇收回手,转回头看着苏行衍,一时间笑得十分欠揍:“我车里就有。”
苏行衍:“……”苏行衍忽然觉得,荣港的治安的确是很好的。好到可以让严崇这样的人平安顺遂地活到现在。
“逗逗你而已,别那么严肃。苏总。”
严崇看着苏行衍那副恨不得把他刮了的眼神,哑然失笑,还行,不算太糟,还有力气瞪人。严崇从后座把晕车贴找出来递给了苏行衍后,俊眉微挑,总算也说了句人话,“一会还要去实地考察,我们苏总可不能掉链子。贴上晕车贴吧。困的话就好好睡会,我让唐朝把车开慢点,好吗?”
严崇倒是难得的温声细语,仿佛是真看出他状态不大对劲。苏行衍当然也知道今天不能掉链子,于是也不再逞什么口舌之能,轻轻吸了一口气后,还是接过了严崇递过来的晕车贴。上面还带着一点严崇的温度,苏行衍掀起眼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严崇。
苏行衍似笑非笑,“严总现在看上去,好君子啊。”
“哦?”严崇困惑地皱拢眉头,盯着苏行衍的眼睛明知故问:“苏总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不君子过吗?”
苏行衍与他四目相对。唐朝早就把车窗放了下来,清凉的、带着一点泥土青草的清风吹拂进车内。明明是这么清爽的时候,苏行衍却无端想起那天在佛寺初遇到严崇的情形。
暴雨天,却闷热,潮湿。
某些人,虎视眈眈。
苏行衍眼尾扫过他,不君子的时候?那可太多了。
苏行衍懒得理他,还得留着精力实地考察进度。苏行衍收回视线后,阖上眼轻轻靠在车窗假寐。唐朝车开得慢,窗外的清风来得并不猛烈,丝丝缕缕的反倒叫人心安。严崇侧过头看他,但见苏行衍侧脸苍白如玉,淡色的眉微蹙着,唇线也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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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血色。
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太瘦了。
严崇沉默看了他一会,然后不动声色地拿过毯子给他盖了上去。苏行衍睡得浅,严崇握着毯子上前的那一瞬间,苏行衍身子下意识一僵,直到毯子稳稳当当地盖在他身上后,他才松懈下来,继续睡了过去。
像只猫一样。严崇哑然失笑。
唐朝开了好半天,终于将那辆商务车开到了猪笼里。这里虽然还没拆,可是周遭的商户早已走得差不多了,四面冷清,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栋老式居民楼还在迎风摇曳。
严崇皱眉,把车窗放了下来,迎着窗外吹来的带着一些酸臭的风,打量着目前的情况,没有看到什么居民,也不知道是外出上班了,还是已经搬走了,“拆迁的事交给谁去办了?”
严崇冷不丁发问,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这话明显问的就是苏行衍。苏行衍的确已经醒了——他这个人警惕性高,本身人也讲究,在外住甚至都要认床,本也没睡着。听得严崇问话,苏行衍掀开眼皮淡声回他:“郑治培。公司老人了。”顿了顿,“你应该知道。”
严崇但笑不语,的确,他来之前倒是先把魏家的情况摸了个清楚,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办事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了。”
唐朝将车停稳后,也忙过来给严崇开了车门。严崇从侧门下车后,又闲庭信步地走到苏行衍那边去,替他开了车门。
苏行衍本是要自己开的,没成想手刚伸出去,门就自己开了。徒留他一只手还停在半空中。
苏行衍抬起眼,就这么跟严崇那双含笑的丹凤眼撞上,“所以……进展到哪一步了?”
苏行衍:“……”避开了他伸过来扶他下车的手,苏行衍施施然下了车,“郑总监上次给我的答复是,目前已经跟原住民谈妥了。”
“严总大可放心,我们宏业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不至于连安家费都给的扣扣嗖嗖的。我们给的价格是——”
严崇挑眉,静等着苏行衍说下去。
苏行衍却瞳孔一缩,定定地看着严崇身后那个高举着油漆桶的大叔。那个穿着破旧的蓝色工装,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满面凶光,高举着那个生锈的油漆桶就要朝他们泼来——
“该死的资本家!拆我们的房子,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无家可归!现在还有脸出现在这里!我今天就杀了你们!!!”
“严崇!——”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苏行衍身体的反应显然比脑子来得快,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严崇推到了一旁,而下一瞬粘稠的油漆将他从头淹没到尾。
苏行衍感觉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封印住了,只模糊听到严崇与那人肉搏起来,但似乎不过三拳两脚,那人就被严崇打扒在了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找死!”
是严崇在说话。
苏行衍忽然想起,严崇似乎是学过格斗的。
“……你是白痴吗?”
严崇单手抱住了他,带着一些喘息与压抑的愤怒,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去医院!”
9. 顶上第九章
苏行衍被油漆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严崇没有犹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送进车里,跟着一路疾驰去到最近的医院,严崇又将他抱了出来,严阵以待地放上担架后这才安心。
……
一个钟头后。苏行衍穿着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坐在vip 病房里,气定神闲地喝着热牛奶,他喝得很慢,上唇还带着浅浅的奶渍,只不过下一瞬又被他不着痕迹的抿去了。
“……封锁消息。今天的事我不想让任何一家媒体报道出去。已经拍到的,就花钱买下来。多少钱都没关系。至于那个行凶者……”
苏行衍正在跟耳机另一边的助理安排着接下来的工作,说到那位行凶者时,苏行衍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一旁坐着的严崇。严崇此时双手抱臂,英俊的两道眉紧拧着,原本就盛气凌人的一张脸,此时更是杀气腾腾,看上去十分不好惹。
苏行衍倒是莫名失笑。他看着严崇轻声问:“那个行凶者呢?”
严崇哼了一声:“死了。”眼见苏行衍蹙眉,严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重说:“没下死手。但估计伤得不轻,把你送上车的时候,顺道把他塞后备箱里了。送急诊室去了。”
苏行衍:“那……”
“这事我也备案了。一会警察会来找你做笔录。你如实说就行。”严崇说着,抬手看了看腕表,“现在警察应该还在审那孙子。等他好了,就送进去呆着。他背后肯定有人,不会让他轻易跑的。”
苏行衍没话说了。这个人办事比他想象中的得体,全面。这在他们的合作关系里来说,也是件好事。苏行衍松了口气,挂断电话后,这才注意到严崇额头上的淤青。
苏行衍:“严崇,你过来。”
“叫我过来做什么?当时不是还推开我?”
严崇压低了眉眼,想起在猪笼里那一幕仍旧是心有余悸,但在苏行衍的视线中,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前,“当时为什么要推开我?有我在前面帮你挡着,不是更好?”
“我没有任何道理,让我的盟友受伤。”严崇离得近了,苏行衍也看清了,这人额头确实被打了一记,看起来还不轻,肉眼可见的已经有些青紫了。苏行衍轻叹一声,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地方,“不是严总之前说的吗?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赢,才是我赢。”
“——嘶。”
严崇原本没觉得,但这会被苏行衍这么轻轻一碰,忽然感到有些酸疼。严崇拧眉瞪他:“你以为我不疼吗?”
苏行衍收回手,笑得倒很从容:“疼你还不去包扎?”
“我以为我在这儿守着你,你会感激涕零,记我一份情。”严崇似笑非笑的,话说得夸张,又恢复到了从前那副目空一切的样子,“说真的,你回去好好查查吧。贵司……恐怕有居心不轨的人啊。”顿了顿,又笑说,“可能,也不止一个。”
苏行衍眯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为什么不可能是我身边的人啊……”
严崇念叨着这句话,仿佛正儿八经地在思索一样的。但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苏总,你有听过一句话吗?慈不掌兵。”
苏行衍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严总觉得,我慈吗?”
严崇笑得意味深长:“你只是对我凶。”
叩叩——
“您好,您订的餐到了。”
严崇转回头,看到是自己点的那家私房菜的外卖送到了。他伸手接过,放到了苏行衍的床头柜前,“先吃饭吧。”
苏行衍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我现在不……”
“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对吧?”
严崇似笑非笑的,但语气分明透着不容置喙的意思。苏行衍其实是鲜少会受制于人的,但这会他沉默了一瞬后,终于向妥协一般的,将床头柜上的餐拿到了床上的桌子上。
有些惊讶,是他想吃的。
严崇看着苏行衍小口一口地吃着鱼。苏行衍这人吃饭一向很斯文,饭要一口一口的吃,鱼也是。明明没有什么刺,但他仍旧是吃得很慢。严崇忽然发现,他找到治苏行衍的办法了。
苏行衍其实从小到大吃鱼就是比较多的。幼年时,母亲有事没事地就给他煲鱼汤,起初他不愿喝,母亲就变着花样哄他,循循善诱着,说,小孩吃鱼聪明,我们bb 长大后也要做最聪明的那一个。
只不过如今,他再也喝不到母亲亲手煲的鱼汤了。
苏行衍喝完最后一口鱼汤,放下了碗筷,正准备让人来收拾,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苏行衍拿起来一看,是魏诚然发来的消息。
【衍衍,你怎么不理我啊?】
苏行衍一愣,点进对话框里,才发现这一个上午魏诚然其实给他弹了不少的消息。虽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口水话。
【衍衍你起床了吗?有没有吃我给你准备的爱心早餐?】
【我很久没做了,还好吃吗?不好吃你告诉我哦,我下次改进!^_^】
【衍衍我到公司了。今天天气还不错「图片」】
……
……
……
苏行衍一条条看着,嘴角莫名上扬起来。其实他有时候也搞不懂魏诚然这个人,明明之前忙起来连影子都找不到,现在居然又像牛皮糖一样粘人。就像小孩子一样。不过想想,这人从小就是是这么粘他的。
苏行衍心里柔软下来,一字一顿地回他:【没有不理你,在忙。】
严崇双手抱臂靠在墙壁,静静看着他嘴角扬起的那一抹笑。这人平时看上去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实际上笑起来温婉又动人。也不知看了多久,严崇收回视线,似有似无地牵动了下薄唇。
阳光洒进病房,清风吹得窗帘浮动。
苏行衍这人跟他那个废物老公不太一样。魏诚然耳垂厚,天生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苏行衍呢,看面相显然是贵气逼人的,但偏偏闲不住,就是个操心劳力的命,在医院呆了不过半天,就立刻动身要回宏业。
严崇起初还并不同意,苏行衍没理他,自顾自地跟护士办理着出院手续,“我让少晴约了四点的会议。我还有一个小时回去。如果严总不准备顺路捎我一程的话,那么我就自己打车回去。”
苏行衍说完,眼尾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严崇彼时手上还拿着一份唐朝给他解闷的财经杂志,迎上苏行衍那双带着告诫意味的眸子,严崇剑眉一挑,“顺路。天南地北都顺路。”
严崇起身放下杂志,甚至给苏行衍做了个开路的动作,“请吧,苏总。”
苏行衍抬眸扫了扫他伸出的手,皮笑肉不笑的:“劳驾。”说完,跟着护士就往外走了。
严崇收回手,看着苏行衍跟护士离开的背影,很莫名的就想起来多年以前在动物园里看到的那只公孔雀。很漂亮。苏行衍就像一只漂亮又骄傲的公孔雀。当然,他自己肯定不这么觉得。
苏行衍很快办理完了出院手续。严崇知道这人执拗,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唐朝尽快回公司去。
一路疾驰。到宏业时也不过三点四十。
郑治培见到苏行衍和严崇回来,连忙擦着一脑门的汗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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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来,“阿衍……严总,你们没事吧?我一听到消息都急坏了,生怕你们出什么事了,我这……”
“消息?你听到的什么消息?”
郑治培话还没说完,就被严崇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严崇走在苏行衍身侧,越过苏行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郑治培,“只不过是紧急召开了一个会议罢了,郑总监需要这么担心吗?”
“这,这……”
郑治培登时汗如雨下,只能一面拿着方巾擦汗,一面向苏行衍投去求助的目光,“阿衍。”
“我说过了,在公司跟他们一样,叫我苏总。”
苏行衍微微蹙眉,看向郑治培时眼神莫名多了几分复杂。郑治培不光是公司的老人,论资排辈,其实还是魏诚然的表姨父。这关系真论起来也不算近亲,但郑治培对魏诚然好,魏诚然喜欢他,两家关系也不知不觉地走得更近了。
苏行衍眼看时间到了,人也到得差不多了,也就正式开始了会议。
众人屏息凝神,摸不准苏行衍这是要说什么,于是个个都沉默着。严崇坐在会议桌一旁,在一片死寂中,忽然牵动薄唇笑了,紧接着啪地一声,他将唐朝整理的资料扔在了桌上。
“苏总,据我所知,拆迁这一块是由贵司负责的吧?几个月过去了,有进展了吗?”严崇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而沉稳,“这是我助理调查到的情况。大批原住民目前被强制驱逐,但又无家可归,整日只能在猪笼里徘徊,甚至——”
严崇顿了顿,扬唇一笑,笑里几多嘲讽,“甚至,还有人准备了大字报,准备去媒体面前曝光我们。”严崇食指轻敲在桌面上,转过头好笑地看向苏行衍,“如果贵司是这种办事能力的话,我想我得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合作关系了。”
这是在威胁他?苏行衍朝他看去,只不过转瞬,苏行衍又轻吐出一口气,转眸看向了郑治培,“郑总监,我记得我已经把安置费批给你了——三亿,整整三亿,钱呢?”
“钱……钱……”郑治培根本没想到这事会败露得这么快,他本以为这些人也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乖乖拿了钱——虽然不多,但好过没有不是吗?——从此就该消停了,哪知道居然这么难缠!
