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脑洞进行时》
1. 第 1 章
——文案。
我是通灵者,阿尔蒂尔·兰波,今年17岁。此刻,我和搭档魏尔伦被困密室。
密室离开的规则很简单就贴在墙上:抱一下,就能出去。
我朝他张开手臂:“保尔,快点,抱完收工了。”
但我的搭档却红了眼眶,攥紧的拳头滴下血来,一步步后退,仿佛我是洪水猛兽!
上帝?保尔今天吃错药了,没有啊,我记得今天保尔心情还不错?
直到我听见他压抑的低语,在死寂的房间里颤抖:
“……别过来,兰波。”
后来我才知道——
在我这条时间线,我们下个月才有任务。
而在他那条时间线,我已经死了整整两年。
【阅读提示】
+很火的密室梗
-时间差:17岁兰波×29岁魏尔伦
+魔改,Ooc致歉,私设如山
【小剧场】
*17岁兰波:人在密室,搭档好像疯了
——正文
【1】
纯白的空间像口倒扣的瓷碗。
阿尔蒂尔·兰波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前一秒还在检查安全屋的通风口,下一秒就站在这片空旷得令人头晕的白色里。
这个鬼地方的地板、墙壁、天花板——全是一样的哑光白,没有接缝,没有阴影,甚至连上下左右都有些模糊。
“什么玩意儿……”他嘀咕着转了半圈,黑色风衣的下摆跟着旋开。
然后兰波就看见了魏尔伦——哦!介绍一下,他一辈子的搭档兼亲友,保尔·魏尔伦。
此刻他的搭档站在房间另一头,大概七八步远,穿着件他没见过的深灰色高领毛衣,身姿依旧挺拔,但——
“保尔?”兰波朝他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白色地面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你也来这个鬼地方了?是什么异能吗?”
魏尔伦没动。
于是兰波又靠近些,这才看清对方的脸。
【——是错觉吗?保尔怎么更瘦了,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皮肤苍白得像是太久没晒过太阳。】
最让兰波愣住的是魏尔伦的眼神,那双总是平静得像湖面的蓝眼睛此刻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保尔?”兰波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了点疑惑的上扬尾音。
魏尔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的右手抬起来,极慢地伸向兰波的方向,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然后又猛地握拳收回去,攥得指节发白。
“兰波……”终于有声音挤出来了,只不过这声音沙哑得厉害,“……兰波。”
“我在啊。”兰波觉得有点好笑,又往前走了两步,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三步距离了,“你睡迷糊了?好吧,这一次的任务确实有点麻烦。是了,这地方怪吓人的,不过既然你也在,总比一个人强。我们得先搞清楚——”
兰波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魏尔伦往后退了一步。
那动作很轻微,几乎是本能反应,像是被火苗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脚跟。
兰波的眉头皱起来。
【——不对劲!保尔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警惕?不,比警惕更复杂,那眼神里混着震惊、痛苦,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保尔,”兰波放轻声音,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你怎么了?”
魏尔伦没回答。他的视线从兰波脸上滑到肩膀,又落到风衣领口,最后死死定格在兰波颈侧,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但还留着淡粉色痕迹的伤痕上。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膛起伏明显。
就在气氛越来越古怪时,兰波眼尖地瞥见了墙上浮现的字。
准确说不是“浮现”,因为那些字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颜色和墙面几乎一样,走近了才看得清。
兰波撇下僵立的魏尔伦,几步跨到墙边,弯腰读出声:“离开条件:双方拥抱,持续十秒以上,需有意识进行。注:该房间禁止使用异能。”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魏尔伦,摊开手:“就这么简单?抱一下就能出去?”
魏尔伦的脸色在听见兰波的话后变得更白了。
“这什么恶趣味的异能啊。”兰波走回房间中央,语气轻松起来,“不过也好,很省事。来,保尔,速战速决,抱完收工。我下午还得去交报告呢。老家伙们最近盯得紧,你也不是不知道——”
兰波自然而然地朝魏尔伦张开手臂,一个坦荡的拥抱邀请。
魏尔伦像是被那动作刺到了一样,整个人绷紧了。他又往后退,脚跟抵到了墙面。
——原来房间这么小,退两步就到头了。
他开始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极简的银戒,转得又快又急。
“保尔?”兰波的手臂还张着,有点尴尬地悬在半空,“你倒是过来啊。早点出去早点调查这破事儿,万一是个陷阱——”
“别过来。”魏尔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兰波没听清:“什么?”
“别过来,”魏尔伦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兰波,别靠近我。”
兰波放下手臂,彻底困惑了。“你到底怎么了?受伤了?还是这房间有什么精神干扰效果?”他上下打量着魏尔伦,试图找出异常,“你脸色很差。要不要我先检查一下——”
“我说了别过来!”这一声近乎低吼。
魏尔伦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咬住下唇,把脸偏到一边,不再看兰波。他的左手还在转那枚戒指,右手攥着拳垂在身侧,兰波看见有血丝从指缝间渗出来——是他自己掐破了掌心。
沉默像潮水般灌满了这个白色小房间——
兰波站在原地没动,大脑飞快运转。
【——不对劲,很不对劲。保尔这个状态不是任务中那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也不是受伤后的虚弱,而是一种……他从未在保尔身上见过的、近乎破碎的紧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方体内裂开了,而他正用全部力气按住那些裂缝,不让它们彻底崩开。】
“好吧。”兰波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过去就不过去。那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怎么办?墙上说只有拥抱才能出去,你又不肯抱。难不成我们要在这儿待到天荒地老?”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甚至扯出个笑容。
魏尔伦没有笑。他的视线终于从墙壁上挪回来,重新落在兰波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兰波心头莫名一紧。
“……你是真的吗。”魏尔伦轻声问,不像在问兰波,更像在问自己。
“什么真的假的?”兰波失笑,“我站在这儿呢,保尔。你该不会觉得我是幻觉吧?哪个幻觉能这么——”他扯了扯自己的风衣领子,“——这么细节俱全?还是说你偷偷嗑了什么不该嗑的东西?老实交代。”
这只是个用来缓和气氛的玩笑,但魏尔伦的反应却让他笑不出来。
因为魏尔伦的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一种压抑的、充血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烧。
魏尔伦死死盯着兰波,像是要把他每一寸轮廓都刻进脑海里,又像是害怕多看一眼就会失控。
“保尔,”兰波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你……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告诉我。”
魏尔伦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重,仿佛脖子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他终于松开了紧攥的右手,掌心果然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其中一个破了皮,渗着血珠。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看兰波,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
兰波没动,任由那根手指靠近。
指尖在离他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颤抖得厉害。
魏尔伦的呼吸屏住了,蓝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兰波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渴望、恐惧、怀疑、痛苦,全搅在一起。
然后他猛地收回了手,像被烫到一样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起。
“别看我。”他说,声音闷在墙壁方向,“……拜托,兰波,暂时别看我。”
兰波站在原地,看着搭档绷紧的后背。白色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还有魏尔伦的呼吸声,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是他在努力把什么哽咽的东西咽回去。
墙上的字依旧淡淡地浮在那里,提醒着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唯一方法。
——拥抱。
兰波又看了看魏尔伦的背影,那件深灰色毛衣裹着的肩膀线条僵硬得像石头。
他想起了过去无数次任务结束后,他们偶尔会有的那种拍肩或碰拳,简单,干脆,属于搭档之间的默契。魏尔伦从不抗拒肢体接触,甚至有时候,就是在极少数放松的时刻,魏尔伦会主动揽一下他的肩膀。
但现在这个魏尔伦,仿佛光是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就需要耗尽所有力气。
“行吧。”兰波说,声音在白色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你先缓缓。我看看这房间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他转身假装研究墙壁,用余光注意着魏尔伦的动静。
魏尔伦还是背对着他,低着头,左手又开始转那枚戒指,转得又快又急。
就在兰波的手指触碰到墙面、想试试能不能抠动时,魏尔伦突然开口:“你颈侧的伤。”
兰波动作一顿:“嗯?”
“怎么来的。”魏尔伦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些。
“这个?”兰波摸了摸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痕,“就是上周那个仓库任务,有个漏网之鱼从背后偷袭,刀尖划了一下。小事,已经好了。怎么,你也觉得留疤不好看?”
他试图让语气轻快,但魏尔伦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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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这个玩笑。
“……上周。”魏尔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它的含义。
“对啊,上周三。”兰波转过身,靠在墙上,“你还说我没注意背后,该加练。怎么,自己说过的话忘了?”
魏尔伦没说话。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兰波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兰波。”魏尔伦说,依旧背对着他。
“在呢。”
“看着我。”
兰波挑起眉,但还是照做了。
魏尔伦慢慢转过身,脸色苍白,但眼睛里那种近乎崩溃的混乱已经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
那种悲伤太沉了,沉得兰波心头莫名一揪。
“现在,”魏尔伦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不要思考,立刻回答。明白吗?”
兰波点点头:“明白。审讯训练嘛,老把戏了。来吧。”
“我们第一次单独出任务,目标是谁。”
“老城区那个走私头子,代号‘邮差’,用了三颗子弹,两颗心脏一颗眉心。”兰波答得飞快,“我当时嫌你弄得太血腥。”
“我最喜欢的红酒产地。”
“勃艮第,具体是夜丘那边,但你从来不说具体酒庄,怕我去偷喝。”
“你在我左肩留下的那道疤,怎么来的。”
“两年前码头混战,我推了你一把,你自己撞到集装箱角上了,缝了五针。”兰波说到这里笑起来,“你后来念叨了整整一个月,说我毁了你完美的皮肤。”
魏尔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离兰波一臂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已经近得兰波能看清魏尔伦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和睫毛细微的颤抖。
“最后一个问题。”魏尔伦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我告诉过你,我最害怕什么。”
兰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个问题不一样。这不是任务细节,不是个人喜好,甚至不是受伤记录。
这是他们某次深夜值班时,魏尔伦突然说起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话题。
那天他们喝了点酒,严格来说那不算值班违规,因为任务刚结束,安全屋里只剩他们俩,但由于任务报告还没上交,所以依旧算值班。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魏尔伦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说了那句话。
兰波看着眼前的魏尔伦,对方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重量。
“……你说,”兰波轻声回答,“最怕有一天醒来,发现所有重要的人都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消失,连存在过的证据都找不到。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涨,什么都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魏尔伦闭上眼睛,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保尔?”兰波下意识想伸手扶他。
魏尔伦抬起手阻止了他,那个动作坚决,但颤抖已经藏不住了。
“够了。”魏尔伦说,眼睛还是闭着的,“……这就够了。”
“所以?”兰波追问,“确认我是真货了?现在能告诉我你到底——”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魏尔伦睁开了眼睛,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兰波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悲伤,至少不全是。对方眼里似乎有更深、更暗、更沉重的东西,像海底最深处的水压,能把人的胸腔挤碎。
魏尔伦看着他,却又像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那种目光里有眷恋,有痛苦,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还有……
还有深不见底的、仿佛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的悲伤。
兰波忽然觉得这个白色房间变得很冷。
“保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到底……怎么了?”
