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金安》
1. 土匪巢
“小师叔,你听说了么?”
“昨儿十七师兄下山,干瘪柴瘦的胸脯,回来的时候,丰满得像塞了两头牛。”
“哦?十七吃得这么好?”一身白衣宽袖的男子惊奇道。
“都塞满了银票!”乔绒吃着树上薅的苹果,嘴里发出清脆的嘎吱声,“上月九师兄回来,金银珠宝满车,还带了两个美人姐姐!”
她从身上掏出一把珍珠点翠,“喏,我捡了一串,货真价实的珠宝!”
男子扬起了嘴角,无声地笑。
“唉!”今天是她第九次唉声叹气了,男子不得不问,“那你天天叹气作甚?”
“你只知他们赚钱,不知他们干的是玩命的勾当啊!”
“哦?”男子轻声问,“你怎会知道?”
乔绒吃完了苹果,把黏黏的果汁随手抹在身上,胳膊撑着脑袋,没精打采地道,“猜的。”
也不全是猜。
也有很多师兄师姐下山,是再也没回来的,身上带伤的更是不计其数,可见山下不乏豺狼虎豹,刀尖舔血的买卖哪有那样轻巧。
“小师妹聪明灵秀。”男子夸赞着,声音一贯甘润如春霖雨露,“那你猜出他们是去干什么了吗?”
“当然,我自小聪慧。”乔绒抬高了下巴,对着竹帘子里面的白衣男子道,“咱们是土匪!”
白衣男子突然轻咳了起来。
乔绒连忙问道,“小师叔,你还好吧?”
“无碍,无碍。”白衣男子摆了摆手。
乔绒每次见着她的师兄们干完一票,盆满钵满地回来,就心惊肉跳,可若是人不回来,她就脊背发凉。
他们干了这么多缺德事,难保仇家不会找来,一旦惊动官府出兵围剿,大家都得死,再不济游街示众,拉到菜市口斩首,影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么。
打家劫舍没有前途,乔绒深以为然。
她跟这帮杀手混在一起,是没有好下场的。
乔绒隔着门帘的缝隙,投下几抹影影绰绰的光,“小师叔,你想不想出去?外面天大地大,你不想看看?”
印象中,自打她过来,这位小师叔就很少出过门。
“我已不年轻,没有多少闯荡的打算。”白衣男子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
乔绒耸耸肩,小师叔到底多少岁呢,看着风华正茂,比她师父好看多了,起码不会比她前世更大。
她上辈子博士后才二十八岁,主修化工,还拿了几个文史学位,结果走在路上被一个瞎眼神棍祸祸了,那算命的说她跟八个男人有感情纠葛,还说如果不化解不日就有血光之灾,信口胡言呵,她可是母胎单身。
她女博士,首先不信怪力乱神,其次不信,感情纠葛。
本来她想当做没听见赶紧走开,却被那算命的不停纠缠,非要卖她一张什么符,气得她走在路上没注意看绿灯,结果就被一辆超速的小货车给迎面撞上了天。
醒来就躺在一个荒山野岭烂泥坑里,饥寒交迫,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乔绒浑身没有半点力气,连身旁的草根都吞完了,不得已捧着泥水喝,不知道挨了多少天硬是挺着没死。
她拖着浑身无力的身体一点点向前爬,感觉自己好像爬到了河边,紧紧抓住了一条鱼,上嘴就啃,死也不撒手。
过了整整五天,乔绒醒过来才知道自己穿越了。
这是一个历史上不知名的朝代,她身处的庄子乃是一个杀手组织,专门驯养职业杀手。
大家纷纷以登上官府通缉榜为荣,整日家攀比成风。
比什么?当然是比谁的脑袋最值钱。
假若你的脑袋值一万两银子,我的脑袋值十万两,那么我自当扬眉吐气,反之,一万两的那位老兄就要羞愤而死。
庄子里时不时因为谁抢了谁的风头,大打出手。
可乔绒表示不屑。
虽然她每天凌晨天还不亮就被逼着站桩,练功,比武,学习各种杀人技巧,但练了一年多,实力毫无寸进。
别说跟师兄们过招,就是去后厨抓只鸡,都能把她干废。
杀手窝不养闲人,既然杀人越货指望不上,光荣的通缉榜上自然没有她的名字,于是乔绒就成了寨子里名副其实的废柴,也就干干洗菜扫地倒马桶的杂活儿。
别说武艺超绝的师兄们,就连后厨缺条胳膊的大爷都看她不上,唯一肯跟她说几句话的只有一贯待人温和从不打打杀杀的小师叔。
对此,乔绒心里自有计较,功夫稀松,做做后勤苟住小命,万一逃出去还是个清白身份,假如她一旦武艺大成,不就得跟着师兄去打家劫舍了么,分分钟登上通缉榜。
菜鸡有菜鸡的好处,起码现在可以躺平摆烂,乔绒向后一靠,忧伤地翘起了二郎腿。
这个古代是有朝廷的,难保哪天官府衙门就会派兵来剿了她这座山匪窝,她能不耗子尾汁么?
白衣男子似乎看出了她眼神里的忧郁,柔声劝慰道,“其实你好好练功就能下山的,到时候你师父也管不了你,他毕竟那把年纪了,也不可能随时长在你身边。”
她猛地坐了起来,“什么?”
早说呀,她现在练功还来不来得及!
“小师妹荒废学业,怕是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勤能补拙,还是有望打赢你的……”汪琴光把所有弟子想了一遍,发现没有她能过手的,于是就沉默了。
不过乔绒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汗颜,放下自己给小师叔摘的一筐苹果就跑了。
从那以后她一反常态,天不亮就点灯练功,勤勤恳恳一直到傍晚。
渐渐地小师妹醒悟的事儿所有人都知道了,汪琴光都担心她这样下去身子会首先受不住。
“你既然来了,怎的不亲自指点?”
“哼,”一个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的老头胡子上抬,“不成器的东西,老夫与她无话可说。”
“师兄,我可记得她是你最看好的弟子。”汪琴光揶揄道。
闭门弟子竟捞了这么个废物,老头羞愤得脸都涨红了,狠狠骂道,“当我瞎了眼!”
“哈哈。”白衣男子大笑道,“从前便也罢了。”
“不过我看小师妹最近发奋,练功也刻苦,确实有几分幡然醒悟的念头在。”
老头子听着心里终是舒坦了一些,但嘴上依旧不饶,“哼,再悔悟又能怎样,还是个不肖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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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子骂骂咧咧出去了,心里却暖滋滋的,还悄悄吩咐了厨房的小厮,晚上给乔绒的饭食里多加点肉,好让她发发奋。
傍晚,乔绒把自己积攒的香油干柴火折子全都拉了出来,她攒这些东西已经有好些日子了,为此这两年来没少干厨房的杂活儿。
现在,这些干草柴木只要浇上这些灯火香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把整座山寨一起点燃。
而师父和山寨里众多师兄弟们,大多还在睡梦中。
等他们发觉起火,再出来灭火之时,必然为时已晚。
乔绒看着堆积如山的柴草,乌黑的眼睛中折射出熊熊烈火,却异常冷静,她已盘算好了,明日至多后日,天气就会骤然转凉,梅雨一来,她辛辛苦苦一年积攒的柴火就毫无用处。
机不可失。
乔绒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远处的几个山坳全部都堆满了成捆的柴草和易燃物。
按照她的计划,她起先准备好的引火点离大家居住的屋舍甚远,大火绝不会一下子就烧至人身,他们完全有充足的逃离时间,更何况山寨里的师兄弟们个个武艺高强,并非凡夫俗子,就算有大火也不会一下子丧失行动能力。
半夜二更时刻,冲破天际的大喊在寨子里响起,“走水了!走水了!”
随之,所有屋舍中的灯火一个接一个地点亮了。
乔绒发出喔的一声,忍不住拍手赞叹,“乖乖,六师兄牛批哇。”
平常不显山不见水的一个人,这会子好似腾云驾雾一般,一人拎着五桶水直扑火光。
不到半刻功夫,山上的所有人都已经从床上起来,奔走于井水与火光之间了。
喧嚷冲天,乱作一团。
可是柴草已经被提前浇上了油,欲燃愈烈,大火蔓延在山林之间,岂是几桶水可以迅速扑灭的。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冲天的火光似乎已经将整座山点燃了。
此时所有的人都在忙于救火,别无所顾,不用想也是最好的逃跑机会。
她趁乱下山,说不定直等到第二天第三天才能被发觉消失不见。
但乔绒没有跑,而是就缩在一口枯井旁,静悄悄地看着师兄弟们奔走浇水。
厨房的砍柴人眼见大火就要烧过来,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装上自己的包袱,扭头朝下山的方向奔去。
闻其正站在寨楼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面慌张的人,如同注视蝼蚁,“师父,有人趁乱下山。”
不消说他们也心知肚明,这场大火背后恐怕是人为。
老者凶煞的脸上带着阴狠的冷光,半垂着眼,负手而立,闻其落地的那一刹那,那人立刻就被拧断脖子,整个人垂直栽倒在地,死得不能再死。
“萤、晦,下去守着,跑出来一只蚊子,也给我宰了。”
多少年过去了,居然有人敢在他身边动土。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量。
闻其说,“师父,弟子去灭火。”
老者挥了挥衣袖,满目轻蔑讪妄,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骇人,“用不着你,区区这点火,至多日升必灭,你去给我将那个畜生捉住,老夫要将他活烹了。”
2. 土匪巢
师父为人,最是阴狠毒辣,蛇蝎心肠。
乔绒如是说。
区区起火,根本不会叫他老人家皱眉头,他最在意的是抓到那个引火的贼人,然后将它碎尸万段。
师父和那几个杀人如麻的大师兄们此时必定在封山抓贼,刚才她若趁乱下山,凭她这点功夫,一定会被师兄发现当场打死。
可若不走,一旦火势扑灭,查找真凶,自己也难逃一死。
上下左右,横竖撇捺怎么算都是死。
唯一的办法恐怕就是立刻跪下痛哭流涕求师父饶命。
如果认错态度足够诚意的话,师父就不会杀她,但是会把她吊在树上打,抽烂八八六十四根藤条,顺便挂个七七四十九天。
她记得上次有个师兄弟进门时不小心迈错了左脚还是右脚,被师父罚了一百棍,吊在树上一个月,滴水未进,人都成干尸了。
再比如之前有个弟子,也不知犯了什么过错,被丢在鱼池里,盛夏酷暑,浑身腐烂成脓,捞出来的时候半个身子已经被鱼吃光了。
从前种种,惨不忍睹。
乔绒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场面曾经吐得昏天黑地,连着三天都未能吃得下饭,后来才逐渐熟视无睹。
她并不想死,也非常珍惜这次“出逃”的机会。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师父的秉性。
她在这个残暴嗜血的杀手组织里整整待了三年,没有踏出过山门一步,她太清楚出山的代价,必得通过师父的考验,也就是杀人。
忙活了大半夜,脸上一点困意也无,乔绒乌黑的眼睛反而在黑夜里更加明亮。
她拍拍泥土站了起来,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
把手伸进黑漆漆的枯井里抓住绳子,用力一拉,一团油纸包着的东西被吊了起来。
在过去的一年里,她不仅是攒了些不会伤筋动骨的灯油柴草,最重要的乃是珍藏在这里她自己制备的炸药。
师父他老人家是不见棺材不落眼泪的,区区放火烧山还不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难受。
乔绒在原地活动了活动四肢,左右扎了个马步以防抽筋,然后摆出了百米田径的姿势,口中默念,三二一,跑!
她启动机关投射出炸药的一刹那,天边的火焰冲地而起,轰隆隆的爆炸声响彻云霄,乔绒是真的没命得在跑,因为从来没实验过,她只有理论数据,虽然演算了很多次,但连她自己也不确信她的炸药究竟有多大威力。
万一马失前蹄,她也只有陪着寨子一起葬身火海了。
乔绒一边挥起手没命地跑,一边哭丧着脸大喊,“师父,快走啊!!!”
她这么大的动静一路从山边跑来,早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闻其面无表情道,“师父有令,不可惊慌。”
乔绒却也根本顾不得理他,好像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带着浑身脏污狼狈不堪地扑向了旁边的老人。
“师父——小心——!”
“扑通——扑通,砰!”惊天动地的晃动声让所有人几乎都跪趴在地上。
巨大的爆炸声裹挟着火焰直冲天际。
而乔绒事先将老头子扑倒在地,就着地上的震动整个人翻滚了出去。
反正她的功夫稀松拉胯,有点风吹草动被掀翻在地很是正常,何况刚才的“天地震动”可不是人所能预料的。
乔绒扑过来阻挡了刚才那一波的冲击,除了老头子之外,其他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最重的当然莫过于乔绒自己,她因为“保护”师父,此刻已经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而且浑身的衣服焦黑,还带着血腥气,衣服底下的身子不知道已经被烧成什么样了。
老头看着她的模样开始揪心的疼,疼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快,背她去疗伤!快去!”
去哪疗伤?眼下这种时刻肯定不能回汪师叔的医舍了,那边的火烧的正旺,可那又能去哪?
老头子怒到极致,一脚踢开了犹疑不决的弟子们,把乔绒放上车,“蠢货!没听到老夫的话么?!快带她下山!”
他甚至没敢看自己这个最让人不省心的小弟子的伤势,就立即把她送进了车里,他怕看到难以回天的重创,更生怕她死在了这儿。
杀人不眨眼的阎罗煞星,害怕到手都是抖的。
这个最不成器的小畜生,偏偏让他视如孩儿。
萤狠辣,晦凶厉,闻其冷酷果决,十四,十七,十九个个绝技在身。
山里出色的弟子太多了。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看重她。
更不知为何,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捡起了那个死死扒着他的靴子,小猫一样奄奄一息的小东西。
他从来没有慈悲心肠,良善犹存是天大的笑话。
也许就是看入了眼罢。
不管因为什么缘由,他都不在意。
除了汪琴光,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对于她寄予多高的厚望。所以总是恨得牙痒痒。
每次打伤了她,就托自己的师弟一定用最好的伤药,哪怕是连自己都不舍得用的东西。
他仰起头叹了一口气,只要这个不肖子弟能活着就好,什么都比不得她活着重要。
车轱辘吱呀呀得响,乔绒躺在车里悄悄掀起了眼皮,瞄了一眼车帘外投射出的一抹山中晨曦。
天亮了。
她弯起嘴角,这一夜好似过得很快。
很快她的笑意就凝结在了脸上。
一阵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连她都听得真真切切,数十名身穿甲胄的士兵冲来,当先一人跨坐马上,相貌硬朗挺拔,腰间横挎一把宝剑,威风赫赫地停在门前。
乔绒心里一句不好,可此时她已无路可逃,只能硬着头皮去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山寨里的杀手们嗅觉灵敏,早已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加持过来,两相对峙,顷刻之间剑拔弩张,把她夹在中间立时进退维谷。
越乾尉骤然厉喝,剑光凛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宵小山贼,岂敢放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他带来的人马大约三四十骑,虽然在人数上不占优势,可面色不见半点惧怕,反倒从气势上压倒了一众杀手,无非仗着自己官府的身份。
什么山贼敢跟朝廷硬碰硬,就算杀了这些官军,又能逃到哪去,若是朝廷震怒派兵围剿,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他们不会不明白,乔绒料想一个明白人绝不会动手。
但闻其并不在乎这些,从他做杀手的那一刻起,早就不论生死。
这座山里起码有一半人和他一样,而这一半人足够杀掉这些官兵了。
“师父,我先杀此人,再除余孽,必令他们供出叛徒。”
山门隐蔽于群山深林之中,哪那么容易被官府发现,而越乾尉来的凑巧,放火之人很明显是与官兵里应外合,那么山里必然藏着一个内应。
乔绒感觉脖子一凉,大风吹起她的车窗布帘,她看见越乾尉的同时,越乾尉也看见了她,男子连忙下马行礼,半跪在地,“小姐金安,卑职不知小姐在此,请小姐恕罪!”
乔绒心里骂了一声完了,真不知道这人是来救她的,还是来拉她一个垫背的,她费尽心血顷刻之间白费,勾结外人,放火烧山,玄武山中人人得而诛之。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越乾尉直接从腰间取出令牌,面色冷厉地道,“奉大周皇帝敕令,迎魏国公小姐还京,此前之事,既往不咎,如有不从,斩!”
孤岳从头至尾没有说话,方到这时眼中才锐光一闪。
乔绒知道错过了这个唯一的机会,今后她就再也不可能离开这个地方了,而且她这个“叛徒”能不能活命都是两说。
她也不管什么魏国公,抽出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背上,马儿受惊迈开蹄子冲向了山门。
“师父,我这就去追,弟子定会手刃那个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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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其削首剥皮挂于山门。”闻其露出狠厉的表情,要把乔绒千刀万剐。
半炷香不足以让乔绒下山,却足以让闻其杀个来回雪恨。
杀手们跃跃欲试,分别拿出了自己过命的家伙,各种尖牙利爪毒刺,死在上面的亡魂不计其数。
他们对于斩杀叛徒向来心痒难耐。
越乾尉眉头一紧,万一这帮亡命之徒打算死拼,他带来的这些人远远不够,小姐就会陷入危险中了。
他立刻跳上乔绒疾驰的马车,一剑挑开车夫,牵起缰绳驾着马车直冲下山,“保护小姐!”
在她冲出山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响起了老者声如洪钟的警告,“你想好了,切莫后悔。”
乔绒知道师父是在和她说话,她没有回头,坐在马车里喊道,“师父,后会有期,绒儿拜别——祝您老身体康健,长命百岁,莫生气,千万莫生气……”
汪琴光叹息道,“哎!小师妹,快些回来吧,给你师父磕个头,想下山何苦如此,往日情义,你难道真要逼师兄们动手。”
越乾尉忍不住回头去看乔绒,生怕她被贼人所骗萌生悔意,却看到乔绒竟然比他还急,脸上冷汗都要下来了,玩命地朝他挤眉弄眼,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快!快走!千万不要停!”
哪个敢跟杀手讲情义。
等老头子反悔,大开杀戒,来多少死多少,今晚大家都得埋在这儿,谁也别嫌挤!
“小师叔,改日有缘再见……”乔绒干笑一声,嘴上说得轻松,实则汗如雨下,一秒钟都不敢耽搁。
呸呸呸,这张破嘴,真不吉利,还是永远不要再见吧。
“是!”越乾尉本来也没打算停下,接到乔绒的命令,马鞭子都快抽冒烟了,一路下山马车驾得快要飞起。
“小姐真是急智,属……卑职带人在这片山林找了小姐好久,这座山寨隐藏极深,一点线索也没找到,多亏了那把火,远远望去围着山寨点亮,我就立刻带人冲了过来,终于找到了小姐。”越乾尉倒是由衷地心生佩服。
乔绒表情淡淡,像是对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
越乾尉也没多想,毕竟是一个养在深闺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从小被山匪绑了,能活着实属不易,刚才的场面难免受了点惊吓。
乔绒哪是受到惊吓,而是她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她没有开口,是怕自己一开口全部漏了馅,她需要想好了再回答。
这个身披甲胄一看就大有来头的人居然认识她,还口口声声称她为小姐,尤其是这个人方才还拿出了官府的令牌。
乔绒一穿到这个世界里就进了土匪巢,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个官家小姐的身份。
可她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更不清楚自己一个古代的贵族小姐是怎么流落到荒郊野岭,混进杀手窝里去的。
“小姐,前面有一家绣庄不错,不如我带小姐去逛逛?”
去去去,别烦她。
她哪有心情去买什么衣服,乔绒自动忽略了越乾尉委婉的暗示,心里还埋怨这家伙不靠谱,这可是逃命,她皱皱眉道,“还有多久出山?”
这边的山路已经开阔了许多,但距离城里还有好大一段路要走。
“快了,小姐,”越乾尉道,“我们已经到了山下。”
乔绒拨开车帘看着外面山路开阔,无遮无拦,顿时有一股寒意压上心头,闻其极擅射箭,能够在百步之外射中一只蚊子苍蝇。
此时的她无异于一个活靶子,恰在此时,眼看着远处一个黑点不偏不倚直朝她射来,对闻其的箭法心知肚明,乔绒只好闭上眼等死。
越乾尉一剑斩断箭矢,连手腕处都被震得发麻,口中不由惊叹,“好厉害的箭。”
就连御前护卫中都难以找到这样好的箭手。
乔绒连滚带爬夺过马鞭,还看什么看,“快走啊啊啊啊!”
师父若派人追杀,他们绝对要交代在这里了!
