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
1. 惊鸿
飓风席卷着玄云纷纷,暴雨洗涤浊世的灰尘。天门在金光与雷霆中洞开,神明踏着无声的雷,自云阶缓步而下。身着云霓披披,腰佩玉佩陆离。周身笼着一层疏离而威严的光晕,九州众生俯首,不知神明此来何为。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颂声如潮。熙攘人群中,正值芳华的纪纾却兀自抬头。万千金光,她眼中只有那道身影。无尽威仪,她却触到一缕深埋其下的枯寂。
就在那一瞬,神明垂眸。
目光穿透雨幕与人海,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轰——
不是惊雷声。是她灵魂深处某把紧锁着的门,被这一眼悍然叩响。
没有缘由,不问因果。她推开拥挤的人潮,挤开无形的威压,在众生的惊哗与卫兵未及的拦截之间,径直冲向那无上的光晕之下。裙裾浸透泥泞,呼吸灼热急促,却不慎在离他几步之遥处跌倒。但她顾不得这些,只蜷在湿冷的地上仰起头,雨水顺着额发滑落,眼中却燃着一簇不管不顾的火。
“我可以?”她喘息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劈开雨幕,“跟随在您身边吗?”
四目相接,刹那,万光凝华。
司命凝视着这张陌生的炽热的脸。心底那则冰冷的预言(“爱上她,她会死”)无声浮现,却被另一则更紧迫的预言(“我旧日无多”)轻易压过。更深处,一丝极细微的熟悉感,如蜃影般掠过,他也未去深究。
一个不怕死,也不畏神的人。有趣。
“理由?”他开口,声音如玉石轻叩,听不出情绪,“我为何要留你再侧?”
她连忙的起身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带着雨水的清冽与生机的炽热,凑近他耳畔。气息拂过他冰冷的耳廓,其轻如叹,其重如判。仿佛一生的春意在此吐纳,而一切的终局也在此封存:
“因为我能看见。”她的目光,穿透了华服上的神光,直抵他心口,“你这里是空。”
司命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原来那熟悉感来源于此。无关容颜,是灵魂拥有同一种缺失的质地。他们都有一片漏风的心域。只是他的,已在时光中冻成荒原;而她的,仍是一道鲜红的新伤。
“是吗?”他微微侧首,垂眸看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你的呢?”
她笑了。那笑容毫无阴霾,反倒通透得近乎残酷,甜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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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心上那片冻土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也很脆弱,”她认认真真地说,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不过的事,“但比您的,坚强不少。”
她望着他,此刻,他也望着她。雨声、风声、颂歌声仿佛骤然远去。鬼使神差地,她的脸又凑近了些,眼中带着一种探索与献祭交融的天真,唇瓣微启——
一柄冰凉的玉扇,轻轻抵在了她的唇上,止住了所有未尽之意。
“放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怒意,只有神祇划下界限的漠然,“留你可以。此类逾举,不可再有。”
她眼中的火光跳跃了一下,并未熄灭,反而燃的更亮。她猛地后退一步,用力点头,想笑,又强自抿住嘴,手足无措般的欢喜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
他淡淡扫她一眼。
那欢喜便瞬间被冻住,她立刻绷直身子,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垂下头,只余睫毛紧张地轻颤,做出最文静驯顺的模样——虽然那姿态之下,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破壳而出。
“待仪式终了,”他转身,重新面向祭坛与苍生,云霓广袖在雨中拂过她浸泥的裙裾,声音仿佛融在风中,却清晰落入她耳中:“随我走。”
2. 前尘
她就这样望着他,盛大的仪式转眸而过;又一瞬,周遭景象已彻底更迭。
没有巍峨神殿,没有玉宇琼楼。只是一间伫立在无边云海崖边的木屋,简朴得近乎萧瑟。木色被岁月和云雾浸成深灰,檐角挂着一只沉默的风铃。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纪纾环顾四周,语气中不仅没有失望,反倒有种发现秘密的雀跃。“跟我从前住的山间小屋…也没什么分别嘛。”
司命未置可否。他只侧过身,用那双淬了冰似的眸子淡淡扫她一眼。
“既跟随我,便需守我的规矩。”他声音平直,像在陈述天地律令,“唤我‘帝君’。”
那一眼的冷,并未冻熄她眼中的光。纪纾反而笑了,竟无师自通地敛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姿态竟意外地流畅雅致。
“遵命,帝君。”她从善如流,随即抬起眼,好奇的光芒在瞳仁里跳跃,“那帝君为何要住在这样的木屋里呀?”
