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夫君今天掉马了吗?》
1. 永宁
永宁三年春,常州。
往日熙攘的城门从晨起便戒了严,城门大开,清水将地面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身形微丰的刘刺史带着人守在城门外,从日出守到近午,额上的汗都干了两层,远处才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视线尽头,赭黄色帝王仪仗卷着烟尘,由一支满溢肃杀的骑兵护着,奔驰而来。刘刺史慌忙理过衣冠,刚带人拜下,那马蹄已经擦着他头前,毫不停留进了城。
城内道路两旁的人也都矮了一截,战战兢兢山呼万岁,有那胆子小的,甚至忍不住发起了抖。
大周立国至今尚不足五十年,却历经了数次血雨腥风,如今皇位上坐着的,已经是第四代帝王。
这位新帝乃先帝第三子,先皇后尹氏所生,自幼聪敏好学,又为中宫嫡出,年仅三岁便被封为了太子。
可惜生性顽劣,不堪教化,十三四岁便无故打死过宫女,多次被先帝申斥。
先帝甚至动过废太子的念头,只是还未来得及下诏,太子先一步逼宫,拿到了皇位。先帝其他几位长成的皇子,也被杀的杀,圈的圈,无一幸免,连朝中官员都被清洗了近半。
那大半年里,帝都刑场日日都有被押去行刑的人,积下的血迹暴雨都冲刷不干净。朝中官员人人自危,每天上朝袖袋里都揣着遗书;帝都之外虽然不必直面那惨象,却也闻之色变。
如今这位杀星东出巡边,途经此地,常州上下没有人觉得荣幸,只感到惶恐。生怕一个不妥,脖子上的脑袋就搬了家。
然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御驾刚行过两条街,斜刺里突然飞出几个燃着引线的竹筒,落在骑兵马下,砰然爆开。
骏马受惊,发出长长嘶鸣,连拉着御辇的几匹都瞬时乱起来。
也就是这片刻的混乱,数道身影自人群中一跃而起,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御驾。
只是还没到近前,训练有素的骑兵已稳住马匹持刀格挡,不过数息便将人全部拿下。接着厉目一扫,又从两侧被这一变故惊得全身僵硬的人群中揪出几个人。
刘刺史察觉不对匆忙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腿都吓软了,赶忙伏在地上请罪。
偏旁边还有人梗着脖子大骂:“暴君你杀父弑兄,戕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暴君你不得好死!”
刘刺史险些厥过去,就要去堵对方的嘴,头顶御驾传来两声清脆的叩击。
那叩击声音不大,节奏也不紧不慢,似闲极无聊随手敲出,却莫名听得人头皮一紧。
为首的年轻侍卫只扫了眼刘刺史,便吩咐,“都绑好带走,即刻启程。”
未及刘刺史反应,几人已利落将那些叫嚣的刺客绑住手脚,拴在了马后。
接着马蹄声再起,飞速远去,一开始还能听到大声的咒骂,渐渐就只剩痛哼和地上越来越重的血痕。
城内死一般寂静,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正常呼吸。
好半晌,面无人色的刘刺史才回过神,咬牙,“给我查!把常州翻个底朝天也要查清楚!”
两日后,三五匹骏马引着数辆满载货物的牛车,远远便看到城门外排起了长队。
为首之人一身青色圆领窄袖胡服,条纹裤、鹿皮靴,腰间还别着把两尺长的横刀,身形高挑,挺拔秀逸,轻罗纱制成的幞头下却是一张女娘的脸。
她放慢马速,仔细打量前方,饶有兴致跟身后的人说:“第三座了。”
“什么第三座了?”同样一身男装的姚娘落后半个身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解莞就朝城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咱们这一路回来,有人对上面那位出手的城,第三座了。”
“不可能吧?”姚娘显然不太相信,“哪来的那么多刺客?都不要命了吗?”
刺杀君王可是重罪,被抓到不仅自身小命不保,搞不好还要诛连九族。
不止姚娘,身后其他人也都不是很信,解莞也不解释,“要不要赌赌看?就赌一个钱。”
姚娘瞬间不说话了,倒是商队里有护卫不信这个邪,“赌就赌,不就是一个钱吗?”
正好出门一个多月,总算要到家了,众人正是心情最放松的时候,拿出一个钱打赌,全当调剂。
几人迅速说定,解莞也就轻挥了下马鞭,等临近城门才将马儿停下来。
利落下马,准备好进城要用的路引,不等解莞开口,已经有人迫不及待问起排在前面的人:“这是出什么事了,”
有人不知,也有人同样疑惑,“不知道啊,突然就戒严了。”
及至轮到他们进程,碰到个和他们相熟的守卫,对方才透了一点,“圣驾日前刚来过。”
见他们照例塞了串铜钱过来,也没大力翻动他们车上的货物,“都小心点,城里出了刺客,使君这几天正查得严。”
还真是也出了刺客,之前问话那人忍不住回头看解莞。
解莞没说什么,先礼貌和守卫道谢。
一直到进了城门,姚娘才快走两步追上来,“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其他人牵着马、赶着车,虽然没直接开口,耳朵也都竖了起来。
解莞已将马鞭别在了腰间,“看守卫,今天城门的守卫比往常多了三倍,城外排队的百姓也特别安静。”
“那也不一定就是有刺客啊?”最先同意打赌那个人嘟囔,“顶多就是城里出了什么事。”
“但是城门处只有进的,没有出的。而且城门前的地面用水清洗过,城门上的铜钉也擦了。城门那每日都有人进出,灰尘全积在铜钉上,不是圣驾要来,谁会擦?”
城门处只许进不许出,商队里倒是有人注意到了,但城门上的铜钉,还真没有人留心。
那人没再说什么,从荷包里摸出个铜钱给解莞,““愿赌服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东家一说要打赌,姚娘就不吱声了。”
“那当然,娘子聪明着呢,打赌就没输过。”姚娘还挺骄傲。
一行人穿过东西大街,已经能看到前方如意坊,那写着“南北杂货”的牌匾。
这铺子是解莞父亲一手开起来的,在这如意坊已经有不短的年头。主要卖些南面来的茶饼,北面来的绢帕,有时候还能看到胡商从西域带来的香料。
规模最大的时候,解莞父亲甚至拥有一整支二十来辆牛车的商队。不仅给自己的铺子进货,还同其他商铺有合作,做些倒买倒卖的生意。
只不过三年前,商队在回城途中遭遇山匪,解莞父亲和商队伙计全部被杀,车上货物也被抢劫一空。
解家为此赔出去不少钱,还近乎掏空家产,补偿那些伙计的家属,自此大不如前。
解莞父亲无子,早就打定主意让解莞立女户,这个烂摊子便落到了解莞头上。解莞经营三年,招揽人手,重组商队,总算恢复了大半。
“哟,解娘子回来了。”
“解娘子这一路可安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为首的还是个穿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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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的女娘,远远便有邻居打招呼。
解莞一一回应,车队却没停到前门,而是绕了一圈,停在后门外的巷子里。
她这间商铺是个套院,除了前面的门脸,后面还有院子和作为仓库的排屋。
留下看家的赵诚早就看到了他们,提前等在后门,将门槛卸下,招呼人过来卸货。
“还好东家回来得晚,没碰上。前两天圣驾在常州遇刺了,东家知不知道?”
话刚说完旁边的姚娘便笑了声,“娘子知道了,刚进城门时还和大梁他们打赌,赢了几个钱。”
被点到名的大梁就搬着东西走在后面,“是啊,我们这趟出门的工钱还没领呢,先输给了东家。”
“我算是看明白了,俺们这脑袋就不应该和东家打赌,以后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解莞听得好笑,“一会儿卸完货,就给你们发工钱,你们跟着我出去一趟,怎么也得让你们带着钱回去见家人。”
说着又招来一个学徒的小伙计,从荷包里抓出把铜钱,“去街头沈大娘子那买几屉羊肉包子,叫个人陪你一起,多买点。”
小伙计应了一声跑了,听到的商队护卫和车夫也全露出笑容。
“还是东家想得周到,知道咱们这又是赶路,又是卸货的,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刚提了工钱的大梁孩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可都是能吃的壮年汉子,解莞赢那些钱才能买几个包子?
有了吃的在前面吊着,众人愈发卖力,原本要快一个时辰才能卸完的货,半个多时辰便好了。
等忙完,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已经上了桌。众人吃一口包子,喝一口热汤,从胃到心都跟着熨帖。
姚娘咬一口,也幸福地眯起眼,“还是沈大娘子手艺好,出去这么多天,我最想的就是这一口。可惜到处找遍了,也找不到。”
解莞在外,都是和商队的人一样吃喝,此时也拿了一副碗筷,坐在旁边,“嗯,还有马四郎家的羊肉汤、许阿婆家的米糕、武大郎家的炊饼。”
一下把姚娘说脸红了,旁边赵诚忍不住笑了声,还引来姚娘恼羞一瞪。
赵诚被瞪得莫名其妙,“又不只有我一个人笑,你瞪我干嘛?”
话出口,其他桌又传来一阵笑,听得姚娘脸红似滴血,“我就瞪你怎么了?”
见姚娘真要冒烟了,解莞没再逗她,转而问赵诚:“我不在这些天,铺子里都有什么事?”
赵诚能被留下来看铺子记性自然不差,张口就来,“铺子里新进那批香粉卖得最好,已经没有货了,来买的小娘子都说粉质细,味道也香。绣线卖得差一些,说是颜色没有以前的鲜亮。”
那批绣线是一个老字号家的,可惜老东家刚没,少东家压不住人,跑了不少老师傅,东西质量也有所下滑。
解莞一时找不到其他供货商,就少进了一点先卖着,闻言点点头,“这回我在陈州彩线纺进了一批,你明天上了,看看怎么样,好以后就从他家进。”
赵诚应好,又说起其他,这回故意压低了声音,只够与他同桌的解莞和姚娘听到。
“剩下的都和之前差不多,回头我把账给您看看。再就是陈司马小儿子上个月满月,我按照旧例,送了份礼过去;本家六娘子来过两趟,问您回没回来……”
解莞边吃边听,神色一直还好,包括对方说到给陈司马送礼。
直到她听到最后一句,旁边姚娘更是当即竖起眉,“她怎么还没死心?”
2. 解家
解家在本地不算大族,但几代下来,也繁衍出了两支。
一支是解莞父亲这支,连着数代单传,人丁不旺,到解莞这代就只剩她一个女娘。
另一支是解家本家,倒是很枝繁叶茂,和解莞同辈的光小娘子就已经排到了十七。
两支是一个高祖,按理说还没出五服。可惜关系实在算不得好,当初解莞父亲家中有难,本家就无一人伸出援手,还是靠着解莞母亲的嫁妆,才得以度过难关。
因着这一层,哪怕后来生意做得昌隆,解莞父亲也没动过纳妾的念头,还几次拒绝从本家过继嗣子,把家产全留给了解莞这个女儿。
后来解莞父亲身死,还掏空了大半家业,本家那边倒是着实冷淡了一阵子,最近又开始往这边走动。
这位本家六娘子,是解莞本家那边的六婶。
本家就属她跑得勤,也最不怕受到冷落,解莞忙,她就在旁边坐着,也不走,甚至还几次想要帮忙。
偏对方是长辈,解莞还不好明着翻脸。她一个女娘独自支撑家业已经够难了,再得罪宗族,只会难上加难。
“当初娘子有难的时候不见他们来,现在好过了,又想起是亲戚了,谁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姚娘气得直咬牙,白胖的包子都被夹出两个洞,赵诚不无可惜地看了好几眼,到底没敢开口。
等姚娘一口接一口,堪称凶狠地把包子吃完,他才跟解莞说:“其实不止六娘子,四娘子也来过。”
“本家四娘子?她怎么也来掺和?她不是自恃出身,素日最看不惯六娘子到处钻营吗?”
姚娘十分意外,倒是解莞说:“再自恃出身,也得吃饭穿衣,四娘子可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要养,再说她娘家也只是个没落的世家旁支。”
财帛动人心,与其握在她手里,便宜了不知哪个外人,还不如自己人上,看能不能有利可图。
只不过身为被图谋的那个,姚娘着实为解莞抱不平,“还真把娘子当肉包子了,谁都想咬上一口。”
解莞没接话,反而看向赵诚,“我这两天要送货,六娘子若是再来,你就让她等我忙完,来家里一叙。”
“娘子还真要答应啊?”姚娘急起来,“娘子可是要招赘的,好儿郎他们哪里舍得?”
解莞这时已经吃完,擦擦唇端起了竹杯,“四娘子若来了,也这么说,我找个时间一起见。”
赵诚瞬间明白,姚娘慢了半拍,也反应过来,眼睛发亮,“对哦,不知道她们清不清楚彼此都打的什么主意,我记得这妯娌俩可不怎么和睦。”
越想脸上越有笑容,“这事还得跟我阿娘说一声,让她留意。万一她们没来铺子,去了娘子家里呢。”
自从解莞母亲过世,都是姚娘的母亲在帮解莞管着宅子里的事,尤其是解莞不在时。
解莞说要忙送货,倒的确是句实话,这次出去,有四车货物都是她帮着其他商铺带的。
她接手商队后收拢车马,重新招人,又联系上父亲旧友,商队规模虽然大不如前,但好歹稳住了。
加之出事后不拖不赖,宁愿掏空家底也要赔偿货款留下的好口碑,还是有人愿意让她试试的。
解莞回宅子里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用过朝食,先去同样位于东大街的绸布行送了两车绢布。
接着是药铺的药材、书肆的笔墨……
解莞一路交货、收账,最后才来到一家宝肆,也便是首饰铺。
相比前几家多少都因为圣驾遇刺一事门庭冷落,宝肆因为客人非富即贵,受到的影响倒是小一些。
解莞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有好几个小娘子在挑首饰,但一见来的是解莞,伙计还是马上去通知了掌柜,同时将解莞请去里面的雅间。
不多会儿掌柜满脸笑容进来,见面便道:“解娘子气色如此好,想必这次出门大有收获,不知又带了什么让我开开眼界?”
态度可以说是恭维了,不像是解莞当初第一次上门,还以为解莞是日子过不下去,来当首饰的。
和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解莞向来不多废话,直接递了个长条状的盒子过去,“开眼界谈不上,李掌柜看看这个。”
李掌柜也和解莞打过几次交道了,闻言接过来,立马感觉到了里面东西的重量。
于是他打开盒子的动作小心了些,但等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他还是被其夺目的光华晃了下眼。
红罗软布上静静躺着一支金钗,钗身细长,钗头雕刻成海棠花的形状,花瓣精巧细致,连其中的花蕊都栩栩如生。
当然这不是重点,论精细,他们店里的老师傅能做得比这更好,最巧妙的其实是它的样式。
解莞拿过来的东西,向来是其他地方没有的,款式新颖,金子成色也好,他一个男子看了都不禁眼前一亮。当初第一次上,立即便被刺史夫人买走了。
后面店里又陆续上过几次,不出意外全都很受欢迎,只可惜他旁敲侧击过多次,解莞始终不肯透露是在哪进的。
这次一来就又是新样式,李掌柜盘算着要出多少血,“这金钗娘子带了几支?”