3. 广安府
下山之后大路四平八稳远比山上好走得多,她的车驾速度越来越快,一匹快马也被乔绒抽得来了脾气,疯了一样冲向广安城。
乔绒感觉自己像坐过山车似的,十有八九屁股是不挨座垫的,有时候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越乾尉已经在尽力压制车驾,可是此时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
“小姐,小心!”车轮驶过一块石子,车身突然剧烈摇晃,“咚——砰!”发出一声巨响,整个马车几乎散架。
越乾尉一个没抓住,轻飘飘的乔绒像块肥皂,出溜一下被甩飞出了马车。
这一下落地,起码得摔得头破血流。
乔绒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但是没摸到血,她晕头转向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洁白如雪的身影,那身影阳光下白得晃眼,在她漆黑模糊的视线中,仿佛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带着静谧的幽香,神圣得恍若天使降临。
皎皎空中孤月轮。
乔绒看他也呆住了。
不是说她摔坏了脑袋,看见了漫天星星月亮,而是看见这个人,她心中就自然而然出现了这样一句诗。
只能用诗词来形容,因为没有任何人间俗物足以表达。
乔绒觉得自己一定是快要死了,否则怎么会见到天使。
这是为她而来的天使。
只有天使才会这么美丽圣洁。
“你是来救我的么?”乔绒看着他露出了傻笑。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皱眉看着她,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摔傻了。
“你救救我吧,我还不想死。”
“……”
“天使,你好美啊……等等,你不要走,我不想死!”贺云熙皱起了眉,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尤其是女子不停地把脏兮兮的脸往他怀里蹭。
贺云熙只得拧着眉毛冷声道,“你没死。”
乔绒睁大了眼,一瞬间就相信了天使的话,她觉得自己是被天使救了,一时之间感激涕零想要报答他,直到听到越乾尉的呼唤。
“小姐!小姐!可有大碍?!”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越乾尉从车上跳了下来,挎剑朝她奔来,数十个卫士紧跟其后。
乔绒这才发现她压在了一个年轻男子身上,那男子俊美无俦,简直如同仙人在世,一身素衣,纤尘不染,犹如光华揽尽,皓月当空,不是她刚才看到的“天使”还能是谁。
乔绒羞臊得红透了脸,赶紧从人家身上下来,再看自己浑身焦黑,蓬头垢面,臭味熏天,连蹲在路上的叫花子都比她清爽体面,乔绒顿时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
上天为什么对她这么残忍,遇见一个天仙一样的人,偏偏自己像个挑大粪的?
乔绒的天要塌了,她欲哭无泪,悲恨交加。
为什么在最烂的时候遇见最美的他。
越乾尉:小姐,我早就提醒过你了。
“卑职来迟,小姐恕罪!”越乾尉一脸慌张,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小姐,小姐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他绝对难辞其咎。
乔绒顶着张黢黑的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完全失去了求生意志,刚才还不如把她摔死算了。
反正她根本没脸看他。
被越乾尉问得心烦,她才摆摆手,咬牙切齿地道,“我没事!”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越乾尉朝男子拱手行礼。
越乾尉刚才也看到了,若非刚才贺公子出手,乔绒绝对会身受重伤。
男子并未说话,转身走了。
贺云熙原本没想搭救乔绒,其实他根本没注意到乔绒从何而来,就被她硬生生撞了过来,压倒在地,再者远远看到了皇宫禁卫,想躲已是来不及。
他本能地运气保护自己,顺带着像是保护了乔绒。
但他感觉……她方才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乔绒一路上都是无精打采,马车停在了府前街一幢宅院门前。
“小姐,到了,卑职扶小姐下车。”
乔绒已经擦了把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进了宅门,这里似乎就是她的家。
他们已经提前得到了通知,所有的仆人都在门口恭候,见到她立刻向她行礼,“给小姐请安!”
乔绒刚点了点头,丫鬟小厮们行完礼就让开了路,那个身穿白衣皎如明月的男子就站在那里,也朝她行了个礼。
乔绒的脸色刷得就变了。
虽说她已经擦了脸,但他不是刚才在路上救她的人么,他怎么也在这里?
“你,你是……”
越乾尉愕然道,“小姐,是二公子啊,小姐刚刚还在路上见到了公子,我以为……”
公子……一个府上哪有那么多主子,她是小姐,他是公子,难不成……
乔绒面如菜色,含恨极其艰难地道,“你……是我兄长?”
贼老天,够阴的。
贺云熙的脸色也霎时变了。
那时候满口胡话,现在竟连他也不认得了,难不成她当真摔傻了?
“小姐,你可别吓我,他是府里的二公子,贺公子啊!小姐真的不记得了么?”
越乾尉着急忙慌地请来了好些个有名的郎中挨个给乔绒看病,郎中们听说乔绒从疾驰的马车上摔下,一致说她是摔伤脑袋加之受惊之后失忆了,并说她能保全性命已属不易,总之反正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忆不起来不要强求。
小姐失忆的事一下子传遍了全府。
阴差阳错,从马车上摔下来,竟然成为了她失忆最好的借口,乔绒于是将计就计。
她从越乾尉口中得知,自己原身也叫乔绒,父母业已过世,身边的亲人只一个舅父和两个姨娘,舅父就是当今承袭爵位的魏国公乔弼,居于国公府,她一介孤女和几十个奴仆暂住在眼下这座母亲身前留下来的别院。
听起来她就是这座宅子的唯一主人,可那位贺公子又是怎么回事?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都不应该和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子住在一处吧,这不符合世俗常理。
乔绒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越乾尉道,他是她的舅父魏国公派来接她的。
既然她的亲舅舅是国公,何以她一个公侯贵女流落到荒山野岭差一点就死了?还整整三年对她不闻不问?不会现在才想起他还有个侄女吧?
乔绒发觉原主身上疑点重重,就连她的身世恐怕都有问题。
但她很清楚越乾尉一个外人不可能知道底细,就算知道,恐怕也绝不会告诉她。
据她眼下来看,如果舅父真的疼爱原主,或者哪怕有一点在乎她,也必定会把她放在身边教养,不可能将她一个孤女扔在外边,更不会等她失踪了三年现在才想起来派人去找。
古代大户人家的小姐并不轻易抛头露面,况且原主身份贵重,锦衣玉食,走到哪身边都有丫鬟仆人环绕,被拐卖的可能性很小,就算被拐卖,身边的下人也一定会立刻发现。
乔绒努力回忆自己刚刚穿来的时候,身上有莫名的钝痛,连爬都爬不起来,现在想来应该是重伤在身,原主恐怕在那个时候就一命呜呼了,然后自己就穿了过来。
她被丢弃在荒山野岭,可想而知,很快就会变成野兽的口粮,就算侥幸没死,那个山周围可是有数不清的杀手。
乔绒只用了短短几秒,就想到原主一定是被人设法谋害了,而且那个人是想要她的命。
原主一个孤女应该不存在得罪了谁,被人家仇杀,那么就只有看她死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谋害自己的那个人估计没想到她不仅没喂了野兽,还被一个凶残的杀手头子养大。
现在自己活着回来的消息,那个凶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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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知道了。
对方必然会害怕她说出是谁谋害自己的,从而再次动手杀她。
侍女端着药碗送来了汤药,低头向她行礼。
“奴婢伺候小姐服药。”
乔绒示意她把药放下,等她抬起头来,看清她的长相,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奴婢青缇,十五岁了。”
啊?这么小。乔绒吃了一惊。
和她前世相比就是个小女孩,不过古代女子十五及笄,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这么一算倒是不小了。
“你从小便是在这府上长大么?”
“奴婢是府上买来的丫鬟,伺候小姐五年了。”
拐卖人口,罪该万死啊,那些女孩年纪都差不多,看样子估计有大半都是买来的,真是罪过,乔绒连忙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她真的不记得了?”颜思睿听到乔绒失忆,本来是不信的,他以为她又要搞什么把戏,便派了个侍女进去试探。
“回公子,是真的,连奴婢都不记得了。”青缇道。
她在小姐身边伺候了很多年,对乔绒还是了解的。
“公子……奴婢觉得小姐她,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青缇欲言又止。
“哦?有何不同。”
“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但颜思睿还是相信眼见为实。
乔绒忽然听到一串叮叮咚咚的响声,正心里纳闷,门外的丫鬟还不及通传,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男子就闯了进来。
他身穿紫色荷纹绸缎,腰束叮咚作响的金玉环佩,脚上一双锦鲤缎面靴子,打扮得很是引人注目。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玉儿多想你!小姐真狠心,舍得抛下玉儿,玉儿想你想得眼睛都哭花了!”
他作势竟要扑在她怀里,被乔绒连忙躲开,问道,“你是何人?”
齐玉脸上闪过惊诧,刹那之间就盈满了泪水,“是玉儿哪里做得不好么?小姐不要生玉儿的气,小姐只管打玉儿就好了,千万不要不理玉儿。”
乔绒只得指着离她一丈远的凳子道,“你先坐那,有话好说。”
她又不是傻子,这么拙劣的演技都当她看不出来么,这人穿得如此精致,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才来见她的。
她失踪三年,他若真担心她到哭花了眼,哪有功夫精心化妆打扮。
一个身材瘦削身穿淡蓝色长褂的侍女端着托盘道,“小姐受伤刚刚苏醒,身子虚弱,所有事都不记得了,非是对公子有所嫌隙,请齐公子莫要惊吵了小姐。”
乔绒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这名侍女方才随齐玉进来,只不过一直没有说话。
似乎察觉了自己在看她,身穿淡蓝色长褂的女子躬身行礼,“奴婢紫烟。”
好聪明的丫头!乔绒眼睛一亮。
年轻男子仿佛受了刺激一样,又不甘心又难以置信,“小姐你真的不记得玉儿了?”
齐玉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小姐,你看这个,这是你送给玉儿的,你说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你连它也不记得了么?”
乔绒只得道,“对不住。”
齐玉眼中忽然涌现了泪意,爱恨交织地看了她一眼,撒气一般扭头就跑了。
真闹心,这回男子口里说的应当不是假的,但乔绒宁愿那是假的。
不用问她也能猜到齐玉之前跟自己是什么关系,她顿时有点头疼。不论那人给她的感情是真是假,她都没办法替原主继续延续下去,所幸她失忆了,可以用不记得当做借口,但感情是无论如何无法弥补的。
“小姐,颜公子求见。”
这颜公子又是哪位?乔绒眼前一阵眩晕,终于忍不住恼了,“我府上到底有多少公子?”
4. 广安府
“不多不多,原有八个。”
一个身穿天青色丝质长衫,手握折扇的俊秀男子从门外踏了进来,整个人犹如青松翠竹,矜贵俊雅气质非凡,男子轻笑了一下,“多日不见,小姐安好。”
侍女紫烟颔首道,“小姐,这是您府上的三公子,颜公子。”
虽然紫烟没有多说什么,乔绒还是注意到她对这个颜公子比对之前那位齐公子尊敬得多,虽然表面上不明显,但她还是看了出来。
乔绒把目光转向了他,随口道,“你在门外听了多久。”
颜思睿有一刹那眼中神色骤变,他确信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况且以他的轻功,也不会有人发现。
哪怕是贺云熙此刻在,他都有把握不会暴露,可仅仅刚才这么短的时间,他就被这个从前胆小懦弱一无是处的女人看穿了。
颜思睿脸上霎时没了笑意,退后两步,忽然恭恭敬敬屈膝跪地,伏身给她行了个标准的大礼,“思睿无礼冲撞小姐,请小姐恕罪。”
乔绒压根没料到他会有这个举动,险些傻眼,连忙冲他道,“你快请起,我并无此意。”
她可不是要怪罪于他,只不过随口一句问候,类似于“天气怎么样”或者“早上你吃了么”,而且就算偷听又能怎样,这里又不是朝堂,哪有什么机密!听就听咯。
颜思睿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微笑对她颔首道,“谢过小姐,思睿在府上时日最长,听闻小姐受伤后往事尽皆遗忘,若有疑问或是不便可随时传唤思睿。”
“那么请小姐好好休息,思睿就不多打扰了。”
看着他迅速转身离开的背影,乔绒渐渐沉下了脸,此人小小年纪能屈能伸,城府深沉得可怕,若是用到算计别人性命上,会比一万个杀手更可怕。
“叫越乾尉过来,我有话问他。”
外男一般不宜直接与小姐相见,紫烟放下了房中的那道珠子隔帘,越乾尉站在门口处,抬手行了一礼。
“小姐,卑职在。”
“把门关上。”
越乾尉愣了一下,但还是听令关好了门。
乔绒仔细盘算了一下她在这里见过的每一个人,她的那位至今都未曾谋面的国公舅父可信度太低了,乔绒不对他抱有一丝期待,眼下能帮她的只有越乾尉,而且她只能相信这个人。
不管他是被谁派来的,起码眼下他一定会保护自己。
哗啦一声,珠帘跳动四散,乔绒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你愿为我做事么。”
越乾尉道:“卑职必竭尽所能,效忠小姐,否则……”
乔绒抬手置于他口前,“我不要你赌咒发誓,也不要你忠诚于我,我哪有值得你效忠的本事,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背叛。”
越乾尉听着这话,心中不甚明白,却不敢抬头。
“他们为什么住在我家?”
看样子已经住了很长时间了,就算是亲戚也不应当住这么久。
越乾尉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解释,“小姐连这个也忘了?”
“你说就是!”
人高马大的越乾尉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像是难以启齿似的,“这个……小姐你忘了,那是小姐母亲生前就给你定下的亲事。”
“你说什么?!”乔绒震惊地睁大了眼。这个朝代可不兴一女多夫,别骗她,她可是知道的。
“八个?!”
越乾尉点点头,“小姐及笄之年,就得从中挑选一位作为正夫成亲。”
“哦,原来是挑选一个。”乔绒松了口气。
“嗯……小姐你想多要几个也是可以的,虽然大周律法没有侧夫的规矩,但你把他们放在院里别人也无从计较。”
妈耶,她的娘亲可真是亲娘耶。
越乾尉说得含蓄,但乔绒弄清楚了,虽然她娘明面上是让她成年了自己挑一个公子成亲,但是其他公子仍然可以伺候她,只不过没有名分罢了。
老娘还得是老娘啊。
“那个……我今年多大?”
“小姐今年腊月就满十五了。”
乔绒差点没昏倒,越乾尉不是来救她于火坑,敢情是抓她回来成亲的。
越乾尉看她一直没说话,正打算行礼告退,乔绒忽然开口,“慢着,颜思睿是什么人?”
“哦,卑职方才忘了告诉小姐,颜公子是当今丞相之子。”
乔绒不动声色地把手扶上了柜门,省得腿软。
丞相,丞相他老人家能同意这桩有辱门楣的婚事么?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的啊。
她娘是救过丞相大人的命么?还是她娘握有当朝丞相的把柄在手?她娘无论再厉害,也已经去世了呀,一个去世之人的承诺,丞相居然还如此严格恪守,如若不是死心眼的傻子,那就没别的可能了。
她倏地想到了别处,“颜丞相有几个儿子?”
也许颜家子嗣众多,古代大户人家妻妾成群,二三十个儿子也是常有的事,可能颜思睿正好是个最不受宠的庶出。乔绒忽然有点同情他了,那么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居然被家族抛弃。
“据卑职所知,颜家三代单传,只思睿公子一支独苗,丞相大人珍爱非常。”
“咳。”乔绒忽然对自己怎么被抛尸荒野有头绪了。
那可是当朝丞相啊,除了皇帝之外,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每天每夜恨死了她,就冲这个,她不得死一万次。
“我最后一个问题,他们愿意么?”
越乾尉根本毫不迟疑,甚至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道,“当然。”
似乎是回答得太快,显得不太真诚,他马上补充道,“小姐天生丽质,没有公子不心甘情愿。”
这个答案顺理成章得简直像背好了的。
乔绒却立刻明白,就算她现在把颜思睿叫过来亲自询问,颜思睿也会给她一模一样的答案。
丞相家的爱子独苗,愿意舍弃一切前途地位,给她当小妾。
要不是乔绒清楚自己什么熊样,就信了他的鬼话。
乔绒也懒得揭穿他,眯着眼睛低声试探着问越乾尉,“这个婚约,不能改?”
越乾尉斩钉截铁地摇头,“不能改。”
“真的没法改?”她心存一丝丝侥幸。
“绝对不会改。”越乾尉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转而道,“不对吧,我看颜思睿也不喜欢我,他堂堂丞相之子,总不至于受人所迫……”
她没注意到越乾尉眼里的神色慌乱了一下。
乔绒忽然想起了贺云熙,根据她上辈子看人的眼光,他的气度根本不像一般人,如果颜思睿是丞相之子,“那贺公子呢?”
“贺公子自然也是心甘情愿同小姐在一起的。”
这箱车轱辘话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乔绒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说来说去,越乾尉就会把她说得多么倾国倾城,她隔夜饭要吐出来了。
她不再问了,越乾尉倒是来了兴致,“小姐挑好了么?”
“什么挑好了。”
“小姐是挑颜公子还是贺公子?”
挑?
挑你奶奶个腿。
贺云熙风光霁月,颜思睿惊才卓绝,她请问呢,哪一个她配得上?
撒泡尿趁热照照镜子。
见乔绒脸色不好看,越乾尉赶忙安慰道,“小姐都没看中?其实也不打紧,还有五公子,六公子……”
越乾尉觉得这个婚约没什么好改的,府里的公子个个人中龙凤,不仅相貌生的好,而且还才艺不凡,在他看来,真没什么可拒绝的。
乔绒一听到五公子,六公子,头都大了,她活了一辈子也就隔着屏幕追过几个哥哥,对于这种事完全没法接受啊。
她不想一个个见面了,吩咐仆人道:“今天中午,把府里所有人都叫来,一起吃顿饭。”
乔绒很早就到了东花厅,但是没进去,而是在堂后交代几个丫鬟,“待会儿你们也一起吃吧。”
她发现自己府里的仆人们似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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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胆小,尤其是一见到她的时候,都是迅速把头低下,有的甚至还打个激灵,好像她是什么猛兽一样可怕。
但她知道她们见到别人时就很正常,乔绒不禁怀疑她的原身难道还虐待下人?
“奴婢不敢。”兰芝吓得连忙低头。
“你们应当知道我失忆了,记不住名字,所以以后自称名字,不可再称奴婢,知道了么?”
“是,小姐。”婢女们这才点头。
乔绒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就隔着镂空的画壁往里看了一眼,惊讶道:“怎么才这几个人?”
兰芝是她的贴身丫鬟,一直低头跟在她身侧,她从小就长在府中,必然比刚来的越乾尉更加了解府里的规矩,“小姐,其余公子都坐在下面的外厅里。”
乔绒道:“这事我早就忘了,你说为何会有这样的规矩?”
“这是夫人定下的,外面那些公子们不能与小姐平起平坐。”
“哦?”乔绒细眉一挑:“我不是要从他们中选夫君么,这上下有什么区别?”
兰芝忽然小脸一红,声音更低:“他们不……不一样的,外面的人只是小姐的陪侍,不配成为小姐夫君的……”
兰芝只羞涩地说了一个大概,聪明如乔绒就全都明白了,天呐,她娘除了给她留了几个未婚夫,居然还给她找了男宠伺候……
“那大公子是谁?”
“没有大公子,将来成为小姐夫君的主子,就是大公子。”
乔绒霎时茅塞顿开,怪不得他们都住在她这,贺云熙叫做二公子,颜思睿叫做三公子,堂堂丞相之子万人之上,却给她行了个跪拜礼……
这整个府上,除了她之外全部都是下人,哪怕是贺云熙颜思睿也只算半个主子。
乔绒本打算过去,却看到东花厅里两个人似乎打了起来。
“放屁!”
是齐玉的声音,乔绒看到他揪着一个一身宝蓝色锦缎、头戴缀着宝石束带面目精致的少年,他争得面红耳赤,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像被那名少年气得不轻。
乔绒看向另一人,发现两人都打扮得花里胡哨,一身的金银珠宝,花枝招展的活像比美的孔雀。
她问兰芝,那个穿宝蓝色衣服的少年是谁。
兰芝为了避嫌本来根本不敢往那边看,听她有问,才抬起了头,“回小姐,六公子是迎客钱庄的小少爷,原来叫做柳双,来到府里就自己改了名字。”
乔绒皱眉道,“我看他年纪好像还小?才十五六吧,你说他现在叫什么?”
兰芝的脸又红了,吞吞吐吐地说,“六公子的名字其实……其实没人那么叫的,大家还是叫他柳公子……”
乔绒看她脸红的有趣,忍不住起了逗她的意思,“嗯?他改成如何了,你倒是说呀。”
“他……他叫柳爱乔。”兰芝的脸已经红到了耳际。
乔绒:……
早知道她就不问了,本来想逗逗兰芝,结果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咳咳,”乔绒掩饰似得清了清嗓子,本想让他们停下来,却看到姓柳的少年也分毫不输,那骄横气势比齐玉还嚣张。
“怎么,我说错了么?”柳双眉飞色舞嗤笑一声。
“要不是靠着小姐,你能穿上这样的衣服?”
齐玉气红了眼,恨声道,“这是我自己买的!”
“呵!你钱从哪来的?谁不知道你家原来是担粪的,穷的揭不开锅,你爹把你卖给了小姐府上砍柴的当学徒,你耍手段几次沟引小姐,让小姐把你换到了这个位置,也不撒泡尿照……”
坐在上厅的贺云熙突然往这边瞥了一眼。
柳双骂的正响亮,却蓦地住了嘴。
但俗话说打人还不打脸,这些话无疑触痛了齐玉脆弱的内心,他被当众揭了老底,断不会跟柳双罢休了。
他双目闪着阴狠,扑上去狠狠一拳打在柳双脸上,两人顺势扭打在一起。
乔绒冲了进去,冷声道,“都给我住手!”
5. 广安府
兰芝替她撩开内厅的珠帘,府里的几个小厮听见她的命令,连忙上去把他们两个分开。
齐玉打得犹不解恨,居然当着她的面还往柳双胳膊上拧了一下,少年硬是咬牙忍住了,只不过眼圈红了。
连乔绒都讶异他怎地如此胆大,如果不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就是平时恃宠而骄惯了,知道自己一定会偏向着他,所以柳双也只能咬牙忍着。
齐玉看见她仿佛看见了救星,狠狠剜了小厮一眼,使劲挣脱开他们的束缚,大声叫道:“小姐!你一定要给玉儿一个公道!”