“第二则规矩,”司命已向屋内走去,声音从前方飘来,比云更淡,同样也比云更难以捉摸,“收起不必要的好奇。不该问的,勿问。”
“遵命,帝君。”她嘴上应得快,脚步却轻巧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像只谨慎又忍不住靠近新领地的小兽。
屋内更是空旷。一桌,一椅,一榻,一架书。再无他物。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香与某种……仿佛时间静止般的寂寥。
沉默在流淌,就在纪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走在前方的身影忽然停了,并未回头,只是问道:
“欲司何职?”
她眼中倏地掠过惊喜,像夜星骤亮。“全凭帝君安排!”话音落下,她才察觉这回答太过空泛,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笃定:“我想……掌管典册史书。可以吗?”——这样,我就能从故纸堆里,翻出你的过去了。她心底有个声音轻轻说。
她抬头,恰与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的司命四目相对。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亘古的眼睛,正静默地落在她脸上,像是早已看透那副恭敬皮囊下雀跃翻腾的心思。
“好。”他面上无波,应得干脆,“即日起,你为‘守藏室博士’,掌天阁史籍。”
“谢帝君!”纪纾弯下眉眼,真心实意地屈膝行礼。
“若无他事,”司命已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云海,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疏离,“可退下了。沿屋外小径前行不远,有间空置的竹舍,今后便是你的居所。”
言毕,不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她与屋中的一桌一椅并无分别。
纪纾却浑不在意,她带着那点压不住的、甜津津的欢喜,再次行礼,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木屋,合上门扉。
门外,天光云影,一条蜿蜒小径通往云雾深处。她深吸一口清冽如冰的仙灵之气,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寂静的木门,唇角悄悄弯起。
然后,转身,朝着她“崭新”的生涯,步履轻快地走去。
她仰首,望向高及穹顶的木架阵列,无数玉简、帛书、骨片,乃至铭刻于星辰碎片的文字,沉默耸峙。一阵风拂过,陈年的帛书呈灰般飘落。此地,便是记载三界洪荒以来所有不可言说之秘的——守藏天阁。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低声重复,指尖划过一枚温润的玉简。光晕荡开,文字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司命者,掌人间生死祸福。
数千载前,天魔裂世,苍生倒悬。司命尊神与其神侣司契,共守天阙。然天魔奸诡,施蚀魂之冰以攻心,挟万灵存续以为质。
为破死局,司命尊神亲斩“双生之锁”,独承阵眼反噬,终退天魔。然锁链崩断,司契尊神本源溃散,殁于阵前。
是役,苍生得佑。唯司命尊神,因斩锁自戕本源,神格永缺,止步“至高”门前,自此背负永世崩析之苦。
光晕黯去。纪纾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
“双生锁……是什么?”她喃喃自语。玉简没有答案,只余下一段冰冷记述后,那触目惊心的八个字:“神格残缺,永锢半步。”
她像被什么烫到,猛地缩回手,转身扑向另一片书海。竹简翻动,帛卷铺展,星辰碎片在指尖明灭。她要找的不是往事,是方法。
如何……补全神格?