解莞伸手比了一个二。
李掌柜还在疑惑怎么这么少,就见解莞从身后人的手里又接过几个盒子,“这次我带了两套。”
盒子打开,除了金钗,还有金簪、梳篦、花钿、耳坠,其上金光灿灿,是一套完整的头面。
这种成套的头面售价比单卖更贵,毕竟是一套花样出来的,更好搭配,戴出去也更显体面尊贵。一般买来都是送礼,或者给家中小娘子做陪嫁。
而这样漂亮且独一无二的头面,解莞一出手就是两套,除了这套海棠花的,还有一套木芙蓉的。
“这……”李掌柜露出一点迟疑,“东西是好东西,我们宝肆也很想收,但一下两套,我着实有些没想到。”
言罢又苦笑,“我们这生意看着红火,可也压钱,前阵子刚进了一批金料,账面上实在没那么多可以动用的资金。”
金子价贵,做成首饰又不是马上就能卖出去,的确压资金,但是不是真没钱就不好说了。
尤其对方明知道她近期会回来,而只要她回来,就一定会带着新款的金饰。
解莞想了下,没顺着对方的话问那要怎么办,而是将东西收起来,“贵店要是吃不下,我再想想办法。”
她说着竟真要走,看得李掌柜赶忙站起来,“我也没说一点吃不下,解娘子急什么?”
这回轮到解莞苦笑了,“我这都是小本买卖,光这两套货就压进去了全部资金,还借了一点。要是卖不上价,岂不是赔了?”
她甚至对李掌柜道:“要不我把东西拆开,在您这卖几件,再去其他家卖剩下的?”
这一整套的头面拆开,可就卖不上价了,看来她是真的着急回本。
李掌柜只能妥协,“解娘子先在这坐坐,我去问问东家。”
满脸的无奈,“肆里是真没那么多钱,好歹我们东家今天刚好在,或许能给想想办法。”
解莞本也没想真那么麻烦,闻言也就将信将疑坐下,很快李掌柜叫来个伙计,“把店里新收的琉璃首饰拿给解娘子看看。”
这家宝肆在常州城规模最大,生意也做得杂。除了自己打首饰,还会从别人手里收一些,或重新打造,或转手卖掉。
解莞第一次来,就对琉璃首饰表示出了不小的兴趣,久而久之,李掌柜也知道该拿什么招待她。
可惜东西送上来,解莞只扫了一眼,就知道里面并没有她想要的。
不过为避免让人起疑,三次里有两次她都会挑点东西回去,这次也不例外,挑了对镶着琉璃的插梳。
正准备付账,李掌柜回来了,“娘子还跟我们见外,这个我做主,送与娘子了。”
说着跟解莞商量,能不能以比单卖略高出一成的价格成交,解莞简单和对方拉扯几句,颔首同意。
至于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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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究竟会以什么价格卖出去,那是人家的本事,就不是解莞该操心的了。
解莞走后,李掌柜叫来伙计收拾桌上的茶盏,自己则带着那两套头面去了后院。
他说宝肆没钱了,的确是想和解莞讨价还价;但说东家今天在店里,也的确是真的。
一进门,他便把东西呈了上去,“东家您看看,确实又是没见过的新样式。”
首饰铺东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看着不似李掌柜和善讨喜,一双眼却极厉。
他手里拿着一只自家宝肆打的金簪,和新得那几支放到一起,“确实是新样式,我在帝都和江淮都没见过。”
外人不一定清楚,李掌柜却知道他们东家不只常州这一处宝肆,在其他州府也有铺子,见识自然不是他们可比。
东家这一句,也不知道是真在说解娘子的货,还是想说他们宝肆里的匠人不行,李掌柜没有吱声。
很快东家目光从簪子上挪开,“叫你打听的事情,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我问过了,解家商队里的人说这东西都是解娘子一个人经手,他们也不知道是在哪打的。”
怕东家不信,李掌柜又解释:“人都醉得东倒西歪了,也只说解娘子每到一地都会单独出去,不让他们跟着。他想办法跟上去过一次,还跟丢了。刚才我试探了下,解娘子说这两套是拿之前赚的全部收入进的,恕我眼拙,没看出破绽。”
能把进货渠道握在自己手里,谁愿意让别人掌控,多花钱不说,万一对方哪天不卖给他们了呢?
最好当然是能找到打这些首饰的匠人,把人挖过来,可惜他们连东西是在哪进的都不知道。
最后东家只能道:“继续查,尽量不要打草惊蛇。至于这两套头面,我拿走一套,另一套你悄悄透出风去,看谁家出的价格高。”
另一边,解莞一回到铺子,赵诚就迎上来,看眼她身后抬着的一箱子钱,“都卖出去了?”
“嗯。”解莞去柜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之前的好卖,我准备暂时先不弄这个了。”
她一说,赵诚也就懂了,没有再问:“对了,刚刚四娘子身边的丫鬟来过。”
“那正好,昨天六娘子也去我那宅子拜访了。”解莞一口喝完杯子里的水,“你安排人给我跑个腿。”
赵诚一听笑了,“好嘞,保证把东家吩咐的事办好。”
找了店里可靠的伙计,当天下午便把消息送到了本家两位娘子手里。
收到解莞的回信,六娘子还特地挑了身随和亲近的衣裳,准备穿着赴约。
到了出门那天,却迟迟不见她那个侄子,她不由蹙起眉,派仆从去催。
结果仆从跑了趟偏院,回来却跟她说周小郎君昨夜与友人饮酒,还没起身。
“不是告诉他今日有事,让他好好准备,怎么还同人喝酒?”
六娘子气不打一处来,只能亲自过去,赶到的时候里面还不耐烦,“不就是个失了怙的小娘子,催什么催?”
她一看,她那侄子面上浮肿眼下青黑,揉得皱巴巴的里衣上还有些可疑的红色印记。
她额头青筋险些跳起,压低声怒斥,“周七郎你又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你是不是以为天底下有不透风的墙?”
“姑母。”周七郎见了她倒是老实不少,也欲起身,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又跌回床榻。
六娘子揉揉太阳穴,“算了你还是先别去了,我去同她说说,改日再安排你们见面。”
这样子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昨晚鬼混去了,能给解莞留什么好印象?
本来她这侄子虽不成器,但好歹一张脸尚算能看,现在……
六娘子黑着脸出了门,及至牛车停到解莞宅门口,才调整表情,扬起满面笑容。
“莞娘我可算等到你有时间了,怎么样?这次出门还顺利吧?”
她边说边在仆从的引导下入内,一抬眼,脸上的笑容却一顿,“四嫂?”
3. 赘婿
正一身端庄笑坐在解莞对面的,不是和六娘子一个房头的本家四娘子又是哪个?
收到解莞的回信,她也着意收拾了一番,还带了两匣子自家厨房做的点心。
只是到底拉不下脸来对解莞嘘寒问暖,多半都在坐着喝茶,反是她带来那二十来岁的小妇人正抱了襁褓给解莞看,“娘子你瞧,小郎君冲你笑呢。”
没想到才坐下一盏茶的工夫,六娘子就来了,她登时脸上有些不自在。
六娘子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四娘子,不禁望向解莞,“没想到你这还有别的客人。”
解莞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己请来的,甚至还特地留了一盏茶的时间差,只起身同她见礼,问疑惑地望望她身后,“六婶说的人呢?怎么没一起来?”
“他今天不太舒服,我就没让他来。”六娘子不是很想当着四娘子的面说这个,含糊道。
向来爱端着的四娘子却立马看了过来,还难得主动接了口,“你们说的,不会是寄住在偏院的你家侄儿吧?”
六娘子含糊着应了声,明显想转移话题,“四嫂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四娘子却不给她这个机会,转而望向解莞,秀眉蹙起,脸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四伯母?”解莞要的就是她们自己掐起来,立即十分配合地问。
四娘子这人属于那种把规矩体面挂在嘴边的,就算有什么,一般也不会当着人说。
但六娘子都要把人带过来了,下一次解莞再有空闲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犹豫着委婉道:“听说周七郎这些日常约了人去倚绣坊小聚,也不知道是不是回来太晚,着了凉,竟然病了。”
倚绣坊是个什么地方,晓事点的都知道,何况解莞这种早早出来经商的。
她先是一怔,接着猛地转头看六娘子,眼神不可置信,还带着一点未加掩饰的愤色。
姚娘更是直接问:“六娘子你不是说你那侄子虽然不甚有出息,但长得好,品行也不错吗?这叫品行不错?”
六娘子被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由对四娘子生出些怨气,“四嫂你听谁说的?怎么什么胡话都能信?”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四娘子也不和她争,“反正去没去过,一打听便能知道,肯定不能误会了人。”
这话又把六娘子噎了一通,简直是在提醒解莞仔细去查查,而她那侄子刚好经不得查。
六娘子开始暗暗咬牙了,一方面气自己那侄子不争气,一方面气四娘子狗拿耗子,处处和自己作对。
这下也不知那事还能不能成,但至少这会儿是肯定没法说了,六娘子忍不住阴阳怪气,“四嫂今日可真是有空,难得见你过来坐坐。”
她好歹豁得出去脸,有事没事便过来坐着。对方可是向来自恃身份,不肯折节下交,怎么也跟她一样跑来了?
不仅自己来,还带了不知哪个儿子家的孩子,一家子上赶着往上凑……
等等,孩子!
六娘子的目光一下落在那襁褓中的婴儿上,刚好解莞也在此时开口,“四伯母说八兄新得的小二我还没见过,特地带来给我看看。”
“那可真是有心了,她这几年连着添孙子,我都没怎么见全。”六娘子越想越不对,心里简直要冷笑。
解莞就像听不懂,低头用指背触触孩子的小脸,“确实挺可人疼,难怪四伯母说女人成不成婚无所谓,关键是得有个孩子。有人养老送终,日子也有个盼头。”
果然如此,她就说她那四嫂怎么突然跑来了,原来这才是个心大敢吞象的。
六娘子直接对上了四娘子,“四嫂你不会是想让莞娘别招婿了,直接从你那些孙子里过继一个,帮你们家养孩子吧?”
解莞一怔,立即又望向四娘子,眼里震惊、错愕难以掩饰。
四娘子被望得脸色发僵,“你可别乱说,我什么时候同莞娘提过这话?”
“没提你把个庶出的孙子带来给莞娘看,还和她说那些?”
六娘子都要气笑了,“四嫂可真是打得好算盘,我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那侄儿了,原来是自己心里有事,看谁都像有事。”
和过继比起来,入赘算什么?赘婿可没法继承妻家的财产,能占点便宜也有限。
六娘子拉住了解莞的手,“好孩子,你可别听那些有的没的。你才十九,大可以招婿,生个自己的骨肉,自己的骨肉才亲。”
又讲起过继的种种艰难,“成了人家的嗣子,还跟亲生父母往来,甚至在养父母死后把亲生父母接过来。你阿爷和你攒下这些家业不容易,可不能让人算计了。”
“你把个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的侄子介绍给莞娘,我看不过去说两句,倒惹来你好大一通空口白牙,简直不知所谓。”
四娘子霍地站起身,丢下一句:“公道自在人心,我懒得和你掰扯。”同解莞告辞一声,带着那小妇人走了。
“说得倒是义正辞严。”
六娘子冲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却也没法再提入赘的事,解释几句,也匆匆离开。
等厅堂里没了别人,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姚娘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真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她母亲王娘子过来收拾茶盏,闻言嗔她,“怎么说话呢?娘子们也是你能非议的?”
王娘子性格温柔,这一嗔也没什么力度,姚娘一点都不怕,“她们自己立身不正图谋不轨,还不让人说了。”
“那也没有你这么说的,我看你是这两年跟着娘子往外跑,把心跑野了。”
王娘子将东西都收下去,交给人清洗,自己又折回来,有些担忧,“也不知道两位娘子能不能回过味来。”
“应该不能吧。”姚娘对解莞还是很信任的,“我看她们都以为娘子是约了自己,对方不请自来。”
王娘子还是不放心,“就怕她们知道不成,干脆给娘子使绊子,让娘子招不上婿。”
这些内宅妇人最是小心眼,自己吃不到葡萄,干脆把葡萄架毁了也是有的。
姚娘一听也有些担心,倒是解莞笑了笑,“无事,我还约了柳三娘子,应该过会儿便能到。”
柳三娘子是常州有名的媒婆,交际广,口碑佳,促成的姻缘多,还不收那黑心钱,干些两头瞒的事。
解莞和本家还没出五服,一旦没有子嗣,家业可就便宜了那些人,当然得自己招婿。几月前她出孝,便去寻了对方,让对方帮着物色个人选。
这么长时间过去,柳三娘子显然已经物色得差不多了,进门寒暄几句,便和解莞提了两个人。
一个是顺安坊的王二郎,在顺安坊的许家生药铺子当账房,算得一手好账,年二十五。
年前如意坊几家铺子的杀鼠药没了,姚娘就是去这家生药铺子买的,曾见过对方,立即指出这个人长得不是很俊俏。
解莞注意到的却是对方的年纪,结果一打听,这位家里是后母当家,下面还有四个异母弟,这才把岁数拖大了。
她没说话,柳三娘子也就提起了第二个,“再就是咱们如意坊的杨五郎,只比你大一岁,家在你那铺子后面开了个糕饼铺……”
话未说完,姚娘脸色已经变了,解莞也一句都没有多问,“就只有这两个合适的吗?”
柳三娘子一见,便知道这人她们恐怕认识,而且估计还有什么不愉快。
她察言观色,没有多问,“硬要说的话,倒的确还有一个,就看娘子敢不敢了。”
说敢不敢,而不是愿不愿意,显然这个人选身份上有一点问题。
但即便有问题,依旧敢跟解莞提,估计比起前两个,这人条件好得也不是一星半点。
果然柳三娘子说:“这个是我一邻居的远房表弟,叫江朝,长得肯定没话说,关键是还读过书,学问一点不比私塾里的夫子差。”
“什么人学问能比那些夫子还好?”姚娘显然不信,“再说要真那么好,哪还可能入赘?”
就算年龄小,不好去私塾当夫子,去书肆给人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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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帮人写信,也不会连个娘子都娶不上。
“学问确实不差,只不过他以前在帝都裴帝师府家给公子做过书童。”柳三娘子说。
“裴帝师府?”姚娘瞪大了眼,“出了玉郎裴玉的那个裴帝师府吗?”