柳双刚才气势还嚣张,这会儿跟霜打了一样,低头抿着嘴不吭声。
乔绒站着不动,面无表情地道:“为什么打起来?”
“是他,他骂我!小姐你一定要给我做主!玉儿自入府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齐玉的目光阴厉地瞪了低头不吭声的柳双一眼。
这里所有人其实都知道柳双说的是实言,齐玉本来就是府里的下人,结果不知怎么哄得乔小姐开心,恰巧五公子病死,原身就让他做了五公子。否则一辈子也轮不上他穿金戴银。
且不论齐玉说的真假,那个姓柳的少年刚才的话她也听了不少,即便他的身世好,仗势欺人也是不对的,那话确实有些过分。
贺云熙和颜思睿并未说话,顿时上下一静,好像都在等着她的裁决。
乔绒看向柳双,“你骂他了么?”
仿佛是怕柳双不说实话,齐玉急不可耐地抢先答道:“小姐,他们在这的都听见了!若非他先骂我,玉儿又怎么会跟他打起来!”
乔绒没有理会齐玉,看到柳双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才开口道:“既然骂了他,那你给他赔个不是吧。”
柳双虽心不甘情不愿,但看到乔绒的脸色,还是转向气愤交加的齐玉,低下头道:“……是我错了,对不住你,以后不会骂人。”
“都坐回去吧。”乔绒也在她的红木嵌象牙螺钿圆桌上坐下,正要招呼大家开饭。
齐玉楞了一下,忽然冲了上来,满脸闪烁着仇恨之色,焦急地道:“小姐你怎么能那么轻易的饶过他!玉儿自知身份卑贱,被人骂就骂了,可他骂我,分明就是骂了小姐你,小姐你看不出来么!”
乔绒心里想笑,这个齐玉可真有意思,骂他就是骂她?这是哪个说的?这么低劣的手段,明摆着把她当枪使,他觉得她看不出来谁是谁非么?
她放下玉筷,脸色不改地道:“罚的轻么?你觉得该怎么罚他。”
齐玉眼里阴郁之色一闪而过,他本想说让他死,但碍于柳双是大钱庄的少爷,身份比他贵重的多,乔绒不会让他死,于是就道:“小姐把他逐出府,才能让玉儿出了这口气!”
柳双一听,当即双腿跪了下来,害怕地望向乔绒,“小姐,小姐千万不要把我逐出府!柳双知错了!小姐以家法处置柳双吧,只求小姐不要把我逐出府!”
乔绒看见这个柳双就忍不住想起他那个名字,脸上差点挂不住,只能掩饰道,“若依家法,该当如何。”
颜思睿忽然开口,微微一笑,“回小姐,杖打二十。”
啧,原来是体罚。
齐玉看着柳双跪地恳求,心里充满了快意,但这还不够,他竟敢骂自己,他要他十倍奉还!
可当他听到乔绒让柳双起来的时候,他脸上恍然色变。不过刹那间他就又有了别的办法,这次他一定要让小姐把柳双逐出府,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他!
乔绒正想让他们归座,谁知还不罢休的齐玉竟然也跪在了她面前,泪水涟涟道:“小姐真的不拿玉儿放在心上了么,玉儿这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小姐也不心疼,那玉儿还不如死了呢!”
他说完竟要去一头撞墙,乔绒微微沉下了脸,“来人,给我把他拦下来。”
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又是把她当枪使,又是用情义绑架,看得出来以前定是没少利用原主,乔绒心想这个齐玉心肠不怎么样也就罢了,倒是好生喜欢搬弄是非。
原来的乔小姐肯定会如他所愿,说不定还会重惩柳双,但她可不是随便任人摆弄的。
柳双脸上块块青紫,显然伤得不轻。
“他已经给你赔了不是,即便你不原谅,方才也打了他,哪里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如看在他比你年纪小的份上,便是出言不逊你也让他一让,饭菜都快凉了,坐下吃饭吧。”
“我说我走了小姐都不来追我,原来是嫌着我年纪大了,可见小姐现在心里一点也没我了,我不如现在就出府,也好过继续受气!”
这人几次三番要挟她,若是得了意下次不知怎么欺凌别人,乔绒给了这么多台阶他不下,还偏要顺杆上,以前定然没少在府里恃强凌弱肆意妄为,若是连他也管不了,她以后如何治府?
既然他诚心要闹,那就顺了他。
谁都知道齐玉是在故意拿乔,他当然不会真的离府,只是拿这个逼乔绒心软就范。
谁知乔绒却道,“那好,来人,把他的东西收拾好,送他出府。”
贺云熙眸光轻瞥,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颜思睿却嘴角微弯,带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齐玉这回是真的大惊失色,还没走出去,就赶紧扭回身,扑倒在了地上,又是涕泪横流,“小姐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刚才玉儿只是气不过才说出来的,玉儿发誓服侍小姐一辈子,绝不会离开小姐的!”
晚了,刚才给他台阶下的时候,她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乔绒面色不改,“来人,没听到么?”
几个下人立刻跑去了齐玉的院子,很快帮他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他也没多少东西,这些年吃喝用住全是从府上账房支的钱。
看着仆人拿来了他的包裹,齐玉已经瘫在了地上。
“去雇一驾马车送他出府,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不必在我府里受尽委屈。”
“是!”
这般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贺云熙竟从她身上隐隐看出了上位者的气势,似乎和从前那个眼界短浅,被邀媚献宠之流肆意玩弄的她截然不同。
齐玉看着乔绒丝毫没有收回成命的样子,眼光中露出了决绝,仿佛是被逼到死角一样,拿出了他最后的底牌。
他竟还笑了一下,有恃无恐地站了起来。
这时贺云熙和颜思睿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准确地说,这里恐怕只有乔绒自己不知道。
“既然小姐连多年的情分也扔了,铁了心不要我,要把我赶出府,那好,”他对着东花厅外吹了声口哨,竟然从外面跑来一个两三岁大的小男孩!
那男娃长得黝黑,脑袋又方又大,鼻孔如同一头牛,偏偏眼睛甚小,看上去有几分憨气,只额头有点像齐玉,但一直畏畏缩缩的,根本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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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厅里的众人,也不敢说话,只是躲在了齐玉身后。
“贵儿是小姐的血脉,也是我的血脉,我纵使有错处,小姐不要忘了贵儿从生下来就一直是我照看,贵儿是断不会离开亲爹爹的,小姐忍心逼我们父子分离么?”
叫贵儿的小男孩憨憨地点头,扭着头怯生生地躲在齐玉身后。
乔绒的脸色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颜思睿,后者一脸笑意地对她点点头。
乔绒跟齐玉生了个孩子这事府里就连下人都知道。
齐玉一直把孩子放在自己身边养着,不许其他人接触,父凭子贵,是以他嚣张跋扈但无人敢惹,毕竟这整个府上也就只他一个公子有了小姐的孩子。
就算他当不上夫君,宠夫里也必是有他一席之地的。
柳双如果不是长期实在看不惯他,今天也不会忍不住揭他老底。
听闻这惊天大事,乔绒活似哑了一般,三观尽碎。
老天爷,造孽啊。
她一个十五的花季少女,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娃?!
她进山之前最大不过十二,这就生了孩子?
她太小瞧原身了……
虽说古代女子成熟得早,但她的内心还是一个少女啊!
颜思睿看着乔绒哑口无言的样子,猜出她必定要妥协了。
他微微一笑,适时地给了乔绒一个台阶下,让她不至于因为刚才的丑话都说出来了而没法下台。
“小姐真是公正端直、不偏不倚,让思睿敬佩,但我看齐公子已经知道过错了,小姐不如宽恕他一次?”
齐玉颇为感激地看了颜思睿一眼,他是丞相之子,又把话说的这么好,小姐一定会听他的!
乔绒默然片刻,缓缓道,“我说出的话,没有作假的。今日如此,明日如此,以后日日如此。”
她清喝一声:“越乾尉。”
“卑职在!”男人走进来抬手行礼。
“从府库里出资,从厚发送他们出府,记住,吃的穿的不要短缺了他们父子,但是从今以后不得再踏入我府门半步,”乔绒顿了顿,声音清澈果决,“如有违背,府中一切供应全数收回。”
齐玉仗着小姐宠爱,出手阔绰豪奢惯了,花掉的银子不计其数,他又没有谋生手段,若是收回月例不再供应,相当于要了他的命。
齐玉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浑然忘了跪地求情。
不,她怎么会这么对他?!她连孩子也不要了么?
不但是厅里众人,连一直寡言不语的贺云熙都略有惊异。
齐玉拿孩子要挟她不是第一次了,乔绒百依百顺,从来没有不妥协的。
贺云熙都不由怀疑她是不是在做戏了,毕竟天底下哪有亲娘舍得孩子。
颜思睿心里也是这个意思,看了看乔绒的脸色,试探道:“小姐,齐玉就算了,小姐将他逐出府也合该他的罪过,可孩子毕竟是小姐的骨肉,还是留在府中吧?”
乔绒神色怠懒了下来,活像个渣男似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钱给够,赶快打发了,她不想再听他胡搅蛮缠。
“小姐,下人给他收拾东西时,发现了这个。”越乾尉道。
看到那方绣花手帕,乔绒还未发问,兰芝已经跪在了地上,哭着求饶,“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6. 广安府
“这是何意,你快站起来,有话好好说。”
兰芝哭着道,“那汗巾子是奴婢的,齐公子有一日要对奴婢……奴婢只顾躲开,汗巾却被他拿了去,奴婢不敢声张,求小姐饶命。”
“你污蔑我!那是……那是我捡来的!你这个下贱的小娼妇,小姐不要信她!”
“手帕没有名字,她大可以不说是她的,一个女子怎么拿名节污蔑你。”
“紫烟,你先带兰芝下去吧,要好生照料她。”
此人品行低劣,心胸狭窄,居然还敢调戏她的侍女,留是必然留不得的,只是她不想苦了孩子。
原身大抵就是因为孩子,处处容忍退让,所以一直被齐玉玩的团团转。
可是孩子不能没人照顾。
“把这些金银细软全部收起来,以后按每日一定数额分发给他,倘若他没有好好照顾孩子,便一分钱都没有了。”
越乾尉领命,立时领着几个卫兵把齐玉拖了出去。
那模样黝黑的小孩比他反应快多了,卫兵还没过来就一溜烟跑了。
乔绒不露痕迹地扫视了那些座位,“人到齐了么。”
柳双前面空了两个位子,其中有一个是齐玉的。
越乾尉道,“小姐,除四公子之外,所有人都到齐了。”
乔绒便道,“四公子是哪位,他干什么去了?”
“回小姐,是上官百里,不过……”这位四公子向来行踪不定,他也不知道去哪了。
贺云熙眸光淡淡,“上官百里在柏华山习武,我叫他回来。”
乔绒不自觉地被他清澈的声音吸引,这人连说话都好生动人。
她顿了顿道,“不必了,若是他不愿回来就随他吧。”
这顿家宴吃得每个人各怀心思,乔绒不怎么饿,本意也是熟悉熟悉府里的人,眼见情况差不多了,况且有她在这,仆人们个个战战兢兢吃也吃不踏实。
乔绒很有自觉,起身离席落下一句,“你们随意。”
贺云熙在她走后就放下了筷子。
颜思睿弯起了嘴角,一双狡黠的桃花眼露出兴味盎然,“你说,她是真的失忆还是装的?”
贺云熙眼中平静无波,仿佛山水画中的浓墨,“不知道。”
他本来以为她一定是装的,不过自她回来以后的表现处处透着古怪,尤其是今天不但赶走了齐玉,还连孩子都舍弃了,他又觉得她不像是装的。
一个人的神态气度最难伪装,她的确是变了。
可失忆能令一个人彻头彻尾的改变么?这几年她身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死里逃生让她脱胎换骨,不过,脱胎换骨又能怎样。
“无论如何。”贺云熙道。
“也对。”颜思睿看着他浑不在意的样子了然一笑。
他们是真没料想到乔绒能赶走齐玉,还能狠下心不要孩子,不过就算她变了,他们的计划也不会变。
乔绒从东花厅出来迎面碰上了越乾尉。
“小姐,我刚派人去库房支了银子,但账房说府库里的银钱不多了,卑职刚才让他清点了一下,打发齐玉之后,大概只够全府上下五日的用度。”
只够五日用度,那五日之后岂不是一大家子上街乞讨,任凭哪位千金小姐听了都得吓晕过去。
但乔绒听罢却并未着急,只从容地问道:“是么?随我去看看。”
她这么久没回府,府里养得又是齐玉那样贪得无厌的家伙,饶是有座金山他也搬空了,落下亏空可太正常不过了。
越乾尉在前面带路,突然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你不是账房的伙计么?往哪跑?”
“大人,大人饶命!”
“松开他。”乔绒打量着此人,忽然指着他布衣鼓囊囊的地方道,“你身上装得什么东西。”
越乾尉作势要将他倒过来,把身上藏的宝贝尽数翻出,账房伙计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把值钱的掏了出来。
两颗金锭子足有鸡卵大小,谁家的伙计能有这样的东西。
乔绒心里啧了一声,“还有呢,快些拿出来。”
“小人,小人就拿了这么多,求小姐开恩!小人知错了!”
“知错了你跑什么。”
“小姐,这家伙一看就不老实,”越乾尉显然知道这种人是什么货色,他可不相信他就拿了这么多,“不如动动家法。”
那倒不必。
乔绒微微一笑,“我把你扭送官府,到了堂下,先把你的狗腿打断,谅你什么都老实交代。”
伙计早就哎呦哎呦叫着瘫软在地,从怀里取出一沓厚厚的银票,一匣子稀罕宝贝,要不是越乾尉眼尖看到他要上房逃跑,这么些东西就全都被他偷去了。
换了别人家下人偷窃主人的东西,起码打个残废。
乔绒拿起一只精致小巧的玉瓶,“这是什么?”
“小姐,那是珍珠雪花白玉膏,美容养肌,珍贵无比,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在用呢,小人特地献给小姐!”
油嘴滑舌。
“没问你。”乔绒瞪了他一眼,稍稍向越乾尉那边侧了一下身子,揭开盖子,看着白色的乳膏狐疑道,“这东西能用么?”
越乾尉只瞥了一下,就毫无迟疑地道,“没错。”
“好罢,那我就收着了。”
“难道账房就你一个伙计?”乔绒知道即使府上下人少,也没道理只有一个管钱财的,于情于理都不妥当,原身应当不至于这么蠢。
伙计不敢吭声,越乾尉瞪了他一眼,“小姐问你话,给我老实回答!”
伙计这才开始支支吾吾地说原来的管家生病,是小姐把他安排到账房的。
越乾尉冷笑一下,“小姐,我看他是死到临头了还嘴硬,这种人不打两下,是不会老实交代的。”
乔绒一听便懂,“那便交给你吧,先试试你的马鞭,若是打坏了我赏你条新的。”
伙计的眼光不由去看越乾尉腰间那条粗实的马鞭,上边还带着勾刺,一鞭下去连皮带肉,保管抽几下他就没命了,他一边跪地嚎哭,一边全都交代了出来。
原来他只是本府账房的一个随从,因为齐玉几乎天天来账房,一来二去便认识了齐玉。
齐玉上位不□□里人不是背地里讽刺挖苦就是对他视而不见,只他对齐玉逢迎至极,齐玉便为他找个由头赶走了府里原来的账房,向乔绒吹风让他做了府上的账房。
从那以后他便勾结齐玉,两人一拍即合窃取公家钱财中饱私囊,这些年来贪墨无数,他听闻小姐处置了齐玉知道大事不好,这才生出了跑路的想法。
这些年偷的东西自然让他全部吐了出来。
乔绒坐在椅子上,拿着伙计呈上来的账本翻看,“你叫什么名字。”
伙计捧来茶壶,恭恭敬敬地端来茶水,忙说,“小的姓金。”
“小金子,府上公子怎么开支。”
他张口便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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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每月八两,其余公子每月五两,都登记在册。”
“啊?”乔绒吃了一惊。“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人哪里敢蒙骗小姐。”
乔绒心道这家伙连勾结齐玉中饱私囊的事都说了,倒是不差这些明面上的东西。
虽说五两银子足够一个小户人家半年的开支了,但她府上区区一个小厮都出手阔绰,随随便便就是大把银票金果子,贺云熙他们的生活岂不比仆役们还要拮据,更不要说丞相家的公子哥那区区八两哪里够使了。
她把眼睛一瞪,“为何这么少。”
伙计打了个哆嗦,“这是小姐以前定下的,小人也是按规矩办。”
她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难道齐玉也是五两?”
“这个……这个,”伙计被逼得满头大汗,齐玉当然不是五两,他俩狼狈为奸,哪里会亏待了自己。
乔绒也无意跟他算旧账,看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有些人上下其手,确是烂透了。
难为他们还守在这里。
“府中从前如何收支。”
从前的乔小姐且不说,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们每日挥霍无度,开销巨大,总得靠产业支撑,否则钱从何来,不过她从来还没见着自家的产业。
“以前都是从魏国公府中拨银子。”
乔绒挑起了眉,“舅父养我?”
伙计忙堆笑道,“那哪能,小姐这话说的……自然是夫人留下的产业,只不过小姐年幼,一直归国公府管着,每月收来的田租地租,再交给小姐。”
乔绒听懂了,她就说嘛,她府上这么一大家子人,总不能全靠魏国公养着,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个舅舅。
再说了她一个侄女,怎么腆着脸叫舅舅替她养男人。
府里的收入是她母亲的田产,只不过是由魏国公统一收来了再交给她,这当中又没有明数,多了少了又能怎样,乔绒一个孤女还能状告自己亲舅父不可么。
乔绒翻了这些年全部的账本和名册,总算对府里的人和财物心中有数,不知不觉入了夜。
贺云熙二十岁,在这些公子里年纪最大,颜思睿十九岁,是颜丞相年过四十后老来得子,且只此一子。
四公子是今日缺席的上官百里,十八岁,乔绒暂时不知他的容貌。齐玉不必说。最小的是今天与齐玉吵架“争风吃醋”的京城大钱庄的小少爷柳双。
而另外三个公子因比他年轻貌美,已经被齐玉设法发卖了,换上来了几个其貌不扬的,充当院子里的仆役。
其他公子齐玉也并非不嫉妒,只不过他暂时还惹不起罢了。
“小姐打算怎样处置这个家伙。”
乔绒顿了顿道,“我看这小子还算机灵,虽然之前有些心术不正,但若能改邪归正,我便不会惩罚他。”
但他如果继续徇私枉法,那她自然也不会放过他,到时候就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从前你是做什么的。”
“回小姐,小的是李账房的帮工。”
“那你就还做回帮工,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为非作歹,我可饶不了你。”
这种人赃并获,换了别的大户人家都得就地打死,以儆效尤,乔绒格外开恩,小金子自是感激涕零。
从账房出来,夜里星光点点,乔绒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看见那院子灯还是亮的,便径直走了过去,敲了敲门,刚要说话,里面就传来少年尚显稚嫩的声音,“放在那吧。”
7. 广安府
她闻言走进去,看见少年平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金丝绣满精致的靴尖,虽说是少年,已见身量颀长,只不过从身板单薄上看还是少年。
看样子似乎昏昏欲睡。
乔绒不想打扰他,把那只玉瓶轻轻放下,转身要走。
“乔姐姐!”
乔绒回头,床上的少年一脸喜出望外,双颊发红,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
他微微侧头,低声呢喃了一声,“我是在做梦么?”
“我当真看见了你?”小姐可从未亲自来找过他。
不,这肯定是做梦。
就像以前一直在做梦一样。
柳双开口就是姐姐,倒把乔绒叫懵了,虽说上一世她比他大得多,但如今她才十五岁。
下一刻少年就扑进了她怀里,把乔绒吓了一跳。
她本想要推开他,但是少年抱得死紧,却并不说话,她觉出他似乎有些异样。
“你怎么了?”乔绒试探着问。
“不要走。”他轻声道。
该不会生病了吧,乔绒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听到他痛呼出声,但还是不肯走开。
她稍稍挪开身子,看到柳双额头上果然一块青紫。
看他这幅样子也不像是会用的,乔绒伸手拿起那瓶宫里珍贵无比的药,指尖蘸取一点擦在了他脸上。
柳双感受到了丝丝凉意,抬起头来一双明媚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还疼么?”
柳双摇了摇头。
“那就快睡吧。”
少年听话地点头,马上躺在了床上,只是那大大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乔绒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睡觉不脱外衣么?”
柳双这才想起要脱去外衣,他扯了半天,使的力气极大,金丝盘口竟是没扯开,还拧得手指通红,乔绒实在看不过去,伸手帮他解开了。
“我来伺候小姐。”柳双伸手要为她解衣宽带。
乔绒一惊,连忙喊道,“我不睡!”