“钱……钱我真的给他们了!不过阿衍……噢不,苏总,苏总你也知道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总不能一口气把钱都给他们,万一他们坐地起价成了钉子户怎么办?我也是、我也是为了公司着想啊!”
严崇轻嗤一声,仿佛实在没空看这么拙劣的表演。他抬起眼眸朝苏行衍看去,“贵司如此人才济济,不知道以后跟人合作,是否还能取得信任呢?”
“你什么意思!……阿衍,我在公司做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的确是我没办好,这样,你给我一周时间,噢不,三天!就三天!三天我一定……”
“够了。”
苏行衍闭上眼。厌烦这场闹剧的其实又何止严崇一个?苏行衍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眼时,眼底清明一片,“郑总监,你在公司也是老人了。这些年劳心劳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样吧,我给你批年假,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至于那笔安置费。我会让人去核查,实际到底花了多少。剩下的,麻烦郑总监在休假前补齐。”
苏行衍声音平静,一锤定音。
郑治培一张老脸瞬间煞白,口唇颤抖,辩解的话一时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严崇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待得苏行衍目光朝他看来时,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然后抬起手,为他鼓起了掌,“我们苏总,深明大义,赏罚分明。”
10. 顶上第十章
处理完郑治培后,苏行衍也不敢轻易将这事假手于人,让人把他的资料都整理好。这事他准备亲力亲为。说起来郑治培这些年呆在财务部,也算是捞得盆满钵满了,听说姨太太都包到第九个了。苏行衍这么一下子革了他的职,切断了他经济大动脉,郑治培恐怕心里并不好受。
只不过,那又怎样?那又能怎么样。
苏行衍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抬头望在一看,但见夜幕已深,华灯初上,万家灯火辉煌。苏行衍一怔,再一看时间,才发现自己已经忙到十点了。
苏行衍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重要文件放进抽屉里锁好后,这才往外走去,却不想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严崇单手揣着兜,正斜斜地依靠在墙边上,见他出来,严崇粲然一笑:“苏总,终于下班了?”
“……你怎么在这儿?”
苏行衍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就怎么还在这儿咯。怎么,只许你一个人忙到这么晚?”严崇笑了笑,把准备的两杯咖啡送到苏行衍面前,“一杯香草拿铁,一杯摩卡。都是热的,挑一个?”
苏行衍微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其中一杯,如严崇所说,都是热的。温度从他指尖传递过来,像电流一样,不露痕迹地电了他一下。
“……谢谢。”
“谢什么?看苏总这么认真,我也很放心。”
严崇又是这副没正形的样子,看苏行衍也要走了,于是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跟着他一同下楼,“这么晚了,你家那位不来接你吗?”
苏行衍侧目扫了他一眼,张口正要回答,就听严崇“啊”了一声又说:“不过貌似那位祖宗,几乎没怎么来过公司。”
苏行衍笑容几分无奈,目光落在严崇身上时却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严总似乎对我的事很感兴趣?不如这样好了,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好了,不必这么迂回。”
严崇倒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不过既然他都这么直接了,严崇索性也就直接问了:“哦……那么,你们结婚多久了?”
“你难道不清楚?”苏行衍佯装惊讶,“我以为严总早就把我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
严崇低眼看他,学着他的样子,稍稍扬眉,也佯装惊讶:“我为什么要查你?”
苏行衍细眉微挑,轻轻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是啊,你为什么要查我。”
叮——
电梯平稳地抵达了一层。
苏行衍收敛了笑容,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连再见都不曾同他说一句。
严崇仍保持着双手揣在兜里的动作,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这个人渐行渐远。他想收回他先前的评价。这人不仅是只骄傲的孔雀,更是个十足的坏人。
荣港的雨早就消停了。外头天高气爽,晚风吹过来都是轻盈自在的。苏行衍忙了一天虽然很疲惫,但心情却并不算太差,命司机将他送回魏家老宅后,苏行衍也脱了大衣径自往卧房走去。
出乎预料的,魏诚然已经回来了。
“衍衍,你回来啦。”魏诚然仿佛正在看报表,听到动静立刻摘了耳机,扭回头冲苏行衍笑出一口大白牙。跟小狗一样。
苏行衍心里柔软一片,步步朝他走去,“是啊。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不忙了吗?”苏行衍走到他身后,自如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魏诚然任他摸,甚至讨好地把脑袋凑到他掌心去,用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掌心蹭啊蹭的,“再忙也要陪老婆啊。我是不是有很久都没有好好陪过你了?”
苏行衍听得微微一怔,很久吗?好像……的确是很久了。他们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单独地出去吃个饭,又或者约个会什么的。
好像结婚后,就只剩下了一个家。魏家的家。
“……姨父那边今天还专程打电话给我,说过段时间一起吃个饭吧。咱们一家人好久也没团聚了。忙啊,都忙。”魏诚然在他掌心絮絮叨叨的。
苏行衍手上动作一顿。低眼看着一脸讨好的魏诚然,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收了回来,“你姨父找过你了?”顿了顿,苏行衍重新问,“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一些。毕竟你们工作上的事儿嘛,我也不方便问得太细。这项目我也没参与嘛。”魏诚然悻悻地收回了视线。他不敢看苏行衍。但其实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苏行衍只要板起脸来,他就很很怕他。他知道接下去苏行衍一定会有一大堆要教训他的话。
魏诚然抓了一把头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不要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小事?你知道什么是小事吗?你今年连公司的门都没踏进去过,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行衍其实已经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语气。但大概是说得急,音调也不自觉扬高了几分。苏行衍意识到了,但也不想多解释,深吸一口气后,只皱拢眉头别过脸去,“现在这个时期,我和他不方便吃饭。要吃的话,你自己回去吧。”
“……哦。”
出乎意料的,魏诚然没再多说什么。魏诚然摸了摸鼻子,像是早有预料那样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抱着电脑就往书房去了,“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完。我怕吵到你……那什么,我去书房忙了。”
“……”
卧房死寂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小妹魏明冉抱着娃娃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探出头来,“大嫂,你跟大哥吵架了吗?”
苏行衍坐在床边,听到魏明冉的问话,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感。他没有回答,只低下头,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其实,他和魏诚然也不是突然吵架了。他们似乎已经持续大半年——又或者更久,关系这么不冷不热的了。
……到底,是怎么了呢?
苏行衍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魏诚然其实自从上回撞了棠颂枝之后,有好一阵都没联系上他。他原本以为这么娇气的一个男孩子,隔天就会缠着他要复诊,没成想这么一等两天,对方也没打电话过来,魏诚然按耐不住打过去——
他竟然被拉黑了?!
魏诚然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拿不准这人究竟存的个什么心思。还没想个分明呢,转天居然在那一批来面试的小助理里又一次看见了他!
魏诚然连忙就把人提溜出来,拽进了自个儿办公室。
“你——你该不会是对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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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就算有意思,那我也是对无人驾驶有意思!谁会对你这种冒失鬼有意思?”
大概是因为面试,棠颂枝今天也没化妆,素颜朝天的一张脸也很清秀,甚至透着一点野性的张扬肆意。像野草一样。魏诚然想。
魏诚然其实并不信他。鼓圆了眼珠子,杀气腾腾地盯着棠颂枝打转——他大概是像效仿港片里那些一眼就能看穿人底细的大佬的,但无奈功力太弱道行太浅,看来看去,只是把棠颂枝给逗乐了。
棠颂枝噗嗤一乐,隔着办公桌忽然凑近他,“你不信我?”
魏诚然也鼓圆了眼珠子,双手撑在办公桌前,凑上前盯着他:“你真对无人驾驶感兴趣?”
“不然呢?”棠颂枝傲娇地哼了一声,眼珠子上下一转,还肆意地扫射了一圈魏诚然这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我还对你们公司感兴趣呢!CY——嘛。”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魏诚然和苏行衍咯!是你和你老婆的名字啊。”棠颂枝笑眯眯地点破,余光掠过魏诚然脸上那点错愕,他忽然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一样,狡黠地逼问他,“你老婆知道吗?”
“……”
“我觉得他肯定不知道——他本来对你就不怎么上心。”
“……”
“我知道外界一直在传我们魏大少爷是个废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说苏行衍呢,是临危受命,夫人白帝城托孤——我觉得这不是空穴来风吧?”棠颂枝俏皮地眨巴了下眼睛,“魏总,你和夫人……感情真的很好吗?”
【阿诚啊,不是姨父嘴碎,但是苏行衍这次的确做得太不近人情了!公司上下谁不知道我是你姨父?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革我的职,越俎代庖,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老公?】
【我原本想着一家人吃个饭这件事也就过去了,这总监我不当就不当了吧,反正也当了大半辈子了,但是他这点薄面也不肯给……阿诚,你平日真是太惯着苏行衍了!才会叫他这么无法无天目无尊长!】
……
“魏总,你和夫人……感情真的很好吗?”
魏诚然盯着屏幕上郑治培发来的消息,唇线抿成了一股,就连握着手机的手也兀自用力。终于,在棠颂枝又一次问话时,魏诚然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如果你今天大老远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关心我和我夫人的感情状况的话,那么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CY需要的是助理。而不是娱乐八卦记者。”
棠颂枝被训斥得一愣,这一刻他忽然在魏诚然身上见到了一点少年总裁的影子。而这位少年总裁此时正紧皱着眉头,拿起手机向另一端发去语音——
“姨父,只是家庭聚餐的话,衍衍不能出席我代他向你道歉。至于工作上的事……”
魏诚然顿了顿,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合适的措辞或者岗位压制,但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只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破罐子破摔:“——至于工作上的事,你要是有异议,你就报警吧。”
棠颂枝:“……”
噗嗤。
魏诚然愤愤不平地瞪他。
11. 顶上第十一章
苏行衍接手猪笼里拆迁的事后,人就变得比先前更加忙碌。所幸郑治培是个胆小如鼠的,这些年虽然捞了不少油水,但说到底也都是小钱,好不容易赶上这笔大的,结果被苏行衍这么一敲打,也尽数吐了出来。
苏行衍免了他的职,将猪笼里那群人好好安置好后,这事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苏行衍一向也不是个爱赶尽杀绝的人。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苏总。”
洗手间里,严崇借着哗啦啦流动的水声,忽然似笑非笑地说了这么一句。苏行衍彼时正站在他身旁,闻言身形微微一顿,侧目朝他看了一眼,严崇那双潋滟的丹凤眼也正噙着笑意,朝他看来,“你给人家送人情,人家领你的情吗?记你的好吗?”
“我为什么要给别人送人情?我既没有送,人家又为什么要领?”苏行衍眯起眼眸,像是被严崇气笑了,只不过转瞬之间,他又仿佛理解过来严崇的意思,“严总觉得我把郑治培轻拿轻放,是为了做人情?”
严崇伸手关了水龙头,闻言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的,咂摸苏行衍刚刚说的话:“哦……原来苏总也知道,自己现在是轻拿轻放了啊。”
“我以为苏总不知道呢。”
严崇没有多说的意思,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就要往外走去。
苏行衍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在他走出大门的刹那,深吸一口气叫住了他:“你不认同我的做事方法。”
“谈不上不认同吧。”严崇背对着苏行衍,闻言脚步一顿,勾起薄唇似有似无地笑了笑,“只是多少有点怀疑。怀疑……你之后的处理手段,似乎都对不起那一桶油漆。”
“但这件事——”苏行衍蹙眉。
“与我无关。”严崇在苏行衍说完之前截断了他,他似乎并没有耐心听他说下去。严崇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耸耸肩,“所以嘛,我也很庆幸。庆幸当时苏总及时推开了我,庆幸那桶油漆没泼到我身上。”
“要不然……”
“我出手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严崇没有再多说的意思。这次说完,径自推开门走远。苏行衍看着严崇离开的背影,垂下的手攥了又攥,到底是无力地松开了。
严崇走出洗手间就接到了严老太太的电话。老太太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了:“怎么?上猪笼里被人砍了?”
严崇哑然失笑,将电话换了一只手接听:“就不能盼我点好?”顿了顿又说,“您消息这么灵通?”
苏行衍不是第一时间就叫人封锁消息了?猪笼里发生的事,包括郑治培的事如今的确是在八卦媒体那边密不透风,只不过——
“你们那点小手段也想来我面前玩?那话怎么说来着——关公面前耍大刀。”严老太太哼了一声,显然没把小年轻这些花样放在心上。
严崇知道他奶奶人虽已在疗养院里呆着了,但眼线四通八达,荣港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估计都逃不过老太太这双眼睛。当下也不再多说,老老实实回答:“没出什么大事。让人泼了桶油漆而已。”
顿了顿,严崇又补充:“没泼到我。都泼到合伙人身上了。”
苏行衍推开他的那一幕莫名又在眼前浮现。严崇黑眸微沉,削薄的唇也不自觉地抿了起来,“……那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了。”
严老太太叹了口气,“话说你婚宴筹备得如何了?老太太的寿宴可没几天咯。你请帖还没准备好吗?”