魏尔伦没有回答。他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兰波,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字似乎都淡了一些。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刚才的角落,背对着兰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个姿势让兰波想起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动物。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墙上的字依然浮在那里,拥抱才能离开。
兰波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魏尔伦蜷缩的背影,最后叹了口气,在房间正中央坐下来,盘起腿,黑色风衣的下摆铺在白色地板上。
“行吧,”他自言自语般嘀咕,“反正最近一个月也没任务。你想待多久都行,保尔。”
白色房间重归寂静。只有魏尔伦压抑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却沉得让整个空间都跟着往下坠。
而兰波坐在那里,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和他朝夕相处多年的搭档,眼里藏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2. 第 2 章
【2】
白色房间里的时间变得很奇怪。
兰波盘腿坐在房间中央,手指无意识地叩击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叩到第十七下时,他抬起眼皮看向角落:“保尔,我腿麻了。”
魏尔伦蜷在墙角,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微乱的金发。听见声音,他肩膀动了动,没抬头。
“我是认真的。”兰波换了个姿势,改成侧坐,一只手撑着地板,“这地板硬得要命,坐久了屁股疼。你那角落会不会软一点?”
“不会。”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比之前平稳了些,但还是裹着层砂纸似的哑。
兰波叹了口气,索性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平在地板上。视野里只有一片白,白得让人头晕。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你说这地方有没有监控?说不定哪个变态异能者正盯着咱俩看笑话呢。”
“可能吧。”
“那可得注意形象。”兰波一本正经地说,手枕在脑后,“毕竟咱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是在地下世界。要是被人拍到我这么狼狈地躺地板上,传出去多丢人。”
魏尔伦这才抬起头。他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眼底的红血丝还没完全褪去。
“你现在才想到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无奈。
“现在想到也不晚。”兰波转过头看他,“所以为了咱们的声誉,是不是该赶紧抱一下,然后出去把那个搞鬼的家伙揪出来揍一顿?”
魏尔伦又把脸埋回去了。
“啧。”兰波撇嘴,重新坐起来,“行吧,不抱就不抱。那我们聊点别的。”他挪了挪位置,换成面对魏尔伦的方向,“那我们来玩个游戏。我问你答,或者你问我答,随便选。总比干坐着强。”
魏尔伦终于动了动。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恢复了某种克制的神色。
“什么游戏。”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二十个问题。”兰波打了个响指,“你心里想个东西,我来猜。或者反过来。输的人……呃,暂时没想到赌注,反正先玩着。”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把脸埋回去了。
“没兴趣。”
“那你提个有趣的。”兰波不依不饶,“不然我真要疯了。这地方白得我眼睛疼。”
沉默又蔓延开来。兰波叹了口气,向后仰倒,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也是哑光的,看久了会觉得它在微微旋转,像某种催眠图案。
“你知道吗,”他自言自语般说,“我刚在想,这地方特别像我们两年前用的那个安全屋。记得吗?东区那栋旧公寓,墙也是刷得雪白,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你说像停尸房,我说像精神病院——”
“那不是两年前。”魏尔伦突然说。
兰波侧过头:“嗯?”
“东区那个安全屋。”魏尔伦的声音依旧闷在臂弯里,“是一年前七月的事。任务代号‘□□’,目标是个□□的中介。我们在那儿蹲了四天,最后一天下雨,屋顶漏水,你骂了整整一晚上。”
兰波眨眨眼,坐起来:“对哦,是一年前。我记混了。”他笑起来,“但你怎么连日子都记得这么清楚?我连上周三午饭吃了什么都忘了。”
魏尔伦没接话。
兰波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毛衣的肩线绷得很直。“保尔,”他轻声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魏尔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兰波继续说,斟酌着用词,“你看上去不太对劲。不只是今天,是整个人都……变了。瘦了,脸色差,还有——”他顿了顿,“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多心了。”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的平稳。
“是吗?”兰波歪着头,“那为什么不肯抱一下?就十秒钟的事。抱完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去该干嘛干嘛。你平时没那么矫情啊。”
魏尔伦彻底抬起头,转过身子,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手臂搭在膝上。那个姿势有种防御性的意味。
“如果,”魏尔伦开口,语速很慢,“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开这个房间呢?”
兰波愣住:“什么?”
“如果我说,我宁愿在这里待着,哪怕待上一整天、一星期、一个月。”魏尔伦的蓝眼睛盯着兰波,里面有种兰波看不懂的执着,“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你疯了。”兰波老实说,“这地方什么都没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哦,地板不算。待久了绝对会疯。”
“但如果外面有更糟糕的东西呢。”魏尔伦轻声说。
兰波皱起眉:“什么更糟糕的?任务出问题了?组织找你麻烦?还是——”
“都不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兰波像是随口提起,“你这毛衣我没见过。新买的?”
魏尔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高领毛衣,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嗯。”
“不适合你。”兰波评价道,“颜色太暗了,领子还高。你以前不是喜欢浅色系的开衫吗?那件米白的,记得吗?你说穿着像——”
“像咖啡馆里无所事事的闲人。”魏尔伦接上了后半句,语气里带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你调侃我很多次了。”
“因为你确实那么说了。”兰波也笑了,“结果第二天出任务你就穿了件黑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副‘我现在很专业’的样子。”
“那件衬衫后来沾了血,洗不掉了。”
“可惜。其实挺衬你眼睛的。”
一段短暂的沉默。这次氛围没那么沉重了,像是两个人在任务间隙偶然回忆起某次无关紧要的采购。
兰波趁这机会仔细观察魏尔伦。
确实瘦了,刚才距离近时看得更清楚,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明显,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不是一两天没睡好能累积出来的程度。
那件毛衣的肩线位置也不太对,像是买大了,或者穿的人缩了水。
最重要的是,还有那枚戒指。
兰波记得魏尔伦从不戴饰品。他说过,首饰容易勾到东西,在近身战时是累赘,藏匿时可能反光。
可现在那枚银戒牢牢圈在无名指上,魏尔伦的手指每次无意识蜷缩时,指关节都会蹭到它。
“戒指挺好看的。”兰波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论天气,“什么时候开始戴的?”
魏尔伦的右手瞬间握紧了。左手停住转戒指的动作,拇指按在戒面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没多久。”他说。
“谁送的?”兰波追问,带着点促狭的笑,“该不会瞒着我交了女朋友吧?还是男朋友?”
这本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玩笑。搭档之间互相打趣感情生活,在他们这个年纪再正常不过。
兰波甚至准备好了听魏尔伦用那种冷淡又无奈的语气回一句“少管闲事”。
但魏尔伦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对方猛地转过头,蓝眼睛直直盯过来,里面有某种尖锐的东西一闪而过,仿佛兰波刚才那句话不是玩笑,而是用钝刀子捅了他一下。
“没有。”魏尔伦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别人。”
兰波挑眉:“那就是自己买的?不像你哦,保尔。你连块表都嫌麻烦。”
“别人送的。”魏尔伦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一个……认识的人。不重要。”
“行吧,不重要。”兰波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问就不问。那你总得告诉我,我们现在怎么办?真在这儿耗着?”
他朝墙上的字扬了扬下巴。
于是,话题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原点。
魏尔伦的视线跟着飘过去,落在“拥抱”那个词上,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总会有办法。”他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这种异能空间都有时间限制,或者能量消耗。等支撑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消失。”
“等多久?一小时?一天?一周?”兰波问,“我倒是无所谓,但外头的人该着急了。咱俩同时失联,老头子们怕不是要以为我们携机密叛逃了。”
魏尔伦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个没成型的苦笑。
“他们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至少……不会为这个着急。”
这话有点怪。兰波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异常,但没立刻追问。
情报人员的本能让他把疑问先存起来,换了个更轻松的角度切入。
“那说说你吧。”兰波往后一靠,手撑在身后,“最近任务多吗?我看你累得够呛。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
“不多。”他说,“最近……比较清闲。”
“清闲还能把自己搞成这样?”兰波笑了,“骗谁呢。是不是又接私活了?我都说过多少次,那些地下委托风险太高,报酬又不怎么样——”
“没有私活。”魏尔伦打断他,语气里终于带出一点真实的情绪,类似于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就是……没什么事做。所以待在房间里。”
“房间?”
“嗯。”魏尔伦垂下眼睛,手指又开始转那枚戒指,“一个……地下室。没有窗户。挺安静的。”
兰波皱起眉,这描述听起来不太妙,保尔在过什么苦日子?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记不清了。”魏尔伦说,声音轻得像飘,“几天?几周?时间没什么意义。”
这话里的某种东西让兰波心头一紧。他见过战后创伤的士兵有类似的状态,把自己关在狭小空间里,拒绝外界,时间感混乱。
但魏尔伦?他的搭档是顶尖的暗杀者,心理素质好得惊人,任务结束后从不需要心理评估。
除非……发生了比任务更严重的事。
兰波决定换个方向。
“那你吃饭怎么办?”他问,语气刻意放得日常,“总不会有人天天给你送饭吧?还是你自己做?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第一次煮意面,把厨房弄得像爆炸现场——”
“有人送。”魏尔伦说,“每天定时放在门口。我不需要见人。”
“味道呢?”
“能吃。”
“这评价可真高。”兰波笑了,“还记得上次那家小餐馆吗?街角那家,老板娘总多给你一片面包的。你说她家的炖菜是全巴黎第三好吃的。”
“第二。”魏尔伦纠正道,嘴角又动了动,“你说第二。第一是你妈妈做的。”
“啊,对。”兰波眨眨眼,“你还记得啊。不过我妈妈那炖菜配方其实是我瞎编的,她压根不会做菜。”
魏尔伦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细微的笑意,但底下是更深的东西——
像是透过现在的兰波,在看某个遥远的、已经褪色的午后。
“……我知道。”魏尔伦轻声说,“后来你妹妹说漏嘴了。”
“哼哼,我就知道你……”兰波笑出声,然后顿了顿,“等等,你见过我妹妹?什么时候?你们应该不认识才对——”
话没说完,兰波自己停住了。他盯着魏尔伦,大脑飞快运转。
他妹妹玛德琳今年才十四岁,住在里昂的寄宿学校。为了保护家人,兰波从十四岁加入巴黎公社那一年,就已经彻底“死亡”了——这是地下情报人员的铁律!就连魏尔伦也不知道他之前在哪个地方生活。唯一的例外是……
是去年圣诞节。任务临时取消,他偷偷回去了一天,在车站附近偷偷摸摸见了见玛德琳。那天玛德琳戴了顶红色的毛线帽,在和同行的好朋友讲悄悄话。
而魏尔伦当时应该在柏林执行监视任务。
除非——
“保尔。”兰波的声音平静下来,语气里是试探,“你什么时候见过玛德琳?”
魏尔伦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左手紧紧攥住右手手腕,戒指硌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
“……记错了。”他说,声音有点发紧,“我可能……把别人当成她了。”
“别人?”兰波追问,“什么样的人?在哪儿见的?”
“街上。偶然。”魏尔伦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预先想好的说辞,“一个戴红帽子的女孩,很像。但应该不是。”
太刻意了。兰波想。魏尔伦撒谎时从来不会这么多解释,他通常只会沉默,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这种过度的补充反而暴露了问题。
不过兰波没有戳穿。他点点头,像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
“说起来,你手上那伤。”他朝魏尔伦还在渗血的掌心扬了扬下巴,“不处理一下?虽然房间禁止异能,但万一有感染呢?”