柳双可不管她说什么,执意要帮她,因为她刚刚“帮”了他,他才不能不管小姐。
乔绒竟发现她居然不如一个少年的力气大,争执来去,不知怎么她还被他压在了下面。
终于,刺啦一声,乔绒的一件丝质外衫被手法生硬一看就从未伺候过人的少年扯破了。
乔绒龇牙咧嘴,她觉得她的衣服质量,是真的比不上这家伙满身的金丝绮罗。
她认命地躺在床上,想着等他睡着了自己再回去,结果比人家睡得还快,竟一觉睡到了天光微亮。
看着旁边睡得沉沉的少年,乔绒赶紧从床上爬起,匆匆忙忙出了门,连外衫都忘了。
早晨一般是府里丫鬟下人最忙的时候,他们要伺候公子们起床洗脸,为他们送饭布菜。
及至日间,小姐昨晚在柳公子那过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府。
“我说她怎么改了性,原来是喜欢上了柳双那傻瓜。”传言中久不谋面山上修行的上官百里冷嗤道。
他其实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只不过身材比柳双劲实有力的多,像是从小习武的。
“不过齐玉那贱人我也看厌了,早些滚出去正好。”
“那女人没死,害我白高兴了一场,贺哥哥,你们想出了什么招数对付她?”
贺云熙并不接话,“你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贺哥哥,我好久没和你打过了!”上官百里激动到站了起来。
“你现在太弱了,我对你没兴趣,”贺云熙道,“你只管把功夫练好,等我有空了自会试练,若是功夫不行,别怪我到时候手下不留情。”
“哈!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放水?”上官百里眼底藏不住争强好胜和对贺云熙的仰慕。
“说起来,贺哥哥,你叫我回来只是因为这个?”
-
“小姐今日神清气爽。”小厮讨好地道。
乔绒没听明白话里的意味,随意点了点头。
“小姐,下人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车轿。”
“啊?我没说要外出。”
“每月十五,是您去魏国公府领钱的日子,今日……”今日再不去大家就要揭不开锅了。
“是我亲自去领?”乔绒吃了一惊,这么点事他们派人送过来不就好了么?
“这……这是魏国公府的规定,还要小姐您签字过目。”
“我派人去也不行么?”
“这……”
“你说就是!”
“听说小姐每次回来以后都要大哭一场,连最受宠的齐公子都不见,小人们怎敢……”
岂有此理!
她自己的钱寄存在他们那,雁过拔毛她不计较也就算了,不但要她千恩万谢地去领取,居然还受尽鄙薄刁难?弄得她像个上门要饭的。
“那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是谁去领取的?”
“……”
“你直说我不会怪你。”
小厮怯怯道,“没……没有。”
“没人去取么?!”
“小姐不在,便没有钱。”
乔绒很生气,非常生气。
本来以为五两银子已经够少的了,哪成想贺云熙他们连五两银子也拿不到了。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们难道要上街乞讨么?
乔绒一把扯开帘子上了车轿,语气生硬道,“给我去魏国公府!”
“小姐不打算换身衣服?”
她瞪着眼睛扬声凶狠道,“我去见舅舅,还要打扮?!”
走到半路,感觉马车停了下来,乔绒正纳闷,“这就到了?”
赶车的马上回答,“小姐,国公府前不许行马,请小姐更换软轿。”
“还有多远?”
“不消半刻。”
乔绒甩手道,“那便不用了。”
她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连凳子也没踩,毫无贵女的姿态,“你们就在这里候着吧。”
乔绒朝着车夫指的方向,路上顺手买了根糖葫芦,一口咬下一颗焦糖山楂,没多久就看到一个棕红色的五楹大门,匾上落着魏国府几个字。
这定然没错了。
拍了几下,一个门房才把头探了出来,不耐地看了她一眼,“去去去!”
乔绒愣了一下:她像叫花子?
饶是如此,她不得不低头看了一眼,晨起她只洗了一把脸,自然是一点粉黛都没有的,虽不是满头珠钗,但衣裙简便素净可人,比从前在山上当土匪时可不知强了多少倍。
乔绒又拍了拍门,喊得整条街都能听到:“我找国公舅舅,开门!”
门立即打开了,这次不是方才那个小厮,而换成了一个年长点的人,中年人把她请进来,又当着她的面骂了小厮两句,“你眼睛长到后脑勺上去了,连表小姐也不认识么,还不退下。”
刚才那名小厮弯了弯腰说了句“小人该死”马上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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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小姐,请吧。”
乔绒淡淡瞥了一眼,“他是新来的么,我也不是第一次来舅舅家了,怎么不认得我?”
管家笑道:“以往表小姐不是不走这里嘛,这头一次从前门过来,这些不长眼的下人犯起了癔症,表小姐千万别记在心上啊!”
不走前门,那从哪走?她又没叫他们放炮开中门,锣鼓相迎,乔绒微微挑眉,可她还没说什么,管家就叹了口气。
“表小姐是来找老爷的?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夫人,二姑夫人和三姑夫人都还未……”
乔绒听说魏国公不在,便摆手道,“没关系,我在这等等就是了。”
她是断然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若是舅舅一辈子不回来,她就住在这一辈子,左不过添一双筷子。
听他说到几个夫人,这国公夫人肯定就是她舅母,二姑和三姑自然是她两个姨娘了,“你方才说,舅母姨娘怎么了?”
偌大的国公府竟然静的很,半天来连个小厮也没看到。
管家低头一笑,“这……夫人还未起身。”
“小姐以往不是要迟一个时辰才过来,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是有急事么?”
这都快到午时了,乔绒也笑了起来,“不急不急!您先去忙吧,我等一会儿就是了。”
“那好,小姐就到临薇堂坐吧,我让人给小姐送茶。”
乔绒在管家走后,才想起她不是原来的乔小姐,根本不知道这临薇堂在哪里,她也不急,就在府里随便晃荡起来。
她顺着府里的小径走着,穿过了一个圆形的月门,看见一个凉亭,便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来:“你是谁?”
乔绒望了过去,一看是一个头戴金玉、衣着光鲜华丽的女孩,绝不是这府里的下人,除了国公家的小姐还能有谁,她莞尔一笑:“呦,妹妹起得好早,你娘呢?”
女孩见她转过身来就认出了她,“是你乔绒!”
乔绒笑眯眯道,“正是正是。”
不过这个妹妹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乔绒道,“我听说舅母还睡着,就到这来走走,对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一个跟你挺像的姑娘,不过一晃就不见了,你见着她了么?”
“你才跟她像呢!定是哪来的下人吧,我乔心月是国公府里唯一的嫡女!别把那些下贱的东西跟我相提并论!”
原来是她舅母的女儿乔心月,乔绒面色不改,“妹妹好生出言不逊,当心让舅舅听到了,你说若是有人满口说自己家人下贱,同处一个屋檐下,那你觉得她又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乔心月突然恼怒,扑上来就要打她,“你一个靠我家施舍赏饭吃的,也敢来教训我!”
这姑娘在她眼里根本就是小猫扑腾,乔绒轻易地避过,就让她扑了个空,“施舍我饭吃?这话是谁说的?”
乔心月也就十二三岁,如果没有大人耳濡目染,怎么有这样的想法。
乔心月只顾着打她,却没想到她后面就是凉亭栏杆外面,乔绒一躲,她整个人就扑了出去,吃了一嘴的花花草草,还好外面不是池塘,不然她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呸呸!”乔心月从下面爬起来,弄得全身烂泥,她吐出嘴里的草叶,想擦掉脸上的脏东西,却只能越擦越脏。
她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竟然吓得失声尖叫了起来。
“是谁在吵!”一个威严的女声带着火气喊道。
8. 广安府
下边的人全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乔绒闻声看去,当先的是一身碧绿锦缎,盘着高高发髻的华贵妇人,乔心月顿时就朝她跑了过去,“娘!乔绒竟敢打我!还把我弄成了这样!”
贵妇大怒,目射寒光朝乔绒瞪了过去,“你反了天了!”
乔绒微微一笑:“舅母别急着上火,若真是我把心月妹妹打成了这样,啧,何以我一点事都没有啊?”
她从容地伸手摇晃,十指洁白如玉,身上一点污渍都看不到。
乔心月一心虚,连忙喊道:“你胡说!分明是你刚才在凉亭上把我推下去的!”
“可妹妹方才不是说是我打了你么?难道是我先打了你,再把你推下去?还是我先推你下去,再打了你?妹妹可要编好了。”
“你!”
“够了!”
国公夫人喝止,这个丫头倒比以前胆子大了,以前来府里她从来不敢走正门,唯唯诺诺连头也不敢抬,更别提跟嫡小姐叫板,倒是比前几年大了许多,也学会伶牙俐齿了,可贱人还是贱人,她这次就让她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当然是明知故问,乔绒每次过来都是伸手要钱的,她就要让她当众亲口说出来。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她非要灭灭她的威风不可!
乔绒却不上当,坦坦荡荡地道:“我是来找舅父的。”
王夫人嗤笑一声,越发看不起她,“哦?找老爷又是做什么?”
乔绒佯装讶异道:“舅母这是哪里的话,我自幼丧母,来拜见舅舅一叙离别之思,难道还需要什么由头么?若是不为了什么事,就不能来看舅舅了么?”
王夫人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刁钻,一时被噎的说不出话,转念一想,难怪心儿会吃了她的亏,就是连自己也差点没讨到便宜!可见对付贱种就要用贱种。
她是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的,难道她还治不了一个小丫头?!
王夫人冷冷一笑,扬声道:“来呀,把人都叫来!”
丫鬟们躬身施礼,没过一会儿,就有一片妇人使女叽叽喳喳地出来了,然后是两个相貌平平,但身材颇为肥硕的女子,她们几乎和泔水桶一样臃肿。
下人忙向她们行礼,“二姑夫人,三姑夫人。”
乔绒吃了一惊,这就是她的二姨娘三姨娘?她娘的姊妹怎么生的如此……非同一般。
她还未说话,姨娘们就扭着腰朝王夫人走了过去,笑的没了眼睛,“嫂子叫咱们姐俩来,是有什么吩咐么?”
王夫人抬起下巴,嘴角噙着冷笑,“看看你们长姐的女儿野成了什么样!竟敢对心儿无礼,全没有一点尊卑作态,你们就替她死去的娘管教管教她这个没人养的吧!”
乔绒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瞬间冷了下来,不管她娘曾经是什么人,如今都已经去世了,她怎么会容忍别人这么侮辱。
“哎呦,我的大小姐!”二姨娘连忙大惊小怪地把乔心月抱住,浑身上下宝贝的不得了地抚摸,被乔心月厌恶地推开。
三姨娘眯着眼朝乔绒看了过来,似乎要将她吃了。
王夫人心里最得意的就是养了两个唯她是从的姨娘,她不需要出口,她们就会替她干尽下流事,而她得以一直保持尊荣体态。
那两个女人虽说只是老爷庶出的妹妹,但只有庶出的才不在乎脸面,不论说的多难听也跟自己无关,而且她们怎么说也是乔绒的姨娘,她要是敢顶嘴,肯定得落个不敬长辈的名声!
乔绒看着两个姨娘叉腰扭臀,趾高气扬地朝她走了过来,脸上没有分毫的紧张,反而叹息一声,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
二姨娘横眉竖眼地盯着她,突然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小贱人今天吃了豹子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心月可是府上唯一的嫡小姐!你也只配站在那里给她提鞋!”
王夫人坐在里屋勾起嘴角,假装院子里什么都没听到。
却不想乔绒也笑了一声,“我的身份我知道的清清楚楚,姨娘们可知自己的身份?我娘在的时候也是这国公府的唯一嫡小姐,如今她不在了,竟轮到你们欺负我么?你们眼里难道有所谓的嫡姐?还是为虎作伥呢?”
仗着人多势众,欺负长姐留下的孤女,就算传出去也是丢脸至极的。
二姨娘的脸霎时就绿了,三姨娘想要脱口而出的辱骂卡在了喉咙里,若是按她的理,乔绒她娘才是国公府上的嫡长女,在她娘面前哪有她们说话的份!
如今被她指出她们欺负已故嫡姐的女儿,便是连长辈的脸也没了。
王夫人一下就笑不出来了,真是两个蠢货!竟然让一个丫头占了便宜!
她用阴冷的眼神觑了三姨娘一眼,意思是:给我教训她!
三姨娘便连脸也不要了,指着乔绒叉着腰破口大骂:“也不看看你吃的谁的,要是没有我们,你早就上大街讨饭了!”
乔绒知道跟她们讲不得理,谁还不会逞口舌之快,高兴得还嘴道,“讨饭就讨饭,两位姨娘不是也在舅舅府上讨饭么,我看你们吃的也挺香嘛!”
她嘿嘿一笑,骂人的技巧她哪里输过,她要是跟她们讲理她就输了。
三姨娘被气的脸色爆红,像个熟透的番茄,这话戳到了她们的痛处,哪有出嫁的女儿还赖在自己娘家的!要不是她们婆家男人不争气,还欠了一屁股债,谁愿意一直待在娘家看人脸色,被王夫人当作下人一样使唤。
“你!”三姨娘气的浑身发抖。
二姨娘呸了一口,用又粗又短的手指点着乔绒骂道:“瞧你这小浪|货打扮的真是招蜂引蝶!长大了准是到处沟引人的货色!”
乔绒心道开始人身攻击了,很好,吵架嘛,有多脏骂多脏,只要别提她娘!
“姨娘必然觉得我招蜂引蝶,可我若是长成姨娘那副尊容,便是脱光了也不会觉着自个儿能招蜂引蝶!”乔绒面带微笑,笑得一点不动气。
“你——”
“我什么我?我说的不对么?姨娘不如买把镜子,省的外人以为国公府里跑出了两头猪呢!”
乔绒毫不费力地把两个姨娘弄得面红脖子粗。
她们在王夫人面前无地自容,恼羞成怒就什么都不顾了,不惜连最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你一个野种,知道你爹是谁么?!连骡子马都知道谁是爹!”
此话一出,王夫人的脸隐隐变色。
老魏国公在的时候,大小姐是未婚先孕生了乔绒,一晃十几年都过去了了,老爷却从不告诉她乔绒的爹是谁,是以连她都不知道当年那个眼高于顶,曾蔑视天下须眉的第一才女究竟爱上了谁。
这么多年来毫无音讯,让她渐渐觉得那个男人肯定早就死了。
也许没准是个穷酸秀才或者乡下举人,就算没死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否则怎么会对乔绒不管不顾,这么些年半点名分都没有。
“你说什么?”乔绒神色完全冷了下来,眸光瘆人地看着那个姨娘,“骡子、马?”
三姨娘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慌了一下,还是嘴上不饶,挺直了腰道:“你……你想怎样!”
乔绒面无表情地朝她走了过去,纤细的手一把提起了她的领子,三姨娘顿时被勒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肥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只又肥又短的手在空中不停地扑动。
二姨娘见状扯开嗓子尖叫了起来。
王夫人连忙对着众人喝道:“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上去把这个野丫头给我拦下来!”
一帮下人仆妇全都冲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去拦乔绒,逃出生天的三姨娘如同一滩烂泥歪倒在地,呼呼大喘了起来。
突然,一声威严的怒喝从院外传了过来:“住手!”
王夫人一惊,连忙摆了一下手,让自己的人赶快松开乔绒,对着魏国公乔弼弯腰行礼:“老爷回来了……”
乔弼大步朝他们走来,威风赫赫地瞪了国公夫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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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做什么?成何体统!”
又看向乔绒,扫视着一帮下人道:“绒儿,刚才哪个奴才惹了你,给我指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乔绒的脾气,在国公府里她是断不敢指出来的,只会强笑着说自己没事。
乔绒怎会看不出他想要息事宁人,若只是出口冒犯她,乔绒也不会计较,但这些人一个个侮辱她娘,她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她皮笑肉不笑:“舅舅府里,哪有奴才敢惹我。”
魏国公脸色一变,她这话就是在说主子们的事了,刚才的话其实他也听见了一两分,简直出口成祸,他只盼着乔绒能够不追究。
他忽然伸手指向王夫人,冷声道:“你说,你刚才都干了什么!”
看着王夫人支支吾吾的样子,乔绒冷笑一下:“那就由我来说吧,请舅母告诉我,什么叫替她死去的娘教教她这个没人养的?”
乔弼勃然色变,“你这泼妇满口胡说八道!还不快给绒儿道歉!”
“别急,我想问问我娘在世的时候,对两个姨娘如何呢?”
乔绒母亲以前从不仗着身份欺负她们,还对她们很是关照,这个府里老人都知道,二姨娘把脸埋得很低,结结巴巴地道:“长姐……自然是好的。”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们骂我野种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去世的姐姐?便是骡子马,才不讲究这个的吧。”
乔弼大怒,一巴掌就把他的庶妹扇到了地上,恨不得踹一脚上去,“从此以后,国公府再没有你们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
两个姨娘吓傻了,她们全家都指着国公府吃喝,离开国公府,她们就都没法活了啊!
她们顾不上脸面,纷纷扑到了乔绒脚底下,涕泪横流,打自己耳光,“姨娘错了!都是姨娘嘴贱!我打它个烂嘴,求绒儿饶过姨娘这一次吧,姨娘被赶出去就没命了啊……”
乔绒蹙眉看着两个姨娘把自己扇成了真的猪头,“要活命,就去求舅舅吧。”
乔弼一听就知道她心软了,对两个不成器的庶妹道:“听见了还不快滚!”
两个姨娘连忙磕头起来,如蒙大赦地跑了。
敬国公正要挥退下人,不叫她们继续在这丢人现眼,却不想这事还没完。
乔绒又开口道:“还有,敢问妹妹,施舍我饭吃这话是谁教的?”
乔弼简直急得能气晕过去,他一家子怎么一个个都如此愚蠢,他手臂颤抖地指着站在一边的乔心月,“不肖女,给我跪下!”
乔心月这个大小姐自从生下来就到处被人捧着,从来没听过一句重话,一听她爹那么嚷她眼泪顿时就涌了上来,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乔绒却道:“慢着。”
“妹妹还小我就不计较了,以后谨言慎行,好好修身养性就是,”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却听到乔绒后半句,“可舅母就没办法原谅了。”
“我母亲大人既是舅舅长姐,俗话说长姐如母,舅母几次出口辱她,给她磕个头认错该不该呢?”
乔弼脸色也很难看,可他又不得不这么做,指着王夫人道:“你也想逼我动手么?”
王夫人吓得脸子都白了,老爷竟然要打她!她自从嫁过来,何时受到这样的斥责?
可看着老爷冷厉的脸色,她惊惶交加,不得不当即跪下,端端正正叩了个头,“翠莲无状,姐姐在上,还请宽恕则个。”
乔绒心道原来她叫翠莲,名字倒是蛮好听的。
虽然她心里已经没气了,但脸色还是沉着。
乔弼一时拿不准她的脾气,满脸慈和地对着她笑了笑,“绒儿可千万不要记着舅舅的不是啊!不然舅舅也给你请个罪?”
此话虽是玩笑,但也是提醒她见好就收,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乔绒面无表情地看着魏国公,只把他看得头皮发麻,她忽然露齿一笑,像个一点也不记仇的单纯少女,声音清甜地道:“舅舅说笑,怎么会呢?”
9. 广安府
乔弼把她带到了临薇堂。
乔绒抬头看着堂上挂着的这三个字,站在门口直言道:“这名字好生怪异。”
“你是说这临薇堂?”
“为何叫做临薇呢?”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她轻轻念诵对联,虽没下评语,但不必她说,这副对联与名字并不匹配,显得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乔弼朗笑一声:“这儿原来叫临危堂,危乱的危,是你娘起的名字,还写了一副对联题在这,不过后来她们嫌不好听,改成了现在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那对联倒一直在这了。”
乔绒不由眸光一亮,临危之意,正印了眼前浮华光景,让人肃然起敬,的确是好名字!
老娘眼光深远谋虑非凡,确实不是一些闺阁小姐或酸腐文人能比拟的。
“这字,苍劲有力,也不像出自普通文人之手。”
“当然,你娘的书法师从霍邑,霍老先生的文墨,据说当世无人能及,绒儿若是喜欢,我送你一些。”
“舅舅好生疼爱我。”乔绒笑嘻嘻地道:“那我就直说了,绒儿来找您呢,是有要事。”
乔弼已然听说她自从被接回来就转变了性子,也不惊讶她先前咄咄逼人,这会儿却又变得伶俐狡黠。
他大抵知道她想要什么,面上毫不在意地笑道:“说吧,本是一家人,跟我有什么不可说的呢!”
乔绒还是嘻嘻笑着,“首先呢,我要感谢舅舅接我回府,本来是要一回来就拜见舅舅的,只不过……唉,舅舅也知道我摔坏了脑子,在医馆又没看好,这才来迟了。”
乔弼连忙唉声叹气地问长问短,简直比自己爹娘去世都心痛,“唉,绒儿真是命苦,那些村医无能,我定要派人上天山给你求取名医来!”
天山?真有这地方么,乔绒连忙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这点小病小痛的,我原也不敢拿来叨扰舅舅。”
“绒儿这是哪里的话!”
“绒儿惦记的只一样终身大事,今年绒儿年满十五,遵照母亲的遗命就该成亲了,成亲之后,母亲留下的田产自当交由夫君打理,否则绒儿怎么对得起母亲。”
魏国公心里一紧,先前说那么多有的没的,这丫头其实是来向他要钱的!不是每月的月钱开销,而是她娘留下来的全部产业。
她要把属于她娘的全都拿回来!