“算着时间的,天王老子来了,婚宴也会如期举行。”话是这么说,但严崇最近的确是太忙了,忙得早就将这事抛之脑后,这会提起,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闭上眼同严老太太保证道:“我这就让唐朝把请帖送出去。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苏行衍忙完会议后,有些精疲力竭地走回办公室,猪笼里的原住民并不难安置,按照承诺的会赔偿他们安置房之外,还会给予一定的赔偿,只不过也如同郑治培所说的那样,人心不足蛇吞象,坐地起价也是常有的事。
走到这一步,苏行衍便也不再理会。同时也放出消息,让人静观其变。不强拆,也不强求,商战嘛,有时比的无非就是谁沉得住气。
苏行衍走进办公室刚准备坐下,就看到一封喜帖静静躺在自己桌上。苏行衍拿起来,恰好看见助理少晴走来,“少晴,这是……”
“哦苏总,这是严总让人送来的。他下个月结婚。诚邀苏总您届时参加。”少晴生怕苏行衍误会,忙不迭解释清楚。
苏行衍拿着这猩红的请帖一顿,迟疑了一会这才缓缓打开了请帖,只见新郎那一栏赫然写着严崇二字。是手写的名字,苍劲有力,锋芒毕露。就跟他本人一样。
苏行衍这个人有时候忙起来昏天黑地,回到家都是夜里十一二点。赶巧魏诚然这段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于是连着好几天,二人不说是说两三句体己话,居然连打个照面都少之又少。
魏诚然也不再一天十几条消息轰炸他。他猜魏诚然是在跟他置气。只是苏行衍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于是也不愿意去低这个头。
二人就这么僵着。僵得魏明冉都看出了不对劲。
“大嫂,你跟我哥还没和好啊?”魏明冉抱着布偶光着脚丫走进书房,看到苏行衍还在台灯下工作,魏明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不应该啊。以前大哥不是很乖的吗?撒泼打滚肯定要来求你原谅的?大嫂这次还没原谅他吗?”
苏行衍:“……”苏行衍手指不自觉捏紧了合同的一角,沉默一瞬后,他迟疑着开口:“我和诚然最近……确实有些冷淡。”
“冷淡了那就重燃激情啊!大嫂你们都结婚这么久了,别说保持激情了,还能好好在一起都已经打败很多人啦!”魏明冉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给人做起恋爱军师来居然也一套一套的,“不过这感情怎么都要保鲜的,一成不变那一定是大忌!”
苏行衍想起快要到来的结婚纪念日,莫名听下去,他和魏诚然这大半年——或者说这一两年,确实如同一潭死水一样,即便没有矛盾的时候,似乎也不冷不热的,全然不像当初那样。苏行衍犹豫地问:“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保鲜?”
“我觉得啊……”魏明冉眼珠子一转,抱着布偶忽然贼兮兮地凑到苏行衍耳边耳语。苏行衍原本是认真听的,听着听着整张脸却火烧起来,就连心脏也砰砰跳得极快,“胡闹!明冉,你太胡闹了!”
“怎么了嘛!这只是夫夫情趣呀!大嫂你和大哥结婚这么久,难道都没有试过?”魏明冉扁扁嘴,巴巴地看着苏行衍,一时间又委屈又好奇。
苏行衍只觉得心跳得快从嗓子里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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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他和魏诚然虽然已结婚多年,在床上也一向任凭摆弄,但苏行衍这人一向保守规矩,魏诚然虽然也有心变着花样试试,但总是被苏行衍冷眼一瞪,立刻消停了。
苏行衍实在做不到,像那些爱情动作片的男人一样,张开大腿向人求欢。这实在是太……太放浪了。
“那又有什么?你是给我哥一个人看,又不是给别的什么男人看!”魏明冉也知道苏行衍是个面冷心善的人,连忙笑眯眯地凑上前,压低了嗓音极尽可能地游说着,“就算是浪,那也只是对我哥一个人浪,大嫂你说是不是?”
苏行衍没说话,只是握着合同的指节发白,耳根子也越烧越红。
苏行衍这段时间一直连轴转,加上荣港的天气又一直阴晴不定的,苏行衍一来二去的还害了风寒。加上魏明冉这连日来的消息轰炸,苏行衍吸了吸鼻子,感觉走进电梯时,脚下像踩了棉花,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身影一晃之际,苏行衍感到一个结实有力的手臂将他稳稳扶住。苏行衍猛地抬头,就撞见严崇那双犀利而深邃的黑眸,“……严总?”苏行衍不露痕迹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好久没在公司看见你了。”
“苏总办事条理清晰,事事妥帖,我自然当个甩手掌柜咯。”严崇无所谓地笑笑,“要是成天在公司盯着苏总,搞得像是我多不信任苏总一样。”
苏行衍无端回想起那天严崇在洗手间呛他那一出,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的:“严总说得像很信任我一样。”
“如果我不信任你,我一早就会要求换人。”严崇说得气定神闲,仿佛一切本就该如此一样。虽然也的确,这个项目严家是绝对出资人,在这个项目里本来也享有绝对的话语权,如果是他要求更换项目负责人,恐怕即使是魏振宁来了,也只得照办。
“好大的口气啊。但其实那天严总走得急,有些话我忘了说,”苏行衍抬眸,视线像冷冽的刀一样刺向严崇,“我有我办事的原则和策略。如果严总觉得我不适合这个项目,随时可以换人。我随时走。”
叮——
电梯抵达三十八层。
苏行衍迈步正要出去,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严崇攥着他的胳膊,笑容莫名有些无奈,“你又较真。”顿了顿又补充,“没有人会比你更合适。”
严崇像是生怕他又继续这话题一样,挑了挑眉,忽然问他:“请帖收到了吗?苏总届时会赏脸来吗?”
苏行衍自然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回想起来那天在办公桌上看到的那封打眼的请帖。苏行衍倒是有些想象不出,严崇这样的人最后会跟什么人结婚,“严总大手笔,婚宴跟老太太的寿宴一起举行……我听说,荣港几大家族都收到了请帖,就连当红的流量小生到时候也会出席助演。这么大的排场,我不来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苏行衍话说得体面又端方,“严总放心,届时我一定备一份大礼,为严总……贺新婚。”
严崇看着苏行衍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步步走出电梯,薄唇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手机还在嗡嗡震动,是他小姨还在连环轰炸他,让他为她的新电影包场。
是部什么电影来着?哦,严崇想起来了,似乎是叫《露水姻缘》。
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12. 顶上第十二章
婚宴在即。严崇把请帖发到了荣港各界名流手中后,这才后知后觉一般的,把请帖送到了婚宴另一位当事人手里。而棠颂枝也像是拿到请帖的那一刻,才恍然意识到,哦,原来他这月初六要结婚。
“还好严公子这请帖送得及时,要不然我马上就要去马尔代夫旅游了。这一去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说不定就赶不上这婚宴了。”夕阳黄昏下,棠颂枝一面跟着严崇往疗养院里走,一面好笑地把玩着手中的请帖——他和严崇的婚帖。
真有意思。就这么“被”结婚了。
严崇倒是早料到他是个不服管的,这会对他这话也没多大的意外,只从容地一笑,回他:“无妨。你要是去了,我会在婚宴头一天飞去马代把你捉回来的。”
暖色的余晖在二人之间静静流淌。严崇睇他一眼,温声细语地警告他:“棠颂枝,你应该知道,我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棠颂枝:“……”棠颂枝整个人被夕阳笼罩着,按理来说周身都是暖阳,但被严崇这么盯了一眼,棠颂枝竟然整个人都无端地感到发寒,他知道这个人做得出来!他知道这个人根本就是个疯子!是个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的无赖!
严崇将他的恐惧尽收眼底。余光扫见护工已经推着严老太太出来,严崇稍稍抬起下颌,“奶奶出来了。去吧,她想见见你。”顿了顿又补充,“高兴一点。”
棠颂枝深吸一口气,在奋力挤出一个笑容之前,如同泄愤一般的,将手里名贵的手提包扔到了严崇手里。严崇全盘接受,提着包静静走到一旁的长椅落座,迎着夕阳余晖,他看到棠颂枝正堆起满脸的笑容,对着他奶奶虚与委蛇。
但其实他奶奶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阿谀奉承的话没听过?棠颂枝这些糊弄小孩儿的把戏,严老太太并不放在眼里。今天叫他来,大概也只是想看看这个即将过门的孙媳妇到底如何。
严崇静静地想着,眯起长眸不动声色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忽然,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响起,严崇从包里拿出手机,就看到上面跳跃的“母上大人”四个大字。
是棠颂枝的。严崇一怔,正预备将手机放回去,却在包里看到了一张卡——一张烫金的房卡。严崇眯起狭长的丹凤眼,将那张房卡从包里拿了出来,唐朝正在给他发来最近查到的消息:“严总,我查到棠颂枝最近入职了CY,他目前在职的岗位是……魏诚然的私人助理。这是我让私家侦探拍到的照片。”
“他们最近……似乎有些亲近。”唐朝在把照片打包发给严崇后,斟酌着言辞继续说。
夕阳余晖里,棠颂枝正蹲在严老太太身旁,像只小狗一样吐着舌头哄老人家开心:“……奶奶您别担心我们呀!我和严崇好着呢~他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东他不敢往西,乖着呢!”
“婚宴吗?婚宴都是我和严崇一起筹备的。奶奶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到时候我们一定给你一场最最最漂亮、最豪华的婚宴!”
严崇眯起眼,静静看着夕阳的暖光将二人的影子无限拉长。
……
苏行衍看着手里的房卡,只觉得像握着个烫手山芋一样的,将他从指尖到心脏,都烧了个透顶,房是魏明冉给他开的,连带着准备的,还有一整套的情趣布置。
魏明冉设计完这一切后还专程把样品图发给苏行衍看。苏行衍只点开看了一眼,就羞得满脸通红,匆匆熄了屏幕。……太超过了。实在是,太超过了。
苏行衍把烧得滚烫的脸埋进手里,耳朵却灵敏地听到了魏诚然洗完澡出来的声音,“……衍衍,我洗好咯。你也快去洗吧,不早了,洗完早点睡觉。”
“……哦,好。”大概是因为做坏事,苏行衍面上多少显得有些心虚。苏行衍快速地眨了下眼睛,把房卡悄悄藏在了身后,“好,我一会就去。”
“嗯。”魏诚然点点头,一面拿毛巾擦着头发一面准备走,余光扫见苏行衍红得跟虾子的脸,蓦地一怔,“衍衍,你怎么了?人不舒服吗?”
魏诚然伸手就想来摸他的额头。苏行衍下意识往后一躲,手上却趁机把那张房卡塞进了魏诚然的口袋里——他还是没有勇气,亲手把这么羞人的东西给魏诚然,“你……明天有事吗?”
“我?明天吗?”魏诚然见他躲开,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收回了手仔仔细细地想了想,发觉明天除了是个平平无奇的周末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他还是做出抱歉的样子跟苏行衍说,“抱歉啊衍衍,最近新车在预售了。真的很忙很忙,不能陪你了。”
“……周末也没有时间吗?”苏行衍默默攥紧了手,低下眼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中午吃顿饭,也没时间吗?”
苏行衍难得这么坚持,魏诚然张了张口,拒绝的话也莫名坚持不下去了。他明天的确有事,只不过跟工作的事关系并不大。魏诚然轻叹一口气,堆起满脸的笑容凑到苏行衍身边去,“你约我就算没时间也必须有时间啦!”
“这样好不好?明天我忙完就给你打电话。你到时候发我位置,天南海北,我就算爬也爬过来!好不好?”
苏行衍听着他不着边际的话,莫名有几分无奈,但听着这熟悉的语调,他心里也多了几分安定。苏行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说:“你注意休息。别太累。”想了想又开口,“姨父的事……”
“他的事……你没必要向我解释啊。你有你做事的原则嘛,我知道的。”魏诚然挤出一个笑容,生怕苏行衍不信他,他又摸了摸苏行衍的脑袋,像往常那样跟他撒娇说,“好啦衍衍,快去洗澡吧。不早了。别太晚睡。”
苏行衍:“……”很奇怪。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可苏行衍就是觉得很奇怪。
苏行衍离开后,魏诚然像是如释重负一样的瘫倒在了床上,半晌,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的,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棠颂枝在把房卡塞进他兜里时跟他说什么来着?
——哦,他说,跟你老婆一定很无趣吧?苏行衍看上去就是个很死板的人。要不要试试我吧?试一次,你就试一次。
哗啦啦——
苏行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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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蒸汽漫上他的脸,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很屈辱,咚咚跳动的心跳声仿佛也在不断的质问他:苏行衍,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张大大腿、这么放浪地去留住一个人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魏诚然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饶是心里再忐忑,隔天苏行衍还是提着魏明冉为他精心准备的“战袍”,早早地去到了酒店。他拿着东西去浴室将自己清洗干净——连准备工作也一并做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魏明冉给他系着粉色蝴蝶结的袋子,果不其然,里面是一件露骨的淡粉色睡裙。
看款式,似乎是女式的。苏行衍拿起来一比,那条睡裙堪堪只到自己大腿根。苏行衍都不敢想象,这要是真穿上去了,会是多么放浪且不知羞耻。
苏行衍整张脸烧透了,咬了咬牙,心一狠将那条睡裙套在了身上。他没穿内裤,底下空空荡荡的,十分不自在,正想将那袋子收起来,却看到袋子最下端竟然还放着一条雪白色的丝袜……
这是……给他的?
从前魏诚然也不是没有提过这样的念头。可每每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严厉地瞪了过去。但现在、现在,真的要这样吗?……
滴——
房间门猝不及防地开启。
苏行衍一时间心头擂起战鼓,难道是魏诚然来了?这么快吗?可他还没有发消息给他啊。难道,难道是魏明冉提前告诉他了?……苏行衍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凉风丝丝缕缕从他身下拂过,他整个人就像僵住了一样的,呆愣地听着皮鞋声一步一步走近。
哒。哒。那人终于站定了。苏行衍抬起头,却看到严崇那张阴挚而冰冷的脸。
严崇看到苏行衍的瞬间也惊呆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向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总,此时竟然穿着刚过大腿根的睡裙,露出的肌肤更是不知何故,被蒸得粉红,这场景,这场景——
“你怎么在这里!滚出去!我叫你立刻滚出去!”苏行衍如同受惊一般——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这副样子居然被严崇看了个干净。苏行衍几乎下意识就把手中袋子朝严崇扔了过去,然后下一瞬慌不择路地向座机逃去,刚按下前台的电话,“您好,麻烦让保安——唔!”