时光在寂静的翻阅中流逝。终于,在一卷以暗金色神血书写的残破兽皮上,她找到了答案。文字狰狞,仿佛带着不祥的叹息:
本源神格之缺,天地难补。唯一法,谓之“归源”。
需寻一神魂本质纯粹,且自愿与残缺者本源相契之灵,以其存在为薪,行‘九轮之祭’。每轮献祭一核心‘存在之凭’,九年为一轮,共计八十一载。
九轮尽,献祭者归虚,受祭者得全。
兽皮的最后,列出了九轮献祭模糊的起始要求,字迹细小却冰冷如铁:
启祭之仪,需祭者年满二九之数,灵肉初固。
所献之物,首轮为‘缘起之凭’,常以青丝为引,斩断尘缘初绊……
“二九之数……十八岁?”纪纾呼吸一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垂在肩头的发丝,“不,是人间算法。天界……”她飞快地心算,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她今年,按人间岁月计,已十七岁有余。
“还好…还好……”她抚着胸口,一丝庆幸荒诞地升起。还差一点,就错过了这唯一“资格”。
但这庆幸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大的冰寒吞没。
明日,天界晨钟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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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又是一年。她便正式踏入“二九”之龄。
而那“九轮之祭”的齿轮,一但启动,便将从明日开始,无可挽回地转动。
代价是神魂具散。
“要……为他如此吗?”她低声自问,声音在空旷的天阁里细若游丝。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兽皮上狰狞的文字。
是祭坛上,他垂眸俯瞰众生时,眼底那一掠而过的、无人察觉的枯寂。
是木屋中,他转身望向云海时,挺拔却孤绝如万古雪峰的背影。
是古籍里,他为了身后亿万生灵,挥剑斩断双生锁时,该是何等决绝又何等绝望。
更是人间庙堂中,那些关于“司命尊神祛病延年、执掌公道”的朴素传说,那些缭绕的香火和那些虔诚的祈愿……
他守着这天地,守着这些甚至不知他名讳、只知索求的苍生。
可谁又曾看见,他神袍之下,那日夜漏风、永在崩解的残缺?谁又曾想过,他每一步行走,或许都踏在自身神格消蚀的痛苦之上?
而他,本应站在更高处,成为真正照耀万古的“至高神”。那是他应得的位置,却被一场守护,永远地悬置、剥夺。
一股混杂着心疼与宿命的力量,灼热地攥紧了她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如擂鼓。
而鼓声里,回荡着初见时,暴雨惊雷中那一眼的悸动。仿佛从所有前世跋涉而归,只为了在这一刻,与他的目光轰然相撞。
这悸动如此蛮横,如此不由分说。似火种从她自己的骨骼深处烧了起来,燃烧了血液,燃烧了呼吸…她忽然明白,她这的心原,从被他目光烙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为他烧成一团不灭的火。
她睁开眼。眸中所有迷茫、恐惧和挣扎,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清澈见底的决绝。
手轻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里有力而滚烫的跳动。为了苍生?或许有吧。但此刻,驱动她的,是一种更纯粹、更自私,却也更无可辩驳的力量——
她要看他,重临至高之位。
她要亲手,填上他心口那片漏风的残缺。
哪怕代价是,将自己炼成填补那残缺的、最后一块碎片。
她不知道献祭头发之后,下一次会是什么,那兽皮上没有写,或许只有开始了才会知晓。后果可大可小?不,后果只有一个:她的彻底消失。
但她不再犹豫了。
纪纾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那记载着补全之法的兽皮,仿佛要将那狰狞的文字刻入灵魂。然后,她决然转身,裙裾在堆叠的古籍间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朝着天阁之外,朝着那间木屋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步伐初始有些犹豫,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她的十八岁,要来了。
3. 请愿
夜色已浸透云海,木屋阒寂无声。纪纾在门外静立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司命的身影几乎融在窗边深邃的黑暗中,只有远处星河的微芒,勾勒出他寂寥的轮廓。他并未回头,声音比夜色更淡,裹着一层无形的威压:
“此地,非召不得入。”
纪纾在门槛处跪下,垂首,声音在空旷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但那颤音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决心:“帝君恕罪,属下有一事相求。”
窗前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许是太久,无人敢在他面前用这个“求”字。
他缓缓转身。星辉流过冰冷的淡银纹神袍,微光只照亮他半侧脸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他微微直起身,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周遭的空气骤然沉凝,仿佛沉睡的渊兽,悄然睁开了一线眼瞳。
“说。”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试图抓住他眼中任何一丝波动,“属下想行一场献祭之仪。”
沉默。良久的沉默,唯有窗外翻涌的云海。
“何种仪式?”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像在问今日天色。
“九九归源,补全命格之仪。”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道静立的身影,似乎凝滞了刹那。随即,他朝她的方向,极缓、极缓地,探身少许。这个动作不再带有审视的意味,而是一种近乎捕食者确认猎物般的专注。阴影爬过他高挺的鼻梁,再次笼罩他的脸,让他的神色更加莫测。
“哦?”一个单音节,拖得很慢,像是被冰包裹着,“你可知此仪何解?尽头何在?”