乔绒她娘的产业价值千万,但她娘死的时候她还太小,那些产业就一直是国公府在管,所有收入都到了国公府库里,然后每月再从中分拨给她,近些年来虽然生意越来越差,但仍是一笔巨财。
现在国公府这么多人吃吃喝喝,用得都是这笔钱,早就奢靡成性,如果把它还给乔绒,那么国公府就不要过日子了。
魏国公长叹一口气,“唉,舅舅拿你当自己人,也就直说了,早些年你娘留下的产业虽数目众多,但亏空也多,钱多数拿来填补亏空,所剩寥寥无几,只这么些年勉力维持,如果让我一下抽出去这些,这一大家子也就喝西北风去了。”
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乔绒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按他说的,她一旦把她娘的产业要回去,就是要了他们全家的命,舅舅替她打理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总有辛劳,她不记恩情逼他立刻交回,未免也太不通情达理了。
所谓亏空,也不过就是他一句话而已,究竟有没有亏空,以及实际数额,乔绒又无从知道,这笔钱今天她是无论如何也要不回来的。
“舅舅不用着急,我就是来和舅舅商议一下,况且今日我也没带账房,舅舅何日方便,我派账房上门。”
以前那些产业归他管着就管着了,乔绒如今都成年了,等到她成亲以后,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替她拿着,那样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乔弼心思电转,若是把产业都交还给她,往后就什么也别想拿了,他府上必然要少一大笔进账。可是乔绒又没有数目,过了这么多年,一切还不是由他说了算?钱既是在他这放着,她手里也没个数,拿多少她又怎么能知道呢?
“那有什么相干的,我府上有的是账房,这些产业实在难以操持,这些年我也为此熬干了心血,只盼着能不愧对你母亲,把它交到你手上,算是完成了我的任务,不瞒绒儿,其实舅父早就想把它交给你了,只是怕你没有合适的人打理,今日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若信得过我,待我令人查清了,便立刻交还给你。”
“舅舅哪里的话,我还能信不过舅舅的为人么!”乔绒露齿一笑,眼睛清澈明亮,目光却是他看不透的。
话虽这么说,但她不可能今天就把账都理出来,她娘留下的田产那么大,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
乔绒笑眯眯地行礼告退,“舅舅,今日天色已晚,不好继续打扰,绒儿改日再来探望舅舅。”
魏国公假意留饭,在她婉拒后,赶紧笑着派人把她送了出去。
乔绒因为没坐轿子来,独身一人在大街上溜达,此时已到傍晚,暮色中飘来烟火气,街上寥寥无几的小商贩都在收摊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把糖葫芦落在了国公家。
乔绒颇为大方地摆手道:“罢了,就留给心月妹妹吃吧,好容易见一面呢。”
说这话时,她浑不知自己早已被人盯上了。
大街上人迹稀少,街边的商户们都在忙着收东西关门,没人往她这边看。
乔绒刚走到一个大树荫下,就感到脖子突然袭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青竹屏风内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她竟是这么说的?”颜思睿半眯着眼睛,笑得直不起腰。
他们都知道乔绒去国公府向来是战战兢兢,一个正儿八经的小姐,却如同下人一般,连大门都不敢走。
每次去都是掐好时辰,生怕打搅了舅母和两个姨娘的午休。
从前的她自卑胆小偏又敏感多疑,最是欺软怕硬,断不敢说出这种话的。
而今日这是开天辟地第一遭。
“的确变了一个人,以她现在的聪明,整个国公府不会有人能在她身上讨到便宜。”颜思睿饶有兴趣地道:“还有什么。”
那人不过是个长相毫不起眼的男子,一身装束都是下人打扮,他恭敬地把第二张纸条递了上去,是三姨娘借“骡子马”辱骂乔绒没有生父,是个最下贱的野种。
颜思睿看罢已经收敛了笑意,转而递给了贺云熙。
贺云熙眸光微变,“她说什么了吗。”
那人语气毫无波澜,将三姨娘被乔绒差点勒的昏死过去的事说了。
“然后呢?”颜思睿眯起了眼睛,国公夫人那婆娘也不是好惹的。
“魏国公回来,乔绒得理不让,国公夫人、小姐和两个姨娘都被处罚了,之后她就和国公去了内堂,属下无从进入。”
说话之间,以他们二人的功力,立刻就听到房外十几步有人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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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思睿挥了挥手,那人就如同影子般快速退下了。
门外刚出声,贺云熙就把密探送来的纸条放到了烛光上。
纸条就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燃成了灰烬,照的他白皙的指尖仿佛也带上了火光,鲜红得如同燃烧了起来。
是贺云熙的侍女杏苏,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公子,上官公子来了。”
贺云熙长眉一挑,“让他进来。”
少年一身劲装带着束腕,长发梳成了一个高马尾,脸上端的是趾高气昂,“呦,颜公子也在。”
颜思睿朝他笑着点头,拿着折扇起身离去,看起来并不想影响他二人谈事。
“贺哥哥,你们在聊什么?”
贺云熙声音平静却不怒自威,带着慑人的意味,“我不是让你去北场习武么,有何事,说。”
上官百里轻哼了一声,“总是习武习武,哪有派的上用场的一天。”
“这么说,你也能斩得断山上那块石头了。”
上官百里上一刻还嚣张的姿态,顿时蔫了,那巨石足有千斤重,便是雷也劈不开,根本非人力所能及,“我并不觉得……”
贺云熙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问的是你、练得如何了。”
就在这时,颜思睿突然去而复返,连贺云熙都没见过他的脸色那么焦急,“乔绒不见了!”
贺云熙神色一凛:“在哪跟丢的?”
“国公府外大概五百到八百步之间。”
上官百里抬起了眼睛,眉目间有些不屑,“颜公子这有何可怕的,你们读书人的胆子都这么小么。”
颜思睿根本没理会他,贺云熙却皱起了眉,冷冷地看向上官百里:“此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他今日如此得意,而且听到乔绒失踪了的消息毫不惊讶,贺云熙不可能不怀疑他。
没想到上官百里竟不否认,反而坦荡地扬起了头,“没错,听说她没死我就从柏华山快马跑了回来,取她狗命!”
颜思睿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质问他,贺云熙就一掌打在了少年的脸上,目射寒星地盯着他:“快跟我说,她现在是死是活!”
上官百里被一耳光打得又惊又怕,却不敢不告诉他实话,“我本来是想杀了她的,听到她说了一句……就把她打晕了,现在还扔在柴房里。”
贺云熙神色一紧,只一挥袖,那无人推动的房门就霍然大开,紧接着他的身形一闪就奔了出去。
颜思睿冷厉地落下一句:“你闯大祸了!险些害得我们陪你去死。”
过了一会儿,长长的回廊上又出现了贺云熙雪白的身影,他打横抱着依偎在他怀里的乔绒,步履如飞。
引得整个府里的小厮丫鬟探头张望,快看,二公子跟小姐好上了!
他们不明就里,就只知心里欣喜,跟着贺云熙飞也似的身影整齐地把脸扭了过去,“我就说吧,二公子比齐公子好看多了,小姐终于懂得欣赏了。”
其实他们这些下人也都不喜欢恃宠而骄目中无人的齐玉,反而对贺云熙和颜思睿更为敬重。
短短片刻,府里又增添了新的八卦,说是齐玉嚣张跋扈终于惹怒小姐,自作自受被赶出府,二公子跟小姐重归于好。
一会儿有人说小姐这是在外面受了苦,才突然领悟了二公子的心意,一会儿又有人说这次是二公子亲自把小姐接回来的。
丫鬟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说得小脸都红透了。
10. 广安府
乔绒是被苦涩的药味呛醒的,睁开眼就感觉到背后一阵酸痛,骨头跟散了架似的,她难受的皱着眉,轻哼了一声。
她怎么又晕了?这是第几次了?
“小姐,好些了么?”那声音既低沉又好听。
映入眼帘的竟是贺云熙,他坐在自己床前,那双淡雅干净的眸子正注视着她。
乔绒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他以前可是连正眼都不会瞧自己的。
“嗯。”
她忽然回想起自己是要回府,正在大街上走着,脖子就传来一阵剧痛,她摸着后颈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小姐宿伤体虚未愈,听说晕倒在地上,车夫去寻小姐,把小姐带回了府。”
乔绒“哦”了一声,没说话了,见贺云熙还盯着她的脸,就道:“兰芝呢?”
候在外间的兰芝闻声连忙小跑了进来,贺云熙站起身,知趣地告辞。
乔绒受了伤没错,但她又不是伤了脑子,虽然谁打的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被人暗算了,贺云熙……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她无意中一抬头,竟然看到兰芝小脸泛红,样子还扭扭捏捏的,“你害羞什么?”
“那个……小姐不知道现在府里都传开了……”兰芝脸色越来越红,声音小的她几乎听不到。
乔绒讶异:“都说什么了?”
“小姐昨晚是被二公子抱……抱回来的。”兰芝嘴里一连说了好几个抱,才把一句话说完。
“你说啥?”乔绒差点一下坐了起来。
兰芝看她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忙道:“是真的,小姐,好多人都看见了,二公子当时还很着急,连奴婢,兰芝自己都觉得二公子对小姐真心可鉴。”
是么??乔绒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人家对她冷淡的很,这怎么可能呢?
可问题是谁对她下的黑手?
她那天把国公府上下得罪了个遍,舅母王夫人和两个姨娘估计就得恨她入骨,舅舅虽然表面上对她以礼相待,但实际并没有多少亲情,她还一再逼他交还她娘的产业,莫不是他们咽不下这口气,派人从背后暗算她,给她个教训?
虽然但是,正常人都不会那么下手,她在国公府门口出事风险太大,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们。
可他们会不会觉得黑灯瞎火的,就算打了她也是白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就得好好琢磨一下了。
乔绒嘴角的笑已经让兰芝头皮发麻了,她哆嗦了一下,把药罐揭开,小心翼翼地道:“小姐,要不喝点药吧?”
乔绒立时被那苦味冲的直上头,差点吐出来,她宁肯疼着也绝对不喝这玩意!
她的耐力本就比常人强得多,头些年她在寨子里基本上隔几天就闹一次下山,常常是旧伤未愈就添新伤,早就被打皮了。
乔绒带着满脸嫌弃的表情,捂住自己娇嫩的鼻子,把兰芝挥远,“越乾尉呢!他在不在,快把他给我叫来!”
越乾尉腰间挎着刀虎虎生风单膝跪地,就等她下令指哪打哪,“请小姐吩咐!”
乔绒一副快要被熏晕的表情,就要断气似的道:“快……快把窗户打开!”
-
颜思睿见贺云熙出来,连忙问道:“她相信么?”
贺云熙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现在的她比从前那个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乔绒,可要难看透多了,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上官百里愤愤不平,“因为这个,你就打我?”
贺云熙冷冷道,“若是乔绒真的有事,你就得死,不是打你那么简单。”
上官百里心下惊骇,他知道贺云熙不会夸大其词,更不会骗他,但他仍是嘴硬道,“就凭她?她连剑都提不动吧!”
颜思睿嗤笑一声:“不错,就算她连剑都拿不起,想杀你也是轻而易举,我只盼你不要随随便便就让我丢了命。”
说罢,颜思睿转身就走,他可没空陪一个蠢货,就让贺云熙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笨蛋吧。
上官百里仍不可置信道:“我不信!凭什么?明明只是一个国公家被赶出府的小姐,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忌惮她?颜思睿也就算了,贺哥哥你明明是——”
“住口!”
“随你信不信。”颜思睿已经派人盯好了,暂时没人可以靠近乔绒,“你如果再惹麻烦,连我也救不了你。”
桌案上陈列着无数的书简,房里燃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明黄色的榻上倚着一个身上只着中衣,年纪不小的男人,“太医去了么。”
另一人仿佛知道他说的是何事,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答,“估摸着眼下应该到了。”
“失忆?这么严重的么……”他若有所思。
“乔弼怎么说。”
“国公未说什么。”那人觉得略有不妥,忽然双手递上一卷信,“小姐的确去过国公府,不知……是否需要过目?”
他随手接过翻了起来,一目十行,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才是绒儿嘛,果然长大了,我看这失忆也没什么不好,倒像是真性情回来了。”
跪在地上那人根本不敢多话。
他继续往下看,脸色顷刻就阴冷下来,下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若非有此问,谁敢把那信卷拿出来。
“知道谁生的倒是个好本事,夏月洪水多泛滥,正需要这样的材料,”男人似乎沉吟了一下,“便填了江吧。”
乔绒在街上被人打坏了脖子,仅仅躺了两天,就下地生龙活虎了。
她从来就不是畏葸不前的人,要是有人想杀她,她非得往上凑凑不可。
短短数日,国公府上下对她的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扭转,搞得乔绒反倒有些不适应。
府门大开,下人们全都打起精神低头颔首,如一排旗子一样整齐地竖在那里,等候她吩咐。
就好像她不是讨人嫌的表小姐,而是千娇百贵的嫡小姐。
乔绒讶异地看了看天色,这个时候舅母应该才刚睡下吧,“咦,舅母不是要午休么?我到那边等就可以了。”
管家连忙笑道,“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夫人正在正堂备最好的茶点等您呢。”
正堂?
“不必了,我看临薇堂就很不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是本能地喜欢那个地方。
管家以为她是记了上次的仇,脸色一滞,也不敢说什么,连忙悄悄差人去通知王夫人。
王夫人左等右等等不来乔绒,生怕她又出了岔子,正急的快焦头烂额,要派人去问了,一个小厮就奔了上来:“夫人,管家说表小姐要去临薇堂。”
王夫人连忙挥手叫道,“快!给我把东西都端过去!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仔仔细细伺候着她,谁若敢怠慢,我赏他板子!”
王夫人捏着手帕,笑着迎了上去,“绒儿来了,快上茶!哎呦,他们这些下人真是不懂礼数,不知道用最好的茶招待么!”
乔绒露出一个笑,“不必了,是我让他们换的,舅母用不着费心招待。”
王夫人慌了,陪着笑脸道:“绒儿说的这叫什么话!”
王夫人想起那天老爷让她在下人面前都失了身份,实在气不过,就闭门不出,她怎么着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现在依然有人在朝中为官,她不明白为何老爷让她给一个仰仗着他们谋生的孤女赔罪,铁了心逼老爷不给她个说法就没完。
却不想乔弼竟也是一脸忧心忡忡的,赶走了所有下人,关好门告诉她乔绒身上藏有天大的秘密。
正是因为怕她声张,他才这么多年都没有告诉她,谁想酿成了这样的事!
他一直就叫她对乔绒疏而远之,没想到她却误以为是不用把乔绒当回事!
现在后悔也晚了,只能期望这事没传出去。
“既然舅母如此好意,那我就不推辞了。”乔绒端起新上的茶,朝越乾尉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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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了一口。
谁都没料到她才喝一口,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双手捂着脖子,仿佛快要断气了一样,茶杯啪的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王夫人吓得脸色刷得白了,一下就站起张皇失措,比自己亲爹死了还着急,尖声大叫:“快来人啊!快叫大夫!小姐出事了!!”
她喝的是她拿的茶,可万万不能出事啊!
王夫人急赤白脸的样子乔绒看得清清楚楚,她那满脸的惶恐,就差吓晕过去了,乔绒觉得这事肯定不是她做的,王翠莲没那个胆量。
如果是她派人敲自己黑棍,她应该乐得见自己被呛死才是,反正那茶没毒,赖也赖不到她身上。
越乾尉早已看见乔绒给他使的眼色,轻拍乔绒的后背,一脸焦急地道:“啊小姐!小姐没事吧?”
乔绒果然悠悠转好了过来,脸色恢复如常,看向满脸惊骇的王夫人还笑了一下:“舅母不用着急,我也没啥事,就是喝茶呛住了。”
王夫人见她没事了才把心收回肚子里,脸上强笑了一下,就又听乔绒道:“今儿怎么没见心月妹妹和姨娘呢?”
王夫人才放下的心就又提了起来,她找心月干什么?不会还要追究心月得罪了她的事吧?!
她连忙道:“哎呦真是不巧,心月跟着她姑妈去庙里烧香了,绒儿要是有什么事,不如……”
乔绒笑盈盈地摆手,“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今儿来呢,是来办正事的。”
说着乔绒就叹了口气,“唉,舅母也知道我娘走得早,留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在世上,不过呢,多亏了有舅舅扶持,我这才得以活下去,我要感谢舅舅舅母啊。”
王夫人捂着嘴笑,简直乐开了花,“提哪个做什么,都是一家人,应该的嘛!”
“可眼下我也长大了,就不好再麻烦舅舅替我料理我娘的产业,舅舅百事缠身,年岁渐长,我知道舅舅每日操劳,心里想着尽早接过来这副重担,所以这就一刻不停地赶来了。”
王夫人马上就明白她是来要账的,若是以前,自己肯定要奚落她一阵子,可是现在她哪敢?
她笑了笑,“绒儿大了那是当然,来人呀,快把账房叫来!”
十几个小厮抬着桌子进来,依次在堂上摆开,接着厚厚的账本一沓沓地放在了桌上,戴着小帽提着算盘的人分别走到桌前,打开账本。
“等等,怎好全都劳烦舅母,我也带来了个账房,小金子,别站着了,快来搭把手。”
这小金子正是乔绒抓到的那个机灵的账房伙计,只不过现在被她贬成了帮佣。
管家道,“报账!”
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账房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乔绒不慌不忙地喝着茶,感觉那算珠滚动的声音好像白花花的银子进到她的口袋来。
账房们一刻不停,一直从上午算到了下午,额头上挂着汗珠,管家捧上了厚厚几沓账本,“回小姐,算完了,共计亏空三万五千两。”
“小金子,听清楚了么?”
“是,小人都记下了。”
“可有遗漏?”
“除了一处桑田庄一处果园,其他名目全对得上。”
这几日她让小金子查了所有的账目,不论钱财多少,只记产业。
她料定国公一定会在数目上做手脚,她就当送给他了,可她也不想做那大头鬼,凡是她娘的东西,哪怕亏得头皮发麻,她也要拿回来。
“哦,那桑田庄和果园怎么回事。”
管家马上肃然,“回小姐,那处田庄因疫病流行伤亡过重,庄户收成锐减,国公宽仁便免了他们的收成,果园是因去年大旱乃至火患,万亩农田悉数遭殃才因此除名,此番天灾,实在难为,请小姐见谅。”
“哦,舅舅果然宽厚慈悲,我怎好让舅舅一直为我承担亏空,就把他们交给我吧,这便辛苦你们了,”乔绒的话根本没给王夫人等人拒绝的机会,“来,拿我的体己,大家通通有赏!”
11. 广安府
到了自家门口,乔绒竟然看到门口停着一辆车,她只几个娘家亲戚,都在国公府,除此之外便没人跟她来往,这车必不是国公府的,那是谁呢?
越乾尉身为贵胄护卫,一眼就看出那辆车十有八九是宫里的,他悄悄把脸扭了过去。
一个灰白胡子的老头迎了上来,笑眯眯地对乔绒点头,“老夫吴芳,受国公之托,来给小姐问脉。”
乔绒一挑眉,没想到舅舅还真的给她请了医生来!
她在椅子上坐好,吴大夫三指就搭了上来,乔绒瞥了一眼旁边鬼鬼祟祟的越乾尉,不屑于点破,“你有事就出去吧。”
吴大夫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他是派来给小姐医治失忆症的,可她的脉象平和有力,就算身上有伤,也根本不碍事,哪像是失忆症?
“大夫看我的脉,还好么?”乔绒双眸明亮地盯着他。
“呃……小姐体质原是好的,只是受了点伤,还是需要好好调养,以免落下病根,老夫这就给小姐开药。”
等她让人把吴大夫送了出去,就道:“行了别装了,从一进门,你就不敢往那边看,见过就见过,装什么不认识?”
越乾尉脸一红,支支吾吾地想解释。
他们都是朝廷的人,彼此认识也没什么奇怪的,乔绒剥了一个葡萄放嘴里,“我是那么小气的么,有什么要紧。”
传闻中小姐最忌讳下人与他人勾结,今日方见她从容大度,越乾尉颔首道,“小姐教训的是。”
派人敲她黑棍的不是舅母,而且看她的反应,也像对此毫不知情,而姨娘做事又瞒不过她国公夫人,所以这事大概跟国公府没关系,那又是谁跟她有仇呢?
“打我那人,你猜是谁?”
越乾尉立时神色严肃了起来,“我查过了,那人并未对小姐做什么,好像只是为了打晕小姐,小姐还记得当时看见听见什么了么?”
当时只是一瞬间的事,乔绒除了看见一道黑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认为最怪异的地方是贺云熙,别的不说,他有那么在乎自己么?
乔绒还记得自己躺在医馆的时候他都懒得看她,这样的人会挂心她到,亲自在她床前守她醒来?
-
颜思睿脸色难看极了,看也不看上官百里,直接对贺云熙道,“那两个姨娘都死了。”
贺云熙眸色一沉,“什么时候?”
“杀手比太医走的更快,太医还在府上给她看病,那两人就已沉江了。”
贺云熙一言不发,上官百里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不由脊背发冷,若是自己当时杀了她,那现在也就……
还未及问贺云熙他该怎么办,门外就传来侍女的声音,“公子,小姐请公子过去。”
乔绒姿态懒散地靠在椅子上,心里却是胸有成竹,是与不是,只要她一问便知,就是贺云熙也瞒她不住。
她有点头疼,问还是不问呢。
不料柳双却先来了,他打扮得相当漂亮,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小脸如同扑了粉一样细腻粉嫩,趴在她身边,“小姐没事吧?可真让我担心死了。”
乔绒正喝着茶,不知为何一看见他就想起柳爱乔,想起柳爱乔就忍不住想笑,不小心呛了一口。
她正好不动声色地拿开自己的手,“咳咳,你好香啊,用的什么香粉。”
柳风羞答答地红了脸,低下头,脸上羞涩身子却和乔绒越来越近,声音又软又细,“奴家这里还有更香的,小姐想不想闻……”
就在这时,贺云熙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柳双活像坐在她身上,两人贴的极近,怎么看都不成体统的姿势,他刚到门口,把眉一皱,返身就走,“小姐不便,贺某先行告退。”
他的语气竟比平常重了很多,向来四平八稳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诶,他生气了?