话音还未落下,一股热气从后袭来。严崇单手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霸道而强硬地越过他挂断了电话。苏行衍惊恐地转回头,却被严崇眼里的狠厉狠狠吓了一跳,“穿这么骚,问我怎么在这里?嗯?”
严崇双眼赤红,扣住苏行衍的臂膀用力,叫他无限贴近了自己。严崇感受着他的颤栗,却有些狰狞地笑了一下,他几乎瞬间明白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苏行衍,原来你私底下是个骚///货。”
苏行衍一整天的提心吊胆都严崇这么一句“骚”给击溃。苏行衍几乎在瞬间被气红了眼,近乎本能地扔了他严崇一耳光。然而严崇并没有退。
苏行衍愤恨地打了严崇一耳光。严崇发狠地吻了上去——他在亲他,恨不得将他吞入腹中地,亲他。
13. 顶上第十三章
床上铺满了玫瑰花花瓣,在严崇扣着苏行衍的腰压上去的那一瞬间,玫瑰花瓣飞扬,严崇灼热的唇也狠狠压在了苏行衍颤栗的唇瓣上——比他想象中的软,也比他想象中的冷。
苏行衍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更让他恐慌的是肆意流窜的风。毫无遮挡,所以严崇的手也轻而易举地……
啪——
苏行衍红着眼狠狠又打了严崇一记。然而严崇却并没有退开,相反他每打一次,严崇就沉住气又加一指,直至苏行衍声音颤栗,再也没有了力气。苏行衍难堪地闭上泛红的眼,攥着严崇手臂的手都在颤抖着,“严崇,你疯了吗!你这是——!”
苏行衍咬得牙关都在发颤,那两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
然而严崇却听明白了。
“你以为我不敢?”严崇狞笑一声,苏行衍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他敢,他知道这个疯子他真的敢!
大概是连日来的压抑,苏行衍终于抵抗不住,咬住下唇难堪地哭了出来。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羞耻。羞耻他现在穿成这么放浪、这么不知廉耻,甚至在一个只是合作伙伴的男人面前,双腿大开,哭到浑身战栗。
严崇原本还在他身体里肆意探索,在听到苏行衍压抑的哭声之后,动作蓦地一顿。严崇抬眼看着苏行衍哭得发抖的样子——他哭得太可怜了,分明是那么压抑的哭声,可仍然叫严崇觉得,他哭得太可怜了。
酒店的香薰还在肆意流窜着。窗外不知何时又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小雨,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浇湿了整个房间的暧昧。
严崇沉默片刻后,终于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清醒过来一样,缓慢地抽出自己的手指。严崇将刚刚给他撩起的睡裙又给他套了回去,甚至把自己的西装外套也脱下来,将他颤栗的身子紧紧包裹住,“不哭了,不哭了好吗?”
“我不碰你。”
严崇感觉现在自己跟哄小孩差不多。虽说这小孩也的确是刚刚自己犯浑,给人惹哭的。严崇看着苏行衍,黑眸晦暗不明的,明明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再逾矩的人,但刚刚那一瞬间竟然也失控了。
苏行衍仍旧是哭得一抽一抽的,大概是哭得太狠,他整个脑子都感到有些缺氧。苏行衍难堪地闭上眼,他感到羞耻羞耻的同时也感到愤怒——严崇大概是明白他的,他知道苏行衍这个人严苛保守,那种背叛了丈夫、背叛了整个家族的感觉,才是足以摧垮他的。
于是严崇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哭。
不知过了多久,苏行衍终于抬起水汽氤氲的眼睛狠狠瞪向严崇,“你刚刚骂我。”
从小到大,还没人对他说过这么难听的话。
分明是一句控诉的话,却因为此时苏行衍哭得实在太过惨烈,以至于气势上弱了许多。像撒娇一样。严崇眯起眸子,在心头隐晦地想到。
严崇倒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怎么“骂”他了。待反应过来后,多少有些无奈。他并不觉得自己刚刚骂了他,但他也知道苏行衍这人较真,他也不得不放低姿态哄他,“我没骂你……好,是我骚,我才是那个骚/货,好不好?”
“你摸摸看,我才是。”
严崇捉着苏行衍的手往自己身上摸。严崇倒也的确是。都这会了,小严崇仍旧斗志昂扬。如果不是看苏行衍状态实在太……严崇不敢想下去。尤其是看着苏行衍那张被自己亲得红肿的唇。
苏行衍万万没料到严崇竟然无耻到这个地步,一时间被烫得心头巨震,猛然抽回手就要再打。严崇手疾眼快攥住他手腕,强压过了他头顶。严崇俯身看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笑容几分无奈,“别打了。脸都被你打肿了。”
苏行衍:“……”苏行衍抽回了手,他哭过之后似乎清醒了不少。吸了吸鼻子,苏行衍别过脸去,虽尽量无视着严崇身下的□□,但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是扑面而来。苏行衍睫毛微颤,咬牙怒骂:“严崇,你就是个混蛋。”
严崇都被苏行衍气笑了。他心说他大老远来一趟,本来是来捉奸的,结果被苏行衍又凶又狠地甩了几个耳光——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打过他,他脸现在还是火辣辣的——现在居然还要反过来哄他。真是倒反天罡。
但严崇还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声一声地哄他,“嗯,我是混蛋。”又抬眸睨着苏行衍的反应,放缓了声音问他,“骂出来好受些了吗?”
苏行衍不说话了。酒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却有一股莫名的淫/乱气息四处流窜。苏行衍沉默一会后,忽然一口咬在了严崇的脖颈上。严崇疼得嘶地一声,同时心里也是懂了,这祖宗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骂出来没有好受一些,要咬出来。
不过这人也真是有意思,平时看着清冷端方,但发起脾气来却跟个炸毛的小猫一样。严崇到底是怕他再哭,轻叹一声后,皱着眉头轻轻拍着他的背,由着他去了。
总统套房里死寂下来。二人的呼吸声散落一团,暧昧的气息也在无声无息中偃旗息鼓。
苏行衍发泄过后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脑子仍旧是混沌的。他其实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给魏诚然的房卡会到了严崇手里——又或者是自己走错了房间?苏行衍此刻的确想不分明,也实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个问题,他有些无力地闭上眼,“严崇,忘掉它。”
苏行衍说的是今天这一桩混乱而荒唐的事。严崇其实听懂了,但听懂了却还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行衍一眼,一面扯下领带,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衣服,一面玩世不恭地睇他一眼,回他:“还是你忘掉他吧。”
严崇嗤笑一声:“那个废物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做到这一步。”
苏行衍抿紧唇闭上了眼,只当做没听见。
严崇不明白。
他也不明白。
酒店房间里开着暖气。闷热而暧昧的气息混杂着窗外噼里啪啦的春雨,闷得人烦躁又恼怒。严崇身上的反应一直没退得下去——严崇此时压在苏行衍身上,看他穿得这么放浪整个人又那么含苞待放,身上的反应别说下去了,他硬得都快爆炸了。严崇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皱眉扯了扯领带,从苏行衍身上下来就准备往浴室去。
苏行衍整个人躺在被窝里,余光扫见严崇离开的方向,心下也瞬间明白过来他要去做什么。苏行衍被亲得红肿的唇下意识一抿,大概是因为刚刚的不快想扳回一城,苏行衍忽然开口问:“严崇……你该不会,还是个处男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苏行衍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严崇闻言脚步一顿,转回头来,意味深长地盯了苏行衍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无声地警告他不知死活。然而苏行衍这会并不怕他,稍稍抬起下颌冷静又孤傲地看了过来。严崇眯起眸子饶有兴致地笑起来:“你穿成这样,出现在这里……还要怪我想干你?嗯?”
“苏行衍,我今天如果不是正人君子,你□□死在酒店都未可知。”
苏行衍从未被人这么直白地羞辱过,原本就染着水光的眼眸此时又平添了几分愤怒。苏行衍轻轻吸了一口气,愤懑地瞪向严崇:“那么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你的房卡是哪儿来的?”
苏行衍攥紧手,声音多了几分警告与愤怒,“严崇,你在跟踪我。”
他的房卡……严崇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眯起,眼前不由得又浮现起棠颂枝那张虚与委蛇的脸。严崇扫了一脸愤懑的苏行衍一眼,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你有功夫把我查个底儿朝天,不如去好好查查你那位合法伴侣?苏总。”
“你知不知道,你丈夫最近一直在纠缠我未婚妻。”
严崇在苏行衍困惑的目光中,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沓照片,随着啪一声扔在了苏行衍面前——原本是要扔给棠送枝的,“管好那条疯狗。如果一个月后,我未婚妻不能如约出席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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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夫人……我只好拿你顶上了。”
严崇警告完,扫过苏行衍一寸寸苍白下去的脸,烦躁地皱拢眉头,大步流星地就往浴室走去。该死,他的反应仍然没有退下去。
苏行衍拿着严崇扔给他的一沓照片,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脸,指节一点点捏紧、发白。照片上,魏诚然正在跟另一个男人吃饭、谈笑风生,用那张曾经讨好过他的笑脸,讨好着另一个男人。苏行衍他没由来地回想起魏诚然这段时间的种种反常,以及那天在餐厅匆匆见过的一面。
果然,他没有认错。那天他在餐厅看到的人,的确是魏诚然。至于他身边那一位——苏行衍清眸微动,看着照片上靠在魏诚然臂弯里笑容灿烂的男人,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与荒唐,这个人,居然真的是严崇的未婚妻吗?……
苏行衍感觉自己有一些头晕脑胀,一阵强烈的呕吐感甚至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严崇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凉的水冲刷过他一身的燥热。他烦躁地闭上眼,眼前却又不自觉地回想起苏行衍齐根的睡裙、苏行衍红透了的眼睛、苏行衍压抑得像猫叫的哭声……
严崇烦闷地长吐出一口闷气,一把关了花洒。浴室里一时间静极了,只剩下他沉重而浑浊的呼吸声。严崇抬起手,就着浴室明晃晃的光看向自己粗壮的指节,他刚刚挨了苏行衍四个耳光,同时也进去了三根手指……
苏行衍,你还欠我一次。严崇恶狠狠地想到。
苏行衍在严崇出来之前,握着严崇扔给他的一沓照片,匆匆离开了酒店。春雨朦胧,苏行衍面色发青地坐在回魏家老宅的出租车上。他是苏家长子,母亲去世后就一直被父亲教导着要顶天立地,独当一面。苏行衍鲜少有慌乱的时候,就连现在也一样,即便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然发白,但他面上仍然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仿佛一切如初。什么也不曾发生。
手机屏幕仍然在疯狂跳跃着。苏行衍已经记不清自己给魏诚然打了多少通电话。出租车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道路中央,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苏行衍闭上眼,忽然感到一阵精疲力竭。
“……搞咩啊,才三点钟不到,怎么堵成这个样子?平时这个点也不堵啊。”司机已经烦躁地按起了喇叭,眼见前面堵得水泄不通,索性熄了火在司机群里吐槽起来,“前面係咪撞到人死咗呀?塞成咁樣!”
原本只是随意的一句吐槽,没想到前面的司机居然很快回他:“係啊,真係撞死人啦!”
司机一听这情况登时坐得板正起来,忙不迭地点开群友发出来的语音和图片。狭小的车厢里一时间尽是群友粗犷的语音。苏行衍本听得头疼,闭上眼正想要让司机关了语音,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好像出事儿的是CY家新出的那个无人驾驶?嘿,前段时间就听着在预热了,没想到都开始上路了!我跑在后面没看到具体情况啊,但听说是那台无人驾驶突然很疯了一样加速,那位车主当时在打瞌睡也没注意,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把人小孩撞了三米远了!”