魏尔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注意到伤口。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其中一个破了皮,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小点。
“没事。”他说,“小伤。”
“小伤也是伤。”兰波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条纯黑色的手帕,棉质的,边角绣着不起眼的暗纹。他抖开,对折,然后朝魏尔伦扔过去。
手帕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魏尔伦脚边。
“擦擦。”兰波说,“别弄脏地板。虽然这破地方也不见得有人打扫。”
魏尔伦盯着那条手帕,没动。
兰波认得那种眼神,不是嫌弃或抗拒,更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于此的遗物,又像是害怕触碰它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怎么,嫌我手帕脏?”兰波挑眉,“新的,没用过。上周刚买的,还没机会沾血呢。”
魏尔伦终于伸出手,指尖碰到布料时颤抖了一下。他捡起手帕,没有立刻擦伤口,而是放在掌心,拇指慢慢摩挲边角的暗纹。
那个动作太轻柔了,轻柔得不像在对待一块布。
兰波看着,心头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魏尔伦忽然开口:“你上周……去买手帕了?”
“对啊。”兰波说,“就中央市场旁边那家老店。老板娘还记得你,问‘那个漂亮的金发小伙子怎么没来’。我说你忙,她硬是塞了两条,说一条给你。”
魏尔伦的手指停住了。
“给我的?”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深蓝色的,和你眼睛颜色挺配。放我行李箱里了,本来想等这次任务结束给你。”兰波顿了顿,笑起来,“不过现在看,你好像更缺条绷带。”
魏尔伦没笑。他低下头,把手帕慢慢按在伤口上。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白色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少了些紧绷,多了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氛围。
像两个人站在薄冰上试探,都知道底下有东西,但谁也不敢先用力踩。
兰波决定再推一步。
“保尔。”他叫了一声。
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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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伦抬起头。
“你是不是……”兰波斟酌着用词,“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这个问题很宽泛,可以指任务,可以指私事,可以指任何东西。兰波问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魏尔伦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魏尔伦的睫毛颤了颤。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摇头。
“没有。”他说,“一切都好。”
“你看起来可不像‘一切都好’。”兰波直白地说,“为什么要躲在那个……那个地下室里。如果这不是出事,那我真不知道什么叫出事了。”
“只是累了。”魏尔伦坚持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防御性的僵硬,“长期任务后遗症。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是,你从没有过‘后遗症’。”兰波反驳,“去年连续出勤三个月,回来睡一觉就跟没事人一样。现在你说累了?因为什么?待在地下室里发呆?”
魏尔伦不说话了。他转开脸,重新盯着墙面,那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又回来了。
但兰波这次不打算让他逃。
“看着我,保尔。”他说,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命令的强硬。
魏尔伦没动。
“我说,看着我。”
几秒后,魏尔伦才慢慢转过头。他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下来了,像戴上了完美的面具,但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那里有疲惫,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兰波。”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比如?”
“比如我为什么在这里。比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比如这个房间到底是什么。”魏尔伦深吸一口气,“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这话可不像是你会说的。”兰波眯起眼睛,“你以前最讨厌情报不全。你说过,‘未知是最大的威胁’。”
“那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魏尔伦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区别就是……”他慢慢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以前我以为,只要知道得够多,就能控制一切。后来才发现,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该失去的……还是会失去。”
最后那句话里的重量,让兰波心头莫名一沉。
“保尔。”兰波的声音也低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你……失去过谁吗?”
问题出口的瞬间,魏尔伦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僵硬,肩膀绷紧,背脊挺直,连呼吸都停了。他盯着兰波,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然后,非常缓慢地,他摇了摇头。
“没有。”魏尔伦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有人可以失去。”
撒谎。兰波想。
但这次他没有追问,因为魏尔伦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让他不忍心再逼下去。
那是一种彻底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孤独。
白色房间似乎感应到了这股情绪,周围的空气变得有点粘稠,光线也暗了一点点。
这是非常细微的变化,就像是黄昏提前了几分钟降临。
兰波注意到了。他抬头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墙壁,这里的变化,是因为魏尔伦吗?
因为魏尔伦在痛苦。
兰波重新看向角落里的搭档。魏尔伦已经低下头,额前的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
他还在无意识地转那枚戒指,转得又快又急,像在寻求某种安慰。
“保尔。”兰波叫了一声。
魏尔伦没应。
“听我说。”兰波继续道,语气放得平缓而坚定,“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魏尔伦在听。
“我还在这儿。”兰波说,“不管你遇到了多糟的事,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孤独。我就在这儿,离你不到五米。而且我不打算走,除非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尔伦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所以,”兰波总结道,甚至带了点笑意,“你最好想清楚,是现在告诉我,还是等我一点一点把话套出来。你知道我有多擅长这个。”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魏尔伦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你总是这样。”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疲惫。
“哪样?”
“不达目的不罢休。”魏尔伦看着他,“明明可以放着不管的事,非要刨根问底。”
“这叫负责。”兰波理直气壮,“对自己搭档负责。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写投诉信——虽然我猜你不会写,因为你连任务报告都拖到最后一刻才交。”
魏尔伦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
“我不能告诉你太多。”魏尔伦说,语气认真起来,“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信息……一旦你知道,可能会改变一些东西。而我不知道那种改变是是坏。”
“改变什么?”
“未来。”魏尔伦直视着兰波的眼睛,“你的未来。”
兰波挑眉:“说得好像你知道我的未来似的。”
魏尔伦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兰波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开始凝聚成形。
反常的外貌、异常的反应、那些说漏嘴的细节、对“未来”的谨慎……再加上这个莫名其妙的房间,还有墙上那条“拥抱才能离开”的规则。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一个疯狂得让他不敢细想的可能性。
“保尔。”兰波慢慢说,每个字都斟酌得很小心,“你现在……多大了?”
问题出口的瞬间,魏尔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种被看穿的动摇,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兰波确认。
“二十八。”魏尔伦最终答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兰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没露出异样,只是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那我呢?”他继续问,“在你那边,我多大了?”
这次魏尔伦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掌心那块染了血的手帕,拇指反复摩挲着布料边缘。
时间在沉默里流淌。白色房间的光线又暗了一点,现在像是真正的黄昏了,影子开始在地板上拉长。
“你……”魏尔伦开口,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在我那边,兰波……”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兰波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非常非常轻地,魏尔伦说出了那句话。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让那句话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你已经死了两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兰波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秒,两秒,三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而魏尔伦在说完那句话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垮了下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墙上的字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依旧淡淡地浮着。
——拥抱,十秒,离开。
但此刻,那行字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了。
3. 第 3 章
【3】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死了……”兰波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试一个陌生词的发音,“两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又握拢。皮肤是温的,指甲盖下透着健康的淡粉色,腕骨处能摸到清晰的脉搏,一下,两下,跳得有点快,但是实实在在的。
兰波抬起头,看向魏尔伦。
魏尔伦还靠在墙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整个人像一张拉得太紧的弓,再用力一点弦就要断了。
“所以,”兰波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意外,“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保尔。”
魏尔伦的睫毛颤了颤。
“或者说,你是,但不是现在这个你。”兰波继续说,大脑飞快地梳理线索,“你从……未来来的?多少年后?九年?”
魏尔伦睁开眼睛,蓝眼睛里一片空洞:“十二年。”
“十二年。”兰波点点头,像在消化一个普通的任务简报,“那我现在……不对,十二年后的我,应该是二十九岁。你说死了两年,那就是二十七岁死的?”
他说到“死”字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任务失败”或者“目标逃脱”。
魏尔伦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没回答。
“怎么死的?”兰波问。
魏尔伦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了点罕见的急促:“别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魏尔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知道了也没用。改变不了。”
“我没想改变。”兰波耸耸肩,“就是好奇。毕竟知道自己还能活十年,总得知道最后是怎么没的吧?任务失败?暗杀?还是倒霉催的交通事故?”
他说得太过轻松,魏尔伦反而愣住了。
白色房间的光线又暗了些,现在像是真正的傍晚了,影子拉得很长,从墙角一直蔓延到房间中央。
“你还真是……”魏尔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笑意,“和以前一样。”
“以前?”
“很久之前。”魏尔伦说,“你听说任务死亡率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你说‘反正人迟早要死,知道个大概就行,细节留着到时候再体验’。”
兰波笑了:“这确实像我会说的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所以这个房间,”兰波转回身,面对魏尔伦,“是个……时间裂缝?异能事故?把不同时间的两个人扔到一起,还非得拥抱才能出去?”
“大概。”
“设计这玩意儿的人肯定心理变态。”兰波评价道,“要么是没见过人哭,要么是自己哭太多了想拉别人一起。”
魏尔伦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染血的手帕,拇指反复摩挲着边角的暗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兰波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说我死了两年,那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魏尔伦的手指停住了。
“别跟我说‘还好’或者‘就那样’。”兰波抢在他开口前补充,“我看得出来。你瘦了,脸色差,穿衣服的品味也变糟了,还戴了个莫名其妙的戒指。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起来……”兰波斟酌着用词,“很孤独。”
魏尔伦的肩膀绷紧了。他抬起眼睛,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保尔,”见魏尔伦不回答,兰波又问:“你恨我吗?”
魏尔伦的蓝眼睛睁大了:“什么?”
“我死了。”兰波说得理所当然,“搭档死了,剩下的人通常有两种反应。要么继续往前,要么被困在过去。你看起来像是后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刚才看我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活人。像看一个鬼魂,或者一个……错误。”
魏尔伦的呼吸变重了。他攥紧手帕,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我不恨你。”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来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兰波指了指墙上的字,“不肯抱一下?就十秒钟的事。抱完就能各回各家,你回你的地下室,我回我的安全屋。多简单。”
魏尔伦没回答。他低下头,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
白色房间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不再是一方试探一方躲闪,而是两个人都在某种真相的边缘徘徊,谁也不敢先跳进去。
兰波等了一会儿,见魏尔伦没有开口的意思,索性往后一倒,躺在地板上。
天花板的白在他视野里铺开,看久了会觉得它在缓慢旋转,像一杯被搅动的牛奶。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以前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魏尔伦的肩膀动了动。
“不是认真想,就是偶尔发呆的时候。”兰波继续说,眼睛盯着天花板,“我觉得我可能会死在任务里,枪战啊爆炸啊什么的。也可能老了以后死在床上,那得是很多年后了。但没想过是二十七岁。”
他侧过头,看向魏尔伦:“我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魏尔伦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他撒谎了。
“那我死得帅吗?”
“兰波——”
“我是认真的。”兰波坐起来,表情很平静,“要是死得很难看,你现在告诉我,我还能趁着活着注意点。比如以后少穿浅色衣服,免得血溅上去太显眼。”
魏尔伦盯着他,蓝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剧烈的情绪,像是想哭又想笑,最后全压下去,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他开口,又停住,深吸一口气,“你到最后都在笑。”
“笑?”
“嗯。”魏尔伦的视线飘向远处,“你说……你说‘这下可算能休息了’。然后……”
他没说完。
但兰波已经听懂了。他点点头,像在评价一个不错的结局:“那还行。至少没哭着喊妈妈。”
“你还是老样子。”魏尔伦轻声说。
“你也是。”兰波回他,“虽然看起来变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保尔。会为了莫名其妙的事较真,会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会……”
他顿了顿。
“会因为我死了,就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兰波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一种陈述,“这很蠢,你知道吗?”