不怪姚娘惊讶,连解莞都有些意外。比起上面那位暴君,名声最先传出帝都的其实是裴家这位玉郎。
当然他传出的是美名,因其不仅自幼天资聪颖,能文善诗,还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负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少年时出门,便常引来小娘子围观,向他丢荷包、绣帕,弄得他后面鲜少露面,都是叫小厮去书肆里取书。
可惜三年前新帝逼宫上位,裴帝师在宫门口怒斥其大逆不道,有悖人伦,当众触柱。新帝大怒,将裴家人抄家流放,裴玉也和帝都那些官宦世家一样,消失在了人前。
有关这位玉郎最后的消息,是裴家在流放途中遭遇流寇,一家三十二口无一幸免,全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就基本等于没了。消息传到常州,姚娘还开了一坛青梅酒,一边哭一边大骂暴君不是人。
如今时隔多年,再次听到有关裴家的人和事,虽然不是那位玉郎,还是难免叫人唏嘘。
柳三娘子也感叹,“要不是因为这,凭他那人品相貌还有学问,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还要他那姨母在临终前,写信托我邻居帮着留心一二。”
她那邻居跟对方只是远房亲戚,早在多年前就断了来往,但到底念着点旧情,还是找到了她这。
柳三娘子只能答应对方自己会尽力,“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要不要见娘子自己考虑。”
“那就先见见,等我见过人再说。”解莞垂眸思忖了下,道。
姚娘一听急了,“娘子。”瞬间把心心念念的裴家玉郎抛到了脑后。
解莞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就是见见,无妨。裴家人都只判了个流放,有什么也轮不到他一个书童。”
其实旁人也未必不知道,只是畏于那位暴君,宁愿少一事,也不想和裴家沾上一点边。
解莞敢雇佣人手,重新把父亲的商队做起来,就不是那小心过头的人。
这位江朝能给裴家做书童,人品相貌自然不会差:多年来跟着公子读书会友,待人接物人情往来也肯定是懂的。
世家大族对奴仆的培养都比很多小户人家对读书人的要强,何况书童多是良籍,到了年龄就出府去做其他营生了。
吃一堑,长一智,比起那些人口众多容易被父母左右的人家,解莞也更愿意找这种孤身一人没有牵扯的。
事情定妥,柳三娘子就准备回去让那位邻居写信,让对方来一趟常州。
听说要写信,解莞多问了一句:“现在有人能出城了吗?不能就再等等。”
“能了。”柳三娘子说,“城里那么多人呢,使君也不可能总关着,总有他也抹不开面子的人。”
刘刺史倒的确想一直关着,但偌大一座城,总不能就此不运转了。因此这些天逐步开始放开,只要有人担保,做过登记,都可以出去。
解莞出门多日,早错过了清明,正好手头事情忙完,干脆也去做了登记,出城扫扫墓,看看田庄。
田庄还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他父亲困难时曾经变卖过,后来又想法买了回来,还在周围又购置了一些。土地不算肥沃,出产比较一般。
因是私人出行,解莞没招摇地骑马,而是坐了家里的牛车,车上还带了些庄子上不好买的物资。
第一日扫了墓,烧了纸,第二日又看过庄里的春耕出来,姚娘瞧了眼天色,“娘子还四处走走吗?”
解莞知道她的意思,“城里事多,先不了。你去叫阿聪他们过来,咱们这就走。”
姚娘应一声去了,解莞走向停在路边的牛车,正要掀帘上去,突然直觉有哪里不对。
多年在外的经验让她想也不想后退,手也摸向了腰间的横刀,却有一个人比她更快……
4. 歹人
那人藏身于车壁后,手伸出车帘,直接扣住解莞手腕,一个用力将她拖进去。
解莞另一只手及时抓住车门,可还是没能稳住,面朝车壁被按在了车上。
随着车帘落下,遮住外面的窥探,解莞在脸颊和手臂漫开的疼痛中,感觉有气息自身后靠近。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找点东西。你别动,也别出声。”
男子压低的气声中蕴着微哑,语气很平静,按着解莞的手却铁钱般丝毫未放松。
解莞能感觉到有呼吸扑在颈后,极轻,却又是那么明显,吹得她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此刻脸紧紧贴在车壁上,她根本发不出多少声音,更别提反抗,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点了点头,同时余光飞速四瞥,寻找有用的线索。
可惜视野被限制得太狠,看不到对方的脸也看不到对方的身形,她只瞥见下方似乎真的被动过,坐垫掀去一边,露出里面装东西的暗格。
再就是按制住她的手有些凉,空气中还能嗅到甜腥的铁锈味,也不知道是这人的还是别人的。
解莞脑筋飞速转着,努力从齿缝中挤出声音,“车上没有财物……在我身上。郎君若是需要,我……可以全数赠与郎君。”
没人回答,也没人来搜她的身,反而是旁边传来翻动的窸窣声,仿佛这人并不是为财。
很快或许是搜到了,窸窣声一停,接着有人来解她系在腰间用来防身的横刀。
不知是不是靠得近了,那股铁锈味有渐浓的趋势。也可能是她一直很配合,制住她的力道也几不可查轻了些。
解莞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使尽全身力道用力后顶,将身后之人顶了个趔趄。
男女有别,论力量她绝对敌不过对方,干脆把自己当武器,一蹬车臂再次撞向对方胸前。
这一撞势大力沉,解莞自己都撞得有些脑袋发昏,但结果也是喜人的。
只听“砰”地一声,对方后脑撞到了车壁。解莞什么都顾不上,手寻到对方的脑袋又狠狠补了一下。
同时车外有脚步声靠近,她一边去补第三下一边大喊:“姚娘带人过来!”
话刚落,破空声已起,对方始终握在手里不放的横刀径直敲向她后颈。
这显然是冲着将她敲晕来的,解莞拼着挨上这一下,仅侧了侧头,随着刀鞘抽打在皮肤上,手下又是一用力。
数息后,那人被匆匆赶来的姚娘和车夫阿聪绑成了粽子,解莞颈侧也浮起一条手指宽的红肿。
那印子从她白皙的脖颈一直蔓延到耳后,红得刺目肿得明显,看得姚娘担忧不已,“娘子你没事吧?”
“没事。”解莞只在那火辣辣的疼痛处轻触了触,便望向车中央。终于露出眉眼的男人。
她猜得没错,这人果真受伤了,面色十分地苍白,人也轻喘着,靛青色圆领布袍晕出几处深色。
但如此重伤,竟还有力气在她腕上抓出两圈淤青,而且这人的长相……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的姚娘明显一怔,小声凑到她耳边,“娘子这人也不像歹人啊,倒像是遇到了歹人。”
男子看着颇为年轻,姿容俊逸眉眼清癯,即便被结结实实捆着,左眼眼下还有条细长的血痕,形容依旧不显狼狈。
解莞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后来又带领商队,自认不缺见识,生得这般俊俏的郎君也是第一次见。
而且他虽生得身量颇高,人却修长清瘦,看着就是个白面书生,的确不像什么歹人。
解莞两人打量对方的时候,萧俨长睫下一双墨眸也正审视打量着她们。
四天前御驾行出昌州,不出百里,便遭到埋伏。同时龙廷卫中有人背叛,与其里应外合,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眼见情势焦灼,派去附近两城求援的人又迟迟不归,魏庭只能带着他杀出条血路,隐入山林。
后续又经历数次追杀,等他终于摆脱刺客,已经和魏庭走散,身受重伤,不得不寄希望于路边停着的牛车。
比起人口聚集的田庄,这辆牛车附近几乎没人,能省去不少麻烦。养得起这种牛车的人家也常会在车上带些茶盏、吃食和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事实牛车的主人的确带了,只是伤势到底拖慢了他的行动,还未等他寻到,对方已经先一步回来。
而且如此年轻的小娘子,反应竟然那样快,遇事也不慌不怕,愣是寻到了反制的时机……
萧俨有点后悔为防东西一时找不到,留了人准备问话,而不是在第一时间就将人打晕。
不过眼下脱身要紧,他目光自面前沉着镇定的解莞挪向了解莞身后犹带着丝好奇的姚娘。
这两人虽然将他绑了,却没有上来就对他喊打喊杀,显然是可以沟通的,萧俨低眸咳了两声。
“抱歉让两位娘子受惊了,我上娘子的车,确实只是想找点东西,并无恶意。”
一番缠斗后,他唇色本就苍白,这一咳气息微弱,面上也泛起些不正常的潮红,看着就更加无害了。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不假,他望向落在一边的伤药包,“两位娘子不信,可以看看我拿的是什么。”
姚娘早就看到了,但并不买他的账,“你有伤,不能去城里看吗?不能问人买或者借吗?干嘛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我坚持不到城里了,太远……”
萧俨忍不住又咳了声,这回他抿唇强忍了下,才道:“至于为什么不去找人,看两位这反应就能知道,我……我这一身伤……”
“你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一直没做声的解莞终于开口,“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看似尊重萧俨的意愿,给了他选择,但萧俨此刻被绑着,又有重伤在身,根本没的选。
萧俨多看了她一眼,“我在百里外的十字坡……遇到了山匪,还好有武器,身上又没有财物,侥幸逃得一命。”
“十字坡?”姚娘不自觉露出讶色,下意识望向解莞。
解莞面上没有变化,“我记得十字坡在官道附近,官道怎么会有山匪?”
袖中的手却悄然握了起来,因为十字坡正是当年她父亲和商队遇劫丧命的地方。
而且当年劫杀她父亲那些山匪至今也没有落网。官府只是象征性查了查,很快不了了之。后续那帮山匪也再没有作过案,仿佛人间蒸发。
如今那条官道早已重新恢复使用,除了他们这些亡者的家属,少有人还记得那里曾经葬送过足足二十七人的性命。
此刻听到那里再次有山匪出现,虽然未必是同一波,解莞还是克制了下,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急切。
她静静望着对方,不肯错过对方脸上每一点表情变化,对方也正凝了眸注视向她。
“不知道。”年轻郎君回答得很是坦然,一点都未表现出心虚,“不过我袖子里有匕首,我若是有恶意,早……咳……早动手了……”
刚才只顾着绑人,几人还没来得及对他进行搜身。姚娘一听,立即上前摸了摸,还真从他袖子里摸出把样式朴素的匕首。
手握住刀柄向外一抽,刀刃和皮质刀鞘边沿都有近乎干涸的血迹,显然是血战所留。
姚娘看向解莞,解莞略一沉吟,又看向萧俨,“能否说说当时的细节?”
还真是谨慎,话已至此,依旧没有放松戒备,反而追问细节,试图从细节中找出漏洞。
萧俨合了合眸,感觉随着血液的流失,大脑一阵又一阵发昏,“我当时……跟在一个小商队后面……”
话声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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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也越来越微弱,解莞半晌都没听到下一句,“然后呢?”
没人回答,倒是姚娘着急地拽了拽解莞袖子,示意她去看男人身下。
木质的车厢地板上不知何时也积了一小滩血迹,衬得男人愈发纸一样苍白,仿佛随时可能断气。
她们是怀疑这人有问题,可并没想让人死在自己面前,解莞看了会儿,还是撩帘去叫了车夫阿聪。
萧俨默默听着,很快就有人应声过来,那位小娘子却停在车帘边没有动,不多久,又叫来一个护院。
这么多人,不用睁眼萧俨都知道藏在靴子里的另一把匕首怕是用不上了,干脆放松了身体,任对方施为。
除去罩在外面的布袍,里面伤得比想象中要重,白色里衣被浸得一片深红,阿聪和护院两人联手,花了半天才从萧俨身体上揭下。
姚娘受不了那浓重的血腥味,早早下去了,解莞在里面看了片刻,也出来,无声站在了牛车下。
再回去,男人清瘦的上半身已经胖了一圈,人也换了身车上的干净衣袍,只是手脚依旧被捆着,气息奄奄。
解莞还有话要问,从暗格里找出茶盏和水桶,盛出一杯水放了些石蜜。
石蜜简单化开,刚递至男人唇边,男人长睫一颤,乌黑瞳仁近距离与她对上。
那双眼黑得有些深,乍看莫名叫人心头一跳,再看又只有过度虚弱的失焦。
解莞见他没张口,把茶盏又往前送了送,“里面是毒药,你要是不说实话,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男人静静看她片刻,没说话,薄唇贴上杯身,直接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倒一点不像个阶下囚。也不知是心里没鬼,所以坦然无惧,还是笃定了她们不会把他怎么样。
一连喝了两杯,萧俨才靠回车壁,解莞也收了茶盏,“现在可以说说了吧?”
蜜水让萧俨唇色好了些,“其实也没什么好说,天太黑,人突然冒出来,我们根本不敌,四散逃了。”
“对方一共多少人?”
“不知道,我没有看清。”
“商队呢,一共多少人?”
“十几个吧,他们有九辆牛车。”
“时间呢?大概在什么时候?”
“酉时末,或者戌时初,当时天刚刚黑透。”
有清晰,也有模糊,像是正常人的记忆,若处处精确反而假了。
解莞看着年轻男子透出疲惫虚弱的面庞,“那些山匪有没有什么特征?”
“娘子似乎对这些山匪很感兴趣。”男人已经半合的眼眸复又睁开。
被那双漆黑的眼眸望着,解莞没否认,“我家里也有商队,也会从那过,听说有山匪,当然要问问清楚。”
男人不知信是没信,人倒是配合地回忆,“天太黑,特征我没怎么看清,不过应该是提前埋伏在那的。”
再问他也说不出更多,倒是发现不知何时牛车已经开始行进,朝外望去。
“你这伤得找个大夫看看。”解莞说,“官道附近有山匪这么大的事,也该和官府报告一声。”
这是最后的试探,男人听完并没有什么反应,“那便麻烦娘子送我一程了。”
不急不慌,也不试图让她改变主意,好像并不怕她会将他送至官府,一路都是如此。
眼见两个多时辰过去,城门近在眼前,解莞才终于给对方解绑,“郎君出现的方式实在特殊,我们两个女娘不得不防,得罪了。”
又问:“郎君的路引可还在身上?若是身体不方便,我可以叫人一并递去。”
“不必。”
对方活动了下一直被绑着的手腕,将将拿起换下的旧衣,车外突然有大量脚步声靠近,将牛车围住。
5. 问话
听到那些脚步声,萧俨的手悄无声息按在了车窗上,随时准备翻窗而去。
身边的龙廷卫都能出背叛者,且不止一人,他对这些州府的忠诚可不抱期待。
那些刺客训练有素,又人数众多,能一波波对他发动追杀,他也不信这些州府就无一人察觉。
萧俨带着寒意的目光甚至飞速扫过车上几人,虽然途中并未有谁离开过,不可能通风报信。
这一扫,却发现那位侍女比他还惊讶,那位娘子也蹙着眉,撩帘向外望了眼。
很快车下传来州兵的声音,“车上可是如意坊南北杂货的解娘子?”
竟然是找解莞的,解莞将帘布彻底撩起,“我就是,敢问官人出了何事?”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一挥手,将牛车围得更紧,“还请娘子下车,随我们走一趟。”
几位州兵身后就是城门,站着与他们相熟那名城门卫。城门卫却眼观鼻鼻观心,一点暗示不敢给他们。
解莞知道事情恐怕不小,也没再费口舌问些不可能被回答的问题,十分配合地下了车。
见州兵连车夫和护院也一并围住,准备带走,她又顿了下,“车上有一人是我路上碰到的,与我没有关系。”
萧俨没想到对方如此防备他,一直到了城门才为他松绑,真遇到事情,竟会想先把他摘出来。
他意味不明看了眼前方的身影,女郎身形高挑,垂眸时露出的白皙脖颈上还有他抽出的淤痕,话却没有任何迟疑,“他不过是借我牛车一用,并不与我相识,能否放他离开?”