“现在不光交警来啦,110还有120都来了。说不定一会殡仪馆的人都要来咯!CY这回也是摊上事儿了,嘿,也不知道魏大少爷那个败家子现在在做什么……”
街道上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仿佛没有尽头。司机也不知是为了透气,还是为了看热闹,这会已经打开了车窗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凉风吹进闷热的车厢,苏行衍手指的温度一寸寸冰冷下去,掌心握着的手机却还在疯狂震动着,是魏明冉正在兴致勃勃地向他打探情况。
“大嫂,你見到我畀你準備嘅戰袍未呀?係咪好靚啊~大哥睇到未?係咪好鍾意呀?你哋繼續忙啦,我唔攪擾你哋啦^_^”
……
喇叭声尖锐,刺得人头晕脑胀。苏行衍攥着手机,忽然很想吐。
14. 顶上第十四章
与此同时,Cursory总统套房里,魏诚然点燃了一支雪茄静静倚靠在沙发上,其实抽烟这事他从国中就会了。只是苏行衍不知道。苏行衍不喜欢他抽烟,他就一直装作不会。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桌面上的手机仍在嗡嗡震动着。魏诚然靠上椅背,在一片云雾缭绕中他闭上眼,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棠颂枝也是会找酒店了,兜兜转转的,居然挑了家他姑姑的酒店——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魏诚然其实一直都觉得,一家酒店的名字叫cursory多少有些草率了。可他姑姑并不这么觉得。他姑姑同他解释说,其实还有个很有意境的中文名,叫浮光掠影。
浮光掠影……呵,真有意思。魏诚然吐出一口白雾,略带些嘲弄地想到。
其实他今天原本是没打算来的。他记得他已经偷偷把房卡给棠颂枝塞了回去,毕竟他已经答应了今天要去陪苏行衍。哪成想,今天一翻包居然又见到了。
这算什么?大概是天意吧。魏诚然想。
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魏诚然握着手机懒散地抬眸望去,棠颂枝松松垮垮地穿着浴袍,光着脚丫从浴室走了出来,迎着魏诚然的目光,棠颂枝风情万种地笑起来:“魏总~”
手机嗡嗡地震动着。是助理正在焦急着给他发着消息。
【魏总出事了!我们新发行的那款车撞了人,伤者是个六岁的小孩,听说是突然闯到车前的,我们的刹车感应系统当时没有反应,现在小孩已经送医了,还在抢救中……】
“春宵一刻值千金呐。你今天来赴我的约,该不会只是为了在总统套房里,跟我大眼瞪小眼吧?”棠颂枝跨坐到了魏诚然身上。他刚洗完澡,身上沐浴露的香气都带着暧昧的温度。
【魏诚然,接我电话。】
【我不管你在做什么,现在,立刻,给我回电话。】
魏诚然笑出一口大白牙,单手搂住了棠颂枝的腰。好细的一把腰,又那么软,好似他轻轻一握就能给他拧断了。
「衍衍嫁给我吧。我觉得好幸福啊。你在我身边,我觉得一切都很好。」
「衍衍你信我啊,我真的好爱好爱你的,我想跟你结婚,想跟你长长久久地过下去。我要是以后对不起你,我就——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魏诚然扯掉领带,在棠颂枝肆意的笑声中,他闭眼吻上了他,“棠颂枝,我哋一齊落地獄。”
「魏诚然,你不要骗我。」
暴雨侵袭整座荣港。黑云压得低低的,路上行人被暴雨打得猝不及防,抬头恍惚一看,还以为是天塌下来了。
苏行衍并没有带伞。从计程车下来后,被这场黑雨淋成了落汤鸡。所幸车就停在魏家老宅门口,苏行衍并没有淋多久,拖着一身的雨水匆匆回了家门,正准备回浴室洗个热水澡,就被小妹魏明冉给拦住了。
“大嫂你回来啦!你们今天……”魏明冉双眼放光地蹦哒过来,正准备追问一下大哥大嫂欢好的细节,却忽然意识到苏行衍不仅被淋成了落汤鸡,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回来的。魏明冉茫然地眨了一下眼,伸长了脖子往苏行衍身后望,“咦?大嫂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的?大哥呢?他没跟你一起吗?……”
魏明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外面腥风血雨时,她正抱着洋娃娃趴在卧室,跟同学讨论着毕业论文该怎么写。
苏行衍只觉得有些疲惫,疲惫的同时也并不希望把这些带给魏明冉。魏明冉的世界太干净也太简单了。苏行衍低垂下眼睑,正思忖着怎么含混过去时,就看到魏振宁端着茶杯,面容阴沉地从书房走了出来。
魏振宁脸色并不好看,苏行衍猜想,他大概是已经知道CY的新产品撞了人的事了。只不过想想也是,这么大的事如果不花大手笔去压,恐怕不过几个小时,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果不其然,魏振宁握着茶杯步步走到苏行衍面前,问他:“魏诚然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苏行衍疲乏地垂下头。沉默了不知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混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一同响起:“我不知道。……他没有接我电话。也没有回我消息。”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魏振宁大概是动了气。苏行衍头脑混沌地想到,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魏振宁生气就会连名带姓地叫魏诚然,而魏振宁生气,魏诚然就会逃得远远的——他怕挨魏振宁的打。于是被质问“魏诚然去哪儿了”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苏行衍一个。
苏行衍闭上眼,任由雨水从他发梢往下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疲惫,只是觉得……他或许应该好好泡一个热水澡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仍在荣港肆虐。抢救室的灯长久地亮着,伤者家属蹲在走廊里哭得泣不成声。媒体涌进医院,在保安将人驱逐走之前拍下了家属痛哭的画面,然后在返回杂志社的路上就迅速编辑好了文案——【無人駕駛撞死人?!魏家大佬冇影啦】。
事情一经发酵很快铺天盖地传开。魏振宁当即派人去压消息,只是原本盯着CY的媒体就不在少数,这会又涉及到民生问题,一时间群情激愤甚至追责追到了宏业头上。……
魏振宁不敢再有动作。一切等魏诚然回家再说。
……
“宏业这回怕是栽了!魏家老儿估计没料到扔给他儿子一个要死不活的子公司,居然也能闹出人命……严崇,你最近是不是在跟宏业合作啊?不想惹事的最好——卧槽!你脸怎么了?”
郑天明正准备劝说好友趁早撤了跟宏业的合作,迎面就看到了严崇略微红肿的右脸。郑天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几乎本能地掏出了手机,对着严崇那张棱角分明的右脸咔咔就是一顿拍,“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连我们要严大少爷都敢打?——甚至还是敢打脸!是嫌命太长了吗?”
严崇正坐在庭院的躺椅上,信手翻阅着今天的财经报纸,闻言转回头来,眯起狭长的丹凤眼看向郑天明,“你看上去很兴奋?”
“兴奋不至于……就是稀罕。你想啊等五百年那孙猴子都被唐僧解救出来了,都不定等到你被人打一顿。能不稀罕吗?”郑天明贱兮兮地凑过去,“到底是谁下的狠手?该不会是你最近要结婚的那个吧?——棠家那位性子这么烈?!”
严崇回想起棠颂枝那张虚与委蛇的脸,眯起眸子冷哼一声:“他敢。”严崇并不想在这问题上多纠缠,抬眸扫了眼郑天明,“你今天来就是来问这个?”
郑天明一提这个登时来劲了,立刻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到严崇身边去,喋喋不休地就开始说起来自己的大计,“你们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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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进行到哪一步了?你看宏业这两天被CY的事儿连累的,股价一直在跌。你们那项目难道能不受影响?”
郑天明接过管家送来的茶水,一面喝还一面偷瞄着严崇的反应,“要我说严崇,要不你趁机让宏业退出吧,这项目咱们两家吃下。免得到时候魏家这把火烧起来,把严家也烧着了。”
起初严家要跟宏业合作,郑天明也是要参股分一杯羹的。毕竟在荣港,除了严、魏两家,就属郑家家底雄厚。只可惜后来听说这项目是要交给魏诚然那个败家子做,郑天明也只好悻悻地作罢。
严崇在郑天明喋喋不休时点开了苏行衍纯白的头像。如郑天明所说,魏家的火这两天的确是烧得很旺,但似乎这把火并未烧到苏行衍身上,这人仿佛也真是沉得住气,连着两天没去公司,表面上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但严崇总觉得,这个人就是在强行装冷静。
回想起苏行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严崇薄唇不自觉勾了勾,修长的手指已经本能地点开了与苏行衍的对话框——他们加好友以后,甚至一句话都没说过。
严崇单手打字:【有需要联系我。】
“……严崇,你笑什么呢?你在听我说话吗?”郑天明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严崇却始终没个反应,郑天明撇撇嘴多少有点不痛快。
“听着呢。”严崇脸上的笑还没收回来,抬眼睨向郑天明时,脸上仍旧是似笑非笑的,“魏家这把火烧得这么旺,其中也有你们郑家的添柴加火吧?”郑天明瞳孔一缩,却见严崇慢慢悠悠地说下去,“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郑天明,人有时也不要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了,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庭院的阳光静静流淌着。郑天明在严崇的眼神压迫下却没由来的感觉一阵阵的发寒,张口还想辩驳两句,就见老管家已经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缓慢地朝严崇走了过来,“严总,小小姐回来了。”
小小姐?!郑天明几乎瞬间忘了刚刚被严崇驳了面子的事,猛地一扭头,待看到扎着两个小辫儿的小姑娘后,惊得眼珠子都瞪圆了,“卧槽……你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苏行衍连着两天都没去公司——他这会去公司大概是要被发难的。魏振宁的意思也是让他先呆在家里避避风头。于是苏行衍学着魏诚然的样子,窝在被窝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两天,再有意识时,他听到手机震了一下。是严崇发来的消息。
【有需要联系我。】
苏行衍看着上面简短的六个字,莫名有一阵恍惚,他原本以为这样战火连天的时候,严崇那种人会落井下石,没想到,居然是雪中送炭。苏行衍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终于回他:【为什么?】
严崇很快回他了。没有问他是在问什么为什么,而是精准而有力地回答他:【我之前就说过,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赢,才是我赢。所以苏行衍,我不会让你输的。】
窗外的雨早已经停了。隐隐地,竟然还能看到一点朦胧的霓虹。苏行衍看着严崇发来的简短的两句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苏行衍在对话框里编辑:谢谢。在发出的一瞬间,却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苏行衍熄灭了屏幕,窝进了被窝里。闭上眼的那一瞬间,过往发生的种种都涌上心头,苏行衍模模糊糊地想到,他大概知道魏诚然现在在哪里了。
15. 顶上第十五章
魏诚然从小到大都是个软弱的人。国中时候瞎折腾,大半夜翻墙出去上网,被老师告状到魏振宁那里后,魏诚然又连夜跑了——其实他也跑不远。他也害怕。于是回回都跑到他妈单独给他买的小别墅里,呆到魏振宁因为担心他消气了,这才试探地溜出来。他怕被魏振宁揍。
——“衍衍你帮我去我家里看看好不好?看看我爸消气了没,他要是消气了我就回去了,他要是没消气我就再躲两天。……哎衍衍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吃泡面都要吃吐了!”
荣港的雨虽然早就停了,路面却仍旧是阴冷潮湿的,风吹过来都是冰凉且彻骨。苏行衍站在郊区的老别墅前,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年夏天,他带着食盒来这里看魏诚然的情形。外卖送不到郊区来,魏诚然只能求着苏行衍给他送。
“衍衍你真好,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比我爸对我都好!”
……
苏行衍回想起这些,轻轻吐出一口气,攥紧了手终于一步步往别墅走去。大门的钥匙还是很多年前魏诚然给他的,他说这是他们秘密的小家,如果不开心就一起来这里。千万不要告诉魏振宁。
客厅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了。灰尘布满了茶几和地板。苏行衍一步步往走廊上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清晰可见,直到走到主卧门前,苏行衍轻轻站定,迟疑了一瞬之后,他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咔嗒——
门开的瞬间,苏行衍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面擦着头发,一面预备往外走。目光在与苏行衍交汇的一瞬间,魏诚然眼神里的惊慌无处遁形。魏诚然近乎下意识地就想把门关过去,却被苏行衍一把把住了门框。苏行衍冷冷地盯着他:“四天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一直躲在这里吗?”
魏诚然:“……”魏诚然不敢直视苏行衍的眼睛。卧房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诚然,你涂防晒了吗?涂好了的话,我们就——”
棠颂枝的声音戛然而止。隔着门缝,苏行衍看到一张清秀却又张扬的脸,虽然未施粉黛但眼底的野心几乎显而易见。苏行衍审视着棠颂枝,棠颂枝也擦着头发坦荡地看过来,甚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出去。”苏行衍在棠颂枝开口之前,冷冰冰地命令道。棠颂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细眉微微一挑,仿佛想要反驳他,却被魏诚然沉下脸拽了一下,“……你先出去吧。”
棠颂枝目光在魏诚然与苏行衍之间流转,他当然认得苏行衍,也当然明白苏行衍这次来的目的。棠颂枝于是勾唇笑了笑,捏了捏魏诚然拽他的手,眨了眨眼说:“好哦,你们慢慢谈。”说完,还意味深长地望了眼苏行衍,这才慢慢悠悠地走出房间。
棠颂枝一走,房间里立刻死寂下来。苏行衍沉默地看了眼魏诚然——这几天他大概也过得并不好,眼底青黑,面容憔悴,并不像刚接手CY时那样的意气风发。苏行衍收回视线,越过魏诚然一步步走近房间。
魏诚然也跟着他走进去。魏诚然把头垂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高中生一样,静静等待着苏行衍的审判。
房间有些凌乱。桌上有没吃完的泡面,垃圾桶里也残留着用过的几个避/孕/套。这里发生过什么,几乎是不言而喻。
苏行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教养,但即便如此,再度开口时他声音仍旧是细微的抖动着:“魏诚然,你不觉得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要我解释什么?”
“解释现在的一切!”苏行衍大概是真的忍不下去了,霍然睁开那双清眸,瞪向魏诚然,“你知不知道你们推出的新产品撞了人——患者现在还在抢救生死未卜,你现在在做什么?啊?你在跟小三偷情?你知不知道那个人还是严崇的未婚妻,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哗啦一声,苏行衍把严崇当初给他的那叠照片扔在了魏诚然身上。魏诚然看着一张张照片如同雪花一般在自己面前落下,只将头垂得低低的,一言不发——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外面正满城风雨,也知道他现在偷情的对象是严崇的未婚妻。
魏诚然什么都知道。
“……魏诚然,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苏行衍有些无力,“你让我感觉很失望。”
魏诚然终于开口了——他开口之前甚至偷瞄了一眼苏行衍。魏诚然眼神有些空洞,然后又低下眼莫名地笑了一下,“我这个样子……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衍衍,你其实一直都对我很失望吧。”
苏行衍看着魏诚然有一瞬间失语,他原本是预备反驳他的,可看着魏诚然那张仍旧稚嫩青涩的脸,苏行衍竟然莫名想到:其实他什么都知道,“……衍衍其实,你一直都很清楚,我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不是吗?结婚之前我爸就跟我说,你很厉害的,你看人很准的。”
“……你其实也知道,我本来就是这么差劲的人。”魏诚然低垂下眼,静静看着自己脚尖,这话苏行衍从未向他说过,他也没有主动提及。可这些年他们同床共枕,心照不宣。
苏行衍闭了闭眼,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疲惫。大概是已经走到短兵相接的时候了,苏行衍仅有的体面也荡然无存。苏行衍反问他:“所以因为我们是法定伴侣,我就有义务认同你所做的一切吗?魏诚然,你证明你自己的方式就是这样吗?”