乔绒感觉那也不太像是生气,她用自己二十多年的阅历反复琢磨了一下,反正不是吃醋。
乔绒趁机站了起来,以“跟贺云熙有话要说”打发柳双,偏偏柳双说顺路要陪她一起走走,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到了贺云熙的院子,其实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刚跨入院子,感觉一阵清风迎面吹来,风里夹着香气,随意一瞥,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院里竟种满了白玉兰,一树树挂满了晶莹雪白的花,在晚霞中剔透的好似遍身光华,每一朵都像一位亭亭玉立纤腰束素的仙子,把一座小小的院落点缀的如同仙境。
霓裳白如玉,一束雪盈盈。
她浑然忘却了来意,不知不觉地走了进去,听到两声清越激荡的泉鸣,才恍然醒了过来,可是这里怎会有两只泉眼?
再仔细一辨,才发觉那其中一声竟是有人在弹琴。
琴音清澈纯然如流水,比之澄净的泉水也毫不相让,乔绒不懂音乐,但就算是她,稍微一听,也知道主人的琴技已经登峰造极了。
她绕过泉水,终于看见了那人玉白的身影,他坐在琴前,长发散在清癯的背上,几乎垂地,除了一根发带,全身上下再无任何饰物了。
他几乎和琴融于一体。
乔绒微微愕然,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样清雅至极的傲气。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那琴音忽然停了,竟是主人开口,声音也如同行云流水般雅净:“倒茶来。”
乔绒不管他是否把她当成了侍女,只道是他渴了,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脚边正有一张矮桌,上边摆了一只小壶和一只茶碗。
她连忙倒好了茶,一手提起裙摆,踏着泉水中的小石朝他走了过去,这时才留意到他身上洁白的一尘不染,连半点水渍也没有。
难道他也是提着衣袍过去的?
乔绒不由想笑,没想到就真的笑出了声,贺云熙愕然回首,满脸惊诧地看着她。
乔绒抿起嘴角,连忙把茶递了过去,“给你。”
贺云熙却并没接,站起身来见礼,“小姐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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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绒听他话里似乎有怪罪之意,心下惊奇,不由打趣道:“怎么,是我打搅你弹琴?”
贺云熙不言声。
乔绒换上正色,“哦,抱歉,我这就走。”
“这不是琴。”
“啊?”乔绒觉得在他面前,自己像个傻子。
泉水潺潺本该沁人心脾,偏偏乔绒觉得口干舌燥,就举起茶杯一口喝干了。
贺云熙直直地看着她,神色终于不再那么淡然了,就连手指都有些发抖——那只……是他的茶杯,他至少用过五年了。
乔绒哪里还记着那个,她口渴难耐,反正这杯没人喝过。
看见他似乎变了脸色,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道难不成她又做错了什么事么?
贺云熙扭过了脸,心想罢了,不过是一只茶杯,就随了她吧。
“你琴弹得真好。”她虽尴尬,但却是由衷地赞赏。
“这不是琴。”
乔绒愣了一下,“原来不是琴么?”
贺云熙缓缓抬起了幽深的眸子,“是筝。”
乔绒个老土鳖哪里知道琴和筝有什么区别,就不在这上面比划了,省得显得没有文化,“我来找你是为了一桩事。”
出乎贺云熙预料的是,她并没问他从何处把她带回来的,也没问看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只是问府上是不是有人回来了。
乔绒刚离去,就有一个长相俊逸无比、眼若桃花的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们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颜思睿松了口气,“还好她没看出来。”
“不,”贺云熙面色并不轻松,“她已经知道了。”
上官百里不由变色,“我敢肯定,那个女人绝对没有看到我!”
“没想到,她如今这么聪明。”颜思睿眯起眼睛道,那女人聪明得让他都觉得棘手。
若是她问别的还好,可她一上来就直接问上官百里是不是回来了,那就表明她不但猜到了自己是被人打晕的,而且连凶手是谁都猜到了。
“那该怎么办?!”上官百里面色焦急,眼里忽然浮现一抹杀气,“不如我们先朝她动手,她死了还能说出去么?”
贺云熙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用少有的耐心给他解释,“她身边有越乾尉,你杀不了她,贸然动手你必死。”
“那贺哥哥你就不能帮我么?你那么厌恶她,我们一起动手,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贺云熙置之不理。
越乾尉见乔绒回来,连忙上前问道,“小姐,问出来了么?需不需要卑职报官一个一个地核查?就算那日天色晚了,若是府衙挨个去问,也定能找到线索!”
乔绒却无甚意趣地摆了摆手,“别查了。”
“可是……”越乾尉看着她的脸色,也不好再说什么。
还查什么查,这事摆明了就是那个四公子干的,看着贺云熙的面子,查到了她也不能把人怎么样,乔绒叹了口气。
越乾尉道,“小姐莫非是在为那些亏空忧心?”
12. 广安府
乔绒哪里还记得什么亏空,托着脸道,“那有何忧。”
越乾尉惊奇,“呃,小姐可有账房管家人选?”
乔绒把她母亲的产业全须全尾拿了回来,虽然从今以后不必再向国公府伸手要钱,但她眼下根本没有一个得力的管家操持这样的家业。
原身任人唯亲,那个齐玉大字都不识一个,刁蛮恶毒又横行霸道,想独断专权把持银子,在原身耳边吹风撵走了管家,跟账房伙计相互勾结,把府里弄得险些山穷水尽大家上街讨饭。
“现成的不是在么。”
“小姐说的是——”越乾尉疑惑不解。
乔绒指着窗棂外面一个身段亭亭玉立衣着鲜亮的少年,“那儿。”
正说话间,打扮鲜亮的柳双就走了进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手里抱着一只枕头,“小姐金安,我绣了一对鸳鸯,送给小姐一只,小姐喜欢么?”
乔绒一看那两只鸳鸯栩栩如生,不知道他背地里下了多少功夫。这小子骄狂成那样,倒舍得对她下心思。
她忽然脸色一变,抓起了他的手,果然看到衣袖下面斑斑驳驳的伤痕。
“你怎么这样乱来!可有擦药?”柳双也只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自是生的细皮嫩肉,哪里干的来这些活计。
柳双低垂着脸点了点头,眼光中透着期待,“小姐喜欢么?”
“枕头我收下了,但我不喜欢在枕头上绣花的人。”乔绒把腰一掐,狠狠唾弃道,“尤其是男子,软弱无能。”
“我喜欢的是会做账房,精明干练的人。”
“……小姐喜欢账房?”柳双从错愕中抬起头眼睛发亮。
“是啊,你行么?”
“我……不瞒小姐,我四岁就会算账目了,我还以为小姐讨厌那些贼眉鼠眼斤斤计较的家伙呢。”
他这话可没说错,原身最是讨厌别人精明算计,搞得这个其实很聪明的柳双一直在装傻弄痴。
“那好,从今以后,你总管所有账房出入,紫烟做你的副手,你管钱,她管人,若有不可裁夺之事,便来问我。”
乔绒将府库的钥匙一并交给了他。
柳双怔愣着,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我一定不会辜负小姐!”
“衙门办事,全都给我出来!”
乔绒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和差役们的呼喊,惊讶地看向越乾尉,“你报官了?”
越乾尉连忙道,“卑职不敢擅自做主。”
“也罢,出去瞧瞧。”乔绒带着几个丫鬟,去往了前厅,还不忘安慰她们,“不用害怕。”
仆人们全都挤在院子里,颜思睿贺云熙他们都在,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英俊男子。
府衙的官差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他们,乔绒把眉头一皱,敏锐地越过他们看向那四个身披斗篷头戴兜帽的人,虽然人数不多,却皆是统一装束,黑色的锦绣斗篷缀满金丝暗纹,兜帽低垂隐蔽面容,浑身密不透风。
哪怕从未见过,他们身上无一不散发着一种令她熟悉的味道。
那是无论何种伪装都抹杀不了的,她在杀手组织里混了三年,几乎每日都与这种味道作伴,那是血腥里拼杀出来的煞气。
她猜那斗篷之下必定身着细甲,腰间手不离刃,行动之间取人性命。
连越乾尉都神色恭谨,看来这些人来头不小,即便宫里出来的越大人都得往边上站。
“见过小姐。”其中一个黑色披风向她躬身行礼,声音倒是清冽干净。
“你们是什么人,有何贵干。”乔绒悄悄窥探那人的帽檐,但只能看到底下露出一截苍白尖俏的下巴。
府衙的官差不知道乔绒是谁,看她衣着平平,头上没什么金钗银饰,跟着的几个丫鬟还个个耳带玉坠腰佩环带,就连兰芝都比她穿得鲜丽显眼,只当是个最普通的丫鬟,立时恼怒呵斥道:“大胆奴才,什么狗眼,竟敢对大人无礼!”
黑色披风骤然白光一闪,乔绒都没看到他是如何拔剑的,那名官差就扑通倒地,鲜血直流,再也没有声息了。
上官百里一惊,心里忍不住夸赞,好凌厉的剑法,此人路数不凡。
乔绒腾得站起,一看那人的惨状便是没救了。
“谁让你杀人的?!”她抬眼瞪着那人,好似不曾看见他剑尖犹在滴血,脸上不带半点畏惧。
黑色斗篷忽然单膝着地,垂着头一言不发,好像任凭发落一般,乔绒端的是拿他毫无办法。
只有颜思睿心中微微讶异,这些黑鳞卫身份特殊,即便见了朝中大员也是不跪的,此刻哪怕魏国公亲自来了,也未必能劳动黑鳞卫行此大礼。
难道朝中有什么动静?颜思睿眸色一闪。
只有贺云熙微微抬眉,神色波澜不惊。
乔绒看向一旁战战兢兢府衙的官差们,微叹一口气,“速速将他收殓,发送钱我出。”
“你们还等什么,若没事我要送客了。”她冷冷道。
那人依然跪着,“听说小姐遇刺,属下特受钦派缉拿罪人。”
越乾尉朝她探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许是国公派来。”
国公?且不论舅舅是否会有这么关心她,她早就看出,舅舅虽袭了国公爵位,手里却没有实权,能请得动这么厉害的角色?
她不动声色冷淡道:“那好,你们查就是,查出线索便来告诉我。”
她转身走入了内堂,越乾尉紧跟着她走了进来,“小姐。”
“他们是什么人。”
越乾尉把能说的都说了。
这些人属于皇宫大内,由于全都身披黑色的斗篷,行动之间快如闪电,金丝暗纹犹如锦鳞翻飞跳跃,所以得名黑鳞卫,整个大周朝只有皇室宗亲才配使用,杀些不三不四的人根本不在话下,也无需上报。
乔绒听到外面颜思睿的声音,似乎争执了起来,“程大人何必这么着急?”
“颜公子得罪了——”外面传来当啷一声。
他们竟然敢动颜思睿,那还了得?!
“住手!”乔绒赶忙冲了出去。
那人朝颜思睿拔出了剑,剑刚出鞘却转而刺向了他右侧的贺云熙。
剑上寒光凛凛,乔绒大惊失色,但是一旁的上官百里比她反应更快,瞬间一跃而起,抽出腰间短刀,当的一声,挡住了他的攻击。
贺云熙竟是原样端坐,连睫毛都未眨动,手里稳稳捧着茶盏。
“原来贺公子不会武功,在下多有得罪。”那人收回了剑,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庞,朝乔绒行礼,“小姐金安,属下程啸白。”
乔绒本来的怒火被冲淡,她惊讶地看着少年犹显青涩的面庞,他的身量高又十分消瘦,然而披着黑色斗蓬的时候根本让人看不出相貌和年岁。
大概那些死于他手下的人,绝不会想到这个出手如此狠辣的人,只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
程啸白面无表情地道:“当日意图谋害小姐之人,身手与此人非常相似,请小姐将他交与蜂场。”
众所周知,蜂场即是黑鳞卫的卫所,但凡活人进去了那个地方,没有全须全尾出来的,多少文官武将听到这个地方吓得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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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身居宰相,万人之上,进了这个地方也得听天由命。
乔绒又开始睁着眼说瞎话,“哦?有何证据?凭什么你说是他就是他?”
贺云熙神色微动,轻描淡写地看了乔绒一眼,她竟袒护上官百里?这是不可能的,难道他猜错了,她本来就不知道是谁打昏了她?
上官百里虽是一头雾水,但也不信乔绒会袒护自己,指着程啸白冷笑道:“难不成你亲眼看见是我干的么?”
程啸白低头,却是对着乔绒道,“为免伤到贺公子,我那一剑没用内力;小姐千娇百贵,若只是打晕小姐,想必那人也没用内力。”
上官百里当时听到乔绒嘴里念叨留给妹妹什么的,忽然念及自己幼妹,没能下杀手,他素来看不起乔绒,若是用了内力,他觉着一掌就会打死她。
所以当时他确实没用内力,只是掌控了敲击穴位的力道,将她打晕的。
上官百里没想到这都会被程啸白说中,立刻咬牙反驳道:“那又怎么样!就凭这个你就能断定是我?”
程啸白面无表情,“蜂场行事无需断定,谋杀王公贵胄,只要有一分罪疑,即可缉拿归案。”
他自此之前根本没见过上官百里,也没验过乔绒的伤,本就不可能做到完全断定,但他还是凭借着敏锐的嗅觉在短短半个时辰以内就摸清楚了在场所有人。
“况且此刻我已有八分把握,刚才用剑与击晕小姐的速度相当,而此人在并无预料时分毫不差的接下我一剑,我想没有这么凑巧的事,上官公子不妨跟我走一趟。”
“小姐,其中细微之处,只要习武之人交手必能分辨得出,属下认为此人有重大嫌疑。”
乔绒哪里不知道上官百里的嫌疑,在场也无人怀疑他的谋虑和果断。
程啸白向贺云熙行礼,“刚才实属不得已,请贺公子见谅。”
贺云熙默然,在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实面前,再替上官百里说一句话都是显而易见的狡辩。
程啸白挥手,后面三个黑衣斗篷立刻朝上官百里动手。
贺云熙桌案下的手腕一收,就在此际,乔绒突然道:“等等。”
程啸白马上躬身颔首。
她伸手扶住脑袋状若思索道,“你们这一动手抓人,使我想起那晚我似乎看见了偷袭我那人的模样,他生得膀大腰圆,黝黑粗壮,何其丑陋,怎么会是我府上的公子呢?哼!”
人人知道她府上的公子个个风流俊俏貌美如玉,故而那个凶手不仅不是上官百里,而且不可能是她府里任何一个公子。
但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乔绒在瞎编,也没法反驳她,毕竟谁会袒护一个杀害自己的凶犯,捏造一个莫须有的人呢。
程啸白问道,“小姐此话当真?”
“我白纸黑字为证,兰芝,取纸笔来!”乔绒大笔一挥,落下一个指印,递给堂下让他速速结案。
“既然如此,为解公子清白,请小姐允许公子跟我们走一趟,事毕属下即刻将公子送回,请小姐见谅。”
“我跟你们去!”上官百里站出。
去了你就回不来了,乔绒心道,这小子一点也沉不住气,她敢肯定他没准三两句话就被程啸白全部诈出来了,到时候不仅贺云熙有麻烦,连带着叫她也不好收场。
“否则呢。”
乔绒今日已是接二连三因为上官百里施压黑鳞卫,连颜思睿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回小姐,只是缺少一个人证,倘或……”
她笑了笑,“这也简单,我就在当场,岂不比别人看的真切,我跟你们去就是。”
13. 涵章书院
乔绒上了马车,没过多久辘辘的车马声远去。
上官百里自觉脸面上过不去,他才不需要一个女子舍身保护,尤其那人还是他最厌恨的乔绒,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哼,这算什么,我用得着她假好心——”
“住口!”贺云熙冷道。
颜思睿勾起嘴角,不客气地笑着,“傻子也能看出她不是为了你,你就别自作多情了。”
“的确性情大变,说得做得都不像她了,若不是相貌没变,我真以为换了一个人,你说世上还有这等秘术?”他看向贺云熙。
贺云熙面色沉冷,一言未发。
-
乔绒本不想与他多话惹事,可她实在忍不住了。
那讨厌的家伙不前不后不左不右,偏偏骑马跟在她的窗边,死死贴着她的车驾寸步不离,与她相距也就几寸,她仿佛吸口气都能闻到他的味道。
乔绒忍了又忍,盼着马车跑快点将他甩开,或者走慢点把她落下,这么宽的马路,他横竖哪不能走,偏偏要走到她眼皮子底下去不可么?
“给我快点!”她坐在车内敦促道。
马车才加快几步,程啸白就紧贴着跟了上来,她霍地掀开窗帘,恼道:“你就不能坐马车前边去么,省得这么麻烦!”
也好让她眼不见心不烦。
“属下不配与小姐同乘。”
这话说得毫无头脑,像是刺她有什么资格跟他同坐,乔绒愈加恼怒,便冷笑道,“难不成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这话一出,乔绒感到对方明显沉默了,可那沉默里竟然有沉痛的意味,几乎让人哽咽的说不出话来,窗边传来低哑的一声,“是,属下该死。”
她这随口一句像是捅到了人心窝里,乔绒心下一滞,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等到马车走出了广安城,行在官道上,天色将暗,乔绒渐渐感觉有点不对劲了,怎么这么静?她似乎忘了问那蜂场卫所究竟有多远。
虽说没在城里,但广安是一座大城来来往往那么多生意人,此时却连鸟叫声都没有?
黑鳞卫比她的反应更快,已经拔出了刀,程啸白当机立断,掌心蕴含劲道,用力拍马,乔绒只听到突然一声嘶鸣,自己的马车就飞驰了出去。
就在这时,官道上忽然奔出几个人,和黑鳞卫杀成一片。
乔绒紧抓着车厢,一边掀起帘子,看外边的境况。
这一看就不得了,一个蒙面人面带杀气弯弓搭箭,正朝着自己射来!
乔绒无处去躲,那支箭很快到了面前,却突然被拦腰斩断,乔绒只见少年手里握着半支箭尾,还没看清他的动作,那支箭就急促地飞向了对面。
倏地从那人胸前洞穿,那人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就慢慢地向后倒地。
可是情况一点也不轻松,这四个黑鳞卫都是高手,却不及对方人多势众,乔绒回头看到的最后一眼,是那三人渐渐被蒙面人包围。
马车还在疾驰,她拧紧了眉头,那些人恐怕是冲着她来的。
她正打算想办法让马车停下,程啸白就跃上了马车,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小姐可有受伤?”
乔绒赶紧道:“我没事,你让车停下!”
程啸白却扬起了马鞭,狠狠甩在马背上,马儿受惊更加拼命地向前奔去,一下把身后的人落出很远。
“你干什么?我走了,他们就没命了!”
程啸白还是一样的镇定,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淡淡道:“这是他们死得其所。”
乔绒一听这话就满腔怒火,立时反唇相讥,“那你怎么不也去死?”
她一说完便知后悔了,这种情况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三个人是死,四个人也是死,不是为了争口气的时候。
程啸白却丝毫不为自己辩解,“属下护送小姐抵达之后听凭小姐发落。”
乔绒突然看到他袍子上破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那里早就被暗红的血洇湿了,他早已受了伤,那些人是他的同袍手足,若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他何尝想要一人逃命。
只不过是形势所逼。
他刚才一直寸步不离车旁,其实也是在保护她。
乔绒心里一紧,撩开了车帘,“你进来。”
少年不解,淡漠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她。
乔绒也不废话,飞快地从包里翻出一件自己的里衣,哗啦扯成一条,摸向他腹部的伤口。
程啸白像被火烧了一样,身子颤了一下,满脸惊慌失措,窘迫地阻拦她:“小姐,不可!”
“你放心,我这件衣服很干净。”她特意挑了一件最干净的里衣。
“不是……”少年更加窘迫,他岂敢嫌弃小姐!只是他这等卑贱残躯,怎能用小姐贴身之物,还要小姐亲手为他……
“这里不比皇宫大内,你将就一下,疼就喊出来吧。”
乔绒根本不听他的,反正程啸白并不敢动手阻拦她,她便手脚利索地帮他包好了,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还趁他不注意,把他拉进了车厢,轻轻推在车壁上:“你靠在这休息一会儿。”
程啸白长得很高,虽然车厢宽敞,却也不得不支起腿,沉默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绒拿来茶壶倒水,一边问道,“你多大了?”
“回小姐,十六。”
“啧,祖国的花朵啊。”
少年不明白她的话,怔怔地看向她,忽然又迅速地垂头收回眼光。
“你觉得想杀我的,是什么人?”
“背后的人不清楚,但他们是杀手。”程啸白斩钉截铁道,“看手法像玄武山的。”
手法确实像玄武山的,可他们不知玄武山是她的老家,那里每一个人她都认得,师父不收徒多年了,方才那几名杀手根本入不了师父的眼。
可见那些人是故意模仿玄武山对她下杀手,这又是为何?乔绒隐隐感觉这件事和自己当年不知为何流落杀手山庄恐怕脱不了关系。
“请小姐放心,我已通知了蜂场,他们马上就会赶来,誓死保护小姐。”
乔绒挑眉睁大眼睛看他,敢情他以为自己在害怕被追杀呢,其实对她来说也就家常便饭,她嘴角一弯笑了,“那好,你把药吃了吧。”
“不吃药怎么保护我,”她拿出身上的药瓶,倒在手里,端起茶水,笑道:“止血疗伤的,吃了就不疼了。”
这药虽比不上小师叔的化圣丹,但却是她在山上被打完了经常吃的,效果很好,她那时候几乎天天受伤,便养成了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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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药的习惯。
见少年愣愣的不接,乔绒就收回了手,扬眉一笑,“正好,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让我喂你吧!”