“属下知道。”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尽处是献祭者归虚,受祭者得全。”
“为谁?”他问,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锁死她,仿佛早已知道答案,又仿佛在等待一个足以颠覆某种认知的宣判。
纪纾迎着他的注视,猛地抬起眼,眸光在昏暗中竟亮得灼人,那里面没有任何迷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静谧,以及深埋其下的滚烫的决意:
“为帝君您。”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他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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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跪在下方、眼神炽烈如焚的少女。无数思绪在他亘古冰封的心海底层掠过——数日前那两个的预言、她眼中反常的熟悉感、还有那令他隐隐烦躁又无法忽视的、灵魂深处细微的悸动。
良久,他直起身,重新隐入星光未能照亮的阴影里,声音恢复了那种如死物般的冷淡,仿佛刚才刹那的波动只是幻觉:
“准。”
“明晨辰时三刻,随我来。”
“现在,”他背过身,挥了挥袖,一道无形的力量将她轻轻托起,送出屋外,“退下吧。”
“属下告退。”纪纾依礼,缓缓退出。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屋内,司命独立于黑暗,方才冰冷无波的脸上,缓缓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预言?爱上她,她会死?
荒谬。
他司掌法则,洞察因果,自身便是秩序的一部分。区区一则模糊的预言,也想捆缚神祇的心志?
窗外,第一缕刺破云海的苍白晨光,悄然逼近。
辰时三刻,将至。
4. 斩情
晨光熹微,云海泛着冰冷的青灰色。纪纾推开竹舍的门,却见那道身影已立在缭绕的晨雾中,静默如一座亘古的碑。她心下一惊,连忙趋前几步,躬身:“属下岂敢劳帝君亲候,实是怠慢,请帝君责罚。”
“无妨。”
他的声音比晨雾更淡,听不出情绪,目光掠过她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
“你,当真决定了?”