苏行衍问出的话冷静却又刻薄。可魏诚然却并不意外。他知道苏行衍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苏行衍是慕强的,冷漠的,同时也是讨厌蠢货的。
“苏行衍,跟我在一起的这些年……你应该很辛苦吧?”明明从来就不是一个善解人意、温柔贤淑的人,可这些年却一直套在这样的角色里。
苏行衍厌烦地蹙了蹙眉,他不明白魏诚然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魏诚然,我……爱你和我并不认同你的很多做事方式,并不冲突。”
魏诚然忽然问:“你真的爱我吗?”
卧室忽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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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早就停歇了,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耀进来,却冷得让人骨寒。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一向是魏诚然比较粘他的,从国中时候起,从知道苏行衍将来会是他老婆起,就一直追着他屁/股后面一声声地喊着他老婆。
苏行衍漂亮,高贵,努力且上进。老师都很喜欢他。魏诚然也没有任何道理不爱他。魏诚然是爱他的。在那些年。
“……衍衍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应该,也没有多喜欢你吧。只是你,你好,你太好了,但是,但是,我后来想,你真的有那么好吗?衍衍,其实,你也没那么好。”魏诚然一面说着,一面将头埋得更低,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跟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户,魏诚然轻轻吸了吸酸胀的鼻子,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份早已准备的离婚协议书拿了出来,“……衍衍,我们离婚吧。”
轰隆一声——
荣□□云密布的天空上方爆发出一声闷雷。如同新生婴孩的第一声啼哭一样,尖锐,响亮。苏行衍看着递到面前来的离婚协议书,近乎呆滞了一瞬,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床头柜边上的行李箱,有两个,是一红一蓝的。蓝的那个,大概是魏诚然的。苏行衍想。
“……你要离开这里?跟那个人?”苏行衍不可思议地看向魏诚然——看向这个认识了将近小半辈子的男人,这一瞬间他忽然感到很陌生,仿佛从未认识过那样,“你爱他吗?”
魏诚然只是将头垂得低低的,然后轻轻地摇头,“不爱。”苏行衍看着他,又问,“那他爱你吗?”
魏诚然不着痕迹地轻轻抿唇,却仍然摇头,“……不爱。”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仿佛一场倾盆大雨即将破门而入。苏行衍胸口仿佛郁结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却在这一瞬间堵得他难受。久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不可闻,“那为什么?”
“不为什么。”魏诚然回他的声音于是更轻,在这场狂风暴雨中,轻得宛如一声叹息。可苏行衍还是听见了,也听明白了。窗外的雨吵嚷不休,苏行衍疲倦地闭上双眼,魏诚然什么都不为,魏诚然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他。
“……衍衍,把字签了吧。”
荣港的雨连绵不休,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苏行衍拿着离婚协议书从别墅走出来时,黑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他头顶。他并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像抽空了魂魄一样地往前走去。
严崇坐在劳斯莱斯后排,胳膊半搭在车窗上,眯起眼静静看着苏行衍一步一步走远。他和苏行衍认识时间不长,这个人在他印象里一向是骄傲的,不服输的。他还没见过他这样,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像是被抽空了芯子。
“严先生,要下车吗?”唐朝坐在驾驶座上,准备要将车子熄火。严崇并未回头,在雨帘里静静看着苏行衍走远,久久,严崇抬了抬手,“不必。”
严崇低声吩咐:“开慢一点。跟上他。”
16. 顶上第十六章
苏行衍沉默地在雨中静静地走;严崇也命人开着车,在他身后静静地跟。苏行衍并没有发现严崇,严崇也没有开口叫住他。
……
苏行衍回到魏家老宅时,家里已经吵翻了天。原本早已跟魏振宁分居十多年、一直跟男友居住在海外的商月荷也乘坐最近的一班机匆匆赶了回来,连行李箱都没松手就对着魏振宁发难起来。
“……诚然呢?诚然现在在哪里!你让他出来见我!你不知道?——你是他爸你不知道?我当年把儿子交给你你都把他养成什么样子了!魏振宁,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你把魏诚然给我找出来,我现在就带他走!”
“走?你到底要带他走哪去?”魏振宁原本就因为CY出事、宏业被连累得股价跟着跳水焦头烂额,这会听着商月荷的发难,更是头疼得皱紧了眉头,“商月荷你这么多年还是没变……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现在撞了人,那孩子现在都没醒,你现在居然还想——”
“是他公司的新产品撞了人。这事你要找应该去找工程师!找当时疲惫驾驶的肇事司机!你连同那些混账媒体一样说什么你儿子撞了人!”商月荷柳叶眉气得倒竖,红唇轻启正要继续咄咄逼人,眼角余光却望见苏行衍从门外走了进来,身上还湿漉漉地在滴水——商月荷跟苏行衍已经有许多年不见了,印象中苏行衍一向是个得体且气质高贵的孩子。她还从未见过苏行衍这么狼狈的样子。
商月荷迟疑了一瞬,这才跟着魏诚然一样,试探地叫了一声:“衍衍……?”
苏行衍抬起眼。原本清冷的一双眼眸,此时却有些不聚焦——商月荷看他被雨淋湿,原本是想命管家给他拿毛巾来擦拭干净的,但看他那样子,又觉得不太敢靠近。她怕她一碰他,这人就要碎了,“……妈。”
商月荷沉默地看着他。眼见他低下眼准备离开了,商月荷到底没忍得住,稍抿红唇后出声叫住了他,“衍衍。”
苏行衍停下脚步,转回头看向商月荷。商月荷轻轻地问:“你……知道诚然现在在哪里吗?”苏行衍涣散的瞳孔有一瞬间聚焦,然后他听见商月荷叹息一声,继续说:“如果他联系你了,你帮我给诚然带句话好吗?我们都不怪他,让他先回家吧,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再说。”
苏行衍:“……”苏行衍沉默地低下眼,离婚协议书在他包里被雨打湿得彻底。不知过了多久,他机械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苏行衍一步步走回了他和魏诚然当初的婚房。当初房门上贴着的喜字,早已随着时间更迭,不知道在何时被人撕扯下去扔进了垃圾桶里。苏行衍拖着被雨淋湿的衣服,只觉得疲倦。
苏行衍呆滞地坐上床,忽然很莫名地摸出了手机,点进了微信——其实他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而下一瞬,他看到消息栏里严崇的对话框忽然挪到了最前方。
严崇什么也没说。严崇只是拍了拍他。
苏行衍下意识握紧了手机。在沉默片刻后,他点进对话框里,对着严崇黑洞洞的头像也轻轻拍了拍。如同上一次一样,苏行衍原本是想说谢谢的,但话打出来,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
雨还在下。
棠颂枝这人办事效率极高。在同魏诚然确定了一同逃亡去大陆后,当天晚上就订好了船票,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带着他们收拾好的一红一蓝的行李箱,拽着魏诚然上了贼船。
大陆……魏诚然站在船上,看着迎面而来的朦胧细雨,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彷徨。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荣港,大学那年商月荷说接他去国外念书,他都连连拒绝了。他找的借口是说魏振宁不同意,但其实魏振宁忙得昏头转向,压根就不知道这事。他只是不想离开荣港,离开他熟悉的一切。
他害怕。对未知的一切都感到害怕。
“……魏总,你去过大陆吗?啊我真是多此一问呢,宏业在大陆也有生意吧?大魏总一定带小魏总去过大陆玩是不是?”
不同于魏诚然的迷茫,棠颂枝趴在船沿上,闭上眼感受着海上吹拂而来的清风,整个人说不出来的舒服惬意。霍然睁开那双明亮的眼睛,棠颂枝扭回头,却见魏诚然正不安地握着手机。
“嗯……是,是去过的。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已经记不起来啦。”像是生怕棠颂枝追问,魏诚然含混过去后,就立刻将头埋下去,盯着手里紧紧握着的手机——他也不知道他是在担心乱成一锅粥的CY,还是在担心那天从他别墅里走出去的苏行衍。
……他还从未见过衍衍这样。
“过去的事就不要管他啦!”
棠颂枝忽然伸出手,一把抢过了魏诚然手里的手机。魏诚然瞳孔睁大,正想抢回来就听得“咚”地一声,棠颂枝竟然直接将手机扔进了湍急的海浪中!魏诚然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却见棠颂枝正笑盈盈地看他,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人要学会往前看啊。我们千辛万苦地逃出来,难道就是为了对过去念念不忘的吗?”棠颂枝冲他眨眨眼说,“过去的人就让他留在过去吧。马上船就要靠岸了。魏诚然,我们马上也要迎来新生了。”
棠颂枝巧言令色;魏诚然惶惶不安。海浪急速吞没了承载着多年回忆的手机。
在棠颂枝鼓励着魏诚然向前看、迎接新生时,严家也正张灯结彩,筹备着新婚。请帖早已经发出去了,定的婚期也是由严老太太请大师专门算过的黄道吉日——农历四月初六,金匮值神,宜嫁娶。
港月大酒楼里,宾客早已陆陆续续到来。严老爷和严有为也早早地来到,此时正在宴会厅外与宾客把酒言欢。一片喜气洋洋中,唐朝擦着冷汗匆匆走进休息室里,“严先生,我们去棠家找过了,没有找到棠先生。棠家那边也说,从一周以前就已经联系不上棠先生了……”
唐朝窥探着严崇的神色,谨慎地发问:“严先生,现在怎么办?”
严崇彼时正坐在休息室的真皮沙发上。在唐朝忐忑不安的汇报声,眯起眼一颗一颗地捻过手中的佛珠,“怎么办……”
严崇诡秘莫测地冷笑了下,“去魏家拿人啊。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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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非凡的会客厅里,宾客们穿着华贵的礼服正与身边人推杯换盏,讨论着最近荣港发生的种种大事。严崇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身着手工裁剪的燕尾服,踩过红毯步步走出去。
“严少这是去棠家接亲?不过棠家的人呢?我怎么都没看到棠家的人来?”
“棠家那位小少爷听说是从大陆接回来的,娇气得很。既没进他爸的公司上班,也不知道一天天去哪儿发财……不过他爸大概觉得亏欠他们娘俩吧,对这个小儿子宝贝得很。”
“嗐,真要觉得亏欠,又怎么会光把小儿子接回家了,把他老妈留在大陆?我听人说他老妈还得病了,也怪可怜的,一把年纪了老公不要她,儿子也不在身边——连儿子大婚都不能来参加,就这么一个人在大陆等死……”
……
魏家老宅中,香炉中檀香袅袅。
商月荷这几天一直睡得不太安稳。刚预备下楼吃个早茶,就看到魏振宁穿戴整齐,一副正要出门的样子。商月荷眯起眼冷哼一声,出声嘲讽说:“你这个当爹的也是好本事,儿子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居然还有心情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怎么就打扮得花枝招展了!你以为什么人都跟你一样?”魏振宁原本还在整理领带,闻言转回头来,横眉怒目地朝商月荷瞪过去,“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商月荷冷笑一声,并不关心,“我只知道迄今为止,诚然已经断联快一周了。你这个当爹的丝毫不着急就算了,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对着我吼?”
“我又对你吼什么了……今天是严家大喜的日子!严家现在跟魏家——”
魏振宁眉头紧锁,原本还想同商月荷好好说说严家突然撤资的事,但话到嘴边又意识到实在没多大必要,只得摆摆手作罢,“算了,我跟你讲不清楚。”
魏振宁长吐出一口闷气迈步就想往外走,商月荷还想跟上去将人拦下,就见老管家匆匆走了进来,“夫人,老爷,严总来了。”
魏振宁眉头猛地一皱,就见严崇姿态优雅地走了进屋。严崇从容地向魏振宁与商月荷问了一声好,淡然地笑了笑:“魏总,商夫人,烦劳问一下,魏诚然在家吗?”
苏行衍这几天总感觉头疼,正要下楼去拿止疼药时,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严崇的声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严崇大婚的日子。
“诚然他最近比较忙……严总,还没恭喜你今天大婚。贺礼我已经命人准备好,这就要过去赴宴了。”魏振宁并不想多提魏诚然的事,刚要敷衍过去,却不想严崇略带嘲弄地笑了笑,又把这话题绕了回来。
“魏总的贺礼我想,我已经收到了。”
严崇有些为难地皱拢眉头:“大婚当天,令公子带着我未婚妻私奔……这份贺礼,我想我这辈子,也只会收到这么一次。”
“还有一个钟头吉时就要到了。现在,可以请令公子出来,把我未婚妻还给我吗?”