“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一个红脸州兵不耐烦了,长刀“呛啷”抽出半截,“赶紧走!车里的人也都给我带上!”
萧俨按在车窗上的手还是收了回来,掩口咳两声,没等人上前,自己下了车。
反正不是冲他来的,他现在做出些什么,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行人就这么越过城门,被裹挟着朝州府而去,一路上却没多少人敢明着围观。
姚娘心里慌,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解莞身边,不动嘴唇蚊子哼,“娘子你说咱们就这么被带走,赵诚能不能知道?”
声音很小,要不是解莞跟她相处得久,足够了解她,恐怕都听不清晰。
解莞也明白她的意思,解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上下打点是免不了的,赵诚若是得知,应该会想办法。
但解莞一点都不乐观,这么大张旗鼓抓人,还这么不留情面,怕是赵诚那边也不能幸免。
只不过姚娘害怕,她还是给了姚娘一个安抚的眼神,想到无故被自己牵连的男人,又回头后望。
年轻郎君面色依旧苍白,穿着临时从她车上翻出的衣裳,袖口、袍角都很不合身。
见她望来,对方懒懒掀了掀眸,眼神不含任何意味,面上也不见紧张与怨愤,反而掩唇又咳几声。
这倒让解莞生出些歉意,不管怎么说,对方的确不曾真想伤害她,反是被她卷了进来。
再疑惑不安,州府也终是到了。几人被带进去,赵诚果然也在,正和店内其他人一同立在堂中回话。
姚娘一见,小脸更白,被身边解莞不动声色捏了捏,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解莞已经飞快在堂内扫过一遍,发现不仅刘刺史,陈司马等人也来了,都面沉如水坐在堂上,一副三方会审的架势。
按大周律,民见官无需跪拜,行礼及可。几人刚刚与诸官员见过礼,外面有州兵进来,“找到了。”
一个大箱子被抬放到堂正中,箱盖打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泛黄竹筒。
解莞看着眼熟,先是眼皮一跳,接着心里一沉,想到了之前圣驾遇刺一事。
一片寂静中,有州兵将箱子里的竹筒取出呈给上首的刘刺史,接着是其他官员。
刘刺史拿在手里端详了下,看向堂下,没有说话,刚正在回话的赵诚却不敢不解释。
“禀使君,这正是我们店里那些特别响的装硝爆竹。当时一共进了三百枚,卖出去四十八枚,因为不太稳定,炸了一个,又陆续收回来三十九枚。”
装硝爆竹,就是在竹筒里装上硝石,以引线进行引燃的一种新式爆竹。
因其声音比传统的爆竿响,更受富贵人家欢迎,常被买去用来驱邪消灾,尤其是在帝都等大城。
去年装硝爆竹又出了新的,说是比之前更响,燃放时白烟也少,铺子里就进了些,不想竟会遇到此事。
赵诚看了眼面前的箱子,“剩下二百九十枚都在这,一直没动过,诸位官人可以点点,我们店里甲字三号账、乙字七号账也都有记录。”
而那日圣驾遇刺,刺客丢出来的少说也有十几个竹筒,怎么看都不该和他们店里有关。
随着赵诚报出数字,州兵也把那些爆竹数了一遍,加上几位官员桌案上的,的确对得上。
刘刺史却没有叫人去寻账簿,而是把玩着手里那个竹筒,“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此话意味深长,就差明说怀疑赵诚心里有鬼,提前做了准备,这才能说得如此精确。
赵诚额头开始冒汗了,“回使君,正因我记性好,东家才让我做了掌柜,不信您可以随便去店里拿本账让我说。”
刘刺史不置可否,转而又望向解莞,“圣驾在常州遇刺,只有你店里有这种爆竹。解娘子,你怎么说?”
比起问询,倒更像是在问罪,一时间所有人都朝解莞看去,除了解莞身后的萧俨。
萧俨看向的是刘刺史,不过也只一眼,便敛了眸收回,面无表情捻了捻明显短促的袖口。
刘刺史是三年前清洗朝堂后提上来的,没面过圣,也没注意到解莞身后的人,只盯着解莞,“解娘子,你无话可说吗?”
态度咄咄逼人,解莞都怀疑他是不是没找到线索,又不敢耽误,准备随便交个倒霉蛋上去。
不然他为何不查账簿,验明赵诚所说真伪,也不问她那些装硝爆竹的来源?
这位刘刺史可不是那么白璧无瑕,解莞要想不成为那个倒霉蛋,自辩无用,只能说些更有价值的。
解莞还在想,旁边姚娘急了,忍不住替她辩解,“事发时我家娘子并不在常州,不可能和她有关……”
话未说完便被人厉声打断,“使君问话,轮得到你一个侍婢插嘴!”
姚娘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连担忧带惊惧,眼泪都忍不住在眼圈打转。
解莞见状,上前一步遮住姚娘,“回使君,我是在想那些爆竹是不是刺客在常州现做的。”
“在常州现做的?”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半晌不语,不是被吓住了,而是要说这个。
这回就连萧俨都从后看了她一眼,神色间那种懒怠厌倦稍减。
解莞要的就是这个开口说第二句的机会,“是的,因为这种爆竹极易受潮,且受潮后再难点燃。”
她态度毕恭毕敬,先把自家铺子从这件事里摘出来,“我家铺子里这一批就是如此,不信诸位官人可以试试。”
解莞十分笃定,加上之前那话足够惊人,众官员思量一番,还是有人问堂下差役:“谁带了火石?”
很快有人应声,拿起一个竹筒。
连点两次,竹筒外的引线才不情不愿引燃,丢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又彻底没了声音。
再换其他的也是如此,有人持刀将竹筒劈开,里面的粉末已经结成小块。
他将粉末用竹筒盛了些呈上去,解莞抓住时机道:“我听说圣驾来前几日,常州都在下雨,提前做好的爆竹恐怕没法使用。”
常州春日多雨,一旦雨势连绵,被子上都有股缠绵不散的潮气,何况竹筒里那些粉末。
而对方既要行刺杀之事,肯定会确保万无一失,不会拿些有可能点不燃的爆竹去赌。
州里也是没人了解这种新型爆竹,才没往这方面想。如今事实就在眼前,堂内众官员都开始顺着解莞的思路,思考起这爆竹若真是现做的,应该从哪里查起。
只有刘刺史依旧没说话,其他人见了,也都暂时按捺住了心思。
半晌才有人问解莞:“东西受潮了也能烘干吧?”下颌有须,三十许人,是州里那位刚添了幼子的陈司马。
解莞不知道对方记不记得自己曾给他送过礼,又是不是在找茬,“外面的竹筒自然可以,里面的粉末不行。店里那个没点燃便爆开的,就是这么爆的。”
“所以你们才把卖出去的爆竹全追回了?”陈司马拨了下面前的竹筒,又问。
这回解莞已经有七分肯定,对方是在给自己机会说话,“开铺子做生意,诚信为先,当然不能把有问题的东西卖给客人。”
不管对方是因为这些年的打点,还是单纯想查出些东西,她都不可能错过这个良机。
陈司马没再说什么,堂内又陷入安静,只有残阳斜撒进来,将人的影子都拖长成鬼魅的形状。
解莞等了半天,始终没有等到那位刘刺史说话,刚放松少许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
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为自己争取,身后有人咳了咳,“也不知道被带走那些人里有没有活口。”
众人全都看过去,看得年轻郎君忍不住抬手遮唇,把又一声咳忍回去,苍白的手背忍得青筋可见。
刘刺史不认识对方,骤然有人插话也十分不悦,但皱眉半晌,还是问解莞,“关于这装硝爆竹的制作,解娘子可有了解?”
他也不敢保证陛下那边是否有活口,自己随便交个人上去,又会不会适得其反,反误了己身。
要知道圣驾在他这里遇刺,无论如何他都逃脱不了责任。查得好,或许还能将功补过,保住一条小命,若是查不好……
刘刺史话锋一变,解莞立马感觉到了,没敢有任何耽误,“具体制作方法我不清楚,但我听人说,里面那粉末好像是道士炼丹时炸炉炸出来的。”
常州城外就有道观,即便那些道士不知道,顺着解莞这些爆竹里的粉末往下查,也总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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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些线索。
进去时日头正好,出来时已经是金乌西坠,一众人被风一吹,都觉背脊发凉,冷汗浸衫。
姚娘一直为解莞捏着把汗,更是哭出声,“吓死我了,好好地怎么查到了娘子这里?”
“有人举报的吧。”赵诚说,“不然咱们就卖了那么点,哪有几个人知道。”
“别让我知道是谁这么缺德!”姚娘恨恨咬牙。
解莞的目光却落在那道独自走在后面的修长身影上,“方才多谢。”
“不必。”萧俨走自己的,甚至都没有看她,“我只是不想被诛九族。”
“那你也是帮了我。”解莞论迹不论心,毕竟没有对方那句点睛之笔,她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姚娘也赶忙过来道谢,“郎君你的伤还好吧?要不要我们送你去医馆?”
赵诚也要说什么,身后却有州兵出来,直奔萧俨,“我看你鬼鬼祟祟,不像好人,你路引呢?拿来我看看。”
之前那种情况别说萧俨,解莞他们的路引都没查,这人明显是在刁难,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
姚娘和赵诚的脸色不太好,解莞也微蹙了一下眉,倒是萧俨直接伸手入袖,“在身上。”
他敢跟着进城,自然早有准备。之前他曾遇到一位故人,不仅帮他引开了部分追兵,还将自己的路引给了他,让他可以先进常州避避。
他把袖中暗格里的路引递过去,“我姓江,家住云州,阿姐给我寻了一门亲事,让我过来见见。”
姓江,还住在云州,姚娘觉得有些耳熟,这半天经历太多又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那州兵问起对方阿姐,对方说人住在如意坊的丙字三十二号院……
姚娘一把扯住解莞的衣袖,“娘子,是不是那位江郎君?”
解莞也有些意外,还把对方又打量了一遍,怎么看怎么不像。
不像是个书童。
毕竟谁家书童长得比公子还俊俏,谁家书童上来就抽她一刀鞘?
但柳三娘子就住在如意坊丙字三十五号院,即便有巧合,也不能巧到这种程度。
感觉袖子又被人拽了下,解莞走上前,“这位官人,其实这位郎君搭我的牛车来常州,还想在咱们常州报个官。”
她悄然递上一块金饼,“是关于十字坡那些山匪,听说时隔三年又出来害人了,劫了一个小商队。”
一般被官府找了麻烦,要么钱财受罪,要么身体受罪,要么钱财身体都受罪。
解莞他们刚从府衙出来,还提供了有用线索,那些官员不好明着做太过,不然也不会只派了一个州兵过来。
果然金饼递过去,对方神色稍霁,视线也从那位江郎君转到了她身上,“哦?还有这种事?”
这就是只想图财,不想害人了,解莞仿佛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做,“事情就发生在昨天晚上,您也知道我阿爷就是在那出的事,我这才带了他同行。”
不动声色又递去一串铜钱,“事情涉及到我阿爷,还请您费费心,帮着跟州里禀报一声。”
刚那块金饼太过值钱,对方一个州兵未必能拿得到,这串钱才是打点对方的。
果然州兵收了,面上愈发缓和,“这么大的事,是得好好禀报禀报。”似模似样开始询问起情况。
只是问得还不如解莞详细,解莞垂下眸,却感觉身上落了道视线,是那位江郎君。
等她抬起眼,对方又已收回视线,有条不紊回答着州兵那明显敷衍的问题。
不过几句,那州兵便揣着金饼和钱回去了。被这么一弄,众人也没了劫后余生的心情,只剩愤懑。
一直走到转角,姚娘实在没忍住,踢了脚地面,“这些……”
这些什么,碍于还在外面,还有萧俨在场,她并没有说,众人却都能明白。
萧俨自然也能明白,回眸看一眼那威严庄重的府衙,向解莞一拱手,“方才多谢娘子。”
“本就是冲我来的。”解莞心里清楚得很,没就此同他拉扯,反而问:“敢问郎君是否姓江名朝?”
萧俨都欲同对方告辞了,他这个身份毕竟是麻烦,最好少与人接触。
至于对方刚刚为他解围出的金饼,等他这边问题解决,回归正轨,自会让人暗中补偿。
只是还没开口,就听到这样一句,他神色一顿,不动声色抬眸,“娘子为何如此问?”
他记得江朝说自己与那位阿姐已经数年未见,哪怕碰到也不会被认出,身份可以放心使用。
他也只打算暂时用用,并未准备真找上那位阿姐,毕竟等江朝回来,联络上人,这身份还得换回来。
只是这人突然便道出江朝的名字,看年纪又不像江朝提到的阿姐……
萧俨还在思忖,那边姚娘已经道:“郎君阿姐给郎君寻了门亲事,是不是入赘?”
刚才哭过的年轻侍女眼睛发亮,一脸这事不能再巧了,“郎君之前没有仔细听吧?我家娘子就是那位解娘子。”
6. 试探
南北杂货的解娘子当众被州兵带走,又安然无恙从府衙出来了,一时令常州百姓颇感惊奇。
毕竟州府这些日在查什么大家都清楚,他们那位刘使君顶了多大的压力大家也都心里有数。
不过不等他们打探什么,当日夜间,城里几家道观就被州兵包围了,还破坏了某仙风道骨老道长与倚绣坊名姐儿的双修。
接着是有硝石和硫磺在售的生药铺子,卖炭的炭行和柴炭摊,全都被光顾了一遍。
没几天,已经近乎停滞的搜查还真有了新进展,陆续抓进去几个漏网之鱼,也审出了些有用线索。
问题还是出在当年诸王的余党上,以及萧俨初登位时杀的那些大臣。
当初先帝因为动过易储的念头,并没有让几位成年皇子就藩,而是态度含糊地留在了帝都,开府入朝。
众大臣心明眼亮,知道太子地位不稳,自然也都各有投靠,以期搏个从龙之功,这才在萧俨登位后被一一清算。
只是诸皇子经营已久,朝堂上关系又错综复杂,萧俨也不可能杀得干净,这才有了那日的刺杀。
刘刺史可不敢腹诽上面那位手段太狠,从不给人留活路,以至于遭到了反噬,证据一齐,就带着人前去请罪。
方行出两日,后面又赶来一队人马,为首的也是刺史官袍,身后也跟着囚车,显然跟他是同样的目的。
两队人遥遥相望,都有些同病相怜,然后齐齐加速,生怕自己成了最慢的那个被问责。
就这样日夜兼程,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皮,后面囚车也险些颠散架,总算赶到了御驾所在,入目却是一片连天营寨。
刘刺史有点疑惑,跟他同来的黄参军更是连看了好几眼,“圣驾途经常州的时候没这么多人吧?”