“是。”她抬起头,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洗净尘埃后的明澈,“能为帝君补全命格,是属下的荣幸。”
“命格”二字,像一枚冰冷的针,猝然刺入司命神魂最深处那片残缺的痛处。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裂纹,周身本就淡漠的气息瞬间又凝结了几分。
“既如此,”他不再看她,广袖一拂,语气疏离如裁决,“便去吧。”
纪纾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裹挟周身,天地倒悬,时空失序。她下意识地闭眼,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处全然陌生之所在。
这是一座悬浮于虚无之上的古老祭坛。脚下是镌刻着星辰湮灭与生命轮回图案的玄黑石面,巨大而冰冷。穹顶无垠,唯有遥远星辰投下的清辉。中央,一方非金非玉的祭台静静矗立,台上放着一只古朴的青铜匣子,匣身云雷纹路仿佛在无声呼吸,苍凉而神圣。
司命已立在祭坛边缘,身影几乎与背后的虚无融为一体。纪纾压下心头初次置身如此秘境的新奇,转向他,依着之前翻阅的残破兽皮所述,郑重拱手:
“请帝君,赐下生辰真篆。”
司命未置一词,甚至未曾转头。只见他抬起指尖极轻地一划,数缕纯粹凝练、宛若活物的金色流光自他指尖溢出,于空中自行蜿蜒勾勒,最终化作几个雄伟磅礴的神文,烙印在凭空浮现的一方素白如雪的“天命纸”上。
他指尖再弹,那载着他生辰的纸张,便无声飘落至纪纾掌心。手触纸感微凉,质重若千钧。
纪纾深吸一口祭坛上冷彻的灵气,自袖中取出一柄纤薄如羽的银剪。她捻起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发丝在清辉流转下映出健康的光泽。没有犹豫,银剪合拢。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绝对的寂静中却清晰得惊心。一缕发丝断开,被她轻轻置于那天命纸上。二者接触的刹那,纸张上鎏金的神文微光一闪。
她双手托着承载发丝与真篆的纸,这是她无可估量的命运,缓缓将其放入青铜匣中。
随后,她于匣前正襟盘坐,闭目凝神。按照兽皮所述,并指如剑,点向自己眉心:那里是灵性根源所在。并非调动自身微末灵力,而是以全部意志为引,叩问灵魂深处那与这献祭法则共鸣的“自愿”。
指尖骤然传来灼烫!一缕奇异又纯净的黑色火焰,自她眉心被引出,缠绕上她的指尖。这火焰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直达灵魂的“存在剥离”之感。随后,这缕黑焰自动便飞向匣中的发丝与真篆。
“轰!”
黑焰触及的瞬间,并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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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烧,而是骤然融化!化作一种黑玉般的金属丝,瞬间包裹住发丝与神文。紧接着,这团金属丝仿佛拥有了生命与目标,猛地冲出青铜匣子,无视空间距离,径直爬向祭坛边缘司命的心口——那处他神袍之下,残缺命格所在之地!
“呃!”
司命身躯陡然一震!并非被冲击,而是某种更为尖锐且复杂的感觉撕裂了他永恒的麻木。是填补?是灼蚀?是冰冷的异物强行楔入残缺的剧痛?还是……被某种过于纯粹之物悍然闯入灵魂私域的颤栗?
就在纪纾因本源被引动、神识涣散、即将陷入昏迷的最后一瞬,她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承受着黑流贯心的司命,猛然抬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中,竟似有无数血红细丝骤然浮现!他面覆寒霜,毫不犹豫地并指为剑,带着斩断一切的绝然,并非斩向黑流或祭坛,而是狠狠斩向他自己心口前方的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刚刚生成并连接彼此的“东西”,被他亲手且决绝的斩断!
黑暗彻底吞没了纪纾的意识。
再醒来时,身下是竹舍熟悉的清冷榻席。窗外天光已是大亮,云海悠然,仿佛那惊心动魄的祭坛、黑火、贯心之痛与那斩断虚空的一剑,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只有心口空落落的虚无,指尖残余的幻痛,以及记忆中最后那一抹血红与决绝的剑光,冰冷地提醒她:
一切,皆非虚幻。
轮回,已然启程。
5. 残梦
混沌的梦境碎片仍在意识的深潭中沉浮。一个女人的叹息:“锁斩得断,缘分可斩不断……”余下的,便如流沙从指缝漏尽,再也握不住了。
纪纾揉着酸胀的额角醒来,第一反应是探手去摸头后:空空如也。昨日剪下的那缕头发,果然不见了。
不是梦。