程啸白霎时满脸慌张窘迫之色,连忙从她手上接过水,看也不看,就一口喝了。
乔绒展颜一笑,“我们这是要去哪?这儿可不是你说的蜂场吧。”
“属下该死,不敢欺瞒小姐,”程啸白指着远处那座宏伟的门坊:“小姐明察秋毫,属下这次除缉拿罪人外,实为奉命送小姐入学。”
“送我入学?这可不是舅舅的主意吧。”难不成她家还有哪门子贵戚?
“已故老魏国公大人与肃王殿下交好,曾收小姐为义女,不过小姐从小体质孱弱,便推迟外出进学,留在府中保养,以致年岁渐长,小姐即将成亲,肃王殿下推崇才学,不想小姐失于教养,故令属下赶在小姐成亲前请小姐入学。”
这一旦成了亲就没甚么机会了,到时候接二连三的生孩子都忙不过来。
乔绒看着涵章书院那座高高的牌坊,肃王送她来上学,听起来怎么这么滑稽呢?
她琢磨着肃王好像是在变相地骂她不学无术玩物丧志,所以要她回炉重造,接受书院再教育,省得出去以后丢了他的人。
想必这肃王殿下是知书达理之人,毕竟名头上自己是他的挂名义女,如果不识大体辱没了祖宗断不能容忍,怕她不从,还派了这等凶神恶煞的黑鳞卫护送。
要是肃王真是这么想的,那她……还真的没办法!
原身的确是不学无术,她的国公舅舅也没多在乎这个侄女,对她疏于教导,任凭她小小年纪就和年轻漂亮的男子厮混,结果被齐玉玩弄于掌心,差点败了家。
乔绒下了马车,程啸白立时在她身后半跪了下来,“此地紧邻封城大营,有重兵驻守,小姐可以安心读书,属下即刻回禀王爷,请恕属下不能相送。”
“嗯,等等,”乔绒把装在身上的一只小锦盒拿了出来,“这个你拿着。”
少年沉默地把它收进了袖口,随后身形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两名束发高冠佩戴一根竹簪的男子朝她行礼,说道,“乔院生,请随我来。”
“你们认得我?”她眨眼。
“乔院生的名帖昨日已送与院监大人。”
乔绒点了一下头,“哦,这里的院生都是什么人啊?”
“大多是高门望族名流子弟,当然也不乏文坛秀士,乔院生可以直往里走,前面自有人为院生指点。”
乔绒走了过去,那人头也不抬,就道:“伸手。”
然后她手心就被放了一套干净的靛青色袍子,还有一根过时的青灰色竹簪。
“西边更衣间换上,你的书室是浣墨居,墙上题的院规须背熟。”
“所有人都穿这个么?”乔绒倒不是嫌它难看,只是这宽衣大袖足以放下十个她了,若遇贼人实在难以脱逃,偏巧她的仇人又忒多了些,一不小心就要没命,“先生可否通融一二?”
长胡子立时抬起下巴横眉冷对,怒拍桌子,“百年院规,育人无数,院生皆严遵恪守,上仰圣上恩德,下赖百姓维系,独独为你破例不成?!”
乔绒抬手指着二楼一个男子发簪飞羽,身披彩缎,“他怎么不穿?”
14. 涵章书院
“哎呦我的小祖宗——”长胡子提着戒尺,怪叫一声冲了过去。
打得那粉衣男子东躲西藏,乔绒趴在栏杆上笑得前仰后合。
“贤弟,何必挖苦邹司徒呢。”
“你说什么?”乔绒勉强收住了笑,回身去看他,这人长得其貌平平。
男子停顿了一会儿,“哦,我忘了贤弟大约是新来的不知道,方才那位先生是掌管院中弟子规训的司徒大人,除十六位司徒大人外,院中还有十二位司礼、九位司正、五位祭酒、三名院尊、两名院魁,最上首便是院监大人了。”
乔绒听得直乐呵,小小一个书院,倒划了这么多条条框框,还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请问司徒大人几品官。”
“无品。”
“哦,原来是正五品,那确实该当大人。”
“你——”男子气得脸色青青白白,以为她故意嘲讽他阿谀奉承,扔下一句拂袖就走,“孺子不同与谋!”
乔绒连忙挥手,“哎你别生气啊,从五品自然也不应小看才是——”
人家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绒这才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正五品的官职就是在朝中也是有数的,区区一个书院,哪来十六个官居五品的朝廷命官,再者说那司徒若是五品,那些院尊院魁岂不是要登侯拜相了。
谁知道这么大的架子,竟然一点官都没有。
虽说刚来就气走了一位同窗一位先生,乔绒还是把那身别扭衣袍换上了,头发梳得齐整叉上那条青灰色发簪,衬得眼睛又大又圆,纯净得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乔绒换好了衣服,早就忘了浣墨居在哪,只得在走廊里转游了起来。
廊上各色壁画,山水草木,名人文章,应接不暇,倒是十分雅致。
程啸白临走之前透露了那么点意思,只要她稍稍学有所成,肃王殿下就会派人接她回去,说到底人家王爷只求她不玷污祖宗,又不指望她名列皇榜考取功名,所以但凡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原身之前也有好多次被请去肃王府教养,只不过她一直推脱称病,肃王拿她毫无办法。
乔绒何等精明,挑眉便问他,“我倒是不着急回去成亲,只是这何谓学有所成。”
程啸白便解释,不出三个月,书院有一场比试,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等级,其实就是优良中可差,只要她不落入最后一档,便是通过了王爷的考验。
说白了,其实涵章书院大部分都是名门显贵过来镀金,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只要勉强过得去便能拿个丁,很少有被打入戊那一级的傻子。
这么看来,其实肃王殿下只是碍于情面教导教导,叫她不至于狗屁不通,有辱斯文而已,起码说出去名声好听。
她是初来乍到,看哪里都新鲜,差点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呀呀!”那人夸张地大叫。
乔绒还没吭声,这人就从下往上地打量着她,“你是谁?瞧着面生,新来的?”
“我叫乔绒。”
“乔戎?乔兄可真是戎马金戈,走路也是大马金刀的嘛!”
旁边的几个穿着同样靛青色袍子的院生哈哈大笑。
那人说完这话就自觉言思敏捷,洋洋得意了起来,若是读书人听到这等比喻,非得气红了脸不可!
乔绒怎么会听不出他是在讽刺自己,但她可不是嫌羞害臊的读书人,她就像没听出来一样露齿一笑,“哈哈,多谢,借过。”
她正要走,那人脸色就难看了下来,一步挡在她身前,“站住,你以为我夸你呢?”
“哦?不然呢?兄台是在骂我么?”
周围看热闹的院生又笑了起来。
一个读书人怎可承认是出口骂人,失于体面,那不就跟街上泼皮差不多了么,那人反倒骑虎难下,说什么都不是了,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干脆不在这上面说,“没看到你刚才撞了我么,我要你给我道歉!”
乔绒当然一点也不怕他,这人的道行太浅了,还不足以要她争辩,便朝他微微一笑,真心诚意道,“若我方才失礼冲撞了兄台,实是抱歉。”
实际上她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自己还和他有好几步远,她余光扫见那人心无旁骛直视前方,她是估摸着对方肯定看见了自己,只要轻轻一错就能避开,才没顾忌地走了过去的。
没想到那人却分毫不让,硬是和她走了个脸对脸这才“碰巧”撞上。
她无所谓争一个长短,毕竟自己也有错,所以就诚心地朝他道歉了。
她正要离去,谁想这人又纠缠了上来,“道歉是你那么道的么?”
这就有点故意刁难了,乔绒仍旧含笑相视,“那兄台以为该如何呢?”
那人眉飞色舞地指着自己的衣衫,“碰了什么就要朝它道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看好戏似的看着他们,显然是在等着看乔绒的笑话,看她是怎么跟一件外衣道歉的。
这毕公子向来得理不饶人,大家都知道,其实他大老远的就看见了乔绒,就等着对方撞上来给他让道。
乔绒哪里是软柿子,笑眯眯地满口答应,“好!犯错就要道歉,那是自然的,但我能不能问兄台一个问题?”
毕贞倨傲地扬起了头,“有什么可问你问便是。”
“若是有一条狗迎面过来,兄台不幸踩到了,兄台道不道歉呢?”
毕贞看脑残似的看着她:“哪有跟畜生道歉的,你说的什么蠢话!”
“噢!原来如此,小弟受教了。”乔绒拍手微笑。
“什么如此不如此!你快给我赔罪啊!”
“嗳?兄台此言差矣,怎么能让我给你道歉呢?”乔绒温良一笑,“兄台刚才不是还说过人哪有跟畜生道歉的呢?”
周围一片哈哈大笑声,这新来的居然把毕院生戏弄了!
毕贞气的脸又红又白,“你……你满口污秽!你倒是说说我何时成了畜生?!不然我饶不了你!”
“这人看人,从来都是先看脸,然后往下看的,这狗看人,才是从下往上,摇头摆尾,兄台莫非不是狗么?”
“你放屁!”
“兄台莫急,若是从前没听说过,今后改了便是,我也不会抓着兄台不放,可若兄台连好狗不挡道都不知道,那可就真的不应当了!”
院生们捧腹大笑,这毕贞正挡在乔绒前面,岂不是正应了她好狗不挡道的说法。
毕贞哪受过这种气,顿时恼羞成怒,大叫一声,就朝乔绒扑了过去。
院生们有意替她拦一下毕贞,乔绒却并不闪躲,像个石雕一样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等着挨打。
他们正闹得七手八脚,冷不防听到背后一道声音,院生们顿时鸦雀无声,恭恭敬敬地肃立在侧,一个比一个把头埋的更低。
乔绒挑眉,看向那个一身长袍的山羊胡子老头。
背后有人好心地拉了她一下,用极低的声音道:“……这是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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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大人!”
“哦,原来是院尊,学生久仰!”乔绒很是捧场。
院尊横扫了一眼,“你认得本尊?”
这口气好似三清上仙、鸿钧老祖,百年一遇得空降临下界,合该众生顶礼膜拜。
一般来说,乔绒此刻只要乖乖赞颂几句就没事了,没想到她竟然诚实地摇头,“不认得,不过现在不就认得了么?”
院尊霎时阴了脸,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甩袖走了。
刚才提醒她那人急道:“你惹大祸了!”
那个毕贞从来就不是心胸宽广的,她前头得罪了毕贞,后头竟然还落了院尊大人的面子。
乔绒拍拍屁股就走,不以为然,“兄台说的哪里话,院尊大人宽宏大量,怎会跟我计较呢?”
那人却一把拉过她拔腿就跑,“哎呀,来不及说那些了,快走吧乔小弟,成先生授课的时辰到了!”
乔绒还没反应过来谁是他小弟,就被连拉带拽地跑起来,跑得一路上气也喘不匀。
书堂里座无虚席。
所有人都跟她一模一样的打扮,脸色严肃,背脊笔直,目不斜视,盯着前方。
原来古代的学堂就是这样,乔绒颇觉新奇。
他俩刚刚坐下,后脚成师傅就进来了,他清了清嗓子,仰着头踱着方步。
乔绒心里自有盘算,朝旁边这人微微侧身,“怎么称呼?”
她问的是成师傅叫什么,没想到那人咧嘴一笑道:“我叫曹楚,你要是看得起我的话就叫我曹兄吧!”
乔绒:“……哦,曹兄,你知道那位师傅叫什么吗?”
提起师傅名讳可是不敬,曹楚只好在纸上给她写了下来,这回好像是怕她再像上次那么唐突,就顺带写上了成先生的年龄籍贯,还有官衔。
曹楚想了想,又在上边写了成义的亲兄长成仁,也是鼎鼎有名的大儒,又对她说,“成家能出两位大儒可真是风光无限,对了,刚才的毕贞就是他的徒弟。”
乔绒这才知道那人叫毕贞。
成义锐利的眼光一扫,然后就定格在了乔绒身上,咳了两声。
曹楚赶紧推她胳膊,小声对她道:“乔小弟叫你呢!快起来!”
乔绒心想这咯痰怎么就成了叫她了?一边被他推得不耐烦,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成义仰头,抑扬顿挫地道:“幸遇门庭开教化,临逢斋醮莫推辞。”
乔绒转眼一想,也清了清嗓子:“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这是成义对待新来的院生惯有的敲打,成义名气大,从没人不虚心听他训诫的。而她这句话无疑是扫了他的面子。
曹楚没绷住噗的笑了一声。
成义勃然大怒,“给我站起来!”
乔绒心道她这不是站着呢么?该不会把师傅气糊涂了吧?
旁边的曹楚低着头,像犯了错一样羞愧地站了起来。
“古人说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天下未乐,你何乐之有?给老夫罚站!”
连这也罚?这不是连坐么?当她看不出来?
乔绒笑嘻嘻地摇头,“师傅此言差矣,彼看我,我即是众人,我看彼,彼即是众人,我不敢先乐,彼亦不敢先乐,到底谁才能乐?”
成义气的浑身发抖,“你……满口胡言乱语!”
毕贞站了起来,指着乔绒道:“老师,此人言语诡辩,竟敢出言犯上,请老师将他逐出去以正门风!”
15. 涵章书院
毕贞的几个同伴跟着他一同声讨,“把他逐出去!逐出去!”
成义到底老成持重,脸上怒气消退,在一片喧哗声中,合着眼睛,姿态清高,“老夫不与此等刁猾纨绔同堂。”
愿意听他授课的大有人在,他若被气走了,自会有人替他谴责乔绒不尊师长目中无人,根本不需要他出口,乔绒也自会被院生们灰溜溜地赶出去。
成义这么一走,那些人纷纷从桌旁跳了出来,正要贬斥乔绒,却连人影儿都没找着,“我从未见过如此……咦,人呢?”
“对啊,人去哪了。”他们不死心甚至趴到桌子底下看,扒拉半天连根毛都没有。
此时,乔绒正在外边吃着苹果,吹着风,一只脚踩在一块破石头上边。
毕贞刚才鼓动众人骂她的时候她就走了,还顺手从树上摘了个苹果,出去就出去,她正想出去呢,用不着他请!
“你来了。”
越乾尉半跪在地行了个礼,他的使命是保护小姐,况且乔绒走之前跟他打了招呼。
方才她有意拖下去也是想等越乾尉带人过来。
“以后不要做这一套繁琐礼节,只有你我时不用行礼,否则你就不要跟着我了。”
“是。”越乾尉马上应下,但心里却道这才哪跟哪,小姐还没见过宫里那套繁文缛节呢。
他拱手道,“请小姐吩咐。”
“你认识肃王么?”
“肃王殿下?卑职自然不能说不认识,但也只是略有耳闻……”
他说肃王殿下推崇才学,志趣高雅,就连本朝很多文人也称颂他学识渊博,他只不过一介武夫而已,是没机会得见肃王的。
“哦,我明白了,”乔绒看出了他的为难便没再问,“还有一件事,算了,你去做你的吧。”
越乾尉走后,乔绒微微眯眼,只觉自己身处一个错综复杂的迷雾,竟然凭空冒出了个肃王,自己还是他的义女。
既然有人一直盯着她,为何自己失踪三年都没人来寻,总不会是巧合吧。
“小姐说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她正仔细想着,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背后响了起来,乔绒手一抖,苹果就掉到了地上。
程啸白竟然走上去要帮她捡起来,乔绒连忙道:“算了不用捡,我不吃了。”
“你不是要走么?”
程啸白刚才的确走了,他必须回去复命,但是正好碰上赶过来的干爹,他就把小姐的情况据实禀告给了干爹。
程啸白从身上拿出了那个药瓶,垫着一方手帕,腰背挺得笔直,“还给小姐。”
乔绒笑得弯起了眼睛,拍拍他的肩膀道:“送给你了。”
不想程啸白却闷哼了一声,乔绒吃了一惊,看着他的肩膀道:“你受伤了?不对,我记得你伤的不是这里,你又受了伤?!”
容貌苍白俊秀的少年心下难堪,只怪自己没有忍住,居然在小姐面前出了丑,他连忙低头,“小姐,无事。”
乔绒却沉下了脸,他不是很厉害么?不必保护她了,怎么还能被人打伤?难道又遇到了杀手不成?!
他那么能忍,那该伤得有多重!
“快脱了衣服,给我看看!”
程啸白不敢抗拒,把上衣脱了下来,乔绒立时就看到上面一道道血肉模糊的鞭痕,她在山上经常被打,怎么会连这种伤也看不出来!
“这是谁打得你?你就站着不动让他打么?你不会跑么?你傻呀你!”她气不打一处来,说话就越来越难听起来。
少年居然一声不吭双膝跪了下来。
“奴才置小姐于险境,干爹赏了四十鞭。”
乔绒满脸错愕,头脑只剩下一片空白,都忘了拉他起来,“你以前不是很威风么?你什么时候成了奴才?”
“干爹说过,脱了这身官服,我就是奴才。”
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那我要你永远穿着这身衣服!”
程啸白抬起了头,懵然的双眸中一片清亮,怔怔地望着她,乔绒此时还不知道这句话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他满背的伤,有些同病相怜,“你跟我来。”
她找到了自己存放东西的地方,从里面翻出涂抹的药膏,“你趴在这,我给你上药。”
程啸白连忙道:“小姐给的药我吃过了,已经不疼了。”
“快点!”那皮肉都打烂了,还敢说不疼,乔绒虎着脸威胁:“要我扒你衣服么?”
程啸白哪敢让她亲自动手,他从没想过在小姐面前袒露他这残陋之躯,窘迫得脸都红了起来。
看着他像个小姑娘一样羞答答地慢慢解开衣服,乔绒忍俊不禁,尤其是他还会脸红。
怎么这么可爱。
“不要动哦,疼了就告诉我,我会轻一点的。”
她极小心地把药蘸在手指上,一点儿一点儿,轻轻点在他的伤口上,却不知程啸白的脸早就红透了,他能感觉到小姐那轻轻的呼吸,极小心地替他吹着那火辣辣的伤处……
他闭上了眼睛,只有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着。
十几年来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自己,而且她还是他的小姐。
乔绒撕扯下一片衣衫,一边替他包裹起来,一边叮嘱道,“切记不要沾水。”
程啸白低着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的脸,“谢谢小姐。”
乔绒却道:“你干爹是谁?怎么下手这么狠?难不成比我师父还厉害么?”
她不信这世上还有比她师父更狠毒的角色。
“你都把我送过来了他还打你,要是我死了,他又能怎样……”
她住了口,因为她看到他的脸色忽然很凶,刚才温顺的像小狗的模样转瞬没了,反而眼里透出一股子阴厉的杀气。
程啸白心道他绝不会让小姐有事的,任何人都不能伤她。
乔绒道:“下次他若再打你,你就说是我说的,不干你的事,再不然你就跑,反正不许挨打!”
少年的脸上刚刚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就瞬间收了回去,他一本正经地道,“请问小姐,刚才想要魏护卫做何事,属下可以替小姐分忧。”
乔绒笑了一下,“哦,这个呀,你知道成义么?”
她只是随口一提,也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人的底细都一清二楚,还说的同倒背如流似的,搞得乔绒都以为他们有亲戚。
她挑眉看他:“你们真的没有关系么?”
“成家是世家大族,与属下绝无半点关系。”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跟他儿子的老婆有一腿呢?”乔绒听了刚才那一段,尽管她一直觉得自己这方面挺开放的,听完都想吐。
不论是豪门世家还是文武百官,都在蜂场的监督之下,他对这些平常人无从知道的阴私之事了若指掌。
程啸白却不好对乔绒说,但其实乔绒也根本不在乎,只是出于好奇随口道,“不是人人称颂他兄弟二人德高望重,发生这等丑事,他兄长也不管么?”
“……”
乔绒听完更想吐了,原来他哥比他更恶心。
想不到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岁的人了,还能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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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这么多的花样。
上个月成府添丁,成仁的小妾又给他生了俩带把的。“你说为什么他会有十九个儿子,才两个女儿?”
“女儿都是正妻徐氏所生,妾的女儿一生下来就被溺死了。”
“只要儿子?”
程啸白点头。
乔绒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样的人居然也为人师表。
程啸白忽然抬头,然后对她道:“小姐,有人来了,属下告退。”
少年刚从窗口消失,曹楚就冲了过来,“终于找到你了,乔小弟,不好了!”
“成师傅要你到圣人碑前跪一个时辰,诵读三百遍经书,不诵完不许起来。”
乔绒心里纳闷道,这院子也就这么大,哪有什么碑,她怎么没见过。
况且她还没跟他们计较,他们倒先找到她头上来了。
乔绒露齿一笑,她正想去会会他们。
曹楚一路上一直不停劝她给成师傅认错,说不定成师傅会宽恕了他,乔绒一口答应,乐得他赶紧把她带到了成义那里。
成义鼻孔里哼了一声,倨傲地道,“若非知道错了,不去给贞儿赔罪,怎么有脸来见我?”