“先进去再说。”刘刺史也觉得没这么多人,但后面另一队人马已经追了上来。
他不想错过好不容易得来的先机,抓紧时间下马,来到营帐外披坚执锐的士兵面前,道明来意。
那士兵满身肃杀,仿佛要穿透人的视线将他从上到下刮了一遍,才进去通报。
不多久人出来,同时出来的还有一位主事官员,笑盈盈问了他些情况,带他们进去安置。
他立马趁没人注意塞了块金饼过去,想打探下上面那位心情如何,方不方便觐见。
可惜御前的人都滑不留手,金饼收了,态度也愈发和气了,不该透露的却一个字没透露。
刘刺史从半上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夜深,后面那位都追上来了,也进营大半天了,依旧没有被召见。
这让他心头愈发焦急,更甚至有些惶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办事不力,遭到了陛下厌弃。
另一边,主事官员回到主帐旁边的营帐,刚进去,就有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问:“可打探出些什么?”
“不曾。”主事官员掏出袖里的金饼,“倒是两人都惶恐的很,一直在跟我打探陛下。”
胸缠纱布靠在榻上的精壮男子闻言,不禁皱眉,倒是旁边中年文士模样的官员并不意外,“他们要是知情,也不会主动送上门来。”
“可是我同陛下分开已经有五日,还未找到陛下。”精壮男子也就是龙廷卫将军魏庭难掩担心。
中年文士也面色凝重,“附近大小村庄都找遍了,并未看到陛下身影,陛下失踪这事也不好张扬,恐会引起动荡。”
“再往北的青石岭呢?那边直翻过去,就离帝都不远了,附近驻扎的也都是陛下亲信。”
“路太险,岭中又多野兽,陛下一个人恐怕难以翻越。而且我们能想到的,别人未必想不到。”
还有更深的中年文士没说,作为亲卫的龙廷卫都有人背叛,那些亲信还真的能信吗?
不过他不说,魏庭也能懂,恨恨一捶床榻,“昌州和隋州这两个州肯定有问题!不然陛下刚在昌州查出武备空虚,就遭遇刺杀。”
“昌州武备库里的铠甲武器竟然缺损大半,的确是个问题,不过找陛下要紧,这事只能先暗查。”
中年文士目光又落在帐中的舆图上,“找些信得过的人,打散了去更远的地方寻一寻。”
魏庭点头,又问:“那帝都呢?这事能瞒住多久?”
“能瞒多久是多久,这些日朝中送来的政务,你都送到我这。”
“也只能有劳张相多费些心,从中周旋一二了……”
“那就有劳解娘子,对我这阿弟照顾一二了,我那院子实在是腾不出地方。”
常州如意坊解宅,年近四旬的程四娘满含歉意望向解莞。
两人不远处,顶着江朝名头的萧俨正病歪歪靠在榻上,伸了手由老大夫号脉。
他住进解莞这宅子已经有数日,自从那天被当众认出假冒的身份后。
本还可以借口要去看阿姐,先同这些人分开,虽然这事一出,江朝这婚事估计是不成了。
江朝阿姐那边,要是他真见了,江朝以后也很难再认,不然就要解释他的身份。
谁知人把他送到地方,江朝这位阿姐并不在家,有急事回娘家去了,只托了邻居帮忙留意,若江朝来得早,就让他先去客栈住两天。
这下他想单独行动都没了借口,被人直接请到解宅,后续更是因伤口未得到及时救治发起了高热。
如今这位阿姐总算回来了,家中却狭小拥挤,比起让他住去客栈,明显更放心他留在解莞这里养伤。
萧俨听着解莞和程四娘客套,“毕竟碰上了,我这边房间多,人手足,也照顾得过来。”
他目光落向腕上那布满褶皱的老手,“敢问大夫,我这伤何时才能好全?”
“按理说应该已经好转,不该这么慢啊。”
老大夫眉头挤在一块,号完这只,又抬手伸向他另一只。
萧俨从善如流把腕子递去,旁边程四娘一听有些担忧,“是不是伤口有哪里不妥?”
这老大夫也回答不上,“伤口已经开始闭合,只要不剧烈活动就没问题,只是他这热……”
怎么想都想不通,“我上次开的方子应该还有一顿,先吃着,我琢磨琢磨,再改改。”起身去桌边写药方。
程四娘看不懂,只后怕,“三年前那十字坡就出过事,没人管,现在又出事。也就是阿朝身上没多少财物,跑得也够快。”
“可能州里事多,那些山匪也藏得隐蔽,不好查。”当着外人解莞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程四娘也知道三年前出事的就是解莞阿爷,见她不愿意多提,也就收了话。
正好这时老大夫写完新药方,停了笔,程四娘拿出钱袋,“这几天让解娘子破费了,不好还让你为阿朝抓药看伤。”
人家才是姐弟,解莞也没和对方争,等药方写好,亲自去安排人抓,“我去去就回,你们先说会儿话。”
程四娘满口应好,等解莞同老大夫都出去,重新坐回床榻边的圈椅上,“没想到阿朝你竟会和解娘子碰上,这还真是缘分。”
萧俨正提了床边矮几上的茶壶倒水,闻言动作微不可察一顿,“那天我听解娘子说,她阿爷也是在十字坡出的事。”
“可不是,二十多人的商队,足足二十几辆牛车,不仅货全没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程四娘提起这事便唏嘘,“她阿娘本就身体不好,不然也不会只得她一个,那事出了后,没多久便跟着去了,家业也缩水了大半。”
“不过解娘子这人还是不错的,”她又说,“能承事,也能担责。姚娘和赵诚都是她阿爷商队伙计的家眷,一直蒙她照看。”
那难怪两人对解莞都亲近又维护,十分尽力,不像主仆,也不像寻常的雇佣关系。
萧俨也终于能够肯定,那天解莞一直绑着他,估计不完全是为了防他,还有从他口里打探消息的意思。
只是她这里是否可以放心,他还得再看看,萧俨垂眸喝了口水,“我听说解家生意不错,不像是曾经丢过二十车货物。”
“那也是解娘子能干,重新组建起商队,又找上城里的绸布行和庄家宝肆,给他们供货。”
同为女娘,程四娘当然知道解莞想独自支撑起家业有多不容易,提起时也颇多感叹。
只是她毕竟跟解家不算熟,所知道的也都是道听途说,再往细里问,就不了解了。
萧俨不动声色听了会儿,“那解娘子阿爷当年的事呢?官府怎么说?”
他始终觉得这事不太对,出事的地点不对,解莞的态度也不对。
而且只有他知道,十字坡根本就没什么山匪,路上那支小商队,是被刺客提前清场了。
没了外人,再提起官府,程四娘忍不住撇了下嘴,“他们能怎么说?他们能说你就不会出事了。”
想起那位刚离开不久的刘刺史,萧俨没再言语,房间内一静,也就显得床后角落里几声吱吱无法掩盖。
“你这屋里有老鼠?”程四娘蹙起了眉,“回头你跟解娘子说一声,下点药,我下次来给你带点也行。”
萧俨没有应声,“还是聘只狸奴吧,鼠药毒性太大,容易沾到其他食物。”
“也行,正好我那附近有两家狸奴都产了崽,我去问问解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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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毕竟是解莞家,要养狸奴,也得解莞同意,他们两个都不好越俎代庖。
话到这,两人又没了什么可说,毕竟除去萧俨顶的是个假身份,程四娘和江朝也不过是多年未见的远亲。
“江郎君,您的药熬好了,娘子让我给您送过来。”
有侍女敲了门,端了托盘进来,是个萧俨没见过的生面孔。
程四娘一见站起身,“阿朝你喝药吧,我先回了,你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暂时没有。”萧俨起身送了她两步,一回身,发现那位侍女正在偷偷瞄他。
见他望来,那侍女脸上还一红,“郎君您趁热喝,碗边的碟子里有蜜饯。”
萧俨“嗯”一声,没有上前,看着那位侍女行了礼小步出去。
很快窗外传来压低的叽喳声,“我看见了,是位极俊俏的郎君!比陈司马家那位小郎君还俊俏!”
“那肯定的啊,我听说他以前可是在裴帝师府做书童的,玉郎裴玉那个裴帝师府!”
“嗯嗯,我也听说了,裴玉郎家就是不一样,连书童都比旁人俊俏。”
“那你们说连江郎君都这么俊俏,玉郎得长成什么样啊?”
比起宫禁中人人屏息,连脚步声都几乎不闻,可以说十分吵闹了。
解娘子身边那个姚娘的声音也混在其中,“那肯定是裴家玉郎更好看,可惜……”
声音小下去,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等彻底听不见了,萧俨才端起那碗药,不紧不慢倒了些进浅口碟,拿着走去床榻后。
撩起床帐,从床底拉出一个捕鼠夹,一只灰毛老鼠正夹在上面吱吱乱叫。
萧俨看了看老鼠身上的伤口,已经有要愈合的趋势,老鼠也精神十足,将浅口碟放到老鼠面前。
接着是几颗蜜饯、小半块肉干和从桌上那碟点心上掰下来的碎屑……
他动作寻常做完,又等了会儿,见老鼠吃下后毫无反应,这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又用了两块点心。
这几天都在养伤,他对外面的了解实在太少,只知道刺史刘志已经带着抓到的刺客前去面圣。
昌、隋两州是否已经发现他遇刺,魏庭是否逃脱,江朝又有没有甩掉刺客,把消息带给他要找的人,他一概不知。
更甚者常州有没有危险,又该怎样和可信之人取得联系,他总要好一些,才方便行事……
等那位侍女回来,药碗已经空了,碟子里的蜜饯也缺了一角,萧俨合目卧在榻上,面色仍有苍白。
侍女轻手轻脚将东西撤下去,回主屋禀告解莞,“江郎君已经服过药睡下了。”
解莞正在收拾箱子里的卷轴,闻言“嗯”了声,笑扫她一眼,“常娘子也开始做煎药的活计了?”
常娘子是宅子里管厨房的,做得一手好饭菜。青娘是她女儿,跟着她在厨房做学徒,都不负责煎药这一摊。
听解莞问,青娘脸上一热,“我、我那不是好奇吗?就抢了姚娘阿姐送药的活……”
解莞也不是想训她,“行了你回去吧,跟你阿娘说我晚上想吃老鸭汤。”
青娘高兴地应一声走了,姚娘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解莞的动作上,好奇,“娘子这是要找什么?”
解莞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拿在手里展开,“你觉得那位江郎君真像一个书童吗?”
一句话把姚娘问愣了,“不是吗?柳三娘子不像是那种人啊,这种事真要打听,也不是打听不出来。”
“可他太镇定了,无论是被我们反制住,还是在公堂上面对一众官员。”
“他以前不是裴家书童吗?跟着见过世面也很正常吧?一般世家大族也不用书童卑躬屈膝。”
“可他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第一个关节都有茧,虎口也有,前者显然是练习射箭留下的,后者应该是练剑。”
“世家公子不是都讲什么君子六艺,说不定……说不定他也跟着学了些……”
这下连姚娘也不太敢肯定了,“难不成程四娘跟柳三娘子说的身份是假的,这人其实是一个武夫?这种事有必要吗?”
她倒是没想过程四娘说的身份是真的,但是顶着这个身份的人是假的。
毕竟路引容易拿到,准确说出程四娘家住址和前来的目的却难,程四娘更不可能连自己阿弟都认不出来。
解莞也没往这个方向想,“看看吧,刘刺史走后,我就叫人去云州打听了,应该这几日就能回。”
她把卷轴卷好带去桌案边,“我再想法子试试他,是或不是,总能看出端倪。”
7. 真假
程四娘办事很利索,说去问解莞就去问解莞,见解莞没有反对的意思,又挨个拜访了那两位邻居。
不几日,她来回解莞和萧俨消息,说是有一位邻居家的狸奴还没有聘出去,已经三个多月,聘回来养一养,就能派上用场。
“我看过了,都是精神的小家伙,阿朝你身体要是吃得住,可以自己去选。”
“那我下午过去看看。”萧俨面上明显比上次见好,只是唇色依旧很淡。
应完他一顿,转眸看向解莞,“解娘子,我下午出去可否方便?”
解莞自然不会反对,“方便,我让人套了牛车送你。”只有姚娘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萧俨注意到了,事实上这两天每次见,这位侍女总好像在偷偷打量他。
说和其他侍女一样吧,也不像,那种眼神与其说是偷瞧,倒更似是探究。
解莞也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唤姚娘,“你去车棚跟阿聪说一声,再去趟正房,把东西拿过来。”
说完笑望向姐弟俩,“正好江郎君在帝都待过,我这有点东西想请他帮着掌掌眼。”
程四娘脸上丝毫不见有异,“那他确实比小地方的多些见识,不过也得看是什么,书画文墨还成,女娘的首饰衣料他可不懂。”
解莞就细细观察萧俨的表情,“首饰衣料我肯定也不能问江郎君,是一幅裴帝师的字。”
“那这个他再懂不过,他的字就是在裴府学的。”程四娘一听笑起来。
萧俨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很平静,一点都看不出紧张或是心虚,只神色温和在一边听她们说话。
不多久东西取过来,解莞放在桌面上展开,是半阙词,恢弘大气,稳重端方。
程四娘显然识得的字不多,更不懂书法,只瞧了两眼便看向自家阿弟。
解莞也把卷轴往萧俨那边转了转,“这是我阿爷当年得的。听说裴帝师乃书法大家,一手隶书庄严厚重,一书难求,连先帝习的都是他的字,也不知是不是真迹。”
按在卷轴边缘的手指修长漂亮,却不似一般女娘白皙细嫩,软若无骨,反而指节鲜明,隐有力感透出。
这是双很适合抚琴、射箭、打马球的手,萧俨一眼定论,再看卷轴上的字,反而没太多兴致,“假的。”
“假的?”姚娘脱口问出。
程四娘也赶紧又仔细瞧了瞧,依旧什么都瞧不出来。
解莞面上也露出讶色,“假的吗?这可是我阿爷花重金从帝都求的,对方应该不能骗他。”
“你若真肯定,就不会找我看了。”萧俨似有深意睨一眼她。
解莞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看出来了,瞧那始终平和的神色又不像。
想想这人在府衙时,那一句堪称点睛之笔的话,能看出来好像也不是很让人意外。
解莞望了望桌上那幅字,干脆直接问:“从哪里看出来的?”
反正两人初见,他就见过了她的谨慎,要是她突然不谨慎了,还更惹人怀疑。
这话里的坦然让萧俨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问:“有笔墨纸砚吗?”