阴影里,苏行衍暗自攥紧了手,莫名感到几分忐忑不安。
17. 顶上第十七章
严崇将命私家侦探拍到的照片一张一张摆到了魏振宁与商月荷面前。严崇动作慢条斯理的,并不急躁,甚至面上也不见得有多愤怒,“这一张是令公子借着职务之便,搂我未婚妻腰的……”
“这一张是他们一同去谈合作,令公子在酒桌上让我未婚妻挡酒——事后我未婚妻醉酒,令公子就趁机将人揽入怀里的……趁人之危,可不是君子所为。”
严崇每摆出一张照片,就声情并茂地讲解一段故事;而严崇每讲出一段故事,苏行衍的脸色就惨白下去一分。魏振宁与商月荷二人更是由起初的震惊,渐渐变得愤怒与难堪——事实摆在面前,他们的儿子的的确确做了这样诱拐他人未婚妻的混账事!
严崇已经收回了照片,缓慢地叹了口气说:“事到如今,纠结是非对错已经没有意义。魏总也说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也只是想把未婚妻带回去仅此而已。还希望魏总不要强人所难。”
随着严崇话音落下,客厅里诡异地沉寂下去。
魏振宁恨铁不成钢那般地长吐出一口气,转回头来意味深长地瞪了一眼商月荷,商月荷倒是从容挑了挑细眉,她已经离开荣港快二十年,新朝的刀还不砍旧朝的臣呢。
商月荷看向严崇——她虽已离开荣港多年,但严家的威名她始终还是留有印象的,“严总要我们交人,可我们也在找他们。实不相瞒,魏诚然已经断联快一周了。如果严总在找未婚妻的路上能找到魏诚然,还希望严总也帮忙让他回家。”
魏振宁听得眉头深锁,伸手想拉住商月荷不想这人也如同脱缰的野马,推开他的手如同倒豆子一般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魏振宁只觉得头疼。
严崇闻言果然危险地眯起了眼,视线扫过魏振宁与商月荷,略带几分嘲弄地开口:“好一招反客为主啊……令公子拐走了我的未婚妻,还要我亲自来找人,还给你们?”
“魏总,是这个意思吗?”
严崇视线压在魏振宁头顶。
魏振宁擦了擦冷汗,一面将商月荷拽到身后一面赔笑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她旧居海外,这几天才回来,对家里许多事都不太清楚,严总莫怪。”魏振宁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叹息说:“不过事实也的确如内人所说,我们最近也联系不上诚然。”
严崇视线又压低了几分。虽说,他并不意外。严崇听魏振宁说下去:“……不过我魏振宁可以保证,一找到这个小兔崽子,一定提着他亲自去严家赔礼道歉!至于严魏两家的合作……”
“我在前边跟宏业一同打江山,令公子就在后边拐走我的未婚妻。魏总,这合作怎么进行下去?”严崇好笑地睨向魏振宁,虽仍然是笑着,但眼底压迫感十足,在魏振宁这样的老前辈面前也气势也丝毫不减,“魏总,如果今天的事魏家不能给我一个交代,那么……严家恐怕只能撤资了。”
——项目已经开始,光是给原住民的安置费魏家就已经投入近三个亿!严崇在这时候撤资,不就是想让宏业死!?
苏行衍心头骤然一跳,垂下的手也默默攥紧,一瞬不瞬地盯着严崇,听他们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来严魏郑三家一向分庭抗礼,即使没有商业上往来,也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也算是世家。严崇,你现在一定要把局面闹得这么难堪吗?”魏振宁驰骋商场大半辈子,虽一向儒雅随和,但也并非没有脾气的软柿子。魏振宁此时脸上已有些薄怒,他定定看向严崇,“严崇,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要魏家给我一个交代。”
严崇并不畏惧,面上仍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严崇好整以暇地眯起眼,“魏总刚刚跟我说保证……但是魏总,你拿什么跟我保证?”
客厅里沉寂下来,剑拔弩张的气息四处流窜。苏行衍攥紧了手,正准备走出去,就听严崇如鹰一般的眸子忽然向他扫射过来——
“不若这样吧,夫人跟我回去。”严崇眯起黑眸,一字一顿,宛如威逼,“什么时候你们找到魏诚然,我就什么时候把尊夫人完璧归赵。”
魏振宁同商月荷转回头来,齐齐看向阴影中的苏行衍;而苏行衍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盯着严崇——严崇正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冲他笑着。
他一早就看到了他。苏行衍想。
荣港的天向来阴晴不定,说变就变。天文台原本预测的天气应该晴空万里,却在严崇话音落下的瞬间,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魏振宁万万没想到严崇会点名要苏行衍,老谋深算的一双眼在这一瞬间也困惑地眯了起来。魏振宁深深地看了一眼苏行衍,然后转回头来又看向了严崇,“严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咯。”严崇仍旧笑得十分从容——落在苏行衍眼里,却是十足的无赖,“我未婚妻一天不回来,那么夫人也一天回不了魏家。在令公子将我未婚妻带回来之前,夫人就是我的人质。”
严崇一锤定音。苏行衍漂亮的一双眼睛眯起,愤愤地盯着严崇,他觉得严崇多半是疯了——可他本就是个疯子。
“再者说了……”严崇感知到苏行衍愤恨的目光,唇角上扬的弧度莫名更大了一些,“夫人与我可是合伙人。在魏家共事还是在严家共事,又有什么分别?我与夫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夫人赢,才是我赢。”
偌大的客厅再度死寂。魏振宁不知想到了什么,再度转回头深深地看向苏行衍;商月荷细长的眉也微微挑起,随着魏振宁一同朝去苏行衍看去。
在一片死寂中,苏行衍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向严崇。苏行衍站在客厅暖色的灯光下,目光警惕地看向严崇:“我跟你走。”
苏行衍朝他伸出手:“严总,合作愉快。”
严崇深不可测的黑眸划过一丝愉悦。他微微挑眉,在魏振宁与商月荷的目光中,握住了苏行衍的手,“合作愉快,苏总。”
春雨仍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窗。苏行衍坐在劳斯莱斯后排,别过脸静静看着窗外烟雨朦胧中的魏家老宅,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在这里也住了快七年了。
七年……说长不长,不过弹指一挥间。苏行衍无端有些落寞。
严崇打开车门从另一边坐进来。余光扫见苏行衍脸上的落寞,严崇眯了眯眼,似笑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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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地开口:“怎么,舍不得?”苏行衍转回头看他,严崇迎着他的视线继续说:“夫人,落子无悔。”
苏行衍:“……”其实这人国文也并不怎么好,但今天说起话来竟然一套一套的。苏行衍不由抬起眼睑,上下打量着他,“我猜宏业出事后应该有不少人找你谈合作。”
“但我都没同意。”严崇扬眉。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因为你想一家独大。”
苏行衍看着严崇的眼睛,一字一顿,“宏业出事,如今是你最好拿乔魏家的时候。你当然不会那么蠢,让别人也来分一杯羹。”
现在是拿撤资做要挟,下一步呢?下一步他还想做什么?苏行衍不敢想。
严崇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眯起,在苏行衍打量着他时,他也正静静地打量着苏行衍。严崇单手按在椅背上,忽然倾身缓慢地逼近苏行衍。
严崇身上的热气混着春雨的潮湿,朝苏行衍扑面而来。苏行衍心头猛然一跳,正准备往后躲开,就听到砰地一声闷响,他后背撞上了车门——而车门早已上锁了。
“你很聪明。苏行衍,我最喜欢聪明人了。”
严崇慢条斯理地拉过苏行衍身边的安全带,一点点扯出,然后牢牢地、贴着他纯白的西装,绑在座位上。严崇抬起眼眸,正好撞进苏行衍那双羞愤的眼睛。
苏行衍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严崇很喜欢,很喜欢。
“你那么聪明……那你有没有猜到,我接下来想做什么?”严崇声音低哑,靠近苏行衍说这话宛如低语一般。
苏行衍耳根子红透了,心脏也不知何故,剧烈地跳动着。他眼尾微红愤恨地瞪着严崇,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大概从一开始就不会接下这个项目,也不想遇到这个人。
苏行衍咬牙警告他:“严崇,我劝你不要乱来。”
严崇勾起薄唇好笑地看着他,“如果我要乱来,你准备怎么样?”严崇于是凑得更近一些,说话时热气丝丝缕缕地钻进苏行衍耳蜗,宛如情人耳语一般。苏行衍难堪地闭上了眼,“我想你现在还没搞清楚情况……夫人,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苏行衍如今是砧板上的鱼。
严崇是随时会落下的刀。
严崇扫过苏行衍红得滴血的耳廓,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然后随着啪地一声,严崇往后退了分毫,暂且放过了他。严崇将安全带按进了卡扣,沉声向驾驶位上的唐朝吩咐:“开车吧。”
“你要带我去哪儿?”
苏行衍睫毛微颤,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去结婚。”严崇静静捻着佛珠,声音几多叹息,“夫人,我之前警告过你了,如果婚宴当天我未婚妻不能如约而至,那么我只好……”
严崇眼角扫过苏行衍红透了的耳根,“拿你顶上了。”
“——严崇你疯了!”
苏行衍霍然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向严崇;而严崇正从容不迫冲他笑着,仿佛要有这个打算。车辆早已发动,淌过春水朝宴会厅疾驰而去。
魏家老宅被远远地甩在后视镜里,直至消失。
18. 顶上第十八章
严崇带着苏行衍从宴会厅侧门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早已宾客满座。苏行衍匆匆一扫,荣港近乎有头有脸的名流皆已到场——棠颂枝这时候逃婚,几乎是把严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更何况,一同举行的还有严老太太的寿宴。
苏行衍攥紧手,心里暗暗想到,今天这场婚宴即便是天塌下来,也必须硬着头皮进行下去。
苏行衍转回头看向严崇,严崇面上丝毫不慌,从容不迫地跟在他身后,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勾起薄唇笑了笑。苏行衍被他笑得心头发毛,稍稍错开他的视线低声说:“……今天的婚宴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说了啊。为今之计,只好拿夫人顶上了。”
严崇单手揣在兜里,笑得痞气十足,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站定在敞开的门前。苏行衍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严崇竟然步步将他带到了化妆间里——他竟然真的要拿他顶上!他竟然真的敢!
苏行衍转身就想跑,却被严崇单手揽过腰,强行掳进了化妆间里。苏行衍待要挣扎,却听得砰一声闷响,严崇竟直接将他强压在了墙上,跟着欺身而上,健壮的胸膛紧紧压着苏行衍,长腿也强势地挤进双腿之间——
苏行衍几乎本能地打了严崇一耳光。严崇并没有躲。严崇在他打完后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强压过了头顶,“唐朝,叫化妆师过来。给夫人……上妆。”
严崇靠近他,同他耳语:“苏总,别穿西装了,还是穿婚纱吧。”
严崇声音低沉沙哑,同时带着一贯的、不容置喙的口吻。苏行衍被他如狼似虎的眼神盯着,耳听得唐朝领命后步步走远的声音,漂亮的一双眼睛被气得染上一层水光,胸膛更是不可控地上下起伏着:“……严崇你混蛋!”
“嗯,我是。”严崇供认不讳,视线好笑地扫过苏行衍红得滴血的耳根,故意又倾身上前,将他压得更狠了些——他能感觉到,苏行衍正贴着他的胸膛战栗着。
他在害怕。
严崇黑眸微沉,贴近他耳畔,继续逗他:“再叫几声,混蛋爱听。”
苏行衍难堪地闭上眼,他并不确定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浮上眼前。苏行衍攥紧手,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你刚刚在魏家,说是魏诚然借用职务之便潜规则棠颂枝……你把棠颂枝摘出来了,但你明明就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
严崇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两情相悦又怎么样?你和魏诚然之前不也是两情相悦吗?”
苏行衍霍然睁开眼,清亮的一双眼睛微微发颤。
严崇残忍地一笑:“到头来还不是兰因絮果,一地鸡毛。”
苏行衍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愤恨地瞪向严崇:“严崇,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严崇眯起眼眸,一字一顿地说下去,“我知道你现在很不甘心。我猜你在知道魏诚然出轨后,偷偷去查了棠颂枝。我猜你一定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人比下去。”
“你哪点不比他好?你比他漂亮,优秀,得体大方,甚至家世也好了他不知道多少倍——他到底凭什么能抢走你的东西?”
苏行衍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眼眶更是在一瞬间酸胀、通红。严崇尽收眼底,步步紧逼。
“我猜这件事你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你觉得羞耻,被丈夫背叛的感觉羞耻,坦诚婚姻失败的感觉羞耻,被一个完全不如你的情人打败更是奇耻大辱。”
苏行衍在这一刻才清晰地注意到严崇的眸子,漆黑深邃,深不见底,同时又冰凉彻骨。苏行衍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苏行衍,你是要赢的。我猜如果这时候魏诚然那个蠢货回来,你也——”
严崇眯起眼眸,冷峻的视线仿佛要将苏行衍整个人看穿一样。他正预备继续说下去,刻薄的话戛然而止。
严崇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苏行衍冰凉颤抖的唇已经印了上来。他双手仍然被严崇牢牢禁锢在头顶,虽极力忍耐着,可双眼已经红透了,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苏行衍缓慢地抬起眼,用那双红得透顶的眼睛轻蔑地看向严崇,然后浅浅地勾起唇角,在严崇的视线里忽然笑了笑,“你这么振振有词……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别人是带着面具的伪君子,你又是什么?严崇,你是没脸没皮的真小人。”苏行衍没有退开,漂亮的一双眼睛此时冰凉彻骨,骂严崇时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严崇的薄唇上,严崇喉结滚动,不自觉扬起了下颌,“……严崇,你来魏家,根本不是来找棠颂枝的。”
他应该早就知道,棠颂枝跟魏诚然跑了。
苏行衍抬眼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是来找我的。”
严崇于是低垂下眼,带着浅浅的笑意和欣赏,看向苏行衍。他薄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就见苏行衍已经闭上眼再度吻了上来,“严崇,你是想要我吧。”
苏行衍声音颤抖着,唇贴着他的唇,仍然在挑衅他,“你来啊。”
严崇喉结滚动,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松开他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狠狠吻了回去。苏行衍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他身上,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无力地感受着严崇紧紧扣着他的腰、近乎疯狂的掠夺与入侵。
苏行衍睫毛颤抖着,在严崇脱下他体面的西装外套时,隐忍已久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滚落下来。
——严崇后来想,他但凡这时候做个人,就不会能趁人之危。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要他?但他想,他本来就是个畜生。他要他。
他偏要要他。
……
宴会厅里早已宾客满座,在众人推杯换盏之际,也渐渐意识到这良辰吉时将要到来,而婚宴的两位主人却迟迟不见踪影。
严老爷端着酒杯也沉闷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看了看昂贵的腕表,不悦地皱拢了眉头,严崇向来做事放浪形骸,不拘一格,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拿严家的名声开玩笑。
严老爷从容地宾客说了几句路上塞车的客套话后,也便走到一旁低声同严有为吩咐:“给你哥打电话了吗?他人现在在哪里!”