魏尔伦没反驳。
“我死了,你就该好好活着。”兰波继续说,像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出任务出任务。要是实在闲得慌,就找个咖啡馆坐着,看看路人,喝杯咖啡。而不是躲在没窗户的地下室里转戒指。”
他朝魏尔伦左手扬了扬下巴:“那戒指,是我的?”
魏尔伦的手指瞬间蜷缩起来,把戒指握进掌心。
“……不是。”他说,但声音里的动摇太明显了。
“那就是了。”兰波笑了,“我猜也是。你从来不戴首饰,除非是我送的。是什么?生日礼物?纪念日?还是我临死前塞给你的?”
魏尔伦不说话了。他低下头,金发彻底遮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要消失在墙角里。
兰波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见自己精心养的花被人连根拔起、丢在角落里慢慢枯萎的感觉。
他站起来,走到魏尔伦面前,蹲下。
“保尔,”兰波说,“看着我。”
魏尔伦没动。
“我说,看着我。”
几秒后,魏尔伦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又红了,这次是真的要哭的那种红,眼眶里蓄着水光,睫毛湿漉漉的。
兰波伸手,动作很轻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手指碰到皮肤时,魏尔伦整个人颤了一下,但没躲开。
“听着,”兰波说,语气认真起来,“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死,更不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魏尔伦在听。
“不管我在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兰波一字一句地说,“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魏尔伦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深灰色毛衣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他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攒的都流干。
兰波没说话,也没擦他的眼泪。他就那么蹲着,手还搭在魏尔伦额头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发际线。
墙上那行字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变得有点模糊。
——拥抱,十秒,离开。
此刻,那行字的意义又一次变了。
对兰波来说,拥抱只是一个离开的方法,一次合作,像任务简报里无数个“必要条件”中的一条。
完成,签字,归档,继续下一项。
但对魏尔伦来说——
拥抱意味着触碰这个不该存在的幻影,意味着承认这次重逢的真实性,意味着十秒后再度失去,意味着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继续面对已经持续了两年的、看不见尽头的孤独。
兰波明白了魏尔伦的抗拒。
——那不是矫情,不是别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自我保护。就像被烫伤过的人会下意识远离火苗,哪怕那火苗看起来再温暖。
“保尔,”兰波轻声说,“你做到了。”
魏尔伦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他。
“你说你最怕重要的人消失,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涨就没了。”兰波笑了笑,“但我现在在这儿,你还记得我所有的事,连我瞎编的炖菜配方都记得。所以你看,我没消失。至少在你这里,我还在。”
魏尔伦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所以,”兰波继续说,语气轻松起来,“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吧。就说说……我不在的这两年,你都干了什么。不用全说,挑几件有意思的。”
魏尔伦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有点笨拙,像个刚学会擦眼泪的孩子。
“没什么……有意思的事。”他哑着嗓子说。
“那就说没意思的。”兰波坚持,“比如你那个地下室,长什么样?有家具吗?还是就一张床一个桌子?”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有床,桌子,椅子。一个书架,但上面没几本书。还有……一个小冰箱。”
“冰箱里有什么?”
“水。速食面。有时候有水果,但经常忘了吃,就放坏了。”
“啧啧,这生活品质。”兰波摇头,“我以前怎么教你的?就算一个人住,也得好好吃饭。速食面那玩意儿吃多了会变木乃伊。”
“你说过。”魏尔伦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但你说的时候,我们正在安全屋吃第三天的罐头。”
“那是因为任务!”兰波反驳,“任务期间和日常生活能一样吗?”
“对我来说……差不多。”
这话里的孤独太重了,重得兰波一时不知怎么接。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那你平时干什么?总不能整天对着墙发呆吧。”
“……看书。有时候带孩子。或者……”
“或者?”
魏尔伦垂下眼睛:“或者回想以前的事。”
“比如?”
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比如你在训练场把我摔趴下十七次,第十八次我学会反击了。比如……”
他停住了。
“比如什么?”兰波追问。
魏尔伦摇摇头:“没什么。”
但兰波已经猜到了。那些“比如”后面,应该是更多、更细碎的日常片段,是两个人一起走过的年月里积攒下来的、看似无关紧要却偏偏记得最清楚的瞬间。
是某个雨天的咖啡馆,是某次失败的料理尝试,是一起抱怨过的上司,是任务结束后累得说不出话、却还是并肩走回安全屋的深夜。
这些碎片拼成了“过去”,而魏尔伦这两年,就靠反复摩挲这些碎片活着。
兰波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
房间晃了一下。
整个空间轻微地扭曲了一瞬,白色墙壁上出现了几道水波状的纹路,又迅速消失。
兰波和魏尔伦同时愣住了。
“这是……”兰波转头看向四周。
“应该是时间快到了。”魏尔伦低声说,语气里有种认命的平静,“这种异能空间维持不了多久。能量耗尽,就会消失。”
“消失之后呢?”
“各回各的时间线。”魏尔伦说,“你回你的十二年前,我回我的……地下室。”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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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太想回但不得不回的地方。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朝魏尔伦伸出手。
“那就趁现在。”他说,“抱一下。十秒钟,然后你回去,我回去。就当……告别。”
魏尔伦看着那只手,没动。
他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手指蜷缩着,戒指硌在掌心里。蓝眼睛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渴望和恐惧像两股绳子绞在一起,把他整个人捆得动弹不得。
“保尔,”兰波的声音软下来,“就十秒。”
魏尔伦的呼吸变重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等他再睁开眼时,里面的挣扎已经压下去一些,换成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点抖,“如果我抱了你,然后你消失了,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是我在地下室里待太久,疯出来的幻想。”
“那就不抱。”兰波说得干脆,“你就当我是幻觉,是梦,是疯子的臆想。但至少现在,我在这儿,你也在这儿。这总比你一个人在地下室里转戒指强吧?”
魏尔伦终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真实。
“你总是……有办法说服我。”他说。
“这是我的专长。”兰波也笑了,手还伸着,“所以?”
魏尔伦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房间又晃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天花板的白像是褪色了一点,露出底下某种更浅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然后,非常缓慢地,魏尔伦抬起手,握住了兰波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掌心有薄茧,还有刚才掐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兰波反手握住,用力握紧,然后往自己这边一拉——
魏尔伦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零。
兰波张开手臂,把魏尔伦整个圈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就像过去无数次任务结束后的那个拥抱,用力,扎实,带着灰尘和硝烟的味道。
但这次没有灰尘,也没有硝烟。只有魏尔伦身上淡淡的、像是长期待在密闭空间里的气味,还有那件深灰色毛衣的触感。
魏尔伦僵住了。他的身体绷得像石头,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像是不知该往哪儿放。呼吸屏住了,整个人僵在兰波怀里,一动不动。
“放松。”兰波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就十秒。数完就结束。”
魏尔伦没说话。但他的身体慢慢软下来,一点一点,像冻僵的人逐渐回暖。
手臂抬起来,环住兰波的背,手指揪住风衣的布料,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把脸埋在兰波肩窝里,金发蹭到兰波的脖子,有点痒。
兰波感觉到肩膀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魏尔伦在哭,还是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把风衣布料洇湿了一小片。他的肩膀轻轻颤抖,呼吸又浅又快,像是用尽全力在压抑什么。
兰波没动,就这么抱着他,一只手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金色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魏尔伦压抑的呼吸声,还有两人心跳的声音,隔着布料和皮肤,轻微地共振。
兰波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魏尔伦抱得更紧了。他的手臂勒得兰波有点喘不过气,但兰波没吭声。
四、五、六——
魏尔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温热的液体渗进风衣里,透过衬衫,接触到皮肤。兰波感觉到那温度,心里某处微微揪了一下。
七、八、九——
房间又晃了一下,这次更剧烈。
白色墙壁像浸了水的纸一样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地板在脚下起伏,像海浪。
十。
时间到了。
兰波松开手,但魏尔伦没松。他还紧紧抱着,脸埋在兰波肩窝里,金发凌乱地散开。
“保尔,”兰波轻声说,“时间到了。”
魏尔伦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慢慢、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了一层,变得可以承受了。
“谢谢。”魏尔伦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谢什么?”兰波挑眉。
“谢谢你……”魏尔伦顿了顿,“出现在这里。”
兰波笑了:“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主动要来似的。”
魏尔伦也被逗笑了。
房间的崩塌加速了。白色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边缘开始消失,露出后面纯粹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黑暗。
地板一块块剥落,坠入虚空,没有回声。
“要走了。”兰波说,语气很平静。
“嗯。”
“保尔。”
魏尔伦抬起头。
兰波看着他,看着这个来自十二年后、失去了自己、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的搭档,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释然。
“不管怎么样,”他一字一句地说,“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魏尔伦愣住。
“未来的我,不管是二十七岁死亡,还是活到一百岁,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兰波继续说,语气坚定,“你不需要为此负责,也不需要为此惩罚自己。明白吗?”
魏尔伦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所以,”兰波最后说,“回去以后,好好活着。至少……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魏尔伦看着他,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很用力。
“好。”他说。
房间彻底崩塌了。
白色像潮水般退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墙壁、地板、天花板,最后吞没了彼此的身影。
兰波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失重感抓住他的胃,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但眼前只有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魏尔伦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你做到了,兰波。”
然后——
黑暗吞没了一切。
4. 莱恩と兰波
——文案
那天下午,他靠在墓碑上睡着了。
梦里他低头去吻莱恩,撞到了头。莱恩笑着骂他“笨”,眼睛蓝得像慕尼黑的晴天。
他笑着睁开眼,面前却是冰冷的石碑。
——正文
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在流理台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空气中浮动着煎培根的焦香和咖啡微苦的气息。
莱恩背对着兰波站在灶台前,左手握着平底锅的把手,右手用锅铲轻轻翻动锅里的东西。
他的金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兰波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杯,眼睛看着莱恩的背影。
莱恩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阳光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布料被照得有些透,能隐约看见下面皮肤的轮廓。
“蛋要单面还是双面?”莱恩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微的沙哑。
“单面。”兰波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莱恩身边,“蛋黄要流心的那种。”
莱恩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蓝眼睛在阳光里亮得像玻璃珠子。“知道了。”
平底锅里,培根煎得边缘微卷,发出滋滋的响声。
莱恩用锅铲把它们推到一边,腾出位置,从旁边的碗里拿起一个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手指分开蛋壳,让蛋液滑进锅里。
蛋黄很圆,在透明的蛋清中间,像一枚小小的、橙黄色的太阳。
兰波看着莱恩的手指动作。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关节处有很淡的、训练留下的薄茧。
那些茧子兰波很熟悉。
两年时间,那些茧子从无到有,从柔软到坚硬,像某种成长的印记。
“看什么?”莱恩问,眼睛还盯着锅里的蛋。
“看你。”兰波说。
莱恩没接话,但嘴角很轻地往上弯了一下。那算不上笑,只是唇线柔和地放松下来,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的一圈涟漪。
他拿起盐罐,往蛋上撒了少许,动作很轻,盐粒均匀地落在蛋清表面,像细小的雪。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煎蛋的滋滋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缓慢移动,从流理台爬到了地砖上,照亮了瓷砖缝里一点深色的污渍——
——大概是昨天打翻的咖啡,没擦干净。
兰波把咖啡杯放到台面上,手肘轻轻碰了碰莱恩的手臂。“培根要焦了。”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用锅铲把培根翻了个面。焦香更浓了,混着蛋液的腥甜,他关掉火,把煎蛋和培根分别盛到两个盘子里,动作利落,盘沿一点油渍都没沾上。
“端出去。”莱恩说,把盘子递给兰波。
兰波接过,手指碰到莱恩的手背。皮肤温热,带着灶台的热气,还有一点汗湿的黏腻。他多停留了一秒,感觉到莱恩的手指微微蜷缩,但没有抽开。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厨房,在餐桌旁坐下。阳光正好照在桌子中央,把木质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莱恩拿起叉子,先吃了一口培根。他咀嚼得很慢,眼睛看着窗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兰波看着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这个普通的早晨,停在煎蛋和培根的香气里,停在阳光照在莱恩头发上的那圈光晕里。
“今天训练场下午空着。”兰波开口,叉起一块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液体漫过蛋白,浸透了下面的培根,“我们可以去练那个新阵型。”
莱恩转过头看他,嘴里还在嚼东西。他点点头,咽下去,然后说:“重力场叠加的那个?”