解莞一抬眸,便对上了那张俊如朗月的脸,和脸上同样坦然的神情。
倒是程四娘和姚娘都有些没想到,被解莞叫了声,姚娘才回过神,“有,有,我这就去拿。”
小快步出了房间,没多一会儿,又端着砚台抱着毫笔纸卷进来。
砚是素面的澄泥砚,纸是蒲州的重抄纸,墨锭用去小半,显然都经常使用。
只是以解家的家资,更文雅精致的莲瓣砚或是云纹砚也不是用不起。看来这位解娘子比起美观,更注重东西的实用性。
萧俨在砚台中倒了些清水,正要拿起墨锭,姚娘已经自觉地接了过去。
他也就低眸将宽大的袖摆固定好,纸张用镇纸压平,待一汪清澈化为浓重,提笔蘸墨,是接着之前那半阙词的下半阙。
“隶书讲究蚕头燕尾,一波三折,横平竖直,扁方稳重。不过裴老帝师性格端方刚毅,每逢撇捺,舒展之余必藏刚直。”
温润的男声随着墨笔落下,待半阙词写完,他搁笔,看了眼旁边另一幅字,“这幅虽然看着相似,笔法却坚韧圆融许多,应是仿作,且很有可能出自女娘之手。”
“这也能看出来?”姚娘简直要说不出话了,因为那半阙词,就是她亲眼看着解莞仿的。
萧俨没有看她,抬指虚点几处,“笔力都略有不足,显然不常写大字,习字年头也不会太长。”
解莞的确不常写大字,平日记账记事更多用的是簪花小楷和行书。
姚娘彻底不说话了,只暗暗给解莞使眼色,觉得这位江郎君绝对是在裴家做过书童的。
她现场看着娘子仿的,都没瞧出太大区别,对方却一眼就知道是假的,还能当场写出来,一般人可做不到。
程四娘看着那幅字,也颇多感慨,“还是十三姨母有远见,带了你去帝都。不然你阿爷阿娘一去,族中又靠不住,你哪还能有机会读书?”
说着又不免遗憾,“可惜好好的一个帝师府,帝王的老师家,说倒就倒了,带累你也没了前程。”
萧俨倒还是那温润平和的神情,“性格太过端方刚直,未必是幸事,有时反而成了弱点。”
显然是在说那位老帝师。
这一点解莞也认同,毕竟裴家是忠实的保皇党,只忠诚于皇朝,从未投向任何一位皇子,与新帝甚至有幼时教导之谊。
在新帝初登基,四面皆敌的局面下,只要裴家不自己跳出来,新帝并不会轻易动这位颇有名望的三朝老臣。
但裴帝师偏偏就跳出来了,还当众大骂新帝,在宫门口触柱。解莞不入朝堂,也不在其位,着实搞不太懂对方是怎么想的。
不过一个书童对自己曾经的主家竟然是这种看法吗?
解莞望望男人,拿起桌上已经干透的纸张,“那郎君这字我就收着了。”
按理说裴帝师的墨宝外界难求,寻常想寻一幅都要费不少功夫,更别提照着练。她能仿个七八分,还是因为家里有真迹。
这位江郎君抬笔便能写出下半阙,对裴老帝师的书写习惯也了如指掌,绝对是系统学过的。
但世家居然连一个书童都能培养成这样,解莞心中还是存疑,决定等去云州调查的人回来,再看看情况。
面对解莞探究的视线,萧俨神色始终如常,垂了眸去一边净手,“笔和纸都是娘子的,娘子自便。”
除去一开始的拼死相搏,这位平素看起来倒都是温和内敛的,很有读书人的君子之风。
熟料男人有条不紊净过手,一边拿布巾擦拭,一边突然道:“那字是娘子写的吧。”
解莞微愕,姚娘更是张了嘴,险些把震惊写在脸上。
萧俨没看她们,不紧不慢放着袍袖,“纸张虽然经过做旧,装裱也是帝都常用的,但装裱的时间显然不长,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这种做旧的方法我也曾经见过。”
还真看出来了,姚娘忍不住望向解莞,不知该如何是好。
试探是试探,但叫人点出来,放在明面上,终归不好解释。
何况程四娘并不清楚当初车上那事,得知自己被质疑,面上不说,心里恐怕会不痛快。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解莞身上,包括已经整理好袍袖的萧俨。
解莞可以否认的,但收到程四娘疑惑的视线,她还是坦然承认了,“郎君好眼光。”
这程四娘面上的疑惑就更重了,不知道解莞拿自己的仿作找自家阿弟鉴定做什么。
碍于两边不算熟的关系,程四娘又不好问,倒是解莞先笑起来,还眨了眨眼,“我好歹也习了裴帝师的字这么多年,总得找个懂行的看看习得如何吧。”
解莞其实是那种明艳的长相,只是平素要执掌家业,又喜着男装,常会让人忽略了她的相貌。
如今这一笑一眨眼,俏皮流露出来,程四娘才想起她比自己女儿其实也大不了几岁。
这让程四娘不禁莞尔,“那阿朝你可得好好看看,我瞧解娘子这字写得不错。”
“是写得不错。”见解莞几句话便扭转了局面,萧俨也轻弯了弯唇,“解娘子这字已经有六七分精髓,一般人要写成这样,非得下数年苦功。”
“那是,我们娘子习字可勤勉了,每天都要练至少半个时辰,娘子画技也很不错。”
姚娘出来岔开了话题,几人又聊了几句,程四娘提出告辞。
出门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程四娘去廊檐下拿伞,“还好我这些天出门都带着伞,也穿的木屐。常州春天这雨总下个没完,还真让人烦躁。”
常州春天这雨水的确有些多,常会不期而至,不仅出门要带雨具,还掩埋了许多痕迹。
下午萧俨乘牛车去那位邻居家里选狸奴,还听到有人提起十字坡的事,说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十几个人,八/九辆车的商队,说没就没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想想就让人瘆得慌。”
“我看这事难查,三年前解家死了二十多口人,不也不了了之?这还是咱常州本地的商队,那商队可不知从哪来的,估计就算报了官,也没人会管。”
“那倒也不一定,昨天我去常日县看我妹和我外甥,那边就有人在查这事。”
“还真有人查啊?怎么咱们常州城一点动静都没?”
“还没查到吧,那边好像也是那商队自己查的,到处问见没见过可疑的人……”
听到这里,萧俨就放下了仅掀起条缝的车帘。车夫也赶着牛车,稳稳转进如意坊后街。
待从那位邻居家出来,缠绵半日的小雨依旧下着,空气中一股潮湿的水汽。
萧俨瞧了瞧路上的行人,没有进车厢,反而和车夫阿聪一同坐在了车帘外,“雨好像小了,我透透气。”
阿聪还记得这位郎君,不知怎么就从歹人变成了自家客人,闻言只是憨笑,没说话。
萧俨也知道这位手劲很大绑人很紧的车夫不善言辞,抬手遮了遮飘至眼前的雨丝,“斗笠还有吗?”
“有,娘子车上有备。”阿聪赶忙回身,从车上暗格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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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备用的。
萧俨道谢接过,戴在头上,瞬间遮去半边俊朗的面容,也遮去他观察四周的视线。
解莞那处宅子地段不错,宽敞僻静,又不会离主街太远。牛车行进主道,沿路一直向南,快到地方时,已经能看到前方那林立的店铺和飘摇的旗幡。
萧俨按住斗笠望了望,问阿聪:“解娘子的铺子是不是就开在那条街?”
阿聪点头,不太清楚这位郎君如此问的用意,又试探着道:“郎君可要过去看看?”
“也好,我还没看过这常州城。”
萧俨似只是临时起意,见牛车改了方向,随口又问:“咱们常州最繁华的是哪条街?”
“就是前面那条东大街,还有西城的西大街。”
萧俨还欲问什么,目光在街边几人身上定住,又往下,不动声色扫了眼对方的鞋。
和或戴斗笠或打伞的常州本地人相比,这几位明显是外面来的,对这突然而至的雨水全无准备。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会武,从他们寻常装束下那比常人更加稳当的下盘就可以看出。
几人刚从一家客栈出来,交谈声很小,目光紧而细致地扫过过往每一个人。
眼见就要扫到这边,萧俨掩唇咳了咳,旁边阿聪立即注意到,“郎君可是哪里不适?”
说罢又懊恼,“我都忘了郎君还有伤,不好淋雨。”
“我无事,就是让风呛了下。”萧俨侧过头来同阿聪说话,刚好避过那些人的视线。
等他转回去,牛车已经驶过几人身边,对方也没太注意,而是主要观察街上独行的人。
解莞也发现近日城内多了不少外地面孔,不像是访亲也不像是来经商,反而四处打探着什么。
雨天客人少,赵诚坐在桌边同她盘账,“这些天可真不消停,上午还有人问我见没见过可疑之人。我看全常州就他们最可疑,这要是刘刺史没走,早当刺客抓了。”
“这不是那个商队来查山匪的吗?”姚娘显然听过外面的议论,“说不定那些山匪之所以抓不到,就是隐藏起来了,或许还混进了城,就藏在咱们身边。”
这话让解莞抬眸看了她一眼,只是什么都没说,又低头拨弄起算珠。
半本账盘完,赵诚喝了口水,又说起别的,“本家那边,这几天可是热闹得很。”
提起这个,姚娘也来了精神,“我听说六娘子那侄子走了,真的假的?”
“真的。”赵诚说,“说是周七郎给大房的十娘子献殷勤,被大房大娘子知道了,一状告去了三房。三房阿婆闹了个没脸,把六娘子叫去狠训一通,让她把人送走。”
解家本家一共三房,大房只得一根独苗,二房生了二、三、五三位郎君。
四娘子跟六娘子都是三房的,闹事闹到了大房那里,确实是有些丢人。
解莞看一眼赵诚,也端起竹杯,“四娘子应该也被罚了吧?”
“六娘子侄子的事,罚四娘子干嘛?”姚娘显然不信。
解莞就笑着望她,“要不要赌赌看?”
姚娘不说话了,看得赵诚没忍住笑,“娘子料事如神,三房阿婆说四娘子作为长嫂,没管好后宅,让她同六娘子一起到正房陪自己抄经礼佛,多静静心,也给子孙后代积福。”
解莞见姚娘没太懂,“十娘子是大房嫡女,又是大娘子老来得的,周七郎是有多大胆子,敢去招惹她。”
这八成是妯娌俩暗中斗法,六娘子把四娘子惹毛了,这才着了四娘子的道。
“这些人心思还真多,弯弯绕绕,比算账还麻烦。”姚娘听了撇嘴。
解莞家人口简单,后来又带队在外经商,也不太喜欢后宅这些弯弯绕。
“不过周七郎这一走,六娘子不想死心,也得死心了。”
姚娘又高兴起来,“还是娘子这一招好用,让他们狗咬狗,都不用娘子出手。”
赵诚没她那么乐观,“但愿如此,那周七郎前几天还总来咱们铺子转悠。”
“他不是想来偶遇娘子吧?”姚娘差点跳起来,余光瞥到门口,又一顿,冷哼着别过了头。
赵诚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眉也蹙了下,倒是解莞神色如常,“郎君想买些什么?”
铺子门口站着一位相貌清秀的年轻郎君,中等身量,手中还执着一把油纸伞。
见解莞如常相询,像招呼每一个客人,他脚步愈发迟疑,“有胡椒吗?”
“有。”解莞刚应了一个字,那边姚娘砰一下站起来,冷着脸,“要多少?”
“半、半两吧。”年轻郎君下意识摸摸腰间荷包,面有窘色。
姚娘也不说话,闷着头拿戥子把胡椒称完,用粗麻纸包了,“诚惠二十五个钱,慢走不送。”
年轻郎君数了二十五个钱出来,接过胡椒,却不肯走,拿眼睛望解莞。
姚娘收戥子的动作立马变响,郎君还想买什么?”
“我……”年轻郎君面上更窘,正要说什么,那边解莞站起了身。
“姚娘你和赵诚看铺子,我同杨五郎说几句话。”
8. 挑衅
铺子里有一道后门直通后院,只是因为下雨,门半掩着,泄出淅淅沥沥的雨声。
解莞把杨五郎带到了门口处,既方便说话,又能让人看到,很明显的避嫌。
刚站定,杨五郎便唤了声,“莞娘……”被解莞出言打断,“杨郎君,这不是你该叫的。”
声音很平静,语气却是多年执掌家业的不容置疑,杨五郎下意识改了口,“解娘子。”
这一改口,气势也变弱了,杨五郎顿了顿,才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不同意?”
解莞就猜杨五郎找上自己,是为了这件事,没想到还真是为了这事。
她神色平和笑了笑,“该说的话,三年前不是就已经说清楚了?”
之前柳三娘子提起,她之所以考虑都不考虑,就是为这。
杨五郎曾是她父亲为她挑选的赘婿。
当年两家的铺子只隔着一条街,父亲常带了她去杨家铺子买糕饼。杨五郎比她大一岁,在铺子里帮忙,人长得白净秀气,脾性也好,干活还勤快。
父亲早就打定主意让她招婿,最主要看的就是郎君的长相和脾性。
长得好,她看着欢喜;脾气好,她不会受欺负,能自己当家做主。
只是两个孩子都还小,解莞父亲还想再看两年,就没声张,只和杨家透了个口风。
杨家儿子多,舍出去一个也不打紧,还能省下一笔娶亲钱,自然无所不应。何况杨家做的只是小买卖,要是正常嫁娶,也攀不上解家这样的人家。
没想到解莞父亲一去,解莞母亲病重,想在临终前把女儿的婚事定下,杨家竟然反了口。
解家想和杨家结亲可以,但得是解莞嫁人,而不是杨五郎入赘。
解家再大不如前,再风雨飘摇,也不是杨家想趁人之危就能趁人之危的。解莞母亲一气之下和对方翻了脸,连自己过世,都特地嘱咐解莞不必通知杨家。
如今解莞托了柳三娘子帮着招婿,杨家又找了上来,解莞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心中疑惑,她面上也没掩饰,看得杨五郎一阵尴尬,“我阿爷阿娘他们……又愿意了。”
把解莞差点听笑了,“他们愿意我就一定得要?是我招赘,还是你们家择妇?”
一个“择”字,说得杨五郎愈发脸烫,“当年那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我阿爷阿娘也是一时糊涂……”
当年解莞家只剩下孤儿寡母,杨家那么做,可不是一句一时糊涂就能解释过去的。
解莞望着面前的清秀郎君,“既然已经糊涂了,就一直糊涂下去,何必再来找不自在?”
“我不是来找不自在,我、我……”杨五郎被那双略带嘲意的眼睛看得不知该如何说,“我阿娘这几年给我寻过几门亲事,我都没看,想……想着要是我坚持……”
“你不会以为你爷娘现在又愿意了,是因为你的坚持吧?”解莞一点没有为之所动。
这反应有些出乎杨五郎意料,但看杨五郎的神色,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这回解莞是真笑了,“要是入赘到我家必须断亲,和原来的亲人不再往来,你觉得你阿爷阿娘还愿意吗?”