一股深沉的虚乏从骨髓最深处渗出,那不是病痛,而是比病痛更接近本质的空洞,仿佛存在本身被悄然剜去微不足道却又确切的一角。她挣扎着坐起,一碗汤药无声浮现在榻边矮几上。药汤澄澈,泛着苦香与微弱的灵光,碗底沉着几颗星屑,正缓缓旋转。
是他给的。这个认知让心底那点空洞似乎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熨帖了一下。她捧起碗,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恰好是能入口的暖。药汁极苦,滚过舌尖时激得她微微蹙眉,可那苦意落入腹中,却化作丝丝缕缕温煦的灵气,迅速抚平神魂的震荡,驱散肌理的酸软。疲乏如潮水退去大半。
是心理作用么?她觉得那碗底旋转的星屑,都带着一丝不苟的、属于他的冷淡温柔。
重整仪容,束发时特意将剪短的那侧巧妙藏起,她来到木屋前。司命依旧站在惯常的位置,望着永恒翻涌的云海,仿佛从未移动过。她依礼躬身:“帝君。”
“嗯。”他没有回头。
“帝君今日感觉如何?”她忍不住问,目光悄悄逡巡,想从他背影看出丝毫不同。
“无感。”回答得斩钉截铁,毫无波澜,仿佛昨日那黑流贯心、红丝骤现、挥剑自斩的一幕从未发生。
纪纾悄悄瘪了下嘴。还真是一点没变。
似乎察觉到她短暂的沉默,他忽然侧过脸,目光极淡地扫过她的发髻——那里,有一缕头发新生的长度与别处略有微妙不同。他视线停留了不足一瞬。
“七日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日升月落,“是第二次。”
这话听起来像个冰冷的通知,但又似乎在最深处,留着一线极其渺茫的、供她反悔的缝隙。
“属下明白。”纪纾立刻接口,挺直背脊,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充满元气,“我回去定好好调息,必以最佳状态完成第二次献祭!”她望着他,眼底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等待投喂的雏鸟。
“嗯。”只有一个音节。吝啬得连多一丝的关切都欠奉。
期待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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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纾终于没忍住,极快地、在他视线偏开的刹那,冲着云海的方向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然而,那目光似乎无所不在。她白眼翻到一半,就感觉一道清冷的视线落了回来,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未来得及收回的小动作。
纪纾头皮一麻,瞬间端正面容,扯出一个无比乖巧的讪笑:“没、没什么!属下是说…这就回去潜心准备!帝君您…也多保重仙体!告辞!”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步伐却还强撑着镇定。
直到走出很远,确定那目光不再如芒在背,她才肩膀一垮,对着空气无声地龇了龇牙:
“冷漠!无情!石头做的心肝!关心一句会怎样嘛!亏我还觉得那药有点甜…呸呸呸,苦死了!”
她踢了一脚路边无辜的云气,咕哝着走远了。
木屋窗边,司命的目光从她消失的小径尽头收回,重新投向浩瀚的云霭。无人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残留着昨日那黑流触及命格时,带来的,并非全然是痛楚的,还有一丝陌生的灼麻。
“七日。”
他冰封般的眼底,映着流逝的云,深不见底。
6. 未竟
这几日,汤药总在恰好的时辰出现。晨起时驱散残梦与虚乏,入眠前熨帖隐痛与不安。药汤虽苦,但她能感到他无声的关心,每次端起碗时,心底都会漫开一丝细密的温软。
“看起来冷若冰霜,做事却这样妥贴。”她小口啜饮,任由苦意在舌尖蔓延,嘴角悄悄弯起,“原来是个口是心非的傲娇鬼。”
这偷偷窥见的“秘密”,像一颗小小的糖,含在日益沉重的命运里,化成了只有她能品味到的甜。
可这短暂的甜蜜,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被骤然打破。
她正整理书案,指尖拂过冰凉玉简,毫无预兆的,数行扭曲古奥的金色文字,如同烙印般,猛地撞进她的意识深处!
并非看见,而是知晓。
那含义冰冷而直接:
第二轮:名。
献祭汝于此世间,一切“名”之烙印。血亲呼唤、友朋称谓、尘世记载、众生记忆……凡以此“名”指向汝之因果,皆将剥离、淡忘、归于虚无。
唯余祭仪本身,与受祭之神,记得汝曾为何人。
文字闪烁片刻,如退潮般隐去,只留下一个清晰的认知:明日,便是第二个九日之期。
纪纾扶着书案,指尖褪尽血色。
不止是“发”。原来每一次失去,都如此具体而又彻底。
“名”。
没有了名字,我还是“我”吗?还有谁会记得,曾有一个叫“纪纾”的女孩,仰望过神明,想为他填补残缺?