乔绒正要说话,毕贞带着一帮人怒气冲冲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老师!不好了,不知哪个大胆狂徒,竟然踏了圣人碑!”
他刚刚带人准备围观乔绒跪下诵经,代她计数,看她有没有偷奸耍滑,顺便好好奚落与她,不想没看到乔绒,反而看到圣人碑上明晃晃一个脏鞋印!
成义闻言勃然色变,“还不快快把那人找出来!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欺师灭祖!欺师灭祖!不得了了!”
毕贞正要答是,“大胆狂徒”乔绒一旁弱弱地问道,“毕兄所言…可是树林那块?”
那树忒高了些,她不得不踩一块破石头上薅苹果来着,怎么可能是什么圣人碑啊哈。
毕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明知故问!书院还能有旁的石碑么?!”
说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看着乔绒道,“你刚刚出去,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曹楚怕他有意归罪到乔绒身上,连忙道,“未曾未曾!乔小弟在更衣房,我可以为证。”
乔绒立刻把眼观天,挠了挠下巴,装作什么都不知。
毕贞怒道,“我是问他有没有看见贼人!”
曹楚连忙陪笑道,“毕师兄既然说有鞋印,那比对一下自是能找出那人的。”
乔绒年纪尚轻,她的鞋袜尺寸最小,在场没有比她更小的,只要随便一比对,那么毕贞一百个冤枉不到她头上。
曹楚为自己的聪慧洋洋得意。
乔绒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了他,他还以为乔绒在夸他机智,“乔小弟不用谢,不用谢。”
所有院生站成长长一排,脱下鞋子,毕贞站在那挨个比对,皱着眉仔仔细细地看,鼻尖都快贴到了鞋口处,生怕放过一个可疑之人,半晌才挥挥手道,“不是,下一个!”
一个时辰过去,才比对了几十个人,整间学堂就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味。
乔绒死死捂着口鼻,举起了一只手,含糊不清地道,“别,别脱了,我%¥&……认了!”
曹楚笑着拍了拍她,“乔小弟不必着急,马上就轮到咱们了!”
轮到曹楚脱下鞋袜,看到那个明显偏小的鞋印,愣了一下,脸差点绿了。
再脱下去,她就要被活活熏死了,乔绒松开了手,大喊一声,“是我干的!”
她推开窗子,终于忍不住,“呕哕!”
16. 涵章书院
毕贞冷哼一声,“老师,别听她的,她分明想要包庇同党,弟子已经快要查出真凶了!”
成义两眼上翻,显然已经快被自己大弟子的锦囊妙计熏晕了,在毕贞送他归西之前,他赶紧摆了摆手,“罢了,贞儿不如先让他说说为何是他干的。”
一个贼人居然混的惨到需要靠自己证明自己干了坏事。
“这不是明摆着么,有谁穿得上这种鞋啊,”这里但凡是个人谁不比她大一圈,乔绒干笑了一下,拱手道,“不过,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圣人,多有得罪啊,多有得罪。”
那块破石头上也没刻字,她怎么晓得那是圣人。
整个学堂突然寂静。
毕贞脸色涨红,像被戏耍了一般恼羞成怒,“好你个乔绒!你不但目无师长,还辱没圣人,你……你……”
“老夫还未见过此等顽劣之子,此人必是害群之马,将来为祸四方,老夫这就禀明院监,将他逐出书院!”成义猛地拍了桌子,气得咳了起来。
“给我把他捆起来!”
毕贞等人兴高采烈,这下乔绒罪上加罪,少不得要被逐出书院名声扫地,将来别说为官做宰,就是科考功名也别想了。
被大名鼎鼎的涵章书院开除,对于所有读书人来说可是莫大的耻辱,恐怕一辈子都难以抬起头来,她自己就算不打紧,但是肃王的脸面该置于何处。
就连曹楚都没法为她开脱,乔绒却一样镇静自若,“且慢!”
她不仅没有丝毫害怕,脸上还带着丝丝笑意,神态自若地朝成义走了过去。
“我有一样东西还给成师傅。”
“胡说,你哪里有老夫的东西,老夫就是再下作,也不会与你有瓜葛!”
毕贞冷哼一声,“老师,我看他是想收买您,他这种无耻之人连当众行贿都干的出来!”
乔绒懒得搭理他,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一张纸怎么看出行贿的,何况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会蠢到当着这么多人去给成义塞钱么,“不看罢了,待会我自会交给院监。”
成义脑门突然跳了一下,在她收回之前捋着胡须道,“老夫何曾担心受他牵连,事关重大,自然要查清楚。”
乔绒心里冷笑,如果不知道他干的那些事,还以为他是什么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呢。
成义才刚看了几行,就差点把那张纸揉碎,他冷冷地看着乔绒,冷汗快要下来,“你……”
乔绒知道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质问她从何得来的,勾着嘴角悄声对他道,“成师傅这等秘密当然无外人知晓,若你二人好自为之,恐怕我到处乱说也不会有人信。”
成义看了她一眼,只静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是这样,老夫错怪你了,只不过以后你要谨慎言行,切莫横生枝节。”
乔绒也笑眯眯的,“先生说的是。”
毕贞刚想说话,就被成义冷厉的眼神制止住了。
傍晚乔绒回到自己的书舍,名为浣墨居,里面除了桌椅书具几口柜子之外,便是一方床榻。
刚点了灯,乔绒就看到了墙上题的院规,密密麻麻一千字,险些吓了一跳,“哇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姐,最好背熟,明日会考。”
听见他的声音,乔绒面露喜色,“你进来!”
“多亏你告诉我他干的那些烂事,不然我就要被他们开除了!”乔绒如果不拿着那些把柄威胁成义,就算有理也无处声张。
“小姐,何谓开除?”程啸白有些不解。
“就是逐出书院的意思,哎呀,很丢脸的,总之我要谢谢你!”
程啸白低下头,心里却忍不住喜悦,“替小姐做事是应当的。”
乔绒看着墙上数千字的院规道,“满口仁义道德,长幼尊卑,忠孝节义,我看背了这些东西也是白背,不如——”
她拿起桌上的墨砚,哗啦一下泼在了墙上。
程啸白愣了一下,“小姐为何泼污了它,是不好背么?”
乔绒笑了一下,“背下这有何难,难得是怎么做,就像这句句话说得虽然没错,听起来也很好听,可是做得却是另外一回事,如此这般,怎能让人信服。”
“可见他们只不过是糊弄别人罢了,自己是分毫不信的,有意捏造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非但没有丝毫用处,而且居心叵测。”
“鼓吹什么,半部经书治天下,只靠着这些嘴上的仁义道德是治不了天下的,你可不要被他们骗了。”
程啸白似懂非懂,“可是他们若要小姐背诵院规……”
师父的棍棒底下她尚且没有怕过,何况是几个假仁假义的混账老东西。
乔绒笑了一下,眼睛发亮透着狡黠,“你等着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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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书院学得如何?”身姿卓然的男子一身云纹淡蓝色长袍,侧颜惊为天人,俊美无俦,正是贺云熙。
“第一天就被赶了出去。”另一神采俊逸的男子桃花眼里惯常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涵章书院多的是名流显贵,倒是鲜少将这些富贵子弟赶出,贺云熙道,“哦?难道她太过愚钝。”
颜思睿笑着道,“不,是太过聪明了。”
“锋芒毕露是会招致嫉恨的,她已然得罪了成家,以她的性格,必然不会妥协,你等着看好了,不出几天,她就会被逐出书院,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如何对付那群虚伪的书生,颜思睿可再清楚不过了,但他同样清楚,不论是之前的乔绒,还是现在的她,都绝无可能做到。
可是与那群人为敌,她目前还不够资格,但凡跟他们作对,只会被冠上不忠不敬的骂名,不但是她,到时候连肃王的脸面也挂不住,她会被整个京城的权贵冷落嫌恶。
毕贞几天来多次请求成义处罚乔绒,都没能顺心如意,他不甘心就找了成义的兄长成仁诉说委屈。
成仁怒道,“他什么出身,胆敢欺负贞儿?”
“师伯有所不知,那乔绒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活脱脱是个恶霸,欺凌同窗倒也罢了,他居然诋毁老师,侮辱圣人,老师慈仁,一再宽恕,他却不知悔改变本加厉!”毕贞平生最善添油加醋。
“什么?竟有此等不尊不敬之人?!”成仁大为震怒,“我倒要看看还能反了天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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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小弟,我看你年纪尚小,何苦与那毕兄为敌,家大势大暂且不提,你不知他是成师傅的亲传学生,他若针对你,将来……”曹楚苦言相劝,乔绒反而不以为意。
“哦,知道了。”
“哎呀!乔小弟!乔小弟!”曹楚根本拦不住,乔绒已经仰首挺胸大步朝前了,曹楚只能追了上去。
毕贞一看见乔绒,立时激动地跑了过来,“你还有脸来?”
所有人都在这儿,要不是他率先开口,乔绒都没看到他,她懒洋洋道:“呦,原来是毕兄,我干了什么事在毕兄这就没有脸了?”
“师伯,这就是乔绒。”毕贞回身向一个留着长须的男子躬身行礼。
“你这等辱师灭祖之人,还不赶快跪下给贞儿认错!倘若你诚心悔改,我等宽仁也好恕了你的罪过。”成仁喝道。
乔绒瞧他和成义有五六分相似,想必就是他的那个大哥成仁了。
父丧期间跟自己的儿媳妇偷|情?倒是讲礼义。
所有女儿生下来就直接溺死?好宽仁的心肠。
这等不仁不义之徒,宽恕她?真是好大的嘴脸。
乔绒翕然一笑,“哦?成先生要如何宽恕我呢?我看我的罪过像是不太好宽恕啊。”
“哼,你知道就好!”成仁胸中越发得意,冷笑一声,“知之有过还不算无可救药。”
“敢问成先生,我既然还不算无可救药,那怎么才能赎回过错呢?”
成仁便抚着胡须道:“圣人之言德泽深厚,你每日跪抄经书,禁言禁欲,背诵三千遍,倘若诚心,上天自会感知。”
乔绒惊讶道,“先生说的当真?只要诚心背诵经书就能像先生这般?”
“那是自然。”成仁眼中已有些不耐烦。
“哦,”乔绒接过那沓经书,在众人睽睽之中扯成了两半。
“你……!”成仁气的瞪大了眼。
“要是背完这书就会有了先生的品德,我看这书就该全都烧成纸灰。”
什么阿猫阿狗,也配教她做人。
乔绒拍拍手正想走人,就听到一声怒喝:“站住!”
她背对着他们道:“先生还有什么指教,一并说了吧。”
成仁气的指着她的手指发抖:“你不敬师长辱没经书……!”
毕贞冷哼了一声,拿着宽宽的戒尺递给成仁,“师伯不用跟他浪费口舌,此子就是欠教训罢了,让他吃点苦头,也好长长记性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成仁怒不可遏,涨红着脸一把抢过毕贞递上来的戒尺,狠狠朝乔绒劈头盖脸打去!
乔绒心里冷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打她的!
曹楚见状不好,竟然挺着背脊硬生生当了这一下,她的眼里露出错愕,且不说那成仁未必敢动手,就是真动手她也不会傻站着挨打,哪里用他多管闲事,“你干什么?”
他抬起头冲她傻笑一下,“乔小弟,我知道你没错,可你生得这么细嫩,我皮糙肉厚,无碍的。”
“你凭什么打他?”她瞪向成仁。
成仁冷笑着,“为师教训弟子,还需要缘由?”
17. 涵章书院
这下真正惹火了乔绒,“为师?”
就你这等阴私虚伪之辈,也敢称为师?
乔绒眸光冷冷,“恐怕此言差矣,弟子不必不如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或许经文上比他强一些,但别的地方却远远不及他。”
“哼,你不学无术,倒是会逞口舌之快,你以为狡言善辩就能颠倒黑白么?!”
“这话说的对,不论怎么狡言善辩都没法颠倒是非,你再怎么满口德行,只要看看自己所作所为,就一目了然,成师傅,你敢么?”
若不是程啸白告诉她成仁成义两兄弟做的那些事,她怎么会知道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整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实际做的都是畜生才会做的事。
若是理亏心虚也就算了,偏偏张口闭口教训别人,她便要让他看看什么是公道。
果然,成仁已经气急败坏,提着戒尺怒目而视,“我有何不敢,你血口喷人,我饶不了你!”
乔绒脸色毫无畏惧,“若我没有血口喷人,我不但要你遣散家人,还要你给曹兄道歉。”
成仁碍着这里有这么多的人,脸色难看极了,手里的戒尺快被捏断,咬着牙道,“岂有此理,孽障……给我跪下!”
乔绒一把抓住了曹楚的衣领,弯起嘴角轻笑一下,“不要搞错了,他可不是你家的小妾,你说跪下就跪下!”
提及小妾,成义脸上又黑又红,气的要冒烟,“敝府所有侧室不过夫人嫁来的陪侍,成家未曾娶过妾!”
“那这么说,先生就是和夫人的陪侍在令尊丧期有喜了?那真是可贺啊!”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曹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今日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但凭辱骂师长伤天害理这一条,我必将你逐出书院!”
成义听到这边闹出的动静,已经赶过来了,叫了一声“大哥!”。
乔绒笑着看了眼成义,“成师傅不如问问他,究竟是谁伤天害理?”
成义脸色发黑,阴沉地盯着她,连忙道,“大哥,不可与小人一般见识,失了你我二人的体面!”
成仁恼怒至极,还想举起戒尺朝她打下,成义一把接过,疼得钻心,忍住了龇牙咧嘴的表情,在他耳边低声了几句,“……”
成仁最好面子,这会儿听到自己兄弟的话,险些把他气死。
他眼底惊骇,面色沉沉,重重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乔绒几乎一战成名。
其实书院里也有很多人看不惯毕贞和成家那群人的作风,只不过无力反抗,乔绒的出现无疑带给了他们希望。
“快看,乔院生,那位就是乔院生。”两个人在廊下窃窃私语,眼里透着某种艳羡。
“想不到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勇毅非凡,果然英雄出少年,你我自当汗颜。”
“那位曹兄不惧毕某,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两人走上前,先向曹楚点了点头,然后一同向乔绒行了个礼,“今日结识乔院生,方知我辈不虚来此。”
“我叫方客。”
“我叫裴嗣。”
“久仰。”
“哦,方兄裴兄,你们好呀。”乔绒笑着也是拱手一礼。
“我和裴兄想邀二位凉亭小聚一叙闲话,不知可否移步……”
乔绒爽朗道,“好啊,走!”
望月亭已经坐了七八个年轻的读书人,看见他们过来,全都站起身,一齐行礼,方客和裴嗣在还礼之际,向他们出言介绍,“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乔院生,我终于为各位请来了。”
“乔院生,想不到如此年纪,竟能大义凛然,”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子带着自愧摇头道。
他们少说也有一二十岁,却全都不如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这怎能叫他不自觉羞愧。
“乔院生别误会,这位是孔兄,向来心直口快,但绝无不敬之意,我等可以保证。”裴嗣道。
被称为孔兄的高大男子向乔绒行礼道,“孔浩然。”
“孔兄所言才是令我汗颜,只不过做不到曲意逢迎,哪里称得上大义凛然,我行事冒失,今后要仰仗各位提点了。”乔绒笑着躬身还礼。
众人相视一笑,连忙把乔绒让到中间,“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方客拿起茶壶,亲自给她斟茶,顿时清香阵阵。
乔绒被他们围在中间,笑盈盈地看着他们,手捧茶盏,对方客道谢。
“我早就想结识乔院生了,敢问尊兄是何处人氏,令尊令堂贵庚,家中可有姊妹,兄弟几人,在朝为官还是……?”
乔绒笑眯眯地道,“我是广安府生人,今年十五,父母已故,并无兄姊,家中唯有舅父,世袭魏国公。”
众人无不惊诧连连,心下感慨万千,他才不过十五岁,父母就已身故,留下他孤苦伶仃,身旁连一个半个胞兄姊妹都没有,虽有个尊荣无比的国公舅舅,可也只不过是个舅父,常日里寄人篱下,必定有苦难言。
即便是出身公侯世家,却连他们这些普通人把酒言欢吟诗奏乐的乐趣都没有。
真是可怜啊,他这样的身世,却还能不卑不亢,刚正不阿,方客激动到险些落下泪来,恨不能早日与他相识结为兄弟,也好过一人这么些年无依无靠。
他鼓足勇气道,“若不弃在下愚鲁,我愿与乔院生结为兄弟,天地亲朋为证,改日再设宴席拜过高堂。”
“恐怕不能,”乔绒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我是女子。”
虽说涵章书院从来没有明令规定不收女子,可作为天下第一大书院,天南海北学生众多,也不乏品行低劣之人,京城的权勋豪贵自有私塾先生教导,根本不会把家中千金送来,与一群男子朝夕相处。
只有乔绒这样无人管教,自己又半点不上进的,几次三番装病推脱,肃王殿下没有办法才派人把她送到这个地方管束。
一群书生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愕交加足以形容的了。
他们只以为她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又生得太过细嫩,哪里想过她其实是个女子。
乔绒还怕他们不信,微微挑眉拍拍曹楚,“曹兄可以作证。”
曹楚呆呆地坐在那,像是已经傻掉了。
乔绒对他完全放弃,转而笑着道,“难道诸位得知我是女子,就不与我结交了么?”
方客很快反应过来,“不,我自愿和乔院生结交,与男女身世年龄皆无关。”
“我也是。”裴嗣道。
孔浩然也点头,“当然,我正有此意。”
“我也是,我也是……”
一圈人全部向她拱手点头,只剩下呆呆的曹楚还一言不发,他不仅未能发现乔绒是女子,而且也未能来得及表态。
“曹兄,你怎么了?”身旁有人问道。
他方才如梦初醒,“哦哦,我……”
乔绒道,“不必强迫他,大家去留随意。”
“乔小弟……哦,不,”他脸色一红,赶忙解释道,“我其实不在意的,但我能不能还叫你乔小弟……”
“我要是说不行呢。”
曹楚呆愣着不知所措,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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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哈哈大笑,他才明白,乔绒只是与他开玩笑罢了。
“看守封城大营的守备是龚宪,他与肃王关系甚好,别说你我,就是九皇子都难以插手。”
他们早就知道,肃王看似把她送去念书,其实是在变相地保护她,甚至不惜动用了程啸白,那个京城达官显贵人人畏惧的武器。
贺云熙道,“她总不可能一直留在封城大营。”
颜思睿笑了一声,“当然不可能,毕竟婚期将近。”
这是个冷笑话。一旦跟乔绒成亲,就意味着他一身才能再无用武之地,仕途无望,颜家绝嗣,以及自己永远蒙受着耻辱,哪怕连最下等的仆役小厮也比不上。
与其说是婚期,不如说是死期。
这人还有玩笑的心思。
贺云熙没有说话,要不是他知道这个丞相之子明明对乔绒厌憎至极,连他也要觉得颜思睿并不在意。
因此就算封城那个地方连九皇子的手都伸不进去,他也不认为他就会毫无办法,“所以你拿到了什么消息。”
颜思睿含笑取出了身上的密信,正要印证自己的猜想,当他看清楚上面的字迹,笑意就消失不见了。
他发现乔绒不但没有被逐出书院颜面扫地,令肃王蒙羞,反倒在清流中成为了受人追捧的对象。
那些清流大多占据言官御史一类的职位,虽然位卑官小,但把持舆论足以影响朝政,这绝不是钱能买来的,获得他们的支持,远比那些富家仕宦要珍贵得多,倘若能换得那些人推心置腹,将来收益不可限量。
现在看来,乔绒得罪成家哪里是城府不够,简直聪明绝顶,竟然反手获得了清流的青睐。
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不得不重新开始正视她了。
她不但不是那个曾经的乔绒,而且早已超出了他如今的想象。
“来来来,方兄倒茶!”
方客又笑着为他们斟满了一杯,一个个指着他们道,“我倒看看我这好茶全都进了谁的肚子里。”
“喝你杯茶,怎地还要报答你不成。”孔浩然故意鄙夷道。
“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这茶别名锦心绣口,喝了自当吟诗作赋舌灿莲花,你喝了它,若只当是解渴,那便是饮牛饮马了!”围坐在一起的读书人哈哈大笑。
方客道,“如此可不能便宜了他,还不该作一首诗来听听么,我哪里是要什么报答,是这茶要的‘报答’!”
“哈哈哈哈!”
裴嗣听出了他的话意,“那你是要我们做做文章,比比才情,方才不辜负你这好茶,不然就成了那牛马。”
“对喽!我要出题,看谁答得最好,我这茶便是进了谁的肚子里!”
曹楚有些忐忑不安,担心自己不够风雅,亦或是出了丑,“我就算了吧……”
方客连忙道,“哎呀曹兄过谦了,这样吧,待会儿裴兄先来,就容你多想片刻。”
见曹楚坐立不安,乔绒心说你有什么好紧张的,一个正经八百的古人,接受过诗词书画教育的,虽说不及别人出口成章,但作诗一首根本不在话下。
反倒是她,尽管穿来好几年了,也只学了些杀手窝的看家本领,打家劫舍或许可以,舞文弄墨是半点也不在行的。
她朝曹楚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放心大胆地做吧,总归有她垫底,反正她又不在乎丢脸。
曹楚却错会了她的意思,便朝她点了点头。
方客看着宴席一片笑语欢声,突然福至心灵,出题道,“就以今日宴席为题,诗词不限,裴兄,你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