杨五郎被问住,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更没想过解莞会问这个问题。
但呆怔了半晌,他竟然说:“要是一定得这样,我……我也可以。”
这倒让解莞有些意外了,杨五郎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莞娘,我会对你好的。”
如每一个明明做不了主,却以为自己这么说了,就真不再会有风刀霜剑的年轻郎君。
只可惜解莞不是一心爱慕他的年轻女郎,更不会为几句话便一头栽进去。
哪怕在三年前,他这么说,解莞都不会信,何况是三年后的今天。
解莞敛了笑,眼神也变得认真,“那就不必了,我已经有了新的赘婿人选。”
杨五郎听后先是一愣,接着急了,“那个周七郎他不行!他整天都在倚绣坊打转!”
大概甚少说人坏话,他磕巴了下,但还是涨红了脸接着道:“我亲眼看着他进去的。”
杨五郎是个多跟女娘说几句话都会脸红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故意跑去打听周七郎。
不过也不重要,解莞一点探究的意思都没有,“不是他,我……”
话没说完,前面姚娘突然提高了声音,“江郎君你来了!”
她望去,正门口年轻男子正抖着斗笠上的水珠,斗笠下半张如玉的俊颜,怀里还抱了几卷书。
雨水将他浅碧色的袍角打湿少许,人立在那,却依旧不减半点气度。
店内众人一愣,直到男子戴好斗笠,循声望向姚娘,又转到后门处的解莞和杨五郎。
姚娘背对着他使劲给解莞使眼色,倒是解莞没觉得有什么,“江郎君去书肆了?”
“嗯,从张阿姐家出来,看着雨好像小了,就走了走,拿了点书回去抄。”
萧俨低眸望一眼怀里的书,又望店内众人,“贸然过来,没有打扰到吧?”
“没有,雨天客人不多。”解莞只是有些意外他会突然过来。
两人一问一答,显然是认识的,看着还有几分熟稔,杨五郎唰地转头看向解莞。
不及开口,那边姚娘又抢着道:“郎君是又要给书肆抄书吗?”
年轻侍女一脸的崇敬,“郎君学问好,字也写得漂亮,书肆肯定抢着要吧?”
说实话有些夸张了,上午亲眼见萧俨写完那半阙词,她都没这种表情。
解莞有些好笑,偏姚娘像要故意说给某些人听,“还好有郎君在,能和娘子一起谈谈学问,讲讲书画。我们都只是认得几个字,将来有了小郎君小娘子,也不知道该怎么教。”
看似什么都没说,可提到小郎君小娘子,其实也等于什么都说了。
杨五郎哪还能不明白,看看萧俨,又看看解莞,脸色发白。
萧俨身形也微不可察一顿,主要是人生二十三年,从未被从如此角度吹捧夸赞过。
朝臣们敬服他,宫人们畏惧他,多半是因为他这个身份,而非身份下萧俨这个人。
而比起吹捧和夸赞,更多人给予他的是批判、毁谤、咒骂,包括他父皇。
突然作为一个优秀赘婿被人表扬,就……还挺别致的……
萧俨抬手遮唇,掩去了溢到唇边的一声轻咳。
“郎君你还好吧?”姚娘立马关心,还去搬了把圈椅给他。
解莞也仔细看了眼他的面色,“现在抄书没问题吗?”
“无事,本来我也整日闲着,就当是打发时间。”
萧俨其实是和江朝约好了在书肆留记号,总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前去。
今天他把东大街几个书肆都转了遍,没找到要找的,也不知道是在西大街,还是人还没到。现在城里又多了不少外地人,还专盯着独行者,他也不好单独行动。
想着,萧俨坐进圈椅又咳了声,干脆把这个病弱形象维持到底。
解莞见了,走过去提起桌上的茶壶,随手给他倒了杯水,“狸奴都挑完了?”
萧俨道谢接过,“挑了只四足踏雪的,定好了明天下聘。”
“那我叫人明天准备两条鱼。”既然都同意对方养了,解莞也不差这点聘礼。
她说这话时神色自然大方,和刚刚倒水时一样,不像姚娘,总难免要多看两眼萧俨的脸。
萧俨微弯起唇角,“不必麻烦娘子,我阿姐已经准备了。”
解莞就没再说什么,但在旁人看来,两人这一问一答,依旧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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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人多想。
联想到之前姚娘的话,有人不动声色靠近赵诚,“掌柜的,怎么回事?”
赵诚看他眼睛都要飞到那边了,“什么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问问。”那人又往杨五郎那边飞眼色,难为他一双眯眯眼,也能做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
赵诚还想再说,有位三旬妇人进来,“解娘子,我记得你家那瓦有剩的。”
“好像是有,刘娘子要用?”解莞看向赵诚,赵诚点头,“是还剩了点。”
“那能不能借我几块?”那位刘娘子说,“我家那个做事拖拖拉拉,上月我就叫他修屋顶,看看有没有瓦片是碎的。他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硬是拖到漏水了。”
“那可得赶紧修,我让人去给你找。”解莞爽快应下,直接带了人去后院。
铺子里立时空出大半,倒是萧俨和杨五郎,一个还坐在桌边,一个还站在后门边。
好半晌,呆呆站了良久的杨五郎才先动了,满脸失魂落魄准备离去。
萧俨猜他和解莞应该有点旧事,没在意,没想人在他不远处拐了个弯,直冲他来了。
“我、我和莞娘是一起长大的。”杨五郎垂了头没看他,硬邦邦说道。
萧俨都想再听一遍,确认是不是真的。人生二十三年,他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挑衅。
他抬了眸,发现对方明明是主动挑衅那个,却比谁都紧张。
“她特别好,还聪明,从小就会看货、算账,就是心肠太软,容易上当受骗。”
解莞心肠太软,容易上当受骗?
萧俨很怀疑对方那句和解莞一起长大是不是有水分。
杨五郎没注意萧俨的表情,“小时候我每次带糕饼给她,说是铺子里卖不完的,她都信了。”
那也不知道是解莞信了,还是他信了,萧俨垂下眸继续翻手里的书。
结果杨五郎下一句便是:“所以你别想骗她,我、我都看出来了,你身份有问题!”
修长的手指就这么按在了书页上,萧俨转过头,一双凤眼危险眯起。
杨五郎低着头的,却莫名感觉颈间一凉,像是有刀锋逼近,随时都可能让他血溅当场。
他声音不自觉开始发抖,“不、不然生得好又学、学问好的郎君,干嘛给人当赘婿?”
话刚落,说话声渐近,解莞他们从后院回来了,还有伙计帮那位刘娘子搬着瓦片。
刘娘子正和解莞道谢,“还好你这有剩,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杨五郎趁机瞄了眼萧俨。
这位年轻郎君正端了茶盏啜饮,神色一派温润平和,见他望来,还翻了页手上的书,“这位郎君多心了,我的事,解娘子都知晓,你与我说这些也没用。”
这下杨五郎彻底没话了,只是还保持着最后的倔强,两脚生了根一样粘在原地不肯动。
直到刘娘子告辞,解莞和姚娘回转,姚娘见他竟然站在萧俨旁边,防贼一样盯着他。
杨五郎从袖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顶着姚娘的视线递给了解莞,“这个,我刚才就想给你了。”
东西仔细用布袋子装着,形状细长,应该是簪子之类的。
见解莞没接,他干脆往解莞怀里一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喜欢。”
说完谁也没看,包括解莞,转过头大步出了铺子,伞都忘了拿。
“这人怎么这样!”姚娘赶忙去看解莞,又看旁边的萧俨。
“无事,寻个机会还他便是。”解莞完全是怕东西落到地上,才抬手接住。
只是这一塞一接,系着布袋子的绳结也松了,露出琉璃清透的一角。
解莞本是随意一瞥,准备将绳结重新系上,目光却突然顿住。
9. 琉璃
袋子口露出那一角是两朵并蒂莲的形状,做成了一朵含苞,一朵盛放。
并蒂莲的花瓣舒展,花型精致,花体莹润剔透,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
姚娘这几年跟着解莞走南闯北,也锻炼出了些眼力,脸上立马浮现出讶色。
毕竟杨五郎是在自家的铺子做事,领不到多少月钱,这支簪子于他,着实有些贵重了。
解莞会顿住,却不是因为簪子贵重,而是这正是她要找的那套琉璃簪之一。
当初她父亲遭劫,商队上下无一活口,货物也全部不翼而飞。没人知道里面有一套琉璃簪,是她亲手设计、她父亲找人烧制的,一共十二支,代表十二花神。
她这些年到处买琉璃首饰,就是想看看那些人会不会将东西出手,会不会留下痕迹。
官府不查,她可没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法忘掉那二十七条人命。
只不过这些她从未对人说过,包括身边的姚娘,如此一来,她还得亲自去找杨五郎问一趟。
本来既然已经断了,她并不想再和对方有牵扯,准备叫赵诚去把东西还给对方。
第二日用过朝食,又服过药,萧俨乘上牛车去聘看好的那只狸奴。
解莞没一起去,到了铺子拿上杨五郎那把伞,没让姚娘跟,自己去了后面那条街。
杨家的糕饼铺子不算大,不过两丈来宽的店面,热气腾腾的几个大蒸笼。
解莞到的时候,刚好送走一个客人,杨五郎母亲抬手捶捶肩,忍不住说起在旁帮忙的杨五郎,“你就不能努努力?在家干活有什么好?将来这铺子可是要留给你大哥的。”
杨五郎没说话,他母亲又不死心,“那事真不成?我看她和她爷娘挺喜欢你的。”
杨五郎还是不说话,他母亲急了,正要再说什么,解莞进了铺子。
进去她直接将伞放到了柜台上,“给我来十张胡饼。”
杨五郎母亲应了声,抬眼见是她,脸上笑容顿时更盛,“是莞娘啊。你要吃,还用亲自过来?说一声,我叫五郎给你送去。”
又喊杨五郎,“莞娘来了,你也不出去迎迎?”
声音不小,生怕人不怀疑杨五郎和解莞有点什么似的。
杨五郎被弄得满脸尴尬,“阿娘你小点声。”怕她再嚷嚷,赶忙出来了。
两人走到铺子外不远,刚站定,杨五郎便抢先道,“东西是我自愿送你的,你不用还。”
解莞来,本也不是为了还他东西,“那根簪子是哪里来的,能告诉我吗?”
杨五郎明显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愣,解莞就又道:“我很喜欢,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
听解莞说喜欢,杨五郎嘴角明显扬起来,就要回答,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最终他低下头,“我、我是不是送晚了?要是能在那人之前……”
显然还在纠结昨天那事,解莞想了想,“我实话实说,你就告诉我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吗?”
有些事在她这里,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但对方既然觉得没有,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听说能有答案,杨五郎振作了点,点头,“你跟我说,我告诉你。”
他这人也不是会玩心眼的类型,解莞就直说了,“当初是我主动和阿娘说,跟你家断了往来的。”
杨五郎不想她会提起此事,有些错愕,还有些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在他记忆中,解莞一直是爱笑的,有些俏皮的。哪怕后来继承家业,也只是更聪明更坚韧,怎么会……
“没错,就是我说的。”解莞直视着他,不给他一点自欺欺人的机会,“小时候我养过一只狸奴,被本家的九娘拐跑了。后来它回来,我虽然没有赶它走,对它却再不如从前了。”
解莞直言:“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从你家第一次反口,就没了可能。”
人生无常,她不敢赌自己不会再有落魄的时候,杨家到时候又会如何做。
杨五郎母亲一直关注着外面的两人,等了半天,却只等到解莞一人回来,拿起那十张包好的胡饼。
见解莞掏钱,她赶忙推拒,“你要吃就拿去,跟我们还客气。”
解莞没说什么,直接撂下一块碎金。她虽没准备还簪子,但她把买簪子的钱还给了杨家。
回南北杂货放下胡饼,她找了找,在朱家书肆附近找到了杨五郎说的那家典当行。
店的确是新开的,东西并不多,但从衣袍到首饰、田亩,什么都有。
这种典当行一般分活当和死当,活当价格低,过后还可以再赎回来;死当就是真的当掉了,典当行有权进行买卖,杨五郎那支琉璃簪就是在这里买的死当。
解莞没有暴露目的,先在店内转了一圈,才随口问起有没有琉璃制品。
店伙计说有,立即拿出一个琉璃摆件、一对琉璃杯和一支桃花状的琉璃簪。
琉璃易碎,东西都装在盒子里,解莞一眼便认出那支桃花簪和她手里那支是一套。
伙计见她目光落在上面,再没移开,立马着重介绍起簪子,“娘子好眼光。这支簪是我们店新收的,造型漂亮,品质上乘。一共只有两支,刚收来就被人买走了一支。”
竟然只有两支吗?
解莞在心里琢磨着这话到底有没有水分。
正待开口试探,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这支簪子我要了。”
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五官俏丽,下颌微扬,穿一身海棠色齐胸襦裙。
她身后还有个面孔稚嫩些的,解莞一眼便认出这是本家的九娘和十二娘,本家六娘子的女儿。
开口的解九娘显然也认出了解莞,更甚者,她就是冲着解莞来的。
见解莞望来,她一扬眉,“这不是南北杂货的解娘子吗?堂堂南北杂货的东家,也会来典当行买东西啊。”
十足的阴阳怪气,听得解莞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你进典当行,难道是来当东西的?”
这可比来买东西严重多了,后者还只是钱少想捡便宜,前者却是穷得日子过不下去。
偏解九娘刚还阴阳怪气过解莞,没法说自己也是来买东西的。
她噎了半天,干脆不再理解莞,拿起那根簪子簪在了头上,问妹妹:“好看不?”
年不过十三的解十二娘看看她,又看看解莞,含糊着没说话。
解九娘立即瞪眼,“难道不比那整天装郎君的戴着好看?”
这显然是在讽刺解莞,十二娘一听,更不敢说话了。
解九娘也知道这个妹妹胆子小,怒其不争,但又没办法,干脆问伙计:“簪子怎么卖?”
伙计一直在旁笑站着,闻言报出了个数字,“十贯钱。”
解九娘手都摸上钱袋了,又一顿,“这东西不是别人当的吗?怎么还这么贵?”
十贯钱,就是一万枚铜钱,添上点都够买两亩不错的水田了。
“那也得看东西本身的成色。”伙计笑容丝毫未变,“这只簪子晶莹剔透,工艺精湛,还几乎是全新的,绝对是琉璃之中的精品。这要是在首饰铺,没十五贯钱您都拿不下来。”
见解九娘依旧迟疑,他还看了眼解莞,“不信您问这位娘子,她可是一眼就看中了。”
不提解莞还好,一提解莞,解九娘立马回头问妹妹:“你带金豆子了没?带了多少?”
解十二娘看她还真要买,赶忙小声道:“阿娘还在抄经,不好买这么招摇的簪子吧。”
“要不是她,阿娘能被阿婆罚抄经?”解九娘压着声可以说是咬牙切齿了。
两人是耳语,解莞并没有听清,但看解九娘那脸色,也能知道对她怨气多重。
解莞干脆添了把火,伸手去袖中摸钱袋,“她不买,我这里有……”
还没说完便被解九娘高声打断,“我说了这簪子我要了!”