七个九日之后呢?
这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剪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紧紧缠住心脏。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孤独。不是畏惧消散,而是在那注定的湮灭之前,她与这世界、甚至与“司命”这个遥远称谓之间,那些尚未建立或即将断裂的微弱联结,竟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令人心碎。
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是天涯海角,是天人永隔。
窗外的云海,不知何时已被暮色浸透。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夜深了。
云海之上的夜,在星河的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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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如霜般清冷。纪纾躺在竹榻上,睁着眼,望着窗外亘古流转的星。脑海中,“名”的含义、司命冷淡的侧影、初见时他眼中的枯寂、递来药碗时无声的轮廓……交错浮现。
最终,所有思绪只化作一声轻叹,融进了冰凉的夜色中。
人,该睡了。
哪怕明日醒来,“纪纾”这个名字,对许多人、许多事而言,将如雪地字迹,被初升的太阳所消融。
她闭上眼,蜷起身子,仿佛这样便能守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温度。
月光流泻在她脸上,照亮眼角一闪而逝、未被任何人看见的湿痕。
远处,那间依旧寂静的木屋中。
司命立于窗前,手中并无书卷,只是望着她竹舍的方向。他感知到了,第二轮献祭的法则,已然落下。
明日,她将献上“名”。
他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微微收紧了半分。仿佛要握住什么,又仿佛只是抵御着。
夜,还未尽。
7. 骨香
次日,天光未透,云海泛着靛青。纪纾特意起了个大早,心里憋着股小小的胜负欲:“今日,总不能又叫那傲娇鬼等着!”
她轻手推开竹扉,清冽的晨寒迎面扑来。然而目光所及,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立在渐褪的夜色中,仿佛自时间之初便静伫于此,从未离开。
纪纾肩膀一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做了个夸张的、认命般向后仰倒的姿势——当然,只是虚虚一晃,并未真倒。随即,她飞快地整理好稍显凌乱的衣襟和发丝,重新站直身子,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庄重而又清醒。
司命甚至不曾回头,只在她站定的刹那,广袖如流云般拂过。
天地置换。
玄黑祭坛的冰冷再次席卷了她。中央依旧是那尊熟悉的青铜匣子。
“此次献祭,‘名’。”司命的声音自侧畔响起,依旧是平铺直叙的调子,但若细辨,似乎比上次多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滞涩?抑或只是她的错觉。
纪纾并未即刻回应。
她先是抬起眼,端详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随即,那双灵动的眸子微微转了转,再度望向他时,目光中唯余坚定与了然。
司命终于侧首,垂眸迎上她的视线。他极其轻微的挑了一下左眉,仿若无声的询问,抑或是催促。
纪纾忽然向前凑近了一步。
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小小的倒影,也能看见他那如病原般的眼底之上,因她的迫近而掠过的一丝警惕的波澜。她将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洞悉一切的明澈,与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
“帝君,‘名’之一物,无非尘世羁绊,浮生关联罢了。”
“从我决意追随您、踏入这云海之上的那一刻起,‘纪纾’此名在尘世的意义,便已亲手献予您了。”
“故而此番,”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祭坛幽邃的光线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与决绝,“我之献祭,并非踌躇,亦非失去,而是确认。”
“确认我心之所向,坚不可移。”她望入他眼底,声音轻柔却如金石相叩,“纵使牡丹更名、痕迹尽消、独放幽隅,它依旧是牡丹。其骨其香,其魂其焰,从不因外名而改易分毫。”
说着,她甚至伸出手指,极快、极轻地,隔着那冰冷华贵的衣料,戳了戳他心口的位置,正是上次黑流涌入、他挥剑自斩的地方。
司命周身蓦然一僵,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冰层骤厚,周身温度骤降。
纪纾却像早有预料,在他发作之前,已然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垂下头,语气瞬间变得十足的乖巧与无辜,甚至还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因“精力过剩”而生的懊恼:
“帝君恕罪!定是帝君连日所赐仙药神效太过,属下恢复得……嗯,过于好了,一时心神亢奋,忘了规矩,竟对帝君如此不敬!请帝君责罚!”