“嗯。沃森少校说下个月可能要实战测试,得提前熟练。”
“好。”莱恩说,又叉起一块培根。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早餐在安静的咀嚼声中继续。
兰波说了几句关于新阵型的想法,莱恩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眼睛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或者窗外的树。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卷曲,在风里轻轻颤抖。
吃完最后一口煎蛋,莱恩放下叉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在杯壁上留下透明的痕迹,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兰波。
“你嘴角有蛋黄。”莱恩说。
兰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擦。莱恩却先一步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兰波的嘴角。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温热,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触感,是那些茧子。
“这里。”莱恩说,手指在兰波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兰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很轻的一拍,像蝴蝶在胸腔里扇了一下翅膀。
阳光移动了一点,从桌子中央爬到了莱恩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此刻那只手搭在桌沿,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兰波忽然很想握住那只手。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桌子中央。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有疑问,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等待。
几秒后,莱恩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掌心,温度交换。莱恩的手比兰波的小一些,手指也更细,但握起来很坚实,指节硬硬的,硌在兰波掌心里。
兰波收拢手指,把那只手握紧。
莱恩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握着,食指在兰波掌心里很轻地勾了一下。
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莱恩。”兰波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兰波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平静的蓝色,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说很多,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是:“没什么。”
莱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总是这样,不问多余的问题,不给多余的压力。
兰波有时候觉得这是莱恩的温柔,有时候又觉得这是一种疏离——就像他永远停在某个安全的距离之外,不靠近,也不远离。
但此刻,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换,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交织,兰波觉得那个距离好像缩短了一点点。
他往前倾身。
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莱恩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蓝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瞳孔微微放大了些,映出兰波越来越近的脸。
距离缩短到能看清莱恩睫毛根部的浅金色,能数清他眼皮上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管。
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咖啡和培根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种极淡的、柠檬洗发水的气息。
兰波闭上眼睛。
嘴唇快要碰到的时候,额头先撞上了什么。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阵钝痛从眉骨上方炸开。
兰波“嘶”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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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猛地睁眼,看见莱恩捂着额头往后仰了仰,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往上弯成一个明显的弧度。
“你……”莱恩开口,声音里混进了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笨不笨啊。”
兰波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低头想吻莱恩的时候,莱恩正好也抬了点头,于是两个人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现在莱恩的额头上红了一小块,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被人用口红点了一下。
“我……”兰波想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确实笨,连这种事都能搞砸。
但莱恩笑出来了。嘴角弯起,眼睛眯成两条细缝,蓝眼睛里漾开一层浅浅的、明亮的光。
他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看着兰波,那种忍俊不禁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兰波从没见过莱恩这样笑过。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淡淡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忍不住的笑。
笑得睫毛颤动,笑得肩膀微微发抖,笑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块冰在阳光底下慢慢融化。
“撞疼了?”莱恩问,伸手过来,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兰波的额头。
他的指尖凉凉的,触感很轻,像蝴蝶停在皮肤上。兰波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觉得矛盾。
疼是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懊恼,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情绪。
“下次看准点。”莱恩说,手指从兰波额头滑下来,很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那个动作太自然,太亲昵,自然到兰波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想说什么,想抓住那只手,想继续刚才那个被打断的吻,但莱恩已经收回手,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盘子。
“我去洗碗。”莱恩说,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的余韵,“你去准备训练场要用的东西。”
“好。”兰波说,也站起来。他看着莱恩端着盘子走进厨房的背影,看着阳光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跳跃,看着他那件浅灰色T恤下肩胛骨微微凸起的轮廓。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煎蛋和培根的余香,有咖啡微苦的气息,有阳光晒暖的木头味道,还有莱恩身上那种极淡的、柠檬洗发水的香气。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笑声,真实的晨光。
兰波睁开眼,想叫莱恩的名字。
嘴张开了,声音还没发出来——
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黑暗,是另一种黑——
——灰白的、粗糙的、冰冷的黑,上面刻着字,但他看不清那些字是什么。
视野边缘是深绿色的草叶,沾着晨露,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松林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松脂香气。
兰波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墓碑。
灰白色的花岗岩墓碑,表面粗糙,边缘有风化的痕迹。上面刻着字,他看清楚了:
——莱恩
他躺在墓前,侧着身,额头抵着墓碑的底座。
石头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和刚才梦里莱恩指尖的凉意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遮住了太阳,只在边缘透出一点稀薄的光。
风吹过墓园,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低声的耳语。
兰波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脸颊贴着草地,额头抵着墓碑,眼睛看着墓碑上刻的字。
5. 莱恩と兰波
——文案
杀掉挚友可不止是杀了就这么简单,刺下去的不止是刀,连带着这些情爱的时光。——钮钴禄·莱恩·黑之十二
——正文
金色立方体在兰波周身流转,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莱恩的重力场压过去,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走廊灯光开始明灭不定。
灰尘从墙壁剥离、悬浮、旋转,随后形成一场无声的暴风雪。
“停下,莱恩。”兰波的声音透过亚空间的屏障传来,“你控制不住这个量级的力量。”
莱恩的掌心在出汗。重力凝聚成的无形刀刃悬在兰波颈侧,距离皮肤只有三厘米。
他察觉到刀刃的边缘在颤抖,哦,原来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我可以。”莱恩咬着牙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教过我,重力场的最高应用是把力量压缩到一个针尖大小,能刺穿任何防御。”
“包括亚空间?”兰波笑了,看起来不是嘲讽,而是那种老师看到学生尝试超纲题目时的、带着欣慰的无奈,“理论上可以。但莱恩,你现在连让重力刃保持稳定都做不到。”
可惜,兰波说的是事实。
那柄悬在空中的无形刀刃边缘模糊,像随时会溃散的烟雾。
莱恩感觉到力量在流失,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痛。
“为什么……”莱恩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不防御?你的彩画集可以展开成攻击形态,可以把我禁锢在亚空间,可以——”
“因为我不想伤害你。”兰波打断他,金色立方体缓缓旋转,“永远不会。”
重力刃又往前推进了一厘米,现在距离兰波的颈动脉只有两厘米。
莱恩看见兰波喉结微微滑动,以及他颈侧皮肤下隐约的血管搏动。
那是生命的迹象,温暖的,流动的,脆弱的。
只要再往前一点、只要他再用力一点。
兰波就会死。颈动脉被割开,血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只需要几十秒,这个偏执的、疯狂的、想把他关进笼子的人就会消失。
世界就安静了,他就自由了。
莱恩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重力刃的边缘溃散得更厉害,像风中烛火,明灭不定。
他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里涌出的不是杀意,是别的画面——
兰波、笑着的兰波、哼唱摇篮曲的兰波……
兰波、兰波,为什么还是兰波!?那些画面太鲜活了,鲜活到几乎能闻到当时的味道。
重力刃溃散了,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消散在空气里。
悬浮的灰尘齐齐落地,走廊灯光恢复正常,只剩下金色立方体还在缓缓旋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莱恩跪了下去。不是体力不支,是精神上的崩溃。
他双手撑地,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做不到……”他哽咽着说,声音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我恨你,我恨你想控制我,我恨你杀了那些人,我恨你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但我做不到……”
兰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金色立方体消散成光点,融入空气。他伸出手,轻轻放在莱恩颤抖的肩上。
“我知道。”兰波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因为你也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莱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兰波的脸在泪光中扭曲变形,但那双绿眼睛很清晰,清晰得像深潭里的倒影,映出他自己狼狈的模样。
“那不是爱。”莱恩说,声音嘶哑,“那是……那是病。”
“也许吧。”兰波没有反驳,只是用手指擦掉莱恩脸上的泪,“但病也好,健康也好,这就是我们。两个残缺的人,试图用彼此填补空洞,结果越填越深,直到谁都出不来。”
他的指尖很凉,触感却很温柔。
莱恩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在实验室醒来,看见的就是这双绿眼睛,和这个温柔到近乎偏执的眼神。
那时他觉得安全,现在他觉得窒息。
“放我走吧。”莱恩说,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恳求,“求你。”
兰波的手僵住了,停在莱恩脸颊上,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塑。
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像潭水被石子惊扰,荡开一圈复杂的涟漪——痛苦,挣扎,不舍,还有某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如果我放你走,”兰波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会去哪里?”