见解十二娘还没有反应,干脆去手上褪镯子,被解十二娘死死拉住。
这要是真让她押了,就等于是当,传出去解家是要被笑话的,她们俩可承担不起。
最终姐妹俩凑了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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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凑出一小把金豆子,看来六娘子现在大方了不少。
解莞那位本家六叔父喜好交游,不擅打理庶务,因此六娘子一向精打细算,给儿女的月钱都不算多。以至于以往每次见了解莞,解九娘总要不痛快上好一阵子。
解莞从旁看着,等两人凑得差不多了,突然又道:“我出十二贯。”
“你!”解九娘差点让她气死,被十二娘眼明手快拽住,才没有当众失态。
解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直接从钱袋里拿出块金饼,“这琉璃簪店里还有吗?我都要了。”
伙计眼都快笑没了,赶紧帮她把簪子包上,其他的却只能遗憾说真没有。
“那当簪子的人呢?你帮我问问,他要是还有,十二贯一支全都给我。”
解莞撂下这话,就顶着解九娘愤愤的目光走了,让伙计有了消息去南北杂货通知她。
千金买马骨,解九娘的出现,刚好帮她演全了这一出戏。
琉璃簪什么价她又不是不知道。她可不信当初杨九郎来买的时候,这伙计也卖他十贯。
能利用她和解九娘不和故意抬价,这人绝对是贪的。而只要他还想贪,自然会帮她想办法找到卖家。
解莞回到铺子,铺子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东家,您吩咐我办的事我办好了。”
是她派去云州查江朝的大梁,风尘仆仆,包袱还放在桌上,显然人连家都没回,直接来了这边。
解莞就把人带去了后院石桌边,还上了茶点,对方立即一五一十把查到的说了。
江朝的确是住在云州,三年前去的,同他姨母一起,住在云州城南的广平坊。
“他姨母身体不好,平素都是靠他帮书肆抄书维持生计。两人只说是在帝都落了难,才到的云州,不过三年前那个时间点微妙,大家其实都心里有数。”
三年前,正是新帝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时候,落了难的何止一家。
这和解莞从程四娘那里听到的差不多,解莞面上不动,又问:“那他人品风评如何?”
人她已经见到了,长相挑不出毛病,硬要挑只能是俊俏太过。
至于学问,别的不说,那一笔字绝对够惊艳,她找赘婿也不是为了考状元。
剩下的就是人品了,她怀疑对方的身份,也是怀疑对方身份造假或是别有用心。
大梁常跟着她出去经商,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听说江郎君侍奉姨母很是孝顺,待街坊邻里也友善,经常无偿帮人写信。只是不大爱交际。只在家和书肆打转。”
说到书肆,他从怀里掏出两本书,“这是江郎君抄的,我见书肆里有,就买了回来。”
解莞接过去,发现一本是诗集,用行楷写的;一本是童子启蒙用的《千字文》,用了隶书。
虽说因为字小,比那天那半阙词差了点意思,但也看得出得了裴老帝师的真传。
至此解莞再找不出什么破绽,除了对方太过从容的气度和手上的茧。
但好气度,可以说是在裴帝师府见多识广,也可以是亲身经历过潮起潮落。
至于那些射箭和练剑留下的茧,解莞也不知道世家大族培养书童用不用学君子六艺。
问无可问,她掏了事先准备好的钱给对方,“辛苦你跑这一趟。”
大梁忙推辞,“帮东家跑腿,应该的,应该的。”
“拿着吧。”解莞硬是塞给了他,“我听说你娘子有了身孕。”
听解莞提到自家娘子,大梁嘴角飞起,“谁这么大嘴巴?这点小事还跟东家说。”
“添丁进口是好事,怎么能是小事?”解莞笑着和他说恭喜。
大梁嘴角飞得更高,“同喜同喜,东家这么好,也一定能找到如意赘婿。”
估计他是看出了什么,又或者原本没看出,但听说了昨天人来铺子里的事。
解莞笑了笑,“都好几天没在家了,回去看看你娘子吧。”
大梁连声应好,人都走到门口了,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位江郎君据说还很会厨艺。”
10. 上钩
“哦?他还擅庖厨之事?”解莞着实没有想到,看那位江郎君风光霁月的完全不像。
“我也是听人说的。”大梁道,“我不是假扮成他亲戚,说是去云州寻亲吗?”
不找点合适的理由,人家还当江朝摊上事了,未必能说实话。
“他邻家有位阿婆对他印象极好,说他姨母身体不好,整日卧病在床,家里一应琐事都是他在打理。为了帮他姨母调理身体,他还特地去学了做药膳。”
后来江朝走了,说是阿姐帮他寻了门亲事,阿婆还很遗憾,没能把守寡的女儿介绍给他。
当然这就不必跟东家说了,毕竟那位阿婆的女儿今年芳龄三十六,跟江郎君都不是一代人……
不过这位江郎君对他这位姨母也是够孝顺的,一般读书人可极少会碰庖厨之事。
知道了这么件事情,解莞再见到萧俨,总难免往他手上瞄,觉得不可思议。
抛去那些茧不谈,这双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怎么看都是双执笔的手。
当时解莞已经回到了宅子,将那支桃花簪也放进了妆奁,和之前那支并蒂莲的一起。
放完一个人在妆台前坐了良久,想起那只狸奴应该已经聘回来了,又起身,去了萧俨屋里。
王娘子针线好,知道宅子里要聘只狸奴回来,已经提前做好了小窝,就摆在萧俨房间的角落。解莞到的时候,里面趴着乌黑油亮的一团,只有四只脚是雪白的。
那日给萧俨送过药的青娘从厨房里拿了吃的,放到小窝前,正逗着狸奴吃东西。
小家伙耳朵竖着,十分警惕的样子,好半晌,才试探着伸出一只脚脚。
青娘的小脸眼见着一亮,结果那边正抄书的萧俨翻过一页书,小脚唰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让青娘不禁回头看了眼萧俨,碍于这是主家请回来的郎君,又不好说什么。
解莞却没那么多顾忌,走过去看了看萧俨笔下的字,“这只狸奴怎么有点胆小?”
一般这么大,正是好动的时候,何况她小时候养过,青娘母亲很知道怎么给狸奴做饭。
“可能刚到新环境,还不适应。”萧俨流畅的动作一点没停。
但他一开口,那边狸奴还是缩得更紧,一身软毛也全都炸起来,成了真正的毛团子。
青娘忍不住又看了萧俨一眼,解莞也有些意外,“他好像很怕你。”
这一回萧俨动作停了,“嗯。”提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才继续抄写。
其实这已经是最不怕他那只了,那天他去挑狸奴,其他只都恨不得找个地缝缩起来。如果不是已经说好了,不好反悔,看到那场景,那位张娘子估计都不想让他聘。
顺着萧俨的动作,解莞目光又落回他正在抄的书上,是本同样用于启蒙的《蒙求》。
萧俨左手边放着已经抄好的纸张,叠在一起,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刀裁过。
解莞见过很多人,在抄书的同时还能兼顾桌面,整洁得近乎苛刻的,这还是头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做书童时留下的习惯,反正她来过几次,东西摆放的位置都没变过。
被解莞一直盯着笔下的字,萧俨动作再次一顿,抬起手,掩唇咳了一声。
解莞的目光立马转去了他犹泛着苍白的面上,忍不住蹙眉,“郎君这咳还没好吗?”
“好多了。”萧俨温声说,“就是这些日常下雨,夜间有点凉。”
“我叫王娘子给你换条厚被,实在不行就生个炭盆。”
人是解莞留下养伤的,总不能因为她没照看到,再生出新病来。
萧俨和她道谢,刚把写好的纸放到一边晾干,便听解莞又道:“听说江郎君颇擅庖厨之事,还会做药膳。不知可有什么调理身体的良方,我叫厨下做给你吃。”
萧俨拿着新纸半晌都没说话,主要江朝还会做药膳这事,江朝也没跟他说过……
解莞却理解错了,“郎君尽管说便是,反正厨下也要做饭食,做什么都一样。”
至于她是从哪听说的,江朝姨母托程四娘帮他找一门亲事时,可是说了他不少好话。
这下萧俨这个病弱形象都不知该不该继续维持,“不急,我晚上换条被子,应该便无事了。”
解莞还要再说什么,外面姚娘买了樱桃回来,将两人的话题打断。
红艳艳的果子用绿油油的叶子托着,放在篮子里,晶莹剔透,看着甚是喜人。
青娘立即抛掉了那只狸奴,“看着还真熟透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好吃我让我阿娘也买点。”
解莞却注意到提着篮子的姚娘有一点走神,“怎么了?东西买贵了?”
“他敢卖我贵了!我跟着娘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樱桃什么价!”
姚娘立即叉起腰,说完才嘟囔一声:“我就是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又没看到人。”
“有人在看你?”解莞羽睫动了动,旁边萧俨也停下了笔。
“对啊,就我出去买樱桃的时候。可我找了好几次,都没找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错了。”
“还是小心点好。”萧俨一直恪守礼数,少与这些侍女说话,今天倒是难得多说了句。
他其实是怀疑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又不太敢确定,所以在解宅外面盯梢。
只是他都是选雨天出门,或打伞或戴斗笠,按理说不该被人发现,他也没再碰到那些外地人。
还是要谨慎为上,萧俨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最近外面不太平。”
“江郎君说得有道理。”解莞也道,“大家最近少出门,出门也多留个心眼。”
见姚娘小脸都绷了起来,又笑着安抚,“不用紧张,咱们又没做什么,留心点便行。”
但也可能真的是姚娘感觉错了,后面连着几天,谁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就连姚娘自己出门,都没再有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弄得几人在铺子里说起时,赵诚还笑了她一通。
“我当时确实觉得有人看我啊。”姚娘被笑得脸红。“我要是能感觉错,怎么就只有那天感觉错?”
“说不定是哪家郎君爱慕你……”赵诚刚开头,便被姚娘瞪了眼,立马闭上嘴不说话了。
倒是典当行那边竟然有了进展,有人来铺子里通知,说又找到了两支。
还是远远不足十二之数,也不知道是真没了,还是那店家或者那卖家想待价而沽。
又或者东西早在之前那几年,在其他地方出过手,只是解莞不知道。
解莞带着钱去了,一看,说两支还是说多了,其中有一支明显差了许多。
那伙计像是看不出来,还在跟解莞说他找这两支簪子,是多么不容易。
解莞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只拿起了其中那只丁香花簪,“另一个就算了,这个给我包起来。”
伙计也不尴尬,立马夸她眼光好,然后继续说找这根簪子的艰难,目的只有一个——涨价。
解莞是准备千金买马骨,钓出后面的人,又不是冤大头,任这伙计宰。
伙计开口便要十五贯,解莞都笑了,直接在店里跟对方讲起价。
她选的本就是客流大的时候,这一讲,全典当行都注意到了,还有客人在旁议论。
一直讲了一炷香的时间,从十五贯讲到十三贯,解莞才终于肯掏钱。
“娘子可真不愧是生意人,比我们还会算。”伙计帮她称碎金时,还貌似感慨。
解莞只是笑,“又不是一锤子买卖,以后再有这样的好货我还要。”
出来时没将东西收起来,大大方方拿在手上,没走出多远,便感觉有人跟了上来。
解莞怕自己也是感觉错了,还在路边的摊子买了只鸡毛毽,再走那人还在后面跟着。
她就放慢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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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了个近路,果然一进小巷,后面立马有人道:“娘子请留步。”
解莞当时便按在了刀柄上,转过身,发现是个身量不高还戴着斗笠的男人。
男人见她戒备,立即举起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娘子莫紧张,我就是想同娘子谈一笔买卖。”
怕解莞不信,他还又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是支芙蓉花形状的琉璃簪。
解莞知道自己赌对了,她出高价买簪子,伙计想贪,那来当簪子的人就未必不想贪。
刚刚看到只有一支时她就在想,会不会是那人不想让典当行赚这个差价,准备直接找她交易。
所以她才大张旗鼓同伙计讲价,为的就是够高调,够久,让该注意的人注意到。
解莞目光落在那根簪子上,人却没放松戒备,“那些琉璃簪是你当的?”
男子也不贸然靠近,“是我当的,我这里还有几根,想问问娘子感不感兴趣。”
“还有几根?”解莞似是真被勾起了兴趣,“这簪子你一共有多少支?”
那人却不肯报明数字,“娘子若是要,我也不跟娘子要高价。十贯钱,这根我立马给娘子。”
“那我若是还想要呢?”解莞却没接茬,只盯着他手里的芙蓉花簪,非常喜欢的样子。
“娘子是有眼光之人,做事也爽快,我若还想出手,自然会优先找娘子。”
他不找自己,也卖不到十贯钱一根的高价,这一点解莞很清楚。
她只是有点疑惑对方为什么不一次全卖给自己,总不能是也想学典当行涨价吧?
那万一她稀罕了一阵,以后又不稀罕,不愿意为之付高价了呢?
心中有诸多想法,解莞面上却什么都没显露。似乎是衡量了一番觉得对方的确没有恶意,很快掏了钱将那根簪子买下,还拿在手里把玩了阵,才收起。
两人就此别过,那男子更是全程压低斗笠,一出巷子便隐没进了人群。
解莞也不急着追,人退回巷子,打量一圈找了棵高出墙壁很多的树,几下爬了上去。
她在树上看着那人兜了好大一个圈,确定后面的确没人跟着,才在僻静处摘掉斗笠,露出全部面容。然后大大方方转回来,进了就在典当行不远的朱家书肆。
解莞从树上下来,也给自己买了个斗笠,还换了身衣裳,等着对方从书肆出来。
另一边,朱记书肆,萧俨今天又过来送抄好的书,顺便看看有没有食单或者食录卖。
解莞那天虽然只提了一句,他还是想有备无患,别真的什么都不了解。
只是厨艺基本都是家传,还多由内宅妇人掌握,他翻遍书肆,也只找到几张药膳方子。
萧俨过去交好书,正准备再找找,就听书肆掌柜问他抄不抄《无量寿经》。
《无量寿经》,他初初习字时就抄过,抄给裴家老夫人做寿礼,还得了父皇的赞许……
萧俨立马不动声色问是谁要,听说人刚走,记下样貌跟了出去。
行出十数步,果然远远看到一个身影,只是看身形并非江朝,也不是他让江朝去找的人。
他没有贸然上前,只远远坠着,怕是弄错,也怕这是一个陷阱。
这些天他把常州城内的书肆转遍了,都没看到记号,除了这人,也没人来书肆找过他。
萧俨不知道江朝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一路小心跟随,看到那人在一处小门停下。
他将身形隐藏好,等对方敲了门进去,又过了会儿,依旧无事,才准备转去院落正门看看是什么地方。
转弯处却和一个同样戴着斗笠的人撞上,他戒备后退,抬眼却看到半张熟悉的俏脸。
对方见到他明显也是一怔,而前方不远,院落的正门已经清晰可见。
青砖灰瓦,朱柱白墙,院内飞檐斗角,院外红灯高挂,正是倚绣坊的名楼……