“我再给他十五分钟!他再不出现,这个婚就别结了!”
严鸿房气得狠了,攥紧了拐杖狠狠往地毯上一杵;严有为一言不发地站在他爹面前,等他爹这通怒火发泄完,这才抬起眼偷瞄两眼。
他去给严崇打电话?他不是去找死!不过他的人方才同他禀报,说严崇已经回来了,还带着魏家的那位苏行衍……
严有为眼珠子一转,忽然就想起了最近他查到的一些有趣的东西。
而就在宴会厅里乱成一团时,封闭的化妆间里,苏行衍衣衫凌乱,被严崇压在门板上亲得几近窒息。
苏行衍的唇原本是淡色的,此时却被严崇几近暴力的亲吻中,被糟/蹋得红艳、颤栗。苏行衍根本不敢睁开眼,只感觉到自己包裹严密的西装被严崇一把扒下。
苏行衍雪白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他莫名打了个寒战。他感觉到冷,好冷。而下一刻,严崇火热的身子就再度贴了上来,严丝合缝地紧紧压着他的。
严崇好热。好烫。
苏行衍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紧紧闭上的双眼也在这一刻愈发酸胀。他原本是打算忍住的,可是在严崇亲吻上他的脖颈时,眼泪瞬间决堤。
苏行衍咬着下唇忽然哭得厉害。他从未对除魏诚然以外的人,这样袒露过自己的身体。他感到羞耻,委屈。
封闭的化妆间里一时间寂静下来。严崇紊乱而灼热的喘息声仍在苏行衍耳边响起。可他的动作已经停了。
严崇低眼看向苏行衍。苏行衍淡雅的眉紧紧蹙着,眼泪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从雪白的脸颊上滚落。苏行衍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却无端的,招人心疼。
严崇静静看着苏行衍。他忽然有些想念,苏行衍刚刚炸毛地打他、骂他的样子。苏行衍是骄傲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严崇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声,然后单手捧起苏行衍的脸,一点点吻去他的眼泪。苏行衍睫毛微颤,缓缓地睁开眼来,恰好看到严崇也睁开眼,一双黑眸一如既往的深邃,沉闷,却不像刚才那样冰冷。
“怎么又哭了……我混蛋,你应该揍我、骂我,你哭什么?”严崇尾音含笑。他在逗他,也是在哄他。
苏行衍不说话,红着眼盯着他。他是想瞪他的,可他没力气了。他身子仍微微发颤着。
严崇哑然失笑,拇指轻轻摩挲过苏行衍的脸。忽然想到什么,严崇轻声说:“别哭了。我不动你……我让你舒服,好不好?”
苏行衍眸子轻颤,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睁大了眼想说“不”,却被严崇又吻进了口舌中。严崇轻轻解开他的裤子,一点点往下摸索……
严崇握着他的,有时重,有时轻。他掌控着一切,他想让苏行衍快乐。
苏行衍撑不住,咬着手背闭着眼呜咽出声。终于在抵达顶峰的那一刻,苏行衍脱力地倒在了严崇肩头。
苏行衍像是睡着了。严崇轻轻摸着他的脑袋,这时才发现,苏行衍竟然烫得吓人。
……
巳时已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宾客们在等了一轮又一轮后,隐隐预感到了不对劲。
严鸿房脸上阴沉,待要说些什么,余光扫见一旁严老太太不动如山的面容,话到嘴边又到底沉默下去。
严老太太捻着佛珠,连余光都不曾扫过严鸿房,“慌什么?这场婚宴办不成,荣港的天就要塌了吗?”严老太太叹出一口气,扫了眼儿子这张略显沧桑的脸,“这么多年了,还是学不会沉住气。”
严鸿房被教训得沉闷地吐出一口气,一面拿手帕擦了擦淌下的冷汗,一面腹诽说这事关到严家的脸面,哪有老太太说得那么轻巧?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得场上哗然一片。
只见严崇穿着黑色高定燕尾服,面容冷峻从容,打横抱着一身白色西装的男人从红毯另一端步步走来。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去,却只看见严崇抱着的那男人身材高挑,面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如同睡着了一般,静静地倚靠在严崇怀里。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匪夷所思,“严崇抱着的人是谁?棠颂枝?——这不可能吧!如果是棠颂枝为什么要把脸盖住?”“而且这是他们两个的婚宴啊!严崇这是什么意思?这场婚宴不办了?那今天来这么多人……”
……
严鸿房早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气得脸色铁青。眼见严崇这浑小子竟然要抱着那人离开宴会厅,严鸿房握着拐杖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拦住了他,“你给我站住!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严鸿房拧眉朝严崇怀里抱着的人看去。
严崇不动声色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锋利的剑眉微皱,抬起眼皮,视线冷峻地看向他父亲,“让开。”
严鸿房一怔,反应过来后更是勃然大怒,“严崇,你是要反了天吗!你怎么跟我说话的?你今天是要把严家的脸面——”
“他说让你让开。”
严鸿房满腔的怒火还未发泄干净,就见严老太太已经握着拐杖步步走上前。严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严崇,沉默半晌后,又将视线落在他怀里抱着的人上,再度重复:“让他走。”
严鸿房不可置信地变严老太太看去。而严崇眉心的结仍旧没有松开,在深深地看了一眼奶奶后,还是抱着苏行衍迈步走了出去。
宾客早已议论纷纷。暗处的狗仔更是在与严有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利落地拿出相机对着严崇的背影拍了几张……
严老太太在目送严崇走出宴会厅后,这才施施然转回身。严老太太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严崇更是她一手带大的,他此刻会这样做,那么一定有他必须这样做的道理。严老太太轻叹出一口气,对着诧异的一众宾客从容地笑了笑:“都在说什么呢?今天是老太婆大寿的日子,诸位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
严老太太一锤定音,将这场混乱的婚宴定性成了一个人的寿宴。
“寿宴开始了。诸位,都入座吧。”
严崇没有叫唐朝,穿着那身燕尾服将苏行衍放进副驾驶后,便一路疾驰向严家驶去。苏行衍烧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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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的,严崇开车时他就靠在副驾沉沉地睡,然而人又烧得糊涂,软绵绵地根本坐不稳,终于在一个颠簸后整个人跟着一倒,脑袋也沉闷地撞上了严崇的肩。
严崇:“……”严崇呼吸沉重,下意识握紧方向盘。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严崇转回头沉沉地看向苏行衍。苏行衍清秀的一张脸此时仍旧是惨白的,浅淡的眉心也无知无觉地蹙拢着。
午后的光静静在苏行衍脸上流淌。严崇就这么静静凝视着他,然后伸出手捧起苏行衍的侧脸。
苏行衍枕在他的掌心,呼吸均匀。像只熟睡的猫。
……
苏行衍烧得迷糊。郑天明带着家庭医生来量体温时,这人已经烧到快四十度了。
郑天明单手揣着兜站在一旁,啧啧称奇的同时,也惊诧地上下打量着严崇——严崇婚宴当天抱着别人的老婆离开的消息,已经在荣港传开了。一些不怕死的小报媒体,甚至给严崇冠上了掠夺人妻的曹贼名头。
郑天明到底也是在宴会厅上看着严崇明目张胆地抱走苏行衍的人,对“曹贼”这个名头简直深以为然。此时听完医生的话更是盯着严崇斟酌了半天,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惊叹,“严崇你——你真是个畜生啊!”
严崇正站在床边,等着医生给苏行衍打点滴,闻言抬眼扫郑天明一眼,皱眉啧了一声,不以为然,“我怎么就畜生了?”
郑天明瞪圆了眼睛,掰起手指头给他算,“你这还不畜生?你不仅敢碰别人的老婆,你还当着那么多的人把他带走,你还把人弄成——弄成这个样子!你是要玩死他啊!”
郑天明又瞄了眼苏行衍那张被亲得红肿的唇,臊得连忙“哎呀哎呀”地抬手挡了挡——虽说也就是装装样子,荣港谁人不知,郑家二少玩得花,从世家公子到娱乐圈当红小生,简直来者不拒,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可算是明白你上次为什么拒绝跟我合作了。”郑天明撇撇嘴,啧啧点评,“仲當係個浪蕩仔,點知原來係個痴情種。”郑天明又问,“你搞咩啊?你真看上他了?”
严崇双手抱臂,眯起狭长的一双丹凤眼,静静看着医生把细长的针头扎进苏行衍血管——苏行衍身娇肉贵的,好似有些怕痛,在睡梦中都微微蹙了蹙眉头。严崇不答反问:“不可以吗?”
“苏行衍他可是别人的老婆!”郑天明咆哮完在心里又骂了一句畜生,“不可以吗?你去问问魏诚然、去问问魏家还有苏家,可不可以?”
严崇垂下眼眸,看着苏行衍熟睡的样子,苏行衍此时安静地躺在他的床上,眉心的结还没有松开,一副任由人摆弄的样子。好乖。乖得要命。严崇想。
就这么静静看了半晌,严崇忽然冷嗤一声,“魏诚然已经带着棠颂枝跑了。别人?没这个人。”至于苏魏两家,严崇原本就没放在眼里。
明明门窗都紧闭着,郑天明却莫名打了个冷颤。严崇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这么狂妄自满。看中的人和事,没一个是没抢到手的。郑天明虽跟严崇也算是一起长起来,在港媒眼里也是交情过硬的世家兄弟,但郑天明可不敢惹他。
郑天明向来摸不准严崇。严崇这个人,心冷,目中无人,志在必得。
家庭医生在确定苏行衍基本退烧后,开了几副药叮嘱严崇要看着苏行衍服下,也便暂时离开了。郑天明原本还想留下来看热闹,却被严崇视线冷不丁一扫,连忙打着哈哈夹着公文包匆匆撤退。
二人一走,偌大的卧室陡然寂静下来。严崇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正想摸摸苏行衍的额头,就见他眉心踌躇地蹙着,没有血色的唇也微微翕动着,仿佛正在说些什么。
严崇于是俯下身来,贴近他的唇想听听他在呓语什么,就听见苏行衍用细若蝇蚊的声音说:“诚然……魏诚然……”
严崇眼眸晦暗不明地沉了下去,手也下意识捉住了苏行衍裸露在外的手腕。严崇盯着苏行衍平和的睡颜,沉声发问:“叫谁呢。”
苏行衍当然不会回答他。严崇沉默一瞬后,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叫严崇。”严崇拇指摩挲着他光洁的手腕,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严,崇。”
苏行衍仍蹙着眉,在睡梦中呆呆地重复:“严……崇……”
一字一顿,宛如婴孩牙牙学语一般。
严崇又教了苏行衍几遍。听他终于开始无意识地喃喃起自己的名字后,严崇唇角上扬,这才心满意足,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轻轻地塞回了被子里。
苏行衍仍安详地睡着。窗外晴空万里,仿佛是个好天气。
苏行衍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的,迷迷糊糊中仿佛梦到自己跟魏诚然在某个休息日登上了游轮,将要坐去哪里也未可知。他只看到魏诚然站在甲板上欢天喜地地手舞足蹈,然后一遍一遍地跟他重复:“衍衍!开心吗?开心吗!我们马上就要到——”
到哪儿呢?魏诚然也没说。
一个海浪打来,魏诚然整个人都被淋湿了。魏诚然摸了把脸上的海水,只冲着苏行衍呵呵地笑。
苏行衍也看着他笑,然后转回头,看着远方的落日、渐行渐远的游轮、被抛在身后的居住了快三十年的荣港。苏行衍眼眸忽然一颤,他恍惚看到海岸边上严崇正双手揣着兜,静静看着他走远……
严,崇。
严,崇。
苏行衍猛然睁开眼,头顶明晃晃的吊灯撞进眼眸。苏行衍呆愣了好一阵才缓慢地坐起身,这里装潢阴沉简略,厚重的、不透光的窗帘叫人难以辨别白天黑夜。这里并不是采用意式风格的他家,也更不是富丽堂皇的魏家老宅。这里,这里是——
“夫人,我之前警告过你了,如果婚宴当天我未婚妻不能如约而至,那么我只好……拿你顶上了。”
苏行衍心口剧烈地跳动了两下,被压在休息室亲到窒息的感觉也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苏行衍莫名有些不安,攥紧了身上的被子四处张望,余光却望见一抹灰咖色的身影。严崇穿着居家服,端着杯热牛奶走进卧室,“醒了?”
严崇抬眸望了眼一脸惊恐的苏行衍,似笑非笑地扬起薄唇,“刚刚叫我名字?怎么,梦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