“不知道。”莱恩摇头,“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地方。”
“你会受伤。”兰波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掐进莱恩的皮肤里,“外面那些人,他们不会像我一样保护你。他们会利用你,伤害你,把你当成工具,当成武器,当成——”
“那也让我自己选。”莱恩打断他,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声音很坚定,“让我自己选被谁伤害,被谁利用,被谁当成什么。至少那是我选的,不是你替我选的。”
沉默,漫长的沉默。
走廊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悲哀的二重奏。
远处有风吹过通风管,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在哭泣。
兰波看着莱恩,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莱恩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久到他以为兰波会永远这样看着他,用那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眼神。
然后,兰波松开了手。很慢、很慢地,手指一根一根离开莱恩的脸颊,像在告别什么珍贵的东西。
最后那只手垂下去,落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你走吧。”
莱恩愣住了。
他没想到兰波真的会答应。他以为会有更多的争执,更多的对抗,更多的“我是为你好”和“你不明白”。
但兰波只是说了两个字,然后站起身,后退两步,让开通道。
金色立方体没有再出现。
彩画集的力量完全收敛,兰波站在那里,只是一个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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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苍白的少年,黑发有些凌乱,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燃烧殆尽的炭火。
“但是,”兰波又说,声音依旧很轻,“走之前,让我最后做一件事。”
莱恩警惕地看着他。
兰波没有攻击,他的掌心出现了一朵薰衣草,紫色的、小小的,每一片花瓣都精细得像真的一样。
“图书馆后面那丛,”兰波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苦涩的弧度,“你说它‘没那么吵’。我一直记得。”
他把那朵薰衣草递给莱恩。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花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在掌心散发着温热的、像体温一样的温度。
“这是什么?”莱恩问。
“一个标记。”兰波说,“如果你……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受伤了,无处可去了,捏碎它。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
莱恩看着掌心那朵金色的花。其实曾经有过一个午后,他和兰波在花园里看真实的薰衣草在风里摇晃。
那些都是真的。那些温柔,那些保护,那些偏执到可怕的爱,都是真的。
“我不会用的。”莱恩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兰波点点头,“但我会等。等到你用,或者等到我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莱恩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从他说出“放我走”那一刻起,兰波就已经死了——不是□□的死亡,是某种更深的、精神上的死亡。
那个偏执的、疯狂的、想把他关起来的兰波,在他选择放手的瞬间,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还在呼吸,还在说话,但灵魂已经破碎的空壳。
莱恩握紧那朵金色的花,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兰波下意识伸手想扶,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路上小心。”兰波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莱恩点点头,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要停下来,转身,跑回去,说“我不走了”。
但他没有,他继续往前走,不回头,一次也没有。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背对着兰波,说:“再见。”
没有回应。只有沉默,像一堵厚厚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莱恩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夜晚,天空很黑,但远处城市灯火通明。风吹过来,带着自由的气息,也带着空旷的、令人心慌的寒意。
他摊开掌心,看着那朵金色的薰衣草。
它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灯塔,标记着来路,也标记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莱恩握紧拳头,把它攥在手心。然后抬起头,朝灯火的方向走去。
脚步从慢到快,最后变成奔跑。像逃离什么,也像奔向什么。
风在耳边呼啸,眼泪在脸上干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疼得像要裂开。
但他没有停,一次也没有。
6. 莱恩と兰波
——文案
你不和我告白的话,那这就是偷情!——咕噜噜·兰波
——正文
半夜三点二十七分,莱恩被人摇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是兰波的脸,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绿眼睛很亮,亮得像夜行动物。
“嗯?”莱恩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翻了个身,想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兰波不让他躲。一只手托住他的脸颊,把他转回来,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
“莱恩。”兰波开口,声音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醒醒,我有重要的事要问你。”
莱恩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聚焦。他看见兰波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黑发有些凌乱,应该是被枕头的褶皱压出来的,一缕垂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什么事?”莱恩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能不能明天再说?我梦见我在吃黄油土豆,刚咬了一口……”
“不能。”兰波打断他,表情很严肃,严肃得不像在讨论梦境里的土豆,“这个问题必须现在问,否则我睡不着。”
莱恩叹了口气。他知道兰波说睡不着是真的——这个人一旦钻起牛角尖,能拉着他不停在巴黎转圈,更别说一个让他失眠的问题。
于是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
“好吧。”莱恩说,“问吧。”
床头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区域,照亮了被单上的褶皱,和莱恩搭在膝头的手。
兰波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对上莱恩的眼睛。
“我们,”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现在是什么关系?”
莱恩愣了三秒。
大脑在深夜三点半的迟钝里缓慢运转,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试图从兰波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迹象,但很可惜,没找到。
那张脸上只有认真的、近乎执拗的表情,绿眼睛紧紧盯着他,像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情侣啊。”莱恩最终说,语气里带着“这还用问吗”的困惑,“我们不是在一起……呃,多少年来着?四年?五年?”
“五年零三个月。”兰波纠正他,但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严肃了,“所以你认为我们是情侣关系。”
“不然呢?”莱恩有点想笑,但兰波的表情让他笑不出来,“我们住在一起,睡在一起,训练在一起,出任务在一起,连沃森少校都默认我们是搭档加……那什么。不是情侣是什么?”
兰波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衣的袖口布料。
那是一件棉质的睡衣,洗过很多次,有些地方已经起了一点细小的毛球。
床头灯的光线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莱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谬——
——深夜三点半,他被摇醒,然后被问到这种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
但因为是兰波,所以好像又没那么荒谬。
“所以,”兰波终于抬起头,绿眼睛里有一种莱恩看不懂的情绪,“你承认我们是情侣。”
“我承认。”莱恩点头,打了个哈欠,“现在能睡了吗?我真的很想回去吃那个黄油土豆……”
“但有一个问题。”兰波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没跟我告白。”
莱恩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兰波,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大脑在深夜实在不够用,他只能问:“什么?”
“告白。”兰波重复,语气变得更严肃了,“正式的、明确的、用语言表达的告白。你没有做过。”
“我……”莱恩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过去五年——训练,任务,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偶尔在花园散步,有时在图书馆看书。
他们自然而然地牵手,自然而然地接吻,自然而然地住进同一个房间,睡在同一张床上。
一切都那么自然,像水往下流,云在天上飘。
他从没想过需要某个“正式的、明确的、用语言表达的告白”。
“我以为……”莱恩说,声音有点不确定,“我们不需要那个。我们不是……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吗?”
“自然?”兰波挑起眉,那个表情有点危险,像听到什么荒谬的言论,“莱恩,世界上没有‘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这种事。要么是明确的追求和接受,要么是互相表白和确认,要么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偷情。”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莱恩笑了,他笑得肩膀微微颤抖,笑得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眼泪。他一边笑一边摇头,金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
“偷情?”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们?偷情?”
“从程序上来说,是的。”兰波的表情依旧严肃,完全没有被莱恩的笑影响,“没有告白,没有正式确认关系,没有明确的‘请和我交往’和‘好的我答应你’。那我们这些年算什么?非法同居?无证驾驶?地下恋情?”
“我们住的是公社分配的宿舍。”莱恩提醒他,“沃森少校知道,档案里有记录,连食堂大妈都知道我们总是一起吃饭。这算什么地下恋情?”
“但程序不完整。”兰波坚持,“程序不完整,结果就不可靠。就像没有签字的合同,没有盖章的文件,没有——”
“没有告白的恋爱就是偷情?”莱恩接过话头,终于止住了笑,但嘴角还弯着,“兰波,你这逻辑是跟谁学的?”
“这是常识!”兰波说,语气理所当然,“而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没跟我告白。”
床头灯的光线在兰波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弧度,和那双执拗的绿眼睛。
兰波不是真的在纠结什么“偷情”。他只是在要一个承诺,一个明确的、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承诺。
就像他曾经说“你是我的同类”时那样,需要把某种抽象的感觉具象化成语言,钉在现实里,才觉得可靠。
莱恩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握住兰波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很凉,大概是刚才一直露在外面,指尖有点冰。
莱恩用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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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住它,轻轻摩挲,想把温度传过去。
“所以,”他说,声音很轻,“你现在是要我补一个告白?”
“是的。”兰波说,但语气软了一点,手指在莱恩掌心微微动了一下,“而且鉴于我们已经非法同居——哦,我是说,已经像情侣一样生活了五年零三个月,这个告白应该具有追溯效力,确认我们从开始就是正式的情侣关系,而不是……”
“而不是偷情。”莱恩替他说完,嘴角又弯起来,“好吧。那我说了。”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一点,摆出正经的表情。虽然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但这个姿态算是尽力了。
“兰波。”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喜欢你。不是对同伴的那种喜欢,不是对救命恩人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所以,请和我交往。”
说完,他看着兰波,等反应。
兰波也看着他,绿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很亮,像深林里的潭水。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莱恩看见他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看见他的睫毛快速眨了两下,看见他的手指在莱恩掌心收紧了一点点。
很细微的反应,但莱恩都捕捉到了。
“然后呢?”兰波问,声音有点哑。
“然后你该说‘好的我答应你’。”莱恩提醒他,“这样程序就完整了。”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说:“好的,我答应你。”
“现在完整了?”莱恩问。
“完整了。”兰波点头,“从五年前开始,我们就是正式的情侣关系,不是偷情。”
“太好了。”莱恩说,松开他的手,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那我能回去吃我的黄油土豆了吗?我真的很想咬第二口……”
兰波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躺下来,关掉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银白色光斑。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两人调整姿势。最后莱恩背对着兰波,兰波从后面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呼吸拂过颈侧,温热,带着兰波身上特有的、极淡的肥皂味。
“莱恩。”兰波在黑暗里说,声音很轻。
“嗯?”
“我也喜欢你。”
莱恩愣了一下,他转过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兰波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知道了。”他说,“睡吧。”
兰波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两人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呼吸逐渐同步。
莱恩闭上眼睛,想着梦里的黄油土豆。想着想着,忽然开口:“所以现在我们是合法情侣了?”
“嗯。”兰波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
“那能合法地要求你明天早餐做黄油土豆吗?”
沉默过后,莱恩听见兰波叹了口气。
“可以。”他说,“但你要先把碗洗了。”
“成交。”莱恩说,嘴角弯起来。
他在黑暗里笑了笑,然后终于沉入睡眠。
7. 第 7 章
——文案
我要举报我的搭档职场XSR!——保尔·伟大的北欧神明·绝无仅有的重力操控使·王牌谍报员·威猛的孟加拉豹猫·魏尔伦
——正文
兰波看着怀里那只猫。
严格来说,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这是一只孟加拉豹猫幼崽,毛色是极浅的奶油白,上面分布着浅棕灰色的玫瑰斑纹,额头有细细的纵纹,腹部也有斑点。
眼睛是冰蓝色的,像冬日结冻的湖面,此刻正直直盯着他,瞳孔在公寓客厅的光线下缩成两条细缝。
猫很小,大概只有他两个手掌大,蜷在他臂弯里,尾巴不安地甩动,尾尖是深褐色,像蘸了巧克力酱。
“所以,”兰波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静,“这就是你说的‘小麻烦’?”
猫,又或者说——魏尔伦发出一声细弱的“喵”。
不是兰波想象中那种柔软的、撒娇的猫叫,而是带着明显不满和抗议意味的短促音节,像在说“闭嘴”——
——好凶。
兰波忍住了没笑。嗯,至少没笑出声,他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点!
他把猫举高一点,仔细打量。
爪子是粉红色的,肉垫很软,摸上去像温热的橡皮糖。鼻子也是粉的,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确实很可爱。
可爱到兰波想立刻拍一百张照片,然后设置成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再打印出来贴在公社公告栏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可爱的搭档,现在是一只走不稳路的幼猫。
但他忍住了,倒不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因为——
——他的搭档此刻正用那双冰蓝色的猫眼瞪着他,眼神里写着“你敢笑我就用爪子挠你脸”。
“好吧。”兰波把猫放回臂弯,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猫形态的魏尔伦本能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闭上嘴,用爪子拍开兰波的手。
动作很轻,没伸指甲,像在说“别碰我”但又不舍得真的用力。
这下,兰波终于笑出了声。是低低的笑,从胸腔里溢出来,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尔伦的耳朵向后撇了撇,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死定了等我变回来”的威胁。
“抱歉。”兰波说,但听起来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下。你真的变成猫了?不是幻觉?不是某种新型的恶作剧装置?”