她认错认得飞快,态度诚恳得无可指摘,让司命一口气悬在胸口,发作不得。
司命盯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后颈的头顶。半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复归古井无波。只极轻也极快地摆了下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拿你没办法”的倦意。
一方非金非玉的托盘浮现,其上铺着那张熟悉的、素白的天命纸,旁边是一支笔尖凝聚着星辰光芒的墨玉笔。
纪纾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神情变得平静而专注。她执起笔,笔尖触及纸面的刹那,纸上的星辰微光与她指尖灵韵共振。她没有犹豫,以自己全部的意志与存在的认知为墨,缓缓写下了那个伴随她十七年人间岁月的名字:
纪纾
最后一笔落下,名字骤然迸发出一团柔和的、仅属于她个人的生命光华,随即迅速内敛,仿佛将“纪纾”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全部因果、记忆、与他人的联结,都收缩、封印在了这两个字中。
她双手捧起这张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的纸,上面是自己过往人生的全部重量,轻轻放入青铜匣内。
然后,她盘膝坐下,面对古匣,开始吟诵那古老而拗口的献祭口诀。这一次,不再是引动眉心灵焰,而是叩问灵魂深处关于“自我”与“联结”的烙印。
口诀落下的刹那,青铜匣内,那写有她名字的纸张无火自燃!升腾起的,并非上次的漆黑火焰,而是一种幽邃、高贵、却带着剥离感的墨紫色火焰!火焰无声燃烧,将“纪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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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字连同其承载的一切,缓缓吞噬、提炼。
紧接着,燃烧产生的墨紫色光焰并非流向司命,而是化作无数道极细的、宛若拥有生命的紫色丝线,以青铜匣为中心,骤然迸射向无尽的虚空四面八方!仿佛在强行抽离、斩断那些连接着“纪纾”这个名字的无形因果线。
与此同时,纪纾感到一种比上次更根源的虚弱。不是力量的流失,而是存在感的模糊,仿佛自己正在被从名为世界的织锦上,一丝丝地抽离出来。
而司命,在墨紫色丝线迸发的瞬间,身形猛然一震!这一次,涌入他残缺命格的,并非具象的冲击,而是繁杂且无关痛痒的信息与认知:关于一个叫“纪纾”的少女,在人间十七年来,被何人呼唤、记录、记忆、爱憎、遗忘……无数纷杂的名之回响,化为冰冷的洪流,冲刷着他神格的残缺之处,带来一种空茫的胀痛与填充感。
就在纪纾的神识因“存在”被剧烈抽离而即将涣散的前一刻,她勉力抬起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最后看到的,是司命在承受那名之回响的洪流时,脸上再次浮现的、混杂着痛楚、空茫与一丝极深困惑的复杂神色。而他似乎也再次感应到了什么,手指微动……
然而,她已来不及看清他是否再次挥剑。
黑暗,温柔而绝对地,吞没了一切。
再醒来,已是两日后的晌午。阳光透过竹舍的窗,有些刺眼。
纪纾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熟悉的竹纹,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异常清晰,却带着一种陌生的空洞感:
我是谁?
名字……对了,我叫……(一个短暂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纪纾。她想起来了。但这两个字,此刻念在心头,却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大部分重量,只剩下一个仅对自己和他,有意义的符号。
她撑着坐起身,没有预期的剧烈虚弱,却有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存在本身的轻。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从这世间吹走,不留一丝痕迹。
除了,那碗依旧准时出现在榻边矮几上散发着热气的汤药,以及远处木屋里,那位或许也正感受着填补后的空虚的帝君。
九日之轮,再次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