魏尔伦抬起前爪,拍了拍他的手腕。
不是那种猫咪的轻拍,是带着明确节奏的拍打——三下快,两下慢,是他们在任务中常用的“确认安全”的信号。
兰波点点头。“明白了。所以是那个‘变身系’异能者?我记得档案里有个能把人变成动物的……”
魏尔伦又拍了拍,这次是两下快,三下慢——“确认目标”。
“行。”兰波把猫抱稳,站起身,“那我们得去找诅咒类异能者看看。夏尔老师应该有认识的——”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魏尔伦在他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试图跳下去,但兰波抱得很紧。
“别动,”他说,“你现在只有巴掌大,跳下去会摔疼的。”
魏尔伦僵住了,然后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带着猫咪腔调的“喵呜”,那声音听起来很委屈。
兰波没理他,单手打开门,走出去,又用脚带上门。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魏尔伦正努力抬起脑袋,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观察周围,耳朵竖着,警惕得像在执行任务。
可爱极了——
兰波又没忍住,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
魏尔伦抖了抖耳朵,但这次没躲开,只是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指尖。
他们坐电梯下楼,开车去公社的医疗部门。
一路上魏尔伦都很安静,趴在副驾驶座上,前爪搭在车窗边缘,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它奶油色的毛上镀了一层金色,那些玫瑰斑纹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像精心绘制的艺术品。
等红灯时,兰波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
闪光灯没关,“咔嚓”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魏尔伦猛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瞪着他,瞳孔放大。
“抱歉,”兰波说,把手机收起来,“但真的很可爱。”
魏尔伦用鼻子哼了一声,大发慈悲地没计较,它转回头,继续看窗外,但尾巴甩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像在表达不满。
到了医疗部门,波德莱尔已经在等他们了。
这个看着年轻实则中登的社长在看见兰波怀里的小猫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他仔细看了看。
“所以这是魏尔伦?”他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是的。”兰波把猫放到检查台上,“今天上午出任务时遇到的,对方的异能是‘把人变成动物’,持续时间不明,效果……您看到了。”
波德莱尔弯下腰,仔细检查魏尔伦。他拿出一个小手电筒,照了照猫的眼睛,又摸了摸爪子,听了听心跳。
魏尔伦全程都很配合,但兰波注意到它的尾巴一直紧绷着,像在忍耐什么。
“身体机能正常,”波德莱尔说,“就是一只健康的、三个月左右的孟加拉豹猫幼崽。异能波动很微弱,被压制在体内深处,但结构完整,没有受损。应该只是形态变化,不影响本质。”
“多久能恢复?”兰波问。
“一般来说,这种变身类异能的持续时间取决于施术者的力量和受术者的抗性。”波德莱尔想了想,“以魏尔伦的异能等级,最多一周。可能还会更短,三天,四天。”
一周?
兰波低头看了看检查台上的魏尔伦。
小猫正试图用后腿挠耳朵,但平衡掌握不好,差点从台上滚下去。兰波及时伸手接住它,把它抱回怀里。
“一周,”他重复,“那这段时间……”
“就当休假吧。”波德莱尔没忍住落井下石,“难得看到魏尔伦这么……安静的样子。好好享受~”
兰波点点头,抱着魏尔伦离开了医疗部门。
回到车上,他把猫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又用一条柔软的围巾在它身上绕了两圈,固定在座位上。
魏尔伦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安全带”,又抬头看了看兰波,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安全第一。”兰波说,发动车子,“你现在是幼猫,很脆弱的。”
魏尔伦发出不满的“喵呜”声,但没挣扎,只是趴下来,把脑袋搭在前爪上,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像在思考猫生。
回家的路上,兰波绕道去了宠物店。
他推着购物车,怀里抱着魏尔伦,在货架间穿梭。
猫砂盆,猫砂,猫粮,猫罐头,猫零食,猫玩具,猫窝,猫抓板,猫梳子,猫指甲剪……
魏尔伦看着购物车里越堆越高的东西,耳朵向后撇,尾巴甩得像鞭子。
“这都是必要的。”兰波一边往车里扔一个羽毛玩具,一边说,“你现在是猫,得有猫的样子。”
魏尔伦抬起爪子,指了指货架上的猫薄荷,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用力摇头。
“好吧,不买那个。”兰波说,但偷偷把一小包猫薄荷塞进了购物车底层。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兰波怀里的小猫,眼睛一亮。“哇,好漂亮的豹猫!是孟加拉吗?毛色好浅,像雪豹混血!”
“嗯。”兰波点头,“刚接回来的。”
“它叫什么名字呀?”
兰波低头看了看魏尔伦。小猫正用冰蓝色的眼睛瞪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敢给我起奇怪的名字你就死定了”。
“……保尔。”兰波说,“叫保尔。”
魏尔伦的尾巴甩了一下,没露出不满的情绪。
回到家,兰波开始布置。
他在客厅角落放好猫砂盆,倒上猫砂;在厨房摆好食盆和水盆,倒上幼猫粮;在沙发上铺了柔软的毯子,放上几个玩具;又在窗边放了一个猫窝,正对着外面的花园。
魏尔伦蹲在茶几上,看着他忙来忙去,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三分无奈,三分好笑,四分“等我变回来再跟你算账”。
布置完,兰波拿出手机,给魏尔伦拍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它蹲在茶几上,尾巴盘在脚边;一张是它试图从沙发跳上电视柜,但没跳上去,挂在半空;一张是它对着食盆嗅了嗅,然后嫌弃地走开。
兰波选了第三张设置成了社交账号的头像。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魏尔伦嫌弃猫粮的表情非常生动,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鼻子皱起,耳朵向后撇。
然后,信息就来了。
「世界上最伟大的老师」:“哟,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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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很有活力。[笑脸]”
接着是「可恶的维克多」:“上帝,魏尔伦终于阴沟翻船了![惊讶][啤酒]”
然后是「话痨治好了也流口水」,一连串的消息:
“我能养它吗?你已经养了一个魏尔伦了,肯定没时间养这只可爱的小猫咪QaQ”
“它喜欢什么颜色的玩具?粉的?蓝的?”
“我可以给它织毛衣吗?冬天快到了,幼猫怕冷……”
最后是「舔舔嘴唇把自己毒死」,对方只有一句话:“^_^需要我帮你购置宠物保险吗?”
兰波一条条回复,嘴角一直弯着。魏尔伦跳上他的膝盖,用爪子扒拉手机屏幕,试图看清那些信息。兰波见此,只好把手机放低一点,让它看。
看到莫泊桑那条时,魏尔伦的尾巴炸毛了。
“喵!”它短促地叫了一声,伸出爪子想拍屏幕,但兰波及时把手机拿开了。
“别生气,”兰波说,用手指顺了顺它背上的毛,“他只是开玩笑。”
魏尔伦用鼻子哼了一声,跳下他的膝盖,走到食盆边,再次低头嗅了嗅猫粮,又走开了。它跳到窗台上,看着外面,背影看起来有点落寞。
兰波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饿了?但你不吃猫粮。我去给你煮点鸡胸肉?”
魏尔伦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很轻的点头,像在说“好吧”。
兰波笑了,起身去厨房。他煮了一小块鸡胸肉,撕成细丝,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窗台上。
魏尔伦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吃,吃相很优雅,像个真正的小猫。
兰波坐在旁边,看着它吃。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魏尔伦奶油色的毛上跳跃,那些玫瑰斑纹在光线下像会流动一样。
它的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抖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真的很可爱。
兰波又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这次魏尔伦没阻止,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随你便吧”的无奈。
吃完鸡胸肉,魏尔伦舔了舔爪子,开始洗脸。动作很标准,先舔湿前爪,然后用爪子擦脸,从耳朵到下巴,一圈又一圈。
兰波看着,忽然想起平时魏尔伦洗完脸后擦脸的样子——用毛巾,动作很快,没什么耐心。
现在倒是很有耐心。
洗完脸,魏尔伦跳下窗台,开始探索公寓。它先走到猫砂盆边,嗅了嗅,然后站进去,蹲下,解决了生理问题。
出来后,它用爪子刨了刨猫砂,把排泄物盖好,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兰波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想,这大概是猫的本能?
然后魏尔伦走到猫抓板前,抬起前爪,在上面磨了磨爪子。“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响起,像在撕纸。
磨完爪子,它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走到沙发边,跳上去,在毯子上踩了踩,转了几圈,最后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全程没有看兰波一眼,态度倒很明确:“我要午睡了别打扰我”。
兰波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魏尔伦没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说“嗯还行”。
“睡吧。”兰波说,“我在这儿。”
魏尔伦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搭在他的手背上,像在说“知道了”。
然后呼吸逐渐平缓,睡着了。
兰波看着它睡着的侧脸,看着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小身体,看着它在睡梦中偶尔抖动的耳朵和胡须。
他可真要好好感谢那个可恶的异能者,能能让他看到这样的魏尔伦。
柔软的,安静的,毫无防备的,像一只真正的幼猫一样需要照顾的魏尔伦。
不过下次遇见了,他一定会扒了对方的皮(^_^)
兰波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
这次是魏尔伦睡着的侧脸,奶油色的毛在阳光下像在发光,冰蓝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兰波突然想起自己偷偷买了猫薄荷,他睁开眼睛,看向被藏在茶几角度严严实实的猫薄荷。
嗯,等魏尔伦醒了,也许可以试试,真的就试一点点!
应该……不会有事吧?
8. 第 8 章
——文案
西历858年,王后诞下的王子于当晚被「女巫」牧神盗走。
西历873年,我,魏尔伦,奉王命寻访,终于黑森林深处,见到了一座高塔,与那位自称“黑之十二”的少年。——骑士
——正文
黑森林深处的空气永远带着潮湿的凉意,阳光在这里变得稀薄,只能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里漏下几缕苍白的光线。
魏尔伦站在那道看不见的魔法屏障前,伸手触碰——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涟漪,阻力柔和但坚定地将他推开。
三百米外,那座灰石高塔沉默地矗立着,顶端消失在低垂的云雾里。
塔身光滑如镜,连苔藓都无法附着,只有特定季节生长的魔藤缠绕而上,深绿色的藤蔓上开着细小的紫色花朵,像给石塔披了一件朴素的外衣。
魏尔伦从腰间皮囊里取出那只封着使魔的小玻璃瓶。瓶内的黑雾疯狂冲撞,红色光点急促闪烁。他打开瓶塞,黑雾“嗖”地窜出,在空中凝聚成乌鸦的形状,猩红的眼睛盯着他。
“带路。”魏尔伦说。
乌鸦歪了歪头,然后转身朝屏障飞去。它穿过屏障时,空气像帘幕一样被掀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的真实路径——是一条曲折蜿蜒的小径,铺着发光的白色碎石,在昏暗的森林里像一条流淌的银河。
魏尔伦跟上,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屏障在他身后重新闭合,森林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走了约莫一刻钟,小径尽头就是高塔底部。
仰头看,塔更高了,高得让人眩晕。魔藤从地面开始攀附,茎秆有手腕粗,叶片肥厚,摸上去有皮革般的质感。
攀爬开始了——
手套摩擦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匕首偶尔凿进石壁的缝隙,溅起细小的石屑。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魏尔伦挂在半空微微摇晃。
汗水浸透了里衣,又很快被风吹干,留下盐渍在皮肤上刺痒。
爬到三分之一高度时,歌声飘了下来。
很轻,很随意,像自言自语时哼出的小调。旋律简单得近乎幼稚,几个音符来回重复,但声音清澈得像山涧流水,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魏尔伦停下动作,把自己卡在两根藤蔓之间,抬头向上看。歌声是从塔顶传来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平台,护栏边缘垂下来一片金色的……头发?
太长了,长得不真实,像一道融化的黄金瀑布,从三百米高的塔顶一直垂到半空,在风里轻轻飘荡。发丝细软,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蜂蜜般温润的光泽。
歌声突然停了。
“谁在那里?”
声音从上方传来,和歌声一样清澈,但多了一点警惕,不是害怕,更像是……好奇。
像一只从未见过人类的森林小兽,听见陌生动静时竖起耳朵的样子。
魏尔伦深吸一口气,向上喊:“下面有人!我叫保尔·魏尔伦!”
沉默了几秒。
“人?”那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可是牧神说,塔外面没有‘人’。只有树,石头,和偶尔路过的鸟。”
“牧神错了。”魏尔伦说,“外面有很多人。有城市,有王国,有国王和王后,有骑士,有农夫,有商人……有很多很多人。”
更长的沉默后,然后那个声音问:“那你是什么人?”
“我是骑士。”魏尔伦说,“从法兰西王国来的骑士。”
“法兰西王国……”声音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音节,“那是什么?一个地方吗?”
“是一个国家。”魏尔伦尽量让声音平和,“有很多人生活在那里,有法律,有规则,有家庭,有爱。”
“家庭……”声音低了下去,然后重新响起,“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来找你。”
“找我?为什么?我不认识你。”
魏尔伦咬了咬牙。他不能直接说“你是被偷走的王子”,那太突然了,可能会吓到这个在高塔里生活了十五年的少年。他换了个说法:“因为外面世界很广阔,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我想带你去看看。”
“看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兴趣,“看什么?”
“看森林。看河流。看星空,哦,我是说,不是从塔里看的,是从开阔的平原上看的,满天繁星,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看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色和红色。看市场里热闹的喧哗,孩子们奔跑嬉笑,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他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上方很久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然后那个声音说:“你爬了多久?”
“三个小时。”
“累吗?”
“累。”
“那你……要上来休息一下吗?”
魏尔伦愣住了。这邀请来得太轻易,轻易得像个陷阱。
他想起国王的话——“牧神去了北方山脉,来回至少六天”。今天是第三天,牧神应该还在路上。
“好。”他说。
“抓住我的头发。”那个声音说,“我拉你上来。”
魏尔伦看着垂在眼前的金色长发,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发丝比想象中柔软,但又很有韧性,像浸过油的丝绸。
他握紧,然后感觉头发开始向上收,很稳,很慢,像坐在某种温柔的秋千里。
视野逐渐升高,森林在脚下铺展成绿色的海洋,远处山脉的轮廓隐约可见。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意。
然后他到了平台边缘。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力道很大,一把将他拉上了平台。
魏尔伦站稳,抬头,然后呼吸一滞。
少年站在他面前,赤着脚,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衣服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加纤细。
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踝,发尾整齐,像精心修剪过。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下淡青色的血管。眼睛是蓝色的,像冬日结冻的湖面,此刻正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魏尔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
也许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他看起来有种脆弱易碎的美感。
“你……”开口,声音比从下方听时更清晰,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你就是‘骑士’?”
“保尔·魏尔伦。”魏尔伦说,没有行礼,“你可以叫我魏尔伦。”
“魏尔伦。”少年重复这个名字,像在测试发音,“我叫黑之十二。牧神说,这是神赐给我的名字。”
他说“牧神”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说“父亲”或“老师”。魏尔伦的心沉了一下。
“牧神……对你很好?”他试探着问。
黑之十二点点头,走到平台中央的小桌边坐下。桌上放着几本书,一个水杯,一小盆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他倒了一杯水,递给魏尔伦。
“喝吧。你爬了那么久,肯定渴了。”
魏尔伦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很清凉,带着一丝甜味,大概是收集的露水。
“牧神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认识星星和植物。”黑之十二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金发,“他给我带书,很多书。有故事书,有历史书,有讲植物和动物的书。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有野兽,有坏人,有疾病,所以我必须待在塔里,等……等合适的时候才能出去。”
“合适的时候?”魏尔伦放下水杯。
“等我学会保护自己。”黑之十二说,蓝色的眼睛看着魏尔伦,“但我已经学会很多了。我能控制风——小范围的那种。能让东西飘起来。还能让头发……”他抓起一束长发,“像这样。”
长发像有生命一样,蜿蜒而上,卷住桌上的水杯,轻轻放到魏尔伦面前。
“牧神说这是我的‘天赋’。”黑之十二说,语气里有小小的骄傲,“他说很多人都有天赋,但我的很特别。”
魏尔伦看着那个水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牧神没有虐待黑之十二,甚至可以说对他很好——教他知识,保护他,培养他的能力。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上。
“黑之十二,”魏尔伦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告诉你,牧神说的……不全是真的呢?”
黑之十二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外面世界有危险,但也有美好。有野兽,但也有驯养的动物。有坏人,但也有好人。有疾病,但也有医生和药物。”魏尔伦停顿了一下,“而且……你不是牧神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潭水。黑之十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困惑,不解,然后是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慌乱。
“我不是……牧神的孩子?”他重复,“那我是谁的孩子?”
“法兰西王国的国王和王后的孩子。”魏尔伦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枚黄金纹章,递过去,“这是王室的纹章,上面有狮鹫和百合的图案。你出生那天晚上,牧神闯进王宫,把你偷走了。你的父母找了你十五年。”
黑之十二接过纹章,手指微微颤抖。纹章很沉,雕刻精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他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看魏尔伦,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
“可是……牧神说我是他在森林里捡到的孤儿。说我的父母不要我了,是他好心收养我……”
“那是谎言。”魏尔伦说,“你的母亲,也就是王后,她至今还留着你的婴儿床。你的父亲,每年你生日那天都会在城堡塔楼点万盏灯,希望你能看见,能回来。”
黑之十二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盯着手里的纹章,看了很久很久。风在平台上呼啸,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但他一动不动。
“为什么……”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为什么牧神要偷走我?如果他对我好,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你的天赋。”魏尔伦说,“你能影响空间,这是很罕见的能力。牧神可能想培养你成为他的继承人,或者……想利用你的能力做别的事。但他选择的方式是错的。把你关在塔里,切断你和外界的联系,告诉你世界充满危险——这些都是为了让你依赖他,让你觉得只有他是你的家人,你的世界。”
黑之十二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
“所以这十九年……”他说,“我住的塔,读的书,学的魔法,听的故事……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
“不全是。”魏尔伦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你读的书是真的,知识是真的,你学会的能力也是真的。只是……你本应该有更多选择。本应该知道真相,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学魔法,要不要待在塔里,要不要把牧神当成家人。”
黑之十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魏尔伦的脸颊,指尖很凉。
“你是真的吗?”他问,“不是牧神变的幻象?不是我又在做那种‘外面有人来救我’的梦?”
魏尔伦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觉到温度了吗?幻象没有温度。梦里的触感不会这么真实。”
黑之十二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他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魏尔伦,看着远方。金色的长发在风里像一面流动的旗帜。
“我想离开。”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因为牧神对我不好,不是因为塔里不舒服。而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想见见你说的国王和王后,想看看法兰西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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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踩在真正的土地上,想认识除了牧神和使魔之外的人。”
他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看着魏尔伦:“比如你。”
魏尔伦的心跳漏了一拍。
“牧神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三天后。”黑之十二说,“他去北边山脉采集月光草了,满月时摘才有效,今天是新月。”
三天,时间足够。
“我们需要一个方法让你安全下去。”魏尔伦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
“用我的头发。”黑之十二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上来的时候不就是用头发拉上来的吗?下去也一样。把我绑在你背上,你用头发当绳索,慢慢降下去。”
魏尔伦看着他。“你的头发……不会断吗?”
“不会。”黑之十二抓起一束头发递过来,“牧神施的魔法。他说长发是‘天赋者’的象征,所以我的头发永远不会断,不会脏,不会打结。很方便,对吧?”
魏尔伦接过,用力拉了一下。头发绷直,但没有任何要断裂的迹象。
“那就这么办。”他说,“但现在天快黑了,夜间攀爬太危险。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黑之十二点点头。他走回小桌边,拿起那枚黄金纹章,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狮鹫和百合图案,手指轻轻抚摸雕刻的纹路。
“魏尔伦。”他忽然开口。
“嗯?”
“外面……真的有那么多颜色吗?”
魏尔伦愣了一下。“颜色?”
“书里写,森林是绿色的,天空是蓝色的,花有红色、黄色、紫色……但牧神说,书里的颜色都是夸张。说真实的世界没有那么鲜艳,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黑之十二抬起头,“是真的吗?世界真的有那么多颜色吗?”
魏尔伦心里一疼。他想起了城堡里那些色彩斑斓的挂毯,市场里五颜六色的水果,春天原野上各色的野花,日落时天空绚烂的晚霞。
“书里写得不够。”他说,“真实世界的颜色,比书里写的还要多,还要鲜艳,还要美。明天……明天你就能看到了。”
黑之十二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星星落在里面。
夜幕降临后,气温骤降。
魏尔伦从包裹里取出斗篷披上,黑之十二还是那件单薄的衬衫,但似乎不觉得冷,他走到平台边缘,仰头看着开始出现的星星。
“我经常这样看星星。”他说,“牧神给了我一本书图,我学会了所有星座的名字——猎户座,北斗七星,仙后座……但每次我都想,如果我能站在地面上看,会不会看起来不一样?”
“会。”魏尔伦走到他身边,“从地面看,星空更广阔,更深远,像倒悬的海洋。”
黑之十二转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你见过海洋吗?”
“见过。”魏尔伦说,“蓝色,无边无际,浪花是白色的,海风有咸味。”
“我想看。”黑之十二说,声音很轻,“想看海洋,想看森林,想看城市,想看所有书里写过但我没见过的东西。”
“你会看到的。”魏尔伦承诺,“我会带你去看。”
黑之十二笑着说:“我相信你。”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准备出发。
魏尔伦将窗帘绑成一条结实的绳索,一端牢牢绑在平台中央的石柱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黑之十二被他背在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金色的长发像披风一样垂下来,盖住两人的肩膀。
“抓紧。”魏尔伦说。
“嗯。”黑之十二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热。
魏尔伦抓住绳索,翻过护栏,开始下降。
下降比上升更需要技巧。
风在耳边呼啸,黑之十二的视野逐渐变化——
塔身从近在眼前到逐渐远离,森林从模糊的绿色变成清晰的树冠,能看见树叶在风里摇晃,能听见鸟叫声从下方传来。
降到一半时,黑之十二忽然收紧手臂。
“怎么了?”魏尔伦问。
“那只鸟……”黑之十二的声音里带着惊奇,“蓝色的,翅膀尖是黑色的……它在看我!”
魏尔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只知更鸟站在树枝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两个从天上降下来的人。
“那是知更鸟。”魏尔伦说,“春天常见,叫声很好听。”
“书里写过。”黑之十二说,声音里有一种不真实的喜悦,“但我从来没真正见过。它……比书里画的还要好看。”
他的手臂环得更紧了,脸贴在魏尔伦肩胛骨的位置。
他们离地面越来越近,能看见地上的青草,野花,散落的石块。然后,魏尔伦的脚踩到了实地。
他解开腰间的绳索,把黑之十二放下来。黑之十二站稳后,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地,他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草叶。
“软的……”他喃喃自语,“凉凉的,湿湿的……”
他又摸了摸旁边的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在日风里摇晃。然后他抓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个味道……”他说,“书里写‘泥土的气息’,但我从来不知道是这个味道……像下雨后的味道,但又不一样……”
他站起来,仰头看着高塔。现在塔看起来更高了,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灰色柱子,顶端消失在晨雾里。
“我真的下来了。”他说,声音里有种梦幻般的不确定,“十五年……我第一次踩在塔外面的土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魏尔伦,“谢谢。”
魏尔伦摇摇头,伸出手。“该走了。牧神可能会提前回来,我们得在三天内赶回王国边境。”
黑之十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又像抓住终于到来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